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欲念之源[快穿]》
1. 第 1 章
沈辞在一道悲戚的哭喊声中苏醒。
身体浑身无力,明明裹着厚重的被子,却像是浸入冰水一般,寒意一阵一阵地涌来,冻得她瑟瑟发抖。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一枚刻着昙花纹路的木签浮在空中,“嗖”的一声变成一道光钻进沈辞的额头。
沈辞的脑海中出现一道女声。
“我要活下去。”
这声音细弱,绵软,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很快就像烟一样消散。
沈辞动了动睫毛,睁开眼,湿润的眼像是蒙上一层雾,看不真切,迟钝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浅青的幔帐上搀金线绣着仙鹤与缠枝卷纹,帐边摆着的青瓷无一不考究,是个极其雅致的房间,也透露出原主人的受宠程度。
床边坐着一位微胖的妇人,穿着的绸缎衣裳早已凌乱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此刻,瞧见床上人有了反应,她的眼睛一下有了光,扑上沈辞的身体,紧紧地将她搂住。
她哭喊道:“阿辞,你可算没事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汹涌的泪水浸湿了沈辞的面庞,她有些艰难地转动眼睛,“你是?我这是在哪?”
沈辞不记得来处,也不记得归途。
只知道方才那道声音是这具身体最后的愿望,而她要做的就是完成原主的愿望,代替原主活下去。
妇人猛地抬头望着沈辞,有些惊愕,“我是娘啊!你不记得了?”
沈辞迟疑抬眼,“娘?”
沈辞的反应显然是让妇人误会了什么,只见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在沈辞的面上寸寸挪移。
良久,才再次将沈辞拥住,声音哽咽,“忘记也好,只要娘的阿辞好好活着。”
这股子力让沈辞有些无措。
在沈辞的引导下,妇人很快帮她补齐了遗落的记忆碎片。
原主是沈家独女,生来便有寒毒,不能劳心伤神。
所幸家人疼爱,自幼精心养护着,身体勉强与常人无异。
她的未婚夫出自沈家世交蓟氏,名唤蓟星驰,两人自幼一同玩闹,也算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沈辞十二岁那年,两家定下婚约,只待沈辞及笄便可过门。
都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沈辞遭的祸却不是天赋予的。
在沈辞十四岁那年,剑宗来江城收徒,蓟星驰被选作弟子,留下一封家书后,便潇洒离去,再不曾归家。
与家书一同留下的,是一副退婚书。
上面真情实意地写着,他对她不过是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从前不过是兄妹间的玩闹,当不得真。
这封退婚书让沈辞成了江城的笑话。
她捧着退婚书,望着面前已经准备了一半的成亲之物,一下晕厥过去。
她不理解,如果对她无意,为何答应这门婚事?
订婚时她年纪尚小,但蓟星驰已到了知事的年纪,为何不慎重考虑?
本以为与未婚夫是两情相悦,临到成婚时,才知,这份情谊从来都是她一人的独角戏。
何其讽刺?
沈辞无法接受这个真相,整日郁郁寡欢,身子愈加消瘦,寒毒肆虐,一口气没上来,香消玉殒。
直到死前,嘴中还念着她的阿驰哥哥。
“娘,我想见……蓟星驰。”
沈辞伏在沈夫人的怀中,忽然抬头,轻咬唇瓣,提出了这个有些为难的请求。
沈夫人抚着沈辞的手一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感情她刚刚讲那么多,阿辞就注意到了“蓟星驰”三个字。
呼气吸气呼气……
沈夫人努力调整气息,让自己不骂出来。
阿辞刚从鬼门关回来,只要人还在,惦念蓟星驰那个混蛋这事,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只是……
“阿辞,不是娘不帮你这个忙,蓟星驰走了五年了,如今谁能将他寻来呢?”
沈辞沉思片刻,“娘,你去蓟家,就说我因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开了,不求再续前缘,只希望他能当面说清,若他不来见,便是欠我一段因果,此生难偿。”
说这话时,沈辞的眼睛习惯性地落下泪来,这具身体早已将蓟星驰深深地刻进了骨髓中,提及都要伤怀。
沈夫人一瞧,诸多考虑都抛之脑后,赶紧起身,吩咐一边的丫鬟照顾好沈辞,匆匆离去。
沈辞望着沈夫人的背影,轻叹一声。
蓟星驰随意毁约,弃原主于不顾,实在对不住原主。
只可怜了这母亲,也为她伤怀,日日忧心。
原主临终的执念不是蓟星驰,而是活下去,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要活下去,就不得不提及原主体内的寒毒。
沈辞静静感受了片刻,身体里这股寒毒在几年的时间里,已成了气候。
似尘似雾,在血液骨髓里翻涌,尘世罕见,绝非尘世医师能解。
若继续留在世俗界,她会落得原主一样的下场。
蓟家
沈夫人一进门便怒气冲冲地坐在蓟家主座上。
蓟家主与夫人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互相推搡着对方,迟迟不敢上前。
阿驰强硬退了婚,去剑宗修习,他们自己也觉得理亏。
怪就怪当时那孩子明明说自己对沈辞只是兄妹之情,他们还是自作主张定下婚约。
阿辞这些年在家郁郁伤怀,他们都知道。
但阿驰心意已决,绝无更改,跑到那九霄云外的剑宗里去,他们也不能强行将他绑回来。
推搡半天,蓟家主轻咳一声,缓步上前,“沈夫人啊,阿辞最近身体如何?”
不说这还好,一说这个,沈夫人的心火就冒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这两人。
“当年两家定下婚约,成亲之前,蓟星驰丢下一封退婚书就跑了,这事你们认不认?”
蓟家主两人面露苦涩,连连点头。
沈夫人深吸了几口气:“我今日不为婚约,阿辞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你们给他捎个话,让他务必要来见阿辞一眼,将一切当面说清楚。”
蓟家主心中咯噔一下。
修仙之人最重因果,蓟家本就亏欠沈辞,阿驰若不回来一趟,恐于修仙一途有碍啊。
“你们自己掂量,阿辞伤怀了这么些年,倒是无妨了,蓟星驰的前途,你们应该还是要的吧?”
沈夫人放下话便离开了,蓟夫人慌张地拉着蓟家主,“这下怎么办?”
“还能咋办?赶紧让阿驰回来!”蓟家主赶忙从兜里掏出一块玉石,生疏地操作着。
一道金光从玉石里飞向远处的天边。
在天的另一边,一座巨大的灵舟在空中行驶。
剑宗一年一度的弟子历练,今年是门主首徒顾晏清带领。
蓟星驰作为门主新晋弟子,丰神俊逸,少年成名,也算是门内的风云人物,此刻正被师弟妹众星捧月。
“师弟,你方才也太厉害了,居然能一剑劈碎那怪物的内丹。”
“哪里哪里,还是大家配合得好。”
蓟星驰口中谦虚,面上却是止不住的得意,晃了晃剑上的穗子,这是他今日特意换的,与衣裳同是玄色。
少年骄傲,哪里能藏住什么心事。
忽然,蓟星驰腰间的传信石闪烁了一下,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向飞舟侧边走去,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烦躁。
只是,当他看见传信石的内容时,又有些惊愕。
本以为又是爹催他回去成亲的消息,却得知阿辞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蓟星驰轻叹一声,对于阿辞这个妹妹,他是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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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没有男女之情,却稀里糊涂地定下了婚约。
本以为一纸退婚书足以解决所有。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阿辞还放不下。
看来,确实要回去一趟。
思索间,蓟星驰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黑影。
他抬头一看,眼前人眉目清俊,额间一条白色的细抹额,垂下一颗水滴状的透明水晶,月白衣裳上用银线细细绣着的白泽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
不是大师兄,还能是谁?
蓟星驰赶紧行礼:“大师兄。”
顾晏清的目光扫过蓟星驰手中的传信石:“怎么一个人站在这?”
顾晏清是掌门首徒,也是他的亲师兄。
据说,他出生在传承着上古瑞兽——白泽血脉的修仙世家,有一项特殊的天赋,能窥探万事的未来。
白泽血脉至阳至纯,能驾驭它的顾氏族人必是情感淡漠之人。
大师兄便是其中翘楚。
对于这个说法,蓟星驰一直半信半疑。
顾晏清平日以温润的形象示人,对待师弟师妹们极好,怎么看也不像是传闻中的情感淡漠之人。
但他那双眼睛,时常闪过一抹幽蓝色,似湖面涟漪,似乎真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因为对某种未知的畏惧,蓟星驰不愿与顾晏清有太深的交集。
“家中又来信要你去娶妻了?”
蓟星驰不言,顾晏清随意发问。
他知道蓟星驰家中有一位未婚妻,家人常来信催他回去。
但凡人的寿命如此短暂,怎么能与修士在一起?
平日里他只当笑话看看。
蓟星驰面上露出些窘迫,他不太愿意在顾晏清面前讲这些,难得讨饶:“大师兄,我恐怕得回去一趟了。”
顾晏清挑眉,往飞舟外望去。
一挥手,飞舟外的云雾散开,露出一片广袤的田野。
他提醒道:“前面就是江城,刚好顺路。”
蓟星驰囫囵点头,找借口离开。
以顾晏清的洞察力自然能看出蓟星驰的隐瞒。
但他没有戳破,是相信蓟师弟的处理能力,也是无意插手他人因果。
只是……
在未定的命运中,蓟星驰的运似乎发生了变化,有一条还与他扯上了关系。
当他想细看时,那条运又闪烁着躲开了。
沈家
才起身没多久,沈辞又觉得有些乏力了,在丫鬟的服侍下沉沉地睡去。
当沈辞再次醒来,丫鬟止不住地欢喜,搀着她梳洗打扮,还要给她上口脂,沈辞用手推拒,轻声开口:“怎么这么高兴?”
丫鬟笑道:“姑娘,蓟少爷今日回来,马上就要来沈家了呢。”
沈辞诧异,“今日?”
丫鬟放下手中的钗,“是啊,小姐睡了两日,许是身子太虚。不过,没事!蓟少爷要来了,姑娘的病马上可以痊愈了。”
丫鬟一边说,一边憧憬。
在沈辞身边多年,她最知道沈辞的愿和怨。她以为只要沈辞能见到蓟星驰,病很快就会好起来。
听到这话,沈辞忽然一笑。
镜中的她,一身月白衣衫,柳眉含情目,眼睫轻颤,实在美极,偏偏眉间轻蹙,唇色苍白,神色像极了民间怪志里的艳鬼,等着郎君的血来染唇。
蓟星驰进屋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女子对镜梳妆,眉目如画,刚刚起床,乌发如蛇一样蜿蜒在她背后,与瓷玉一般温润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美得吓人。
似是察觉他来,女子轻轻侧身,露出浅笑,“阿驰哥哥。”
那笑如昙花一现,模糊了蓟星驰印象中沈辞的身影。
他的心忽然跳漏一拍,这还是阿辞妹妹吗?
2. 第 2 章
蓟星驰只觉脚步像是被黏在了地上,浑身唯一能动的就是那双眼,细细打量着沈辞的面庞。
半响,他才从嘴里挤出一句:“好久不见,阿辞。”
在他身后,几个丫鬟拎着裙子仓促赶来,“蓟少爷,你与姑娘的婚约早已解除,实在不该擅入姑娘闺房。”
这话像是一道雷惊醒了蓟星驰,他的耳根忽然发红,迅速侧过身子,来不及收拢的余光还是注意到沈辞未穿好的衣衫。
“实在唐突,我去外间等你。”
见蓟星驰同手同脚局促离开的模样,丫鬟有些欢喜,拿起发钗,“姑娘,蓟少爷还是对您有意的,我瞧着他那样,说不定愿意履行婚约呢!”
沈辞拿起玉梳,自顾自地梳理有些乱的发,喃喃道:“谁稀罕这样一个人?”
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那样含混地应下婚事,却在最后抛下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辞,称作负心人也不为过。
“姑娘说什么?”丫鬟有些没听清,凑近想要听得清楚些。
沈辞伸手点在她的额上,“你呀,可千万别寻了个薄情郎。”
丫鬟的面颊一下羞红,捂住额头,“姑娘说什么,奴婢要陪姑娘一辈子的。”
沈辞摇摇头,起身,身影却有些摇晃,丫鬟赶紧上前搀住,才没让那道月白裙摆又跌在椅子上。
至于方才沈辞所说,也全抛之脑后了。
*
蓟星驰在前厅坐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心里却是百转千回,思绪千万。
阿辞妹妹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闻她身子每况愈下,方才见时确是一副病容,不似从前的她。
这五年的光景转瞬即逝,两人都不再是从前的那人。
若她依旧要求成亲怎么办?
修士与凡人终究不是一路人。
沈辞远远瞧见蓟星驰的神色凝重,坐立难安。
江城谁人不知,蓟星驰是个不羁的性子,还能为她神不思蜀?
看来她想要做的事情应该能成。
当沈辞提出自己的诉求时,蓟星驰一下惊起,面上带着少见的惊讶,下意识否决,“不可,那如何能行?”
沈辞心上不虞,面上却是苍白了几分,轻咬唇瓣。
“我这身子多年寻医无果,若是去剑宗寻医,恐怕还有一线生机,修仙之人素来救济苍生,阿驰哥哥为何不愿?”
“剑宗弟子生活皆苦寒,阿辞去了如何能适应得了?”蓟星驰打量着面前人的神色,眉间不知不觉拧成一条线,“不如我为你去寻神医来瞧?”
等着神医?黄花菜都凉了啊……
沈辞的拳头悄然捏紧,苍白的脸上甚至浮出晕红。
顾不得太多,她一把拉住蓟星驰的手,做出些伤怀的神色。
“阿驰哥哥,我绝不会给你惹麻烦!我只是……不想最后的时日也在家中度过。”
蓟星驰完全不知道沈辞在说些什么,他的感官已经集中在了沈辞紧紧拽着他的手上,素白的手,柔软,带着些许凉意,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刻,他与阿辞共感了。
“好,我答应你。”
蓟星驰顾不得什么门派规训,他的眼全被此刻的沈辞占满。就算有些什么惩处,他也愿意承担后果。
一旁听着的丫鬟吓坏了,连忙去告知沈夫人这个消息。
沈夫人听了,也觉得惊愕,但转念一想,修仙界真有能救阿辞的药,任她去一趟又何妨。
只是可怜她的阿辞,要一个人去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沈夫人来寻时,沈辞已经指挥丫鬟收拾好了包袱,蓟星驰的行程时间赶,停不了太久,连带着她也得加紧收拾。
“阿辞,你真的决定了吗?”沈夫人面露担忧,全是对蓟星驰的不放心。
“娘,哪怕是一线生机,女儿都愿意去搏一搏。”
看着面前依旧瘦弱,眼中却闪出坚定的沈辞,沈夫人也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一块玉珏系在沈辞腰间。
“娘,这是?”
“芥子囊,听闻修士都会配戴,娘也找人弄来了一个,给你装上了保命的药材,应应急。”
沈辞的眼中闪过讶异,修士的东西向来造价不菲,娘必然花了不少心思。
沈辞玩笑道:“娘,放心好了,阿辞一定平安归来,给您找十个八个面首。”
“没个正行。”沈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启程之时,沈蓟两家在道边为两人送行,沈夫人不舍地看着两人御剑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才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的蓟家夫妇。
蓟星驰御剑而行,沈辞裹着披风缩在他的身后。
眼见着地面越来越远,她心里涌上些许惶恐,腿脚发软,身子一歪,手拼命地向前抓去。
蓟星驰一惊,顾不得男女大防,一手将沈辞揽住,问道:“阿辞,你没事吧?”
沈辞稳住身子,面庞贴向蓟星驰的怀中,不敢再看地面,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阿辞半个身子靠在蓟星驰身上,让他难得地有些不适应。
女子的馨香一个劲地钻进他的鼻腔,低头看去,只能见到她乌黑的发与紧攥着他领口的手。
蓟星驰出言安慰,“阿辞别慌,等赶上飞舟就好了。”
剑若流星。
才过了半天,飞舟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蓟师弟回来了!”
“欸,他怀里怎么还有个人?”
飞舟上的人也瞧见了御剑的蓟星驰,惊讶地看着他落地,收剑,顺手整理身旁姑娘的披风,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蓟师弟怎么带回来个姑娘?”黎芳蔼上前,打量着他身侧的沈辞,有些愕然。
这姑娘长得这样美,穿着也不凡,虽带着病容,却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女儿,倒像是闺阁中娇养出来的。
作为师姐,她还是有必要问一句。
蓟星驰不经意间往前站了两步,挡住沈辞,笑了笑,“师姐,这是我族中妹妹,名唤沈辞,自幼身子不好,又中了寒毒,我想带她去寻门中医师瞧瞧。”
“哦……”黎芳蔼语气上扬,眼含深意地打量沈辞与蓟星驰,“行,我去跟大师兄报备一声。”
什么族中妹妹,都不是一个姓,那关心的模样从不曾在蓟师弟身上出现过,怕是情妹妹吧?
看蓟师弟的样子,动情不自知,也不知两人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
黎芳蔼又想起上回看的那本话本,讲的就是修士与凡女的故事。
决定了,今晚就读那本!
沈辞的房间被安排在蓟星驰边上,蓟星驰虽不是个细致的人,但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竟觉着有些简陋。
忙让沈辞把她自带的被褥拿出来,帮忙铺上。
被子刚到手上,他就有些后悔,被子上全是与沈辞身上一样的香,方才御剑时他也闻到了,若隐若现,此刻像是毫不避讳一般直直地钻入他的鼻子。
他加快动作,匆忙收拾完,留下一句“阿辞,有事唤我”后,便逃似的出了房门。
沈辞看着蓟星驰避之不及的背影,没说话,只把刚铺好的被子翻开,躺下入睡。
她的身体虚弱得有些吓人,她能做的,只有入睡,恢复体力。
不知睡了多久,饥饿感席卷了沈辞的身体。
本就没有什么力气,此刻更是难受,想起蓟星驰说有事寻他,沈辞强撑着身子出门。
一开门,天已经漆黑一片,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蓟星驰的房间也是一片漆黑。
沈辞在蓟星驰门前敲了半天,也不见人,她捂着肚子靠在墙上,头脑发蒙,思绪飘散。
“我不会要成为第一个被饿死在飞舟上的人吧?”
忽然,一股花香从空中飘来。
好像是桂花糕的味道……
沈辞顺着香味的指引颠颠撞撞地往前走,穿过几个走廊,在一个廊道的尽头瞧见一扇大开的门。
门内,桌子上摆着一盘精致的糕点,在夜明珠的光下显得异常诱人。
她的身体自动走进,靠近,伸手,拿起。
即将送进嘴里的那一刻,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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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强忍着停了下来,喃喃道:“这糕点孤零零地在这,不会有毒吧?”
一声轻笑从一边的屏风后传来,紧接着是一道回应,几分笑意掩去了声音底色的疏离,“吃吧,没毒。”
沈辞朝出声处看去。
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男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眉目清俊,有几分清冷的气质,就像凡间话本里的仙人,额间的一枚的朱砂痣化解了疏离感,让他多了几分可亲。
这人沈辞白日不曾见过,观他通身气质,倒像是蓟星驰他们说的大师兄。
沈辞停顿之时,顾晏清也在打量她。
只是望见她第一眼,他额间的朱砂痣便开始止不住地发烫,愈发鲜红,几个零碎的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
浸湿后蜿蜒在枕上的发,泛着水意的眼眸,经久不散的轻吟……
“怎么会?”顾晏清喃喃道。
他的预言从未失误,也从未像今日一样出现如此清晰荒唐的画面。
顾晏清赶紧施法将面前景象挥散,不敢再细看。
但那一幕已映入他的脑海,纵使他如何快速,也无法抹去。
种种细节都在彰显着:他们日后会有怎样的亲密关系。
他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人身上,她长得很漂亮,眼眸低垂下来时,让人忍不住要哄她开心。
就是太瘦了,面上有些苍白,应当是身子不太好。
通身没有灵力,是个凡人。
等等!
凡人?
她就是蓟师弟带回的同族妹妹?
顾晏清的心一下冷了下来,蓟师弟家中常催他成亲,或许这位“同族妹妹”就是他家中为他准备的未婚妻子。
他实在不该,也不能。
沈辞在面前人的注视下用了几块糕点,糕点下肚,身体像是从内里涌出一股暖意,驱散了寒意。
缓了过来后,沈辞看向顾晏清,面上泛起少有的红晕,“我实在太饿了,失礼之处,还望仙君担待。”
“无妨。”顾晏清不留痕迹地打量着她,“你再用些吧,修士皆辟谷,飞舟上怕只有我这才有你能食的东西。”
他养的灵兽嘴馋,他这囤了不少糕点。
沈辞轻轻摇头,“我用不下了,多谢仙君好意。”
就吃不下了?
虽然顾晏清在幼时便已辟谷,但也知道正常人的饭量,她的胃口也太小了些。
顾晏清没再多问,拿出一张手帕给她将剩下的糕点包上,“蓟师弟年轻,难免不够周全,若再遇此事,可来寻我。”
“仙君怎知?”沈辞眼中闪过讶异,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飞舟上,怕只有她一个凡人。
两只手轻碰,沈辞接过糕点,端详着眼前人,他虽一副高高在上的仙人之姿,对她一个凡人却都能如此体贴,实在是个好人。
“敢问仙君名姓?”
“我姓顾,名晏清。”
说话时,这位顾仙君的视线很克制地滑过她的面庞,停留在她的肩头,像是一阵风吹过,痒痒的。
“今日多谢顾仙君。”
吃饱喝足,沈辞很快离去。
沈辞的脚步算轻盈,但修士的耳力何其敏锐,寂静的夜里,她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明显。
顾晏清听着她离去时明显雀跃的脚步声,心里也涌现出几分欢喜。
内间,一只雪白的狐狸窜出来,像个人似的站在沈辞方才站过的位置,半大少年的声音学着沈辞方才的话语,“今日多谢顾仙君。”
顾晏清抬手,狐狸像是知道他下一步动作一样,立马化作一道光飞出几米远,“主人,你把我的糕点给了她,得赔我十块。”
“放心,少不了你的。”顾晏清手一挥,桌上出现一盘一模一样的糕点。
狐狸上前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看向顾晏清,含混不清道:“主人,你不会喜欢上人家了吧?她可是个凡人。”
顾晏清捻了捻食指,轻声道:“她是蓟师弟的未婚妻。”
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3. 第 3 章
夜色愈深,沈辞拎着糕点往回走。
远远地,她就看见一道身影抱臂伫立在她的门口,还没等她走近,那道身影就快步上前,带着些急切地抓住她的双臂。
“阿辞,你去哪了?”
沈辞有些莫名,飞舟就这么大,再如何也走不丢。
殊不知蓟星驰已急疯了,他自觉是沈辞的兄长,平日里再混不吝,既然将她带出来,就要好生照看。
不过是去了炼丹房片刻,一回来就看见沈辞的房门开着,人也不见了踪影,询问周围的师兄师姐,均没看见,又在沈辞门口等了许久,才见到她从远处走来的身影,带着不慌不忙的意味。
心里一下急也不是,气也不是,僵在原地。
对上沈辞有些疑惑的眼,蓟星驰才冷静下来,注意到自己慌乱时抓住她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道:“你迷路了吗?飞舟很大,你不要乱跑。”
沈辞摇头,举起手中的糕点,“我去寻吃的了,阿驰哥哥不用担心。”
吃的?
是啊,他忘了,阿辞妹妹是凡人,要吃饭的。
蓟星驰反应过来,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原先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也消散了,“瞧我,忘记你没辟谷了,这糕点是从哪来的?”
“一个仙君给的。”
飞舟这么大,许是有人喂养灵宠带了些吃食吧。
蓟星驰没多想,看了看天色,群青色的幕布盖不住旭日的光,金黄已从一角悄然流露,但说是白日,还为时尚早。
“再睡一会,飞舟速度很快,明日就能到剑宗,到时候我再带你去山脚下吃好的。”
沈辞轻轻点头,告别蓟星驰,关上房门,将糕点收进芥子囊里,又睡了一会。
再睁眼,蓟星驰的声音从门外传入,惊醒了昏睡中的沈辞。
“阿辞,起床了。”
强撑着着疲惫的身躯,沈辞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便起身开门。
她不会梳头,只能用芥子囊里的发带将头发简单束起一部分,剩下的一些打成一个辫子松松垮垮地垂在腰间,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蓟星驰正在门外等待,百无聊赖,拨弄着剑上的穗子,这是他今日新换的,金线缠着黑色的绳,与他的这身黑衣很搭。
他的身后,是一座俗世的山峰顶,飞舟已停靠在山边。
在这山峰之上,一座座小山峰悬浮在空中,云雾缭绕间,山峰上各色的建筑若影若现,时有人影在其中御剑穿梭。
一副截然不同与尘世的绚烂魔幻景象,沈辞心中却莫名觉得熟悉。
“这就是修士的世界吗?”沈辞喃喃道。
蓟星驰以为沈辞是不安,上前两步,揽住她的肩,“阿辞别怕,等进了宗门,我就带你去见陈医师。”
一道笑声从飞舟的一侧传来,蓟星驰朝发声处一看,揽住沈辞肩的手瞬间放下。
“师兄,你瞧,我就说这小子肯定有情况。”
一身劲装的黎芳蔼与顾晏清站在飞舟的一边,顾晏清的眼神淡淡地扫来,神色如常,倒是黎芳蔼,面上已经露出了八卦的神色。
“二师姐,你说什么呢?阿辞是我的妹妹。”蓟星驰一脸正经地解释。
“哦,妹妹是吧?”
黎芳蔼的眼神扫过,蓟星驰通红的耳垂与早就躲在蓟星驰身后的沈辞被她收入眼底,她玩味地笑了笑。
山峰上风大,一阵风来,沈辞的轻咳从蓟星驰身后传出。
蓟星驰的神色一变,也顾不得旁人误会,从芥子囊里拿出沈辞昨日落下的披风,给她裹个严实,嘴里半点不饶人。
“阿辞,你这身体也太弱了些。”
黎芳蔼还想说两句,顾晏清轻飘飘一眼,止住她的话头,“师尊还在等我们。”
“是,师兄。”黎芳蔼收敛神色,随顾晏清去大殿向师尊汇报,丝毫没有注意到方才大师兄一瞬不落地盯着小师弟的“妹妹”,关切程度早已远超其他人。
顾晏清的心思并不像他表面那般平静。
她与蓟师弟真是情投意合,御剑的途中,顾晏清的脑中忽然蹦出这样的一个想法。
昨日沈辞离去,顾晏清在房中用乾坤镜为他二人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他二人缘分天定,他的心里还有些欢喜。
今日看见他们二人,相处时举止做派那样自然,被人调侃时,她也下意识地躲在蓟师弟身后,他脑子里的痴念一下全散了。
他在做什么?
肖想他人的未婚妻吗?
就算天命告知他,他们两人日后会牵扯得那样深又如何,至少她此刻还心系蓟师弟。
顾晏清闭了闭眼,额间细条白色抹额垂下一颗白水晶,也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一旁的黎芳蔼没察觉出他复杂的心思,她虽有一个这样文雅的名字,心思却没有一般人那样细腻,平日最喜收集门中趣事,是个十足的乐子人。
此刻,她叹了声气,“师兄,蓟师弟这妹妹一来,只怕之后少有与我们一同玩闹的时候了。”
语毕,黎芳蔼又见顾晏清投来的奇异目光,恍然改口,“哦,师兄平日最是专心修炼,是我,是我想与蓟师弟一同下山斩妖除魔。”
“你加紧练功吧,蓟师弟已经要赶上你了。”
顾晏清打量了黎芳蔼片刻,手一挥,直接走在她前头,只留黎芳蔼在后面追赶,喊出的话被风吹散。
“欸!师兄,我再不在你面前说这些了,你慢些。”
山脚下的集市小摊众多,居住在这的多是宗门里没有仙根的亲戚,摆起小摊来,总能吸引一些馋嘴的修士。
蓟星驰虽然时常经过,却从未驻足。今日带着沈辞来,也不知吃些什么,逛了一圈,随意找了家粉店坐下。
摊主手脚很麻利,没等多久,就将一碗泛着香气的粉端了上来。
蓟星驰坐在一边瞧着,阿辞的吃相很秀气,挑起几根粉入口,神情说不上来是喜欢还是厌恶,吃了几口,就拿出手帕擦嘴,说吃饱了。
他看得分明,碗中还剩一半,想来是不喜欢。
沈辞不是真的不喜欢,相反,这种带着热气的食物才像是带她回了人间,只是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
她进入这具身体时,原主刚刚被寒毒折磨死去,她才来这几日,身体勉力维持才不至于倒下。
现在,她只想快些见到蓟星驰口中的神医。
沈辞的目光无形地催着蓟星驰,见他半响不移目光,才出言提醒,“阿驰哥哥,你不是要带我去寻药师吗?”
“哦哦。”蓟星驰迅速转移目光,心里却是腹诽:自己也太没出息了些,竟然看阿辞看得痴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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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师峰坐落在剑宗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但往来的弟子真不少。时常弟子比武擦伤,都来寻陈药师。
蓟星驰更甚,他是掌门收入门下最小的徒弟,练功勤快,寻人打斗的次数也不少,早已与药师峰的弟子们相熟。
只是他多是一人前来,像今日这般带着个姑娘的情形,弟子们还是从未见过。
“陈药师在吗?”蓟星驰逮着一个看热闹的小弟子问。
沈辞跟在蓟星驰的身边,顺着他的话看向小弟子,眼波流转,似花落隙间,一下倒将小弟子看呆了去,好半天才支吾道:“不巧,陈药师前两日出去了,说是去历练。”
“那他可说了何时回来?”蓟星驰忙问道。
小弟子摇摇头,看出沈辞的虚弱,朝一边指道:“不仅陈药师不在,李药师也走了,只剩峰主在。”
说完,小弟子打量沈辞的面相,不细看不知道,一细瞧竟发觉这姑娘眉间透露出淡淡的死气。
“我替你禀报峰主吧,这位姐姐拖不得了。”
蓟星驰本来还在担忧如何让性子怪异的药峰峰主出手,这位小弟子便主动请缨了,心下虽疑惑,却没再多问。
才等了片刻,弟子就将他们二人引见至药房。
峰主瞥了眼两人,一个阵法结束手上的动作,见丹炉中的药腾空进入他的药瓶中,才不紧不慢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示意沈辞坐下。
沈辞拢了拢裙子,在另一边跪坐下来。
“伸出手。”
沈辞将袖子撩起,搭在案上,峰主的手搭在她的腕上,闭上眼。
药房内的空气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蓟星驰站在一边有些紧张,盯着峰主的神情,见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心跳得更快了。
半响,峰主才睁眼,扶了扶自己的胡须,“难办,真是难办。”
方才有个弟子来跟他说遇见了一个将死之人,他还不信,猛一瞧见,竟是真的。
没等蓟星驰说话,沈辞便慌忙开口,“仙君此言何意?”
峰主摇头:“你的体内有一股寒毒,先前心脉淤堵,毒已渐入肺腑,若是要根治,唯有至阳之草祝融青,但那是传说之物,早已不存于世间。”
蓟星驰有些着急,道:“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峰主打量着面前两人,有些犹豫,“你二人可是情投意合?”
蓟星驰连忙否认,“不是。”
“不是的话便好办了,寻一纯阳之体,每隔一日为这位姑娘运功调理便可。”峰主笑道。
“我当是什么事?不过是运功调理,峰主何必问这种问题?”蓟星驰明显放松下来,语气都欢快不少,笑道。
峰主瞧着一脸欢喜的蓟星驰,在心里笑道:傻小子,这运功的过程真气上涌,到时候可不是简单的运功这回事了。
沈辞垂眸,有些忧虑:“纯阳之体去何处寻呢?”
忽然,峰主对着门外唤了一声,“晏清,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
一袭月白长袍的顾晏清出现在门口,他额间那滴白水晶轻晃,仿佛昭示着他不平静的心境。
峰主笑道:“眼前不就有一个吗?就是不知他肯不肯帮这个忙了。”
是他?沈辞垂在膝间的手忽然攥紧。
4. 第 4 章
顾晏清来药师峰,归根究底是狐狸在他耳边唠嗑,馋峰主练的那一口灵药,谁知一来就撞见这样的一幕,自己还被卷入成为了话题中心。
他与药峰主相熟,知晓他话中隐义。
治疗寒毒,纯阳灵力只能缓解,如同杯水车薪,缓解一日两日还行。
若是长久下去,只怕每回都得增加时长,抑或是……加深接触。
所以峰主才会问蓟师弟他们两人是不是两情相悦。
他们白泽一族能预知吉凶,辩人性善恶,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动情。
动情于他们而言,就如河堤溃开一个口子,万般情愫倾泻而下,变得不像自己。
对其他人,他尚能做到心如止水。
对于她,对于早已预见他二人未来亲密情形的她。接下这个差事,他真能克制住自己不动情吗?
况且,她还不知这运功调理的真意,他不能这样占她便宜。
屋内一时寂静下来,几人同时看向门口人,等待他的答案。
顾晏清伫立在门口,面上明暗莫辨,淡粉的唇微抿,唯有额间那颗白水滴微微晃动,透出底下的那颗红痣,影影绰绰。
半响,蓟星驰出言催促:“大师兄,你意下如何?”
顾晏清看着沈辞,缓慢摇头,道:“不可。”
峰主有些震惊,顾晏清这小子,他了解啊!若真无意,只会立马拒绝,怎会沉默?
峰主趁热打铁:“这位姑娘寒毒已入肺腑,若不得缓解,恐怕命不久矣了。”
她已经命不久矣了?
顾晏清哑然,眼神不自觉地描摹跪坐着女子的面貌,才发觉面前人似乎从一开始见到就透着一股诡异的苍白。
峰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添了一句:“晏清素来友爱同门,怎会不应?还是给他些时间考虑吧。”
看着顾晏清动摇的神色,峰主心里一阵暗爽:你小子,也有今天!
眼瞧着晏清神色变化,峰主还准备开口,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边上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必为难顾仙君了,是阿辞福薄。”
“你……”
顾晏清欲开口,蓟星驰抢了先,他蹲到沈辞边上,满眼的心疼自己都不曾察觉,“阿辞,你别这样说,我去为你寻其他的纯阳之体,我一定会救你的。”
快救我!
救我救我救我!
沈辞心底的声音震耳欲聋,她面上依旧保持着的浅笑差点不成型。
谁能想到原主的身体这样难办,纯阳之草无处可寻,遇见的纯阳之体又是这位顾仙君。
他虽平易近人,但不像是愿意多管闲事的,方才蓟星驰称他为大师兄,想来他在这仙宗之中地位不凡,也不能将他绑了去。
唉,再想别的法子,左右用这仙宗的药吊着,不至于真死了。
沈辞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借着蓟星驰的力起身,还不忘挂上不失礼貌的笑意,“今日多谢峰主替我诊治。”
“欸!这样就要走了?”峰主见状,赶忙抬手,朝顾晏清使眼色,却见顾晏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峰主暗自叹气,这小子怎么遇到这种事这样犹豫,一点也不像为灵宠讨要零嘴时那样随意?
门口的空间不大,沈辞与蓟星驰相携着经过顾晏清,擦肩而过,柔软的裙摆轻柔地擦过顾晏清的手,像是一片花瓣轻轻掠过水面,泛起几丝涟漪。
“等等。”顾晏清忽然开口。
行进的两人止住步伐,沈辞转身,正好撞上一同转身的顾晏清。
两人的距离近得可怖,沈辞有些不自在,想后退一步,却被面前人的下一句话止住脚步。
“若是沈姑娘不介意,我愿为姑娘缓解寒毒。”
“此话当真?”沈辞哪能想到还有转圜的余地,一下抬眸,眸中雾气尽散,亮亮的,是纯然的欣喜。
“是。”顾晏清与这双眸对视,想到她还不知这缓解之法,心一下滞住了,像是承诺一般,又加了句,“只要沈姑娘不介意。”
沈辞浅笑,苍白的面庞也像是有了些红润,出口的话里少了些许涩意,“求生罢了,怎会介意?是我要感激顾仙君。”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同穿月白色的衣衫,大师兄眉目间清润的疏冷仿佛也化了些,阿辞也笑盈盈的,风一吹过,裙袂相碰,好似一对璧人,天然地带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蓟星驰在一旁看着两人,明明一步之遥,却像是隔了天堑。
蓟星驰心里莫名酸胀,阿辞能得救,他应当高兴,大师兄为人正派,阿辞交由他,应当放心的。
为何见着这一幕会有些难受?
蓟星驰摸不准自己的心,开口打断两人:“阿辞,先回去休息吧。”
说话间,他的手伸出,想要拉住沈阿辞的胳膊,却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在半空。
蓟星驰抬头一看,顾晏清的眼里透出一股莫名的认真,对着他一字一句道:“蓟师弟,我恐怕要借一步与沈姑娘详谈了。”
“我与阿辞自幼一同长大,有什么是不能告知我的?”蓟星驰嗤笑一声,毫不避讳地与顾晏清对视。
两双眸交汇间,似有无形的火花在其中炸裂。
“这是我与沈姑娘之间的事,蓟师弟还是放手比较好。”
顾晏清轻笑,笑声在沈辞耳边轻震。
方才因阻拦蓟星驰的动作,顾晏清略微上前了一步,此刻他们两人靠得极近,中间的半步都微不可察了。
从药峰主的视角去瞧,晏清已经将那位沈姑娘半揽进了怀中,蓟星驰那傻小子还在一旁不平咧,全然没察觉到自己的出发点,就是喜欢这位沈姑娘啊。
“诶呦,我平生最爱看的就是这种热闹。”药峰主在不远处,窥见着几人的争执,心里乐开了花。
天知道,他案上还摆着不少凡间的话本子呢,看话本哪有看真人香。
沈辞察觉到顾仙君欺身而上时,便想言语,却被他们接下来的话惊到。
既是惊讶他们话语间的争锋相对,又是被他们话中隐含的亲密之意吓到。
分明一个是早已说清无意,退婚的兄长,一个是刚识得没多久的仙君。
哪来的醋意,她自己都一头雾水。
回过神来,沈辞脚步轻移,向后退一步,她伸手轻搭在两人相叠的手上,分明没有什么重量,也没用上没力气,两人的手像是触电了一般立刻松开。
对蓟星驰,沈辞垂眸道:“阿驰哥哥,你不要让我为难。”
对顾晏清,沈辞素白的面庞扬起,道:“顾仙君,此处也算隐蔽,就在此处说吧。”
明明都是轻声,顾晏清却从其中听出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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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驰哥哥……
唤得好亲热,他们真是未婚夫妻吗?他不敢再验证自己的猜测。
若是让她知道缓解之法必须要与他亲密接触,她会如何选?
顾晏清忽然很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后她会做出意料之中的抉择。
他很想告诉她,蓟师弟并不喜欢她,只是碍于家族情面,她值得更好的。
比如……
顾晏清忽然清醒过来,他在想什么?
药峰主已经识趣地离开,连拉带拽地将蓟星驰带走,门也被关上。
四周一片寂静,沈姑娘站在那,就站在那。
“我……”
他想开口,却又将唇合上,不想让这种事污了她的耳朵。
沈姑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轻笑一声,目光盈盈,他莫名从中看出了些鼓励的意味,“仙君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是。”顾晏清不知如何言语,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索性心一横,“沈姑娘可方便伸出手?”
沈辞显然是懵了一下,呆呆地伸手,轻纱落下,堆叠在手肘处,一截素白的手腕悬在半空。
“失礼了。”
顾晏清伸手搭上,用大拇指拖住下方,没有停顿,他将灵力凝在指尖,注入她的手腕筋脉。
“这是……什么?”
沈辞面色一变,只觉先前感觉到的那股暖意就如同士卒一般冲入她的经脉,将原先占山为王的寒毒逼至角落。
交战之处都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让人腿脚发软,招架不住。
“你没事吧?”
沈辞回神时,她的手腕连带着身子已经被顾仙君稳稳地托住,他的眼中是明晃晃的担忧。
“这就是顾仙君的担忧吗?若是这个的话,顾仙君放心,我会努力不失态。”沈辞轻抿唇瓣,稳住心神。
话才落地,却见面前的顾仙君脸色一变,带上些复杂的情绪,“你觉得我担忧的是这个?”
“不是吗?”沈辞头一歪,露出些许疑惑。
顾晏清闭了闭眼,躲开她的眼,“自然不是。”
“若不是这个,那便没有大事。与活下去相比,什么都不值一提。”沈辞凑近,对上面前人的眼,观察着他的神情。“我想活下去,顾仙君,你会帮我的,对吗?”
顾晏清低下头更近一步,唇瓣在堪堪碰上的地方停下。
呼吸相接。
“我会帮你,但若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顾晏清印象中的凡间女子一直是含蓄内敛的,沈姑娘也不例外。
此刻,他对她最过分的想象就是立刻将他推开,怒骂。
等了许久,却等到面前女子猛地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下一秒,他的手肘上多了一点重量,沈姑娘踮起了脚尖。
视线一黑,两人间最后的距离被模糊。
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顾晏清的心震如擂鼓,猛地后退一步,像是逃离妖怪的魔爪,又像是逃离未知的恐惧。
“沈姑娘你……”
顾晏清慌乱,无措,想说什么,却见眼前人的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他眼疾手快,捞过,为她把脉。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寒毒在她的身体里蔓延,治疗,已经刻不容缓。
5. 第 5 章
药房门外
蓟星驰百无聊赖地站在门的一侧,手不自觉地拔着道旁的草,眼神时不时瞥向屋内,不忿道:“什么事还要关上门说?”
药峰主轻咳两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中带上些对这小子的怜悯。
晏清接下这档事,分明是对那姑娘有意,这小子连自己的心意都没明确,更别说争了,只怕人被拐跑了,还要帮晏清数钱吧。
日头逐渐西移,不知过了多久,“嘎吱”一声,门被推开。
“这是怎么回事?刚刚都好好的,怎么一下就这样了?”
蓟星驰有些懵,眼见着阿辞躺在大师兄的怀中,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是修士,五感较常人更为灵敏,更能感觉到阿辞的气息极其微弱,仿佛风中烛火,下一秒就要消散。
顾晏清没时间与蓟星驰解释,径直走向药师峰一侧,那里有间他常去的厢房,最适合疗伤。
“欸!”蓟星驰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身后,想问些什么。
直到门在眼前被关上,一道灵力罩在面前成型,蓟星驰才意识到大师兄没有向他解释的想法。
一双手从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半强硬式地将他拉至一边。
“别看了,别耽误晏清救人啊。”
蓟星驰望着眼前笑眯眯的峰主,有些泄气,“我竟不知道阿辞的身体已经虚弱成这样了。”
峰主哑然,看着少年有些内疚模样,挠了挠头:“这寒毒是她娘胎里自带的,情绪波动大时才会扩散,和你无关。”
情绪波动大时扩散……
蓟星驰默默在心中将这句话复述了一遍。
只有他知道,他入剑宗前,阿辞虽比寻常人体弱些,却绝不是这样的情形。
他为何在明知对她无意时答应婚约,让她有了妄念?
又为何在明知她思虑甚多时扔下一纸退婚书离去?
蓟星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起来,平生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
被蓟星驰惦念的沈辞此时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沈辞感觉浑身像浸在冰窖中,寒意从四面八方侵入骨髓,她的身子止不住发抖,本能地四处搜寻,想要触到一丝温暖。
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一块温热,忍不住向内探寻,像是久旱的花枝第一次接触水源,毫无章法,只一味索取。
那块温热的主人像是呆呆的小兽,愣在了原地,直到花枝愈发肆无忌惮,触碰到一块微硬的地方,小兽像是被惊动了似的,一下跳起,逃得远远地。
花枝不满自己被拒绝,想要继续靠近,却被小兽狠狠拒之门外,眼见着触不到那一片温热,她有些沮丧,自顾自地蜷成一团,想靠这个动作让自己温暖起来,成效聊胜于无。
寒意冲击着理智,理智濒临溃散时,阿辞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后悔:早知道会这样,就不亲上去了。
意识落入更冷的深渊。
恍惚间,一声叹息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沈辞的身子被一股无形轻柔的力摆成盘坐的姿势,她想要挣扎,下一秒,一股暖意从后背涌进,像是火团一样将她包裹,止住了她的动作,她舒适地喟叹一声。
“唔……”
顾晏清的动作一瞬间停滞,面上闪过一霎的不自然。
手指翻转,一个透明的法印浮在空中,催动着环绕的灵力涌入她的身体。
“好热……”
寒意被驱散,沈辞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奇异的酥麻又涌了上来,瞬时间,冰火两重天一般,在她的身体里打架,像是另一种折磨,不难受,但恼人。困顿间,手指无处安放,想要抓住些什么,朝虚空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有抓到,只能将指尖掐得发白。
沈姑娘的衣衫在动作间被扯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顾晏清忙偏过头去,手中动作不停,眼见灵力已在她身体里运行一周,将阵印收回,平复周身的灵力。
那头沈姑娘失去了灵力的包裹,很快倒在榻上,鸦黑的发一缕一缕地垂在她身侧,包裹着她难得舒展的眉目,睡得格外安详,只有略微凌乱的领口不合时宜。
顾晏清犹豫片刻,凑近,小心地将她的衣襟合上。
低头间,自己大开的衣襟映入眼帘,顾晏清愣了一瞬,面色一红,将自己的衣襟整理好。
方才……只是沈姑娘的无心之举,实在不必在意。
他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那感受却残留在他脑中,经久不散。
灵力阵被撤掉,蓟星驰第一个察觉,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榻上的阿辞,凑上前去,阿辞安睡着,难得面色红润,看起来像是个极健康的姑娘。
原本到嘴边的质问又给咽下去。
蓟星驰压低声音,像是怕惊醒梦中人,“大师兄,你们说了什么?阿辞情绪波动怎么这么大?”
顾晏清哑然,沈姑娘猝不及防的那个触碰又闯入他的脑海,他下意识想触碰自己的唇,手却生生地停在半空。
愣神了?
蓟星驰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大师兄?”
药峰主瞧出端倪,转移话题,“让这姑娘睡吧,本来身子骨就弱,要养好实在太难,往后只怕也得细心照料。“
又慢悠悠地踱步到顾晏清身边,“晏清,你随我来拿丹药吧。”
顾晏清回神,顺着着药峰主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顾晏清回望,蓟师弟坐在榻边,一副毫不避嫌的模样,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梦中人的脸。
而梦中人酣睡,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
顾晏清的唇悄悄抿紧,转身不再看。
丹药房内,药峰主从成堆的丹药里寻出两瓶,眯着眼看了看,先将墨绿的那瓶递出去,“这是给狐狸的。”
顾晏清接过一瓶,顺手去拿另一瓶墨蓝色的。
药峰主的手忽然往后一缩,得意地晃了晃手中墨蓝的瓶子,“晏清,你还要用清心丹吗?”
纯阳之身心火极旺,顾晏清从前托药峰主练了些特制的清心丹,每月来拿一瓶,药峰主这般动作,怕是误会了什么。
顾晏清抿了抿唇,“峰主莫开玩笑,我与沈姑娘并非那种关系。”
何况,想到蓟师弟与沈姑娘的不掩饰的亲昵,顾晏清心更稳了些。
望着面前谪仙一般的人,药峰主揉了揉眼,故作夸张,“晏清啊,你唇上有东西。”
顾晏清一惊,手下意识抬起,想要遮挡些证据,另一只手却被塞进了那只墨蓝的丹药瓶。
没等他发现被诈,药峰主笑着从他身边踱步离开,“晏清啊,看不清自己的人可不止你啊。”
顾晏清望着自己手中的瓶子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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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在第二日下午醒来,浑身暖洋洋的,久违的舒坦。
阳光从屋外照进来,让她有些恍惚,她拿起手在面前挥了挥,像是确认这份温度是不是来自太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屋外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师兄,沈姑娘醒了!”
一个药童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个碗,走近沈辞才看清,碗里装着些粥不像粥,饭不像饭的东西。
见她看得入迷,药童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药师峰只有这个,许久没开火,沈姑娘先凑合凑合。”
“阿……我阿兄去了何处?”沈辞从善如流,端起碗一勺一勺地舀起喝了下去。
药童本想先离开,听见她开口,停了脚步,“门中剑修这个时候都在无涯峰练剑。”
沈辞应了声,将粥喝光。
思绪又回到有意识时,她没预料到顾仙君的动作,但他生成那般模样,她也不吃亏,便顺从自己的心意亲了上去。
谁知触碰的那一霎,心脏像是触了电一般掀起滔天巨浪,打得她触手不及。
这人心真是奇怪,分明已决定放下从前,却还是无法容忍与他人的触碰。
沈辞,你到底要什么呢?
阿辞有些迷茫,手不自觉地揪着胸口,却见额间闪过一道光,一枚木签浮现在她面前,上面仍是“我要活下去”这几个细小的签文,却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犹豫,抉择。
最后直接亮起,“活下去”那三个字像是又被深深地描了一遍,木签眼不见心为静一般飞速钻进她的额间。
沈辞对蓟星驰的执念在慢慢沉寂。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
蓟星驰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束起的马尾因动作一瞬扬在半空,又落下。
“阿辞,你感觉怎么样?”蓟星驰紧张地盯着靠在榻边的阿辞。
少女的脸颊泛起红晕,睡久后的眼像是含了一汪池水,在光下显得格外美丽。
沈辞眼里闪过讶异,像是惊讶他如此着急,笑道:“阿驰哥哥,我没事,你别担心。”
“你没事就好,你昨日可吓坏我了。”蓟星驰像是松下一口气,拍拍胸脯,像是想到了什么,语调忽然拔高,“阿辞,你跟我说实话,大师兄是不是欺负你了?”
“啊?”
阿辞迷茫的神情不似作假,让蓟星驰的心落下半截,他长叹一口气,看着面前懵懂的阿辞,心里的保护欲愈发强烈。
“没有就好,峰主都告诉我了,阿辞你以后一定要稳住心神,避免情绪大起大落。”
“我知道的,阿驰哥哥。”沈辞仰头答应。
蓟星驰的眼前却又闪过阿辞躺在大师兄怀中的模样,奄奄一息,气若游丝。他认真道:“回头我替你好好谢谢大师兄。”
沈辞看向窗外,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伸手拨弄光影,有些随意道:“有劳阿驰哥哥了。”
“无妨,合该我照顾你的。”
这话说得认真,倒将沈辞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她的眼落在蓟星驰身上,少见的疑惑,“阿驰哥哥,哪有什么应不应该?你如从前一般就好。”
蓟星驰难得局促,“从前是我做的不当,未曾考虑你的感受,今后,我定不会再像跟从前一样。”
语罢,门外一道身影悄然离去。
6. 第 6 章
阳光从窗棂射入,窗外的树影轻轻摇动,恰好打在说话人的脸上。
只见蓟星驰薄唇轻抿,含情的丹凤眼因为慎重微微睁大,明明是一张不羁薄情的脸,却在此刻正经非常。
沈辞轻笑一声,神色自然透出几分调侃,“阿驰哥哥不必如此,我知你对我只是兄妹之情,可不能因为我耽误你。”
这话说得玩笑,却叫蓟星驰面色一白,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事。
是啊,他对阿辞不是兄妹之情吗?
如今,怎么像是真将她当作了未婚妻?
阿辞吃了多少苦才放下对他的痴念,他怎可再不顾分寸地与她相处?
他对阿辞,是对妹妹的情谊。
他对阿辞是对妹妹关怀。
蓟星驰在心里加深这一观点,脑海中却闪过离开蓟家的那一幕。
昔日,他毅然决然地离开蓟家,父亲曾将他唤住,恳切道:“阿驰,你当真对阿辞无意吗?”
他是如何回答的?
少年抱剑行礼,目光中满是坚定,“父亲,孩儿已经想清楚,此生唯大道足以,阿辞那边,还要劳烦父亲帮忙退婚。”
父亲长叹一声,放他离去。
谁曾想会有这样一天,蓟星驰望着阿辞在光下的面庞,轻柔白皙,从前的阿辞是这样的吗?
他忘记了。
但既然决心修道,阿辞注定是凡人,寿命不过一瞬,何必纠缠,平添愁苦。
他心思沉下来,想说些什么解释一二。
却见阿辞唇瓣轻启,似是疑惑,又像是好奇,道:“阿驰哥哥如今可有喜欢的女子?”
“自然没有!我是要逐大道,做天下第一剑的人。”
这声答得极快,像是在否认什么。
反应过来时,蓟星驰才发现自己将剑紧握在了胸口,阿辞的目光柔柔地撒在他的身上,一下令他红了脸。
“哦。”阿辞轻轻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蓟星驰想要追问,却又不知问些什么。
平日最善言辞的他,在阿辞面前竟变得局促非常,话也说不出几句了。
主峰位于所有山峰之上,剑宗要事皆是在此处处理。
顾晏清昨日与黎芳蔼一同来此,只向门主汇报了带弟子历练的事宜。
今日前来,则是另有要事。
“这么说,你当真在尧山发觉了梼杌出逃的痕迹。”一袭灰色布衣的门主站在窗边,听着晏清的言论,抚着胡子,眉头紧皱,不得舒展。
顾氏一族是有着上古白泽血脉的隐世宗族,天生便有预吉凶的能力,顾晏清身为族长之子,血脉更是精纯。
一年前,顾氏族长向他飞书道:预见凶兽梼杌出逃,人间或将大乱。
为着这事,他特意令晏清带着门内弟子前往尧山附近历练,顺便留意凶兽动向。
顾晏清眉头微皱,回想起看见封印时的情形,“那封印像是破开了一段时日,梼杌怕是已经逃出一阵子,进入了人间。”
“难办啊难办,梼杌是四大凶兽之一,最善迷惑人心,喜食人血,若是混入人群之中,就如鱼入水,难辨其踪迹。”
顾晏清仔细回忆,忽然想起自己看到的一个细节——
封印旁尚有血渍,像是强行破开。
“师尊说的是全盛之时的梼杌,我见那封印像是强行破开,那家伙应当是受了些伤,此时怕是要快些寻补品。”
语毕,两人猛地抬头对视——
“不对!梼杌要吃人了。”
门主忍不住来回踱步,口中片刻不停。
“晏清,你身负白泽血脉,是唯一能直接封印凶兽的人,就由你带着芳霭前去查探,她最善追踪,一旦发现他的踪迹,便传信于我。”
顾晏清举剑作揖,声音沉稳如水。
“是!”
行至殿门处时,顾晏清忽然停下脚步,转身。
“师尊,小师弟将他的族妹带回了门中,弟子许诺为她每三日治疗,不如令小师弟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门主摇摇手,全然没注意顾晏清口中的族妹正是他们昨日汇报的那个凡人。
“为师相信你的能力,就按你说的办。”
*
蓟星驰院子朝阳,却搭得简陋,只有两间房,一间做睡觉之所,另一间放置杂物。
想着阿辞,蓟星驰特意这两日寻了时间将屋子打扫一遍,勉强收出另一间屋子住人。
在阿辞说自己想与他一同回去时,蓟星驰的心中还闪过窃喜,得亏这两日将院子收拾好。
此刻看着卧在躺椅上晒太阳的阿辞,蓟星驰莫名觉得自己这小院变得精致了起来。
阿辞卧在躺椅上,眼睛半合,似睡非睡,鸦青的发披散在她身后,像源源不断的泉,流淌在她身旁。
一阵风过,阿辞的裙角被轻轻吹起,在空中荡起波澜。
“阿辞,盖上吧,风来了,凉。”
蓟星驰很有眼力见地拿出那件寄存在他芥子囊里的披风,想要给阿辞盖上。
才凑近阿辞就睁开了眼,直直地看着他。
某一瞬间,蓟星驰感觉阿辞望向他的目光很空,什么也没有,像是过往的一切都不存在。
但下一秒——
阿辞的唇就扬起,手悄然地将那件披风推得更远些,语气中带着些软糯,却令蓟星驰难以抗拒。
“我不冷,难得身体温暖,又有太阳,不需要这披风。”
蓟星驰迟疑地将披风收起,小心地放到芥子囊里。
他的芥子囊里专门留了一块位置,存放她的披风,只想着一伸手就能拿到。
院外忽然传来一个高昂的女声——
“蓟师弟,你和阿辞妹妹在做什么呢?”
是黎芳蔼,她提着剑,换了一身鹅黄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俨然一副寻人干架的架势。
蓟星驰连忙与阿辞拉开距离,起身迎上,企图用笑遮掩方才的尴尬。
“师姐,你怎么来了?”
“师尊不是说让你陪我练剑吗?”黎芳蔼狐疑的目光扫过两人,又落在蓟星驰身上,“你忘了?”
蓟星驰恍然大悟,赶忙拿起一边的剑,“没忘没忘。”
两人站到院外,拨出剑,做好比斗姿势。
不知是谁先出招,两人的剑快得像残影一般,你来我往,身影在空中飞腾。
沈辞原本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眼朝院外望去时,竟也一下被吸引住。
好利落的身姿!
蓟星驰一剑险些擦过黎芳蔼的脸颊,一把泛着冷光的剑从一侧伸出,将蓟星驰的剑挑开。
两人停下动作,同时看向出招之人。
顾晏清伸出接住往回的月辉剑,抬眸望向蓟星驰,似有责备,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到院中的沈姑娘身上。
沈姑娘慵懒地在躺椅上晒太阳,似是察觉有人来,往外头看了一眼。
离得有些远,顾晏清分不清她眼中有没有惊讶,也不知她眼中有没有羞涩。
为着昨日的事,他的心已经极有存在感地跳动了一整夜。
顾晏清今日早晨本想去寻她,问个清楚。
却在门外听见他们的对话,那话语,就像是老夫老妻般自然,他那颗跳动的心一下又落回了肚子里。
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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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到她,顾晏清的心里还是有些波动,但很快压了下去。
“抱歉,我方才没收住。”蓟星驰将剑收回剑鞘,伸了个懒腰。
黎芳蔼才反应过来,撸起袖子,一副上前要干架的样子,“你差点给我毁容了喂!”
蓟星驰连忙伸出手中未出鞘的剑抵挡,一边用身法躲开,“师尊明知道我练剑时不收着的,还让你来寻我,摆明就是想让我激励你好好练剑!”
“嘿!你小子!一点也不会怜香惜玉!”黎芳蔼追上去,直接围着树绕起了圈子。
她虽拜入剑宗,却不是一心习剑之人,只是想借着剑宗天下第一门派的资源修习炼器之术。
所幸师尊宽宏大量,没有逼着她这个“不学无术”的徒弟学剑术,只是让她在闲暇向这个天资聪颖的小师弟请教一二。
“能拎动大锤的玉吗?”蓟星驰又提起旧事,“那很稀罕了!”
惹得黎芳蔼又想伸手揍人,不过是炼器时的一个情急,她拎起锤子就是干,反倒让这小子记了几年。
黎芳蔼活动手指:“你信不信我捞出炼器锤揍你!”
眼见着那大锤要从黎芳蔼腰间的芥子囊里出现,顾晏清开口了,“住手!”
这道声音像是警钟一般敲在两人之间,令两人都停止了动作。
“师尊有令,让我们三人一同前往尧山,寻梼杌踪迹。”
“梼杌?这玩意不是早就被封印起来了吗?”蓟星驰面上是纯然的不解。
黎芳蔼了然:“我说什么历练值得跑那么远,原来是师尊交代了隐藏任务。”
“梼杌出逃了?”蓟星驰后知后觉。
下一秒,他便看向院中的阿辞,“阿辞的身体……”
“若是沈姑娘愿意,可与我们一同前去,她身负寒毒,极难被挑剔的梼杌盯上,有她在,我们或许能更好地隐于人群。”
说话间,顾晏清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观察沈辞。
沈姑娘露出几分讶异,轻咬唇瓣,转瞬间又露出笑意,道:“好。”
她实在是一个很喜欢笑的姑娘。
不论何时,都会带上些笑,忧虑时的笑有几分苍白无力,不过是维持体面的面具,欢喜时的笑却像昙花一现,让人希望她一直这样开怀。
沈辞的思虑只是一瞬,毕竟自己的身体状况早已与顾仙君紧密联系,分开几日便会重回昔日的模样,她没得选。
顾仙君的话给了她几分安慰,梼杌那样的凶兽,也不会稀罕一颗这样的心脏吧,阿辞在心里安慰自己。
“沈姑娘不必担心,顾某定会护你周全。”顾晏清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隔着一些距离,但能让她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沈辞下意识用眼搜寻蓟星驰,只见他焉头焉脑地陪黎芳蔼练剑,像是被训过了一样,完全没留意到这边。
“有顾仙君……有阿驰哥哥,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才怪。
阿辞又露出标志性的笑。
她在担心,顾晏清清楚地意识到。
顾晏清是个不善安慰人的,一挥手将狐狸召唤出来。
毛茸茸的狐狸一下落到沈姑娘的怀中,一人一狐都惊了一下,她伸手触到狐狸皮毛的触感,试探性地摸了一下。
有人顺毛的感觉不错。
狐狸放松了下去,平躺在她的腿间,温顺非常。
于是她开始一下一下地撸着狐狸。
这时,一个“窸窣”声音从头顶传来,沈辞抬头,只见顾仙君凑近蹲下,也在狐狸身上摸了一下。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沈辞甚至可以从顾仙君额间的白水看见隐于其下的红痣。
7. 第 7 章
那颗红痣点在谪仙人的额间正正好,驱散了些高不可攀的清冷。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透明的白水晶遮住了它。
沈辞看得入迷,忽然抬手。
顾晏清躲避不及,偏头,却将白水荡起,沈辞的手指正好触到一颗红痣。
一刹那,无数的画面朝顾晏清涌来。
不同于第一次见的香艳,这一次的画面更多是许多杂乱无章的碎片拼接在一起。
沈姑娘戴着面纱,与蓟师弟并肩,在布满花灯的街道上行走。
他或是擦肩而过,像是陌生人一般,又或在不远处,目光灼灼。
这样的情形出现了许多次。
这是……命定结局中的一环吗?
浮世三千,不同选择有不同姻缘。
他们没有交集的世界,沈姑娘怎么样了?
顾晏清忽然很想知道,他的眼神极力搜寻着众多画面,最后落到一处。
沈姑娘面色苍白,倒在榻上,眉间唇间都泛着冰霜,蓟师弟在一旁紧握着她的手,神情哀戚,像是一只野兽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沈姑娘死了?
他的心忽然泛起滔天巨浪,凡人的寿命的确只有区区几十年,但画面中的沈姑娘年轻得可怖。
顾晏清不能接受沈姑娘的这个结局。
“顾仙君为何总是带着抹额?”
忽然,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出现,所有的画面如水晶一般应声破碎。
余下的,只是沈姑娘姣好的面庞,因晒着太阳,脸颊还微微泛起了红晕。
可能是嫌太阳太晒,沈姑娘举起手,想要遮挡些阳光,却收效甚微。
是鲜活的沈姑娘,他的心忽然落地。
阿辞难得好奇,想知道顾仙君为何总是戴着一条细细的白色抹额,坠着一个白水晶,恰好遮住那颗红痣。
谁知她动作了之后,面前人像是呆愣住了,半天没有动静,还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注视着她。
倒叫她有些惶恐。
她比划了一番自己的手指,白皙纤细,十足的正常。
没啥问题啊……
阿辞鼓起勇气将他叫醒,眼见顾仙君的眼神聚焦在她的身上。
他忽然站起,眼还是一瞬不落地注视着她。
良久,才道:“为了遮住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不该看见的东西?
阿辞忽然有些懵,不想再猜,手臂微微使力,起身。
狐狸从她身上顺势跳下,回到顾晏清的肩上,像是给他围了个雪白的围脖。
有些好笑。
阿辞在心里想到。
沈姑娘好像不想说话了,顾晏清敏锐地察觉。
她的唇微微抿起,既没有礼貌的笑,也没有欢喜的笑,显然是不知作何反应。
“笨蛋,你不是有条发带吗?快拿出来!”
狐狸的传音忽然出现在耳边,还带着些稚嫩的怒气。
顾晏清手掌一翻,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条发带,银白色,还泛着光。
顾晏清开口:“此物名唤月华,可抵挡金丹修士的一击,赠予姑娘,此去是尧山地界,虽说梼杌不会伤害姑娘,难保没有小妖害人。”
阿辞伸手接过发带,面上却露出些懵。
这发带看着来历非凡,隐隐泛着的好像是某种奇兽的纹路啊。
正纠结怎样戴上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后面伸出,不由分说地拿过发带。
阿辞一瞧,是黎芳蔼。
她与蓟星驰打斗完,正好瞧见大师兄递给阿辞一样法器,上前拿来一看,两眼放光,“好东西啊!大师兄的家底就是厚。”
正当她欣赏时,一只横过去的手夺走发带,黎芳蔼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蓟星驰。
“这东西可是大师兄赠予阿辞的。”蓟星驰顺手将发带绑到阿辞头上,力道适中,速度快得让黎芳蔼没看清。
“我就是欣赏欣赏,别无他念。”黎芳蔼瘪嘴。
这家伙,把她看成什么人了。
说话时,一搜灵舟悄然出现在几人头顶。
船上探出一个小弟子,一边摆手,一边囔着:“师兄师姐们,灵舟来了。”
灵舟一来,片刻便要出发。
阿辞抬头望去,有些惊讶。
“要不是灵舟送去补充灵源了,只怕方才就要走。”蓟星驰悄然靠近,双手抱胸,“阿辞,此去危险重重,你害怕吗?”
少年人脸微微侧着,像是在担忧什么。
阿辞轻轻摇头,“没什么好怕的。”
横竖都是一死。
不去,死于寒毒。
去了,或死于妖兽之手,或有一线生机。
为着这个,阿辞愿意搏上一把。
*
灵舟前往尧山,足要两日的路程。
为了隐匿行踪,几人在靠近尧山时改换了世俗界的马车。
尧山地处西北,周围人烟稀少,只有一个小镇,名唤奇烟,离尧山最近,又是少有的大镇。
几人此去正是这奇烟镇。
一进小镇,一股异域风情扑面而来,不少人用面纱将面庞半遮,抵御风沙,着装与他们习惯相悖。
顾晏清几人本来已经换了常人的衣裳,但在这,亦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路人已开始频频打量几人。
顾晏清皱眉:“这样太过显眼。”
这时,一队车马从边上驶过,车上压着些布匹,车队全是中原人,一个含着草根的汉子走在边上,不耐烦地呵斥同行者。
“都给我小心着货!”
蓟星驰当机立断,朝阿辞使了个眼色,凑上前,“大哥,方便同行吗?”
“你们这是做什么去?”汉子有些不耐烦,望了眼这一行人,看着都挺老实的,就是那气质,穿粗布麻衣,也不像普通人。
“我家妹妹身子虚弱,正想着尧山之下多有稀奇药材,能不能为她治上一治。”
蓟星驰边说边比划,声泪俱下。
黎芳蔼顺势扶着阿辞,心疼不已。
阿辞轻咳两声,她本就生得柔弱,这副模样倒叫汉子放下心防。
只是那位杵在两个女子身后的男子,气势内敛,不似凡人啊。
汉子的眼神不住地打量着顾晏清,忧虑可见一斑。
黎芳蔼忙开口:“这是我们特意请来的武士,护佑我们一行安全的。”
汉子当下大手一挥,“你们来这可是来对了,跟我们走吧,兄弟知道些门路。”
一行人与车队一同住进了镇中有名的客栈。
汉子本姓程,原先是南北有名的镖师,后来发现尧山周围有稀缺药材后,便组织兄弟改换了营生。
这也是他听到蓟星驰的话,决定带几人一起走的缘故。
“我识得这里最大的药材商,你们跟我一起,我定让你们心愿达成。”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程师和兄弟分散在几人的周围,大口喝着酒吃着肉。
阿辞极少见到这种场面,架不住桌上的肉冒着香气,也夹起一块尝尝。
牛肉入嘴,醇香先席卷她的味蕾。
她的眼一亮,又夹了好几块。
蓟星驰和黎芳蔼举起酒杯,痛快畅饮,饮至尽兴处,几人面上都涌上红晕。
蓟星驰身体微微前倾,“程师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可有遇到什么稀奇事?”
程师已经喝得上头,大手一摆,囫囵道:“还真有!就说这奇烟镇吧,原先不少老主顾愿意与我交易,这一个月来,接连断了几个音讯。”
程师又满上些酒,举杯道:“世道难啊,做个生意也不容易。”
说完,还没喝,就醉倒在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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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辞一眼望去,几人乌压压地醉倒一片,另有些没喝的兄弟将几人抬上厢房去。
显然是分工明确,绝不让自己着了人家道的老江湖。
“你们没事吧?”阿辞赶紧看向方才喝酒的两人。
黎芳蔼一笑,蓟星驰从怀中摸出个药瓶晃了晃。“早将解酒丹服下了,能出什么事?”
“这些人说的似乎没有什么用。”黎芳蔼思索,“我是不是应该乔装用窥妖镜探探这座镇子?”
“就从他方才说的药材商查起。”
顾晏清开口,自从在这一伙人面前承认了武士的身份,他就愈发不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人前主要还是师妹师弟交涉。
“药材商无故失踪?值得探究。”蓟星驰点头。
夜深,几人各回各的房间,阿辞才推开房门,就感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紧接着是四肢,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这感觉竟比之前要强烈得多。
她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好了半响才缓过来。
这几日没有体会寒毒发作的痛苦,险些让她忘记了迫在眉睫的灾祸,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顾仙君的房间就在边上。
她撑着身子走到他的门口,伸手准备敲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阿辞反应不及,直接跌入来人怀中。
“……顾仙君。”
清甜的香气裹着柔软的身子扑进自己的怀中,顾晏清险些将人推了出去。
因着香味太过熟悉,才止了动作。
门关好,他将沈姑娘扶到榻上,才发现她牙关紧咬,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走了许久的人,已经冻得不成样子了。
来不及多想,顾晏清面对她盘腿坐下。
抬手,捻诀。
一个法阵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灵力轻柔地包裹住榻上的女子,有些急不可耐地想要钻进她的身体。
他轻喝一声,灵力顿时止住了动作,排成排,有条不紊地靠近,又在接触到她的那一霎那放柔。
“好冷啊。”
在阿辞觉得自己要冻成冰棍前,一股暖意顺着经脉涌入身体,在身体各处形成了极其熟悉的酥麻。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阿辞清晰地感受到酥麻在身体的各处蔓延。
寒意消失时,那股酥麻变成了痛苦之源。
阿辞想要努力压制,却只能紧紧攥着指尖,直到指尖被掐得发白。
恍惚间,她睁开眼,顾仙君面对着她,盘腿而坐,近在咫尺,掐着诀。
明明是她一人在煎熬,顾仙君的额间却莫名地浮出一层薄汗,在玉白的面上,格外显眼。
似是察觉她的目光,顾仙君低声道:“凝神。”
语气不重不轻,像是一道指令一般滑入她的心底,阿辞赶紧合上眼。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那股酥麻显得更清晰了些,混着顾仙君身上独有的松香,愈演愈烈,有蚀骨之势。
窗外的风沙沙作响,掀动着人最后的理智。
不知何时,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了些,似乎都能感觉到彼此的鼻息。
阿辞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横冲直撞——
贴上去!
贴上去!
把你的感觉传递给他,让他一起沉沦!
阿辞抿了抿唇,悄然凑近。
在将触未触时,阿辞心底的理智忽然占了上风,有些怯地回缩。
殊不知,眼前人早已睁开了眼,那双眼像是能看透一切,清凌凌的,将她的举措都收入眼里。
包括她的渴望与犹豫。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出现在她脑后,阿辞有些讶异地抬起眼。
下一秒,眼前所见被放大。
“唔——”
一切酥麻好像都不存在,又像是更烈了。
8. 第 8 章
两人唇齿相依,像是坠入了另一种幻境。
灵力柔柔地环绕在两人身边,形成一道风墙,隔绝了一切纷扰。
顾晏清早将按着怀中人的手松开,她却不曾察觉,双手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脖颈。
索取,满足,再索取,再满足。
阿辞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在这个陷阱之中,难以忍受的酥麻与寒冷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猎人和反客为主的她。
直到一道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两人浑身一僵,思绪都清醒了过来,阿辞指尖用力,将面前人推开。
慌乱间,唇边还留着一丝晶莹。
四目相对,顾仙君眸中潋滟,似有对来人的不虞,与对她的挽留?
阿辞顾不得细究,这个时间来敲门的只可能是蓟星驰。
门外的人还在敲着门,声音像是一道道惊雷,劈在两人之间。
“师兄,你瞧见阿辞没有?”
蓟师弟?
顾晏清望向一下离他几米远的沈姑娘,她慌乱整理着衣裙,看向他的眼中有些无措,有几分做贼心虚之感。
可是,想要得到宝物的贼,从始至终都是他啊。
他清了清嗓,在沈姑娘紧张的目光下,朝门外道:“蓟师弟不必担忧,我刚为沈姑娘缓解寒毒。”
门外的蓟星驰哑然半响,停了动作,又迫切问道:“阿辞寒毒复发了?她现在怎么样?”
顾晏清挑了挑眉,看向阿辞,眸中的意思清晰明了,让她报平安。
阿辞环顾这间屋子。
榻上,被褥席垫凌乱得不成样子,屋内,两人衣衫更是凌乱得不行。
蓟星驰进屋,若是看到这一幕,她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只得扬声道:“阿驰哥哥,你放心,我没事,等会便回房。”
蓟星驰听着阿辞的声音清亮无尘,心也落下去半截,没再待,转身便离去。
屋内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诡异的安静。
顾晏清瞧着面前人脸上有羞恼,有后悔,唯独没有厌恶,心里安定不少。
他撩起袍子起身,想要靠近,却又察觉她想往后缩的动作,一下顿在原地,出口的话中都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滋味。
“疗愈随着次数增加,你我二人的接触程度也需更深入,沈姑娘可是厌我?”
眼前人似是惊讶他将这事挑明,微微摇头,启唇,“你为我续命,我怎会厌你?方才是我先逾矩了,只是……”
厌自己的行为不受控制罢了。
顾仙君面冠如玉,即便她受欲望所惑,也大可自然接受。
但阿辞过不了心底那关。
阿辞神情纠结,显然让顾晏清误会了什么。
他上前一步,直视面前人的眼。
“我知姑娘是蓟师弟未婚妻,若是他日责难,大可将一切推到我的身上。”
“欸?”
阿辞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先震惊他知道这个事情,还是该震惊他话中的意思。
“怎么?沈姑娘不是蓟师弟的未婚妻吗?”
阿辞想解释,但个中过程太过曲折,不知从何讲起,索性不谈,只是疑惑他是如何知晓。
“顾仙君从何处看出我是他的未婚妻?”
“蓟师弟曾经提起家中常来信要他回家成亲,见你的第一面,我便知道你定是他家中定下的未婚妻。”
虽是回应,顾晏清的眼睛却紧紧关注着面前人的神色。
见沈姑娘只有几分疑惑,再没其他,心里又松了一口气。
阿辞平静道:“我与阿驰哥哥并非这种关系。”
不是未婚夫妻?
这是顾晏清这段时间听到最好的消息,像是证明他从前担忧的全然没有意义。
他连忙追问:“那沈姑娘觉得顾某如何?”
“顾仙君人很好,心善,生得好,法力还高强……”
阿辞越说越觉得面前人的优点数都数不清。
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愿意为了一个凡人劳心费神。
沈姑娘仰着头细数他的优点,月辉照在她的面上,为她笼上一层柔光。
顾晏清心化了半截,“那沈姑娘觉得顾某做夫婿如何?”
寻常女子会羞涩,会意识到什么。
对于沈姑娘,他猜不出一星半点,或许是他看她早已失了常心,所以愈加不知道她的心里所想,也不想妄自揣测她的心意。
只见沈姑娘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似是奇怪他问这个问题。
“顾仙君是个极好的人,却未必是一个极好的夫婿,顾仙君顾念的人太多,但女子的夫婿只需要顾念一人足矣。”
阿辞其实察觉出了一些微妙的东西,却停在半路,不敢再上前一步。
蓟星驰会为了大道舍弃凡人未婚妻,顾晏清这样的人,出生在修仙世家,即便她不了解,也能预料到他的想法。
他怎会轻易动心?
还是对一个凡人。
她是借着他才得以活命,寿数尚且没有定论,或许下一秒就是死期,何必再耽误他人。
更遑论面前的他……他是实在的好人。
沈姑娘说这话时,神情微微变冷,如墨的发与白皙的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尊玉人。
顾晏清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沈姑娘的言外之意,他想说些什么,话却堵在了喉间。
他们遇见不过几日,他因天生的能力预见了他们的未来,对她了解颇多,像是认识了她多年。
可沈姑娘不是。
她不过与他相处几日,就他方才的行为,她没有呵斥他已经算不错了。
他们本就不对等。
再等等。
她不是谁的未婚妻,他有权争取。
顾晏清在心里告诫自己。
从小父亲便告诉他,想要得到必须忍耐,没有什么东西是能一蹴而就的。
这世上,从来不缺有耐心的猎人,因为猎人知道,他一旦鲁莽,猎物很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沈姑娘,顾晏清赌不起。
顾晏清忽然轻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阿辞身前忽然空出一大片。
“天色已晚,沈姑娘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只怕还有得忙。”
目送沈姑娘离开后,顾晏清拿出了窥妖镜。
他将镜面平放在手心,手指稍稍用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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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血滴入镜中,镜面忽然光芒大盛,显出一个景象——
一个其貌不扬,小厮装扮的人走在廊道上,时不时左右看看,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忽然,一道黑光从边上窜出。
刹那间,那人手中的灯掉落在地,人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丝声音都不曾发出。
“看来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顾晏清喃喃道。
镜面中的人穿的是此地特有的服饰,梼杌应当就在此地。
他们必须要隐匿身形,暗中行事,小心再小心。
梼杌最善隐藏,一旦让它发现,它就会遁入人群之中,再难寻觅。
只能明日去药材商那一探究竟了。
次日,昨日宿醉的大汉们很快便醒了酒,在客栈大厅吆喝了起来。
黎芳蔼在二楼看得目瞪口呆,曲肘戳了戳一旁的不做声的蓟星驰,“你瞧,凡人没有解酒丹,竟能够醒得这么快!”
蓟星驰不言语,双眼盯着阿辞的房门,怨念像是实体化溢在他身边。
昨夜阿辞吃了不少东西,他担心她消化不好,找黎师姐要了消食丹送去。
谁知竟发现她的房门大开,人已消失不见。
敲了大师兄的门,才知道阿辞寒毒又复发了,可笑他将这事忘得干净。
全然不知阿辞在受什么样的折磨。
阿辞这个时候还没起身,莫不是累到了?
蓟星驰想要去敲门,又怕见到她一如从前的病容。
黎芳蔼顺着蓟星驰的眼望去,正好是沈姑娘的房间,没忍住轻叹一声。
这家伙,真是陷在其中无法自拔了。
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喜欢就上啊!
她一个没有心仪之人的女子都知道这个道理。
更何况,黎芳蔼的眼神不自觉地落到大师兄的房门上。
昨晚,大师兄的房里很热闹吧?
“嘎吱”两声,大师兄的房门打开,接着是沈姑娘拉开了房门。
黎芳蔼刚想打声招呼,却见一个身影从边上飞奔过去,正在沈姑娘面前嘘寒问暖呢。
“这家伙……”黎芳蔼扶额。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大师兄,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两人,与从前迥异,添了几分攻击性。
黎芳蔼一下慌了神,得益于她爹,她没少看凡间话本,一碰上这种情况,各种情节就在她脑中演绎。
“不会梼杌还没来,我们自己就要打起来了吧?”
还好大师兄只是注视了一眼那处,就唤她过去。
走到近前,大师兄面色如常,温和道:“我昨日用窥妖镜验过,梼杌就在这镇中,或许他已化作人形藏于人群之中。”
黎芳蔼问:“大师兄打算如何做?”
“你与蓟师弟一同随程师一同去拜访药材商试试,切记,不要轻易出手,不可打草惊蛇。”
顾晏清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黎芳蔼腰间的芥子囊,“必要时,可用迷惑人的法器。”
“是。”黎芳蔼点头,“那大师兄呢?”
“我?有一个地方值得一去,不过……得要沈姑娘配合。”
顾晏清望着远处嬉笑的蓟星驰,心底升起几分警惕,但很快被压下去。
9. 第 9 章
云雾将尧山笼罩,远远望去,尧山是这一块黄土之地唯一的绿色。
山脚下,村夫打扮,敛去容貌的顾仙君,身后背着一个竹篓,里面放着不少药材,正在为手中的锄头沾上泥。
阿辞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奇异。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顾仙君温和地朝她看来,“梼杌生性擅于伪装,也能看破他人的伪装,我们做戏就要做全套。”
天知道,一个时辰前,她还在客栈梳洗,以为今日无用武之地。
顾仙君唤她过去,说拜托她一件事时,她还不以为意。
却听见他接着道:“沈姑娘,我想再探一次梼杌的洞穴,他常年居住在那处,定有些生活细节方便我们辨认他。”
“我能帮上什么忙呢?”阿辞罕见地露出呆愣的表情,低头瞧了瞧自己,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她是真的疑惑这个问题。
顾仙君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你有!”
然后她就被拉来做村妇了。
阿辞又瞧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易容术将她伪装成了一个瘦弱的女子。
这是顾仙君特意寻来的,与他的是一套布料裁出的款式,只是细细缝了边,不刺人。
顾晏清整理好锄头,回神道:“走吧,今日正好有一场雨,待雨下下来,我们便进入梼杌的山洞,只当是上山迷了路的小夫妻。”
阿辞点头,想上前,就见他伸出手,示意握住。
她诧异地看了眼顾晏清,他面不改色,不知道地,还真以为他是为了不叫梼杌看出破绽。
牵上手,两人一步步顺着坡向上,偶尔在路边采上些药材扔进篓中。
昔日谪仙般的顾仙君此刻风尘仆仆,面上还沾着些泥,阿辞莫名露出些笑意,很浅。
顾晏清却注意到了,将手牵得更紧了些,望了眼天空。
此刻已是乌云笼罩,雷声隐隐。
梼杌洞穴就在不远处,借躲雨进入是再合适不过的理由。
梼杌这种人,生性狡诈,擅于伪装,心思缜密,唯一的弱点便是念旧,他的洞穴必会藏着秘密。
又在洞穴附近徘徊了片刻,天雷轰隆作响,一滴豆大的雨滴落在阿辞面上,她看向身边人,艰难地念出早已备好的话术。
“……夫君,下雨了。”
顾晏清像是一个真正的采药人,麻利地将锄头收进篓中,折下一边的宽大树叶挡在阿辞头顶,四处张望,道:“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两人顺理成章地靠近那个洞穴,阿辞惊讶:“这有个洞穴呢!不如先在这避避雨吧。”
顾晏清点头,“你身子弱,千万别得风寒了。”
梼杌的洞穴与一般的山洞并没有什么区别,顾晏清上回看到的血迹就留在洞边。
洞内很深,最里面别有洞天,极高的洞,可以瞧见岩壁上有挖通的道。
顶上有个小豁口,一束光从外面射入,照在中间的小水潭上,潭边依稀可见人生活过的痕迹。
破碎的草席,废弃积灰的灶火。
住处如此简陋,梼杌应该是少数混得这样的凶兽吧?
阿辞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发散,身子却诚实地望洞内走去——下雨的山中着实冷。
边走边喊:“夫君你瞧,这里头还有人住过的痕迹呢!”
“是啊,刚好可以借这个灶烤烤火。”顾晏清自觉地上前去,用废弃的柴钻出火。
两人坐在火边,表面跟寻常人一般烤火取暖,实际上五感都紧紧地观察着四周。
微风穿过山洞,带起四周蔓延的青叶,沙沙作响。
一双血红的眼躲在这些青叶后面谨慎地观察着两人。
这两个人类刚出现在洞中时,梼杌便察觉到了。
他早料到那群修士不会死心,想将他再关回来。破除封印时,他便在这里下了术法,只要有人来,便会提醒。
这两个……像是凡人,换作以前,他直接冲出去,吃了这两个人的心脏。
但他被封印千年,好不容易逃出去,早已今非昔比,他变得比之前更为谨慎。
那个女子,他一眼就看透,将死之人,身中寒毒,心脏也一股涩味,一看就不好吃。
那个男子,倒是难得一见的健壮,心脏一定美味。
只是,他怎么看不透这人?
这两人真的不是那群修士派来试探他的人吗?
瞧两人的相处,像是夫妻,又好像差点意思啊。
“就让我来试试你们吧。”梼杌喃喃道。
说话间,手上已聚起一道黑光。
往前一推,黑光像是飞虫一般散到空气中,悄然飘向底下的两人。
“这道术法会激发你们最原始的渴望,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是不是夫妻。”
顾晏清最先感觉到异常,他身负白泽血脉,少有能影响他行动的术法。
但此刻他瞧着面前的沈姑娘,竟有一种从心底生出的痒意。
这是她疗愈寒毒时候的感觉吗?
他的感官全被调动起来,想要亲近面前人。
“……夫君,你怎么了?”阿辞惊慌地搀住朝她倒来的顾仙君,还不忘做戏。
她身体如常,但还是可以从眼前人的表现中察觉到什么。
梼杌有动作了,可能指向了某种欲望。
活下去是原身的渴望。
而她,一个不知来路,不明归途的人,是没有什么执念的,自然不受影响。
顾晏清的头顺势倒在身边人的肩上,她身上的馨香像是毒药一样钻入他的身体之中,勾起他更多的渴望。
她的发拂过他的颈侧,勾起他一阵阵的颤栗。
似是担忧他的安危,她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他,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若即若离,像是给他套上了一道无形的绳索。
他愈发渴望,觉得骨髓中燃起了一团火,忍不住靠近那只游离在他面上的手。
阿辞被吓了一大跳,想要收回手,却被怀中人一只手制住,半强制地环绕在他肩上,顺势变成半抱姿势。
滚烫的气息在她耳边格外明显,带着些许侵略感。
阿辞有些惶恐,被环抱着,双手不知放在何处,试探性地拍了拍怀中人的背。
却发现他的面颊微微蹭了一下她的颈,便停了动作,喃喃道:“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阿辞心里的惶恐忽然被平复,再次感慨顾仙君真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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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梼杌嗤笑了一声,朝着更深处离开,声音在洞中越变越小,“原来是郎有情妾无意的故事,一个怂包的心,想来也不好吃。”
不知抱了多久,怀中人忽然抬起头,眼中水汽弥漫,像是夏日潋滟的湖。
阿辞忙问道:“夫君,你怎么样了?”
唤了几遍的称谓竟然这样流畅地喊出,阿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也没瞧见面前人一瞬间的不自在。
“我没事。”顾晏清摇头,望了一眼周遭的石壁,“他应该走了。”
这么轻松就走了?
阿辞本想开口调侃,却瞧见顾仙君面上的薄汗,这副模样实在说不上轻松。
顾晏清有些不自然地撑起身子,又伸手将她拉起,轻轻拍去她衣角的灰,“我们四处瞧瞧,看有什么是我们没注意到的东西。”
阿辞点头,径直走向草席一侧。
方才她便注意到那处有个用草编成的匣子,不知里头装着些什么。
凑近去看,这匣子被磨得极其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把玩,打开后,里面的东西虽然不见了,却有股若隐若现的脂粉香。
阿辞猜测道:“这梼杌喜女色?”
顾仙君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若有所思道:“喜女色?”
“不过是我的猜测。”阿辞有些羞恼,不过是一瞬间的念头,要是错误的思路就麻烦了。
“或许是真的。”
整个山洞之中,唯有这一物有过磨损把玩的痕迹,却又没有被带走。
或许,它曾经装着梼杌心爱之物,只是现在不需要这样粗糙的东西来存放,就将它拿出来了。
顾晏清当机立断,拉过阿辞的手,一手掐诀,朝洞外飞去,“走吧。”
“欸?!”阿辞被这动作一惊,来不及多言。
眼前一阵白光闪过,两人就回到了客栈。
蓟星驰与黎芳蔼已在原地等候多时了,见到他们,惊喜非常。
蓟星驰想上前,目光却不容忽视地落在了两人牵着的手上,迟疑道:“你们?”
阿辞赶忙松开手,解释道:“顾仙君方才施展术法,才牵手的。”
顾晏清配合点头,面色如常。
黎芳蔼在心里腹诽:哪有什么术法要牵着手施展?不过是借施法满足私欲罢了。
对着大师兄那张清俊的面庞,黎芳蔼倒是没敢开口。
一旁蓟星驰的疑惑都溢于言表,一门心思思考什么术法要牵手施展,望着阿辞那单纯的面庞,没再开口。
四人进屋,黎芳蔼先说了他们两人的经历。
他们随程师一起去拜访药材商,许多药材商都说不见人。
黎芳蔼用法器迷惑了下人,蓟星驰去后院一探,才发觉许多府邸都已变成了空壳,只剩几个瘦弱的下人在前头招待。
健壮的男丁都消失了,貌美的女子也全数不见。
“你说说,这梼杌难不成还挑长相,只有长得不错的才下口?”黎芳蔼说到一半,打趣道。
顾晏清平静道:“说不定呢。”
“不是吧?大师兄你说真的?”黎芳蔼知道他不是喜欢开玩笑的性子,一下惊起,看向阿辞,“那沈姑娘得小心了。”
10. 第 10 章(修)
几人一齐望向了阿辞。
阿辞慵懒地靠在桌子旁,倒了一杯茶,杯沿刚触到唇边,动作便顿住了。
从尧山回来后,顾仙君施在她身上的易容术已经失效,只有那身布衣没来得及更换。
此刻,她迟疑地回望,一头鸦青的发用发带微微束着,骤然被几人一同盯着,素白的面庞先懵了片刻,耳尖悄悄漫上薄粉,带上几分呆萌。
别说尘世间,就算上修仙界,她也算难得一见的美人。
黎芳蔼喃喃道:“沈姑娘真是……”
红颜祸水?
这个词不妥。
仙姿玉质?
好像有几分接近了。
任何一个喜爱美色之人,都不会忍心对沈姑娘说一句重话。
蓟星驰不知何时回过神来,伸手搭上阿辞的肩,安抚道:“师姐怎么也开始吓唬阿辞了?梼杌那样挑剔,怎么会吃阿辞的心?”
他偏头,看向顾晏清:“大师兄,你说是吧?”
那眼神中似有试探,又像是普通的询问。
他显然察觉到了藏在明净湖泊下的汹涌。
阿辞妹妹的心意,他不敢试探,也害怕试探出不能接受的结果。
只能暗戳戳地试探大师兄。
肩膀上微微落下重量,阿辞微微睁大眼,指尖猛地一缩,下意识想要偏肩躲开。
眼神却不受控地掠向对面的顾仙君,睫羽飞快地颤了颤,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顾仙君原先温和的眉眼微凝,目光落在蓟星驰搭上阿辞肩上的手上,指尖在桌上微不可查地收紧。
面上却未露半分失态,依旧维持着同门间的分寸。
旁人可能会以为他在思考。
但阿辞瞧着他眼里涌动的幽蓝,心里轻跳一下,分明意识到,他是因自己被唐突,生了不悦。
黎芳蔼本来还在看戏,瞧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唯恐这把火越烧越旺,让局面无法收拾。
她一把上前,将蓟星驰的手从沈姑娘的肩上挪开,“蓟星驰,你知不知道你的手臂有多重?快起开。”
顺道将蓟星驰挤到另一边去。
蓟星驰没多言,只望向顾晏清,少年眼中的锐气第一次对准身边人。
“大师兄怎么说?”
顾晏清的目光从蓟星驰的身上轻轻移走,稳稳落在阿辞身上,语气如常:“沈姑娘体质特殊,本就应该多加小心,往后莫要用这种话扰她心神。”
这回应体面又不失分寸,连蓟星驰也不知他到底对阿辞有几分情愫。
阿辞心头微松,又带起一些自己也说不明的酸,“有仙君们在,我很安心。只是……我们在洞中发觉到一处异常。”
阿辞将梼杌洞中的发现缓缓道出,重点讲到那个匣子里的脂粉气息。
涉及梼杌,蓟星驰心里一紧。
他清楚梼杌的危险,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默默将心里的计较放在一边。
黎芳蔼抱臂思考:“梼杌被封印已有多少年了,那匣子里却还有脂粉气息,分明是用术法保存过了。”
顾晏清的手指并拢,在桌上轻叩,“这镇中最大的歌伎坊在何处?”
“师兄是想……”黎芳蔼有些摸不准顾晏清的想法。
蓟星驰问:“大师兄是想去歌伎坊看看,能不能发现梼杌的痕迹?”
顾晏清点头,目光扫过几人,“此事凶险,需谨慎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原先沈姑娘的论断只是猜想,但他们两人的探查似乎佐证了某些合理性。
妙龄女子的身体远不如健壮男子,梼杌想要吃人心,不可能退而求其次。
只有一个可能:梼杌喜女色。
那这群女子的下场,只怕要更为凄惨,唯有早日寻到,才能有一丝活路。
“那还说什么?赶紧走吧!”黎芳蔼是女子,一下能想到这群女子的命运,原地打了个寒颤。
当下便要往外走,路过蓟星驰时,不假所思地拉起他。
蓟星驰还没反应过来呢,后衣领就被拎起,一下破防,“师姐,师姐你干嘛啊?用不了这么急吧?”
“要!要出大事了喂!你先和我打头阵。”
黎芳蔼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还伴着蓟星驰咬牙切齿地声音。
几人散去,只剩两人相对。
阿辞还愣在原地,顾仙君率先起身,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走吧。”
“去哪?”
问完,阿辞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废话,脸颊微热。
她低头看着自己和顾仙君的这身装扮,还是采药农人的穿搭,“我们要这样去吗?”
*
长乐坊是奇烟镇最大的歌舞坊,歌舞伎声名远播,响彻远近城镇。
有钱人专程来此地听曲,长乐坊门前日日车马盈门,赚得盆满钵满,连丫鬟杂役头顶都扎着金绒花,透着几分奢靡气象。
蓟星驰和黎芳蔼一进入坊中,老鸨就迎了上来,含笑着打量两人,“哟,二位是来寻开心的……还是砸场子的?”
他们走得匆忙,身上没有刻意装扮,瞧着不算有钱。
只是相貌姣好,肤白皮细,不像是种田种地的庄稼户,也不像是走南闯北的镖师,倒像是哪家走失的千金少爷。
老鸨不禁纳罕:这两人是干啥来了。
蓟星驰轻咳两声,袖袍遮掩下,从芥子囊里掏出拿出一袋银子。
沉甸甸的银子落入老鸨的手,她一掂,喜笑颜开,再无半分疑虑,当即挥手,扬声道:“贵客两位,楼上请。”
甭管两人是来干啥的,她只认银子就对了。
一上楼,长乐坊的全局尽收眼底,穿红着绿的姑娘与往来恩客,在大厅中调笑嬉闹。
黎芳蔼环顾一圈,压低声音,“这瞧着都是普通人啊。”
蓟星驰挑了挑眉,晃了晃手中的银子,抬手拦住一旁的管事,“急什么?让我来问问,你们这最美的女子是哪位?”
管事初时迷茫,闻言顿时眼泛精光,带着几分得意:“自然是如烟姑娘了,才艺双绝,才来一个月,已经无人不晓了。”
蓟星驰眉稍微挑:“如烟?”
黎芳蔼惊:“才来一个月?”
两人面面相觑,眼中浮现同样的疑虑。
“这是什么情况?”
黎芳蔼悄悄靠近蓟星驰,轻声道:“这个时间怎么这么凑巧?”
“试试不就知道了。”蓟星驰轻声回应,转头又对管事露出笑意,“与如烟姑娘见上一面需要什么条件?”
管事故作神秘,指了指楼下的高台,“这可就要看如烟姑娘自己的心思了。贵客可瞧见那处?”
蓟星驰两人点头。
管事笑着道:“每晚如烟姑娘都会设品鉴会,唯有奉上她最喜爱的珍宝,才有机会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说完,管事一正帽子,便不见了身影。
“这是?”黎芳蔼惊讶回望,“这管事是妖啊!”
“尧山灵气如此旺盛,没有妖倒是稀奇了。”蓟星驰望着那管事的身影,眸色微沉。
这长乐坊分明是人与妖的聚集地,这如烟姑娘出现的时间这么巧,疑点重重,绝无可能毫无干系。
不多时,一楼入口处,阿辞一袭男子装扮,不太熟练地挥着扇子走入,身旁的顾晏清青衫贵气,眉目温润,两人穿着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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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颇有身家。
老鸨赶忙上前相迎,顾晏清目光轻抬,一眼便看到了二楼的蓟星驰两人,抬扇轻指:
“我们是来寻人的。”
老鸨两眼一转,笑着引两人上二楼,心里对这几人的身份,更有了几分定论。
夜幕降临,长乐坊一楼灯火通明,中央的台子上摆上一个屏风,周遭围上了慕名而来的贵客。
四人坐在二楼的雅间中,顾晏清端坐在桌边,蓟星驰端起水浅呷一口,黎芳蔼将她的家当摆出来,细细擦拭。
阿辞看着下方,眼中有几分显而易见的紧张。
“阿辞是不是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黎芳蔼凑近,话语中带着些打趣。
为掩人耳目,他们都改了口,唤她闺名。
蓟星驰立刻凑近,拍着胸脯道:“阿辞别怕,我们都陪着你。”
不知长乐坊燃了何种香料,有些刺鼻,闻久了便觉得头晕。
阿辞想从芥子囊中掏出手帕掩鼻,指尖一翻,竟摸出一枚方月白色的手帕。
二楼烛光摇曳,有些昏暗,手帕上的暗纹居然发出柔光,组成了一个白泽纹路。
一边的顾晏清目光骤然一凝。
黎芳蔼心头一惊,她是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这手帕是大师兄从前的随身之物。
平日素净无华,一到了暗处,上面的暗纹就会发出淡淡的柔光,组成一个顾氏族纹。
最重要的是,这手帕早在他们从尧山回宗途中便遗失了。
原来不是消失,而是早已给了沈姑娘。
蓟星驰更是愣在原地,他与大师兄交情不深,却也知道顾氏的族纹正是白泽。
方才两人牵手回来的画面又在他眼前闪过,眼底的轻快淡去几分,藏着不易察觉的涩意:
“阿辞,这手帕不是师兄的吗?”
阿辞也没想到误将这一张手帕拿了出来,她不知什么族纹,只知这帕子原是顾仙君给她包糕点的。
刚想解释,楼下忽然响起几道锣鼓声,打断了话语。
几人朝着下方看去,阿辞顺手将帕子放在桌上。
下方早已人头攒动,不乏富贵的人在楼下翘首以待。
台上,老鸨兴高采烈地挥动着手中的帕子,扬声道:“诸位,今日,谁能带来如烟姑娘最满意的画卷,谁就是她今晚选中的人。”
此题一出,周遭的人都发出几声长叹,不少人带着金银珠宝,谁能想到这如烟姑娘居然想要画,几个压中题目的人得意洋洋地招呼着手下的人将画交上去。
雅间的小厮上前询问,顾晏清沉思片刻,从芥子囊中掏出一副画卷;蓟星驰几人也顺手交付。
无人留意到,桌上的帕子竟不慎夹在画卷中,被小厮一并带走。
楼下喧闹欲盛,阿辞忽觉掌心一空,才发觉帕子不见,悄悄凑近身旁的顾仙君,声如细蝇:“顾仙君,你将帕子收回去了吗?”
“什么?”顾晏清有些没听清,微微侧耳凑近。
阿辞又凑近几分,气息轻拂耳畔:“我说,你是不是将帕子拿回去了?”
顾晏清眸色微沉,意识到不对劲,正要开口。
却见楼下的老鸨接过身边小厮送来的纸条,似笑非笑地抬眼望向楼上雅间,手一指,扬声道:“如烟今晚选中的,便是那位公子。”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二楼雅间。
雅间内四个人,顾晏清与阿辞坐在正中,蓟星驰和黎芳蔼一左一右,相伴而坐。
被点中的阿辞还凑在顾晏清身侧说话,闻声忽然一愣,抬手指了指自己,满眼迷茫,错愕道:“我?!”
话语未落,楼下哗然一片,雅间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11. 第 11 章(修)
“是我?”
阿辞分明没有交画卷,何来被选中。
疑惑间,顾晏清轻轻点了点空荡的桌子。
那处,原本放着的帕子悄然消失。
“被选中的是那张帕子。”一旁的蓟星驰喃喃。
袖袍下,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芥子囊中的剑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出鞘。
那张帕子有什么值得人看重的?
是上面的纹路!
糟了!
这人是冲他们一行人来的。
阿辞掩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心跳如擂鼓,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膛。
不惊动梼杌是他们一直以来的行动准则。
此刻,她却不经意间惊动了与梼杌有关的人。
身边的小厮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面上挂着诡异的笑意,“贵客,请吧。”
怎么办?
阿辞的身子有些麻木。
桌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地分开了她掐得发白的手指,与她交握。
她迟钝地转头,是顾仙君。
他的目光微凝,语气依旧温和,询问道:“我代你去?”
分明是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
像是只要她不向前迈步,他就会站出来。
他们两人坐得极近,老鸨指名时,只指了大概方向,要说指的是他,也能蒙混过去。
阿辞环顾两侧,蓟星驰不必多说,面上的紧张已经溢了出来。
见她看向自己,他轻轻摇头,眼中是不愿她涉险的紧张。
黎芳蔼也敛了平日的笑意,紧张地在芥子囊中翻找着什么。
阿辞睫羽微颤,显然已经慌张到极致。
擂动的心跳声充斥着她的双耳。
咚咚咚……
思绪在极度慌张的情况下,反而更为清晰。
她是凡人,没有术法。
这帕子未确定归属。
正因为她是凡人,才不可能是这帕子的主人。
若是相互试探,她未必会落下风。
雅间内一片寂静,楼下的喧嚣更甚。
阿辞忽然轻笑一声,在此情景下有些不合时宜。
下一秒,她松开那双安抚着她的手,在几人的注视下起身,拍了拍衣角不明显的灰尘,一挥折扇,笑道:
“如烟姑娘何等美貌,能得她的眷顾,是我之幸,走吧。”
行至雅间门口,黎芳蔼忽然喊住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放在她手心,轻声道:“等等,阿辞,千万别把你的玉落下了。”
在阿辞接过玉的瞬间,一道柔和却隐秘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阿辞,这玉贴身携带,我们三人便能听到你身边的声音,只要你有危险,我们便会出现。”
阿辞愣了一瞬,瞧见黎芳蔼的眼神,心领神会,将玉佩收在胸口,“多谢芳霭。”
长乐坊有三层,一层大厅,二层雅间,第三层则是独属于花魁的住处。
阿辞随着小厮走在第三层,四周是若隐若现的幕帘,越往里走,装饰越发华丽。
楼下的喧嚣传上来,显得这处格外安静。
行至一处,小厮忽然停住步伐,将门推开,扬声道:“如烟姑娘,公子来了。”
一道酥媚入骨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像是鬼魅,有些惑人。
“请进。”
厢房里面并不昏暗,反而比二楼要来得亮堂,一道屏风拦在房间一侧,遮住一张榻。
透过光,阿辞只瞧见一道碧色的身影斜卧在榻上,露出一个剪影,影影绰绰的,便已是魅惑无穷。
阿辞自若地走到桌子旁坐下,笑道:“久仰如烟姑娘大名。”
那道碧色的身影缓缓坐起,从屏风后走出,面目展露在阿辞面前。
眉若远黛,唇若朱丹。
阿辞一惊,这人的五官生得好美,尤其是眉目,如同山水画。
气质中却带着几分魅骨天成,两种极致混在她身上,像是被强行缝合在一起,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阿辞的心头警铃大作,这是妖吗?
那头,如烟姑娘悄无声息地凑近,指尖还捏着那方手帕,语调上扬:“我还以为公子今日第一次听闻如烟大名。”
阿辞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挥了挥折扇,“姑娘何出此言?姑娘在奇烟镇如今可是远近闻名。”
二楼雅间中,几人神态各异。
蓟星驰手握栏杆,看着一楼来来往往的人,心中的躁郁快要凝成实体,恨不得此刻拔剑杀上去,回头看向两人,“你们怎么不急?”
黎芳蔼坐在桌边,摆弄着三个玉白色的小海螺,对着它们施术法,时不时拿起一个放在耳边,露出恍然的表情。
“阿辞决心如此,我们做她的后盾就是。”顾晏清坐在黎芳蔼身边,面色如常,缓缓地倒了一杯茶,抬眼,“蓟师弟来喝茶。”
蓟星驰没好气地上前,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正要开口说话。
一旁的黎芳蔼一声惊呼,“好了。”
愣神间,一只白色海螺被塞到他手中,蓟星驰疑惑道:“这是?”
桌边的两人早已将海螺放到了耳边,黎芳蔼头也不抬,兴奋道:“这是我几年前研制出的小玩意,方才研究了一下用法,现在应该听得清了。”
听得清?
蓟星驰顾不得疑惑,学着他们将海螺放在耳边。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细听还能发觉其中故作轻佻的部分。
“如烟姑娘生得真美,不愧是长乐坊的头牌。”
厢房内,阿辞装作被美色吸引,假意凑近几分。
如烟却轻哼一声,旋身抽离,碧色罗裙像花一样绽开,“男子的甜言蜜语最是靠不住,看人,不单要看容貌,还要看这皮下的心。”
语罢,她一个旋身再度凑近,那双涂着蔻丹的柔夷轻轻拂过阿辞的心口,眼神灼灼地盯着阿辞,似要将她看穿。
心?
这话术怎么有些熟悉?
阿辞心里咯噔一下,忍住侧身躲避的本能,佯装嬉笑道:“如烟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将心挖出来给你看吗?”
“说不定呢。”如烟似笑非笑地打量她,指尖摩挲帕子,缓缓开口,“曾经有一个恩客告诉过我,他生平最恨的就是白泽,这话我牢牢地记在心里,片刻不敢忘记。”
这位恩客是梼杌?
阿辞面上露出纯然的惊讶,忍着心底的惧意,上前接过手帕,“白泽?这帕子上的纹路竟叫白泽?”
阿辞面上的疑惑不似作假,反倒让如烟一愣。
阿辞顺势圆话,语气中带着些窘迫道:“这是我在镇中捡的,不知何时夹进了要赠予姑娘的物件中,却叫姑娘看了个笑话。”
“无妨,此物稀罕得紧,我甚是欢喜。”如烟捂唇笑道,眉眼间柔媚万千。
在阿辞没看见的死角,伪装成如烟的梼杌眼底早已翻涌着贪婪的欲念。
他方才吞食数颗人心,功力恢复大半,眼力愈发刁钻,一眼便看穿阿辞周身覆着易容术法。
本想探究她与白泽的关联,却被她这颗心吸引。
易容术遮掩了外在形迹,反倒将她内里最纯粹的灵气暴露无遗。
千年之前,他正是被封印之人以情感哄骗,落得封印之劫,他化作女子模样,本是想研习尘世女子的魅惑之术。
而眼前这人,身上或许藏着能完美伪装本心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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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获得这项能力,唯有吞食心脏。
思及此,如烟的眼忽然闪过红光,很快就被压下,眼波流转间,摆出一副害怕的神色。
“那位恩客提及白泽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眉目狠厉,像是下一秒要吃人,吓得我也不敢再面对这瑞兽纹路。”
阿辞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面上还是故作懵懂,慌忙起身作揖,“若是我知晓此事,绝不会惹姑娘不悦,还请姑娘原谅我冒犯之罪。”
像极了话本中那些只知读书的呆子。
如烟眼中贪婪稍敛,生出了一些逗弄心思,心道:也不知这样的人,完全放下心防后,再一口吞食,是何种滋味?
手指掐诀,一道黑光射到一旁的香炉之中。
一圈圈的香顺着炉子升起,悄无声息地融进空气中。
阿辞敏锐地闻到一股异香,下意识看向如烟姑娘,却见她面色如常,心下觉着不妙。
她撑着身子想起身,却发觉身子软弱无力,思绪像被一层轻纱笼罩,“如烟姑娘,你这香……”
一只手从身侧伸出,稳稳接住了她即将掉落的身子,如兰的气息扑到她的脸颊。
“公子,可要小心啊。”
二楼雅间,黎芳蔼握着海螺的指尖发白,面色凝重,“迷魂香,阿辞招架不住的。”
蓟星驰猛地握紧芥子囊,就要起身:“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冲上去!”
“等等。”顾晏清抬手将他按住,眸色微凝,“猎物没有挣扎机会时,猎人才会放松警惕,我们的试探只有这一次机会。”
蓟星驰的眸子微微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顾晏清,“师兄……”
“再等等,有我赠的月华,她绝不会有事!”
虽是这样说,顾晏清指尖却凝起一缕灵气,目光沉沉地盯着三层方向。
厢房内,如烟的语调愈发柔媚,一字一句都像裹了蜜糖,往阿辞耳中钻:“公子这般防备,莫不是怕我害你?我一介弱女子,能对公子做什么呢?”
如烟的话语在耳边环绕,带着阿辞的意识向更深层坠落。
就在她彻底迷失之际,一道凉意从胸口传来,阿辞下意识伸手一摸,握住胸口的那块玉。
黎芳蔼的那句话又出现在她耳边。
阿辞狠心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几分。
她强撑着笑意起身:“姑娘这里的香太过浓郁,在下有些头晕,怕是要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赔罪。”
说罢,便踉跄地往外走。
猎物已上钩。
如烟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不再伪装。
她指尖轻弹,一缕黑气缠向阿辞脚踝,语气森然:“公子既然要走,不如将这颗心给我作纪念吧,我好睹物思人啊。”
阿辞脚踝一紧,身形骤然顿住。
发间的月华光芒骤亮,直接震开那缕妖气。
“是白泽的灵力?”如烟眼中红光大作,心中的警惕已经达到顶峰,伸手就向面前人抓去。
阿辞一个旋身,勉强躲过一爪。
如烟顺势伸去第二爪,月华再次亮起,在她身边形成一个灵气罩阻挡住她的攻击。
如烟:“你与白泽关系匪浅?”
如烟的目光微眯,看着面前这个目中有惧意的公子,各种情形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
天下唯有白泽的血能封印他,是否要冒险,已经很明确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如烟忽然停下动作,神色莫辨地盯着她。
阿辞心头一慌,预感如烟要逃跑,握紧怀中玉,正要呼救。
耳畔忽然传来一丝极淡的灵气破风之声——
是顾晏清他们!
12. 第 12 章
一道寒光闪过,黑色劲装的少年出现在阿辞身前,手中的剑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关切问道:
“阿辞,你怎么样?”
阿辞顿了顿,勉强靠他稳住身形,摇头,“我没事。”
黎芳蔼站在窗外,施法将手中的圆球启动。
瞬时,一道光罩将整个房间笼罩。
“大师兄,师父那边应该很快就到,这法器可以封印此方地界半日,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黎芳蔼的传音入密使顾晏清动作一顿,晚了一步站到两人身旁,目光凌厉地看着面前的‘如烟’。
不,应该说是梼杌。
此时的他已经显露真身,双眼泛着红光,扫过面前的几人,经过顾晏清时,他的目光忽然停顿,发出一道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声音:“是你!原来是你们。”
以他这恢复后的眼力,哪会看不出这人就是在山洞的村夫,而那村妇就是——
他的眼扫过被黑衣少年护在身后的人,心里愤恨不已。
这人害自己暴露身份,实在该死!
还没等他动作,面前的顾晏清举起手,一剑划破手掌,血在剑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紧接着,剑若流光,飞速刺来。
梼杌敏锐地察觉到危险,一掌击退,旋身向身旁一躲。
谁知旁边又来一剑,是那个黑衣少年,剑意凌厉,来势汹汹。
身子比脑子更快。
梼杌一个转身,那道带着血色的剑法便落在了他的肩上,将他的肩膀灼烧出一个洞。
“嘶……”
梼杌一边捂着肩上的伤,发出吃痛的声音,一边躲避两人的攻击。
这伤虽小,梼杌却无法忽视。
多年前,那位白泽后人也是用了这样的血剑,将他伤到无力还手,被封印进山洞之中。
他伸手想要施法破局,却发现能够调动的灵力微乎其微。
梼杌忽然意识到:这个罩子阻隔了灵力!
面前的攻击避无可避,他的脑子飞快运转,目光一眼锁定了两人身后的那个人。
顾晏清对梼杌的视线极为敏锐,一眼看出他的心思,一下冲上前去。
蓟星驰见状,一同移身上前。
两人刚将阿辞护住,就见梼杌已近在咫尺,双唇裂到脸颊,露出诡异的笑。
紧接着,梼杌的心头忽然涌出一道庞大的黑气。
四周空间正在扭曲,桌椅,墙壁,能看到的一切……顷刻间消失,只余下一片黑。
蓟星驰一手握着剑,一手护着阿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大师兄,这是什么?”
顾晏清神色微沉:“梼杌想要将我们带入他的元神幻境中绞杀。”
“师兄们,我们怎么办?”阿辞微微凑近两人,话中带着些惧意。
此言一出,顾晏清凌厉地回头,拔出手中的剑,将“阿辞”刺灭。
蓟星驰愣神,望着空空如也的手,竟不知阿辞是何时消失在他们面前的。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四周的黑忽然裂开一条缝,一束光照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蓟星驰的身体不受控地下坠,意识也渐渐沉寂。
梼杌的大笑充斥着这片空间:“进了我的幻境,我就不信你们能完好出去!”
这是……梼杌将他们拉入更深层的幻境了,只有进入幻境才能救出他们!
顾晏清紧紧握着剑,看向不停下坠的蓟星驰,来不及多想,扯下额间的细带,划破指尖,将血点在额间的红痣上,向后一倒,一同坠入那片黑。
一道光自他的额间绽出,充斥了整片空间。
长乐坊外面,黎芳蔼施法支撑着圆球的运转,圆球忽然裂开一条缝,黑气争先恐后地向外冒。
黎芳蔼擦了擦额角的汗,慌张道:“这什么情况?!怎么办怎么办要撑不住了啊!!!”
一道强大的灵力从她身后灌入灵力罩,她感受到的压力顿时变小,朝后一看,果然是师父。
“师父,你来得这么快?我们快去帮他们吧!”
剑门主面色凝重地看着灵力罩中的情形,“这幻境由梼杌操控,会放大其中人的欲望,我们帮不了他们,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放大欲望?”黎芳蔼一愣神,心底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如何破除幻境呢?”
“其中人勘破欲望时,方能逃出。”
“勘破?”黎芳蔼心头不妙更甚,喃喃道:“这下完蛋了。”
三月是江城的春季,柳树成荫,城中不少少男少女已出门踏青。
唯有沈家小姐是出了名的畏寒,全府上下,只要是她会去的地方都放上了烤炉。
阿辞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四岁,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已经显出几分美人的雏形。
不知为何,她看着镜中的面容,竟觉着十分违和,像是自己本不该生成这般模样。
丫鬟在身后为她梳头,见她这副对镜自照的模样,止不住偷笑,“姑娘已经很漂亮了,蓟少爷见了一定喜欢。”
蓟少爷?
阿辞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提醒她:蓟星驰是她未来的夫婿,是她平生最喜爱的人。
阿辞喃喃道:“最喜欢的人吗?”
心中的违和感更甚。
那头,顾晏清一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花园中间,四周亭台楼阁皆是世俗界的风格。
在他面前,引路的小厮回头看他,疑惑道:“少爷怎么不走了?”
少爷?这就是梼杌织出的幻境?
顾晏清飞速打量自己,玄衣劲装,确实不是自己平日常穿的样式,更像是蓟师弟平日的穿着。
抬手试了试术法,发现灵脉全被封印住了,只能动用一些小法术。
但这身子,又确实是他的。
想来是梼杌搞的鬼。
也不知沈姑娘和蓟师弟被带到了何处,白泽血脉使他能在梼杌的幻境中保持清醒,他必须赶紧寻到他们。
匆促应了几声,顾晏清顺着这小厮向前走,穿过几个廊道,到了一个亭中坐下等待。
没等多久,一双手从身后伸出蒙上了他的眼,连带着一道异常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驰哥哥猜猜我今日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是沈姑娘!
顾晏清心中的喜悦只停留了一秒,却想到来的路上自己从小厮口中套出的话。
蓟师弟两小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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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许下终身之约的青梅竟然是沈姑娘。
原来他们真的是未婚夫妻,而且远比他所想的要亲密。
他心中莫名涌上酸意,声音也变得低了些,轻声道:“是月白色?”
听到这个答案,眼上的手忽然挪开,映入眼帘的是沈姑娘少女时期的面庞。
她笑着,眉眼弯弯,唇也弯弯,天真烂漫,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态。
月白的衣衫穿在她身上,与他所见的她截然不同。
“阿驰哥哥,我们果然心有灵犀!我平常明明穿碧色衣裙最多,你今日居然能猜出来!”
少女的手臂自然地搂着他的脖子,亲密至极。
顾晏清却并不觉得欢愉,心中像是吃了黄连一般,苦不堪言。
一旁的小厮顺势递上风筝,“沈姑娘,少爷一早就惦记着您,特意让人给您画了你喜欢的燕子风筝。”
“阿驰哥哥最好了,那些人都笑我,躲在家中,连风筝都不能去放,只有阿驰哥哥还惦记着我。”
少女珍重地接过风筝,眼睛亮亮的,像是得到了什么珍宝。
顾晏清看着,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少女似是有些讶异,但还是凑上前去,让他摸得更自如些,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一瞬都不落。
丫鬟在一旁偷笑,往常蓟少爷可没有这么主动,她还担心蓟少爷的心不在姑娘身上。
如今看来,蓟少爷眼中的喜欢明明已经满到溢出来,恨不得把姑娘吃了呢。
因沈辞平日少有出府的时候,沈府的花园建得极大,里头放满四季的花草,每个季节都会有花开放。
阿辞拉着“阿驰哥哥”走在其间,莫名地觉得这个牵手的动作是那样的熟悉,好像自己曾经和他做过许多次。
心中的诡异感消散了大半,只是望着这个笑意温和的“阿驰哥哥”,又会觉得有哪处不对。
似乎这个人不应该穿深色衣裳,应该穿更浅色的衣裳。
比如……月白色?
要比她这身更淡,更飘逸,风吹过,衣摆跟着飘起,仙姿道骨的。
好奇怪,她为什么要说仙姿道骨?
虽然剑宗三年选一次徒,但她与阿驰哥哥的婚期就在明年,阿驰哥哥应该不会去……吧?
看着一旁专注着帮忙放风筝的“阿驰哥哥”,阿辞忽然涌上些迷茫。
为什么她觉得这个人生来应该执剑?
“阿驰哥哥”分明极少摸剑。
沈姑娘年少时的眼神这样坦白,叫人一眼就看出她有心事。
顾晏清一边拉住风筝线,一边偏头问道:“怎么了?”
只见沈姑娘轻咬唇瓣,像是有些难为情,似是提醒,“阿驰哥哥,我们的婚期就在明年是吗?”
顾晏清沉默片刻,在面前人期盼的目光下轻应一声。
幻境外,这婚是没成的,剑宗今年选徒,蓟星驰根骨出众,被选入了门中。
他见到沈姑娘时,便已是寒毒侵入肺腑,药石难医。
梼杌的幻境让人摸不着头脑,若是想激起他最大的渴望,那它确实成功了。
因为此刻,他无比忮忌*那个曾经名正言顺站在她身侧的人。
13. 第 13 章
“阿驰哥哥?”
眼前人的目光渐渐变得灼热,像是要将她的身子烧烫。
阿辞连唤了几声,伸手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顾晏清回过神,对上少女笑意盈盈的眼,透过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看到了隐于其下的不安。
原来她年少时,便习惯用笑掩饰真实情绪了。
他笑道:“你我早已定下婚约,只待你及笄便成婚,阿辞此刻在想些什么?”
分明知道答案,顾晏清还是想听听沈姑娘亲口道出的烦恼。
只见面前少女垂眸搅着披风上的系带,眉微微蹙着,在他温和注视下,抬起了头,似是鼓足勇气一般。
“阿驰哥哥可喜欢我?”
说完,她又补充一句,“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喜欢。”
她的十四岁,这样直白吗?
心思全部展现在他面前,顾晏清却觉得有些不敢面对。
这是她对蓟师弟的感情,在那段过去的年岁中,他不曾参与的年岁。
如果是蓟师弟,他会怎么回答?
他没有答案,顾晏清不知蓟师弟的回答,甚至不知阿辞在那时是否这样直白地提问。
但他,不想欺瞒自己的心。
“阿辞于我而言,是心之所至。”
才说完,满怀的馨香便扑了上来,他的胸前猝不及防被填实,手一时不知如何动作,僵在了原地。
“我也喜欢阿驰哥哥,很喜欢很喜欢。”
阿辞紧紧拥着眼前人,脸颊埋在他的胸前,声音因为衣衫阻隔,变得有些闷声闷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些别样的味道。
那颗悸动的心,像是一个缺水的旅人,第一次得到反馈,变得满足,贪婪地索要更多。
却不知,眼前这人心中的渴求比她来得只多不少。
顾晏清犹豫片刻,放任自己揽住怀中少女,清明的眼早在遇见她时便染上世俗的色彩,欲念在海中翻腾。
就一刻,这一刻,他愿意做“蓟星驰”。
他在心中哄自己。
忽然,旁边一道高昂的声音传来,“少爷,剑宗来人招徒了!”
顾晏清心中一怔,看见怀中人抬头,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他启了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安抚的话。
眼前骤然一黑,周遭的环境碎裂成片,连带着阿辞的面庞,一起消失在虚空中。
“不!”
顾晏清再睁眼,发现自己站在高台之上,面前是测灵石,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还带着几分不耐,“这位公子,你为何不上前?”
顾晏清循声看去,是蓟师弟!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站在不远处,周遭的弟子都面带恭敬地看着他。
似是察觉到顾晏清的异样眼光,蓟星驰微微皱眉,看着面前这个愣头青,露出不虞的神色。
今早醒来后,不知为何觉得四周的一切有些违和。
恰好师弟们讨论今日要来江城,他便鬼使神差地一同前来。
来这之后,他心中的违和感更甚,一见到这人,他的脑子愈发昏沉,像是有千斤重的东西堵在他思考的路上。
蓟星驰心中愈发不虞,出言催促。
谁知面前这人的目光更是诡异,若无旁人地打量着四周,仿佛自己不是身处闹市,被众人一齐盯着。
他轻咳一声,再次出声催促:“轮到你了,快上前吧!”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得出来这人是个习剑的苗子,只怕根骨不会差。
换作旁人,这样扭扭捏捏,他早就将人轰了下去。
眼前的测灵石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似是引诱人将手放上去,台下的民众都开始议论纷纷,四周嘈杂更甚。
这是怎么回事?
顾晏清分明记得自己在阿辞身边,一眨眼就到了这里,难不成梼杌还原的场景不能改变关键走向?
蓟师弟的催促已变得有些不耐烦。
顾晏清走上前,手正要放上测灵石,忽然停住了动作,喃喃道:“若是我不按蓟师弟的路线走,又会如何?”
心中升起一个奇异的想法,只待一把柴将它彻底燃起。
他忽然转身向后望,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在城楼上的少女。
她静静地,站在一个离高台极远,却依旧能看见全过程的地方。
他忽然庆幸自己虽失了法术,却依旧是修士的身躯,目力极好。
这样远的距离,也能看到她面上的紧张,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蓟星驰抱臂等待,看着眼前人,心道:剑宗又要多一位后起之秀了。
却见这公子忽然停住动作,往后望了一眼便朝他笑道:“我家中尚有未婚妻,明年便成婚,我还是不测了。”
说罢,便从容地下了高台,在周遭民众的注视之下走出人群。
“开什么玩笑?”蓟星驰恨不得拎起这人的耳朵,看看他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水。
这大好的前程不要了?
“你知不知道,你天资不凡,假以时日必能成器!没必要为了女人浪费前程啊!”
蓟星驰没顾上仪态,急忙跟在顾晏清身后,试图让他回心转意。
这家伙也不知为何,走这么快,两步并做一步,最后竟是跑了起来。
蓟星驰一下没跟上,就不知他去哪里了,只能四处张望。
再见到这人时,他正从城楼下来。
蓟星驰“唰”的一下冲上前,正想要再说两句,却见这人怀中抱着个昏厥过去的女子,神情慌张地与他擦肩而过。
他招起的手落了空,心一下也空了大半,空气中只余一句迟疑的——
“这是怎么回事?”
孤零零地,不知是对谁说。
阿辞知道“阿驰哥哥”一定会去剑宗的,她的心中有一种直觉。
她不想阻拦他,只想静静地宣判这场婚约的死刑。
就偷偷跑出府,选了离看台最远的位置,目睹这一幕。
没想到,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看到他将手伸向测灵石时,她的心不受控地难受,情绪在心头翻滚,嘶吼。
她捂着胸口,呼吸也变得困难,慢慢滑倒在地上,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寒意从她的胸口开始蔓延,布满身体的每一寸。
“阿驰哥哥……”
她像是溺水的旅人,寻不到能救命的岸,只能胡乱抓挠着,想要路过的旅人分自己一块浮板。
忽然,她的手被一双带着温热的手握住。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与他十指交握。
却没想到,这双手的主人愣了半秒,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予她全身心的托举。
“阿辞,坚持住。”
顾晏清瞧着怀中人直往他怀中缩的模样,有些着急。
看这样子,阿辞是偷跑出来的,不能将她送回沈府,只能去从蓟府的后门进入,去蓟师弟的房中避一避了。
幸亏沈蓟两府的布局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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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清顺利地寻到蓟师弟的房。
推开门的一瞬,他有些恍惚。
屋内陈设简单,窗棂、桌椅,床上的纱幔都与他在预言中窥见的环境分毫不差,兜兜转转,他还是踏进了这处早已知道未来的房间。
心口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攥。
那些早已遗忘的预言又涌上眼前,湿润的喘息,微微颤动的身躯,难耐的轻吟……明明只是幻象,却真实得让他发烫。
来不及多想,他将阿辞平放至床上,唯有一双手还十指相扣,她抓得极紧,好半天才拉开。
他运转灵力,却发现灵脉像被堵塞一般,半分灵力也使不出来。
阿辞的身子依旧在微微发抖,眉眼处甚至浮现出了几分寒霜。
来不及多想,顾晏清抽出一旁的刀在右手臂上划过,一道口子破开,流下滚烫的鲜血,带着些金色的光泽。
还好,他的血液还有几分效果。
他用左手将阿辞微微扶起,想要将血液喂给她。
少女闻到血腥味便眉头紧皱,扭过头去,胡乱躲避。
顾晏清目光沉了几分,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含住那处伤口,轻轻一吸,滚烫的血液充斥着他的口腔。
俯身,用手扣住阿辞的下颚,迫使她张唇,覆了上去。
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血液源源不断地渡进她的口中。
阿辞的眉头紧皱,手用力地推拒着面前人,却因为气力的悬殊显得有些无力。
反而因为推拒,两人唇齿交融得更紧密。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力悄然远离。
血液入体,阿辞的身体逐渐有了暖意,意识慢慢恢复,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清晰。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周遭环境她再熟悉不过,这是“阿驰哥哥”的房间。
眼前人坐在床边,眸色微沉,双唇被血浸染,鲜红一片,右臂的袖子被撩起,血将四周沾得到处都是。
包括她的唇上。
乍一眼望过去,他一袭玄衣,像是坐在血泊之中的修罗。
偏生他眉目清俊,眉间一颗朱砂痣若隐若现,细看去,眸中的清明不似作假。
在这个场景之下,那分清明反而成了最诡异的东西。
一时之间,连阿辞也不敢辨认。
“……阿驰哥哥。”
这一声,阿辞唤得十分迟疑。
面前人倒是回应得快,轻笑道:“阿辞感觉如何?”
阿辞垂眸,看着两人不知何时紧握着的手,轻声道:“我……没事了。”
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说话声,由远及近,直直地朝着间房走来。
蓟伯伯大笑道:“犬子真是有造化,难为修士肯来亲自劝他。”
蓟伯母犹豫道:“有人瞧着他回来了,此刻应当是在房内,我们一同去瞧瞧吧。”
阿辞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三分,看着眼前这副景象,下意识地朝面前人身后躲了躲,颤声道:“有人来了。”
若是让伯父伯母瞧见这一幕,恐怕就说不清楚了。
阿辞愈发慌乱,没瞧见身边人的面色如常,非一般的平静,甚至还有闲心垂下眼瞧她失措的模样,凑近她几分。
门外的动静愈发清晰,脚步声却不知为何顿住。
紧接着,一道清润的少年音忽然响起,语气中带着些骄矜。
“来一趟不过是小事,令郎就此错过机遇才是大事。蓟家主留步,我去与他说几句便好。”
14. 第 14 章
门外声音渐熄,阿辞悄然松了口气,心还没落回肚子里,又被这个声音惊起。
她扫过这屋内的陈设,还算齐整。
但她与“阿驰哥哥”的模样,已然见不了人。
眼前人胳膊上的伤口已结痂,但唇上留下了一道血痕,早已干涸。
阿辞担忧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唇抿了抿,启了又合,似是有话要说,暗红的唇在他面前轻晃,带着些不可抗拒的诱惑。
顾晏清朝她凑近了些,眼神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痴迷。
幻境之外,太多因素困扰他们,反而是这幻境之中,除了梼杌,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在一起。
“阿驰哥哥?”阿辞疑惑地看着他。
这一声“怎么办?”还没说出口,门口便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接着是少年的问询:“蓟公子在吗?”
阿驰哥哥,蓟公子,蓟师弟,这三个称呼带来的冲击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像是压垮清醒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晏清垂眸,眼中的幽蓝似海浪一样浮动,一下拉近了他与面前人的距离,轻吻了上去。
“唔——”
少女的眼因为惊讶微微睁大,心中升起几分违和感。
阿驰哥哥怎么……她们平日的相处分明发乎情止乎礼,半点不曾逾越。
无数的猜测充斥着她的脑海,让她止不住伸手推拒。
被推拒的人忽然一顿,拉开距离,让阿辞有了喘息的空间,胸口止不住地随呼吸剧烈起伏。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眼前人却再次俯身,唇舌相交之间,一股熟悉的血腥味涌入她的口中。
分明是阿辞最厌恶的血腥味。
此刻,却像是有魔力一般,带来的熟悉感与原始悸动引诱她不断吞咽,将她的意识拉向沉沦。
门空响了半天无人应,屋外的人又露出诧异的轻“啧”声,似是疑惑门内人为何不回话。
修士耳聪目明。
蓟星驰分明听到了屋内有布料摩挲的声响,响动极轻,像是在遮掩什么。
却不知为何里面的人不现身。
蓟公子抱着那女子从他身边走过,那慌张的模样又出现在他眼前,难不成……
蓟星驰虽不想干涉人家的私事,却也不想此行走空,于是又敲了两声。
这声音像是惊雷一般将阿辞的理智唤回。
她用力推在面前人身上,将两人分开。
分开之时,他们的唇已红得不像样,“阿驰哥哥”的眼半合着,面上竟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少女的面上已有些羞恼,顾晏清顺着她的力移开身子,轻哄道:“抱歉,是我鲁莽。”
这话倒叫阿辞一愣,虽是歉意的话,“阿驰哥哥”说出来却没有半分歉意,仿佛只是为了让她消气。
他们本是未婚夫妻,这行为也并无不妥。
此刻,“阿驰哥哥”这话一出,少女心中的不虞被悄然驱散,只剩下了些许羞涩。
顾晏清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便向门口走去。
门外,蓟星驰抬起手又想敲门,还没落到门上,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蓟少爷”从门内走出,手速极快地将门合上。
蓟星驰甚至只来得及窥见屋内的榻上隐隐约约坐着个人,衣衫似乎有些凌乱,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还来不及收拾。
面前这个走出来的“蓟公子”衣衫齐整,看似没有什么异常,右臂的袖子一块暗红的血渍与唇上一丝血痕却格外灼眼。
不知为何,蓟星驰一想到他心中的那个设想,心就发酸,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带着出口的话也有些结巴。
“蓟,蓟公子,你这是?”
顺着蓟星驰的视线,顾晏清面色如常地用手指抹去唇上血痕,挑眉,“怎么了?”
语气淡淡地,眼却一刻也不离开面前少年,像是在搜寻着什么特殊的情绪。
掺和人家私事的诡异感涌上心头,瞬间压过了蓟星驰心中泛起的违和感。
蓟星驰尴尬地笑了一下,朝门外退了一步,“想不到你与未婚妻的情谊已经好到这种地步。”
顾晏清本以为他要离去,谁知,面前人下一秒又想起了此行的目的,问道:“蓟公子为何不去剑宗?以你的资质,五年内,便可脱胎换骨。”
这话惊到了门内的阿辞,她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起身,轻轻靠近门边。
“人与人追求不同,我只愿过寻常人世的生活,仙君可有什么高见?”
顾晏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幽蓝,带上些探究。
蓟师弟此刻是他的身份,剑宗首徒对一个无名之辈怎会这样关注?
这是梼杌的设计,还是……他自己的想法?
只见面前人像是被击中了什么心事一般,一下向后跳起,“有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在你眼前为何不珍惜?”
门内,阿辞拎着裙摆,悄悄地靠近门边,殊不知她的剪影已经投在了门上,被两人瞧得清楚。
顾晏清的唇向上勾起,意有所指:“我说过,我想要与未婚妻成婚。”
“你……”蓟星驰也瞧见那个身影,显然是个女子,恐怕就是眼前人的未婚妻在听他们的对话,原先准备的话术一下用不上了,他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无事,仙君便请回吧。”顾晏清唇角勾起的角度变大,笑中搀着些胜利者的喜悦,“对了,明年仙君记得来参加我与阿辞的婚礼。”
“阿辞?”蓟星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话中的这个名字惊到,喃喃道。
这名字为何这样熟悉?他自己都反应不过来,看向门上的剪影,他的心中忽然升起几分冲动。
想要推开那扇门,看看这女子的样貌。
蓟星驰的身子像是不受控制般走向那扇门,伸手,碰上门板,用力,就差推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边伸出,阻拦了他的动作。
顾晏清:“仙君见谅,阿辞方才身子不适,此刻只怕是不能见人。”
这一声唤回了蓟星驰的理智,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门中,松开手中动作,对顾晏清对视:“抱歉,我唐突了。”
蓟星驰的离去的步伐很快,像是害怕再待一会,便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顾晏清静静地站在那,目送着蓟师弟的身影渐渐离去,面上的笑意忽然凝固,一股鲜血从唇边涌出,止不住地向下流。
四周的场景如同琉璃一般破碎成一块块,一片黑寂中,一个全新的场景隐约浮现,一闪一闪的。
顾晏清长身玉立,站在这片黑之中,失了一贯的笑意,他自带的那股疏冷便透了出来。
梼杌幸灾乐祸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出,在空间中回荡。
“变成她未婚夫的感觉如何?为了与她成亲,你居然违抗原定的走向,我可以如你的愿,但是,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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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顾晏清伸手擦去唇角的血,冷冷道:“你不过是要勾起我的欲,按你的愿去走,不是比原定的情节更有趣吗?”
梼杌的声音带着些诱惑:“是啊,那你接着让我看戏吧。”
四周骤然明亮,场景变成了蓟府的房中。
床上的帐幔变成了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案桌上放着一对未点燃的龙凤双烛,用红带装饰着,窗子上也贴着红双喜,一副成亲的布置。
一堆人围在顾晏清身边,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推到镜前。
镜中人一身丝绸红袍,头发被冠起,平日清冷的五官,此刻多了几分烟火气。
一旁的喜婆手捧着一个大红的新郎帽凑近,喜笑颜开:“这是最后一步了,公子快去接新娘吧。”
顾晏清微微愣神,低头让喜婆给他戴上帽子。
蓟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前往沈家,沿途许多看热闹的民众围观。
人群中,一个大汉瞧着,感慨道:“这蓟少爷竟然放弃了修仙的机会,去迎娶未婚妻,真是让人想不到。要是我,可不做这种傻事。”
他身旁的大姐一胳膊肘过去,捅得他直不起身,“这有什么?沈家小姐可是我们江城出了名的美人,你啊,就甭肖想了!”
蓟星驰站在道旁,一眼看不到头的迎亲队伍步伐不停,与他接踵而过。
这几日他心神不定,总觉得身边的一切不应该如此,心中的违和感更重,于是外出游历,想着能开阔心境。
不知不觉走到江城,瞧见这一幕。
他来的时间有些晚,前头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此刻他只能看到背影,是蓟公子?
他有些恍惚,总觉得下一秒那人就要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愣神间,旁边的大汉又道:“管他呢?蓟家大方,宴请全城百姓吃三日流水席,我们现在去吧!说不定等会还能瞧见新娘咧!”
流水席?蓟星驰顺着人流一同前往蓟府。
刚到府门口,就被蓟家主认了出来,笑着抬手请到了内厅坐下,“仙君特意前来,千万莫闲我等招待不周。”
蓟星驰勾起笑,“家主多虑了。”
话语间,门口,众人簇拥着新郎将新娘迎了回来。
只一瞬,蓟星驰便与目光中心的人对上眼。
蓟师弟?
顾晏清捏着手中红绸的手更紧了些。
蓟师弟的出现像是提醒着他,他费心偷来的这一切,不过是蓟师弟从前触手可及的。
阿辞的视线被红盖头遮挡,身旁人忽然停顿脚步,杵在原地,她的感觉格外明显,有些疑惑地出声:“阿驰哥哥,怎么了?”
顾晏清立马回过神来,“没事。”
原本握着红绸的双手,松开一只,牵起她的手,领她向前。
一旁的喜婆瞧见了,吃吃地笑:“新郎新娘的感情可真是好。”
正值夏日,沈姑娘头上的红盖头做得轻薄了些,隔着盖头,隐约可见其中人的轮廓。
经过蓟星驰那桌时,阿辞动作幅度大了一些,盖头忽然飘起半截,顾晏清眼疾手快替她遮挡。
却还是叫蓟星驰瞧见了这姑娘的五官。
眉如柳叶,眼如秋水。
最重要的是,好生熟悉!
蓟星驰的脑子忽然一阵剧痛,身体不自觉地晕了过去。
15. 第 15 章
双喜联下,管弦共奏。
夫妻对拜之时,周遭的一切好像寂静了些。
红盖头掩住面前的情形,阿辞微微仰头,不动声色地觑着面前的郎君,他的唇勾起的弧度比平时多了几分,大红衣袍显得他皮肤格外白皙。
顾晏清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垂眸看来,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住。
恍惚间,两人好像对视上了。
纵是隔着盖头,阿辞也能感觉到那一份炙热。
她有些羞赧,垂下眼睫。
这场婚礼太过顺利,是她无数次梦到过的情形,倒让她多了几分惶恐,害怕眼前这一切不够真实。
但眼前人的目光并非作假,他就站在她面前,提醒着这一切不是梦。
“礼成——送入洞房——”
喜婆的一声唱和将阿辞的思绪拉回现实。
面前人已经侧身,即将移动步伐,那股牵引的力暗暗作用在她手中的红绸上。
见她不动,顾晏清又伸手去牵阿辞的手,阿辞反应过来后,顺着他走。
忽然,一边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欸,这人晕倒了!”
阿辞一愣,转身向后瞧,隔着红盖头,一个轮廓倒在地上,看不真切。
穿着打扮好像是那日的仙君。
她还想细看时,顾晏清人拉着她的手动了动,安抚道:“爹自会安排好的,阿辞不必担忧。”
说话时,顾晏清的气息扑到阿辞头顶。
阿辞才惊觉,眼前人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她的身旁,两人竟贴得这样近。
周遭人都辨认出了那人的身份,一时之间,声音此起彼伏。
“我认得,这是那个仙君!”
“怎么在大婚当日晕在这?”
蓟家主轻咳一声,抬手:“甭管了,找几个人搀着下去休息吧!”
几个人一同出力将那人抬下去。
顾晏清牵着阿辞的手,继续朝洞房方向去,行走中,他忽然回望了一眼。
眼见着蓟师弟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压住口中那一丝腥甜,舒了一口气。
这场未曾存在的婚礼终究是圆满。
蓟师弟与阿辞的回忆到他去剑宗为止,之后的回忆,只属于他与阿辞。
房中,龙凤烛在案上静静地燃着,将顾晏清的身影投在墙上,成长长的一条。
阿辞捏着帕子,透过红盖头,看着朝她伸来的手,罕见地有些紧张。
“阿驰哥哥”会喜欢她今日的妆容吗?
虽然一年前,“阿驰哥哥”当着她与那位仙君的面剖白了心意,她却还是没来由地有几分担忧。
盖头被挑开,眼前明亮一片,刺得阿辞眼睫颤了颤。
还没等她多想,一道炙热的目光叫她脸颊羞红,其他想法全都抛之脑后。
顾晏清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阿辞今日甚美。”
烛光下,阿辞面庞格外柔媚,眉若远山,眼似秋波,唇上的朱红十分惹眼,惹人垂涎。
垂眸之时,万般风华都被敛去,只余下了一抹娇羞。
烛影摇红,饮过合衾酒,丫鬟们都已退下。
寂静一室,阿辞垂着眼,只盯着自己的裙摆,那白泽云纹像是活了一般在她眼前轻晃。
眼前人目光灼灼,阿辞一度以为他会凑近来做些什么,等了许久,只等到头顶一轻,发丝顺滑地披下。
她讶异地抬头,“阿驰哥哥”将她的发冠摘下,放在一旁的案上,然后朝她走来。
顾晏清启唇,声音比寻常低了几分,“阿辞。”
阿辞轻应了声,只觉心火从脸颊烧到耳根,她没忍住用手摸了摸脸颊。
下一秒,下巴被眼前人伸手轻抬起,两人的距离愈发近了。
阿辞眼睫轻颤,莫名有些紧张,轻唤道:“阿驰哥哥……”
顾晏清的动作忽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那是极细微的变化,若非阿辞与他隔得近,又熟悉他的神情,决计瞧不出。
他在厌恶“阿驰哥哥”这个称呼,为什么?
阿辞有些茫然,任谁也想不到,自幼一同长大的兄长,在一夕之间被另一个人代替。
顾晏清没想到洞房花烛夜还能从阿辞的口中听到“阿驰哥哥”四个字。
滚烫的心像是被泼上了一瓢冷水,一下冷了下来。
在少女无措的目光下,顾晏清玩笑道:“阿辞,从今日起,该改口了。”
少女微怔的脸泛起更绚丽的红霞,她试探道:“夫君?”
话还没落下,眼前人的脸便在她面前放大,微烫的轻吻在她的唇上落下来。
她没有躲避,更深的亲吻随之而下,混着合衾酒的清甜与雪松的香气,将她拉入另一种旋涡。
阿辞体弱,唇也一贯是冷的,此刻被另一份柔软碾着,温热在之间传递,阿辞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发烫,失去力气。
迷蒙间,阿辞眼前所见从龙凤烛的光影变到鲜红的帷帐顶,那对鸳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唇齿仍在交缠,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好像触到了她的腰带,又在上面顿了片刻。
唇上的力气忽然移开,耳边传来他止不住的喘息,像是问询,又像是诱惑,顾晏清哑声道:“阿辞,可以吗?”
阿辞微怔,脑子像是塞满了浆糊,半分思考的力气也没有,微微偏头,眼前人的神态一下落入她的眼中。
他的眼微眯着,眼尾泛起红,映着他额间的朱砂痣,好似比她还诱人三分。
她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将头埋在他胸口,闷声道:“我心悦你。”
没有加“阿驰哥哥”,也没有加“夫君”,只是心悦,仅此而已。
身上人的呼吸更重了些。
下一秒,那根柔软的腰带被坚定地拉开。
天旋地转间,阿辞感觉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丝束缚也掉落在地。
梅花零星地落在雪地间,将白雪染上红粉。柔软的雪无力承受,只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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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风势,将零星的雪翻成波浪。
梅花不懂得怜香惜玉,欺身而上。
起初只是二三朵,轻轻试探,斡旋而下,白雪微微凹陷,承接了这一抹红粉。
风助雪势,更多的梅摇落而下,一朵接着一朵,层层覆盖,雪无处躲藏,只得在原地任梅花或碾、或覆、或压上来,让雪地深处泛起更深的绯红。
不知过了多久,雪终于承受不住,发出无助的嘤咛,却被梅枝缠得更紧,仿佛不知休止。
失神间,身上的人似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阿辞没听清。
阿辞哑声道:“阿驰哥哥,我讨厌你。”
身上人轻笑,在她的脖颈落下一吻,肆无忌惮:“讨厌好,再讨厌些。”
阿辞没忍住斜睨了他一眼,看他笑意盈盈,容光焕发,一脸餍足的模样,心中气不打一处来,朝他的胸前推去。
却被他笑着握住手,拿到唇边落下一吻。
顾晏清垂下的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半真半假地来了句,“阿辞,宽宥我罢。”
接着,十指相扣,按到她的枕边。
“你——”阿辞不敢置信地瞧着他,感受着身下的动静,原本累到半合地眼忽然睁大,“你怎么?”
顾晏清面色如常,衔住了她的唇,“好阿辞,最后一次。”
明月孤悬,屋内人影成双。
*
蓟家客房,蓟星驰躺在床上,额间不断地冒出虚汗,脑中零碎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
忽然,他猛地坐起,朝床边吐出一口腥甜。
伴随着的,是更深的钝痛,仿佛有股力量在阻碍这些画面浮现。
这些画面太过离奇,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在画面中,他才是“蓟少爷”,今日宴上的新娘,正是他多年的青梅竹马,以及未婚妻。
画面非常零碎,唯一不变的是那份永远追逐他的目光。
蓟星驰张了张嘴,生疏地喊出那个名字,“阿辞……”
本以为会生疏,念起来却是那样的熟悉。
他掐了自己一把,嘶!生疼!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画面中的时间线仅到他测仙骨之时,后面的画面全数消散不见、
若他是蓟星驰,那现在的“蓟星驰”又是何人?
思索间,他悄然走到了今日张灯结彩的新房外,屋内燃着的烛光透过窗,撒到他身上。
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寒凉。
屋内稀碎的声音传出来,萦绕在他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渐歇。
阿辞似是带着嗔怪:“阿驰哥哥,我讨厌你。”
那人回了一句什么,“讨厌好,再讨厌些。”
“轰——”
之前与“蓟少爷”相见的画面一下涌现出来,他有意剖白的言语,警惕的目光,几分胜利者的笑。
这人分明知道!
这人分明知道阿辞是他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