《重生在与公主决裂前》
1. 第 1 章
隆冬大雪数日未停,寒银蔽日的瑟缩中,人心冷怨尤甚。尚书苑后苑未点宫灯,月光白雪之下只能勉强视物,风声来时,有低微呻.吟夹杂其中,静了片刻,像是忍耐不住,又闷哼两声。
夜幕弯月被沉云遮住一半,投下一抹银光,正好打在后苑假山前,照见地上有黑影颤抖,闷哼呻.吟便是从那处传来。
极寒冬夜里,热血刚一涌出便凉透,粘稠又艰涩地裹了那黑影满身。风过之后周遭死寂,倒在地上的黑影艰难动了动,显出人的身形。
那人微微仰脸,紧绷的侧脸被月色照亮,眉目中痛色可怖,竟是天官院知事许流萤!
平素清冷寡言的许知事蜷缩在地,茶白披氅早已染成赤色,心口处一支长箭,后背一柄长剑穿身,刺穿身体的剑尖尤在滴血,惨状无以言表。
谁人敢加害许知事!?
天官院知事许流萤尚书苑出身,曾为二公主伴读七载,后被二公主举荐任天官院主簿,一路从主簿升任知事,官居正四品。即便如今满朝皆知二公主与许知事决裂,势同水火,可更有传言甚嚣,直言许知事早已投靠大公主门下,不日将升任太常尹,前途依旧大好。
此刻,雪夜之中,许流萤躺在地上,四肢百骸痛极,连何处最痛都无法分辨。是直插心口的长箭,还是后背那柄贯穿身体的长剑?究竟哪一处,让她这么疼,疼的几乎要死去。
剧痛之中,流萤涣散的视线往前,虚虚落在自己血红的掌心,拼劲最后一丝气力攥紧掌心薄薄一片纸张,顷刻灭顶爱恨狂涌,张口想唤那人的名字,却只气声道:“殿、殿下......”
体内的血好似快要流干,流萤已是力竭心枯,后面的字半个也吐不出来。濒死的最后一瞬,她听到有人踏雪而来,三两脚步声,前前后后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身边,鞋履溅起的雪粒泼到脸上,冷痛让她轻颤。
掌心信纸被人轻而易举抽走,流萤指尖一动,没能留住。她听到信纸被来人展开,有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万箭穿心般入耳,“公主殿下请看。”
这一句“公主殿下”,比之千刀万剑更为残忍,生生抹去流萤最后一丝生的意志。
她想抬眸看一眼公主,眼皮却似沉铁,半点不能动。早有人提醒她,暗示二公主已存杀心。她偏不信,不信爱人会对自己狠绝至此,偏要信了那封信,雪夜赴约,死的透彻。
信上一字一句化为利刃,剜在心头。便是到了此时此刻,流萤仍记得那信上一字一句,只是初看时的欢喜情急,于此刻尽成恨意滔天。
那上面白纸黑字,是二公主的字迹:隆冬雪厚,一如十二年前,吾与流萤初见时……
隆冬雪厚,一如十二年前?多讽刺,多可笑,信中言及十二年情意,不过是为了诓骗自己前来受死。深夜赴约,许流萤没有等来公主殿下,等来的只有远处一支长箭穿心,背后一柄长剑穿身,狠决至此,当真唯恐自己不死啊。
想来公主殿下此刻前来,也是要亲眼看着自己咽气才肯放心吧。
原来公主殿下当真怨恨厌恶自己,已到如此地步......公主当真以为,自己会背叛她转投大公主门下,会为着所谓权利富贵与她为敌吗?
明明当初,是她要......
信纸撕裂的声音隐在风雪里,流萤却听的格外分明。她的心,她这个人,这条命,都随着那张被撕裂的信纸,被销毁的十二年,被辜负的情意,一道死去了。
夜雪如厚被倾覆,世间藏污纳垢,又是一派仿若无尘。
整夜暴雪,天明方弱。寅时八刻的宣和门外,百官待列只等卯时开门,入殿上朝。一阵冷风来,百官都裹紧了身上衣袍,唯有立在最右侧那位,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眼看宣和门将开,离得近的御鸾台司谏姚玥看不下去,伸手在她臂上点了下,“许少尹醒醒,马上卯时该进宫了。”
许流萤胸口后背还是剧痛,雪地流血而亡的痛感切肤,这会儿被人叫醒,如被惊雷劈中般猛地一颤,吓得周围人俱是一惊,围上来高高低低问候着。
被几人围在正中的许流萤还没缓过来,视线摇摆中瞥见一张脸,心里蓦地泛出一股酸。没等将那脸看清,就听方才叫醒自己的司谏姚玥担忧道:“许少尹这是怎么了?若是不适,告假一日也无妨的。”
许流萤茫然听了这话,身体痛感渐消,脑中渐渐清明。环顾四周,却没找见刚刚那张脸,原地怔忡片刻,终于是回过神,清楚自己并非身在冥府。但见同僚都对自己面露担忧,又记起姚玥方才唤自己少尹,心头一滞,抓了她的手急问道:“姚司谏方才叫我什么?”
许流萤平素寡言沉静,面上少见明显神色,这会见她异样,姚玥不明就里,只当她还未习惯少尹身份,打趣道:“怎么?昨日升任少尹,今日上朝还不习惯?”
昨日?昨日升任少尹......
许流萤脑中快速思量着:永初二十年,刚满十岁的她经擢选入尚书苑,成为大祈二公主裴璎的伴读,此后七年随侍公主身侧,亲密无间。
永初二十七年,二公主裴璎出阁参政,流萤身为公主伴读,也是公主近臣,自然受二公主举荐,任职天宫院主簿,一年后升任少尹。
姚玥所言自己昨日才升任少尹,那此时当是二公主裴璎出阁参政的第二年,永初二十八年,冬月初一,冬至。
她明明死在永初三十二年的隆冬大雪中,为何会回到永初二十八年的冬月?
生死之间相隔不过四年,这时候的自己与公主,还未走到绝路,还......明知是毒,流萤还是不可抑地想起,想起公主殿下柔夷般温暖的手,想起她贴面而来时满溢的香味,想起她的眼睛,她的唇,她故作冷傲却又藏不住笑意的声音,还有那个冬至夜,寂静的床榻间......
冬至......冬至!
流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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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想起今日是冬至!就是这个冬至夜,二公主传召自己寝殿相见,为难又心疼的与自己商议,想要自己与她假意决裂,以中立纯臣的身份帮她暗行党争之事。
大祈立储,向来不论长幼,只问贤能才干。因而历代皇储,都是从党争权海中拼出来的。二公主想让自己做棋子,成为她党争路上最隐秘也最贴心的一颗棋子。
那时候,流萤体谅公主不易,更知公主心中抱负,所求无有不应。可为什么?当初明明是她要与自己做戏决裂,最后怀疑自己背叛,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之人,也是她......
不及深想,卯时已到,宣和门由内打开,许流萤麻木地随百官一同入内,重复曾经的每一日,行尸走肉般入了宣和殿,跪拜今上。
朝堂议事无甚特别,流萤心内思索,终于明白并接受自己死而复生,不,是死而重生这件事。虽心觉震颤,但在汹涌撼动后,又缓缓觉出些上天垂怜,竟真让自己有了回魂矫正的机会。
这一次,她不要再做裴璎的弃子。
这一次,她要裴璎尝尽她的痛苦......
朝议无要事,加之今上凰体抱恙,很快便下令散朝。走出宣和殿前,流萤已知将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果然,如前世一般,刚一走下宣和殿台阶,远远地,许流萤就见二公主身边的内侍云瑶朝自己走来。尽管心中恨意滔天,待到云瑶走近,流萤面上恢复沉静如常。
云瑶不知眼前的许流萤已是重生,恭恭敬敬行礼道:“许少尹安,二公主请少尹放班后启祥宫一叙。”
启祥宫,是二公主裴璎的寝宫,也是许流萤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前世不知多少日夜,她褪去朝臣官袍,与公主卧榻厮磨,温香软玉满怀澎湃。
那里,曾被她视之为家。或者说,于从前的许流萤而言,与公主殿下相守之处,即为家。
死过一次,流萤只对自己的天真感到恶心。静静听了云瑶所言,半字未答。
云瑶言罢,抬头见许流萤没接话,心里对她今日沉默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只瞧着周围人走远了,浅笑着低低补上一句:“殿下备了少尹最喜欢的炙羊肉和梨花春。前几日少尹事忙不得见,殿下很是挂记,今晨就催奴婢来宣和殿外候着了。”
是吗?是当真挂念自己,还是只盼着自己前去,应了那做戏决裂之事呢?
前来传话的云瑶话音落下,脸上笑意还没收回去,但见今日许少尹奇怪的很,不但一字不答,面上、面上甚至......甚至带了些难以察觉的怒气。
云瑶恍惚一瞬,只觉是自己看错。许少尹虽然寡言,但对二公主可谓是温顺体贴至极,连带对二公主宫中内侍都极为和颜悦色,从未有过坏脸色。
没等云瑶多想,许流萤理了理腰间被风吹乱的司南佩,声音温和的回她:“流萤深谢二殿下之情,还请姑姑代为回话,就说流萤定不误时辰,准时前去。”
2. 第 2 章
云瑶得了许流萤的话,笑着行礼告退。冷风打眉心过,掠起一片战栗,流萤仍在原地,冷冷看着云瑶走远。冷风中,她自觉身子有些发僵,横尸雪地的极寒极痛真真切切,还未完全消失。
不知站了多久,许是片刻,又或是好一会儿,等到眼里看见云瑶背影模糊,即将消失在宫墙转角处时,流萤转身,提了口气往外走。
朝会结束,百官各司其职,都分往各院各部去当职了。宣和殿外有些空荡,待流萤走出宫门时,宫道上静静的,前方有个身影,于高墙寒风中略显单薄。流萤猛地想起,重生回神那一瞬,自己在人群中瞥见的那张脸,心头一动,没等思虑就已脱口喊道:“卫泠!”
走在前面的人停下来,流萤快走两步追上去,又稍隔了点距离停下,语气犹疑:“卫泠?”
被她唤做卫泠的人转身,面上有几分不悦。眉眼熟悉,正是流萤重生之初,恍惚之际在宣和门外瞥见的那张脸。
卫泠,是流萤前世唯一挚友。可因着二公主,前世她与这位挚友决裂,害惨了卫泠。
流萤性子偏冷,待人接物处处平和,可正因着这份平和,也让她待谁都客气和顺,既不动怒,也恨难亲近。入宫十二载,除了、除了二公主裴璎,她只一位好友,那便是卫泠。
她与卫泠同年参加擢选入宫,一个是公主伴读,一个是尚书苑校理。宫中十二载,她与卫泠是同僚也是同乡,性格相投志向一致,交情深厚。她与卫泠高山流水之交,唯独在一事上,她与卫泠始终不和,前世因此争吵不休。甚至最后,是许流萤亲手斩断这段友情,与卫泠相逢陌路,更害的卫泠被二公主厌恶,丢了官职,前途尽毁。
二人所争之事,不过就是卫泠置身事外,站在最长远最冷静的角度劝慰流萤,劝她不要过分信任二公主,不要在党争之初便坚定选择二公主,把自己未来的路一口气堵死。前世,卫泠不止一次劝她中立,莫要过早站队,更不要事事殚精竭虑力求最好,立功过重,更直言即便她与公主情深,可在至尊皇权面前,谁又能保证真心永固,极权不生猜疑呢?
是啊,谁能保证真心永固?谁能确信功高不震主?岁久不离心呢?
前世的流萤相信,她相信公主,只相信公主。为此,她甘愿斩断与卫泠多年友情,孤注一掷只为公主。只是世上事,十之八九差强人意,流萤未能幸免。
死后重生再见挚友,想起卫泠前世所言字字句句,又记起卫泠最终结局,流萤心里说不出的愧疚悔恨,想说什么,又觉什么都说不出口,喉间酸涩,只道:“方才怎么不等我?”
卫泠冷笑一声:“许少尹不是在同二殿下的人说话吗?”
流萤知她心里不悦,也记得前世此时,她与卫泠刚因着二公主之事吵过一架,两人好几日没说话,因而上朝前在宣和门外,她即便看见自己异样,也未上前来问。
重生一次,流萤知道挚友劝告全然真心,从前都是自己辜负于她。更明白自己这一次将与二公主为敌,断不能再失去这位挚友。宫道四通八达,如今流萤与卫泠,一位是天官院少尹,一位是尚书苑少博,眼下大祈皇储未定,她们都有机会博大好前途,不该再寻死路。
心里想定,流萤脸上笑起来,与卫泠一同往前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起话来。这几日虽二人相互不快,可毕竟友情深厚,若有谁肯递个台阶,另一人便也舒心接受了。
“我同你说的话,你当多多思量才是。”
流萤乖乖应下,再不反驳卫泠:“我知卫少博所言皆是良言,前几日是我急躁了。”
卫泠侧头看她,对她今日这般姿态奇怪,“怎么转了性?前日说起这些,你还像要吃人。”
“良药苦口嘛,”流萤笑着与她道,“不过是入口有些抗拒,可等一碗药喝下去,消了病痛,才会觉出这良药的好处来。”
流萤此话不假,是她用真心和性命验出的真理,只是其中复杂,不能道与卫泠知。卫泠倒是很满意她这句话,心道好友有救,便也点到为止,另起了话头:“今日冬至,放班后无事,去我府上用饭吧。炙羊肉怕是来不及,不过还有一坛梨花春,足够招待你了。”
许流萤应了二公主邀约,一时为难,支吾着推拒:“今夜、今夜怕是不成,我这边还有事。”
卫泠看她一眼,早已洞察,刚软下来的神色又严肃起来:“要去二殿下那边吧。”
流萤讪讪:“殿下遣人来请,我不过臣下,也不好回绝。”
说话间,已快到尚书苑。卫泠知她与二公主关系,也未多言,只叹好好一坛梨花春,只好自己独享了。流萤也笑,与好友作别,往天官院去了。
天官院属东都府下属部门,掌宫中日常及寻常宫宴。流萤现任官职为天官院少尹,官阶从五品,所司也就是上达下传,管理天官院日常事务及下属诸员,算不上要职。
可二公主当初举荐流萤入天官院,却是存了大心思的。天官院管理宫中诸事及宴饮,与皇族权臣联系颇多,再加归属东都府管辖,所出官员升迁之路不外乎入礼部,再入东都府。一入东都府,便与首辅之位近水楼台。
只是人生变故总出乎意料,前世流萤还未入东都府,便成公主剑下亡魂。如今想来,纵是前世当真如公主所谋划,自己能入东都府,只怕功成之日,依旧难逃一死。
天官院今日清闲,无甚大事。今上病中几月未愈,自霜降起便停了节气宫宴,今日冬至亦是。因而往年最是忙碌的冬至日,倒成了闲散日子。
左右无事,流萤干脆寻了个清净地方独自坐着,把前世所有在脑中过了一遍,心里那股恨意仇怨愈发浓重。
若非交付全部,若非抵死般爱过,她大可转身形同陌路,干干脆脆抛下前尘,投去大公主门下,好好为自己谋一番仕途富贵。可前世十二年,十岁到二十二岁,从不谙情事到缱绻难分,她许流萤的人生中只有一个裴璎。
那样耗尽生命温度的爱过,爱到无法将裴璎二字与自己的人生剥离,怎能不恨?
她恨她,恨不能让她切身体会自己遭受的冷漠与背叛。
流萤打定主意,心思稳住了,面上便看不出丝毫异样,静静等待巳时到来,等待与二公主的重逢。
宫中各处,凡住在宫外的官员都是巳时放班出宫。今日未到巳时,流萤就已透窗看见,二公主宫中内侍已经等在院中,心里顿起烦躁。等到巳时,流萤慢慢收拾了东西,刚一走出门,就见公主内侍迎上来,“许少尹请随奴婢来,殿下已久候了。”
流萤未答,只轻轻点了头。内侍引着流萤往启祥宫去,一路沉默。等到站在启祥宫殿门前时,流萤心鼓一乱,险些转头就跑。
等到要见了,她却忽然害怕,她怕看见二公主,怕看见公主的眼睛,怕自己看见那里面情意全是虚假权衡,于她而言不可谓是再死一次。
只是没等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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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就已被打开,熟悉的熏香气飘出来,让她恍惚,飘飘然入了内。
启祥宫里暖炭融融,有内侍替她解开身上披氅,肩头一松的同时,有人影如风般飘来,一股暖意柔软覆在自己手上,许流萤猛地一惊,如被火烫般瞬间抽手,无措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心鼓隆隆。
“怎么了?”
二公主裴璎高高兴兴出来迎她,刚刚牵上手便被甩开,笑起的眉眼掉下来,眼神示意内侍退下,又上前握住流萤的手,“怕什么,都是我宫中的人。”
再听公主的声音,恍若隔世。流萤缓缓抬头,强忍心头恨意没有抽手,对上二公主的眼睛,全身一瞬僵住。
二公主真是一如既往好看啊。眉如远山,双眸清泓。
这张脸这双眼,流萤曾于尚书苑初见时一眼万年。可到最后临死前,她却不敢再看一眼。
同床共枕过的人,稍微异样都很难忽略。裴璎皱了眉,攥紧她的手:“今日怎么了?见我像是见鬼?”
流萤慌忙扯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一路过来冻了手,怕凉到殿下。”
裴璎什么都不知道,听她这么说马上将她两手握得更紧,两双柔软细腻的手交叠在一起,轻柔地摩挲着:“这下不冷了吧?”
流萤嗯了一声,又迟钝地扯出个笑。
裴璎兀自欢喜,自顾自偎着流萤往里间去,邀功般得意:“不怕,外面虽冷,我这里可是最暖和的。瞧今日这炙羊肉,我亲自下了厨房的,阿萤可不许再说我是借花献佛了。”
流萤木偶般被她领着进到里间,看到已经备好的一桌酒菜,自嘲一笑。
过往甜蜜犹然在目,只是物是人非,极乐与地狱罢了。
里间无旁人,裴璎拉着流萤坐下,卷了长袖取过酒壶,替她和流萤各倒了一杯。流萤接过酒杯半晌未动,活像入定。裴璎在旁看着她,终于发觉今日流萤实在奇怪,不但对自己格外生疏,似乎还......还有点害怕自己?
裴璎觉得奇怪,她与流萤是少时的情分,两人早已如同一人,她又怎会害怕自己?见流萤实在异样,又想到自己今日见她,一是实在想她,二也的确有事相商,裴璎不免有些心虚为难,有意逗流萤开心,便伸手轻轻在她心口点了下,还未开口逗她,就见流萤忽然惊恐,身子往后一仰险些跌过去,吓得裴璎赶忙抱住她,没空去想她今日奇怪,忙抱紧了轻声哄着:“没事没事,阿萤,没事的没事的。”
流萤在她怀中缓过神,长箭穿心的恐怖与剧痛褪去,她额上已生出一层细汗,后知后觉从公主怀里退出来,恭敬行礼谢罪:“殿下恕罪,臣方才失态了。”
裴璎双手还维持着抱她的姿势,怔怔看着流萤,一无所知,满心莫明。
流萤已不能在此处久留,强撑的冷静已近崩溃,豁出去取了桌上酒杯一饮而尽,“殿下今日召臣前来,只为这杯梨花春吗?”
她看着裴璎的眼睛,企图从里面找出一丝虚情一分残忍,可除开爱意温柔,她什么也没找到。找不到虚情假意的证据,反让流萤更绝望崩溃。
她紧紧盯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只看到那双包含情意的眼里,渐渐涌起困惑和失落,听到熟悉的温柔声音响起,同样饱含困惑和失落,“阿萤,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是啊,她究竟怎么了呢?
流萤忍泪,没有回答裴璎,只执拗地复问一遍:“殿下今日召臣,只为这杯梨花春吗?”
3. 第 3 章
裴璎不解流萤今日为何反常,“阿萤,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流萤只是看着她,千言万语凝结心头却无法说一字。裴璎过来拉她的手,被她轻轻侧身躲开。屋子里顷刻死一般安静,有强忍的呼吸声落在耳侧,分不清是谁的。
流萤垂眸,看见裴璎并未收手,还维持着方才来牵自己的动作,白皙细腻的手指朝向自己,指尖竟在微微发颤。心底忽地泛起酸楚,剧烈的爱恨凝成绝望,流萤艰难闭眼,把汹涌泪意全数忍下,喉间酸涩如鲠在喉。
寂静过后,还是裴璎先开口,语气已带了些委屈和不悦,“阿萤,你从来不会躲开我的。”
是啊,她裴璎是当朝二公主,是与大公主争夺皇储之位,将来更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她许流萤算什么?不过万千臣民其中之一,如何能躲?殿下要她风光她便风光,待殿下恨了厌了,不也是杀她如杀蝼蚁吗?
流萤心里觉得可笑,想也未想便回她:“阿璎是在怪我?”
这是流萤最管用的一句话。流萤最重规矩身份,分明关系已极亲昵,可她偏要执着称呼殿下,平日裴璎想让她唤一声阿璎堪比登天般的难。只有两人争吵时,流萤乖乖来上这一句反问,总让裴璎觉得可爱又可气,再大的气也就消了。可这次,裴璎听了却觉说不出的憋闷气恼,皱眉看着流萤,气头上的狠话就快脱口,又见她实在淡定,有些怀疑难道是今日自己要说之事被她提前知道了?心里一虚,软了语气哄她:“我哪里是在怪你?”
叹了口气,道:“是不是今日天官院事多,累了?”
话问出口裴璎也觉牵强,冬至夜宴都没有,天宫院何来事多?
流萤闻言却还是笑,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摇了摇头。
裴璎受不了她这般冷着自己,心头有火无处发,那点子心虚也被烧干,干脆收了手问道:“阿萤,你今日奇怪的很。是我哪里惹你不快,还是你遇到了什么事?你不如直截了当说出来!你心里若在想什么,大可说出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流萤摇头,只道殿下多心了。她与裴璎之间不可言说之事,累积前世十二年,已是多如牛毛,无处可说。
裴璎哄来哄去,见流萤不肯说实话,又想着云瑶今晨回来所报,心里气极,一手将桌上酒杯挥开,青瓷酒杯落地顷刻碎裂,刺耳碎瓷声中,裴璎高声道:“既不想来,便不要来,来了又要在这里不高不兴的,不知怎么平白惹了你!我……”
后面的被话裴璎咽回去,生气也记着要脸,不想再提自己为她早起下厨做炙羊肉的事。二公主裴璎破天荒头一回下厨,欢天喜地备了一桌子,又眼巴巴等了一天,哪知流萤来了一句也没夸自己,还左一下右一下地甩脸色。裴璎心里又气又委屈,白皙的脸上泛出红,一双桃花眼里氲出几分水气湿润。
外头云瑶听见动静忙赶来,刚叩门就被裴璎吼着退下,流萤见她动怒,心里反倒舒缓下来,很是无辜:“殿下哪里的话?殿下相邀,臣岂会不愿?”
“你!”
裴璎气的恨不得拿酒杯砸她,又怕当真砸坏了,只能生生忍下来,怒极反笑道:“是吗?既是情愿来的,那为何今晨在宣和殿外同那个卫泠都能说说笑笑,来了我这里,倒是愁眉苦脸,活像被逼的?”
许流萤闻言愣住,很快反应过来:明白定是云瑶去而折返,瞧见自己与卫泠说话了。
“殿下知道卫泠是臣好友,实在不必说这种话。”
裴璎梗着脖子看她,来了气就开始摆公主架子:“本王自然是知道。只是本王不知,为何你与那卫泠就能说说笑笑,与本王却不能?也不知那卫泠究竟哪里好,你许流萤谁也看不上,偏就整日与那卫泠投机,怎么,难不成今日你想去的是卫泠府上?”
裴璎越说越来劲,越说越觉着流萤今日奇怪,都是因为在宣和门外同卫泠说了话,“是不是那卫泠又同你说了什么?本王真该治治她,叫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裴璎对卫泠早有不满,一是因着这人仗着与流萤友情深厚,总是说些挑拨离间的言语,二是这人的确有些才华本事,却不愿入自己麾下,那股子清高劲让她厌烦。
“阿萤,我并非小气,连你交友都诸多规限,只是那卫泠......”
裴璎一口一个卫泠,流萤听的两耳嗡嗡,脑中闪过前世卫泠被二公主逐出上京的场景,没等她这句话说完,腹中忽然涌起翻江倒海的恶心,立时捂嘴,猛地起身冲了出去。
一口气冲到花苑里,扶着廊柱就是一阵呕吐。流萤吐的眼冒金星,心里郁结的恶心仇恨都被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已是满脸泪痕,迷糊中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杯水,漱口过后抬眼,后知后觉裴璎跟着自己跑了出来,正满脸担忧的替自己摩挲后背。
吐过之后可以肆意流泪,流萤忽然安静下来,定定看着眼前人,看着这个自己深深爱了十二年的女子,头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了解她,又好像从未真的认识过她一样。双耳听到她焦急关切的询问,听她命人去传太医,双眼亲眼看到她担忧心疼,甚至就快哭出来。
她们明明那样相爱过,为何,会是那般不堪的结局?
流萤脱力,整个人软软趴在裴璎身上,鼻尖嗅到公主身上好闻的熏香,不知怎地晕了过去。
醒来时,流萤躺在公主床榻上,吐过之后头脑反倒清醒不少,这才想起自己方才险些露馅,坏了大事。想起身,刚一摸到床沿,就触到熟悉的柔软,吓得赶忙收手,却还是惊动了趴在床边的裴璎。
“阿萤,你醒了。”
流萤头脑清醒过来,对公主也不似先前冷淡:“方才是不是吓到殿下了?”
公主召她来时,里间向来不留人伺候,就连云瑶都得候在外面。这会儿里间静静的,泛着一股微弱的清苦药味,想是太医来瞧过,用了针药,且刚走不久。流萤撑着坐起身,尽量面上不显怪异,余光瞥见二公主坐到自己旁边,伸手过来拥着自己,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呵气如兰在脖颈间飘过。
她咬牙忍着,没再躲开。
裴璎头靠在她肩上,声音瓮翁的,像是哭过:“既然身有不适,为何不早些说?你在天官院为我做事,又逢升职,前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吧。太医说你积劳郁结,吐出来方可好受些。”
流萤愣住,只觉太医实在高深,竟连这也能瞧出来。听着二公主靠着自己,还在不住低声愧疚,几行泪落下来湿了衣衫,这感觉让她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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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安,“殿下......”
床榻之间方寸天地,两人不知共枕过多少次,流萤的指尖抵达过这里的每一寸,可此刻,她如坐针毡。好半晌,才勉强将裴璎哄好,艰难地将话头扯到聊到今日的梨花春,眼看裴璎脸色微变,流萤知她想说什么。
该说的话终究要说,这是流萤第二次听公主开口,“元淼入了礼部,将来也是有望入东都府的。元淼这人明面上看着中正,可我知道,她是阿姐的人。阿萤,我也曾想举荐你入礼部,只是......”
“人人都知你曾是我的伴读,与我关系亲厚,我若举荐你入礼部,朝中那帮言官恐是连夜上奏,所言不堪入耳。我只是在想,阿姐能让元淼入礼部,我若......”
裴璎话没说完,为难道:“阿萤,这宫中我唯独信你。可你我关系如此,只怕是......”
裴璎话说至此,忽然停了下来。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里间静的很,铜盆银炭烧的正旺,火星子噼啪炸开的声音落在耳里格外清楚。裴璎静静瞧着流萤,见她没说话,似乎也没开口的打算,有些意外,有些失落。
沉默中,二公主的脸上开始挂不住。明明流萤未开口,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可越是这样的沉默,越让裴璎觉得,自己心底那点想法被流萤看的透彻,被她拎出来晾在沉默里,脸上火辣辣。
裴璎承认自己的自私,可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大公主那边已占先机,母皇又在病中,她实在有些怕。
良久,她朝流萤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些为难歉疚:“阿萤,若你愿意,可否与我做戏一场。于你我无任何改变,只是让朝中之人都以为你我决裂,将你我切割开。如此......如此,将来你入东都府才会不受指摘,行事也更加便利体面。”
裴璎抿了抿唇,“我知道,如此是会委屈你,想来朝中会有不少人落井下石,也少不了诸多非议。只是阿姐那边已有人先一步入礼部,我是怕......”
“阿萤,若你不愿如此,”裴璎垂了眼睛,“若你不愿,这事我们便不做。来日方长,母皇虽在病中,却也不是立刻便要定皇储,总归还有其他办法的。”
流萤始终安静听她说话,待裴璎艰难将一番话说完后,看她分明想要自己应了她,偏又摆出一副为难愧疚的模样,明明什么话都说尽了,末了又将这决定的权力装模作样丢给自己,前世的心疼,于此刻只觉好笑。
从前那个流萤,全然明白二公主的野心和为难,知她想用自己,又怕话说出口伤了自己,更知决裂之后自己所受非议刁难必不会少,二公主不愿开口。她都明白,所以她愿意自己开口,全了二公主的念头。
可是这一次,她不愿再如此。
流萤抬手握住她的手,眉眼微弯笑起来,指节在她柔软的手背上摩挲两下,不顾裴璎阻拦下了床,恭恭敬敬跪地行礼,再抬眼,语气是不可名状的温柔与和顺:“殿下不必如此为难,无论殿下要臣做什么,都是臣之本分,何来情愿与否?”
“阿萤......”
流萤仍是笑着,只道:“殿下所言,臣尽数明白了。”
“今日离开启祥宫,明日臣与殿下,便是陌路仇敌了。”
4. 第 4 章
这话说的很重,言罢又是一阵沉默,裴璎伸手扶她起来,拉着一起坐到床边,叹了口气,“好歹也是官场上的人,怎的还是这般执拗。我不过与你做戏,全是演给外人看的,说这么重的话做什么?”
流萤没答,只笑了笑,由着裴璎贴着自己,身子有些僵硬,但还是顺着她的动作躺下去。
柔纱帐垂下来,掩住里头绝色。床榻间昏蒙一片,流萤的脸隐在阴暗里,终可放松一点。裴璎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鼻尖一抹温热袭来,让她顿起一阵战栗,声音有些发颤:“殿下......”
“唤我阿璎,”裴璎抵在她鼻尖,一手探进她衣领,柔声引导着,“唤一声阿璎,好不好?”
流萤闭眼,当公主的吻落在脖颈上时,眼尾有泪划过,颤抖着唤了一声“阿璎”。
二公主裴璎立时欢喜起来,落下来的吻更是急切,没察觉她的泪,径直吻住唇间柔软。流萤始终闭眼,逼迫自己忍耐,不可沉溺,也不可抗拒。耳鬓厮磨的一息一瞬,都像万年般难捱。
情到浓时,裴璎终于发觉她在哭,伸手摸了一把她的泪,抬头抵在小腹边哄她:“怎么哭了?”
“阿萤,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我与你之间,什么都不会变的。”
流萤瓮声嗯了一下,又被裴璎细细亲过一遍后,裸露在外的脚背绷紧,浑身湿透。屋子里一时充斥着黏糊气味,裴璎摸索着躺到她身侧,拥着她缠绵。
流萤静静躺了半晌,在暗色中开口:“殿下,我该走了。”
裴璎圈着不肯松手,“走什么?今夜就在宫中吧。”
流萤慢条斯理将她的手拨开,起身穿好衣衫,“臣该走了,若今夜不走,明日殿下所谋恐怕牵强。”
裴璎躺在床上,闻言神色一冷,想说什么,却见流萤已经转身往外走,气的面上五颜六色,干脆腾的一下背过身,拿被子捂住头,赌气任她走了。
二公主生气,流萤却是头也不回逃难般的走,紧赶慢赶终于在宫门落钥前出了宫。夕阳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宫门外没有轿子等她,应是轿夫得了自己去启祥宫的消息,以为自己照旧留在宫中过夜,便早早回府去了。
冬至,上京城中热汤香气四浮。流萤走在喧嚣烟火气中,即便接受重生之事,终归还是有些恍惚,本是往家走,却不知怎么走着走着,竟停在卫府门外。
叩门后,很快有人应门,见是许流萤,忙请进来,又传人去告与家主,“许大人快请进,家主在中堂。”
流萤被人领进中堂时,卫泠正在中堂饮茶,险些被烫了一口,“你不是去启祥宫吗?”
流萤没说话,径直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完之后才开口:“往后,我都不去启祥宫了。”
卫泠一听这话,眼神示意堂中家仆退下,等到人都散远了,才小心问她:“怎么了?闹别扭了?”
流萤低垂着头,“卫泠,我与二殿下之间断了,只怕往后朝堂相见便是仇敌了。”
“祖宗!”
卫泠闻言吓一大跳,斯文都顾不上,“我的祖宗!你、你同二殿下怎么能、怎么能成......成......”
“唉!”
卫泠重重叹口气,“仇敌”两个字没敢说出口。
流萤茫然看她,“怎么?从前你不是常劝我莫要过分相信殿下吗?”
“我那是叫你莫要太早站队,何时让你与殿下为敌啊?”
流萤不管她,开口要喝酒:“不是说有梨花春吗?我想喝。”
卫泠一时好气又好笑,还是命人备了酒菜,关了门同她喝起来。半壶梨花春下肚,流萤已把自己与公主决裂之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未言公主是作戏。
她许流萤是真的,并非作戏。又是一杯酒饮尽,流萤双眼渐渐模糊,眼前卫泠已成三四个重影,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怎料眼前卫泠越来越多,每一个都在张嘴同自己说话,吵的她眼睛疼。
流萤头疼,伸手去抓卫泠,却怎么都抓不到,手腕反倒被人从旁拽住,流萤吃痛嘟囔一声,歪头去看抓自己的人,才发现原来真的卫泠在这儿,嘿嘿一笑唤她:“卫、卫泠......”
卫泠皱了眉,费劲拉她起来,心里暗骂此人醉的像摊泥,又软又沉,“叫你来时偏不来,受了欺负又要来我这里疯,当真是欠你的。”
流萤眯着眼睛看她,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心里难受,难受极了,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前世被长箭洞穿的心口,渐渐被啃噬成一个空洞,疼的她嘟嘟囔囔哭诉:“疼……疼,好、好疼、好疼!”
卫泠赶忙松了手上力气,“你喝多了,我命人送你……算了,我亲自送你回去才能安心。”
“不要......”
流萤摇头拒绝:“我不回去......卫泠,我今、今日......你今日、今日便留我住一夜吧。”
平日最乐于独处之人,喝醉了反倒不想独处,撒娇般拽着卫泠不肯放。卫泠知她今日定是被二公主伤透了心,难受的紧,也怕她酒醉回去出什么差错,索性由她去,留她在自己府上睡下,便搀着她往卧房去。
流萤当真是喝醉了,被卫泠扶着走,什么话都敢说。幸而卫泠早早命下人回避,倒也是不怕她说胡话。
流萤一路走一路哭,“殿下骗我,负我,我不该信她......”
“我什么都愿为她做,什么都做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么待我,非要如此心狠,叫我去死吗......”
卫泠咬着牙死命扶她往床榻去,“是是是,早跟你说信不得,你还非要同我争。”
末了又怕她钻牛角尖,安慰道:“从前事过去便过去了,也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大路朝天你且往前看便是。”
流萤挂在卫泠身上,被她一把甩到床榻上,也不觉得疼,自然地侧身将帛枕抱在怀里,“不争了,卫泠,我再不同你争了。”
“你、你说的对,大路朝天我自朝前看,不要、不要再想她了......”
卫泠凑过去:“这次当真?”
多年不曾这样大醉过,五脏六腑如被烈酒浇透,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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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燥热的似猛火灼烧,烫的流萤伸手扯开衣领,肌肤暴露出来才终于收获毫厘凉意。她紧紧抱着怀里帛枕,眼前分明是鲜活的卫泠,可她眨眼再看,所见却是那年秋后风冷草枯,卫泠被人去了官服官帽,一身布衣离京。
那年秋后萧瑟,她去城门想要拦住卫泠,卫泠却见她如蛇蝎,退避三舍,临别,终是没同她说一字。
自那以后,她与二公主关系一落千丈,惨死收场。
“卫泠......”
酒醉恍惚,流萤分不清前世今生,伸手去拉卫泠衣袖,开口已是两行泪落下:“不要走,卫泠,不要走.......”
卫泠莫名:“这是我家,我往哪里走?”
但见流萤忽地哭出来,又有些慌,忙安抚道:“我不走,今夜我陪你。”
她知道流萤与公主情深,也知经此一遭定是痛苦非常,叹了口气正要劝劝,却听床榻上酒醉迷糊的流萤连唤几声自己的名,没等卫泠应声,就听她囫囵道:“对不起,卫泠......对不起,对、对不起,卫泠,都是我对不起你......”
这边卫泠还没反应过来,床榻上许流萤已沉沉睡去。卫泠皱眉在原地想了半晌,愣没想出此人何时对不起自己,想到最后只觉自己听错,唤了人进来替流萤擦拭更衣,收拾完毕后留她在卧房睡下,自己裹了披氅去书房歇下。
卧房里熄了烛灯,黑漆漆的冬夜里,流萤缩在冬被里,做了一个梦,梦到很久很久以前,尚书苑初见二公主那一日:
永初二十年,冬雪连日,流萤初进尚书苑,满心惶恐。银色雪雾中,二公主殿下一身红衣前来,如天光划拨冬日沉闷,年少的流萤眼前一亮,随即低头,恭恭敬敬行礼,唤她一声二殿下。
初见那日,二公主很是冷漠,横眉冷目,一如传言中的桀骜冷漠。流萤跪在一旁侍奉笔墨,并不为公主的冷落失落,只记着那双眼睛好看,于是偷偷看了一眼。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只一眼,她就看见二公主眼尾发红,血丝遍布,不是彻夜煎熬过,便是狠狠哭过。
明明初见,流萤心里却涌起一阵酸涩,快速垂了眼,不敢再看。她想起入宫时旁人所言,大公主与二公主不睦。
不知怎的,尊贵如公主,她本该仰视,本该小心翼翼侍奉才对。可那一瞬,她好像忽然懂了二公主的冷傲:越是内里柔软脆弱,对外越是要桀骜些凶狠些,好像是怕稍有松懈,就叫人看出她的脆弱,反倒欺上头来。
冬日风大,尚书苑中炭火暖的人脸上发烫,屋内开了半扇窗透气,有风不时吹进来。午后课上,博学在上面讲学,二公主托腮听得认真,桌案上一张薄纸被吹落,流萤赶忙俯身捡起来,刚抬头,就见二公主怒视自己,两腮圆鼓鼓,压低声音怒道:“你便是这样伴读的?方才做什么,想偷懒?”
鬼使神差,许流萤愣愣开口道:“殿下眼睛很好看,莫要再哭了。”
前世十二载,南柯一梦。梦外,上京城冬至夜,落了好大一场雪。
许流萤醒在半夜,酒意褪去大半,泪湿衣襟。
5. 第 5 章
冬至的雪彻夜未停,扑簌落满枝头。流萤在卫泠这里身心舒服不少,虽然半夜梦醒后就不曾入睡,但是安安静静躺了大半夜,晨起时也觉精神不少。
昨夜一场梦被她咽进肚子里,只当从未发生过。盥洗过后,看见卫泠打着哈欠从书房出来,流萤端坐中堂朝她招手:“卫少博可得快些,莫连累我误了点卯。”
卫泠有点认床,睡惯了卧房,书房的床便觉诸多不适,一晚上睡得乱七八糟,晨起只觉腰酸背痛,有气还没发,就见始作俑者泰然自作坐在自家中堂,知道这人是把酒后之事忘了个精光,垮脸走过去,一阵无语凝噎,只得低头用早饭。
天刚蒙蒙亮,许流萤就同卫泠一道去上朝,蹭了她府上轿子坐。轿厢不大,卫泠犹豫再三,还是好奇道:“这回你同二殿下,当真不成了?”
流萤轻轻嗯了一声,侧身撩起一角轿帘,看了眼外间雪色,伸手接住雪粒,心里想着将要发生的事情,竟有些想笑。
“长恨人心不如水,朝更夕改,今日你便会看见了。”
流萤这话,卫泠是在朝会结束后才领会的。
散朝后刚出宣和殿,远远地,卫泠就看见二公主身边的云瑶走过来,下意识以为来找许流萤,都准备快走两步避开了,却见云瑶转了方向,同几步外的尚书苑修撰庄语安行了礼,“二公主有请,还请庄大人随奴婢来。”
云瑶声音不大不小,十步之内皆可听见。朝臣看似不相干走着,耳朵却都听着动静,等听见二公主召庄语安去启祥宫时,都不免把眼神对准了许流萤。
二公主与许流萤关系如何,人人意会。往日朝会过后云瑶前来,都是带话给许流萤,今日却换成了庄语安。
眼神聚集之处,许流萤倒是一脸从容。卫泠在她身旁,须臾就明白她那句“长恨人心不如水”是何意,有些心疼,拉着她往外走。
流萤朝她笑一笑,“无妨。”
流萤酒醒忘事,她卫泠可没忘。昨夜酒后又哭又闹,卫泠当真怕她再受刺激,在这宣和殿外发起疯来,那真的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流萤的确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由着卫泠拉着自己出了宣和殿。
其实说起来,被二公主召见的那位尚书苑修撰庄语安,还算得上是她的学生呢。流萤心内发笑,只为从前天真恶心的自己。但又觉得宽心,总归这一次,已比前世体面不少了。
前世,许流萤冬至留宿启祥宫,翌日清晨,是被二公主裴璎“逐”出启祥宫的。她狼狈离开启祥宫之时,庄语安正由云瑶领着迈进启祥宫。往日“师徒”擦肩,流萤谨记公主嘱咐,垂首扮演失意之人,不曾抬头与庄语安对视。
那一日,人人皆知她许流萤被二公主厌弃,流言四起,朝堂上更是嘘声一片,冷嘲热讽。多的是人喜闻乐见她许流萤跌落谷底,还要欢天喜地过来踩上一脚,好似攀不上二公主的登天梯,能踩一脚她许流萤也算畅快。
往后日子里,她明面上与二公主为难作对,相背而行,人人都以为她许流萤恨极了二公主,却不知暗地里,她为二公主做了多少事。
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凡裴璎所愿,她无不竭力去办。
她做了那么多,多到数不清数不得,多到在那经年累月里,忘记了读书人的本心,只记得一个裴璎。只是最终结果,与她所愿大相径庭。
痛苦犹然在目,流萤不愿再去想,只同卫泠道无事,昨夜过后心里也都放下了。卫泠自是不信,又见流萤不愿多说,只得作罢。
这一日在天官院,流萤的日子照样有些不好过。风言风语总是传的格外快,也或许是二公主授意,总之许流萤被厌弃的消息很快传遍天官院。往日热络小心的同僚,见了许流萤都恨不得隐身,无人同她说半个字。就是平素听话敏捷的下属,对着许流萤也是皮笑肉不笑,话里话外透着嘲笑之意。
流萤倒是无妨,她心里自有打算,依旧是该做事做事,该休息休息,等到巳时放班径直出宫,回家吃饭泡澡睡大觉,身心畅快。
一连三日庄语安都被叫去启祥宫,她去做什么,瞎子也能看出来。宫里议论纷纷,流萤倒是淡定的很,上朝坐班,回家睡觉,瞧不出半点异常。
傻过一次,便不会去犯第二次蠢。
上一次,即便是做戏,她也无法忍耐庄语安日日与二公主待在一处,忍了两日便要疯,傻傻去同公主问清楚,“殿下与庄语安不过做戏,是否太过了?”
裴璎却是一副无所谓,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瞧着流萤在生气,嬉笑一声道:“阿萤也知是做戏啊?”
“为着一场戏,还要来质问我吗?”
“怎么,吃醋了?”
“还是阿萤以为,我会看上那个尚书苑编撰?”
“阿萤,你我决裂不过做戏,莫要当了真,坏了你我情分。”
二公主一字一句带着笑,似是觉得自己前去质问格外好笑。
是啊,或许自己的真心,在她那里从来都是好笑的。
这一次,流萤丝毫没有去问的心思,也不去想二公主与庄语安究竟是真是假,启祥宫里何等春色?总归是已成仇怨,再无半分关系了。
庄语安去启祥宫次数越多,流萤所受非议奚落就越多。不过四五日,宣和门外等待上朝时,除了卫泠,人人都离她半丈远。
流萤劝卫泠:“你也该离我远些。”
卫泠横眉:“你当我卫泠什么人?”
流萤与她隔开些距离,“不愿你受我连累,怎还不领情?”
卫泠不怕受她连累,流萤却偏要将她推远些。这两日下朝,她连卫泠都不肯同行,硬要自己一个人走。朝堂拜高踩低惯常,眼尖的人瞧出流萤失势,往日亲热的面目都冷了下来。还有些略微迟钝的,也慢慢瞧出不对劲,同流萤寒暄时少了几分热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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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却很是习惯,总归前世都受过,心里并不恼恨,反倒自在不少。这日雪停,下朝时天色明朗,流萤念着今日要将今上去往汤泉行宫避寒的事项准备妥帖,走出好远才听身后有声音,一声一声好像是在叫自己。
她停步,听清楚那声音是谁,理也不理继续往前走。那人竟追上前来,与她并肩而行,说话时不住喘气:“老师,学生有、有几句话想说,可否......”
流萤停下来,转头看向来人,“我如今已不在尚书苑,庄大人不必叫我老师了。”
辛苦追来的庄语安闻言愣住。
流萤又道:“庄大人眼看青云直上,一句老师实在折煞,往后不要如此称呼了。”
言罢流萤转身往前走,不想多说一字。偏偏那庄语安是个倔脾气,不依不饶追上来,又像是害怕许流萤,开口时声音很低:“老师实在是误会了,其实学生与二殿下之间并非老师所想。”
“老师,”庄语安较她矮一些,仰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竟含着几分水气,当真是我见犹怜,“老师可否移步,听学生解释一二。若、若......”
她像是不知如何措辞,抿唇支吾着,才咬牙道:“若老师听完学生解释,还是不愿原谅,那、那学生往后,便不会打扰老师了。”
左一个老师,右一个老师,听的流萤腹中直犯恶心。
“庄语安,”许流萤停下来,语气里已带了怒气,“我只最后同你讲一次,你我本就不是什么师徒,往日同在尚书苑,姑且算有几分同僚之谊,如今各谋前程,实在不相干的很。至于你与二殿下之间如何,半点都不必告与我知。”
眼看庄语安红了眼睛,分明得了便宜还要摆出一副委屈无辜的样子,许流萤只觉恶心,“庄语安,我与你之间从来都非一路人。”
从前在尚书苑,庄语安叫自己一声老师,流萤倒是能坦然受之。她比庄语安年长几岁,也早几年入宫,见庄语安乖巧聪明,指点帮助是常有的事。虽没正经拜过师徒,但也由着她“老师老师”的叫了好几年。
后来二公主出阁参政,流萤随二公主一起出了尚书苑,庄语安仍在尚书苑任编撰,仍唤她老师,不肯改口。
前世,她也曾以为庄语安与二公主之间全是做戏,不过是二公主谋划,为这出决裂戏码添上一笔罢了。她相信裴璎,也信眼前这位口口声声叫自己老师的“学生”,因而即便二公主与庄语安之间人尽皆知,即便庄语安因二公主一路高升,只要裴璎说是假的,她许流萤就深信不疑。
直到前世雪夜,临死之际,她清清楚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褪去往昔稚嫩,比冬日暴雪更冷,从自己手中夺走信件,低低唤了一声“公主殿下。”
痛彻心扉,曾经的许流萤在那一瞬彻底死去。
她怎会忘记那个声音呢?
对吧,庄语安。
6. 第 6 章
恨意深刻,现下还肯与她说话,已是流萤最大忍让。这一场雪渐弱,冬日暖阳冲破沉云照下来,宫道积雪浅浅化了一层,深浅不一坑洼难看,叫人心烦。
许流萤出了名的清冷寡言,平素说话也很讲分寸,尤其对庄语安,这个从前的“学生,”她向来关爱照顾有加,说话也是和颜悦色,这是第一次,她对庄语安说如此重的话。
话说出口,流萤却觉远远不够,远不够抚平她心里深不见底的创伤痛苦。还想再骂,但见庄语安愣愣站着,眼里水气未褪,就怎么定定看着自己,像被吓傻了,心里更觉烦躁,一个字都不想再说,转身就走。
庄语安狗皮膏药一样巴巴追上来,“老师,学生与二殿下当真什么都没有,那些传言都是假的。二殿下召学生去启祥宫,不过是问些政事,聊了一些从前在尚书苑......”
许流萤再度停下来看她,眼神如看傻子。
也是,现在的庄语安不会明白,自己对她和二公主的关系真的没有半点在意。往后会如何,她已经知道了,也经历过。
无非是花红柳绿,一朝更替碾作泥。
流萤带了几分苦口婆心:“你与二殿下之间如何,实在不必同我讲。”
“宫中言多眼杂,庄大人今时不同往日,”“流萤转身就走,再也不看她,“莫要再跟着我了。”
庄语安站在原地,心想跟着老师去,双腿却像被沉铁捆缚,分毫不能动。仿佛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听老师的话。
老师说,不要再跟着她了。
甬长宫道,许流萤远去背影渐渐模糊。恰此时,暖阳终于冲破沉云,雪停之时天光耀眼,刀尖般刺进庄语安眼里,她站在原地,倏地流了两行泪。
流萤进天官院时,这场雪已经彻底停下来。有宫人在前院扫雪,低头道了一声“少尹安”。
细微的语气差别,流萤听得清楚,没把那点子冷淡放心上,径直入到厅里。
路上被庄语安耽误了会儿,流萤自觉晚到,也不把厅里众人审视目光放在眼里,走到自己桌案边取了一卷文书,招呼了自己最近的小吏过来,“过来替我誊录下行宫随侍名册。”
每年冬至后,今上都要去汤泉行宫避寒,此番今上病中,更是要去好好休养一番。前几月白露夜宴,许流萤着手操办,得了今上好大一句夸奖,直言许流萤做事仔细妥帖,还特命她主持操办今年汤泉行宫避寒之事。
今上金口玉言点了她,因而哪怕如今她失势,天官院知事也不能夺了她的差事,还得由她来办。
旁边小吏平日勤快的很,这会儿听了流萤招呼,却像没听见,仍是低头做事。流萤不恼,又喊了一遍,那小吏才恍然听到般,抬头不好意思道:“少尹见谅,属下手上事务未完,怕是来不及替您誊录。”
许流萤看她一眼,又唤另一位小吏,“那你,你来誊录吧。”
小吏离她远些,笑道:“属下手上也有事,还请少尹另寻吧。”
一连喊了好几位,都说有急事拖不得,就是不肯听她差遣。流萤淡淡笑着,并不为这些经历过的冷嘲热讽难过,眼神移到厅里最深处,自己的顶头上司,天官院知事身上。
知事却像没感觉,眼神钉在案上公文上。
知她不会帮自己说话,许流萤暗暗叹气,正要提笔誊录,就听外头有人来报,说是二公主宫里的方内侍来找自己。
许流萤提笔蘸墨,只道:“请内侍在外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二公主派来的人就这么被她晾在厅外,众人都被惊住,悄悄拿眼睛去瞟,却见许流萤端坐如山,像是全然忘了外面还有人候着。半晌,还是里头那位天官院知事轻咳了一声,才有人小声提醒道:“许少尹,外边儿还等着呢。”
流萤抬眼,讶异地往外看了眼,“瞧我这记性,竟给忘了,快给请进来吧。”
好歹是二公主身边的人,离门口近的小吏一听这话,忙起身去给外面人传话,很快又进来,对着许流萤道:“许少尹,方内侍请您出去说话。”
“我在处理公务,分不开身,若内侍有话烦请进来说。”
许流萤硬气的吓人,小吏闻言面色一变。往日二殿下派人过来,许流萤都是早早出去说话,且不说从不让内侍在外等候,便是天热了,都要请进来喝上一杯茶的。怎么如今许流萤被二公主厌弃,如今二殿下身边之人已是庄语安,这许流萤对二殿下宫中的人反倒怠慢起来?
失了二公主的势,怎么一点畏惧讨好都没有?
流萤态度出乎意料,不止是小吏,实则天官院内所有眼睛耳朵都在盯着许流萤,待看着二殿下身边的方内侍冷着脸进到厅里,更是个个低头,竖长了耳朵。
“许大人,殿下命奴婢过来传话,还请大人拨冗去一趟启祥宫,把大人遗留之物取走。”
流萤指尖在汤泉行宫随行名册上滑过,一瞬便知二公主何意。她遗留启祥宫的物件何止一两件,殿下要她前去取什么?不过是扯了借口叫她过去罢了。
怎么?如今自己避她不及,她却不乐意了?只是公主殿下贵人多忘事,只怕忘了是她要与自己切割,是她与庄语安出双入对,更是她将流言四处传播,唯恐宫中还有人疑心自己与她私交未断。
殿下谋划辛苦,她怎可辜负。合上随行名册,流萤语气很淡:“内侍请回吧。”
厅内“嘶”地响起一阵倒吸声,众人低头更甚,方内侍脸色也更难看,在寒风中等了约莫一盏茶,进来又被许流萤冷待,再听她竟敢拒公主之命,心里有气藏都藏不住,冷着脸搬出二公主来压她:“二殿下之命,许大人不从?”
方内侍不知许流萤与二公主所谋,只知眼下是二殿下递台阶,许流萤不愿下,面上很是难看,屋内气氛一时泛起尴尬凉意。
流萤却冷冷一笑,故意激她:“我说了,方内侍请回。”
“许大人,”方内侍声音都气得发抖,公主近侍何时受过这般冷待,“二殿下请您过去,您若是......”
流萤没耐心听她说完,低头重新翻开随行名册,看也不看她:“烦请姑姑替在下回话,就说若有什么物件没带走,请殿下或扔或毁,随意处置吧。”
“你!”
流萤赶客:“此处乃天官院,姑姑请回吧。”
方内侍气的脸上好一阵红白,丢尽了面子,气的甩袖离开,门口小吏慌忙起身要送,也被狠狠甩开了。一屋子人都愣住了,半晌连个呼吸动静都没有。
风暴中心,许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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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却像无事发生,举了举手里名册,温声道:“今日要将行宫随侍名册呈递上去,可有人帮我誊录?”
厅里一时静的可怕,还是往日与许流萤较为相熟的一位小吏起了身,语气里有些犹疑:“少、少尹若是忙不过来,属下来誊录吧。”
像是某种信号,慢慢又有人起身,三两句低声飘来。
“属下也可、可帮少尹誊录。”
“属下也可。”
“少尹若有事,尽可吩咐属下。”
二公主裴璎出了名的跋扈易怒,惹怒她定没什么好下场。从前的许流萤尚且不会慢待公主的人,如今人人都说许流萤失势,都以为她一朝跌落难翻身,可眼看着二公主派人传话,就这么被她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驳了回去,院里诸人不免心里打鼓,一时又不知这许流萤是何情形,拿不准她与二殿下是否并未决裂,还是她寻了另外有力的倚靠......
拿不准,倒也不敢再似先前那般对她冷脸,又纷纷寻回了往日尊敬和热络,簇拥着要替她做事。
流萤早知如此,即便今日方内侍不来,过两日她本也打算寻个机会,在众人面前演上这么一出的。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倒是替她省了些力气。
一边欢喜一边苦,流萤在天官院舒坦起来,另一边二公主裴璎却是笑不出来。方内侍回去传话,一脸的敢怒不敢言,等到把许流萤的话转述完,抬眼见到二殿下眼神要杀人,吓得额头抵地半晌不敢吭声,还是一旁云瑶使了眼色,命人将她带出去。
启祥宫里一时静的很,裴璎不知是气狠了,还是并未放心上,总之半晌没做声,而后才吩咐云瑶去泡一壶热茶来,独自起身去到书房。
云瑶小心翼翼端了热茶去书房,还没等叩门,就听里头一声砚台落地的动静,忙屏退门外内侍,侧身抵开门扇,动作小心地进到里面。
书房里墨香浓重,地上一方砚台打翻,乌黑墨汁四溅,污了二公主月白衣裙。云瑶放好托盘,蹲下来仔细收拾地下狼藉,安安静静并不多问。
半晌,裴璎问她:“云瑶,你说本王是不是太过骄纵她了,派去的人竟这样被她撵回来。”
“你说,她许流萤那样聪明的人,会听不出本王何意?”
云瑶擦干净地上墨迹,起身笑道:“殿下哪里的话,许大人最是明白殿下心意,又最懂分寸的。前两日宫中有人猜疑,说是殿下与许大人多年情谊一朝破裂,只怕是做戏,就连大殿下那边的人都在打听了。幸而今日天宫院这么一闹,旁人只会觉得殿下与许大人失和是真,也算好事。”
“好事?”
裴璎一把挥开案上纸张,“可本王与庄语安之事,那晚我并未同她讲过!如今多日过去,她竟不来问我半个字,就连书信都没有!”
裴璎生气,气的是冬至夜情到浓时,许流萤丢下她回了家,也气她许流萤与自己面上决裂,私底下竟当真舍得半封书信也不给自己,更气的是,明明庄语安日日进出启祥宫,宫中流言甚嚣尘上,唯独她许流萤安坐如山,像是毫不在意!
裴璎气的头疼,忍不住派人去传话,竟也吃瘪被撵回来,气的她更是头晕脑胀,恨不得立刻去天官院拿人。
可偏偏这决裂戏码,是她亲口求她演下去的。
7. 第 7 章
自作孽,不愿受也得受着。裴璎一顿气发泄完,接过云瑶递过来的一盏热茶,撇开茶沫抿了一小口,不知是烫的还是心里那股气没平,皱眉把茶盏搁到桌上,面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云瑶侍立一旁,温声道:“不若奴婢再去一趟吧。若是许大人当真误会,奴婢也好解释一二。”
言罢顿了下,还是帮着被许流萤撵回来的方内侍说了句话:“底下人不知内情,殿下也不必放在心上。”
裴璎没作声,只把书案上一卷纸打开,上面字迹工整的列了四五行人名,是许流萤的字迹。裴璎伸手挨个抚过去,细长的指尖碾过墨迹,细细描摹一笔一划,声音比先前沉稳了不少:“你若再去,她反倒要以为本王心虚了。”
“罢了,”裴璎的手停下来,指尖停在一个“元”字上,“这几日她忙着行宫之事,待她忙完再说吧。”
话虽如此说,可裴璎眼睛看着案上名录,心里微火燎原般想起流萤,想起她写字时紧绷的唇,认真的可爱。她忽然很想她,想她的阿萤,想她总是淡淡的笑,轻声细语说话,就是动情时,也常是咬紧了唇,只让些微忍不下的呻.吟从齿缝泄露,蜻蜓点水般,反叫人更渴求。
裴璎在想,那一晚上其实不该赌气,不该任她就那么走了的。怎么说,也是自己先提了那个要求,是自己先自私了,又怎能反过来怨她不够体谅呢?
其实,她已经万分万分体谅自己了。
裴璎想,待行宫随侍名单交上去后,还是应该去她府上一趟的,总不能次次都等她低头,
这一日冬雪虽停,冬日斜阳照彻宫城,却不见几分暖意。二公主在启祥宫生气,气过之后又觉愧疚,另一边许流萤在天官院,也终于将行宫随侍名册定好,呈递御前。
今上即将去往汤泉行宫避寒,又因凰体抱恙,翌日朝会并未露面,只有御前内侍总管前来代为传话,议事完毕后宣读了天官院昨日呈递的行宫随侍名单,除数名内侍和御前奉诊外,另有十名官员随行。
十人名字念完,除许流萤外,余下九人分别出自太常院、太仆院、左右卫、光政院及礼部。
其中太常院太祝舒荣出自大殿下门下,新任礼部主簿元淼明面中立,许流萤心知肚明,此时的元淼也是大殿下的人。
除开这二人,余下七位俱是纯臣。
行宫随侍是御前得脸的好机会,前世许流萤负责此事,安排之人大多与二殿下明里暗里有关。这一次,除她之外,没有一位是二殿下的人。百官在底下窸窣议论了一阵,流萤始终安安静静站着,察觉左侧有阵阵目光投来,微微侧目去看,刚好与礼部主簿元淼眼神撞上。
元淼的眼神透着审视和困惑,流萤权当看不出,对她微微颔首,收了眼神。
前世,这位新任礼部主簿并未在流萤递交的行宫随侍名单中。这一次,她第一个加上去的名字,便是元淼。
大祈律例,公主出阁参政,无特例不上朝。朝堂之上,还是今上做主。因而两位殿下拿到这份名单时,已是板上钉钉。
随侍名单送到启祥宫书房,须臾,又碎了一方上好的紫端砚。
朝会结束,流萤惯例独身在百官人流中往外走,周遭议论眼神如雪片纷纷,她丝毫不放心上。正走着,却被人从后面撞了下肩膀,流萤皱眉回头看,正对上卫泠垮着的一张脸。
卫泠被流萤晾了好几日,一开始气她把自己也当成那些趋炎附势之人,气上头来干脆与她各走一边。可几日过去,眼看她被朝中众人孤立,天官院之事亦有听闻,今日朝会上又因随侍名单,众人对她议论纷纷,气归气,终究还是心疼好友,因而朝会结束,卫泠三步并两步追上她,也不管她眼神如何暗示,打定了主意同她一起走。
流萤拗不过卫泠,被迫与她并肩。庄语安从旁经过,踌躇看了几眼,终究还是颔首离开。流萤余光看见了她,只当瞧不见,身旁卫泠跟得紧,撵都撵不走,弄得她哭笑不得:“旁人都避我如蛇蝎,生怕近了我得罪二殿下,你倒好,硬要贴上来。”
卫泠不以为然:“我是旁人?”
流萤叹气,耐心同她解释:“我并非此意,只是你卫泠卫少博,往后是要做博学,做帝……”
“帝师”两个字说出来狂妄,流萤及时打住,劝她时已带上了全部真心:“卫泠,我只是怕毁了你的前程。”
她已经毁过一次,怎能一而再?
卫泠堂堂正正回她:“我若得前程,那是我自己努力所得,与旁人无关。同样,若我前途只是如此,亦或更差,那也是我卫泠无才,与旁人无关。”
“许流萤,”卫泠停下来,硬拉着流萤一起停下来,正色道,“你若还认我卫泠这个朋友,就不要说什么怕连累的话。我卫泠顶天立地一个人,做什么自有打算,交友亦是,不必你好心替我做决定。若你当真与我不是一路人,无论何时,何种境况,不必你说,我也会与你割袍断义。”
卫泠这人端正又自负,说话向来不太好听,又是出名的帮理不帮亲,朝中百官也就一个许流萤与她合得来。
流萤静静听她说完,前世今生花灯般在心海明灭,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喉头有些发紧,半晌只得轻轻嗯一声。卫泠这才和缓了面色,与她一道往外走,刚刚走出宣和殿外歇山顶大门,就听身后有人唤许大人,双双停步回头。
是礼部主薄元淼。
元淼还未走近,卫泠附耳轻声问流萤:“你何时与她有交集?”
流萤摇头:“并无交集。”
言罢又道:“不过元主簿似乎有话要同我说,卫泠,你先走吧。”
卫泠狐疑看她,一脸你有事瞒着我。流萤无奈笑道:“想什么呢?去吧,放班后宣和门外等我,请你饮茶去。”
卫泠得了这话,才将信将疑,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这边,元淼已经走到近前,对流萤拱手:“看样子,是在下打扰许少尹同卫少博说话了。”
流萤面色平静看着眼前人,又是一瞬恍惚。这个人,本该是大祈之才,只是最终结局,实在不堪言。
曾经,她本有机会拉她一把,可为着裴璎,她还是选择旁观,默默看她入狱,徒留一地唏嘘。
重来一次,流萤想救的,又何止于自己?
“并未打扰,”流萤心里一软,同元淼说话时不自觉带了抹浅浅笑意,“元主簿叫住在下,是有话要说?”
元淼眼神躲闪了下,竟显出些局促来,“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问许少尹,这次行宫随侍为何选了在下?”
元淼自认,她与许流萤并无交集,自己与大殿下之间关系也鲜少人知。若是旁人拟此名单,她倒也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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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许流萤从前与二殿下亲密,即便现下决裂,可难保许流萤知晓内情,想借自己投靠大殿下。
其实许流萤既与二殿下决裂,选择投靠大殿下也是情理之中,人之自由。只是元淼心有芥蒂,不愿这般不明就里被流萤利用。
流萤知她心里想什么,也明白现下不是同她解释的时机,“许某为官只为家国君上,此番既是为今上行宫随侍选人,自然是德才兼备,能为今上解忧者为先。在下相信元主簿,不过秉直纯臣四字罢了。”
秉直纯臣四字,听的元淼两耳一红,局促中甚至显出些窘迫愧疚,既因自己受流言影响私心揣测她,也因许流萤出乎意料的坦诚淡定,再度拱手道:“宫中流言甚嚣,原是看轻了许少尹。”
流萤摆摆手,与元淼说话格外耐心。心知此人心内积事,极易内伤,临走还不忘安抚她:“待三日后动身前往行宫,你我短暂共事,还请元主簿多担待。”
宫中半日风平浪静,到巳时都无人来天宫院找自己。流萤先是有些困惑,而后倒也想通了,明白自己昨日在此拒了方内侍,二殿下一时半会儿想也不愿派人来此,她自己更不可能屈尊前来。
心里大抵猜到会如何,却也不在意,待到放班出宫,悠然自得同卫泠去了一瓯春饮茶。
一瓯春,上京寻常茶楼一间,不算起眼,不算最热闹,可流萤偏偏最喜来此。有时是一人前来,有时是两人,或与卫泠同来,又或是......或是裴璎出宫时,她会带她来此。
二楼靠窗处,点上一壶双井白芽,便可安安静静坐上半日,听周遭人言呼吸声,窗外烟火生活气。
今日茶楼人少,二楼更是只有她们一桌。流萤照例一壶双井白芽,提壶给自己和卫泠各倒了一杯,茶香入喉的瞬间,窗外钻进一句磨刀吆喝声,流萤顿时心口一痛,险些昏过去,吓得卫泠赶忙来扶,“怎么了这是?”
流萤身心恍惚,麻木地笑着摆手,脑中已不能思考,只本能安抚卫泠:“无妨无妨,今日没用午饭,许是饿晕了。”
卫泠皱眉看她,数落两句不注意身子,抬手唤了小厮,点了几道流萤爱吃的菜。
流萤捧着茶盏,心口那股痛还未散去,恍惚间,她又想起从前,一瞬想哭。
曾经,就在此处,同样寂静的二楼,窗外同样响起一声磨刀吆喝声,年少的二公主裴璎与自己对坐,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自己,压低的声音里泛着倔强和委屈,轻声对自己说,“阿萤,我不甘心,我也想争一争。”
流萤记得,裴璎是如此说的。往后多年,她始终不忘这句话,无论多难,她都记着公主所愿。
为此,她献出一切,只求有一日,公主殿下能如愿。
往后事,不必赘言,总归是失望汇集,当年人已非当年人了。
流萤与卫泠在一瓯春饮茶,直到天色渐暗,傍晚时分方走。说不清是有意拖延,还是旧事太多,一时不忍走。
等到回府,家仆来开门时,神色怪异欲言又止。流萤心里早有预料,却不显露,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怎么了?发生何事?”
家仆低着头,支吾不敢答话。追问间,流萤已走过垂花门,抬头一瞬,心中猜测化成现实,骤现眼前。
中堂内,四方桌旁,熏炉袅袅热气中,面若冰霜的二公主裴璎正坐上首。
8. 第 8 章 “阿萤,我生气了”
流萤示意家仆退下,走进中堂时好似没看见裴璎吃人的眼神,自顾自坐下替她斟茶,“殿下怎么来了?若被人瞧见,只怕不好。”
裴璎死死盯着她。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夕阳红黄褪去后,灰蒙夜色浮起端倪,院里石灯影影绰绰,映的人脸上红黄摇摆,漆黑眼底燃起火苗。云瑶懂事,待流萤进来后便退到厅外候着,一张四方桌,只剩流萤和裴璎对面而坐。
流萤双手捧茶递给裴璎,半晌无人来接,她也不恼,就那么举着茶盏。茶水滚烫,热气很快透过白瓷茶盏传到十指,烫的流萤微微皱眉,手腕一抖,继而抬眸含笑看着裴璎,只等她接过茶盏。
裴璎还是死死盯着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冬日天寒,即便中堂有熏炉在旁,白瓷茶盏中的热茶也很快熄了温度,在流萤掌心中由温转冷。
良久,流萤笑着放下茶盏,又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裴璎气极,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咬牙接过茶盏重重放到桌上,茶水震出来,呼啦洒了一圈,“许流萤,你倒是好生淡定。”
若非气极或爱极,裴璎很少唤她全名。
流萤只作听不懂,笑道:“殿下冬夜来此,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裴璎冷笑:“如今许大人的茶,本王还喝得吗?”
“殿下此言何意?”
流萤的眼睛在烛灯里明灭,无辜至极:“臣下的茶,永远都等着殿下。”
短短一句话,又让裴璎的怒气不知往哪儿发,深呼吸了几下,瞧出眼前人在装傻,也知她是不打算先开口解释,干脆道:“此次汤泉行宫随侍官员,你便是这么选的?”
“殿下今日屈尊前来,是为此事?”
流萤低眉垂眸,羽扇般的长睫掩住目光,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神色也被掩在那阴影里,开口满是伤心:“流萤所做,不都是为了殿下吗?”
“如今人人都知殿下厌弃臣下,都认为殿下与臣决裂,若此时臣递交名单中还有殿下的人,即便朝中大半人能信,大殿下也不能信了。”
这话说得在理,裴璎动怒也挑不出错。流萤心知肚明,末了还补上一句:“数日不见,殿下前来却只为兴师问罪,流萤百口莫辩,听凭殿下责罚。”
“你!”
裴璎被她一番话噎住,来时一肚子气,此刻是一点也发不出来。心里已经接受她的解释,嘴上却不愿服软,可听她这般委屈怨怪自己前来问责,心口又说不出的酸又涩,叹了口气,想去拉她的手,刚要触到指尖,却见她缓缓收了手,别过脸不看自己。
裴璎皱眉,还没发火,就听流萤又开口道:“冬夜寒凉,想来若非要问罪,殿下只怕是在启祥宫同庄大人红炭温酒,早忘却此处了吧。”
这话实在酸的可以,流萤说完就想吐,又怕裴璎瞧出不对劲,只能低头掩住神情。话说出口有一息沉默,很快她听到裴璎开口,颇有些怨怪之意,“我与庄语安不过掩人耳目,全是为大局着想,被你说成什么了?再说,那日在启祥宫是你先走的,后来我派人去天官院也被你撵回来,你......”
“是啊,”流萤淡淡打断她,“殿下全是为大局着想。”
言罢,又是一息沉默。裴璎白日憋了一肚子气,来了流萤这里又被她左一句右一句堵回来,气的涨红了脸,起身拂袖往卧房去。
二公主盛怒之下,还记得许府卧房怎么走。等到怒气冲冲走进去,却不见许流萤跟上来,更是气的想拆了这间卧房,忍着气等了片刻,还是气不过,又气冲冲走回中堂,见许流萤安坐喝茶,屁股像是长在杌凳上,更是气的两耳嗡鸣,头昏脑涨走过去,一把抓着她的手,也不管她什么反应,硬拽着流萤往卧房去。
刚进卧房,流萤还没回过神,就把裴璎一把扔到床上,幸而冬日榻上铺了软垫,摔过去只是头晕,并不疼。
“殿下!”
眼看裴璎就要欺上来,流萤吓得赶忙起身往角落躲,没躲过,被裴璎一把抓住,紧紧压在身.下。
“阿萤,”裴璎擒住她的手腕,鼻尖抵住她的鼻尖,喘息之下,气话说出口竟有些撒娇意味,“我生气了。”
流萤怔怔看着她:“殿下......”
“为什么不唤我阿璎?”
裴璎像条泄了力的鱼,从流萤身上掉下来,埋头躺在她身侧,紧紧搂住眼前人,来时的怒气其实全都消了,她知道流萤是为她好,可听她提起庄语安,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难受。
流萤言语中像是吃醋,可偏偏她的眼睛又好似有些幸灾乐祸,有些不甚在意。这感觉让裴璎恼火,心知不该怀疑自己与流萤多年感情,可正是太熟悉太熟悉,因而些微差错都逃不开她的眼,她只求是自己多虑。
裴璎紧紧抱着流萤,脸埋在她腰间,囫囵道:“别误会我......阿萤,不要误会我,好吗?”
流萤听清她说了什么,反倒浑身僵硬,呼吸一滞。
高傲如二公主,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即便前世两人冷战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二公主也不曾服过软。流萤是惯常低头服软那一个,只是最后一次,在卫泠离京,元淼入狱后,她好像忽然看不懂裴璎,忽然倦了低头服软,由着两人关系恶化。
那是唯一一次,流萤没低头,裴璎主动送信来求和。只不过,没什么好下场。
杯弓蛇影,流萤有些害怕,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想与她隔开些距离,哪知刚一动,却被裴璎抱得更紧,“阿萤,三日后你便要去行宫,一走至少月余,我......”
“你我数日未见,又将小别,不要为这些事不快了,好吗?”
说话时,裴璎的手已经解开流萤腰间丝带,柔夷般的手指像细蛇,爬过之处顿起一片战栗。流萤闭眼,心里隐约泛起一股绝望,却听裴璎贴耳,羞涩请求道:“阿萤,我想要......”
“阿萤,我好想你,这几日都在想。”
“你不见我,书信也不递一封来,就连一句传话都没有。”
“阿萤,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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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
“我只想要你。”
一句又一句,毒药般流进流萤耳里,心里那股绝望越来越重,终于将她所有理智吞没。她低头看着裴璎,前世今生脑海中闪过,她却已分不清这一瞬,究竟是何时。
“殿下,”她艰涩地回应裴璎,不自觉与她贴紧,指尖触到她胸前一片柔软,百骸如被细雨洗过,绵柔湿润坠入恍惚,“殿下,殿下......”
屋内烛灯摇晃,床帏上映出两道云雨身影,流水般的喘.息流.泻出来,良久力竭,流萤仰面躺在床上,脱力的手垂在床边,有凉风钻进来打在肌肤上,冷的她猛然惊醒。
身边裴璎也累极,闭眼抱着流萤喘气。流萤却在红黄烛光里睁大了眼,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恶心至极。
裴璎走后,流萤立马命人烧水沐浴。浴桶里灌满热水,白雾一片,流萤脱了身上衣裳进去,余光看见家仆正捧着自己刚脱下的衣裳要出去,身子往下滑了点,整个身子藏进雪白热气里才低声道:“不要了。”
家仆没听清,小声问道:“家主是说这些衣裳,都不要了吗?”
流萤又往下滑了点,半张脸都埋在水里,闷闷“嗯”了一声。家仆虽然困惑,却也没多问,应声捧着衣裳出去了。
松木浴桶被热水一泡,散发出令人心醉的松木香。流萤闭眼沉浸在热水与松木香里,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厌恶似乎正被清水缓缓涤去,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还剩十分、九分、八分......
她想,总能全部洗去的。心里这么想着,闭眼慢慢数着,等到数了好几次四分,流萤缓缓睁开眼,对上水气氤氲,又轻轻阖目,由着自己沉溺下去。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去的,流萤的贴身侍女玉兰候在外面,终于觉出不对劲,进来时才发现家主头靠在浴桶上,就这么睡着了!
玉兰放了托盘赶忙去唤:“家主?家主?”
叫了好几声愣是没反应,玉兰的声音小下来,知道家主定是累了,困乏极了,又不忍扰她安睡,轻声喊了人进来替家主擦拭穿衣,背着她往卧房去。
刚背上家主,玉兰就觉出不对。
太瘦,太轻了。
瘦到她反手可以轻松将她整个人圈住,轻到她这样单薄的人背起来也毫不吃力。这些日子,不止是宫中,其实整个上京城都在传,说家主被二公主厌弃……
这些日子,家主每日放班回来,不是关在卧房睡觉,就是闷在书房不出来,想到此,玉兰红了眼睛……
她其实想不通二公主为何还会来府上找家主,也不懂为何二公主来了,家主反倒更不开心。玉兰不太明白,只是心疼家主。
等把家主背进卧房,轻手轻脚安置到床上,掖好被子后,玉兰转身要走,却被拉住衣角,还以为已经吵醒了家主,小心喊了声:“家主?”
床榻上,流萤紧紧攥着手里一角布料,哼唧一声翻身,直接把玉兰整个人拦腰抱住,吓得玉兰瞬间绷紧了身子,“家、家主……奴婢是玉兰啊……”
9. 第 9 章
玉兰弱弱喊了好几声,床榻上的人丝毫没反应,睡得很沉。玉兰犹疑,又轻声问了一句:“家主可是觉得冷?奴婢再去取件毯子来吧?”
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玉兰刚问完,就见家主嘟囔着翻了个身。玉兰贴耳去听,听到家主囫囵嗯了一声,赶忙起身去柜里取了一张绒毯来盖上,没等走,又被家主攥住了左手。
玉兰愣住,但见家主攥紧自己手的一瞬,沉睡中紧皱的眉眼舒展开,睡颜有了几分松快。玉兰知道,家主定是做梦了,小心侧身在床边坐下,由着家主拉着自己的手,半个身子趴在床沿。
屋子里一时很静,静到外间风声清晰可闻,偶尔有几缕风从窗扇缝隙钻进来,声音清晰地落在脚边,玉兰唯恐惊醒家主,傻乎乎拿脚去踩住夜风。
夜深,风声渐渐小了。玉兰趴在床边,一只手被流萤攥住,另一只手托脸撑在床沿上。起初还能睁着眼睛,可听着床榻上家主呼吸声渐渐平稳,玉兰一双眼睛也开始发沉,托脸的手一晃,险些一脑袋砸在床沿上,迷迷糊糊又跪坐端正,撑着脸继续守下去。
寂静中,暖炭让人昏昏欲睡。玉兰打着精神坐了好一会儿,不见家主松手,又怕自己抽手扰了她安睡,迷迷瞪瞪的,也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睡意困顿,不知睡过去多久,深夜忽然寒风大作,屋内燃炭,窗扇开了一小道缝透气,夜风呼啦一下从缝隙穿进来,拍的窗棂猛地一声响,玉兰梦中被吓醒,猛抬头,惊觉家主在啜泣。
“家主?”
“家主可是醒了?”
床榻寂静只剩微弱啜泣声,玉兰小心翼翼抽回手,跪坐床边,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家主还睡着,才慢慢起身。
玉兰不懂,家主为什么会在梦里哭泣。
在她看来,家主年少入仕,得二公主青睐,已是人中翘楚。虽家人远在千里外,孤身一人在上京,却也是有钱有闲没人管,悠然自得。哪怕是如今人人都传二公主厌弃家主,可今夜,二公主还是亲自来了府上,来时生气,走时却是极高兴的,想来街巷那些风言风语,并不算什么。
玉兰不明白,二公主不来时,家主沉默寡言不开心。为什么二公主亲自来了,家主却好像更不开心。
这一晚,睡得一半好一半坏。流萤在浴桶里沉沉睡去时,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重生多日紧绷的心弦毁于今夜,总之疲惫睡去后,外间一切都毫无感觉,只觉得忽然落入一片柔软,四周白茫浮起,她困顿睁眼,艰难往前走,隐约看到前方有个身影,好像在对自己招手。
或许是梦吧,她又看见了十五岁的裴璎。
她迎着年少的裴璎走去,等到走近,才发现她手里握着一卷画轴,顷刻间,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拔腿就跑。可裴璎叫住她,将手里画轴展开。
画上,是二公主裴璎的身影,雪地中一袭红衣,巧笑嫣然,眉眼中爱意凝聚,便是粗略一眼,也能看出作画人倾注了何等心意在画中。
言语或可欺骗,可丹青笔墨,最是泄露人心。
流萤呆在原地,最最隐秘的心思被人揭开暴晒在烈日下,她只觉周身汗如雨下,一时脑内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了。两耳失聪前,她听到殿下问自己,“阿萤,这是在你书房看见的,你画的,对吗?”
流萤已不知此刻是梦里梦外,这一瞬,她是十五岁的许流萤。
二殿下的问话让她害怕,下意识,她为自己辩解:“不是的,不是的......”
二殿下不信,追问道:“你喜欢我?”
流萤已经失了魂魄,只无力辩解着:“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或许是解释太苍白,又或许殿下动了怒,流萤没有听到殿下回应,抬眸只见殿下一脸不开心,沉默看着自己。一息一瞬有如万年般难熬,流萤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求殿下恕罪,求殿下饶恕她的僭越,她的非分之想,她的罪孽与可恶。
十五岁的许流萤绝望,她想,殿下定会厌恶自己,厌恶自己这样一个企图沾染天边云的卑劣之人。区区一介陪读,竟敢奢望公主殿下垂青,实在不堪,实在狂妄。
其实她很该知道,自己与公主殿下云泥之别,她也很不该,把这样僭越龌龊的心思落在画上,污了殿下的眼。
双腿发软,流萤就快要跪下去,口中只剩麻木地喃喃解释,一遍又一遍道不是,屈膝跪地的一瞬,有人伸手将她拉住。
柔夷般细腻柔软的手捏住她的腕,将她慢慢扶起来。流萤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到二公主面上一片温柔,听到二公主开口问自己,“何时画的?怎么不告诉我?”
“若知你要作画,我定穿件更好看的衣裙。”
流萤彻底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这幅画送我好吗?”
“阿萤,往后可愿为我作画?”
“你的画,能只为我一人所作吗?”
少女情事,轰然炸裂如烟花,叫她幸福的不知如何是好。晕头转脑中,她不知何时与殿下抱在一起,两具柔.软温热的身.体贴在一起,流萤如坠仙境,她万般隐匿唯恐泄露的心思,竟得了殿下的允准,这让她欢喜,欢喜的不知如何哭如何笑,不知如何将心中百转千回的艰涩情意告诉她,只能紧紧抱着眼前人,一遍遍应她:“臣愿意,臣愿意,臣......我愿意,我愿为殿下作画。”
十五岁的那一日,永生难忘。只是梦境一转,已是多年后的暴雪夜。这一次,她在血尽之前艰难抬眸,清楚看到裴璎的脸,还有她身侧的庄语安。
她们整齐干净地站在自己面前,更显得自己满身血污碍眼又狼狈。
尊贵的二殿下一身白衣似雪,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坚冰冷雪。
流萤忽然流泪,问出那句不曾问出口的话,“殿下,为、为何如此待我......”
梦醒时,天光微亮。流萤醒来头疼欲裂,一双眼睛更是肿的像核桃,睁开时疼,闭上更是疼的发酸,躺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唤了玉兰进来帮自己更衣。
此时未到卯时,天际青黑朦胧,只隐约泛着一抹鱼肚白。等到穿好衣裳,玉兰打帘端进一盆热水时,外间凉风倏地钻进衣领,流萤皱眉,混沌的思绪渐渐明晰。
于是她终于记起昨夜的一切,记起自己是那么主动、那么虔诚地主导了一场狂纵。她记起自己的手,又一次抚过裴璎的身体,带着久别重逢的震颤,最终云雨山海,汇聚成那人口中一丝呜咽。
铜盆映出自己的脸,许流萤默默看着,一瞬,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恶心。
手里帕子不知打湿拧干多少次,等到脸上皮肉被擦到发烫,铜盆热水渐凉,流萤依旧不能停手,还是玉兰从她手里拿过帕子,大胆又小心地劝道:“家主,已很干净了。”
流萤怔怔看着玉兰,后知后觉“噢”了一声,让她为自己束发戴上官帽。
天色依旧未明,流萤上轿前总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遗忘,却怎么也想不起。
轿子摇摇晃晃,流萤想的头疼,拿手揉了揉,只记起昨夜事后裴璎不想走,还是云瑶在外叩门,提醒明日要去侍奉今上用药,才依依不舍起身吻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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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回头离开了。
裴璎的吻湿润又轻巧,柔纱一般,三三两两落在唇边。
只是二殿下可知,柔纱沾水,数层覆面可要人命。
轿子停在宣和门外,流萤也没记起那件被遗忘的事情。直到朝会结束,与卫泠闲聊一二,作别往天官院去时,流萤也没想起来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想不起,便也干脆不想了,甩甩手进了天官院大门。门内洒扫内官见到许流萤,恭恭敬敬收起手里扫帚,拱手请安:“许少尹安。”
流萤侧眸,看见此人些许脸生,不是前几日负责洒扫的那位,不甚在意只当轮换,等进到厅里后,才发现厅里拢共七八人,已有一半换成了生面孔。
尤其是......尤其是她与二公主决裂以后,对她态度极为恶劣的那几位。
流萤心里警惕,缓步走了进去。
厅里众人适时抬头,齐齐道一声“许少尹安”。这般客气,更让流萤不适,心里多半也猜到,定是裴璎的手笔。
昨夜她高高兴兴从自己府上离开,今晨就将冷待过自己的人调离天官院,这究竟是帮她还是害她?
流萤沉默坐到桌案后,低头整理文书和过两日行宫随侍所需物件,始终不语,偶有人来与她说话,也只得一个不咸不淡的嗯,或是平平一记眼神,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许流萤越是沉默寡言,天官院众人就越觉她惹不得,也不管什么二殿下不二殿下的,一个接一个来与她说话,唯恐落于人后。
世上事,好像大多都如此。回头来看,人心其实并不苛求一个理字,反倒更遵从一个“怕”字。
一连两日如此,裴璎并没因调动天官院人手一事来找她,流萤正好不想见她,索性假作不知。
这日放班,卫泠邀她晚上去府上用饭,“明日你便要随陛下去往汤泉行宫,一去至少月余,晚上来我府上喝两杯吧。”
流萤自然不推拒,同她约好了时辰,回家又好好躺了一会儿,头脑难得放空。夜色降临时,她换衣洗漱要去卫泠府上,门口家仆来报,说是庄语安在外求见。
流萤的好心情戛然而止,她竟给忘了,前世此时庄语安也来过。
前世此时,庄语安已成启祥宫常客,许流萤没有理由再见她,却也不想驳了“学生”送别美意,还是请她入中堂喝了一盏热茶。
这一次,此处没有那盏递给她的热茶。
流萤系紧了披风系带,低头让玉兰给自己带上雪帽,眼也不抬道:“说我不在,”
言罢又想到什么,噙笑补了一句:“若她追问,便说我在一瓯春。”
一瓯春入夜听曲,客流最多。许流萤有意使坏消遣一把,故意把庄语安支到那里去,由着她楼上楼下人群里慢慢找去吧。
家仆领命转身就去回话,流萤穿戴整齐,又坐下捧了杯热茶在掌心暖着,静静等了会儿,等到家仆来报说庄语安已走了,正要起身出门,却见又一名家仆跑进来报:“家主,太常院舒荣舒大人在外请见。”
舒荣?她怎会这个时候来?
流萤摩挲掌心茶盏,心道不该。前世舒荣也来找过自己,但那都是后话,虽记不清具体何时,但流萤模糊记得,至少应是半年以后,舒荣才会奉大殿下之命来找自己。
为何提前了?
下意识,流萤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烦躁,拒了门外舒荣造访:“就说我不在,请舒大人回去吧。”
家仆领命,立马就要出去回话,又被流萤叫住。
“算了,夜间风大,还是请舒大人进来喝茶吧。”
10. 第 10 章
入夜风大,家仆去前院开门请舒荣进来时,红木大门被大风吹紧,打开时慢了些。门外太常院太祝舒荣虽只等了片刻,但是夜凉如冰,披氅上很快凝结一层凉气,眼看那门扇拉开一条缝又重重闭上,只觉又烦又冷,皱眉搓手哈了口气,余光瞟到什么动静,顺着看过去,却只看到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眨眼消失在街角。
舒荣没在意,又重重哈了口气在掌心搓热。她心里是有气的,心道自己与许流萤同为从五品,且自己在太常院,官阶一样权力可不一样,怎么看也是自己高她一些。换做从前,纵然她许流萤有二公主这座靠山,可自己与她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各为其主,也不怕她什么。更何况如今许流萤失了二公主倚靠,按理说来该低她更多些才对,可偏偏因着行宫随侍一事,大殿下非要让她走这一趟。
舒荣一百个不乐意,也只能奉命前来。不但要来,还要客客气气、温温柔柔,最好再谦卑些,和顺些,好让许流萤从了大殿下,了了自己今日这副担子才好。
舒荣烦得要死,可等许府那扇红木大门被人从里打开时,立马又挂上笑脸进去了。
舒荣进来时,中堂四方桌上已新摆了一壶热茶。流萤正遣玉兰去卫府传话,让她告诉卫泠自己有事,今夜或许去不成,又或许晚些去,让她不必等了。刚吩咐完,舒荣也进了中堂,流萤客气起身迎她,“寒夜风凉,舒大人快请坐。”
吩咐玉兰的话,自然是落到了舒荣耳里,待笑眯眯坐下捧了热茶在手里,舒荣才道:“贸然造访,打扰许少尹了。”
“无妨,”流萤挥退中堂家仆,与舒荣对面而坐,也不与她绕弯子,“明晨才是随驾去往行宫的日子,不知舒大人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本就不熟的两个人,倒也没必要扯什么无事闲聊,只来喝茶的幌子。舒荣搁了茶盏,言笑晏晏:“许少尹七窍玲珑,定猜出了在下为何前来。”
流萤不语,笑看她。
舒荣尴尬移了下眼睛,又端上笑脸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为行宫随侍一事来谢过许少尹,顺便有几句话带给少尹。”
“谢过倒是不必,”流萤依旧笑看她,言辞却不似笑意温和,“舒大人与我不在一处任职,平素也无交往,随侍一事为公不为私,谈不上谢。”
“舒大人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四方桌另一边,舒荣后背已经生出一层冷汗,冬夜里尤其的冷。她想到许流萤这人或许冷淡,却没想到平日不言不语的人,说起来话噎人的紧。奈何殿下有命,她只能继续说下去:“朝中流言甚嚣,想来这段时间少尹颇为艰难。我与少尹虽平日来往不多,但对少尹品性才华极为钦佩,冬夜寒凉,特来此想同少尹说几句话。”
言及裴璎与自己决裂一事,流萤也含笑静静听着,抬手抿了一口茶,温润入喉时,那个人那双眼睛,又浮现眼前。
其实舒荣还在说些什么,她已没在听,只是看着自己脑海中的人,一幕幕闪回,重叠,消失。
流萤在脑海中,看到了十岁的裴璎,十三岁的裴璎,十五岁的裴璎,十七岁的裴璎......
到最后,是二十二岁的裴璎。第一次,她居高临下如看蝼蚁一般看着自己,那样美的眼睛,偏就那么冷,冷到能眼睁睁看自己咽气。
攥紧了手里茶盏,重生之初的念头又在心海翻涌:她想要裴璎尝尝这种滋味。
流萤所求,便是有朝一日亲手推她入深渊,让公主殿下如她一般体会爱与恨的极致痛苦。她没想过要裴璎的命,可转念一想,功亏一篑的痛苦,心腹背刺的仇恨,幽禁一生的绝望,想来都会比死让她更崩溃吧。
如此,就当偿还她的十二年吧。
思绪缥缈中,流萤终于听到舒荣提及大殿下,“许大人任职天官院少尹,上传下达颇为辛苦,可有些人竟落井下石,偏在此时与许大人为难,实在不堪用。大殿下惜才,将那些人调去别处历练了。”
流萤眼眸一动,顷刻归于平静:天官院人事调动,竟是大殿下所为?
舒荣又道:“大殿下一心为国,用人唯贤向来是问迹不问心。只是不知殿下之意,许大人可明了?”
许流萤态度平平,看不出特意的冷,但也瞧不出半分热络,舒荣独角戏一般说了好一会儿,喝茶间隙抬眼看她,却见对面人眉目和顺地看着自己,一时竟不知她究竟听没听进去。
“许大人可是有什么顾虑?”
中堂一时安静,舒荣说的口干舌燥,但见许流萤好似不为所动,心里骂她不识好歹,面上又只能笑着,一时当真笑比哭难看。
半晌,流萤为难道:“流萤不过天官院小小少尹,无权无势,只怕有负殿下所托。”
舒荣已经累了,僵笑道:“少尹言重了。”
茶水凉了,流萤并未唤人上来换茶,只道:“蒙大殿下赏识,只是流萤的确无才,不过是曾为二殿下伴读,朝夕相伴七八年,比旁人略微亲厚那么一些,因而才得了这个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的闲职罢了。本就算不得强干,如今又......”
察觉舒荣的眼神又认真起来,流萤话锋一转:“如今我与二殿下早无往日情分,朝中诸位避我如蛇蝎,人人都知如我这般无才无德更无家世背景之人,不过是烂泥一滩苟且偷生。如我这般,只怕不堪的很,入不了大殿下的眼。”
舒荣官场混迹多年,哪会听不出弦外之音。这许流萤话里所言是自轻自贱到了极点,可言辞中又分明透着意思:即便如今她与二殿下决裂,可从前许多年,她可是二殿下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二殿下的隐秘。
这也是大殿下要她的原因。
听着她委婉推拒大殿下,舒荣很快品出来:这人是在要好处。她手里有二殿下这个筹码,大殿下却还没给出她满意的东西。天官院那点小恩小惠,显然这人瞧不上。
舒荣皱了眉,头一回领教了许流萤的厉害,默了一瞬,起身告辞:“许少尹之意,在下心中有数,待回去禀明大殿下,改日再登门拜访。”
流萤起身送她,也没应她这话好还是不好,依旧客气道:“舒大人慢走。”
待舒荣被家仆引路出了垂花门,远远传来大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流萤面上平和散去,唤人进来扔了桌上一套茶具,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涩憋闷,已没了心思再去卫泠府上。
回到卧房换了衣裳,看着屋内墙角整齐收好的一箱东西,心里想着汤泉行宫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时陷了进去,等回过神,才见玉兰不知何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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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还提着食盒。
玉兰把食盒打开,小心端出里面饭菜,“家主,卫大人说夜里风大,明日还有要事,叫家主忙完也不必赶过去了,吃完饭好生歇息便是。”
流萤夹了一筷子肉片,“卫泠让你提回来的?”
“是呢。”
玉兰把里面饭菜都摆到桌上,收了食盒放到地上,“卫大人说做了许多菜,她一人吃也是浪费,就挑了几样家主爱吃的,叫奴婢带回来了。”
流萤低头吃饭,不敢吭声,只觉口中饭菜一口比一口咸,咸的她喉头发酸发紧,每咽一口都硌得生疼。
若卫泠知道前世结局,可还会这般真心待自己?
冬夜漆黑,暖被中流萤双手发凉,房中炭火好似熄了,她也懒得叫玉兰进来重新去燃。就着冷意迷蒙睡去前,她才终于恍惚想起,那夜床榻上,裴璎究竟同自己说了什么。
她说:“阿萤,三日后你便要随母皇去往行宫,少则月余见不到你,我会想你的。”
欲.念汹涌中,流萤好像应了她,“殿下若舍不得,临走前夜出宫,在一瓯春等我,好不好?”
“好,那我便在一瓯春等你。”
一瓯春......
流萤浑身发冷,头疼欲裂,无穷无尽的后悔自己那夜情迷,竟主动邀约裴璎。
等等!今日,她好像提过一瓯春,因何而提来着?
眼看就要阖目睡去,流萤意识模糊想起,她今日消遣庄语安,诓她去了一瓯春。
困意深沉,让她没法再往下想,顷刻堕入梦乡,醒来已是翌日天明,青黑天际裂出缝隙,流萤坐起时头疼欲裂,又将昨夜睡前记起的事情忘了个精光。
今日随驾去往汤泉行宫,今上的车队出了宣和门,流萤下意识回头看,远远看到裴璎的背影,一袭红衣被风吹起,恍如隔世。
一路平安,车队翌日清晨抵达汤泉行宫。却不曾料想,陛下刚到汤泉行宫,夜里突发急症。寝殿外被卫军围了一圈,随行太医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比一个害怕。
官员们都被下令禁足,出不了偏殿。夜色中,整座行宫犹如将开的沸水,细碎的响动下,山雨欲来。偏殿官员惊恐不已,三两位冒险往外看,却被卫军刀剑吓回来。流萤静坐房中,心知今夜情况,也早想好了如何应对,只是有两件事,她还在纠结。
她在想,要不要此时拉一把元淼。
她还在想,要不要抢了某个人的功劳。
前世此时,陛下到汤泉行宫当夜突发急诊,呼吸艰难咳嗽不止,太医遍试无用,平素起效的方子全部失效。一连三日,陛下病症未见缓解,随行太医已有两人被拉出去杖责。官员所居偏殿人人自危,起先感谢流萤把她们算进随侍名单的那些人,眼瞧着噩事将至,又个个憎恨流萤将自己牵扯其中,生死难料。
千钧一发之际,是随行医官中一名医士站出来,冒死用药,这才治好了陛下急症。
流萤记得那医士的名字,黄程。
往后多年,她是裴璎手中剑,行医救人也杀人,诸般罪孽加身,惶惶不可终日。
而这一切的开端,是曾经的自己,前世的许流萤。
是她,把黄程引荐给裴璎,带她走上一条不归路。
11. 第 11 章
月上中天,汤泉行宫燃灯如昼,越是寂静无声,越叫人心浮动惊恐。流萤静静坐了许久,夜色越深,心中所思反更清明。
终于,她想定如何做。
前世所历至今醒目,流萤取了纸笔,任凭外间浮动不安,隐约指责声穿墙入耳也不为所动,仔细将前世黄程所提缓解之法和药方写下来。墨迹浸染纸张,流萤写完停笔,纸上墨迹还未干,行宫深处忽地传出一阵哀嚎惨叫,像把卷刃的刀,刺啦一下划破夜空,将夜色割出一道遍布哀痕的曲折裂口,听得人全身发麻。
是有太医被拖出去杖责了。
太医院里的太医个个细皮嫩肉,一板子下去几乎要命。流萤心里一急,立时卷好纸张要出门,走前又记起元淼,想了想,还是先去叩了元淼房门,“元主簿,在下许流萤。”
流萤声音刚一出来,周遭几间房都掉出些动静,有人小心翼翼开了门扇,露只眼睛出来,只为瞪许流萤一眼,聊表怨恨。
陛下安危尚不可知,眼瞧着行宫那边太医开始出事,偏殿好些官员已经心如滚油煎烤,怨来怪去,最终都把此事归结天官院,归结许流萤头上,只恨她把自己牵涉其中。
这些人里,除了元淼和舒荣,大都是忠于陛下的纯臣,若陛下在行宫有失,待回到上京后皇权更改,这群人焉知还有没有活路。
流萤知道她们心里如何想,也知她们的不易,更知旁人心绪不该乱了自己,眉眼无波站在元淼门外。很快,房门从里被打开,流萤不自觉挂了笑意,“在下有几句话想同元主簿说,进去可会打扰?”
元淼神色不大好,点头让她进来。
隔壁房间的官员从门缝往外看,眼看着许流萤神色变化,笑着进了元淼房里,眼睛瞪大又瞪大,贴耳听不见什么动静,才依依不舍关了房门。
元淼房内,流萤手里捏着刚刚写好的药方,见元淼面上疲态忧虑尽显,心知她虽听命大殿下,却更多是因着知遇之恩,对陛下还是忠心的。这样好的一个人,却......
前世狱中惨状浮现眼前,流萤再看元淼只觉心痛惭愧,踌躇站着。元淼勉力对她笑了笑,“许少尹坐下说话。”
两人茶桌两侧坐下,屋内没有热茶,铜盆中暖炭也熄了几块,屋子里隐约泛着凉气,只有几盏烛灯撑着些微亮光暖意。流萤也不啰嗦,又恐隔墙有耳,轻声道:“陛下吉人天相,自有上天庇佑,元主簿也不必过分忧心。”
这话人人都说得,元淼听了无甚反应,只笑着点点头:“少尹此时找我,是有要紧事?”
“是。”
流萤将手里药方展开递给她,故作为难道:“其实我有一方药,或可解陛下急症。只是怕......”
元淼惊讶,接了药方过去仔细看着,流萤继续道:“只是太医院诸位太医都用药不成,若我将此药方交出去,成则不必说,怕的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连累家人。”
其实流萤和元淼的关系远不到能说这些的程度,现下她与元淼的关系,还不似前世那般惺惺相惜。流萤话说出口,又怕元淼觉得自己突兀,找补了一下:“此刻偏殿诸位同僚,一大半都对我心存怨怪,余下几位,也只有元主簿同我说过两句话。或许有些突兀,但实在是忧心如焚,才来打扰元主簿。“
元淼的眼睛仍然盯着那张药方,流萤捏着袖口,又道:“流萤自知,眼下陛下病急,哪怕冒死也该将药方呈递上去,只是流萤凡尘俗人,心中畏惧,想来问问元主簿,若此药方在你手里,你会如何做?”
流萤的话已经说完,但见元淼依旧沉默,心知于元淼而言,这是没有把握,稍有差池就会掉脑袋的事情,也不想勉强她,起身要走时,元淼开了口:“许少尹几成把握?”
流萤又坐下来,想说十成,顿了下答她:“至少七八成。”
七八成......此事若无十成,都等同于送命。
寂静行宫中,又有太医哀嚎在夜里翻滚。元淼将药方还给流萤,垂眸不语,半晌才开口:“少尹的药方从何处得来?”
流萤来时,早备好了说辞:“在下幼时家贫,全靠祖母祖父采石谋生,托举家母读书。后来家母为官,虽只地方小吏,却也大大缓解家中拮据。只可怜祖母祖父,多年积劳成疾,患了石匠病。此病乃民间叫法,患此病者多为石匠、采石人,其病症与陛下相似,重咳不止,痉挛昏迷。家母四处求医,终于得来这张药方,救了祖母祖父性命。”
这话半真半假,只是从流萤这张嘴里说出来,都带了十二分的真切,“元主簿,若是你,现下该当如何?”
元淼与流萤对视,仔细看她的眼睛。流萤有些不自在,想躲,反而朝她笑了笑,刚一笑完,却见元淼脸上反倒浮上一抹尴尬,移了眼神同自己说,“陛下危急之中,若我有此药方,定冒死呈递。”
流萤眼里笑意更深:“既如此,元主簿可愿陪我同去陛下寝殿。”
这一次,就当弥补前世愧疚吧。
见元淼愣住,流萤又道:“若成,此事你我同功。若有不慎,你也只是随我同行,并不知药方仔细。”
屋内铜盆炭火又熄了一块,元淼低头垂眸,轻笑了声:“许少尹当我什么人?”
其实人与人之间就是这般奇妙,有些人你不必与她有何渊源,甚至不必同她相识多久,哪怕将将相遇,只消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胜寻常之交许多年。
元淼是这样感觉的,等她和许流萤一起站在偏殿大门外,听她同卫军说自己手里有药方,即刻就要面见陛下时,她才终于清醒过来,明白自己方才答应了什么。
去往陛下寝殿的路寒凉漫长,冬夜至深,万物似乎凝结,就连天上星都隐匿,徒留墨色悬盖。流萤被卫军领进寝殿,元淼候在殿外,面露担忧。流萤走前朝她笑,轻声安抚着:“多谢元主簿同行。”
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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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药味弥漫,内侍、太医立了一大片人,个个心内惊恐害怕,偏还要极力压制下去,眉眼紧绷,每张脸都透着诡异的平静。流萤远远跪下来,内侍总管徐元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药方,“你可知此药若有不慎,该当何罪?”
流萤低头回话:“在下知晓,愿以命呈递。”
实在是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太医们个个束手无策,陛下时醒时昏,重咳难止已经到了吐血的地步。徐元攥着手里药方,又听流萤讲了一遍这药方来历,皱眉思索着,唤了殿中太医过来商议。
御榻上陛下又重重咳了几声,太医们赶忙领着流萤往角落去,仔细端详药方。流萤在旁解释:“此药在下可以命担保。陛下患有肺痈,行宫汤泉池造于岩石洞窟中,为防蚊虫鼠蚁四周涂有大量绿矾,绿矾经汤泉热气发散后呈雾状,陛下吸入体内加重肺痈,再加绿矾堵塞才致气道狭窄痉挛,因而重咳难止。此种外邪引动伏痰,肺气上逆气虚不摄病症,民间称为石匠病,在下祖母祖父曾有同等病症,便是照这方子医好的。”
“诸位太医都是医术了得之人,用药定然无错。只是此次陛下之症要紧不在止咳,而是去除绿矾毒气。陛下用此药前还需先用沸水煮些姜片,姜片热气可舒缓浊气,再点一些款冬用以烟熏,润肺下气。待陛下面色稍缓后,再用以汤药,用药几日若有缓解,再辅以六君子汤加玉屏风散,化痰固表,陛下凰体神御,不出几日定能痊愈。”
几位太医传阅药方,又听了流萤所言,面面相觑后,俱都不敢开口。前面已有两位被拖出去,眼下万分紧要时刻,谁都不敢贸然开口,但手里握着这张救命药方,又都盼着许流萤能将此事接过去。
此等时候,能否有功已不重要,关键是无错,得活。
内侍总管徐元走过来,面色已不耐:“诸位大人议的如何?陛下凰体尊贵,诸位还请快些给个论断。”
几道目光在半空汇集,其后一位年长些的太医站出来,把药方还给许流萤,“许大人手里药方,的确是泻肺汤,麻杏石甘汤合葶苈大枣泻肺,另加附子回阳救逆,桂枝温通经脉。”
只说药方作用,并不言好坏。太医的话,已是说到了头,不敢再往下说了。
徐元心中明了,又看一眼许流萤。流萤心中平静,对元淼所言的七八成把握,其实足足十成。
前世,她亲眼看见黄程是这样救了陛下的。
众人目光都落在流萤身上,都盼着她站出来,将所有事情一并揽过。先不论功劳,只求若有滔天罪责,能将她拉出来挡着。
流萤心里如何不知,只言愿以身家性命做担保。
寝殿深处,御榻上传来阵阵重咳,在里面侍奉的内侍吓得声音发抖,一声声喊徐总管。徐元皱眉,半晌才幽幽开口:“许大人既然冒死送药,那便依许大人之言,试试这方子。”
“只是待会儿煎好了药,还请许大人替陛下试药。”
12. 第 12 章
流萤的药方果然奏效,陛下用药不到一个时辰,面色就已大好,再不似先前那般青紫。又过了一盏茶,咳嗽声也渐渐缓和下来,满殿的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是保住了项上人头。
流萤静静等在正殿外间,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见到内侍总管徐元过来,说话时语气神色都比方才和缓了不少,“许大人这回是立了大功了,里面请吧。”
一旁几位太医又是面面相觑,许是有些后悔,又有些丢人,竟都低下头去。流萤跟着徐总管进到正殿里间,远远看见御榻床帏便停步,轻声同徐总管说话:“此药是礼部元主簿与我一同所献,现下她也候在殿外。”
徐元看了她一眼,还是命人去传元淼进殿。流萤低低谢过一句,撩开官服对着御榻方向跪了下去。
身后殿门开了半扇,一股冷风钻进来。很快,元淼也进殿跪到流萤身边。
殿门再度关上,流萤余光瞥到元淼身影,看见她垂在地上的官服微微颤抖着,想是夜里风冷,等的时候冻狠了。稍稍抬眼,恰与元淼看过来的视线对上,两人默契一笑,又都低下头来等陛下问话。
正殿深处,陛下咳嗽声时有时无,听起来已有好转。流萤跪地低头,好一会儿,才听到御榻上,陛下低声问话,气息虽仍虚浮,却不掩威严,“徐总管,是哪位太医妙手?”
内侍总管徐元候在床帏外,俯身答道:“回陛下,不是太医,是天官院少尹许流萤献药。”
“朕怎么看见,下面跪了两个人?”
徐元余光瞥过去一眼,又答:“是礼部主簿元淼与许大人一同来献药。”
御榻上好一阵安静,诺大个寝殿,顿时只闻宫灯烛火噼啪燃烧声。流萤垂眸看地砖,耳边甚至能清晰听到元淼喉间滚动的声音,知她害怕,悄悄伸手过去,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元淼呼吸一滞,竟真的不那么怕了。
半晌,榻上至尊开口,声音带了些困倦疲意,“许流萤,是云度身边那个......”
云度公主,是二公主裴璎的封号。
陛下的话只说一半,剩下半句再没了动静,候在一旁的徐总管察言观色,使了眼色命人上来扶陛下躺好,走到流萤和元淼面前,轻声道:“陛下歇下了,两位大人先请回吧。”
行宫一夜惊魂,至此才算平息下来。暗夜如墨,先前还亮如白昼的宫灯熄了一大半,整座行宫都暗下来。尤其陛下所居正殿,安静肃穆,于寂寂冬夜里又恢复平静。流萤婉拒了徐总管派人相送的好意,只要一盏灯笼,待内侍送上灯笼后,元淼先伸手接过去,“我来吧。”
流萤也不同她抢,两人就着一盏灯笼的光亮,慢慢往偏殿去。一路无人,暗色中寂静无声,走了一小段,流萤侧头看着元淼,终于忍不住:“元主簿有话想说?”
这人提着灯笼,一路上欲言又止,呼吸声停下一瞬,又要局促好一会儿。流萤分明在余光里看见她扭头看向自己,嘴巴一动要说话,可转眼,又瞥见她转回头,又是一阵急促呼吸声。
反反复复好几次,流萤实在是忍不住。
元淼这人,其实也拧巴的很。若非她知道此人脾性,只怕对她是没有如今耐心的。
元淼听了流萤问话,这才停下来,侧身与流萤对视,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笼,红黄光亮映的她脸上红扑扑的。流萤对她很是耐心,宽慰道:“元主簿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元淼抿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告诉许少尹,今日在下陪少尹前来献药,纯然是为陛下所想,并无半点功利之心。”
“之所以始终在殿外等候,只是因为答应了少尹一同前来,并不是为了让少尹叫我进去一同领功。”
流萤以为她要说什么,听她如此说,忍不住笑出声:“元主簿欲言又止,便是为了这?”
“我......”
相比许流萤,元淼算是嘴笨的可以,被她这回答噎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没等她再想起如何回答,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许流萤的目光已被那脚步声吸引去了。
等那脚步声走近,有个陌生身影在夜色出现,小心喊了一声“许少尹”,元淼不认得这人,却听许流萤开口让自己先走:“元主簿先回去吧。”
元淼也没什么理由留下,只把灯笼留给她,便消失在夜色中。流萤借着手里灯笼亮光,照出来人的脸,果然是太医院医士黄程。
眼前黄程眉眼纯真,站在自己面前不住喘气,想是一路小跑着急追过来的。流萤也不着急,等她长长缓了一口气,才道:“黄医士匆忙赶来,是有要紧事?”
黄程愣住:“大人怎知我是......”
流萤笑笑,伸手指了指黄程身上官服,“此次行宫随侍太医五人,医士一人,看官服也知是太医院医士黄程了。”
黄程讪笑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想来问问大人,今日大人用给陛下的药方,当真是多年以前就用过吗?”
“嗯?”
流萤逗她,“难不成黄医士认为,方才我在陛下寝殿撒谎了?”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黄程一边说,一边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流萤看,“我自然不是质疑许大人,只是没想到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大人请看,这是我写了一半的药方,剩下部分没来得及写完,您看,与您的药方竟是一模一样。”
“黄医士以为,我是窃了你的方子?”
黄程连连摆手说没有,只道是觉得太巧了,实在忍不住追上来问一句。流萤将没写完的药方还给她,本有很多话想同她说,出口却道:“对陛下急症束手无策的人能做太医,危难之时能写下此等药方的人却只能做一个打杂的医士,真是可惜医士才华。”
夜色中,这话极为大胆,黄程听了都面露惧色。流萤却不怕,又道:“我知道,宫中为官并不因有才华便可通达。我与黄医士虽无交集,但今日巧合也算缘分。若觉在下所言在理,便请听一句,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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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医士坚守本心,定会等到拨云见日那一天。”
黄程彻底愣住,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她疾跑前来,本只想问问药方之事,却没想到这位与自己此毫无交集的许大人,三言两语竟能洞穿自己心中所思所虑。
等她回过神时,流萤已经走远,一豆烛火消失在甬长宫道上,渐渐看不见了。
偏殿寂静无声,流萤轻手轻脚回房,点了灯坐在茶桌边,方才与黄程对话时强撑的淡定,被桌上一盏微弱烛火烧透。
流萤垂眸,一瞬喉舌发酸发苦。她想起方才在宫道上,看见黄程那双纯真的眼睛,恍惚,她又看到前世,那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黄程。
那是黄程第一次用医术杀人,在她被裴璎升为太医院左院判的第二日。裴璎要她借医治之名,杀了大殿下安插在她身边的一名眼线。
黄程医术高超,一根针可救人命,也可杀人于无形。
流萤记得,那日事后她来自己府上,痛哭不止。那是流萤第一次见她哭,也是最后一次。往后多年,她眼见黄程帮裴璎做了许多事,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可再没有一次,见她这样哭过。死前最后一次,流萤去见黄程,看到她在家中佛堂上香,笑着对自己说,只怕死后日子难过,因而活着的时候,多做些供奉,为死后积德。
流萤的视线从火舌上移开,想到这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又想到裴璎,想起那些说不清对错的过去,只淡淡的想着,从前,自己实在帮裴璎做了许多本不该的事情。
或许即便裴璎不下手,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
心中如此想,反倒平静一些。流萤起身想去换身衣裳躺下,刚一动,就听有人在外叩门,动作很轻,“许少尹可是睡下了?”
流萤前去开门,看见元淼提了一壶酒站在门外,有些不好意思地同自己说:“睡不着,想来问问许少尹,要不要一起喝两杯?”
流萤失笑,只觉这人奇怪的有些好笑了,侧身准备让她进来。元淼半个身子进了门,流萤视线一动,却见远处夜色中,有什么身影在动,本要让开些的身体停下来,与元淼几乎贴在一起。
元淼吓了一跳:“许、许少尹?”
流萤没说话,看着远处黑影一闪而过,有意与元淼更近些,面上笑意都比方才更深些,等看着那身影彻底消失夜色中,才让元淼进来,关上房门。
流萤和元淼的关系,亲近的太快,几杯酒喝下去,两人就已如至交好友一般开始谈天说地。流萤接过元淼又递来的一杯酒,喝下前想着,若是卫泠看见此等场景,怕会立刻把自己提到房门外去吧。
想到卫泠那张冷脸,流萤忍不住笑出声。
元淼端着酒杯看她,“少尹笑什么?”
流萤笑的停不下来,干脆搁了酒杯捂着肚子笑,连道没什么。
元淼还是端着酒杯看她,忽然没头没脑问道:“这世上有人喜欢女子,有人喜欢男子,也有人女男亦可,不知少尹是哪一类?”
13. 第 13 章
流萤的笑戛然而止,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抬眸对上元淼的眼睛,只觉说不出的奇怪。
前世,她从未看过元淼喝醉,更不曾听她与自己言及朝政以外的事情。她和元淼之间,虽有欣赏却未深交,忽然听她问出此等问题,流萤下意识逃避,甚至对元淼这个人都有了几分抗拒。
冷酒暖炭中,二人之间一瞬沉默,流萤未答元淼问话,只伸手将面前酒杯推远了一点,“元主簿喝多了。”
元淼摇头,双眼却已经开始迷离,像看什么奇异的东西一般看着流萤,半晌没开口,仰脖干了杯中酒。
酒杯“砰”地一声敲在桌上,桌上烛火都随之一晃。流萤皱眉,却见元淼眼睛里燃着一双火苗,比桌上烛灯火苗更鲜红,跃动着逼近自己。
元淼的脸靠过来,眼看很近,又突然停下,只静静看着自己。气氛一时有些奇怪,流萤皱眉,思虑要不要开口让元淼回房休息,没等开口,就见元淼起身告辞,还不忘将她提来的酒壶带走,“夜深了,许少尹歇息吧。”
话说到一半,元淼就这么没头没尾地走了。流萤送她出门,回屋后看着桌上烛火忽觉心烦,熄了灯坐在桌边,静默中,或许酒意还未全然散去,流萤垂眸,又想起裴璎。
上一次与公主同饮,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若非刻意回想,就快要忘记了。
前世死前,她与裴璎其实已相见甚少。一整年,两人见面不过三四次,每每相见也是不欢而散,见一面气三月,不如不见。
十二年相伴,她们之间掺杂太多,不知是爱久生厌,还是假戏真做,本来说好做戏决裂的两个人,竟当真一日更比一日冷淡。
她怨裴璎行事狠厉,见死不救,裴璎气她里外不分,天真愚蠢。起初流萤都可退步,只要公主所愿能成,她什么都可做。可随着元淼入狱,黄程郁郁,再到卫泠离京,流萤惶惑,已不知自己所做究竟是对是错。
人生终不似初见,落花尽头只剩遗憾。卫泠离京,成了压垮彼此的最后一根稻草。
流萤记得,卫泠离京那一夜,自己去过启祥宫,想要见裴璎一面。秋夜萧瑟,启祥宫大门外落叶纷纷,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云瑶出来传话时,她整个人几乎被落叶埋住。
裴璎不肯见她。深秋风凉,二公主在启祥宫与庄语安温酒夜话,自是没有功夫听自己说那些求情废话。
自那以后,她再没见过裴璎。再后来,便是隆冬雪夜,收到裴璎派人送来书信,邀她赴死。
前世中伤犹然在目,流萤突然冷的厉害,像在积雪里躺了整夜,从头到脚都冷到发颤,强撑着艰难起身摸索到床边,和衣而卧,整个人缩在冬被里,却仍不觉暖。
这一夜睡得很艰难,前世画面好似梦魇,怎么也挥不散。半梦半睡中,唯有裴璎的脸越发清晰,寒冰凝结的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须臾,有血从那双眼里流出来,潺潺不尽。流萤梦中惊起,看见外间天色青黑,薄光照进窗扇,将明未明之际,再睡也是睡不下了。
这日午后,流萤和元淼一起被传召正殿面圣。用药过后,陛下气色好转不少,虽隔着床帷,但流萤已能明显听出来,陛下说话不似前夜那般虚弱,就连在旁侍奉的徐总管都眉目和善不少。
只是一番夸赞后,受赏的只有元淼一人。流萤跪在殿中,始终低头,听到陛下让元淼先退下,又命自己上前些。
流萤近前,跪在御榻下方,隔着床帷听到陛下开口:“你是云度身边的人,这一番有功,朕便替你做主,记在云度头上吧。”
流萤跪地俯首,听清了陛下话中之意:她是二公主的人,即便有功也难受赏,陛下所言记在二公主头上,不过是轻轻揭过。
大殿下与二殿下相争,陛下一面放纵,一面制衡。凡两位殿下心腹,几乎都只担些闲职,流萤如此,太常院太祝舒荣亦是。
也因此,大殿下需要元淼,二殿下需要……需要一个为她所用的流萤。
流萤心知肚明,恭敬回话,同二公主划清了界线:“回陛下,微臣昨夜冒死献药只为陛下凰体康健,并无私心求功。微臣十岁入宫,曾为二公主伴读,现任职天官院,所司所求唯社稷、唯圣心耳。天家骨肉至亲,万死不敢妄攀,但知尽忠职守,余者不敢有思,亦不敢有求。”
这话说的如此重,言辞尽表纯臣之意,御榻上一时沉默,似在思索。
徐元侍立在旁,闻言俯身同陛下说了几句。流萤始终跪地俯首,不知过了多久,耳里听见有人近前来的声音,是徐总管。
“陛下累了,许大人先请回吧。大人此番功高,陛下休养后会再召论功的。”
流萤叩谢圣恩,恍恍惚惚出了正殿。
行宫正殿外冷风大作,殿内暖如春夏,外间寒凉刺骨。流萤拢紧身上披氅往偏殿去,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痛与怨。
她心知自己无错,本就该与裴璎划清界限,可当真将那段话说出来时,她却忍不住地想,若……若是……
若是二公主听到自己如此说,可会觉得难过?
天家骨肉不敢妄攀,不敢有思,不敢有求。
可从前,她已攀附多年,予取予求过。如今重来推翻一切,恍惚中,她竟不知从前十二年究竟算什么了。
若是梦一场,这梦也未免太刻骨铭心。
整日,流萤的心都不怎么平静,白日安排各处事务时碰到舒荣,她好像看见舒荣同自己说话,可端端正正站着听了半天,脑中什么也没记下,只敷衍着应了一声好。
就连元淼来同她说话时,流萤也是云里雾里,木讷点了点头。
入夜无事,陛下也已用膳用药歇下了,流萤一日事毕,从正殿外走时,看到黄程迎面朝自己走来,拱手对自己行礼,恭恭敬敬说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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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两耳嗡鸣,整个人像是陷入山雨欲来前的困顿,说不清的恍惚心悸,根本听不进去黄程说了什么,只听到她问了句“可好”,脑内嗡鸣乱流涌动,流萤快速应了一声好,便作别往偏殿去了。
夜幕垂盖,整座行宫渐渐安静下来。门外叩门声响的时候,流萤正在镜前梳发,白日束起的长发散下来,如瀑一般。
镜中,流萤看着自己,面上是前所未有地疲累。耳里听到叩门声,只觉一阵烦躁,并不想起身。
那声音却没听,又重重响了两下。
流萤以为元淼又来了,起身走到门后,听着那敲门声咚咚猛响两声就戛然而止,又想起昨夜元淼的奇怪,开门的手收回来,有些犹豫。
站在门后犹豫的瞬间,门外又是两声“咚咚”,像是催着自己开门。心道元淼或是有要紧事,虽有不耐,流萤还是抬手开门,哪知门扇刚拉开一条缝隙,就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险些将流萤撞倒在地,得亏她使劲把着门框,才不至摔下去。
人没摔倒,额头却被门扇重重撞了一下,疼的流萤有些发懵,闭眼低低“嘶”了一声。
“你、你这是......”
等扶着门框站稳,流萤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摸索着去关门,“元主簿这是怎么了?急成这样?”
屋子里静静的,元淼进来后便不作声,也不回答自己问话,若非有呼吸声起伏,流萤都要以为方才不过刮了一阵狂风而已。额头被撞的地方生疼,流萤捂着额头转身,指了指茶桌方向,“元主簿请坐吧。”
屋子里还是静静的,只有剧烈起伏的呼吸声。流萤往前走了两步,终于意识到不对,捂着额头的手垂下来,抬眼,赫然对上裴璎冷到要杀人的眼睛。
裴璎身穿一件墨色披氅,暗色雪帽之下,她的脸几乎被全部掩住,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起来比外间冷风更寒凉刺骨。
隆冬大雪的冷与痛骤然席卷全身,心口那个被洞穿的伤口又开始潺潺流血,疼痛让流萤下意识害怕,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想躲,身后却空无一物,再退两步,就只能整个人摔出门外了。流萤攥紧了手,看着裴璎走向自己,心里记起昨夜屋外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梗着脖子撑出一口硬气,装作无事道:“殿下怎么来了?”
裴璎走上前,几乎要与她贴在一起,没回答流萤的话,只用眼神将她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扫过一遍,方才还冷冽的眼神,开口时又是辨不清真伪的柔情似水,“怎么?阿萤见我来,似是很害怕?”
屋子里烛火摇曳,墙上映出一双身影如柳,柔软地叠在一起。裴璎伸手撩起流萤耳边发丝,指尖轻轻一碾,“还是说,来的不是元淼,让阿萤失望了?”
流萤咬牙,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昨晚夜色中偷偷摸摸的人影,定是裴璎派来的!
她从来就没有信过自己!从来没有!
14. 第 14 章
裴璎身上披氅雪帽未摘,整个人黑沉沉压过来,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似笑非笑。流萤喉头一咽,梗着脖子看她。
二殿下的眼睛真好看啊,好看到即便这双眼里含着杀意,都叫人觉得心动。流萤不忍继续看,垂眸躲避开,却被裴璎捏着下巴抬起头,强迫自己与她对视。
裴璎摘了雪帽,整张脸在烛火里时隐时现,说话时在笑,“怎么阿萤见我来了,好像不开心?”
流萤轻轻摇头,只道“怎会”。裴璎解了肩上披氅,一把甩远了,自顾自坐下来。流萤也陪她一起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静默了片刻,除却外间夜风喑哑声,什么也听不见。裴璎看着流萤,越看,越觉得她这个人可恶极了,不但可恶,简直是可恨!
她总是那样淡淡的,开心时如此,生气时如此,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叫她有太大波动,都不能让她脸上多出几分颜色。
自己气的要死,她还能安安静静坐着,明明该解释的人是她,她却好似无事人。自己满腔情绪落在她身上,不过是轻羽沾地,一片尘埃也没惊动。
二公主生气,越想越觉得委屈,憋屈。流萤的淡然,更衬得她这般急不可耐追过来质问有多可笑。那夜被流萤丢在一瓯春的怒气未消,昨夜得知她与元淼夜会,又气的裴璎一夜未睡,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对,觉得流萤最近很是奇怪。
裴璎安不下心,天不亮就出宫赶往行宫。
风尘仆仆赶来,先是被流萤错认成元淼,后又见她对自己冷冷淡淡,丝毫不觉有错。裴璎气的要死,却又不想认输,不想做那个先开口先动怒的人。
半晌,还是流萤叹了口气,问道:“殿下来此有事?如今陛下不在宫中,殿下一走,京中就只剩大殿下一人了。”
流萤此话全然好心提醒,如今陛下在行宫休养,裴璎离京之事若被大殿下知晓,难保不会出什么事。
裴璎斜着眼睛看她,没回答。流萤耐着性子,又问:“殿下既来行宫,可是已去看过陛下了?”
“陛下已经无碍,殿下不必太过担忧。”
“殿下也已看过陛下,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免得大殿下那边有所动作。”
流萤一个人说来问去,裴璎始终绷着脸不说话。几句过后,流萤也没了耐心,语气冷淡下来:“殿下今夜来此却不说话,是流萤何处惹了殿下不快?”
裴璎眼眸一动,这才开了口:“阿萤,应是你有话同我说才对。”
流萤不解,“殿下想听臣说什么?”
这话像是落入滚水的一滴油,顷刻点燃了裴璎。幸而两人隔着一方茶桌,否则只怕裴璎伸过来手,掐住的便是流萤的脖颈,而非衣领。
“许流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记同我讲了?”
二公主怒极,出口唤了流萤全名,一句话后又泄了气,“阿萤,不要同我装傻,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流萤自然知道二公主想问什么,越是知道,她越是沉默,不愿回答。
前世多年,她都是低头服软那一个,无论错与对,她都愿意做先低头的那个人,只为公主能一展欢颜。可是如今,流萤不愿意了。
她知道裴璎想听什么,无非想听自己主动说一句与元淼只有公事没有私交,说一句是自己行事不周举止过近了,然后公主殿下便可高高在上,将心中不悦尽数发出来,连带她派人监视自己一事也被揭过。
她知道裴璎想听什么,偏就要抿紧唇,一言不发。
安静让愤怒越发茁壮,裴璎等不到流萤的回答,作势起身要走,流萤也跟着起身,开口却不是挽留,只是乖巧地送客:“殿下慢走。”
送客的话说出口,眼前人反倒不动了。流萤面上笑意僵住,眼睁睁看着裴璎面上由怒转笑,本要走的人,又摘了雪帽坐下来,说话时皮笑肉不笑,“想我走?我偏不走了。”
二公主生气时反倒像个孩子,也不管什么公主体面,摆明了混不讲理,硬邦邦坐下来。
流萤也不恼,还是那般淡淡笑着,陪着公主坐下来,回答的话说不清是添油加醋,还是真心实意,“殿下想坐多久,臣都愿陪着殿下。”
裴璎气的头晕,只觉自己定是在做梦,眼前流萤叛逆又陌生,字字句句看似顺从自己,却又在言语缝隙里扎满了针,让她听一句痛一句。
绷直的肩背松懈几分,裴璎觉得好累,看向流萤时竟不自觉红了眼睛。她辛苦赶来行宫,只想听阿萤服一句软,说一声那日并非故意将她丢在一瓯春,道一句与元淼只有公事没有私交,她只想听流萤软软哄她一句,就如从前的每一次。
可这次,怎么也等不到流萤服软,裴璎心里慌得厉害,终于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开口刚唤一句阿萤,就听外面有人叩门,继而是元淼的声音轻轻飘进来,“许少尹可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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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裴璎扭头看一眼门扇,回头怒视许流萤。流萤却很理直气壮,淡定问道:“是元淼,可要请她进来?”
“你敢?”
裴璎倏地起身,一屁股挤在流萤椅子上坐下,两个人紧紧挤在一张茶凳上,流萤一侧身体紧贴茶桌,无处可躲。
裴璎一手从后面圈住流萤的腰,察觉她想躲,手上更用力,“她怎么又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阵叩门声,有人疑惑唤了一声:“许少尹?”
流萤顶着裴璎吃人的眼神,轻声介绍着:“是太常院太祝舒荣,大殿下的人。”
裴璎怒极反笑,还没开口就听又是一阵叩门声,有人在外小心翼翼道:“许大人,在下太医院黄程。”
好,很好,一连三人叩门,当真是个个不同,各有风格啊。
裴璎一手紧紧圈住流萤,恨不能将她整个人捏碎。
后知后觉,流萤终于记起来,白日自己浑浑噩噩时,好像应了她们三人夜里来找自己的请求。头昏脑涨,流萤觉得自己还能解释下,没等开口,就被裴璎拽着手腕拉起来,整个人如同烛台火苗,眨眼飘忽的瞬间,就被裴璎抵在门后。
桌上烛灯被二人起身时带起的风吹熄,满屋落入黑暗,寂静一片。
一门之隔,外间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三人,里面,流萤被裴璎压在门扇上。若非烛灯熄灭,此刻门外三人定能将她身影看的清晰。
屈辱厌恶中,偏还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和欣喜,这感觉让流萤崩溃。眼看裴璎贴着自己,呼吸声只差毫厘便要泄露到门外,流萤抓住她的衣领,在狭窄的缝隙里轻轻摇头,几乎祈求,开口不敢出声,只用唇形同她求情:“不要、不要......”
裴璎却像看不见,细雨般的吻零散落下来,流萤咬紧了唇,紧绷着身体不敢有丝毫颤抖,不敢有一丝呼吸泄露。
背抵门扇,她甚至能听到门外三人在低声说话。
裴璎的吻却不停歇,摆明了故意激她。流萤咬紧了唇,不让那一尾柔软突破防线。缠斗片刻,她听到裴璎附耳说话,湿热的呼吸喷在耳后,比声音先入耳的,却是裹挟着香气的喘息声。
流萤听到裴璎在耳边说话,一字一句如细蛇钻耳,
“阿萤,她们都是来找你的。”
“要不要将门打开,让她们都看看?”
15. 第 15 章
很多时候,裴璎身上都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坏,甚至可说,是一股邪气。
像冰天雪地中一闪而过的雪狐,雪白柔软的身体与天地相融,唯独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在须臾视线里令人难忘。
流萤分明瞧见过那雪狐的坏与恶,可等风雪过去后,当那只雪狐静静趴在雪地上,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垂下来,双眼半眯时恶意退散,一副全无防备的模样。于是她又忘却了所见过的坏与恶,只记得眼前雪狐是那么那么的美。
人人都道二公主桀骜自负,阴晴不定,远不似大公主温和仁善。前世多年,诸如此类的话,流萤听过不下千百句。只是任非议如何沸腾,裴璎都从不辩解,她甚至乐得人人惧她畏她,反而更自在。
前世所历在目,流萤如今才明白,或许裴璎不屑辩解,只是因为没有必要,总归那些对她有所非议的人,连同她厌恶之人,不能为伍之人,等等等等,最后都非死即伤,如卫泠那般布衣离京者,已是极好下场。
流萤闭眼,并未回答裴璎危险的问话。正此时,身后再度传来叩门声,还有元淼带着犹疑的声音,“许少尹?可是睡下了?”
心神飘忽的瞬间,察觉耳后薄软处被轻轻吻了一下,流萤指尖一颤,听到公主又在问自己,气声如雨丝入耳入心,心海泛起涟漪,缓缓激荡开。
“阿萤,她们还在外面等着呢。”
威胁,刁难,怒气,全都糅杂在这一句问话中。
流萤静静听着,心中只在想,若是从前的流萤,会如何作答?
大抵会垂眸低头,低声求殿下不要,不要开门,不要让自己难堪,又或许会甜蜜且羞涩地迎合公主的吻,把爱人的醋意和刁难当做浓情蜜意时的趣味,沾沾自喜,乐此不疲。
可那是从前,不是现在。
十二年梦醒,她已为从前的愚蠢付出代价。重来之时,她已有勇气拒绝她,推开她。
裴璎的呼吸就在耳侧,察觉温热的呼吸从耳侧辗转,眼看就要落到自己唇边,流萤侧脸转向一边,那吻失了方向,只落在她脖颈处。
蜻蜓点水般,刚一落下,就带着怒气迅速抽离开。没等裴璎怒气发泄,流萤先她一步推开她,两人之间相隔一拳,流萤正视她,压低了声音:“殿下若想开门让人欣赏,尽管开就是。”
“只是外面有两位是大殿下的人,只要殿下无谓谋划落空,流萤自是无妨。”
门扇一开,春光泄露倒是其次,要紧的是门外三人看见里间风光,二公主指望自己以纯臣身份入东都府的愿望怕是破灭了。
反抗的话说出口,流萤只觉整个人说不出的畅快,长长舒了一口气。
对面的裴璎沉默着,整个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流萤的声音很轻很轻,可落在裴璎耳里,却如无声处听惊雷。她没料想到流萤的反抗和推拒,更没料到自己的威胁气话,会被她用硬邦邦的两句话顶回来。
流萤不可爱,自冬至夜后,一日比一日不可爱。
屋内无灯,裴璎在夜色中咬牙,恼怒的话就在喉头。
门外三人好半天没等到流萤开门,叩门也无人回应,面面相觑等了一会儿,都只能各自散去。
门外三人脚步声渐远,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星点月光从窗扇照进来。流萤转头看了一眼门扇,再回头,正对上裴璎的眼睛。
房中没有灯火,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恰好有细微月光透进来,照出那一双亮晶晶的眼。
雪狐的眼睛,就这么在流萤的心海倒映出来。
一瞬安静后,她听到裴璎开口质问自己,声音里有强忍的怒气:“她们找你做什么?”
“元淼与你何时交好,舒荣那日去你府上又说了什么,还有那个、那个叫、叫什么黄的。”
流萤好心提醒她:“太医院黄程。”
“许流萤!”
裴璎被她没皮没脸地提醒一句,更是气的两耳嗡鸣,也顾不上什么小心不小心的,怒道:“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不会对你生气!”
流萤静静站着,心道如果如此也算不生气,那二殿下当真是不会生气了。
裴璎吼完一句,见流萤还是一贯不吭声,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心里有些怕吓到她,嘴上却不肯饶人,咬牙切齿道:“许流萤,你准备瞒我多少事!是不是做了几日戏,你就分不清真假,想要假戏真做了!”
流萤定定站着听她质问,月光还是照在那双眼睛里,她眼中所见脑中所想的,一瞬只有裴璎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看极了,月光照进去,像是星河倾覆,闪着粼粼波光,些微冷意溢出来,却叫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去看看那波光底下,究竟藏了什么珍宝。
雪狐的眼睛,好似能蛊惑人心。
说不清是心软还是不甘,流萤望着那双眼睛,缓缓往前一步,轻轻牵起裴璎的手,稍稍踮脚在她唇上一点。
与其说是渴望,更多像是本能。等握紧了裴璎柔软的手,那些被仇恨燃烧殆尽的爱意,在漆黑中骤然苏醒。
先是轻轻一点,察觉裴璎在抗拒,许流萤干脆抱住她,不似亲吻,更像啃咬,恨不能把心里的怨恨和爱全都发泄出来。
意乱情迷到分不清爱恨,流萤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心底伤口在痛,眼睛却很想笑,痛苦和欢愉填满了她的心,让她冲动,更让她迷茫,困惑。
她本该恨她才对啊!
她杀了自己,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她本该恨她才对啊!
可重来一次,日日夜夜,无论醒时还是梦中,却都只有那个人的身影。流萤闭眼,落下去的吻有如困兽攻击般无序,她像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一般,粗鲁地,胡乱地寻找着,却在急促中被裴璎推开。
流萤茫然睁眼,只看到眼前人含笑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长睫。
裴璎没了怒气,笑道:“阿萤,不是这样的。”
流萤不解:“不是什么?”
裴璎没回答,只有细密轻柔的吻落下来,流萤的心里,顷刻下起淅沥绵雨。
闭眼的一瞬,唇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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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有香气袭来,流萤整个人都被香气笼罩,恍入仙境摇摇欲坠。裴璎总是轻易就能找到让她快乐的微妙处,丝帛般柔软的舌尖舔舐着,缠绕着,一时轻一时重地点拨着。
裴璎这个人,实在是很坏,就连这种时候都不忘使坏。越是缠绵悱恻时,她越是要在最沉迷时退出来,噙着笑看流萤,等到流萤出声求饶,又才慢慢靠过来,先是紧贴抱着,下巴抵在脖颈处轻吻,从脖颈,到下巴,然后越过唇瓣,逗弄般在耳畔厮磨,等到流萤就快生气时,又重重一吻落在唇上,连带未出口的愠怒一同吞下去。
愉悦蒙蔽了身体,心里的痛,却随着欢愉不断加深。她与裴璎之间,温存之时实在太过熟稔,太过契合,褪去生涩后的每一次,都是极乐。
流萤紧紧闭眼,更用力地回应裴璎,眼尾一道轻泪滑过,谁都没有注意到。
有那么一瞬,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久到好像从未发生过,却又连细枝末节都无比清晰。
那是永初二十五年的秋夜,启祥宫里,她与裴璎的第一次。
孟秋之夜,微风带凉,两个十五岁的少女,刚刚袒露心意不久,彼此都怀着欢喜和羞涩,局促地坐在床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内侍都被屏退,床榻间只有二人呼吸声。流萤记得,那一晚的自己,害怕极了,却不知那晚的裴璎,是否如自己一般害怕。
内殿床榻上,两个少女终于红着脸躺下来,四目相对时,却不知要如何抱在一起,都望着对方傻笑。流萤攥紧了手,袖口都快被搓烂,想伸手去抱住裴璎,却又怕自己僭越,怕自己动作难看,咬着嘴唇不敢动。
最后,还是裴璎伸手过来,两个人才真正抱在一起。
秋夜微凉,流萤被裴璎抱住,却像不慎上岸的鱼,紧张的大口呼吸,头脑空白。她不知如何去亲近,不知道怎样更进一步,又怕自己木讷,坏了殿下一番心意。
无穷无尽的紧张与期待里,她听到公主轻声问自己,“阿萤,是不是很冷?”
流萤屏住呼吸,这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少女初历情事,彼此都毫无经验,两个人就这么傻呵呵抱在一起咯咯笑,稍稍伸手碰一下身体,都觉欢喜的厉害,好似上了天。
久远的从前恍惚就在昨日,流萤紧紧抱着眼前人,眼角的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一行又一行,终于落在紧贴的唇瓣里。
裴璎这才发觉她在哭,立马停了动作为她擦泪,“阿萤?”
这些日子,阿萤格外容易哭,哭的次数比前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裴璎的怒气来得快去得快,一见流萤掉了泪,又软了声音哄她:“是不是我太用力了?是疼吗?”
裴璎的手贴上她的脸,在她眼角轻轻摩挲着。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流萤闭眼,想为所有爱恨求一个答案。
她想问一句,在殿下心里,流萤就这般不堪信任吗?
她从未对不起她,也为她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可为什么,殿下不信她,宁愿要她死,也不肯信......
16. 第 16 章
眼泪像是怎么都流不完,刚被裴璎指尖擦去,又很快蓄满眼眶。流萤别过脸,抬袖擦去脸上凌乱泪痕,哭过的声音含糊不清,艰难地问出心底那句话:“在殿下心中,流萤就这般不堪信任吗?”
黑暗中,月光被浮来沉云遮住,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流萤就连那双眼睛都再不能看到。星河隐下去,只剩模糊的感觉,流萤感觉得到,裴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擦泪的动作有些手忙脚乱。
她听到裴璎回答自己,“阿萤,我怎会不信你呢?”
一瞬,流萤心里生出无尽的失望,绝望。
眼前的裴璎,无法为前世杀死自己的裴璎作答。流萤的问话,问的是隆冬雪夜冷眼看自己咽气的裴璎,不是眼前这个,温柔替自己拭泪的裴璎。
她们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在死前一瞬,她恨她恨到入骨,恨到想让她偿命。可当真再见时,刻骨的恨意又总是模糊,混杂着不肯褪去的爱意,每每见她,想她,都让流萤觉得痛苦,烦躁,委屈。
裴璎,若能像你一样心狠,该多好啊。
流萤闭眼,“殿下若信我,又怎会赶来行宫质问呢?”
裴璎的手一顿。
流萤继续道:“殿下若是信我,又何必在行宫安插眼线监视我的举止。若信我,又岂会为了一个元淼赶来行宫质问。若当真相信,殿下大可等我回宫,将行宫之事一字一句说与殿下听。”
“殿下,”流萤握住她的手,将她僵住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是殿下忘了,冬至夜是殿下要与我做戏的。”
“流萤所做之事,从来都只为了殿下。无论元淼还是舒荣,若非为了殿下,臣与她们,没有半分结交的必要。”
“殿下难道不知?许流萤这个人孤僻寡言无趣的很,不喜结交不擅逢迎,最是厌烦人情往来嘘寒问暖。”
出口的话带着怨怒,说话的人反而落泪。流萤别过头,不愿再让裴璎靠近,“殿下带着怒气来行宫,是在心里已经将流萤想做何等人也?”
绝望如大雨倾盆,心海之中雨打涟漪无穷无尽。她想问的何止这些,她想要的答案何止这些……
可眼前的裴璎,给不了她任何答案。
要她怎么说,说自己被她杀过一次,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许流萤已死而复生,不复从前吗?
说自己心里怨恨滔天,要她给自己的恨意一个答案?要她告诉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死才肯罢休?
如今的殿下,又会怎么说,又能怎么说呢?说她绝对不会这般对待自己,说什么身死重生,都不过是自己错把噩梦当真,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也不会发生。
其实无论如何,流萤都不可能得到答案。她只能往前走,带着死过一次的痛与恨,走到自己与裴璎真正决裂那一日。
或许等有一日,待她亲手将裴璎推入万劫不复,她便不会再执着于那个等不到的解答。
天际沉云还未散去,屋内还是一片黑暗,裴璎沉默听完流萤问话,转身摸索着墙壁桌椅,想找个地方靠一下,却有些恍惚,又不知该停在何处,茫茫然看着眼前黑暗,轻声唤了一声“阿萤。”
流萤跟在她身后,没吭声。暗夜中静听呼吸,裴璎停下来,一把抓住流萤的手。
流萤下意识就要抽离,随口道:“我去点灯。”
“不要……”
裴璎的声音很轻,拉住流萤的手却很用力,丝毫不肯放开。流萤无奈,只能任她握住自己的手,耐心解释着:“屋里太黑了,我去点一盏灯来。”
裴璎紧紧握着流萤的手,又一次拒绝:“阿萤,不要点灯。”
极致的安静里,她听到裴璎的声音钻入耳里,罕见地带着畏惧之意,“就这样,好吗?”
二公主向来骄傲,除却温存时,她很少这样说话。流萤皱眉,却听到裴璎同自己说:“阿萤,我也会害怕的。”
流萤没听懂。
裴璎又轻声道:“阿萤,我怎会不信你,不过是我太害怕,太害怕了。”
裴璎背对流萤,一手紧紧抓着她的手,没有灯火,没有月光,她的脆弱与恐惧在暗夜中铺开,也在暗夜中隐匿。
“你太了解我,我也太了解你了。你怕我,我又怎会看不出来?”
“冬至夜,你见我时很害怕。你的身体抗拒我,甚至你的眼睛,都不愿意在我身上停留。”
流萤愣住,没想到她会如此说。
面前,裴璎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你害怕我,不止是冬至夜,这些日子,你都很怕我,躲着我,不肯见我。见了我,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欢喜,就连你我亲近时,你的眼睛都不会看我。阿萤,你还诓骗我,骗我出宫来送你,却将我丢在一瓯春。”
流萤猛地睁大了眼,那夜床榻间的记忆袭来,被遗忘的只言片语醒在脑海中。
她并非有意将她丢在一瓯春,实在是忘记了,忘的没影。
裴璎不知流萤心中所想,察觉身后人呼吸声重了几分,只以为说中了流萤的心事,语气中更带愧疚:“都怪我,宫中人人以为你我决裂,对你落井下石冷嘲热讽,让你在天官院处事艰难。”
“阿萤,”裴璎忽然转身,鼻尖险些碰到流萤的脸,“我知你不会感情用事,也知你处处为我着想,为我做了许多事。只是、只是我也会害怕,怕你对我心冷。”
“我只是不想,你能与元淼、舒荣这样的人亲近,却唯独怕我。”
骄傲如二公主,极少服软,可这一次,她紧紧握着流萤的手,近乎祈求:“阿萤,不要怕我,好不好?”
夜色中,流萤给不出回答,
公主殿下或许想错了,其实自己并不怕她,只是恨她罢了。
她甚至想甩开裴璎的手,连同心底那些该死的心疼和怜爱一并甩开。可不知为何,手腕一动的瞬间,她却反握住裴璎的手,牵着她在黑暗中往前走,走到床边,牵着她一起坐下,又轻轻松开了手。
一如十五岁的秋夜,两人静静坐着。只是这一次,两人脸上都没了笑意。
无声地僵持许久,还是裴璎先开口:“阿萤,我不要你怕我。”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裴璎的叹气声飘来,流萤听见她同自己说,“若你不愿,这件事就不要继续了。”
流萤不擅面对裴璎的示弱,甚至觉得陌生。堂皇无措时,她别开眼看向虚无的远处,反问她:“剑已出鞘,此时作罢岂不白费?大殿下在礼部已有元淼,若元淼抢先一步入东都府,殿下所谋就少一分胜算了。”
裴璎伸手过来,却没摸到流萤的手,尴尬地停住,“我再做谋划便是。”
暗夜中,流萤两手叠在膝上,察觉身侧裴璎伸手过来,并未去接,只道:“其实殿下多虑了,流萤甘愿为殿下做这一切,并没什么怨怪,至于殿下所言害怕,实在是没有的事。”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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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
裴璎有些不信,可听流萤如此说,还是忍不住有些高兴,话音扬起问了一句,又叹气道:“可我怎么觉得......”
“殿下,”流萤打断她,刻意放柔了声音,“人人都知我与殿下相识多年,一朝决裂多的是人不肯信。宫中人多眼杂,宫外亦是眼耳众多,流萤处处与殿下疏远,不过是怕稍有不慎泄露出去,毁了殿下筹划,贻误大事。”
流萤口中大事,自然是裴璎毕生所愿—大统之位。
话说出口,半晌,流萤听到裴璎问自己,“当真?”
流萤闭眼答她,话语不曾落到心里,淡淡道:“自然是全为殿下着想。”
流萤所言不假,二公主亲口提出的决裂戏码,无论如何,她也要同她演下去。只是演下去,却不是为了裴璎,而是为了她自己。
流萤的话很让裴璎受用,萦绕心头多日的恐惧担忧褪去,二公主身子一动,坐的离流萤近了些,伸手握住她的手。
寂静中,刚和缓的心情还不到一息,裴璎却听到流萤问了一个很不该问出来的问题。
流萤问她,“殿下可否回答流萤一个问题?”
裴璎自然不会拒绝,流萤笑笑,轻飘飘问道:“若有朝一日,殿下要在帝统与我之间选一个,殿下会怎么选?”
裴璎的眼睛眯起来,语气里带了些不悦,“阿萤,你知我心中所愿,如何能选?”
流萤却不退步,执拗地让她做选择,裴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侧头,轻声叹了口气,“阿萤,我不做二中选一这种事。凡我想要的,我都会拼命去得到。”
“大统之位是,你也是。”
裴璎已经做了回答,流萤不再强求,轻轻嗯了一声。
天际沉云散开,月色又悄悄照了进来,裴璎的眼睛在月色中闪着光,流萤转头看她,看到她靠近自己,低声道:“阿萤,若你不是我的,那也永远不会再是别人的。”
流萤对上她的眼睛,看见那里面透出银亮月光,恰如暴雪夜中,那双居高临下的眼。
寂寥的雪地中,休整后的雪狐甩甩皮毛站起来,半眯的眼睛睁开,又漾起危险的笑意。
裴璎靠近时,流萤没有拒绝。每每此时,裴璎面上只有一派邪笑,大大的眼睛微眯起来,全然没了方才低声祈求的卑微。
二公主一如既往熟稔,数日未见的渴求,叠加争吵后的劫后余生,让她的动作有些急躁,甚至没有耐心慢慢引导,急切的亲吻后,翻身趴在流萤身上。
流萤仰面看她,沉默地接受她的动作,忽然开口道:“殿下方才说错了。”
裴璎压在她身上,正单手解开她胸前系带,头也不抬,“嗯?什么错了?”
系带被熟练地扯开,衣领大开,肌肤暴露在夜色中,冷意遍布,流萤仰脖,轻巧地咬住裴璎耳垂,唇齿轻轻研磨着,气声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你杀了我。”
裴璎的手停下来,流萤又重复了一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殿下杀了我。”
这一夜,汤泉行宫下起了小雪。雪粒纷落如飞沙碎石,伴着冬日冷风,时有时无地敲在窗上。
流萤蒙头裹在冬被里,神智渐渐醒过来,却睁不开眼睛。屋里炭火应是熄了,伸手在外试探了下,冷的她立马缩手回来。
又偷懒地躺了会儿,流萤掀开被子起身,头昏脑涨中想起来,裴璎是半夜走的。
17. 第 17 章
窗外落雪声窸窣传来,天色还未大亮,青黑中带着星点白光,流萤掀开床帘看了眼,什么也看不清,又缩回来裹紧被子坐着发懵。
呆了半晌,等到被子里仅有的余温褪去,冷的她指尖都开始发颤,才终于掀开被子起身。
裴璎是半夜走的。
走时床榻一片凌乱,自己脱力躺在床上,干涸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裴璎要走,流萤连问话的力气都没有,还是裴璎穿戴好后,俯身替她擦去额上汗水,轻声道,“阿萤,我要走了。宫中只有阿姐在,我要赶在午时前回去。”
二公主夜里来,夜里走,恍惚像是一场梦。梦醒,流萤起身坐到镜前,点了一盏烛灯在手边,隐约能从镜中看见,自己脖颈处有一片绯红印记。
伸手狠狠擦过几遍后,印记反而更明显。流萤抿唇,取了项帕遮住脖间印记,情.欲褪去后,心底只剩一片厌恶懊悔,极乐到来前,终于说出口的那句话,又响在脑中。
流萤记得,她终于告诉裴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你杀了我。”
裴璎是如何回答的?
她的手停在自己胸口处,温热的指尖与裸.露的肌肤紧贴,缓缓游走下去,她问,“阿萤,原来你怕我,是因为这个梦?”
漆黑床榻间,流萤看不见裴璎的脸,只更用力地咬住她耳垂。裴璎吃痛却没躲,噙笑道:“怎么阿萤梦中,我是这样坏的人?”
是啊,就是这样坏的一个人,却让她无论如何都难以抗拒。流萤闭眼,别过头去问她:“殿下真的会杀我吗?”
“若有一日,殿下觉得流萤无用或是厌恶,可会杀之而后快?”
裴璎的吻落在眼角,全然没把流萤所问当真,只是察觉她眼角有泪,稍稍用力在她紧闭的双眸上亲过,话里带着无奈和薄怒,“傻,不是梦吗?怎么一场噩梦,也要怪到我身上?”
“阿萤,你有些不讲理。”
裴璎缓缓松手,整个人软软地贴在流萤身上,低头埋在她脖颈间,细密的吻落下去,坏心地留下一片印记。躲不开她温柔又执拗的吻,流萤身子绷紧,问出口的话却没得到肯定的回答。心底失望郁结,明知问话无望,明知裴璎不会相信自己,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可信,世上有死而复生这种事?”
“不信。”
裴璎答的极快,话语里忍着笑意,似是觉得有趣极了:“怎么?难不成阿萤是死而复生,同我复仇来了?”
言罢又在流萤脖颈柔软处重重咬下一口,察觉流萤吃疼闷哼一声,心觉得逞,孩童般邪笑道:“不是要复仇吗,怎么不躲?”
身下人沉默,裴璎一手撑在流萤身侧,散开的长发垂下来,有几缕落在流萤胸口处。裴璎伸手挑开发丝,言语里有轻微笑意,故意逗她:“那阿萤梦中,我是如何杀你的?”
引.诱的指尖往下,力道时轻时重,带了几分惩罚意.味。乐见身下人紧张,想退缩,强忍的呼吸声从齿缝泄露,如听仙乐。裴璎更是来劲,铆足了劲逗她,“阿萤梦里,也是这般死在我手.上?”
裴璎一手按住颤抖的流萤,“若是如此死在我手上,恨我做什么?”
流萤陷入痛苦和欢愉的漩涡,想逃,身体却早已熟悉这份亲近。煎熬中,她听见裴璎的问话,听出她言语中的逗弄调笑,心里忽然生出无穷的怒气,仰脖喊道:“是殿下杀了我!”
喑哑的喊声,落在裴璎耳里,却成床榻间的情话。越是领会流萤的怒气,反让她心里更畅快,指尖加重了力度,唇瓣抵在流萤唇边,“恨我?”
流萤几乎疯狂,身体的欢愉,更映衬心底痛苦绝望深重,好似暴雪将至。她艰难转头,一口咬住裴璎手臂,呜咽着哭出声。
手臂被咬出剧痛,裴璎心里却生出强烈快感,那是人人都看不见的许流萤。人人都只看到许少尹端方寡言,不喜不怒,克己复礼,唯独在自己面前,她会落泪,会生气,会咬人,更会拖着自己,去往无边无际的极乐。
齿痕深入皮肉,裴璎痛到发抖,喘气时咬牙道:“哭出来,阿萤,哭出来。”
外间天色渐渐亮起来,昨夜荒唐醒后只剩厌恶懊悔。流萤熄了手旁烛灯,默默看着镜中自己。
其实前世最后一年,她与裴璎之间隔阂已如坚冰难融,曾经无比契合的两个人,几乎一年不曾共枕。若非重生,她几乎快要忘记裴璎的吻。那时候,殿下冷言冷语,她纵然渴望,却也无法开口。
或许是太久不曾得到过,重生后的每一次,反让她更癫狂。流萤别开眼,不愿再看镜中自己。落雪声渐大,细小雪粒逐渐凝成片片雪花,流萤起身走到床边,推开窗扇往外看,心中那场暴雪终于落下。
或许前世一年被亏欠的,不甘的,渴望的那些,重生这几次,她也算在裴璎身上拿回来了,实在不该再这样沉溺下去。
心中暴雪风声呼啸,彻骨的冷与痛袭来,流萤关了窗户,又静静站着,隔着窗棂看外间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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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梦,许是这一刻,才彻底醒来。
眼前白茫汇聚,流萤转身时,听见门口传来两下轻微叩门声。
她听到,是元淼来叩门,轻声喊了一声许少尹,来等自己一同去正殿。
流萤前去开门,撑出个笑请元淼进来,“元主簿请进吧。”
元淼没动,还是站在屋外,笑道:“就不进来了,我在这里等着便是。”
倏地,流萤想起昨夜门后,裴璎带着怒气的压制。门抵门扇的慌乱恐惧犹然在目,流萤低头咬牙,道:“好,烦请元主簿稍等片刻。”
门扇未关,流萤回身取了披氅穿好,和元淼一起往正殿去。
路上,元淼欲言又止,走出好一段才小心问道:“昨夜少尹睡得可好?”
流萤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脑中记起昨夜之事,尴尬应付着:“还好还好,夜里觉得累,早早便睡了。”
元淼闻言松了口气,“那便好,我还以为......”
流萤警惕看她,“以为什么?”
元淼摆摆手,笑道:“我还以为那夜酒后说错话,惹了少尹不快。”
这话实在奇怪,流萤根本想不起元淼何时说错话,追问她,却见她快走两步,摆手只道无事,怎么都不肯说了。
两人走过曲折宫道,看见正殿大门外,站着内侍总管徐元。
殿门外,徐元也看见流萤与元淼走过来,含笑上前颔首道:“许大人安,元大人安。”
二人回礼,元淼问道:“这样冷的天,徐总管怎站在殿外?”
徐元是内侍总管,几乎不离陛下左右,如今陛下病中休养,更是应该御前侍奉。风雪中站在殿门外,且看着笑中带话,显是有事。
果然,徐元笑着看向许流萤,开口道:“天佑圣安,陛下凰体大愈,念及许大人献药有功,特命大人筹办冰嬉之事,行宫官员同观,咸沐天恩。”
流萤心内一紧,“承蒙圣恩,微臣定当竭力。只是太池冰场寒凉,且四面无遮挡,陛下圣躬新愈,窃恐冰场寒气侵骨,非所宜也。”
陛下缠绵病中几月,又在行宫重重病了一场,如今用药两日虽有好转,可若因在太池观冰嬉受了凉,伤了凰体,流萤万死难辞其咎。
徐元自然听懂流萤话中担忧,面上含笑悠悠道:“这便要看许大人的本事了。”
言罢侧身让路,拱手道:“陛下特简许大人膺承此事,还望大人莫要辜负圣意。”
18. 第 18 章 “许少尹!醒醒!”
圣命自然无法推拒,流萤行礼谢过后,跟着徐元一同进正殿面圣。元淼未经传召,知事地低头退到一边。
行宫初雪越下越大,等到正殿殿庭中积了薄薄一层积雪时,流萤才从正殿出来。
刚走出正殿大门,远远地,流萤便看见元淼站在雪中,绀蓝披氅上落满了雪,远看白中带些隐约的蓝,应是等了许久。等到走近,才看到元淼脚下堆了一圈矮矮积雪,她整个人站在雪圈里面,四周一点脚印都没有。
看来,这人不但一直在殿外等着自己,甚至是等在原地,一步不曾动过。
元淼的结交示好,反让流萤生出几分抗拒。她欣赏她,也愿意帮她,都是因着前世一桩愧疚,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便想尽力拉她一把。
望着元淼沾雪的披氅,流萤心中除却抗拒,更多是负累,只觉自己与元淼之间,还是如前世一般君子相识,不近不远的好。若离得近了,又不知要生出什么,倘若稍有不慎,前世愧疚没还清不说,这一世要是再添几分不如意,下一回,就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回来补救了。
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流萤停下来,垂眸时眉心微皱,有那么一瞬不悦,却没表露,只道:“雪大了,元主簿不必在此等我的。”
元淼笑着抖了抖身上雪,玩笑道:“如今行宫日常事务都是许少尹主理,在下也要听命于大人,等上一等也无妨。”
说话间,流萤往前走了两步,元淼看清她眼底意思,笑着退开了些,与流萤之间隔出几拳距离。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又聊了几句公事,流萤余光看着元淼,方才一点小小不悦,又因着元淼很有分寸地拉开距离,在流萤心里淡了下去。
两人一同走出歇山顶大门,等到走远了些,流萤面上的笑意褪去,这才轻声叹了口气。元淼侧头看她,“怎么了?”
流萤摇摇头,颇有些无可奈何:“陛下只给了十日。”
元淼闻言,面上立时也严肃起来。
筹办冰嬉,十日之期着实太短。且不说各部人员安排协调就要费几日功夫,还有冰球、射球所需物件安置,陛下观礼暖阁和行宫官员观礼棚搭建,诸多事项,实在没有哪个是轻巧的。
十日期限,多少有些难为人。
元淼担忧看她:“就没再同陛下求求情?”
流萤又是轻轻一声叹气,眼里都带了些无奈的笑,“徐总管同我使了眼色,应是圣心已定,不能再求了。”
流萤的确无奈,虽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但也觉着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她多少明白,陛下让自己筹办冰嬉一事,既存了要用自己的心思,也算是把献药的功劳赏了下来。
冰嬉一事,若是办好了,天官院知事的位子,不过圣心大悦时随手一指。可若是办不好......
流萤犯了难,既是要赏,陛下为何又偏要卡死十日期限......
前世,筹办冰嬉一事并没落在流萤头上,领这桩圣命的人是太常院舒荣。可这回陛下病重,流萤抢了黄程的功劳去献药,却没想到连带冰嬉一事也“抢”了过来......
前世,流萤见过也参与过冰嬉,知道此事该如何办,其实只要照着舒荣的路子按部就班即可,只是十日期限压下来,就让本不难的事,平白添了数层难处。
流萤心里郁闷,该做的事却是耽误不得,自接了这道圣命后,一连三日,流萤都在为冰嬉一事忙碌,早出晚归,夜里也睡不安稳,迷迷糊糊似在做梦,又似是压根儿没睡下。昼夜煎熬盯着监造司的人赶工,可算是先将陛下暖阁建好了。
冰嬉一事精彩与否暂且不论,要紧的是这陛下暖阁要建好,万万不能让陛下再有丝毫闪失。
宫中其他人不知,流萤却是知道,陛下眼下虽看似好转,可是凰体积病已久,已不能再大好了。
前世,流萤亲眼见过陛下病重,更知皇储胜负未分,陛下万万不可有失,越是在心里念着这些事,就越怕在自己手上出分毫差错。因此,流萤忧心暖阁安稳,事事都要亲自过目过手,唯恐稍有疏漏,出了岔子弥天难补。
这日暖阁建成,流萤裹着披氅守在冰场边,一直盯到入夜,眼看着陛下观礼暖阁上最后一片锦帷落下,才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多日劳累也算是值得,心里那口气松下来,流萤才觉冷的厉害,从太池出来后,一路低头拢紧披氅往偏殿去。夜风带雪打在脸上,流萤只觉脑中似有山海礁石摇晃,又冷又疼。
恍惚之际,宫道有人迎面走来。夜里宫道空寂无人,如此宽敞,来人却像是冲着流萤来的,迎面撞在流萤手臂上。
流萤蹙眉看见是个脸生的宫人,抿唇侧身让开,头昏脑涨不愿多言。那宫人却没走,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许大人,这是二殿下派人送来的信。”
流萤伸手接过来,并不认识眼前送信宫人,定睛看了看,还是觉得脸生。
宫人也没再说话,只朝她拱手行了礼,猫着腰走了。
夜里宫道昏暗,星点雪花落下来更是模糊视线。流萤随手将信塞进衣袖里,转头看了下那人背影,有那么些眼熟,却是想不起来了。
这夜累极了,不但累,浑身上下还觉得黏腻难受,让她只想痛痛快快泡个热水澡。流萤一进偏殿大门,没顾上回房,先是撑着力气去茶房要了热水沐浴,一转头,却见元淼站在茶房门外。
流萤又累又冷,眼睛笑着看元淼,脑子里其实已经一团浆糊,“元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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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睡呢?”
元淼过来扶她,又被她轻轻挥手躲开,有些尴尬道:“哈,是啊,还没睡呢。”
流萤朝她笑笑,撑着精神往自己房间去,却听元淼在后面喊了自己一声,踉跄着转身看她,“元主簿有事?”
元淼往前两步,见她站不稳,伸了手出去,又悻悻收回来,只道:“少尹可还好?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流萤有些笑不动了,只想快快回屋泡进热水里缓一缓,点头敷衍回她自己无事,见元淼还欲说话,疲累地挥手阻止她,“元主簿若有话,明日再说吧。”
夜雪中,元淼没作答,只看着许流萤踉踉跄跄回了房。外间冷意入心,元淼站了一会儿,看着茶房里的人抬着热水进了许流萤房间,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元淼回房洗漱换衣,躺在床榻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头那股不安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想去看看又觉冒犯,明知自己与许流萤只是同僚,素无来往,如今也只在行宫短暂共事,且她如何看不出,许流萤这个人,其实并不喜欢旁人对她太过亲近。
不止是不喜,更多是抗拒。若是不远不近的,她还能有个笑模样。可只要稍稍离近些,或是露了半分想要近些的念头,她那双眼睛立马就会冷下来。
明知不必去,可偏偏闭上眼,又总想起许流萤那张疲态浓重神色难看的脸,元淼觉得心烦,蒙着被子听见外间落雪声入耳,不知是熬了多久,终于是耐不住,只道自己受过她的功,合该去看看,一把掀开被子,起身扯了披氅拢在身上出门去。
急匆匆出了门,等站在许流萤房门外时,看着里面还燃着灯,元淼又有些犹豫,只怕离她近些,反惹厌恶。
踌躇站了会儿,才抬手叩门,轻声唤了两声,“许少尹?”
“许少尹可还好?”
喊过几声后,门扇里面依旧静悄悄的,丁点动静都没有。元淼叩门的手停在门上,出门时匆匆套上的披氅不正,脖颈处露了好一截在外面,夜风带雪冷冷落在上面,凉的她眉心一皱。
心念与动作齐发,元淼猛地动手推门,红木门扇“咣当”一声砸在两侧墙上。
屋内无人,桌上一盏烛灯被开门冷风一吹,险些灭了。
“许、许少尹?”
元淼走进去,视线里没有许流萤的身影,周身一凛,顷刻间想起许流萤回房前,问茶房要了热水沐浴!
元淼跑的极快,几步就跑到盥室,一脚踢开门扇。
盥室之中冷冷清清,半点热水白烟都没有,元淼几乎是扑过去,把人从水里捞起来,颤抖着喊她,“少尹......”
“许少尹!醒醒!”
“许流萤!醒醒啊!”
19. 第 19 章
浴桶中水已冷透,许流萤已经半张脸没入水中,万幸元淼赶来及时,一把将她从水里捞出来,手臂托着流萤脖颈,让她仰面躺在自己臂上,喊了两声,却见她怎么都没反应,吓得元淼手脚发抖,颤巍巍伸手探了下鼻息,察觉有气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又连声喊她,“许少尹!许少尹!”
浴桶凉水清亮,水下身体一览无余。眼看许流萤没反应,元淼也顾不上那许多,单手将人从浴桶里抱出来,另一只手解了肩上披氅,胡乱替她裹上。动作凌乱,站起来也不能好好将她抱着,只能胡乱扛在肩上,晃晃悠悠往床榻方向去。
流萤全身湿透,一头长发也被打湿,被元淼扛着往床榻去时,发尾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湿了元淼肩头。
元淼心急如焚,并未注意到,等把流萤小心放到床榻上时,才见自己肩上湿了一大片,又手忙脚乱找了一条帕子过来替她擦干发梢水滴。急急忙忙收拾了一顿,这才记起扯过冬被来替她盖上。
许是太冷,元淼刚为她盖好被子,就见许流萤在抖,忙把被角在她身侧掖紧了些,见她还是抖,心里一紧伸手在她额上探了下,烫的吓人!
“许少尹?许少尹!”
恍惚中,流萤听到有人叫自己,那声音由远及近,先是模糊干涩,而后越来越响,好似贴在自己耳边一般,终于将她叫醒。
昏沉中,流萤拼尽全力半睁开眼,迷糊中看见元淼的脸,刚想开口,脑中却好似山海呼啸,有巨石被海浪拍过来,将她脑中万物砸个粉碎,疼得她浑身颤抖。
剧痛过后,脑中长长一声嗡鸣响过,千头万绪定格,一瞬不知如今几何,流萤定定看着元淼,仔细分辨她的眉眼,想认清眼前元淼,究竟是何时的元淼。
看不清,又好像看得清,流萤入定般看着她,半晌一动不动。
元淼却是吓坏了,眼见许流萤好不容易睁眼,却又愣愣看着自己,任凭自己怎么叫都没反应,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吓得她登时就想冲出去找太医,又怕自己太过着急反而吓到许流萤,放缓了声音安抚道:“少尹烧得厉害,我去找太医来。”
或许是听见了,元淼正要起身,见许流萤虽还是定定看着自己,一只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艰难地落了一根指头在自己衣袖上。
元淼看见她在摇头,虽很轻微,却还是看得出来。以为她没听清,又道:“我去找太医。”
流萤还是摇头,不肯松手,其实也没用力,只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元淼衣袖上,没什么力气。元淼看了一眼,没伸手拨开那根手指,正要解释,却见许流萤双唇微动,似是有话要说。
元淼贴耳过去,听见她吃力地蹦出两个字,“不、要......”
不要?
须臾,元淼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忽然有些气:这都什么时候了!人都病倒了,却还担忧若被人知道她病倒,冰嬉差事不保。
“眼下身子最重要,还想那差事做什么?”
元淼拨开她的手指,起身就要出去,却听许流萤喑哑说些什么,终究不忍,又俯身听她说话。好一会儿,才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说,“太医院黄程。”
元淼不大认识黄程,甚至对这个名字都很陌生。但见许流萤点名要找她,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下,
很快,元淼就带着黄程回来,两人一进屋,黄程就快步往床榻方向去。来时路上,元淼已把大致情形讲给黄程听,黄程料到是着凉高热,却没想等走近了,看到许流萤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才知已经烧成这样,忙蹲下来替她把脉,掀开被角伸手进去探了下,余光看到元淼跟上来,压着急躁同她说话:“许大人身上湿透了,裹着的披氅也全是湿了,还请元大人帮忙找件衣裳来换上。”
元淼忙转身去找,只是并不熟悉许流萤屋中摆设,寻摸半晌才在墙角柜里找到衣箱,衣箱上散着几件衣裳,应是许流萤回房后换下的。元淼将箱上衣服拿开,指尖摸到一方纸张模样物件,低头看了眼,瞧出是封信,信封上空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元淼无意窥人私隐,随手把信塞到一旁,打开衣箱胡乱捧了几件衣裳在怀里,又听黄程喊话,说许流萤烫的厉害,只要一件里衣便是,忙把手里衣裳扔了,重新翻了一件薄薄里衣拿过去。
冬被掀开,元淼才看见许流萤浑身湿透,就连自己慌乱中给她裹上的披氅都已湿透。等到黄程为许流萤施针完毕,元淼将手里衣裳递给她,背过身去,听见身后换衣的动静,心若擂鼓,无话也想找句话来说,“许大人应无大碍吧?”
身后黄程忙着替许流萤换衣裳,无暇回她,等到换好了衣服,将流萤安置好,俯身从医箱里取了东西递给元淼,“应无大碍,许大人只是高热,并无其他病症。幸而冬日天冷,下官习惯随身带几份驱寒退热的药,正好派上用场。”
元淼接过黄程递过来的东西,是小小一摞药包。
黄程背了医箱要走,嘱咐道:“下官还要赶去正殿值夜,耽误不得。方才已为许大人施针,暂时稳住了,只是要辛苦元大人煎药,让许大人服下。”
元淼点头应下,又听黄程道:“高热最忌遇夜,还请元大人今夜多守一会儿,最好是等许大人退热后再走。若是......”
黄程犹豫了下,又道:“若是许大人用药后,半个时辰依旧高热不退,还请立刻来正殿寻下官。”
元淼连声道好,送了黄程出去。等黄程走远了,元淼关上门,又回到床前。
施针过后,许流萤看起来似是好了些,至少不似先前那样一直发抖。
“许少尹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床榻上,许流萤安安静静,眼睛虚虚睁开一点,听见问话只低低嗯了一声。元淼不敢耽误,将黄程留下的药包打开,出门前轻声同她解释道:“我让茶房煎药,很快就回来。”
这回,许流萤却没应声,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元淼顾不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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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拿着药包去茶房。
幸而近日落雪,行宫除却陛下所居汤泉正殿,各处都冷的厉害,偏殿所居官员都需热水,茶房日夜轮班,灶上没有一刻凉下来。
很快煎好了药,元淼盛好药放进托盘,小心翼翼端回房,侧身抵开门扇,又怕汤药洒出来,拿脚勾着门扇关过去。
门扇合上,屋内顷刻满是清苦药味。元淼搬了杌凳到床边坐下,见许流萤睁眼看着自己,一边搅动汤药一边与她说话,“用药过后,许少尹好好睡上一觉,明晨起来便都全好了。”
许流萤盯着她,还是没作声。
屋子里没有旁人,元淼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冬日天冷,热水凉的也快,少尹下回可别再这样睡着了。”
“亏得是我刚好来寻你,若是来晚些,受凉高热都是小事,若是淹下去,那才吓人。”
屋内只有元淼的声音,平素不多话的人,已开始有些没话找话。得亏是手里汤药终于凉了些,元淼一手将她扶起来,取了软枕垫在她身后,等将她扶正坐好,才一口一口将汤药喂给她。
屋子里静的可怕,一碗汤药喂完,谁都没再开口。元淼本是来照顾她,可因着这股沉默,心里渐渐涌出几分不自在,收了药盏后,坐在床前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看。
不管往哪边看,都觉许流萤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元淼轻咳一声:“少尹睡会儿吧。”
言罢也不管许流萤应没应声,起身就替她理了理被子,手刚一触到被面,才发觉被子也是湿的。
许是先前那披氅湿透了,染了水意到被子上。
许流萤房内没找到新的冬被,元淼没办法,只好去自己房中拿被子。
元淼很快抱着厚重冬被折返,外间还在落雪,推门时风卷雪花钻进来些许,落到门内来。
床榻上,许流萤安安静静的,与她平时一般无二。元淼抱着冬被走过去,以为她是睡了,走近了才见她原是醒着,眼睛半睁,不知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许少尹?可觉得好些?”
许流萤没应声,只是半睁着眼睛看过来,眼神里尽是虚无。看着这个平日最是冷静稳重,最重亲疏远近的人,此刻只穿一件薄薄里衣,虚弱地躺在床上,一瞬,元淼觉得心底似被细针戳中,没来由地痛了一下。
抱着冬被的手臂在发颤,元淼近前一步,想把她身上打湿的冬被换掉。刚一动作,却见许流萤眨了眨眼,定定看着自己,元淼轻声同她解释:“被子湿了,我替你换掉。”
流萤怔怔看着她,忽然开口叫她,语气里有些犹疑:“元淼?”
元淼一愣,手上动作顿住。
流萤又唤了一声,比方才多了几分确信,“元淼。”
房门处,方才飘进来的几片雪花已经融化,只留地上小小一痕水渍。元淼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潮意。
这是她与许流萤相识以来,第一次,听见她唤自己的名。
20. 第 20 章
元淼手里还抱着冬被,就站在许流萤眼前,听她唤自己的名,呢喃般的声音入耳,犹如暑天绵雨,晶莹剔透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将干涸大地的每条缝隙都一一滋润。
泥土被点滴滋润,渐渐泛起青草气味,一浪一浪涌来。元淼一手抱着被子,一手将许流萤身上冬被掀到一边,沉默地替她换上干燥的被子。
流萤躺在床上,仰面看她动作,又嘟嘟囔囔喊了她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凌空飘雪般缓缓落下来,喊出那两个字时,又像隔着迷雾,含着怅然,“元淼啊。”
这回离得很近,元淼听得清清楚楚,却还是沉默地替她掖好被角,没有回答。等到整理好后,起身时垂眸,看见许流萤的眼睛。
平素总是亮晶晶含笑的一双眼,这会儿却只剩些混沌茫然,虚虚地看着某处。元淼终是没忍住,也想叫一声她的名字,刚开口唤了个“许”字,就见许流萤忽然正视自己,失神的眼瞳一瞬凝聚,狐疑地看着自己:“元主簿?”
于是险些出口的一声许流萤,又慌不择路咽了回去,元淼耳后一热,只觉心底轰隆响起一阵心鼓,震的她耳内嗡鸣,可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许流萤又闭了眼睛,两手团着被子在胸前,皱皱巴巴翻了个身,背对过去了。
元淼悻悻坐回床前杌凳上,面上有些燥热,也不管许流萤听不听得见,呵呵笑了两声道:“总不能、不能见死不救,我再守一会儿。”
床榻上,许流萤只留个背影。元淼又轻咳了两声,只觉屋里炭火有些太足,害得她浑身燥热心慌的很,起身到炭盆边,拿火筴取出两块炭火放到一旁空盆里,“黄医士走前叮嘱过,叫我一定要等少尹高热退些再走。”
床榻上安安静静,没有回应。元淼抖了抖火筴上沾染的火星子,心里想到什么,自顾自笑了一声,放了火筴回到床边杌凳坐下。
床榻上,流萤烧的糊里糊涂,眼睛迷迷糊糊看见元淼的脸,喊了几声却没听到她答应,只觉她心里定还怨怪自己,难堪地闭上眼,转过身蜷缩在厚重冬被里,不无愧疚道:“元主簿,对、对不住啊......”
元淼坐在床边,没听清她说什么,等凑过去听,只断续听她说什么住不住的,顿时面上一臊,尴尬地手忙脚乱,“不住的,我、我不住的。”
生怕解释不充分,叫许流萤误会自己,元淼转身拖了杌凳到卧房中间,与床榻隔出老远才坐下来,又硬着头皮尴尬解释着:“许少尹莫要误会,我怎会住你房中,只是黄医士不放心,让我等到你高热退了再走。”
解释过后,看见床榻上许流萤安安静静的,不再说话了,元淼才长舒一口气,垂了眼睛,将心里微微翻滚的一抹不耐压了下去。
其实元淼的解释,许流萤一点也没听见,她只记得元淼沉默的模样,越沉默,越让她难受,愧疚。
流萤无措,只能呢喃:“元主簿,对不住啊。”
对不住啊,最终还是没能救你。
实在对不住,还是没有去救你。
流萤抱紧了身上冬被,蜷缩着身子闭眼,昏昏沉沉时,仿佛又听到裴璎怒火中烧的声音,惊雷般炸在耳边,“许流萤!你休想去救她!”
那是永初三十二年,晚春时节,流萤死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那一年,礼部尚书元淼因瞒报税款,徇私受审入狱。陛下病中休养不得打扰,此案便由大殿下主理查办,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还有元淼签字画押的供词,铁证如山。
元淼入狱,判秋后流放千里,水到渠成。
或许于上位者而言,好用远比能用更重要。元淼有才有德,可偏偏又太有才,太有德,她感念大殿下提携恩情,多年来也算尽心,可是大殿下真正想要她做,想要她成为的,她却坚守底线,一件都不肯。
譬如栽赃陷害,杀人捂嘴,驱异党,化良善。
太干净的人,有才便是有罪。大殿下无法用她,却也不会再留她。或许也曾挣扎过,所以才留她在朝中许多年,等到忍无可忍,等到二殿下羽翼渐丰,等到流言如杂草劲风,纷言元淼意欲转投二殿下,然后悬在元淼头上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铡刀轰隆落下来,于是元淼,这个曾被大殿下一手提拔入京的人,到最后,也被大殿下亲手送入天牢,赐她千里流放。
彼时,流萤与元淼已算相识,虽只朝堂上惺惺相惜,却也算得上有几分浅薄交情。
清算前夕已有风雨,元淼入宪台受审前夜,流萤收到她遣人送来的一本账簿。来人冒死送此物,只凄凄惨惨央求许流萤,“许大人,家主命奴婢将账簿交给大人,只求若有不测,大人能施以援手,救家主一命!”
春夜温凉,流萤手里握着那一卷账簿,半晌无言,艰难道:“元大人既有此证物,为何不呈递上去自证清白?”
话问出口,流萤也觉多余。元淼贪污一案由大殿下主审,大殿下要她死,又怎会给她呈递证物的机会?便是递上去,也是指尖飞灰,顷刻消失。
夜烛残影中,那家仆黯然,面上只剩赴死决心,低声道:“其实家主并未求大人相救,家主将此账簿交与大人,只求大人能保管此账簿,有朝一日能公诸于世,还家主几分清白!可、可......”
“许大人!许知事!”
话没说完,那家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擂鼓,眼角飞泪与额上血滴混作一色,“许大人!求您!求求您!一定救救我家大人!请您一定救救我家大人,她当真是被冤枉的!”
流萤握着手里账簿,如同握着元淼沉甸甸一条性命。明知很难,明知或许不该,但她就是想要试一试,或许,真能救她呢?
心里如此想,可等流萤拿着账簿去找裴璎时,却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怒骂,骂她不自量力,骂她多管闲事,骂她做官多年反而痴傻,怎么看不清里面关窍。
那日在启祥宫正殿,裴璎骂完一顿还不解气,又猛灌了一壶茶,冲过来拎着流萤衣领,怒道:“阿萤,你究竟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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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手里攥着账簿,摇头喃喃道:“我、我不懂,殿下,流萤不懂,真的不懂。”
裴璎怒目圆睁,气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许流萤!你休想去救她!”
气急喊了她的名,喊完又长长吸了一口气,裴璎试图说服她,又道:“元淼这个人,纵然阿姐不用,也决计不会为我所用。且如今阿姐送她入狱,多少人会心寒,会害怕,阿萤,你难道会不懂,这是多好一件事?”
多好一件事?
死一个元淼,一个才华横溢,为官清廉,满心只为江山万民的元淼,是好事?
流萤不懂,眼前裴璎的脸越发模糊,流萤睁大了眼看她,可怎么都看不清她的眉眼。
其实她早就已经看不清,多年党争浸染中,她其实越发看不懂裴璎。
她恍惚记得,多年前的裴璎满眼憧憬,与自己观月赏星,心有向往。
"阿萤,我也想与阿姐争一争,我也想去那个位子上坐一回。"
“阿萤,待我所愿成真,你说,我会是个明君吗?”
“若所愿成真,若能成真......阿萤,若真能如愿,我一定要做个好皇上,惠利万民,江山长久!”
流萤分明看见那个眼含热切的裴璎,可怎么一眨眼,又看到裴璎在冲自己怒吼,夺了自己手中账簿踩在脚下。
眼前的裴璎易怒又柔情,脆弱也跋扈,有时候上一刻还在与自己温存,下一刻就因着莫名之事气的大叫。像惊弓之鸟,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失控。
这样的裴璎,让流萤害怕又心疼,总是低头垂眸哄她,什么事都顺着她,便是替她杀了人回来,也要温声安慰她,只道与她无关,都是自己手脏,她还是那个无暇的,良善的二公主。
陛下病重一日更比一日艰难,皇储之争越到紧要关头,裴璎的无常就越严重。
启祥宫里,流萤低着头一遍遍求她,求她救元淼。可裴璎先是怒极,后又冷笑,嘲讽道:“阿萤,你是当真想救她,还是只想给你自己心里求个安稳。”
流萤愣住,却听裴璎又道:“你若想救她,大可将这账簿交给宪台,何须来求我?明知我定然不允,偏要来求,不过是想我做个恶人,全你心里那份体面吧。”
流萤愣愣看她,听她像变了个人般,冷笑着讥讽:“怎么?如今连、连你也要来算计我吗?”
流萤摇头,只道不是。她只是不想瞒着裴璎做这件事,更不想因为自己贸然相救牵累殿下,她只是以为、以为裴璎明事理,定会答应的......
元淼的账簿被裴璎踩在脚下,流萤看着她面上怒色,看到她猩红双眸里带泪,满目失望与惶遽。又一次,流萤对裴璎低头,轻声安抚她,将她炸起的雪白狐毛抚顺,“殿下别生气了,我都听你的。”
“殿下,是流萤不懂事了。”
话音刚落,春光轰然闯入殿内,有人推门进来,带着得意的轻笑。流萤抬眸,看见庄语安笑容满面,施施然走到裴璎身侧,笑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