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失忆坏种同居后》
1. 第 1 章
江晚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像温忱这么装腔作势的人。
时值七月酷暑,明城大学已放暑假,江晚兼职的奶茶店客流量日趋减少,今天却是个例外。
因为店内二楼正在进行一场简易采访。
被采访的青年二十出头,长腿交叠坐在靠窗位置,一身浅色衬衫长裤,高挺的眉峰下睫毛纤长,从容应对每一个提问,宛如一幅慵懒疏淡的杂志封面,店内偷看他的女孩不在少数。
结束后,校报成员一边收拾摄像机和话筒,一边跟青年握手道别。
“温忱学长,谢谢你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回去一定会好好写的,不会像上次一样歪曲学长原话的。”
温忱宽容地笑笑,“没关系,失误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守住新闻工作者的操守,你们的校报总会越做越好。”
校报社员瞬间汗流浃背,讪讪告辞。
温忱则继续转头敲他自己的代码,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江晚身边的同事于佳轻鼓了下掌,由衷发出感慨:“温忱学长真是好脾气,被校报这群人天天缠着,还断章取义,他竟然都能这么心平气和,换我早都跟他们爆了。”
江晚狠凿了一下冰块,声音充满不解,“学校里那么多品学兼优的同学,为什么非得采访温忱一个人呢?”
“温忱学长年年绩点第一,直接保研本校,不采访他采访谁?”
说到这里,于佳又有点心虚地承认:“当然,可能主要是因为长得帅。”
明城大学是国内顶尖高校,风云人物多如过江之鲫,可温忱在其中仍属首屈一指,这跟他的家世品貌自然都脱不开关系。
他父亲创立的远航科技在A股势头正盛,母亲是明城大学计算机学院的张教授,虽然早已离婚,但双方这么多年都未有别的孩子,温忱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然而他拥有完全可以游戏人间的身世,却一直专心科研,各种奖项拿到手软。这样的人,长得还帅脾气又好,想不被关注也难。
“唉,”于佳长长叹了口气,一脸痛惜,“怎么会有温忱学长这么完美的人,要是能让我过两天温忱学长的日子,就算是让我开豪车住别墅我也愿意啊。”
又是一个被温忱的假面欺骗到的人!
江晚闷闷嘀咕了一句“才不是呢”,就继续悻悻砸冰块去了。
她长得不算高,一米六五,身材比之同龄女生有些过分瘦削和单薄,面色苍白,显得不大健康,其实五官细看是很漂亮的,柔和干净,是让人很舒服的长相。但她总是习惯性低垂着头,所以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她的漂亮,只会注意到她的躲闪和拒绝。
于佳最开始兼职的时候,还怀疑江晚对她有意见,但时间久了,她才发现江晚跟谁都不亲近,总是喜欢把自己藏起来,来客人的时候能躲则躲,但又怕被老板开除,于是工作时勤勤恳恳从不摸鱼。
所以,是的,于佳已经完全接受了,大约江晚就是这么一个独来独往、闷头闷脑又孤僻的怪人吧。
只是这次江晚并没能躲多久。
“滴滴。”手机振动,点单小程序分配她去给19号桌位送一杯柠檬水。
她立刻抿紧唇,因为这个19号桌,恰好就是温忱的位置。
“加油。”于佳目送江晚端着做好的柠檬水离开,同情,又羡慕。
反正给谁送餐都是打工,那给温忱学长送显然是更赏心悦目一点的,可惜这种事从没落到她身上。
诶?等等。
温忱学长来店里这么多次,他点的单有分到过其他人手里吗?
于佳茫然地眨了下眼,但她还没细想,店里就来了新客人,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江晚端着柠檬水,磨磨蹭蹭的,到底还是走到了温忱身边,“您的柠檬水。”
温忱戴着蓝牙耳机,不知道开了多大音量,丝毫没有反应,一直专心致志敲着键盘。
江晚僵硬地站在那里,已经在心里骂了温忱好多遍,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毕竟温忱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宽腿长,离得远了还好,近了便很容易感到那种来自体型的压迫感。
江晚只好垂着脑袋,很没出息地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您的柠檬水。”
温忱这才慢条斯理从电脑上抬起头。
他脸部轮廓凌厉,骨相分明,眼尾狭长,目光透过半眯的眼皮,轻轻落在了江晚脸上。
那一眼,如同鹰隼或者毒蛇之类的东西逡巡领地,江晚脊背上蹿起一股古怪的战栗,手上一个不稳,柠檬水差点歪倒。
“小心。”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托盘,指尖一触即分。
温忱收回手,接过柠檬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弯起唇角,朝她眨了下眼,宛如春风化雨,温润友善,叫人疑心先前那一眼纯粹是种错觉。
“不好意思,刚刚没有听到,要么我请你吃点东西吧?”
“不用了。”江晚硬邦邦地一口回绝,掉头就走,并不领他的情。
她觉得温忱刚才就是故意的,他就喜欢故意刁难人,然后用一点好处收买人心,他就是这么道貌岸然的家伙!
而因为江晚完全识破了温忱的真面目,并拒绝了温忱的糖衣炮弹,江晚在心里狠狠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工作起来都更有精神了。
一直到下午四点,江晚换下制服,跟老板结清了工资,结束了这学期的兼职。
“暑假快乐呀晚晚。”于佳还要再干几天,羡慕地跟江晚挥了挥手。
“喔……”江晚一直不太明白,于佳是怎么做到那么自然地叫她晚晚,又那么自然地跟她说暑假快乐的。
她踌躇了一下,觉得自己也应该跟于佳挥手道别,但慢了一拍,于佳已经转头跟别的同事说话了。
江晚的手刚举到半空,迅速收了回去,她尴尬极了,不敢再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地从店里跑出去了。
因而也就没看到。
二楼靠窗位置的温忱,早都没有再看电脑了。
他目光落在江晚消失的门口,若有所思地偏着头,唇角笑意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
“温忱?”
耳机里忽然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来,“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温忱收回目光,“只是在想毕业旅行的事情。”
电脑上id叫“离”的头像跳动了下,少年狐疑:“你真要去旅游?那我们的算法怎么办?”
温忱:“大框架我会抽时间写好,剩下的部分你自己看着办,有问题再联系我。”
换言之,就是没事别来烦我的意思。
“行吧,”少年敷衍地道:“头一次见你这么上赶着旅游,那个崇澜岛应该挺好玩的吧。”
“是啊,”温忱像是想到什么非常愉悦的事情,唇角勾起,语气意味深长,“想想都觉得非常有趣。”
*
江晚掐着时间跑回宿舍,飞快冲了个澡,然后打开衣柜。
里面有一条被挂烫得非常平整的蓝色连衣裙,缀着精致的珍珠胸针,质感和其它衣服不可同日而语。
江晚珍惜地取出来换上,对着镜子打量好几番才出门,为了不再出一身汗,去商场的时候还很慷慨地打了个车。
商场地下二楼的西餐厅,她想等的那个人已经到了。
那是个非常美的女人,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裙,姿态优雅端方,因为保养得当,根本看不出已经过了四十岁。
江晚一路都很赶时间,可到了这会儿,却近乡情怯一样,止步不前。
白裙女人抬头时注意到她,抬手招呼她过去,“晚晚。”
“妈妈!”江晚像只上了发条的兔子,立刻小跑着过去,坐到女人对面,坐得很规矩,只是目光一直在女人脸上流连,依恋又克制。
高璇微微笑了下,叫来服务员为江晚点了份牛排,“怎么样,期末考完了吗?暑假准备怎么过?”
“考完了,过几天准备去旅游……”
江晚没有纠正高璇,她的最后一门考试也早在半个月前就考完了,这很浪费时间。
江晚七岁那年,高璇和别人再婚,她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上次见高璇,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
她很珍惜与高璇一起吃饭的时间,那些平日里根本无处分享的事情,她一股脑说给高璇听,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如果于佳在场,应该会很惊讶,原来江晚也有这么健谈的时候。
但江晚说着说着,却还是停了下来,因为她察觉高璇听得心不在焉,手底下也没有怎么动筷子。
“妈妈……”江晚观察着高璇丰腴了一圈的腰身,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是不是比之前胖了?”
成年人突然瘦了或者胖了,都有可能是生病的表现,江晚有点担心。
高璇握着杯子的手却僵了僵,眼睫微垂,掩盖住了那一瞬的神色,仿若无事地道:“晚晚,你的生活费我已经给你打到卡上了,不够了记得跟我说,也记得别给你爸,你爸那人靠不住的。”
江晚心脏猛然下坠,她知道,当高璇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意味着她要走了。
她闷闷地答应了一声:“知道了。”
高璇宽容地笑了笑,又揉了揉江晚的脑袋,仿佛是在面对孩子无赖的撒娇,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剩下江晚一个人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妈妈餐盘里几乎没有动过的牛排,其实这才不到七点,妈妈也根本没吃几口呢。
她呆了一会儿,又开始吃东西,把肚子吃得鼓鼓的,这才起身。
她先坐电梯到商场最顶楼,然后开始一层一层往下逛,在逛到五楼的时候,她找到了她想找的。
那也是一家西餐厅,只不过比刚才那家环境更优美,座位错落有致,还有人在里面弹奏钢琴。
高璇坐在里面,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男人的手掌时不时就会落在高璇的胳膊上,透出一股习惯性的亲密。
江晚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匆匆移开视线,去看他们对面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温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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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常说话,只是一边聆听,一边微微笑着,是江晚最讨厌的那种虚伪表情。
只要看到他们这副一家三口分外和谐的画面,江晚就会觉得胃部有什么东西在绞紧。
但她还是躲在柱子后面,一直默默地看。
他们用餐、聊天、分别,随后夫妻一起去逛街,温忱则坐着扶梯一路往下,出了商场。
江晚隔了十多米的距离,默默地跟在温忱身后。
明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街上繁华喧闹,但琳琅满目的橱窗吸引不了温忱的注意,语笑嫣然的行人无法让他侧目,他只是戴着耳机,独自穿行在街道上。
“砰——”
有个小孩打闹间撞到了温忱,手里捧的奶茶倾斜,洒在了温忱衬衫上,他的朋友立刻发出惊叫。
温忱垂眸瞥了小孩一眼,并不带有恐吓或者愤怒的意味,却漠然得吓人。
他淡淡收回目光,路过垃圾桶时,毫不犹豫把衬衫丢了进去,只着薄薄的T恤兀自前行。
小孩刚从冲击中反应过来,想要追过去道歉,却看到这一幕,吓傻了在原地瑟瑟发抖。
看吧,根本没有什么温柔的、谦逊的、友好的完美学长。
江晚真后悔她没有把那一幕拍下来。
她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才继续追上去,直到温忱走进他所住的小区。
江晚没再看到新鲜素材,无趣地折身回家。
她家在城中村一个老小区的二楼,最近大约是下水道坏了,闻起来味道很差。
江晚捂着鼻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家,一边想着待会要干嘛,一边按开了客厅的灯,没成想一抬眼就看到沙发上有个人影,吓得蹭一下贴住了门。
缓了下,她才看清那是江永平,惊魂未定地叫了一声,“爸。”
江永平红肿着脸从沙发上坐起,含糊地应了声,眼睛因为光线刺激半眯着,打量了女儿半天,昏沉的大脑终于辨别出她罕见地穿上了那身蓝色裙子,便用带着酒气的口吻问:“今天去见你妈了?”
江晚下意识捏紧裙子,“嗯……”
“你妈,她把生活费给你打了吗?”
江晚的手慢慢松开了,眼里也没有了别的情绪,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走过去放在了桌子上。
江永平一直瞄着那张卡,瞅了江晚一眼,迅速把卡揣进兜里,嘴里振振有词,“你们小孩子就知道乱花钱,我帮你存着,等你结婚了给你。”
“嗯。”江晚径自走向卧室。
“你放暑假了是吧,假期准备干嘛?”
江晚顿了下,信口胡诌:“找了个兼职,包吃包住,我明天就去。”
江永平一喝酒话就格外多,“这才像话,人就得趁年轻多赚点钱,别像你李叔家的孩子一样,不是旅游就是学音乐学美术,其实一点用都……”
江晚合上卧室门,反锁,把江永平剩下的话锁在了外面,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砰”的关门声,她知道那是江永平出去了,他拿到了钱,又可以出去玩了。
其实高璇给的钱,大部分都在另一张卡上,她对这些钱心情复杂,几乎没怎么动过,但还是装进贴身带的包里。
又收拾完其他行李,她才躺到床上,确认了一遍明天到崇澜岛的船票。
江晚知道崇澜岛,是一周前在兼职的奶茶店。
当时温忱去了洗手间,座位上空无一人,电脑屏幕又大敞着,上面显示温忱七月中旬入住崇澜岛某酒店的订单。
江晚没能克制住偷看的冲动。
她也不敢确定温忱真的会来,毕竟像温忱这么狡猾又铺张浪费的人,确定好行程又不来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说来奇怪,她做这种事情,其实一次也没有扑空过。
她不再多想,确认无误后,便登录微博,开始了今天的娱乐活动。
她在一个名叫“今天wc掉人设了没”的账号上发博——
“今天又发现了wc的一个阴暗面,他居然会欺负小孩,一定是因为没有家长和熟人在跟前,毕竟wc只会在有利可图的时候(比如在学校,他一定很享受大家的崇拜)装成一个好人。只要大家都擦亮眼睛,一定会发现的,wc的本质就是一个冷漠的、傲慢的、自私的、高高在上的、没有同理心的人!”
穷尽她能想到的所有词汇后,江晚露出了一个很虚幻又很满足的微笑。
但很快,她又害怕起来,生怕被别人发现,她其实是这种会跟踪别人、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坏孩子,但她又根本克制不了自己的这种行为。
她知道这是不正常的,也许是某种心理问题或者精神疾病的表现。
但相比于其他人会表现出的偷窃、暴力等危害社会安全的行为,她只是跟踪温忱这一个人,偷偷写点有关他的坏话,并且没有对温忱的生命安全做出过任何威胁,实在是无害得不能更无害,那她便认为自己的跟踪行为也变得可以原谅了。
她如此劝慰着自己,握着手机,想着明天到崇澜岛的旅行,期待又惶惶不安地睡了过去。
2. 第 2 章
“小姑娘,第一次来崇澜岛吗?酒店和旅游大巴要不要了解一下?”江晚一到地方,就有大叔上来热情推销。
“不用不用。”江晚连连摆手。
崇澜岛是个不太有名的旅游城市,海岸线附近的酒店民宿都还有余裕,因此江晚不急着办理住宿,而是先把行李箱寄存好,然后沿海岸线搜寻温忱的身影。
忽地,有人从背后撞到了她,她一个趔趄,手提袋摔倒了地上,东西哗啦掉了一地。
“抱歉抱歉,撞到你了。”
那嗓音不能更熟悉了。
江晚愣愣地转头去看。
男生一身质地柔软舒适的米白色T恤,蹲下身帮她捡掉在地上的东西,阳光和衣料共同勾勒出他漂亮的脊骨线条和肌理,一只手里还拿着相机,应当是拍照太专注才会撞到她身上。
温忱?
江晚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找的人就这么撞到了自己跟前,就见温忱已经准备抓起她的身份证,她条件反射一样,一把将身份证攥进了手里。
温忱显然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此时都半蹲着,挨得极近,江晚甚至能从温忱近在咫尺的黑眸里看到自己警惕防御的姿态。
他比她高一个头,唇角微微抿着,睫毛下垂落一片阴翳,凝视着她的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但总归是不太高兴的那种。
他是不是认出她了?
完了,怎么办?
她要怎么解释,他昨天才在奶茶店见过的店员,今天就又和他出现在了同一个旅游城市的同一个海岸边?
江晚完全没有了跟踪温忱时的坦然和放肆,整个人冷汗直流,口干舌燥,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温忱质问,然后社会性死亡的画面。
这时,温忱向她抬起胳膊,她吓得立刻往后仰了仰身体,一个不小心就跌坐在了沙滩上。
温忱动作顿住,不知道想到什么,蓦地哂笑一声。
他竟然还取笑她!江晚立刻睁大了眼,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起抖来。
“不是……”温忱眉头皱起,神色复杂。
半晌,他叹了口气,收敛起神气,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他像是想要表明自己的无害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将她的包放在地上,又温和地朝她点了点头,这才转头离开。
他没认出她?
江晚的身份证硌在手心,尖锐的边缘划到皮肤,她却像没有感觉似的,怔怔看着温忱的背影远去。
原本高高悬起的心脏终于落下来,却好像落在了比原来更低的位置,压得她有点呼吸困难。
他竟然没认出她。
虽然江晚曾经偷偷跟在温忱身后那么久,在奶茶店给温忱送过那么多次水,可温忱还是没有认出她。
江晚突然一点也不想留在崇澜岛了。
这个地方又小、又晒,一点也不好!她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不,今天!她今晚就要买票离开这里!
她咬紧唇,把包抓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沾的沙子,头也不回地朝行李寄存处走去。
“啊啊啊——”刺耳的尖叫声突然划破午后燥热。
“天哪!救命!”
“快救人!孩子要被卷走了!”
不够清晰的嘶喊顺着海风飘来,江晚若有所觉地回头,恰好看到一个米白色的身影纵身扎进海浪里。
她大脑一瞬苍白。
游客们围在岸边惊慌失措,救生员从另一头匆匆赶来。
江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她费力挤进人群,救援已经结束了,温忱正搀着小男孩走上岸。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江晚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惊魂未定,都想不起批判温忱逞英雄、喜欢沽名钓誉。
他现在看起来糟透了,疲惫地喘着气,全身湿透,头发和睫毛不断往下滴水,困难地半睁着眼,但精神却还好,视线不住地往人群扫,不知道在找什么。
忽然,他视线定了定,唇边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推开围过来的人群,抬脚走来。
江晚下意识往左右看,温忱是跟谁一起来崇澜岛的吗?
她还没找到,前方传来咚的坠地声。
温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
盛夏的天气风云变幻,下午还是艳阳高照,到晚上已黑云压城、雷雨阵阵。
输液管滴答滴答规律流动,心率平稳跳动。
江晚坐在温忱床边,凝视着他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面容。
他怎么还不醒?正常会昏迷这么久吗?
江晚不明白,为什么才过去了几个小时,好好的旅程就变成了这样?那个她讨厌却鲜活的人,突然就虚弱地一动不动了?
“你要知道,温忱,”江晚俯下身,贴近了温忱的耳朵,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你病了是没有人会心疼的,你爸爸妈妈,他们都不知道你在这里……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想知道。”
实际上这句话有失偏颇。
江晚先前打电话联系高璇,一直都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不知道是她这边还是高璇那边信号不好,而温父和张教授的电话,江晚根本不可能知道。
但江晚是不会告诉温忱这个事实的。
她继续用难听的话恐吓他,“现在只有我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但我才不关心你的死活呢,像你这种讨厌的家伙死掉最好了,我一定要马上去买烟花庆祝,很贵的那种,所以你知道了吧……你装睡一点意义都没有……”
说到最后,江晚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已经发现,温忱脸上根本没有一点装睡的痕迹。
反而她自己被吓了一跳,因为她刚才没注意,输液管里面只剩不多的一点了。
“护士姐姐!他快回血了!”她手忙脚乱地调整输液速度。
……
护士给温忱拔完针,看到江晚仍旧惨白着一张小脸,于是又安慰了她一遍,“患者脑部有点轻伤,但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应该过段时间就会醒,别太担心。”
江晚宛如一条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反驳道:“我和他不熟,本来也没有担心。”
护士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笑。
面前的女孩看着才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显然还是个学生,没经过什么大事,乍然看到男朋友送进急诊昏迷不醒,最开始吓得都有些六神无主了,这会儿又开始嘴硬。
至于判断他们是恋人关系,也是有非常合理的依据的。
当时救护车赶到海滩,在七嘴八舌的人群里,只有这个女孩从人群里探出头来,嘴唇苍白,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昏过去,却还是用绷紧的、机械一般的声音准确报出:“他叫温忱,二十一岁,O型血,以前没有做过手术,没有过敏史,也没有家族病史。”
说完她能想到的所有信息,她的声音才终于颤抖起来,“他不会死吧?”
后续也是这个女孩赶去酒店拿来了温忱的身份证,办理了住院和缴费等一系列手续。
是以护士根本没怀疑过,他们根本不是恋人这个可能。
但护士为了照顾女孩的自尊心,还是顺着她的话道:“既然你们不熟,那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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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明天早上再来探病吧,我们医院晚上不让陪床的。”
江晚眉头皱成一团,快速地打量了眼温忱。
其实她觉得温忱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待在医院是件不太好的事情,但护士姐姐这么说了,她也不敢违背规定,便默默背上包跟着护士离开。
只是到了护士台,她才犹犹豫豫地问:“姐姐,明天早上几点可以开始探病呀?”
*
次日一早,江晚掐着点走进了医院。
睡了一晚后,她已经冷静了很多,不再被昨天那种惊慌失措的情绪支配了,她觉得她真是对温忱有些太好了。
温忱不管做什么都是他自己选的,现在这个样子也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江晚并没有为他的见义勇为奖励他的义务。
等温忱醒来,非得对着她这个救命恩人卑躬屈膝、点头哈腰才能偿还她昨天费的一切心力物力。
江晚点点头,肯定了自己对温忱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做出了应有的对策,向病房走去的心情都畅快了不少。
只是还没走到跟前,就已经听到从病房里飘出来的人声。
“哎,你不要着急,你女朋友来了会告诉你的。”
听到这里的时候,江晚仍旧没觉得这句话会和自己有任何关系。
她一身轻松地走进病房,就见温忱已经醒转,穿着病号服靠坐在病床上,额头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狭长的黑眸里带有一丝困惑。
而护士姐姐则喜上眉梢,一指指向江晚,“看,你女朋友来了。”
江晚:“???”
看她傻站着不动,一脸茫然的样子,护士赶忙走到旁边,压低了声跟她说:“出了点新状况,你男朋友醒来以后,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今天早上重新做了几项检查,但结果还没出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总之现在因为失忆,他情绪有点焦躁,你快去安慰他一下。”
说着,护士便把江晚推到了温忱病床前坐下。
温忱从她进来就一直盯着她,黑眸明亮而幽深,丝毫不见护士所说的焦躁,反而闪烁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光彩,“你是……我女朋友?”
哈?这什么鬼话?
江晚下意识就想反驳,“当然——”
不是……
后面的字鬼使神差地咽了下去。
江晚的心跳有点快。
她突然意识到温忱此刻的处境——他失忆了,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一无所有,像一张可以任人涂抹的白纸。
和他以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高高在上迥然不同,和昨天转身离去的漠然样子更是截然相反。
只有江晚知道。
她可以让温忱低下他高高在上的头颅,做他从前根本不会做、也不屑于去做的事情。
这种机会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江晚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她知道这个念头是罪恶的,可就像她每次跟踪温忱时一样,明知是错,但忍不住诱惑。
“是……”她听见自己强作镇定的声音,“我是你女朋友,你喜欢我喜欢得要死,对我死缠烂打很久,我才勉强答应和你在一起。”
说完,江晚有点后悔,感觉自己添加了一些过于夸张的描述,使得可信度变得非常之低,她简直想立刻逃跑了。
可温忱却笑了。
“女朋友。”他在齿间咀嚼着这个称呼,一抹极愉悦的笑意绽在他唇边,为他那冷峻的眉眼增添了几分暖意,仿佛冰雪消融,一时竟叫人挪不开眼。
“那,”他微微倾身,攥住了她的手腕,不容逃跑的力道像某种衔住了猎物的鹰隼,“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女朋友。”
3. 第 3 章
江晚不太自在地说了自己的名字,想把胳膊抽出来,但温忱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江晚。”他若有所思地兀自喃喃着,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腕间滑动了一下。
“你!”江晚唰一下站起身,感觉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她整个青春期都没和女生拉过手,更遑论这人还是温忱!
但在温忱疑惑看过来的时候,她气焰一低,又默默坐下了,“你……没别的想问了吗?”
“当然有。”
江晚做好战斗准备,然而越听越头大。
正常人会这样吗?
失忆后不问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的父母呢?
而是“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们认识多久了?”“你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
在温忱孜孜不倦的追问下,江晚不得不编纂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江晚大一入学时帮她报道的就是温忱,温忱对她一见钟情,猛烈追求了她两年,江晚终于心软,勉强答应和他在一起,两人已交往一年。
江晚承认,她讲述上述故事时,是包含着极大恶意的,就等着看温忱羞耻屈辱不敢置信的表情。
“怎么样?”她期待着温忱的反应。
但温忱却轻拍了下手,一脸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我原来这么喜欢晚晚。那晚晚呢,既然答应了我的追求,想必也喜欢我吧,晚晚?”
江晚喜欢温忱???
江晚感觉自己被雷劈了,否则中文怎么能这么诡异地组合在一起?
“难道不是吗?”握着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温忱声音里含着微妙的催促。
“可能……”江晚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只能艰难地昧着良心含糊道:“有点。”
“喔,有点。”温忱唇边上扬的弧度消失,看上去不大满意的样子。
但江晚再也忍受不了了,她装模作样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了,我有事得先走了。”
温忱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暗示,还是没松开,“晚晚还会来看我的吧?”
说是这么说,但江晚怎么都觉得那是“你不会逃跑吧”的意思。
“当然会了,我今天不就来了吗?”江晚挤出假笑。
“好吧,晚晚,”温忱这才勉强松开手,朝她歪头一笑,一字字道:“下次见。”
一直跑出医院,江晚这才松懈下来,抚着胸口喘了口气。
哪怕失忆了,温忱也果然还是那种心机深沉又狡猾的人!她被他绕进去了,都没顾上纠正他的称呼,稀里糊涂就由着他叫“晚晚”了。
真可怕。
她悄悄往后面的住院大楼瞄了一眼,本就不大坚定的意志忽然就开始动摇了。
真的要继续骗温忱吗?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妈妈”。
江晚赶忙接起,“妈妈!”
高璇:“晚晚,我看到你昨天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是你出了什么事吗?”
“我没事,妈妈呢,昨晚没出什么事吧?”
她听出高璇的嗓子有点怪异的沙哑,明明前天下午见面还不是这样。
高璇顿了一下,“对了,你的钱还够吗,你爸是不是把你的钱拿走了?”
生硬的话题转移,不想让她继续问的意思。
江晚靠住背后的院墙,突然有点脱力,“我不是想跟您要钱,我打电话是想说,昨天其实——”
“我还是给你把钱打过去吧,”高璇忽然截住她的话头,“这几个月我都不在国内,有事照顾好自己。”
几个月?
江晚没能控制住自己变形的声音,“到底是几个月?”
高璇似乎也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顿了顿才说:“大概……6个月吧。”
江晚在心里算了一下,6个月,也就是明年了,她们今年一年也就见了两次而已。
“跟谁一起去,那个温叔叔吗?”
“江晚!”高璇严厉地喝止了她。
江晚沉默了下去,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听出了自己嫉妒得多丑陋。
“管好你自己的事情!”高璇挂断了电话。
不多时,手机上传来一条银行卡到账通知。
江晚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将手攥得生疼,脑子里不断浮现高璇和温闵夫妻和睦的画面,胸口酸胀得厉害。
许久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住院部大楼。
先前那种想要一切回归正常的决心,又顷刻间消失无踪了。
她果然还是个坏孩子。
*
已经五天过去了。
温忱坐在病房窗边,合上书,搁在膝头上,目光下意识落向医院大门的方向。
说还会来看望他的“女朋友”,从那天以后,再没有出现。
温忱手下,书脊被捏得有些变形。
“唉,小温啊,别等了。”和他住在同一个病房的长发男人见状,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
长发男已经知道了温忱的情况,看温忱望妻石一样等了五天,不免在心里哂笑,但面上却仍是一副同情模样。
“这种时候靠别人是靠不住的,等哥出院,给你介绍个工作,就是在酒吧里卖卖酒什么的,工作也轻松,凭你这长相,提成少不了你的。”
温忱嫌恶地避开了长发男的手,连表面礼貌都懒得维持,干脆拒绝,“不必,留着你自己干吧。”
长发男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冷笑了一声,抱着胳膊睨他一眼,“还指望你女朋友来接你呢?我跟你说,在现在这个时代,你失忆了,跟废人没什么两样,你女朋友这些天没来早跑了,不跑难道等着养你这个拖油瓶吗?”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五天里一直平易近人的青年忽然变了个人一般,掀起的眼里闪烁着骇人的冷意。
“再说一遍。”温忱语气没有一丁点起伏。
长发男却下意识噤了声,盯着温忱手里握着的黑笔,浑身汗毛倒竖,好像那是一把随时可能出鞘的匕首似的。
“我、我不是……”长发男不由结巴起来。
“再说一遍。”温忱无机质地重复道。
“说什么说!温忱你有病吧?是受虐癖犯了还是看不得我有一点好?”匪夷所思的女声从门口清晰传来。
温忱一愣,立刻转头看去。
江晚手里拎着一沓报告单,气冲冲走来,瞪着长发男的眼神像只炸毛的狮子,想把报告单扔在长发男脸上,可惜走近了发现对方实在人高马大,于是手腕硬生生转了个弯,把报告单扔在了温忱怀里。
“做了这么多检查什么都没查出来,你的病真麻烦。”
这时候她已经站到了温忱身后,中间隔了一个人,又大起胆子瞟向长发男,“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还想骗傻子去做鸭,我要跟警察叔叔举报你!”
最后两句声音很小,只有温忱听见了,怔了下,随即噗嗤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江晚敏锐地听见了。
“喔,”温忱很快收敛起笑,手指搭上江晚的手腕,声音听上去有点落寞,“晚晚,他总跟我说那种话,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来了。”
江晚顿时有点心虚,因为心虚,又狠狠瞪了长发男一眼。
长发男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青年从阴狠冷厉变得柔弱不能自理,叹为观止,给温忱比了个大拇指就悻悻出了病房。
屋内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忱握着江晚的手腕,拉近她,“所以晚晚,这段时间没来,是去做什么了呢?”
虽然他表情很单纯,但江晚还是听出了一些不满的意味。
“你不知道吗,住院可是除了空气什么都要钱的事情!难道我不需要赶紧找个工作吗?不需要赶紧租个房子吗?”
江晚推开离得越来越近的温忱,提高音量,显得非常理直气壮,实际上并不怎么占理。
因为温忱在崇澜岛那个五星级酒店订了一个月的时间,他包里还放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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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银行卡。
可江晚却出于自己的阴暗心理,非但不允许温忱找回身份过上舒服的旧日生活,还要趁机道德绑架温忱,让他为“女朋友”的无私付出感到愧疚。
江晚的道德感和胆量都小小地颤动了一下。
她垂头小心打量温忱的反应。
很遗憾,温忱再次错过了揭穿谎言的机会。
他惊喜地抬眼,完美抓错了重点,“所以你是来接我回家的,我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吗?”
江晚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庆幸。
好吧,温忱,谁让你几次三番地撞我手里呢?
她朝温忱微微一笑,“当然,我们回家吧。”
*
江晚租的房子离海边不远(毕竟她自己想看海),是一个阿姨家的自建房,环境还算干净(毕竟她也不想太委屈自己),只是空间狭窄,四十多平米的大小硬是分割成了一室一厅一厨一卫。
江晚自然是无所谓,但温忱这么养尊处优的人,一定很局促很难受吧?
“毕竟你住院已经花了很多钱,经费有限,只能租到这种程度的了,其实这个沙发长度还可以,你睡这里也没什么问题,你觉得呢?”
江晚拍了拍客厅里狭窄的旧沙发,期待着温忱的反应。
温忱将整个房子扫视一圈,看看卧室,又看看面前的沙发,最后,看着江晚期待的表情,温柔地笑了笑,“当然没问题,能和晚晚住在一起我已经很开心了。”
江晚:“……”
她又不甘心地掏出温忱的缴费记录,在笔记本上加加减减,“这是你的住院费用,虽然我们有在谈恋爱,但这些钱你还是应该还我。”
温忱若有所思,“所以,晚晚现在还是我的债主,在我还清之前,晚晚都会一直盯着我的吧?”
江晚感觉自己终于抓住了温忱的软肋,“那当然!”
温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过她手里的笔记本仔细端详着,“考虑到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晚晚应该会允许我分期还款的吧?”
“呃,”江晚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五天连分期付款都学会了的,顿时有点卡壳,“应该……能吧。”
“那好,我一定会努力给晚晚还债的。”
温忱将笔记本递还给她,声音里不但没有债务缠身的愁苦,甚至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愉悦。
江晚:“……”
江晚有点力竭了。
“晚晚,已经很晚了,我们今晚吃什么?”
“呵,”江晚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走进卧室,摔上自己的门,只丢下这么一句话,“没胃口,厨房里有方便面,你自己泡着解决吧!”
兴许是从医院搬过来,折腾一天太累了,还不到十点,温忱就透过一门之隔,听到了江晚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轻地推开门。
江晚蜷缩着身体,面对窗口侧躺着,一点儿也没有被吵醒。
温忱在江晚床边半蹲下来,凝视着她的脸颊。
没有虚张声势、没有色厉内荏,她睡着时,安静乖巧,像他在医院楼下见过的没有安全感的小猫。
明明被他碰一下就要炸毛,怎么敢把他这么一个没有关系的成年男性带到家里,就这么睡过去呢?
温忱真不知道她是胆小还是无畏。
他们根本就不是情侣,温忱很清楚这一点。
晚晚实在太不会说谎,她泛白的指尖、乱飘的眼神、逃避的身体接触,无一不在佐证这一点,可温忱还是继续了这个骗局。
因为他清楚记得,江晚走进病房那一刻他的心跳。
有如成千上万只烟花一同绽放,惊喜和满足瞬间涌入胸腔,那种感觉,就好像……某样苦苦等待、却始终无法得到的有趣猎物,忽然从天而降,自己撞进了他的笼里。
“女朋友。”温忱看着她的侧脸,轻声喃喃着这个属于他的独家称呼,嘴角漾起笑意。
“晚安,晚晚。”
4. 第 4 章
江晚久违地做了个美梦。
梦里温忱的道貌岸然被揭穿,温父的公司也跟着破产,父子两被所有人避之不及。而高璇拉着行李箱就站在江晚宿舍楼下,严肃地告诉江晚,她已经认清温家父子的真面目,以后要带着江晚重新开始新生活。
然而江晚还没有见到她和妈妈的新家,就被一阵焦糊味唤醒。
她不甘心地蜷起身体,想要继续梦境,但没一会儿就反应过来,家里着火了?!!
她啪一下从床上坐起身,冲出房间。
然而目之所及,并不是明城的家,而是陌生的出租屋;屋内也并没有火光,只有高大挺拔的青年站在厨房里,盯着锅里的东西,神情凝重。
温忱?
江晚的记忆逐渐回笼,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起床气顿时出来了,“温忱,你有病吧?这才七点,你大早上干嘛呀?”
但等她看到锅里黑糊糊的一团东西,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并没忘记立刻拿出手机拍照。
“这是,炒鸡蛋?”江晚看着垃圾桶里新鲜的鸡蛋壳,猜测道。
“是失误。”温忱面无表情地把东西倒进垃圾桶,抬手又准备再拿起两个鸡蛋。
江晚赶忙阻止了他,“你别浪费东西了。”
说着,她开火、烧水、下面,一气呵成地……端出了两碗白水煮面,带两个荷包蛋和两叶菠菜。
江晚的厨艺跟江永平一脉相承,只会白水煮面,并轮换油菜、菠菜、白菜……主打一个饿不死人就行。
但在温忱面前,她的自信心显然膨胀起来了。
“真是的,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江晚大声地叹了口气,好像连饭都不会做的温忱实在是很无能、很失败一样。
“……”温忱露出标准笑容,“是啊,晚晚真厉害。”
说是这么说,但他的目光还是在寡淡的白水面上凝滞住。
尽管他失了忆,却也还是在医院食堂吃了好些天的饭,因而并不觉得江晚具备如此膨胀的底气,只是他自己做得更糟糕,便也同时丧失了反驳的资格。
有种微妙的不爽。
仿佛在他已经不记得的过去,他也很少体会到这种把事情做不好的挫败感。
温忱暗暗在心底把“精进厨艺”列入了紧急事项。
江晚也一直在偷偷打量温忱。
他没有再黏黏糊糊地试图借情侣身份拉她的手,整顿饭吃得非常沉默,显然打击不小。
江晚看着他的表情,胃口很好地用完了早饭。
她慢条斯理擦拭完手指,将一张钞票和一个旧货市场淘来的手机拍在桌上,用非常严肃的口吻叮嘱道:“我出去上班了,你在家好好待着,不要惹事。”
就好像温忱是什么非常不值得信任,很让人操心的家伙一样。
江晚期待着温忱再次露出被打击的表情。
温忱却走上前来,帮她理了理衣领,微微歪头,温和地笑了笑,“知道了,晚晚,记得早点回家。”
他实在是太能装了!江晚腹诽。
然而无论如何,这也是江晚上班路上最舒心的一天。
她的新兼职在商场里一家密室逃脱,有客人的时候负责在里面扮鬼,没客人的时候就带妆去商场里发传单。
时薪相当一般,但江晚需要这种有收入的感觉,无论多少,否则她会克制不住自己的焦虑。
所幸大部分工作都是她独自一个人完成,并不需要和同事相处交流,这让江晚的工作时间变得好过多了。
中午店里提供盒饭,其他同事三三两两和相熟的人聚在一起,江晚则端着盒饭独自坐到另一边,随手打开了一个热播电视剧下饭。
吃到一半,后方几个同事不知道聊到什么,忽然间笑作一团。
中午的商场人声嘈杂,按说应该听不清的,可商场的声音忽然远去了,只剩下那笑声好像就挨在自己耳边。
江晚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无端开始觉得焦虑,一会儿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一会儿怕自己坐立难安的样子太明显被别人看出来。她盯着手机屏幕,可电视剧讲了什么她也听不清了。
她急需做点什么让自己沉浸进去,于是她打开微博,登录“今天wc掉人设了没”的账号,配图今早温忱炒坏的鸡蛋,然后开始发博——
“今天又发现了wc的一个缺点,他的厨艺真的好烂好烂!如图,这是wc大早上不睡觉起来炒的鸡蛋,竟然能做成这个样子,简直是在浪费食物嘛!哪怕是小学生!都不可能做成这个样子!可见wc就是个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大家真应该擦亮眼睛!”
之前的一切喧嚣又都离她远去了。
江晚握着手机,心想即便哪天温忱恢复了记忆,想到失忆这些天做的诸多蠢事,也会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于是重又高兴起来。
*
温忱跟着导航来到崇澜岛图书馆。
在医院时,江晚不来看他,他没事做,便时常从阅览室里借书来看,于是发现了一件事情。
有些知识对他来说非常陌生,另一些则非常熟悉,只消看一遍,便仿佛激活了大脑内的某些神经,理解应用起来相当容易。
再结合自己的年龄,温忱判断自己可能就读、或者说曾经就读于电子信息类的专业,但医院阅览室藏书量太少,他需要更多的样本量。
不过这件事他还没打算告诉江晚。
一来,聊太多他怕晚晚说不出合理的谎言,自己把自己吓跑,二来……
温忱微微抿唇。
虽然这么说很诡异,但他总觉得晚晚对一事无成的他,好感度更高一点。
他又想起了江晚今早的反应,霍然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向另一排书架,抽出一本《21天学会做饭》的书认真研读了起来。
温忱在图书馆泡了一天,临近六点才动身回家,然而他误判了崇澜岛的交通容量,所以被堵在路上的时候,他就收到了江晚的消息轰炸。
【你人呢?】
【你人呢?】
【你人呢?】
【你人呢?】
【为什么还不回消息?】
【我告诉你温忱,你还欠着我好多钱呢,如果欠债逃跑,在这个社会会被大家用很难听的称呼鄙视的!】
【你知道那个难听的称呼叫什么吗?叫老赖!你也不想被人这么叫吧?】
温忱垂眸看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好像透过屏幕,能看到那一头的江晚此刻有多惶惶不安。
她一定攥紧了手机,紧咬着牙,在房间里打转,后悔为什么放心地把他放出去。
此刻如果是贴心的男友,必然要着急地回复,安抚女友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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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温忱却什么也没有回复,因为他还想看更多晚晚需要他的样子。
这是他失忆后的第六天,就因此重新洞悉了原来自己秉性如此恶劣,但也只是叹了口气,就非常坦然地接受了,并期待着晚晚接下来的反应。
下一秒,电话铃声响起。
如愿以偿的温忱这次利落地接起电话。
“温忱!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回来!”兴师问罪的女孩语气有种微妙的委屈。
“啊,”温忱像是第一次看到时间一样,诧异一声后,就用带着歉意的声音道:“对不起晚晚,晚高峰,公交车堵车了。”
嘈杂人声、汽车鸣笛声从话筒传递出去,让江晚一时语塞,她顿了顿,又想到其它可以质问的事情,“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大概是我还没有养成看手机的习惯,下次不会了。”
江晚小声地哼了一声,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不过呢,”温忱话头一转,“晚晚很想我及时回消息吗?”
“当然!毕竟……毕竟,我们可是男女朋友,”好不容易想到佐证的女孩肯定地重复了一遍,“这是男女朋友的义务!”
“那我发给晚晚的消息,晚晚也会及时回复吧?”
“啊?”
“晚晚,不会吗?”温忱声音温柔,仿若一种诱哄,眼神却有点凉。
因为他正盯着手机屏幕。
8:30。
温忱:【晚晚,到上班的地方了吗?】
12:00。
温忱:【晚晚,午休了吗?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16:30。
温忱:【晚晚,今天工作累吗?几点回家?】
这些温忱斟酌着时间发出的消息,一直被晾在那里,并没能得到任何回复。
虽然温忱今天打开微信页面数十次,但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很伤心。
毕竟他是个成熟的人,刚才不回江晚消息,只是因为有趣,绝不是在报复江晚不回消息的行为。
他只是想要建立正常合理的沟通机制,这对健康的情侣关系是相当必要的。
于是温忱又催促了一遍,“晚晚?”
江晚完全不明白,明明是自己来兴师问罪,为什么莫名其妙背上了对温忱的义务,但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她总不能当场驳斥几秒钟前的自己。
“知、知道了。”江晚不情不愿地答应道,最后丢下了一句“你快点回来”就迅速挂断了电话。
温忱却是一天以来,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他情绪极好地回了家,在楼下碰到他们的房东李阿姨正在遛狗,还十分主动地跟一人一狗打了个招呼。
上楼拧开门锁,就看到电视机开着,江晚歪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正在……装睡。
因为刚才那通电话难为情了吗?
温忱眉梢轻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坐到江晚旁边。
她小臂绷得紧紧的,装睡的姿势十分僵硬,决心却十分坚持。
恰好电视里演到男女主开始接吻,发出了不可名状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清晰可闻。
温忱看到江晚脚趾蜷了蜷,耳朵开始变红。
温忱想了想,干脆道:“晚晚,你再不醒来,我就要亲你了。”
5. 第 5 章
“等等等等——”
江晚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起身,紧紧扯着小毯子,眼神惊慌失措,身体不自觉往沙发靠背靠了靠。
“哦?”温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身体仍旧保留着倾向她的姿势。
让江晚非常没有安全感。
“你先冷静、冷静!不合适,我们这么做不合适。”她大脑都好像要冒烟了,只恨为什么随手打开的这个电视剧要演这种画面,真是伤风败俗、有伤风化、不堪入目!不怕带坏小孩子嘛!
“为什么,晚晚,我们不是已经交往一年了吗?这么久的话应该会接吻吧,我看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电视剧里还有人杀人放火呢,你也是吗!”江晚的脸颊比窗外的火烧云还要滚烫。
“所以我们确实没有接过吻。”
“你快别说了!”江晚现在根本听不得“接吻”这两个字,随手抓起一个靠垫粗暴地塞到了温忱脸上。
温忱非常好脾气地把靠垫拿下来,抓在手里,慢吞吞地揉搓着,“那是为什么呢,晚晚?”
江晚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失个忆,温忱会问这种问题?
在她窥视温忱的这些年里,亲眼目睹,温忱重复着学习、科研、比赛、拿奖等一系列枯燥乏味的流程,其他时间都用一些很虚伪的方式,维持着他在学校里的良好形象,其实根本对谁都不亲近。
哪怕是江晚最最讨厌温忱的时候,也没有想诋毁温忱的男女关系,毕竟,他看起来眼高于顶,除了看得起他自己,对其他人都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
江晚忽然灵光一闪。
“因为你是那种柏拉图的类型,柏拉图你知道吧?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温忱:“……”还以为她能想出什么理由。
“所以我猛烈追求了你两年,就是为了和你谈一段柏拉图式的恋爱?”
江晚抱紧怀里的小毯子,诚恳地点点头。
可柏拉图并非没有世俗的欲望。
这一点,温忱没有纠正她,而是继续循循善诱,“那我们进展到哪一步了?谈恋爱总还是会有点不一样吧。”
江晚目光又开始疯狂乱飘了。
温忱捉住了她攥紧的手,“牵手?”
反正已经被牵过好几次手腕了,也差不多吧,江晚想了想,谨慎点点头。
于是那只捉着她的手,强硬地掰开她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缝,和她牢牢地十指相扣,陌生的触感和另一个人的体温贴住了她的。
喂喂喂,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江晚不适应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正要炸毛,又听温忱问。
“拥抱?”
她瞬间便把那只手遗忘了,又开始绞尽脑汁思考要不要允许他的拥抱。
和温忱抱在一起,那太太太诡异了吧?江晚根本无法想象这个画面。但交往一年,连拥抱都没有,会不会太不正常呢?并没有可参考样本的江晚犹豫了。
猎人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敏锐捕捉到她一瞬的动摇,根本不肯留给她犹豫的时间。
“这个不——”江晚拒绝的话说到一半,属于男生的拥抱就落了下来。
和她身上一样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炽热的体温率先涌入了她的鼻腔,跟着宽大的手掌就落在了她的背后,微微一用力,她身体前倾,额头抵住了温忱的肩头,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锁骨和手臂的骨骼。
那是一个不太熟练、却完全包拢的拥抱,江晚身高一米六五,在接近一米九的温忱面前,几乎可以完全被他藏起来。
滚烫的、用力的、宽大的、仿佛笼罩了全世界的。
上一次被这样拥抱是什么时候呢?也许是小时候发烧吊水,被妈妈抱到诊所里的时候。
江晚怔愣地出着神,没有挣扎、也没有说很难听的话。
温忱此刻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好像他也因什么而出了神一样。
电视里的偶像剧还在继续播放,主角两依偎在能看到雪山的阳台,男主凝视着女主的侧脸,忽然说:“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
而江晚也恰好听到温忱说。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晚晚。”
江晚如梦方醒,一把推开温忱,像被狠狠捉弄了一样,恼羞成怒地大叫:“你瞎说什么呢!变态!流氓!”
温忱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还有这种东西!”江晚一指指向电视,“再也不许看了!”
说完她就气冲冲冲进了卧室,狠狠甩上门。
温忱非常不赞同地敲了敲她的门,“晚晚,可你还没有吃晚饭。”
“不饿!”
被这样拒之门外的温忱唇角压了压,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他觉得晚晚真的是非常“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人,因为是晚晚告诉他,“你喜欢我喜欢得要死”,可当温忱顺着她的心意表达了一句“喜欢”的时候,却像是面对洪水猛兽一样避之不及。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自己要说那样的话。
可能只是听见了,于是顺嘴重复了一遍。
温忱目光转回电视,抱着胳膊,拧紧眉头,审视这个害他的拥抱中道崩殂的罪魁祸首。
表情仿佛那是不堪入目的血腥场景,而不是男女主在接吻似的。
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着迷于这种不卫生、不美观、不体面的唾液交换行为。
相比起来,他认为自己今天所做的就要健康多了。
很干净、很温暖、很舒服,他很喜欢这种健康积极的身体接触,并认为全世界的情侣都应该多多拥抱。
他懒得再看下去,关掉电视,并赞同了晚晚一句,“确实有伤风化。”
*
江晚从未这么后悔,为了看温忱吃苦而把温忱安排在客厅睡觉,十多平米巴掌大小的地方,只要她想要出门,就必须从温忱面前经过。
为了避免见到温忱,她定了很早的闹钟,打算趁温忱醒来之前出门。
这个计划落空了,她刚一推门,就看到温忱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拎着一个装包子的塑料袋,应该是刚晨跑回来顺便买了早餐。
“你醒了,晚晚,”温忱把包子放在桌子上,“我准备现在就出门,你慢慢吃完了再去上班吧。”
好像是为了避免让江晚感到尴尬,而特意做的一样,这让温忱看起来非常贴心、非常懂事。
同时也显得江晚特别不懂事。
明明最开始毫无反抗地接受了那个拥抱,却因为“男朋友”的一句喜欢而翻脸不认人。
江晚攥紧了门把手,紧紧抿住唇。
她觉得温忱真的是个特别会占据道德高地的家伙。
因为温忱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一点儿也不了解江晚,却能轻而易举地,在那种突如其来的时刻,对江晚说出“喜欢”。
好像那不是被灌输的虚假过去,而是他真正的感情似的。
他就这么试图用轻浮又毫无可信度的谎言,来迷惑江晚,事后还要摆出一副宽容的态度,来包容江晚的无理取闹。
所以江晚真的非常、非常讨厌温忱。
“我才不吃。”她硬邦邦地别过脸,目不斜视地出了门。
今早店里的生意格外之多,江晚完全没空休息,一直站在一个柜子里扮演僵尸鬼,身上穿着宽大厚重的古装,空调吹不进来,她最下面的T恤几乎被汗水浸透。
到十一点多的时候,她腿上有点站不住,头也有点发晕。
糟了,她可能是有点低血糖了。
不过还好,听广播里的声音,这一场应该马上就要结束了,她在的位置算一个支线,玩家不一定会找到这里。
江晚把身体的重量靠在柜子上,心想忍忍就过去了。
但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口水都塞牙。
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不耐烦的年轻女声进入了房间。
“回什么回?我都休学那么久了,出来玩一阵怎么了?”
“你拿我当什么?我出来之前做过一次咨询了!说是我这一阵状态很好!不会给你们惹事的OK?”
“有空管我,不如管好你自己吧,挂了!”
似乎并不是来解谜的玩家,只是想打电话才误入这个房间。
江晚松了口气。
但很快,门又被“砰”一声撞开,几个杂乱的声音闯了进来,开始质问先前的女生,“喂,林韶仪,我项链丢了,是不是你拿的?”
“什么项链?”名叫林韶仪的女孩似乎有点困惑,“我就一直在解谜啊。”
“我进来的时候拍了自拍,那时候还有,前面几关咱们两一直都在一起。”
“哈?这能说明什么?”
“不然你为什么突然脱离大部队,钻到这个屋,是不是准备藏起来?”
“我那是在打电话!”
另外一个人不客气地开口了,“行了林韶仪,除了你还能有谁,谁不知道你当时是因为口口口休学的?哦,对了,你还会口口呢。除了我们谁还好心带你出来玩,你竟然干这种事,你觉得对得起我们吗?”
林韶仪不说话了,仿佛已经被对方给的罪名钉死。
密室内音乐嘈杂,江晚没能听见他们指责的字眼,但她已经完全忍不住了,也顾不上僵尸鬼的职业素养,推开柜门插嘴道:“可她进这个密室就是为了打电话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人被突然冒出来的古装僵尸鬼吓得四处逃窜,屋内瞬间萦绕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比前几关的声音响多了。
江晚:“……”
唯一没叫的女孩双手背在身后,咬着下唇,眼里并没有被冤枉的愤怒,反而浮现着巨大的迷茫,好像自己也弄不清自己是不是偷了东西。
应该就是林韶仪。
她染着红褐色的长卷发,穿着休闲的露脐装和短裤,青春洋溢,服装材质一看就很昂贵。
江晚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指控这样的人偷窃,更不明白林韶仪为什么不为自己据理力争。
江晚撩起眼前垂落的妆发,安抚他们,“别误会,我只是工作人员,一直待在这间密室,虽然不明白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但她确实一进来就打电话。”
几人这会儿冷静下来,听她这么说,脸上也有几分犹疑,但刚才指责得最狠的那人拉不下面子,仍旧梗着脖子道:“她难道不能边打电话边干点别的?而且你突然跳出来干什么,是不是和她一伙的?你知道那条项链多少钱吗?”
江晚此刻能想到很多电视剧的画面,主角面对危机,义正言辞力挽狂澜。
可江晚只是江晚。
她组织不出那些慷慨陈词,也没勇气面对这么多人的逼问。
所以江晚只是怂怂地错开目光,掏出对讲机,“店长,有位客人的贵重物品好像在密室内弄丢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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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向店内索赔。”
最后又默默添了一句,“据说很贵。”
在店内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项链很快在另一间密室找到,那几人脸红脖子粗地勉强道了歉,然后匆匆离开。
江晚忙活了这么久,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赶紧倚在墙边,费力地喘了口气。
林韶仪这时走了过来,眼角有点红,“谢谢你啊,已经很久没有……”
最后的声音低不可闻,江晚没有听清。
“没事,”她勉强笑了笑,感觉自己的情况可能有点严重,“能麻烦你帮我找点糖或者可乐什么的吗?”
“糖?”
“对,我好像有点低——”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一头栽倒了下去。
再睁开眼,就是医院墙壁洁白的急诊室。
她果然还是晕倒了。
她偏过头,想看看是谁送她来的医院,入目却是一张神情莫测的脸。
“温忱?”
温忱抱着胳膊,坐在她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送我来的?”江晚脑子还有点迷糊,“不对,谁叫你来的?”
温忱朝桌上努了努下巴,那上面摆着一捧鲜花和一个果篮,“你同事,还有一个莫名奇妙的女人。”
他言辞简短,声音明显不对劲。
但江晚没听出来,她只顾着看那束花了。
这还是江晚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花,她此刻终于意识到先前发生了什么——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收到了感谢。
她的人生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时刻呢。
江晚恨不得捧着这束花绕着医院转一圈。
“温忱你知道我今天干了什么吗?”她眉眼弯成月牙,仿佛做梦一样,“我在店里帮了一个——”
“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然后害自己昏迷,”温忱毫不留情打断了她,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江晚,你知道低血糖昏迷不及时救治会多危险吗?”
江晚再迟钝也听出了温忱的指责,她不说话了。
温忱继续道:“既然会低血糖为什么不吃晚饭早饭?”
“既然不想吃我买的东西,为什么不吃点别的?”
“既然已经低血糖了,为什么还要掺和别人的闲事?那个女人是谁?对你很重要吗?”
温忱还记得自己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明明她已经满头冷汗步履虚浮了,却还是一直跟着别人找东西,但其他人却都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
他把那段视频倒回去重播很多遍,试图找出有人在关心她,但一个也没有,连她尽心尽力去帮的那个女人也没有。
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在他胸口冲撞,赶来医院的路上,每一个红灯、每一辆堵在面前的车都让他无比生气,直到见到她才稍稍平息,却又因她刚才的话而更加猛烈地燃烧起来。
温忱完全没有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这种古怪的感觉,一定都是晚晚的错,他一定要让晚晚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
却听到江晚在这时候冷冷地问:“跟你有关系吗?”
温忱一怔,“什么叫跟我有关系吗?”
“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男朋友,怎么就跟我没关系?”
“好,那现在就分手。”
空气寂静了一瞬。
温忱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江晚要撒谎说他们是情侣,可她哪怕是忍受她非常不适应的拥抱,也要把这个谎言继续下去。
他想,他和这段情侣关系,对江晚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可江晚却非常轻易地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了“分手”。
温忱:“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江晚好像看到温忱的眼尾有点泛红,但这一定是她的错觉,像温忱这样的人,是不会被任何人伤害到的。
她翻了个身,不搭理温忱。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从身边远去了。
温忱应该是走了。
走就走吧,她捉弄够了,这个游戏一点也没意思。
连一点点敷衍的夸奖都不愿意给予,只会指责她的温忱,她根本就不需要。
江晚二十年的人生里只收到过屈指可数的夸奖和奖励。
无论江晚考三十名、二十名、十名还是第一名,高璇和江永平都没有什么反应。
就算江晚捧着明城大学会计学的录取通知书回去,江永平也只是高兴地说可以开个升学宴然后收点礼金。
就算江晚把机器刷得再干净,店长也只会表扬那些对客人笑容开朗的同事。
即便是偶尔做出一点好事,但在江晚性格糟糕、能力一般的失败人生里,也没有什么会听江晚倾诉感想的人。
而温忱让江晚误以为,他是可以让她诉说的人,其实他根本不是。
她吸了吸鼻子,心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她对此已经非常习惯了。
她看了眼输液管,大概计算了一下输完的时间,然后订了个闹钟,准备先睡一觉。
这时候她突然听到椅子剐蹭地面的声音,莫名地回头去看。
温忱面无表情地把椅子从床头拖到床尾,背对江晚坐下,看上去很生气,非常不想理睬江晚。
却一直没有走。
并且在江晚快要输完液的时候,及时找到护士来帮江晚拔针。
6. 第 6 章
一直从急诊室出来,江晚都没和温忱说一句话。
她把手揣在兜里,一脸完全不认识对方的表情,但从缴费到取药,温忱的脚步声一直跟在她身后。
江晚还以为温忱今天是不会开口了,却突然听他叫了一声,“喂。”
真没礼貌。
江晚回过头,倒要看看他还要说什么。
就见温忱朝一楼大厅的体重秤努了努下巴,用一副很勉强的表情要求她:“你去称一下。”
“我不要。”江晚别开脸,生硬地拒绝。
温忱干脆扳过她的肩膀,把她推到了体重秤前面。
这个唯我独尊的家伙,竟然打算在21世纪做出强迫女性称体重的行为!
“都说了我不要!”江晚弯腰从他手下钻出去,瞪着他,打定了主意,绝对要反抗他的暴行。
温忱完全一副懒得装的样子,嗤笑一声,像是笑她这种行为是多么徒劳。
他上前一步,双手托住江晚的腰,一把将江晚抱了上去。
抱了上去……
江晚呆住了。
不知道是因为温忱抱她这个行为,还是因为他这一系列动作实在是太轻轻松松行云流水。
温忱很满意她没有挣扎,但看到体重秤上的数字,他又深深地拧紧了眉头。
“91斤!”他匪夷所思地上下扫视江晚两圈,“你身高165,体重91斤,你觉得正常吗?”
这时他才感觉到手底下她的肋骨有多清瘦分明,他有点不敢置信地捏了两下,然后严肃地得出结论,“我怀疑你营养不良。”
坦白来说,他捏的那两下并没有什么旖旎的意味,因而更让江晚幻视菜市场里买鱼的顾客,掂了掂重量,还要挑剔地说这条鱼不行啊,太瘦了影响我的口感了。
江晚一下子炸毛了,“关你什么事?”
她挣扎着甩开温忱的手,掉头就往车站走。
温忱缀在她身后,一直走到医院门口,他忍不住了,“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难道是我先开始的吗?”
温忱没应声,江晚回头去看,就见温忱一脸理直气壮,意思很明显——不然呢?
江晚再次被温忱的倒打一耙、厚颜无耻气笑,不再理他。
正好公交车到站,她加快脚步跳了上去,专门挑选了一张单独的座位,前后都有人,以防再和温忱坐一起。
但温忱完全无视了其他空座,拉着扶手站到她旁边,不依不饶地追问:“难道你指的是,我说你‘不好好吃饭、不应该插手别人的闲事’那部分吗?但那是事实。”
“是是是,全世界就你最明白大道理。”可你自己还不是为了救人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这后半句,江晚并没有说出口。
温忱还在问:“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江晚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口。
她迅速别过脸,不再和温忱呛声了,街道和海景在车窗上飞速倒退,视野被拉扯成纷乱的线条,她瞳孔开始失焦。
她当然知道她想听到什么样的话——虽然助人为乐很好,但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
因为江晚不是不明白那些大道理,如果她早知道她会晕倒,她当然会优先照顾好自己。
她只是想要听到更温柔的声音。
仿佛心底有另一个自己在委屈地控诉:“为什么一定要用那种方式跟我说话呢?”
但这些话,如果说出来,她就会觉得自己软弱到了让自己恐惧的程度。
她垂下头,绞紧了手指,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江晚开始了和温忱单方面的冷战。
她下班后会在海边消磨很久的时间,临睡前回家,早上早早出门,和温忱打不了几个照面。
也不知道温忱这一阵在做什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们就像是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但江晚工作上的人际关系却变得好多了。
那天被诬陷偷窃的林韶仪开始在他们店里兼职,有空没空就找江晚说话,于是江晚有了人生里第一个饭搭子。
林韶仪一看就家境优渥,每天上班来穿的衣服都不带重样,件件价格昂贵,平时也经常请店里所有人喝咖啡,出手相当阔绰。
大家不好意思总让她请,偶尔也要请回去,因此江晚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消费升级。
中午江晚吃着店里的盒饭,看到林韶仪又点了一大堆外卖,吃了几口就丢开了,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辛苦来做兼职啊?”
“啊?辛苦吗?”林韶仪拨弄着头上扮鬼的黄符,一脸天真的疑惑,“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呀,而且店里大家人都挺好的。”
江晚:“……”
换了谁每天请吃请喝,都会觉得世界一片友善的,她没忍住在心里吐槽。
“对了晚晚,你是工作了还是暑假兼职呀?”
“就兼职一两个月。”
“哦,那我也做到那时候好了,”林韶仪若有所思地道:“对了,晚晚你哪个学校的?”
江晚其实不太想多聊现实信息,可林韶仪是第一个这么主动和江晚做朋友的人,而且以后大概率也不会见到了。
她戳着碗里的青菜,纠结片刻,还是回答:“明大。”
“哇!”林韶仪瞬间睁大眼睛,“晚晚你好厉害!明大我根本想都不敢想,连明财我都是擦线考进去的。”
江晚手一僵。
明城财经大学,和明大之间就隔着一片不大的街区,两校经常举行一些联谊交流活动。
“你们聊什么呢?”店里一个叫刘季的男生突然挤了进来,挨着林韶仪把盒饭放下。
林韶仪往旁边挪了挪,“没聊什么。”
刘季大喇喇坐下,仿佛也不觉得尴尬,又转向江晚,“对了,江晚,没想到你男朋友那么帅,他做什么的?”
林韶仪也好奇起来,“晚晚,你有男朋友啊。”
那天江晚晕倒,林韶仪和刘季一起把她送去医院,但林韶仪有事走得早,没见到温忱。
江晚顿时有点汗流浃背了。
她想到温忱在明城大学的知名度,很怀疑林韶仪有可能知道温忱,只好含糊道:“不是男朋友,就是一个认识的……亲戚,他也没做什么,就是来玩的。”
“哦。”林韶仪和刘季顿觉无趣。
江晚又叠加了一个新的谎言,食不下咽地放下了筷子。
下班以后,江晚被林韶仪拉去逛商场,那些专柜里的珠宝完全在江晚的理解范围之外,她晕头转向地陪林韶仪看来看去,已经说不好是这种时刻更折磨,还是回家和温忱两看相厌更折磨。
终于,林韶仪对最后一条蓝宝石项链下了挑剔又失望的结论:“算了,设计也太平庸了,还没我现在这条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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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购脸上的笑都差点没绷住。
江晚如蒙大赦,小声地暗示:“那我们走吧。”
林韶仪矜持地点点头,刚把项链放下,旁边就突然插进来一个女声:“哇,这条的颜色好漂亮,亲爱的,你觉得呢?”
江晚觉得对方表现得很像一个托,但这对情侣好像是真的很喜欢,聊了没几句很快就把项链拿下,并当场戴在了女孩的脖子上。
导购签成一单,扬眉吐气地望过来,意有所指地说:“怎么样,这位女士戴上是真漂亮吧?”
“是啊,她长得真白,”江晚羡慕地看着那个女孩,“果然白起来戴什么都好看,是吧,韶、韶仪?”
这还是江晚第一次不带姓地叫林韶仪的名字,自己先紧张地磕巴起来,可好一会儿,林韶仪没有任何反应。
江晚奇怪地偏过头。
只见林韶仪正死死盯着那条蓝宝石项链,双手背在身后,仿佛某种强迫性.行为一样,右手指腹一下、一下、一下地用力揉搓着左手手腕,好像不这么做,就会有某种不受控制的部分从她身体里冒出来。
“韶仪?”江晚无端有点不安,轻轻扯了下林韶仪的袖子。
“哦、哦!”林韶仪这才惊醒过来,仓惶地抚了抚头发,“我们走吧。”
出门的时候她目不斜视,一次也没有往那对情侣的方向看。
*
江晚回家已经到了十一点,爬楼的脚步一下比一下重,因而深刻意识到,她必须解决和温忱之间的问题了,毕竟她真的没有精力陪林韶仪逛商场。
她疲惫地打开家门,率先看到茶几上摆着米饭和好几个菜,还冒着热腾腾的饭菜香。
她无意识地吞了下口水,然后才看到沙发上好整以暇坐着的温忱。
温忱看上去对自己非常满意,“时间正好,我就知道你差不多这时候回来,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下次早点,如果吃完饭马上就睡觉的话,会胃食管反流的。”
江晚有点懵,“什么意思?”
温忱把几张打印好的A4纸递给她,用一种可以直接上谈判桌的严峻口吻说:“我觉得你会低血糖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所以我根据最新版的《中国居民膳食指南》规划了你的一日三餐,我觉得你有必要保证均匀合理的营养摄入。”
江晚压根没认真听他这一长串人机发言,只捕捉了一个重点,“所以这饭是你做的。”
温忱矜持地点了下头。
“哦。”这桌饭菜瞬间失去了所有诱惑力,江晚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不吃”就准备钻进卧室。
可下一秒,身后伸来一双大手,搂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抱了过去,坐、坐在了温忱腿上?!!
江晚愣了下,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言不合就抱她?路径依赖吗?
就听温忱很不赞同地说:“晚晚,你就是这样,心情不好就不吃饭,所以才会晕倒的。”
江晚反应过来,立刻开始挣扎,“温忱!你这是什么毛病?不但要强迫别人称体重,还要强迫别人吃饭吗?现在最需要去医院的人就是——”
她忽然噤了声,不动弹了。
因为她发现温忱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很不妙的变化。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瞪向温忱。
可罪魁祸首却只是有点困惑地皱了下眉头,就继续试图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并且义正言辞地强调,“我觉得你应该重视自己的身体健康。”
7. 第 7 章
江晚涨红了脸,瞪了温忱好几秒,终于意识到失忆后的温忱可能还不太理解人体的生理反应。
像怕惊动某些危险的野兽似的,江晚硬生生把骂他无耻下流的话咽进了肚子里,十分乖觉地回答:“我也觉得我应该好好吃饭、注意健康,所以你、你能把我放下来了吗?”
“喔。”温忱有点意外她的听话,但菜再不吃就该凉了,所以很顺从地把江晚从他腿上抱了下来。
江晚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段,生怕温忱回过味来,于是赶紧开始夹菜,感觉自己这辈子吃饭从没这么积极过。
虽然味蕾已经完全没有分辨能力,但她还是很夸张、很虚伪地恭维道:“这道菜味道真不错,嗯……这道也是。”
她一边动筷一边偷瞄温忱,害怕对方看出她的心虚。
但男人果然是禁不起吹捧的生物。
温忱丝毫没有起疑,还很满足地交叉起十指,充满自信的样子,“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江晚:“……”
江晚不敢反驳,江晚只好继续绞尽脑汁夸奖温忱的厨艺。
温忱确认了她有在好好吃饭,这才起身,“你先吃,我去下阳台。”
所谓的阳台,其实只是没有封好、加起来两三平米大的狭窄部分。
但趴在栏杆上,能直面混合着海腥味的夜风,很好地疏解了身体无端产生的燥热。
温忱皱着眉往嘴里丢了一颗口香糖,并没有往下看一眼。
除了每天早上都会有异动,害他必须得在晚晚醒来前收拾妥当,现在连这种吃饭谈话的时间也会发生了吗?
温忱不理解不尊重。
这种理性无法控制的人类交.配本能,简直像图书馆楼下那些发.情的野猫一样,充满了原始、反智、未进化完全的动物性特征。
而拥有严谨科学思维的温忱,当然是不会被这种落后的冲动支配的。
更不会去浴室奖励它的无理取闹。
温忱冷笑了一下,又往嘴里丢了一粒口香糖,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想起公交车上的那一天。
在他问完“你想让我怎么说”以后,江晚突然就耷拉下身体、好像被什么击倒了。
他觉得晚晚真的非常双标,明明经常对温忱说很难听的话,可只要温忱的语气有一点重,她就像是受到了很大伤害的样子。
温忱很不想跟江晚说话。
可那天万里无云,天空蓝得格外纯净,周围来度假的人抱着小孩牵着狗,怀里的救生圈五颜六色,看上去世界一片宁静美好。
只有晚晚缩在角落,垂着脑袋,好像一只淋湿了又无处可去的猫。
如果温忱不把她捡起来,好像就不会有人发现,这里有只小猫在可怜兮兮地舔毛。
于是温忱原谅了她不顾自身的冲动、标准不一的指责和单方面的冷战。
回家的时候他看到房东李阿姨又在楼下遛狗,于是请求李阿姨教他做菜。
李阿姨的日常除了收租就是遛狗,听到请求高兴得合不拢嘴,又问温忱为什么跟她学做菜,温忱乖巧地说,因为楼上每天都能闻到饭菜香,觉得阿姨手艺很好。心里却在想,毕竟《21天学会做饭》实在太慢了一点,谁也不知道晚晚哪天会不会再晕倒。
学做菜对温忱来说很费功夫,他大概从前根本没有涉猎过这方面,可把菜做好了等晚晚回家的时候,他又很期待晚晚的反应。
他注意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哒、哒、哒。
大概是晚晚把她湿漉漉的爪印,踩在了温忱的心脏上。
口香糖嚼完了,那股冲动终于过去了。
温忱重新拉门进去,盯着江晚做了一个小时的消食活动,这才放她去睡觉。
这晚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
次日一早,江晚一推开卧室门,就看到茶几上摆着一碟西红柿炒鸡蛋。
温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晚晚,你先吃菜垫垫,粥还没有煮好。”
这种早上醒来就有人给自己做早餐的既视感,怎么这么诡异?
江晚不太自在地坐下,瞧着番茄炒蛋的色泽饱满鲜艳,气味也很不错,她终于鼓起勇气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竟然,还不错?
不对,再吃一口。
这下江晚确信了,味道是真的不错。
虽然番茄炒蛋是非常基础的家常菜,但江晚知道自己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而前几天的温忱,也是绝对没有这个水平的。
难道温忱是个隐藏的厨艺小天才?
不对不对,他一定是买预制菜了!
江晚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立刻放轻了脚步钻进厨房,偷偷躲在温忱身后,想把温忱抓个现行。
可桌面上摆着的全是切碎的蔬菜丁、泡好的红豆黑豆、水池里还有没冲干净的小米,没有任何预制菜痕迹。
他总不会真是自己做的吧?
江晚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正准备像只游魂一样飘走,就被温忱拽住了手腕。
他背靠灶台,另一只手还拿着汤勺,居高临下审视着她,眼里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怎么,晚晚,来跟我偷师?”
江晚立刻挺直了腰板,“你的厨艺用得着偷吗?”
虽然味道是还可以,但是!
“像你这种手艺,如果出去开店马上就会被饿死的!”
温忱短暂沉默了一下。
虽然他打心底不喜欢别人说他什么事做不到,但这几天下来,他也不得不接受,厨艺的天花板对他来说,确实有点太高了。
但温忱很快调整好心情,他手上一用力,就把江晚拉得离他更近了一点,当他垂下头的时候,鼻尖几乎能触碰到江晚的鼻尖。
“可我也不会去给别人做饭,我只做给晚晚一个人吃,不是吗?”
他声音低沉,语调温柔又蛊惑,近在咫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蚀了江晚的五感。
男、男魅魔发力了!难怪学校那么多人被他迷得七荤八素!
江晚摇摇头,让自己有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一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坚定抵御住了男魅魔的攻击。
“我才不稀罕呢!我又不是没地方吃饭,我在家里——”
她顿住,因为江永平其实并没有给她做过几次饭,又改口,“在学校食堂也吃得很好,店里的伙食还是荤素搭配的,可健康了,而且这年头外卖多发达呀,我才不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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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呢。”
“而且,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江晚这才注意到,灶台上除了食材,还有些不太应该出现在厨房里的东西。
微型秤、各种不同型号的量杯……还有量角器???
“喔。”这个问题显然戳到了温忱的好球区。
他放下汤勺、清了清嗓子,一下子变得自矜起来,仿佛身处米其林餐厅,而不是五平米大的小破屋里,“这是因为我发现了人类在掌握厨艺时的最大障碍。”
“……什么?”
“那就是区分,什么是少量、什么是适量、什么是一个人的量、什么是两个人的量。”
“……用量杯和秤吗?”
“当然,这样就可以合理计算食材和调料的配比,并且保证每一次都不出差错。”
江晚已经丧失了表情,她绝望地指向量角器,“那它是干嘛的?”
温忱眉梢一挑,显然这是他最自得的一个发现。
他打开天然气灶的旋钮,按着量角器,分别拧了三个角度,演示给江晚看,“小火、中火、大火,这是保证口感最重要的一步。”
“……所以你的饭就是这么做出来的?”
“当然,只要运用科学的学习方法和工具,厨艺也并非不可掌握。”
江晚麻木地听完,麻木地回到沙发上坐下,刚才还算好吃的菜突然有点变异了。
“我觉得这是在侮辱厨艺,”江晚沉痛地看着那碟西红柿炒鸡蛋,“厨艺难道不是一种饱含偶然和真心的艺术吗?”
最后,她得出结论,“我觉得你做的饭里没有感情。”
温忱这次不惯着她了,他盛好汤,把碗不轻不重地往江晚面前一搁,凉凉地一笑,“我觉得一个不进厨房的人没有资格点评饭菜里的感情。”
江晚立刻识趣地不说了。
尽管这是一顿没有感情、非常机械的早餐,但确实是江晚很长时间以来吃过最好吃的饭,也许她应该对辛苦做早餐的温忱说声谢谢。
她抬起头,偷偷打量温忱,又突然注意到,温忱的胸口溅了一滴油,“你衣服脏了。”
“哦。”温忱扫了一眼,不太在意地去卫生间换了一件。
但新换的那一件,仍旧有着没有洗干净的污渍。也对,做饭的时候是很难避免的。
而且温忱一共也只有她在路边随便买来的这两套衣服。
她又意识到,她现在坐的沙发,本来是温忱睡觉的地方,但因为客厅一共就这么大,所以沙发一直都是公共空间,只有夜晚的几个小时属于温忱。
她心虚地搅了搅碗里的粥,觉得自己好像把温忱养得很差。
于是江晚清了清嗓子,“今天下班了,我们去买点东西吧,我、我觉得你需要一件围裙。”
温忱眼前一亮,又捕捉到了他想要的重点,“所以我终于能去你上班的那个地方了吗?”
江晚想到林韶仪可能认识温忱,心想那当然不行!
可温忱好像真的很期待的样子。
觉得自己对温忱有点太差了的江晚,这次没能果断拒绝温忱,而是犹犹豫豫地说:“那你在书店等我,我下班了去找你!记得,千万别来店里!”
8. 第 8 章
千万别来吗?
温忱微微眯起眼睛,笑着答应了一声“好”。
但最后当然没去书店。
他在密室逃脱的上一层站了好一会儿,打量着下面忙忙碌碌的江晚。
江晚今天早上的工作是发传单。她扎着马尾辫,穿着店里配发的短袖长裤,瘦瘦高高一个,怀里却捧着一大摞传单,仿佛能把她压垮似的。
她很快就开始出汗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从白净的后颈渗出来,她会伸手擦一下,但不敢擦脸上的,因为带着妆。
她不带妆的时候要更好看,因为她生着一副柔和又精致的五官,是简单明净的长相,偶尔笑起来会显得非常可爱。浓厚的妆容涂在她脸上,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非但不合适,还格外衬出她惶惶不安的眼睛。
她时不时打量四周,看上去心事重重胆战心惊。
温忱猜测江晚可能是在防着自己出现,不免“啧”了一声。
他不明白江晚为什么不允许他来这边,特地百度了一下,得出答案——“ta可能觉得你去了会给ta丢脸,或者是拥有其他亲密的异性关系。”
温忱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江晚的男同事,只有那天送江晚来医院的刘季和江晚有点交流,但刘季显然一直在勾搭另一位女同事,除此以外,温忱没找到任何有威胁的对象。
那可能就是另一个原因了,江晚觉得温忱丢脸了。
温忱此时不得不认识到这个沉痛的事实——一个二十多岁、没有事业、还要靠女朋友养的青年,是不太能上得了台面的。
他面沉如水地找了间最近的网吧。
这些天他泡在图书馆,大体明确了自己专攻的范围,本打算熟练一些再找工作,但现在不得不提前了。
他毫不心虚地为自己编纂了一套名校毕业、获奖无数、实习经历丰富的履历,海投给程序开发的线上岗位,很快就得到了一些回复。那些透露出背调意思的公司,他通通pass掉;有些聊来聊去对待遇语焉不详,他也懒得再搭理。
只有一家外包公司比较实在,直言没有固定工资,按单结算,很符合温忱的需求。hr问了些技术上的问题以后,就给了温忱一个线上编程测试。温忱不太了解现在的就业市场,以为会很困难,但出乎意料得简单。最后hr说过两天给他答复,但温忱知道已经稳了。
他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晚晚该下班了,他立刻去跟老板结算完费用。
出门的那一刻,黄昏灿烂的霞光穿透商场巨大的透明玻璃,落在温忱脚边,和他身后昏暗的室内共同划出了一条界限清晰的明暗线。
他被光刺得闭了闭眼,忽然恍惚地心想,他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是毫无必要的,只要回到电脑旁边,现在的他完全有办法找回自己的身份。
可这个念头只是冒出短短一瞬间,他就被一种浓重的厌倦感淹没。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十指好一会儿,最终一眼也没有回头看,大步朝书店走去。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在书店门口看到江晚。
女孩已经换下了密室逃脱的制服,穿着她自己的短袖短裤,背着黑色的书包,垂头看着手环。
她卸了妆的鼻尖白皙清透,有点不满地皱了皱,再一抬头,就看到了呆愣站在远处的温忱,立刻抱怨地叫他,“你怎么才来!”
温忱回过神,赶忙过去。
江晚上下扫视他,“你干什么去了,不是让你在书店等我吗?”
温忱:“我去了网吧——”
“找工作”这三个字被他咽了下去,因为他看到江晚立刻惊恐地睁大了眼,握着书包肩带的手指都开始僵硬。
“打游戏。”他生硬地转了个弯。
江晚抚着胸口,松了口气,但又借机数落起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打游戏,你不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恢复记忆吗?”
温忱:“……”
非常害怕温忱找回记忆,但又希望温忱保持找记忆的态度,晚晚真是矛盾。
但他面上仍是笑了笑,“知道了,晚晚,我们不是说要去买东西吗?”
于是江晚带着温忱去了商场地下的平价卖场。
大卖场主要面向当地的中老年顾客,人流量巨多,他们挤了半天,才到卖围裙的区域。
围裙只剩下两款,粉色佩奇和橙色碎花。
“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吗?”温忱又一次从导购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他长呼了一口气,眼一闭,指向了那条橙色碎花,于是江晚的微博又有了新配图。
男生高大挺拔,白t外面套着橙色碎花围裙,清新可爱的小雏菊和男生视死如归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就是wc的审美,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没有大牌的衣服,wc看起来也就那样嘛。”
“不过,”江晚犹豫了一下,给温忱的脸打了码,又补充,“他现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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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还挺好吃的。”
买完围裙,江晚又慷慨地给温忱挑了两件29.9块的短袖——她确信自己很慷慨,毕竟旁边就是19.9的款。
“你穿这两件怎么样?”她问。
温忱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应该很不适应这里的环境,也会很嫌弃这种老旧的款式和廉价的质地。
可温忱只是试了试大小,就很随意地说“好”,完全不在乎自己穿什么,反而一直盯着旁边的鱼尾裙,蠢蠢欲动的模样,“晚晚你真的不想试试这个吗?”
呵,直男。
江晚觉得这也是一件可以写进微博的素材,但一直没有动,因为温忱现在的样子让她有点困惑。
温忱明明看起来和失忆前一样,是一副很挑剔、很高高在上、很矜贵的姿态,像摆在橱柜里碰不得的昂贵珠宝。
可温忱跟她一起住在四十平米的房子、晚上睡窄窄的沙发、在脏脏破破的厨房里给她做饭、穿她从地摊买来的便宜衣服,其实是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的。
看起来很昂贵的温忱,其实可以被很便宜地养活,而且活得也挺有滋有味的。
他到底每天在开心什么?
江晚觉得心里有点古怪。
她扯住温忱的袖口,别开脸不看他,“我们走吧。”
出了大卖场,对面就是一个奶茶店,正在举行“五块钱两个香草冰激凌”的活动。
江晚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什么心理,可能是良心不安,于是决定奖励一下温忱。
她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他,自己跑去买。
温忱就安心地在原地等。
江晚前面排着的是一个男生,买了一杯奶茶和一个甜筒就回来,跑到温忱不远处,跟女朋友献宝,“宝宝,你肚子疼,冰激凌就尝一口好不好,我还给你买了杯热奶茶,你喝这个。”
温忱被男生夹夹的嗓子和那声“宝宝”震得不轻,惊悚地偏头去看。
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人喊出如此弱智的称呼?那人难道看不出来,他对面是一个成年并拥有正常智力的女性吗?
可大出温忱预料。
那个女孩很害羞地红了脸,然后踮起脚尖,亲在了男孩脸颊上。
温忱:“?”
江晚捧着两支甜筒回来,递给温忱一支,他却迟迟没接,“温忱,你发什么呆呢?”
温忱重新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天,突然开口。
“宝宝。”
9. 第 9 章
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江晚的大脑有一瞬间被这两个字刷屏了。
温忱他!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么黏糊、这么下流、这么低俗的称呼呢!!!
“你!”江晚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两个字骂他,“变态!变态!”
她的脸不受控制地越涨越红,最后连耳尖都仿佛要滴血了。
温忱还从未见她脸红成这个样子,大为新奇。
可江晚好像再也无法忍受温忱似的,气冲冲地掉头就走,甜筒也不肯再给他了。
笑话,变态是没资格吃香草冰激凌的!
好吧,温忱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还是有点失望的,很显然,晚晚是不会来亲他了。
但是她的反应,又好像不是平时那种单纯的生气,总有种微妙的羞赧,因而显得非常可爱。
温忱觉得这个称呼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决定保留。
他提起所有的包装袋,长腿一迈,慢悠悠跟了上去。
……
商场一楼。
“韶仪,明天晚上落澜岛那边有个烟花秀,店里的大伙打算一起去那边露营,你也来吧。”刘季缀在林韶仪身后喋喋不休。
林韶仪有点不堪其扰,加快了脚步,“我没兴趣。”
“天天在商场里泡着有什么劲啊,韶仪,那个烟花秀的团队还挺有名的,好多人都是冲着他们来……”他的声音忽然停住,“诶”了一声。
林韶仪虽然不好奇,但还是下意识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个高大挺拔的青年正在快步穿行,因为气质卓绝,哪怕是拎着几个超市塑料袋也照样惹人注意。
林韶仪皱了下眉头,感觉有点眼熟,好像以前在学校宣讲会上见过,应该是个挺有名的学霸。
“温、温……”温什么来着,记不清了,算了,反正也不重要,林韶仪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却突然听刘季恍然地“哦”了一声,“温忱?那不是江晚那个男朋友,哦,不对,是亲戚吗?”
林韶仪一顿,倏然抬头去看。
就见江晚果然等在商场门口,远远地就朝温忱伸出手,好像是手里的甜筒要化了,于是温忱大步上前,弯下腰,毫不介意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刘季嗤笑了一声,“还说是亲戚呢,不就是男朋友吗?”
是啊,为什么要对她说谎呢?
林韶仪愣愣地看着,又开始不自觉地用力摩挲起手腕。
*
第二天早上,江晚刚从更衣室出来,就听到刘季不怀好意的声音。
“嘿,江晚,我和韶仪昨天可看到了,你和你男朋友关系可亲近了,还说什么亲戚呢,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何必要装呢?”他说着,很没分寸感地挨近了,捅了捅江晚的胳膊。
江晚瞳孔瞬间放大,完全顾不上跟他计较,整个开始心脏狂跳、手脚出汗。
林韶仪看到温忱了?她有认出温忱吗?她会不会发现江晚其实是个趁着温忱失忆,把温忱困在这里压榨他的阴暗坏人呢?她会不会唾弃江晚的行径,再也不愿意搭理江晚了?
“韶、韶仪……”江晚结巴起来,头脑空白,想要为自己辩解——她也不是有意的,是温忱自己受了伤、失了忆,躺在那里诱惑了江晚的。
可林韶仪只是歪头笑了笑,“是啊,晚晚。这个年代了,谈恋爱了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给我们介绍介绍呗,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可江晚没听出来。
江晚从林韶仪的反应里只捕捉到了一点,她好像不知道温忱。
得救了!
“不好意思,”江晚赶紧找补,毫不犹豫地把锅甩在了温忱头上,“他、我男朋友他,比较害羞,不太想要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反正我们也都知道了,不如带他跟我们一起去露营吧!”林韶仪拍了下手,笑眯眯提议,“晚晚不会拒绝的吧?”
“当然不会!”江晚下意识回答。
“那太好了!”林韶仪欢呼。
刘季见林韶仪答应,也立刻把事情拍板,“好好好,我这就把你们也算进去,对了江晚,你应该和你男朋友一个帐篷对吧?”
诶?
江晚呆滞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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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刚才是答应了什么东西?谁要和温忱睡一顶帐篷?
……
最后胳膊没拧过大腿,不,江晚在那种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气氛下只敢讷讷点头,根本没敢说一句反对的话。
她像游魂一样飘回家里。
温忱刚把饭端到茶几上,看到她就笑了笑,一边把小雏菊围裙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一边抬手招呼她,“晚晚,吃饭。”
江晚眼前一亮,突然有了主意。
“温忱!”
她像头小狮子一样扑过去,双手按住温忱的肩膀,把毫无防备的温忱撞得坐到了沙发上。
“我需要你的配合!”江晚简短地说明了一下露营的事情,就把手机塞进温忱手里,强硬地要求他,“你快跟他们解释,你对露营过敏,一露营就会浑身起疹子、肿得像螃蟹,走一步就会晕倒,所以根本去不了!”
温忱怔怔看着她。
这还是江晚头一次主动离他这么近,她站在温忱腿间,弯着腰,额头和温忱挨得极近,很着急地说明着什么,温忱能清晰看到她张合的唇瓣。
盛大的夕阳从背后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嘴唇被染了色,远比小雏菊更娇艳欲滴。
温忱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个位置。
他想起好几天以前,也是在这张沙发,他们曾经有过一个短促的拥抱。
她那时趴在他胸口,很乖地没有动,他把她拢在怀里,手指能触摸到她脊背上清晰的骨骼。
那一刻的感觉和其他时刻都不一样。
就像这一刻的感觉,和其他时候也都不一样。
温忱喉头滚了滚。
他按住江晚的腰,微微一用力,重心不稳的江晚就失衡地跪坐在了他腿上。
江晚嘴里的话蓦然一停,她有点没反应过来,莫名地看着他,“你干嘛?”
“晚晚。”温忱嗓音有些许沙哑,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后颈,压得她微微低头。
温忱心想,既然所有人都热衷于那种不卫生不美观不体面的唾液交换行为,那温忱作为一个严谨科学的人,也应当在做过实地调研后,再进行评判。
那才客观。
10. 第 10 章
温忱的脸越来越近,眼神灼热又晦暗,仿佛狩猎时蓄势待发的兽类,指腹按着江晚的后颈,是一种不容逃跑的力道。
江晚要是再不明白温忱想干嘛,她就是个傻子。
她小腿紧张地绷紧,双手按在温忱肩膀上,尽力保持着距离,恍然大悟,温忱最开始是牵手,后来讨要拥抱,再后来黏黏糊糊地叫“宝宝”,现在甚至想亲她了。
是了,哪怕失忆后的温忱不够理解人类的生理反应,却依然拥有着人类的生理本能。
而江晚必须要阻止温忱的这种冲动。
逃避已经没有用了,他总是会不厌其烦地继续缠上来。
江晚要化主动为被动、以攻击来防守。
她用颤抖的手指捧住温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晚晚?”
温忱有点讶异,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晚已经视死如归般亲了下来,把一个非常用力的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温忱睫毛颤动了一下。
“行了吧?”江晚一边擦着嘴唇,一边从温忱腿上溜下来,一脸“你可真难哄”的表情,“现在能去帮我解释了吧?”
温忱:“?”
他抚上了刚才被江晚亲过的地方,这就是亲吻吗?虽然不是他最开始想做的那种,但这也确实算一种亲吻吧。
说实在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感觉,那就是,被很用力地,撞了一下?
他整个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不对劲中。
“快快快!再晚他们就要把帐篷租好了!”江晚还在催促他,看上去也根本没把刚才的那个吻放在眼里。
温忱突然就有点不高兴,于是说:“为什么不去?我要去。”
*
第二天下班后,大家先在商场集合,随后一起坐大巴赶往落澜岛,落澜岛是一个附属于崇澜岛的小岛,从港口坐船二十分钟就到。
温忱也赶来商场和大家汇合,他背着一只很大的旅行包,和江晚的小背包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是要露营吗,你怎么什么都没带,我走的时候才发现,”温忱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保温杯递给江晚,“路上也得挺久的,你先喝。”
江晚气还没顺过来,很难对这个亲过后翻脸不认人的家伙有什么好脸色,接过保温杯以后就立刻别开了脸。
但她这种单方面孤立并没有什么用,温忱很快就受到了其他同事的热烈欢迎,这种长相好看又举止大方的人总是很容易被人喜欢。
江晚觉得更生气了,上大巴的时候咚咚咚快步甩开了温忱,坐在了林韶仪旁边。
林韶仪有点惊喜,“晚晚,你不和你男朋友坐一起吗?”
“我才不跟他一起坐呢。”
林韶仪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关系未必有多好,遂提议:“那今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啊?”江晚愣了下,发现可行,反正林韶仪自己一个人一顶帐篷。
“好啊好啊。”她立刻答应,完全无视了斜对面来自温忱的幽怨目光。
“对了,晚晚,你有带拍照的衣服吗?”
“嗯,带了。”江晚有点害羞。
这还是江晚第一次和朋友出来玩,也是第一次,朋友说要和她一起拍漂漂亮亮的照片,于是她带上了自己那件珍而重之的蓝色连衣裙。
“那太好了!”林韶仪打开自己的手机,兴高采烈地展示给江晚看,“我在网上找到了好几个打卡点,咱们都去拍拍吧。”
温忱坐在前排,偶尔敷衍地回应一下其他人的询问,其它时候都在听江晚说了什么,然后越听,唇线压得越低。
晚晚从来没有说,要穿漂亮的衣服和他去有名的地方拍照,却要把这些事情都留下来和别人做,而且又是这个叫林韶仪的家伙。
为什么明明给江晚做饭、收拾行李、努力照顾着江晚的人是他,林韶仪什么都没有做,晚晚却对她的态度,远比对他要好得多。
温忱觉得很费解,也很生气。
但他理智上又清楚,如果这时候跟江晚赌气,江晚就更不会搭理他了,只会毫无顾忌地去跟那个林韶仪玩得乐不思蜀。
所以温忱只好委屈地压住了自己的脾气,在他们到达露营地点以后,表现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
“晚晚,既然你们俩要一起睡的话,那你们就睡双人帐篷吧,那个单人帐篷我自己睡。”
江晚眨了下眼,很为温忱的善良感到震惊。
“你们的帐篷还没搭好吗?算了,要么我来帮你们搭吧。”
江晚被温忱这一连串温柔体贴、坐小伏低的姿态镇住了,连之前的闷气都一股脑忘在了身后。
她讷讷地“哦”了两声,看温忱搭帐篷好像很辛苦的样子,于是跑去拿了保温杯,拧开了递给温忱喝。
温忱没接,而是直接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微微抬眼,看到林韶仪呆愣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顿时心情大好,趁机提议:“晚晚,我刚才看到传单,烟花秀到十点了,八点夜市有个猜谜活动,跟我一起去吧。”
“啊……”江晚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可我已经答应和韶仪一起去了。”
温忱:“……”
江晚感觉温忱似乎又露出了某种虚伪的假笑。
搭完帐篷以后,眼看着活动要开始了,林韶仪赶忙拉着江晚去换衣服。
林韶仪穿的是一身波西米亚风长裙,很有度假的风格,她期待地看向江晚的裙子,然后怔了下。
江晚平时除了工作制服,就是清一色的短袖牛仔裤,似乎是很不在意穿搭的人,林韶仪经常在她衣服上看到小毛球。
可今天这身蓝色连衣裙材质非常细腻舒展,剪裁妥帖,裸.露的肩头、修身的腰线和垂在膝上飘逸的裙摆,露肤度恰到好处,完美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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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了二十岁女孩的青春感。胸口还别着一个珍珠胸针,漂亮的王冠设计有很好的视觉引导作用,让人很容易注意到江晚白皙又精致漂亮的五官。
而在平时,她总是喜欢低着头,把自己藏起来,真的很难有人注意到这些。
林韶仪回过神来,兴奋道:“裙子好漂亮,晚晚,你在哪买的?”
“不记得了,是别人送的。”
“谁,你男朋友吗?”
江晚抿了下唇,摇了摇头,不欲多说:“不是。”
“哦,”林韶仪仍旧盯着那条裙子,又突发奇想,“晚晚,反正咱们俩身高也差不多,要么我们换着试一下吧,你好像也没有穿过我这种风格的裙子。”
她说着,扯了扯自己身上柔软的长裙,朝江晚笑了笑。
江晚怔了怔,她是个很不会应对别人的好意的人,尤其这个人还是她人生里极其罕见的角色,“朋友”,如果她此时答应下来,她们应该就能高高兴兴、毫无芥蒂地出去玩了。
可是,她捏紧了裙摆,听到自己的声音,“抱歉,韶仪,这件不行。”
这个插曲让她们出去玩时都有些心事重重。
买完门票,她们进了夜市,小型摊位像一条游龙一样绵延不绝,手工艺品、纪念册、创意贴纸、手账琳琅满目。
每隔几个摊位,都会有主办方设立的解谜区,解完就可以盖一个章,集齐所有章就可以得到奖品,前三十位还有额外的纪念奖章。
她们一起解了几个谜,林韶仪就说太慢了,她们不如分头行动,一人一半。
江晚觉得那个纪念奖章确实漂亮,于是也表示了赞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们两的印章是不能合并的,她暗道自己真是热昏了头,赶紧给林韶仪打电话,却打不通了。
江晚顺着林韶仪离开的方向找,也没有找到人。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茫然地环顾四周,有点不知所措,好像上学时答不出问题,被老师晾在课堂上,其他同学都向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她又扯了扯裙角,感觉有很多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因为江晚也没有一起游玩的同伴,却穿得很正式的样子,仿佛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但她也知道,这全是她的错觉,事实上根本没有人会看她。
她急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赶紧抓住附近解谜区的一道题,试图让自己沉浸进去。
那道题充分说明了主办方的吝啬——9×9的数独,有足足三十多个空让她填,没有演算纸她根本没法心算出来。
她费力地在脑中构建着,这时旁边却传来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的男声,清晰地一个个按顺序报数,“3、8、6、9……”
她偏过头,就看到温忱穿着她买的29.9的黑色T恤,倚着栏杆,抱着胳膊,很努力地试图压制上扬的嘴角,假装毫不在意地问:“不是一起来玩的吗?怎么落单了?”
11. 第 11 章
江晚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温忱,之前那股郁结于心的烦闷,就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板起脸,先辩解说:“我们只是为了效率才分开行动而已,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有计划吗?而且你真的是太没有礼貌了。”
她指了指自己手上的数独题,“难道你不知道有句话叫观棋不语真君子吗?”
温忱才懒得计较林韶仪去了哪里,按他的想法,林韶仪最好再也不回来,所以他就当只听见后一句,“我本来也没有觉得我是什么君子。”
江晚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行行行,你厉害,”江晚没好气地把那张数独塞进温忱手里,“那你自己去答题吧,我不要了。”
温忱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因为那条裙子的颜色,显得她格外像一只白色的河豚。
他很想上手去捏一捏,但又知道晚晚肯定会生气,所以忍住了,转而欣赏起她今天的漂亮。
温忱很疑惑,她平时为什么从来不穿这样的裙子,但他希望她以后可以经常穿上它,于是决定对江晚更好一些,便和和气气地劝道:“可是晚晚,你不是很想要那个奖品吗?你看,就因为这些题这么难,所以我们赶快答出来的话,不是更有希望拿到奖品了吗?”
江晚环视了一圈四周,同样因为数独题而陷入焦灼的游客不在少数,她觉得温忱也不无道理。
“那好吧,纪念奖章归我,奖品归你。”
事实上,温忱虽然起了不小的作用,但也不是全部,他现在偏科偏得非常厉害,一碰到人文类的问题,就很容易两眼抓瞎。
两个人磕磕绊绊走到最后,总算是赶上末班车,拿到了第30名、也就是最后一个纪念奖章。
奖章上刻着今天的日期,江晚觉得很有纪念意义,把它别在了自己的胸口,至于奖品,则很神秘地装在礼品盒里。
在江晚期待的注视下,温忱打开礼盒,里面赫然是一个兔耳头饰,像商店卖不出去的滞销品。
两个人的目光都有些许凝滞。
工作人员心虚地别开了眼,讪讪笑道:“参与为重,参与为重。”
奸商!江晚气结。
两人从领奖区走出来,温忱一副很慷慨的模样,把礼品盒递过去,“晚晚,你戴吧。”
兔耳固然可爱,但戴在温忱的头上,显然更有效果一点。
于是江晚推搡得也很客气,“既然都说好了要给你,那肯定是你戴,难道我是那种随便剥削你劳动成果的坏人吗?”
两个人陷入僵持,温忱决定先下手为强,刚一抬手,江晚就察觉到他的意图,立刻抓起兔子耳朵戴在了他头上。
温忱那样高的体型、清清瘦瘦又有点疏离的气质,此刻头上顶着粉粉嫩嫩的一对兔耳,实在是,格外有趣。
江晚一只手捂住嘴,强忍着笑,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手机拍下证据。
这张照片po在微博上一定很有意思,她连配文都想好了。
距离他们数十米之外,林韶仪一手捧着一个甜筒,死死地注视着他们,甜腻的奶油融化在燥热的空气中,滴落下来,流淌过她的手腕。
那里有着清晰的、几乎要擦破皮的红痕。
林韶仪知道今天晚上的自己很不对劲,借口和江晚分开以后,她在僻静无人的地方吃了药,冷静下来,才重新回来找江晚,可为什么会看见这样的画面。
不是说要和她一起玩的吗,为什么会和男朋友在一起?不肯和她换裙子穿,是不是因为裙子是男朋友买的?之前也是,明明就是男朋友,却还要骗自己,说那是一个亲戚。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江晚当时肯定听到了那些人怎么说她的,对吧?这段时间一直假装不知道,其实很介意,对吧?
林韶仪死死咬住下唇,将两个甜筒丢进垃圾桶,然后冲进盥洗室,把自己的两只手在自来水下面揉搓得通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被汗水浸糊,裙子上沾着奶油和水,狼狈不堪,好像只丧家犬。
她自嘲地笑了笑,抬脚迈出卫生间,就看到刘季等在对面。
“韶仪,你衣服怎么成这样了?走,我带你去买件新的。”刘季关切地上前,试图来拉她的手。
“别拉拉扯扯的,用不着。”林韶仪猛地甩开他。
谁成想,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像个猛烈追求者的刘季,这会儿却垮下了脸,上下扫视她两圈,然后冷笑了一声,“装什么呢,把你当大小姐捧着,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林韶仪一顿,眯起眼,冷冷盯着他。
“你当我没听见,那天那些人是怎么说你的吗?‘偷窃癖’,”刘季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嗤笑一声,“说得好听,不就是个小偷吗?哪家大小姐会偷东西的?你身上这些穿的戴的,怕不都是偷的吧?”
“啪!”
在他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林韶仪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
“我本来觉得我糟透了,但比起你这种垃圾,我的人生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药可救。”林韶仪眼皮掀起,轻蔑地瞥他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朝露营地走去。
刘季捂着自己被打红的脸颊,目光追随着她,眼神逐渐凶狠。
*
时间接近10点,江晚准备去看烟花,没想到最佳观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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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连台阶上都站满了人。
江晚没有办法,只好跟着温忱,七弯八拐地绕到了一个假山上面。
这里勉强能拍摄到烟花秀的全景,但空空荡荡的,就他们两个人,江晚很有些怀疑,“我们真能上来吗?”
温忱一路都没有看到“禁止入内”的标识,便也不甚在意,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招呼她,“肯定能。”
江晚坐下,最开始还有点忐忑不安,但很快就被烟花秀吸引了注意。
流光溢彩的烟花在夜幕炸开,像是一个热烈又盛大的开场,随即烟火直射天空,组成了波光粼粼的岛屿和海浪,是崇澜岛的标志性风光,底下的人群爆发出惊喜的欢呼。
江晚看得目不转睛,直到一束光猛然刺进来,打乱了她的拍摄。
温忱眼疾手快,搂着她躲进假山的阴影。
随即,手电筒从他们四周扫过。
“刚才这是不是有人?”一个保安问。
“有吗?”另一个保安把手电筒四处晃了晃,“那再看看。”
江晚半跪在温忱腿间,紧紧揪着他的衣领,把头藏起来,大气也不敢出,等了好一会儿,外面没动静了,才小声问:“他们走了吧?”
温忱探头张望了一下,确定已经走了。
可晚晚此刻窝在自己怀里不敢动的模样,实在是很可爱,于是他按着她脊背的手更加用力,使得这个拥抱变得更紧密了一些。
“没有,还在呢。”他心满意足地说。
江晚又安静下去,但很快察觉温忱语气不对,反应了过来。
“骗子!明明早就没人了!”
江晚愤愤抬头,恰好温忱低头看她,有什么从嘴角擦过了。
她睫毛颤了下,好一会儿,才想到,那是温忱的嘴唇。
温忱缓缓地往后退了一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安静又审慎,还有点恍然大悟的了然。
这个吻发生得如此突然,江晚脑袋晕乎乎的,根本来不及分辨此刻是种什么感觉,又该拿什么借口糊弄温忱,就听温忱突然叫她。
“晚晚。”
“喔。”她下意识应了声。
温忱很轻地笑了下。
一阵风吹来,树影婆娑,落在温忱脸上,她没能看清温忱的表情。
只能察觉温忱把兔耳取下,戴在了她的头上。他的手拨弄了一下毛茸茸的耳朵,随即顺着发箍抚摸到她的头发。
很痒,但江晚很快就察觉不到痒了。
温忱的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倾身过来,寻找她的嘴唇。
天上烟花砰砰绽放,热烈盛大,他们藏在树影里,小心翼翼地接吻。
12. 第 12 章
江晚无法回忆起小说里所有对初吻的描述,她想,那些感受,一定都和她此刻感觉到的并不相同。
温忱触碰着她,像是某种刚刚破壳而出,没有视觉,只能用触感去感受世界的鸟类,小心地、谨慎地、新奇地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
江晚的下唇被反复舔吮、撕咬,可能被磨破了皮,有点轻微疼痛。
“够了、够了。”她不太舒服地往后仰了仰脖子,被温忱掌住后脑又按了回去。
温忱动作很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讨好一样舔舐着弄痛她的地方,给人一种非常乖巧的感觉,让江晚推搡他的动作都迟疑地停住。
但这实在是一种错觉。
猎人已经尝够了前菜,并且从她的反应里意识到她的耐心即将告罄,于是不再试探。
“晚晚。”
“啊?”
江晚茫然地眨了下眼,下一秒,就被趁机侵入了齿关。
雏鸟一下子褪去伪装的外皮,露出食肉动物恶劣又贪婪的本性。
温忱乍一探入,就十分放肆,好像对她的身体远比她自己更自在似的,先好奇地舔.弄她尖尖的小虎牙,然后追寻她惊慌逃窜的舌尖。那里远比他预想得要软,一点也不像平时嘴硬的模样,在温忱的围追堵截下很轻易地败下阵来。
这一切都太超过了,每一步都好像比她大脑做出的反应更快,她变得好奇怪,四肢都酥酥麻麻,紧张得难以呼吸,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呼吸。
对方却根本没有察觉她的无措,反而试探得越来越过分、越来越深入,完全超过了她能想象的底线。
“等等等等!”江晚攒起力气一把推开他,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变态!无耻!下流!”
她从没骂温忱骂得如此真心过,都不知道他怎么敢那么过分!做出刚才那样的动作!
温忱刚刚几乎尝遍了所有他想探寻的地方,心情达到了一天里的最高峰值,根本不会被她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刺激到。
何况她的嘴唇被厮磨得水光潋滟,好像还咬破了一个口,眼睛水汪汪的,一脸被欺负过头的模样。
温忱的良心罕见地回温了一下,他试探性用手触摸了一下她的嘴唇,“真的很痛?”
“要不换你试试呢?”
“喔,那晚晚,你也咬我一口?”他立刻把脸送上来。
江晚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你想得美。”
“好了,晚晚,别生气了。”温忱拉着她的手轻声哄着,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抬手帮她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襟。
“这次是我没经验,下次不会再弄痛你了,宝宝。”
温忱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两个字突然就福至心灵地脱口而出。
而女孩原本还坐在他怀里,摆烂任由他整理的样子,却因为这两个字,整张脸烧起来,腾一下站起身。
“你、你、你——”江晚有点语无伦次。
她骂人的词汇量其实相当贫瘠,刚才已经用来骂过温忱,如果再重复一遍,好像会显得她很没有威慑力。
最后她只能软弱地撂下一句,“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她说完掉头就走。
很快听到了脚步声。
一回头,就看到温忱理所当然地缀在后面。
“你!”她一指指向温忱,凶巴巴地命令:“真的,不许跟过来!”
温忱眨了眨眼,正好,他觉得他弄走了江晚身体里的很多水分,应该去给她买点水喝,于是就势举手投降。
江晚迈着匆匆的步子钻进了帐篷里,这才一把捂住脸。
救命,怎么就,和温忱亲了呢?
还是那种程度的吻!
她刚才对温忱的恼怒里,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对她自己的,因为她知道自己抵抗得也不是很激烈……
大约是刚刚破壳而出的小鸟不止温忱一个人,在温忱感受她的同时,她也在感受温忱,她也同样为这种陌生的体验感到困惑、好奇……
等等等等!她在回忆什么东西?打住!打住!
她深呼吸几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突然注意到,林韶仪的睡袋、行李箱全都不见了。
她愣了愣,就看到十分钟前林韶仪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干脆的一句话,【我有事先走了。】
也没有解释之前为什么消失不见。
一晚上种种纷乱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冷却了。
江晚茫然地攥紧手机,不明白为什么,林韶仪突然就消失不见找不到人,突然就丢下一句话离开,突然就表现得这么冷漠。
好像江晚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她应该把裙子给林韶仪穿才对吗?不管这条裙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要交朋友,那江晚就不能有任何自己不愿意、有所保留的事情吗?
从小到大,世界对她来说总是这么难懂的东西,江晚总是做不好,总是一个人,总是在自责和被责备。
但因为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所以她想,她也没有特别难过。
撩开帐篷的帘子,她准备去洗把脸,把所有湿漉漉的痕迹洗掉,她就又像从前一样,重新一个人,不伤心也不在意。
帐篷上挂着彩灯,给她的头发打了一层红褐色的光泽。
不远处的刘季已经喝得双目猩红,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林韶仪,那当然就是林韶仪,只有林韶仪每天穿着这么昂贵的衣服,招摇过世又目中无人,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他丢开酒瓶,大步冲上前,扼住江晚的后颈,试图把她往墙上撞,“林韶仪,你敢瞧不起我,你竟然敢瞧不起我!看老子不给你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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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晚最开始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温忱,但被抓住的一瞬间,她就意识到,那绝对不是温忱会对她用的力道。
她想尖叫,喉咙却因为恐惧而发不出声。
但她绝对不能被刘季带走,那里太暗太偏僻了,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
她开始使劲掰刘季的手,趁刘季注意力集中在上半身,牟足了力气,往后踹去。大一那年她选修过防身术,成绩勉强及格,可这次,上天保佑,她踹中了刘季的要害。
刘季立刻惨叫出声,手劲一松。
江晚趁机弯腰,从刘季手下钻了出去,刘季只来得及撕破了她颈后的一片衣料。
有路人被刘季的叫声吸引,三三两两聚集起来,江晚拼命朝那边跑,终于能大喊出来:“救命!救命!”
警方很快赶到现场,把他们带到派出所问讯。
因为江晚的挣扎,他们一直停留在监控区域,前因后果一目了然,只有刘季一直不服从行政处罚,拼命抵赖,“我怎么她了?她身上有一点伤吗?倒是我,被她踢成什么样了!我要告她!”
江晚气得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你胡说!”
警察端了杯热水给她,轻声安慰:“别怕,他狡辩没用,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你这是正当防卫,不受处罚。”
江晚咬住唇,恐惧还未完全消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忍着没掉下来。
警察看她一个小姑娘实在可怜,便出主意,“你家人呢,叫你家人过来陪陪你吧。”
家人。
江晚眼里的泪珠一下子变得更大了,好半天,才声如蚊蚋地喃喃:“妈妈。”
她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振作地坐起身,给高璇拨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哦,是了,她呆呆地松开手,高璇去了不知道哪里的国外,也许那边正是半夜。
她真是昏了头了。
这时刘季的母亲赶到,只听了没几句经过,就开始大骂,“警察同志,你们讲不讲道理?她要是什么也没干,我儿子能对她那样吗?凭什么就罚我儿子一个人?好好的小姑娘,没想到心肠这么歹毒。”
刘母轻拍刘季的肩头,怒视江晚,好像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要坚决从江晚手里捍卫她孩子的安全。
江晚不知怎么的,一直能忍住的眼泪,这一刻却毫无办法地扑簌簌落了下来。
“别看了。”
一件外套,带着温暖的体温罩在了她头上。
从外套的下缘,她看到温忱正正好蹲到她身前,把她和那对母子隔开。
他隔着外套摸了下她的头,声音很低、也很平静,因为平静得过了头,反而显出几分冷意来,“别怕晚晚,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13. 第 13 章
江晚藏在外套下面,泪水一瞬间变得更汹涌。
连刘季这样糟糕的人,都有妈妈跑来维护他。江晚却没有。
可即便妈妈没有出现,至少温忱来了。就算温忱再怎么装腔作势、诡计多端、贪得无厌……让江晚讨厌了很多年,可至少他来了。
所以江晚就不再是一个人。
被刘季袭击的惊慌、打不通电话的茫然、被那对母子指责的愤怒,所有这些委屈,都像是看到了出口,呼啸着一股脑向她涌来。
她捏紧了温忱的衣服,再也抑制不住声音里的哭腔。
“你怎么才来?”
温忱落在她头顶的手一顿,随即扣住她肩膀,紧紧地拥住了她。
温忱一言不发,只能从那穿透衣料、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力道,感受到他此刻胸膛下起伏的情绪。
也让江晚终于觉得落到平地,安定了一点。
温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询问警察行政处罚的结果,末了皱起眉头,“行政拘留10天,是不是还有一笔账没有算?”
刘季母子立刻紧张起来,“你胡说什么?”
温忱没搭理他们,又问警察:“他损坏了我女朋友的衣物,请问该怎么处理?”
“应该支付修理费用,或者按照商品原价折旧赔偿。”
刘季立刻急了,“我都拘留了,凭什么还要让我赔?”
“哦,”温忱眉梢挑起,“看来对方不想赔偿,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处理?”
办案的年轻民警看出了他的意图,立刻板着脸,用一副很严肃的口吻回答:“你们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会强制执行,如果仍旧拒不赔偿,可能会有刑事责任。”
刘季母亲在当地开一家水果店,并未经过什么大事,一听“法院”、“诉讼”、“刑事”这些词,立刻就有些慌了,忙说:“不就是条裙子吗?赔!我们赔不就行了。”
“是嘛?”温忱露出不达眼底的微笑,掉头看向江晚,“晚晚,告诉他们,你这件衣服值多少钱?”
江晚慢慢把盖在头上的衣服扯下来,用通红的眼睛盯着刘季,“具体我记不清了,但肯定超过了四万。”
刘季母子瞬间瞪大了眼,“你胡扯什么!什么破衣服值四万?”
最后是办案民警现场搜图找出了这件衣服的出处,确定了是某奢牌三年前的新品,几番调解下,刘季赔偿了江晚一万五。
江晚闭了闭眼,再也不想看到刘季,急于离开,倒是温忱盯着桌上的一沓纸,若有所思的模样。
“温忱?”她扯了扯他的衣角。
“喔,”温忱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走吧。”
此时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公交车已经停运,路上零零散散地跑着几辆出租,经过他们时,都会放慢速度,露出揽客的架势,但江晚都没有坐。
她今天经历太多,身体已经很累很累,却还不想回家。
从海边来的夜风,远比狭窄闷热的出租屋,更能安抚她的情绪。
她慢吞吞挪动脚步,身上套着温忱宽大的外套,衣摆长到盖住了大腿,露出下面轻盈摇曳的蓝色裙摆。
只看一看,想哭的冲动就又涌了上来。无论得到多少赔偿,这件衣服都再也不会恢复原状了。
这时她听到身边传来轻轻一声叹息。
随即温忱一步上前,半跪在她前面,“上来,我背你回去。”
江晚吸了吸鼻子,觉得温忱非常莫名其妙。
她又不是没有脚,为什么要他背?她又没有脆弱到,被一个很糟糕的家伙伤害了,就会软弱到连路都没法走的地步。
可温忱的脊背确实看起来很宽阔,很像是邀请不到人,就会一直在那里张开的样子。
于是江晚试探了一步上前,小心地搂住温忱的脖子。
下一秒,温忱扶住她的腿,轻轻松松把她背起。
街道空旷开阔,路灯幽然伫立,把他们的影子打在橙红色的路面上,奇形怪状。
江晚突然想起很多天前,她跟踪温忱的那个夜晚。
温忱等在红灯后面,没有人群簇拥,没有艳羡的目光环绕,他单肩挎着背包,衬衫在夜风下微微鼓起,显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单薄。
而现在,两个影子融合在一起,如同一只多首的怪物,向世界张开错位的骨骼,仍旧和世界不够融洽,却不再显得单薄、不再显得寂寥。
江晚怔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更加用力地把自己的头埋起来。
没一会儿,温忱就感觉脊背的T恤被打湿了一大片。
晚晚真的很需要补充水分,温忱心想。
*
次日是个阴天,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几日都会有暴雨。
温忱以防万一,决定先去网吧提交他接的那个外包程序。
江晚跟店长请了几天假,跑了一圈崇澜岛的裁缝铺,依然没办法挽救那条裙子,只好抱回家,先清洗了污渍,准备以后再做打算。
高璇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
她嗓音有点慵懒,像是刚起床不久,“晚晚,昨天怎么那么晚给我打电话?”
“妈妈。”江晚咬住唇,好不容易压住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她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高璇,说她有多害怕、多委屈,可话到嘴边,却像她曾经在学校里、家里、兼职的地方碰到的无数事情一样,变得难以启齿。
她只是很难过、很难过地喃喃:“妈妈,你给我买的裙子被弄坏了……”
“什么裙子?”高璇莫名地反问。
江晚怔了下。
高璇并没有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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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懒得计较,只是有点匪夷所思,“你哭什么?就为一条裙子?我是短过你生活费还是怎么了?不要眼皮子那么浅!”
末了,她又觉得语气好像太严厉了,于是放缓了一点,“算了,我再给你转点,你自己再买一件。”
这件事让高璇心情有点差,没什么聊天的兴致,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银行卡紧跟着又来了一条到账通知。
江晚没有去看。她只是盯着阳台上飘扬的裙子,出神地想,原来妈妈从来没有认出来。她每次去和妈妈吃饭,都会换上这条裙子,但妈妈其实并没有认出来。
那是高璇离婚后唯一一次带她去买衣服,再早之前,就是高璇离开家的那天了。
那天高璇罕见地带着六岁的江晚逛了一天街,最后在明亮的商场里挑了一件漂亮又暖和的小棉衣。高璇蹲下身,一边给她扣扣子,一边问她:“晚晚想不想以后都有这么漂亮的衣服穿?”
后来江晚总在想,如果她可以像电视剧里的小朋友一样,表现出富贵不能淫的坚定态度就好了。
可江晚没有。那天的面很好吃、衣服很漂亮,江晚真的很喜欢,所以理所当然地用力点头,“想!”
第二天高璇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也再没有带江晚逛过商场。
直到高考完的那个暑假,高璇不知从哪里得知,江晚的钱全被江永平拿走了,所以来到江晚打工的餐馆找江晚。也许是觉得江晚的衣服沾上了饭馆的气味,于是她皱着眉头,带江晚去了最近的商场。
衣架上漂亮的衣服琳琅满目,但江晚根本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贪婪地落在高璇身上,看高璇穿行在衣架之间,挑剔地为她挑选。
最后挑中那条蓝色连衣裙,她换上以后,导购小姐嘴很甜,“这是您女儿吗?真漂亮。”
然后高璇就看着她,也笑了笑,“是吧,漂亮吧,她从小长得随我。”
*
温忱其实在门外听完了整通电话,过了很久,才开门进去。
江晚抱着膝盖,在沙发上无声地哭,看起来远比昨天在派出所更伤心欲绝。
一见他进来,就立刻掩耳盗铃地擦眼泪。
“是裙子修不好了吗?”温忱故作不知地问。
“对、对啊。”江晚接下了他给的这个借口。
温忱把书搁在桌上,然后过去抱住她安慰,“没关系,晚晚。”
他眯眼注视着那条残损的裙子,心想,就是送出这条裙子的人,永远占据着晚晚心里的第一位。
最先想到、最先通知、最受伤害。
而温忱永远排在后面。
他再也不复昨天的欣赏,只觉得碍眼极了,坏掉正好。
“我们再买新的,”他抚摸着江晚的头发,轻声软语地诱哄,“至于坏掉的东西……丢就丢了。”
14. 第 14 章
“丢什么丢?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江晚从温忱怀里挣脱出来,好像对温忱的消费观念有了新的认知,“你怎么这么败家?”
哪怕不提衣服本身的纪念意义,光它的价格,就够江晚慎重珍藏的了,可温忱已经铺张浪费到了这种程度,几万块的东西说丢就丢!江晚的存款可禁不起温忱如此挥霍。
她忍不住揪住温忱的耳朵,凶巴巴地对他耳提面命,“勤俭节约是一种美德,你知不知道啊,老师上学可是教过的……哦,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最好从现在开始记得。”
温忱愣了愣,随即捧着肚子噗嗤笑了出来。
江晚瞬间懂了,老师为什么总讨厌嬉皮笑脸的学生,因为对方这种不端正的态度,真的会让人非常恼火!
“你到底听没听到?”她揪着温忱的耳朵,越发着急起来。
“喔,好像是没听到,要么……”
温忱一把搂住她的腰,在她的惊呼中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表情诚恳道:“你凑近点说。”
江晚并没有机会再说给温忱听,她的嘴唇被堵住了,舌尖也被温忱督促着,无时无刻不在训练接吻的正确方式。
她的手原本抓着温忱的衣服,但很快就觉得使不上力气,整个重心压在腰上,让她觉得很辛苦,她只好抬手搂住温忱的脖子。
她觉得这全都是缺氧的缘故,缺氧导致她大脑发晕、反应变缓、意志力大为削弱,所以才会一遍遍被温忱拉着做这样的事情。
她费力地被温忱拉着走,进步得很慢,于是温忱不得不时不时放开她一会儿,缓解一下她的缺氧状态。
但温忱的耐心在这时候仿佛变得很差,很快就有点不满地提出建议:“晚晚你真的学不会换气吗?”
江晚因为缺氧和气愤,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感觉从未见过如此会得寸进尺的人,她试图踹温忱一脚,却被温忱眼疾手快地握住脚踝,顺势在她小腿上亲了一口。
那种湿漉漉的触感残留在那里,江晚脚趾蜷紧,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你干嘛!”江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完全想象不了,温忱怎么会是这么变态的人!
“对不起宝宝,我不亲那里了。”他立刻从善如流地认错,然后趁江晚因为称呼炸毛前,重新堵住她的嘴唇。
温忱昨天才刚刚品尝到亲密接触的美妙,正是充满了探索欲的时候,但很遗憾,他的好奇心和晚晚的接受能力并不同步。
他只好努力地克制住自己,尽量只去亲吻江晚的嘴唇,并且在她需要换气的时候,拨弄一下她的头发、轻轻触碰她的耳垂,发展许多晚晚勉强可以接受的新爱好。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暴雨,噼里啪啦打在窗子上,空气湿度高到远处都看不分明,整个屋子也潮湿起来。
江晚发现,温忱又像好些天之前那样,起了一些很不妙的变化,同时发现自己也有了一些很不妙的变化。
温忱将头抵在她肩上,喘息的间隙打量着那里,声音有点困惑,也有点若有所思,“晚晚,我觉得——”
江晚的脸立刻涨红了,为了不让温忱说出一些很难为情的话,她只好学着温忱的做法,捧住他的脸,去堵住他的嘴唇。
时间在当下变得非常缓慢,好像每一刻都在被这种过分亲密的感受填满,回过神来却发现一整天几乎都流失殆尽了。
江晚简直不敢相信,一天里除了吃饭,他们几乎都在做这种事情。
太罪恶了太罪恶了!
还好下午的时候,店里的同事打来视频电话,温忱只好收手,去厨房准备晚餐。
同事们虽然和江晚关系一般,但得知这种事情,还是心有戚戚焉地表达了慰问,同时告诉江晚,刘季已经被店长开除,这件事性质太恶劣,其他商家也都默契地把刘季拉进了黑名单,以后江晚上班不会再碰到刘季了。
江晚心情稍微舒畅了一点。
视频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有同事忽然叫:“话说韶仪,不是你催着打电话的吗,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江晚一愣,就看到林韶仪磨磨蹭蹭出现在画面里,很有些踌躇的模样,“你……你怎么样?”
“喔,还、还好。”
两个人一个赛一个尴尬。
林韶仪垂下眼睫,小声说道:“对不起,如果不是我昨天……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说完,她飞速挂断了电话。
江晚眨了下眼,虽然她仍旧不明白林韶仪昨天为什么突然消失,但她现在的反应,应该也是对此后悔的样子。
可能只是有点误会,她们的关系也没有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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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能再做朋友的地步。
温忱端着晚饭出来,就看到江晚抱着手机傻乐的样子。
他听到了,又是那个林韶仪。
如果是温忱惹江晚不开心,她绝对不会这么轻松就原谅他的。
碗碟重重磕在茶几上,他不太高兴地叫江晚:“该吃饭了。”
江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突然又是哪里来的情绪,不过男人心海底针,温忱每天高兴和生气的理由都是很难捉摸的,江晚根本猜不透,也就懒得猜了。
吃完饭,她打开一个综艺,窝在沙发上看,很快温忱就从后面贴上来,搂着她开始黏黏糊糊地亲亲碰碰。
“温忱,”江晚实在难以忍受地掰开他的手,“我求求你看看电视吧!”
楼下暴雨如注,一辆凯迪拉克在路上抛锚。
车主是个二十五六岁的英俊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挺括的衬衫,斯斯文文的打扮,却在几次点火失败后,狠狠砸了几下方向盘,“Fuckfuckfuckfuck!”
狠狠发泄完一通,他看到路边的灯牌写着“住宿”二字,便抓来一件西装外套挡雨,下车快步跑进店里,把身份证推过去,“要一间最好的屋子。”
房东李阿姨一边摸狗,一边打量男人,男人虽然被雨淋得形容狼狈,但是手腕上那只表没几十万拿不下。
李阿姨眼珠转了一圈,狠狠宰道:“小伙子,我这儿只租房,最低一个月,现在是旅游旺季,短租的话四千一个月哦,押一付一。”
男人眼里闪过不耐,面上却仍是斯文微笑,“那就一个月。”
“好嘞!”李阿姨愉快地收钱签合同,末了把钥匙推过去,语气都具有了独一档的服务精神,“林鸿卓先生,您的房间是楼上的402,有事随时找我。”
*
“砰!”“砰砰砰!”
自建房隔音不好,楼上先是狠狠一声摔门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江晚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往楼上看去,“不会是有人打架吧?”
温忱很不高兴地掐住她的脸,把她的脸转回来。
真希望晚晚能少关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愤愤地在江晚唇上咬了一口,提醒道:“专心,晚晚。”
15. 第 15 章
第二天暴雨还在下,温忱提前给家里准备了食材,却碍于生活经验欠缺,唯独少了酱油和醋——他练习厨艺时浪费掉太多了。
“我去买我去买!”江晚正好受不了温忱的黏糊,不等他回答就踩着拖鞋啪啪啪跑下了楼。
李阿姨的店里有她需要的东西,但李阿姨沉浸于打麻将,有点顾不上店面,便央求江晚帮忙看一会儿。江晚知道温忱的厨艺是跟李阿姨学的,恐怕过程中糟蹋了李阿姨不少东西,遇到这种小事,从来都是一口答应。
江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柜台边上,一边看雨,一边摸狗,小博美被她挠了挠脖子,很快就欢快地朝她翻肚皮。她和小狗玩得有点上头,都没发现有人在。
直到听到一个男声兀自喃喃:“Puppy.”
江晚诧异抬眼,就看到楼梯旁边倚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应该也是李阿姨的租客,戴眼镜、一身笔挺衬衫和西装裤、皮鞋锃光瓦亮,浑身散发着快要闪瞎江晚的社会精英人士的气息。
“它不叫puppy,它叫奶糕,”江晚先纠正了小博美的名字,然后才转换为营业态度,“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林鸿卓微微挑眉,随即走过来,倚靠在柜台边上,手指先指向柜台后边的烟,看到江晚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后,又很快掠过,停在旁边挂着的棒棒糖上面。
“我要这个。”
“好的,现金还是扫码?”江晚从善如流地把棒棒糖递过去,毕竟打工久了,什么样的人见不到呢?
可她确实没见过,买完棒棒糖就现场拆开,然后站她旁边不走了的顾客。
男人拨弄着手里的糖果,饶有兴致地问她:“你是这家店主的女儿?”
“不是,她是我的房东,我只是帮个忙。”
“喔,这么说你也住这上面?好巧我也是,说不定我们还是邻居。”
江晚很警惕地闭口不言了。
林鸿卓笑了笑,朝外面的凯迪拉克努了努下巴,一脸“我又不会图你什么”的表情,“别误会,我只是车子抛锚,在这儿暂住几天,交个朋友而已。”
江晚停下了摸小狗的动作,看着他,一字字道:“社会人士和社会人士可能是朋友,学生和学生也可能是朋友,但一个社会人士主动来和学生交朋友,还迫不及待炫耀自己财力的话……那你确定,你想交的是朋友吗?”
林鸿卓握着糖果的动作一顿,盯着她,目光逐渐幽深。
“晚晚,怎么花这么久时间?”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凛冽的男声。
两个人都转头去看。
温忱一步步从楼梯上下来,视线落在他们身上,眼睫微垂,半眯的眼里有种冰冷的审视。
江晚脊背上蹿起一阵凉意,立刻站起身,和林鸿卓拉开距离,解释道:“李阿姨去隔壁打麻将了,我帮她看一会儿。”
“那这位顾客,”温忱挡在江晚身前,直视林鸿卓,“还留在这里,是有什么其他顾虑吗?”
他唇角微微上扬,面上是一副服务者的温和谦逊笑容,但眼里没有一丁点笑的意思,反而让人觉得自己在被高高在上地俯瞰、评判……警告。
真奇怪,明明身高相差不多,林鸿卓却总有种自己矮了他一头的感觉。
林鸿卓很不舒服、很不习惯,幸而成年人自有一套评价准则,他扫视过温忱身上那套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块的衣服,便立刻重新建立起了自信,并且矫枉过正,转为了对温忱的轻蔑。
他轻笑了一声,就不再看温忱,而是望向江晚,“看来这位倒是你的朋友,和这个地方很相配。”
“那就祝你们玩过家家玩得开心,”林鸿卓微微倾身,不容拒绝地把棒棒糖塞进她手里,笑容玩味,“下次再见,puppy。”
他自顾自上楼去了,剩下江晚和温忱两个人。
温忱的目光一寸寸缓缓挪回她脸上,“你让他叫你puppy?”
江晚也觉得莫名其妙,“是吧,他真的是个神经病吧?”
但江晚很快发现,神经病的另有其人啊。
温忱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糖果,隔空丢进了垃圾桶,“脏死了,怎么什么人给的东西你都要?”
江晚:“?”是我要的吗?
然后他紧紧抿着唇,就从货架上拿下一包湿巾,开始仔细地、用力地擦拭起她的手指,好像那里因为和林鸿卓短短的接触而染上了什么细菌一样。
虽然温忱有时候确实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小情绪,但今天的情况似乎和平时都不一样,他完全沉浸在了某种情绪里,什么都看不进去听不进去。
江晚心里惴惴不安,被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终于忍无可忍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温忱、温忱!你到底要干嘛?”
温忱终于抬起漆黑的眸,“你让他叫你puppy。”
“我能管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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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神经病说什么吗?”
“你和他说了那么久的话。”
“首先,并没有很久!其次,我只是在指出他居心不良!”
江晚觉得自己能解释这么多已经够有耐心了,可温忱却仍旧呼吸沉沉地注视着她,好像还在为了什么而耿耿于怀。
就在这时,李阿姨打完麻将神清气爽地回来,却发现店里气氛十分古怪,“小江、小温,你们吵架了?”
温忱没回答,起身扫码结账,就径自拉着江晚上了楼。
江晚也不想在李阿姨面前吵架,所以没有反抗。
门一合上,她就甩开了温忱的手,“你到底在犯什么病?碰到那种神经病我也很烦,你凭什么对我发火?”
温忱把她堵在门口,手指落在她颈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江晚真的不明白他的脑回路了,他怎么能在吵架的时候做这种事?
就听到温忱突然叫她:“Puppy.”
古怪的战栗从江晚脊椎蹿起,明明之前只觉得莫名其妙的称呼,从温忱的嘴里低哑吐出,她就感觉击中了身体里某些细小神经,让她整个人变得酥酥麻麻,不像她自己。
温忱没错过她的反应,他冷笑了一声,指控道:“你有反应了。”
江晚:“……”她自己也很难解释。
温忱的手指转而牢牢握住的她的后颈,迫使她离自己更近,“他这么叫你,你也会有反应吗?”
这又是什么play?
江晚羞耻得耳根都开始发烫,“能不能别提他,你到底怎么回事?”
温忱抿紧唇,从看到他们在那里说话开始,他的情绪就开始被诡异地撕扯起来。
不是因为puppy,不是因为他们在聊天,是因为晚晚的表情。
她当时看着那个男人,流露出一种温忱从未见过的态度,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不属于温忱、不允许温忱踏入,她却很熟悉,好像那才是她生命里最大的一部分。
温忱忽然有种预感,也许她是会离开温忱,回到那个世界去的。
可是这种心情,又该怎么向晚晚表达呢?也许说出来,反而会变成一种提醒吧?
他贴住江晚的脖子,没有克制自己的力道,一口咬下去,然后在江晚吃痛的惊呼里,偏过头,去抚摸她的侧脸。
“晚晚,不听话的孩子要受到惩罚,我们来做点更过分的事情吧。”
16. 第 16 章
江晚还不明白温忱想干什么,就发觉温忱退开了一点,和她的身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手指却抚摸着她的后颈,歪头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迷茫、困惑,因为温忱现在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对,她见过。在更加久远的过去、在温忱已经遗失的那段记忆里,江晚偶尔会从温忱的脸上,窥见到这种冰冷、审视、又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残酷的表情。
可那时的温忱遥远又高高在上,才不会像现在这么对她。
温忱那只空闲下来的手,好像在这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就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不够柔软、也不够粗粝,夹在二者中间,只让人觉得痒得厉害。
她想起前些天,温忱就是用这只手给她做鱼。
那时她咬着冰棍,扒在厨房门口,拿手机偷偷录像,看温忱如何生疏地处理那种食材。
温忱修长的手指握着刀柄,生疏地、耐心地剥鱼的鳞片,把那层尖锐的保护壳一点点去掉,然后用审慎的目光观察鱼身。
他要避开坚硬的鱼鳍,也不能弄破苦涩的苦胆,要挑中最柔软的部位,一点点打开鱼的身体。
动作缓慢、轻柔,唯恐在这个过程中,破坏掉可以食用的部分。
屋内响着断断续续的抽噎,江晚两只手抓住温忱的小臂,想让他停下来,她完全无法继续忍受,看温忱做这么残酷的事情。
“别再这样了。”
她一边抑制不住地流泪,一边恳求温忱,因为哭腔,声音一反往日的倔强,变得柔软、可怜兮兮,仿佛一种讨好。
“好奇怪,温忱,真的好奇怪,你不能这样,别这样了……”
“为什么不能,晚晚?”温忱那只袖手旁观的、干净的手,捏了捏她的后颈,然后一点点抚摸到她的脸,温柔擦拭她眼角的泪痕。
可语调却一点儿也不温柔。
“不乖的puppy要受到惩罚,不是吗?”
江晚再也不想听到puppy这个词了。
她也完全不明白,这算什么惩罚。她不觉得痛,却觉得痛苦。
她觉得温忱的措辞和语调,都奇怪得不得了,连同所有的动作一起磋磨她的神经,瓦解她的意志,让她饱受折磨。
“那你,”她咬着嘴唇,很难堪、很羞耻,却还是小声地提出请求,“能不能别这么看着……”
温忱把耳朵凑近,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没听清一样,“晚晚想要我怎么做?”
江晚看着温忱的表情,她知道温忱是故意要她自己说出来的,可还是不能不说出口,她实在太难受了。
“亲亲我。”她用低不可闻的音量说。
“喔。”温忱喉咙里溢出一声愉悦的轻哼,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缓缓下移。
就在江晚以为下一个吻要落在唇上时,温忱重新退开了,残酷且毫不留情地宣布:“当然不行,晚晚,这是惩罚。”
江晚眼里的水雾一瞬间变得更浓烈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温忱,他欺负她,他竟然这么欺负她!
她觉得崩溃,而所有这一切里,最让她崩溃的,是温忱那张冷静的脸。
他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的表情,冷静、克制、审视,只有从后颈滚落的几滴汗珠,才能证明他也同样身处此地。
可这正是崇澜岛的暴雨时节,也许呢?那只是空气湿度过高在他身上表现出的症状。
江晚真想撕掉他,比之更想的,是撕掉那个林鸿卓的脸。她多想回到无事发生的今天早晨,她没有出门、没遇到那个居心不良的男人、没亲眼看着温忱发疯。
“你到底生什么气,有本事去跟那个人算账啊!为什么非要冲着我来?你脑子坏掉了!进水了!是不是出门没带伞把霉菌长在脑子里了?!!不对,你本来就心理变态、无耻、下流!我就不该救你,应该把你送去解刨,你还不如去给医学发展做点贡献,里面真的有正常的脑细胞吗?肯定全是变态废料吧!”
她开始口无遮拦地骂他,崩溃地厮打他,用指甲、用牙齿、用所有没有被他压制的地方,可全都没什么用。
反而点燃了男人某些嗜血的基因,招致了更过分的反扑。
温忱甚至把手臂凑到她唇边,鼓励她动嘴:“要不咬咬看呢?”
过分陌生的体验完全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江晚原本就不是什么坚强的硬骨头,这下更是全软掉了。
“对不起,是我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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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哭着求饶,其实压根不知道她在哪里招惹到了温忱,更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只是太不安了。
她的手小心翼翼从温忱手臂上挪开,颤抖着比出食指,是一个恳求的动作。
“别这样了,温忱,对不起,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
天知道她到底不要怎么做?她只是没招了,太辛苦了,在胡言乱语。
温忱很清楚这一点。
因为晚晚不会明白他所有不安的来源。
江晚只是自顾自对温忱说下拙劣的谎言,带着温忱回家,纵容温忱的拥抱和亲吻,虽然嘴硬但其实很害怕温忱离开家。
她仿佛某个无知又天真的神明,在亚当和夏娃面前扔下诱惑的苹果。温忱明明清醒看到了谎言的漏洞,却还是自己走过去,捧起了罪恶的渊薮。
而丢下这颗苹果的人,不会知道温忱那天站在网吧的交界线,做出了什么样的抉择。她也不会懂得,这一切行为在温忱的人生里烙下了什么样的印记。
温忱真的对江晚很残酷吗?他觉得明明是反过来,江晚一直在对温忱施与一种天真的残酷。
温忱想,他其实是埋怨江晚的。
他怨她的轻而易举、怨她的龟缩逃避、怨她的有所保留、更怨她的无动于衷。
但是现在,他注视着江晚潮湿的眼睛,心想,她当然不可能再无动于衷了。
温忱躁动不安的内心,好像终于得到了某种安抚,以至于他终于肯大发慈悲地也来安抚江晚一句,“别怕,晚晚,我学过了,这是很正常的,不会弄伤你的。”
他学了什么?
江晚茫然地看着他,混沌的大脑反应迟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他的手指忽然从鱼的伤口探了进去,分辨可以食用的部分、和不可以食用的部分,这是烹饪的关键步骤,他那天把鱼端上来以后,晚晚明明也很爱吃。
可这会儿,江晚却瞬间睁大了眼,被吓得就要惊叫出声,温忱立刻堵住了她的嘴唇。
他轻轻拍她战栗的脊背,安抚她不安颤动的舌尖,不再故意惩罚她,而是用温柔到几乎能滴出水的嗓音,试图哄骗她。
“你看,宝宝,不痛的,是不是?”
17. 第 17 章
“骗子。”江晚呜咽着控诉。
温忱是江晚见过最大的骗子。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跟温忱辩驳了,她完全被那种陌生的感触击垮了,整个身体好像都要软倒下去,却还是被温忱抵在门口。
只剩下他的手指,成了唯一连接并支撑着她的重心。
脆弱、易折、令人不安,仿佛一条细长的琴弦。
温忱掌握着它、拨动着它,看到江晚颤抖的脖颈在他掌中弓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渐渐紧绷。
随着琴弦最后铮的一声余音,江晚脱力滑倒,跪坐在地上,她呆呆地垂着脑袋,简直难以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温忱怎么能对她做这种事?她怎么会被他变成这么乱七八糟的样子?她崩溃地大哭出声。
温忱这会儿头脑终于冷却了一点,也感觉到了几分棘手。
“别哭了,晚晚,”他蹲下身,去擦拭她的眼泪、和那些潮湿的痕迹,用最能使人信服的语气哄她:“你看,这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
江晚眼睛通红,隔着一层水雾瞪他,然后毫不留情地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屋里清晰可闻。
她这会儿手上没力气,打得不算重,但是没有收住指甲,在温忱脸上刮过一层浅浅的红痕,血珠从伤口渗出来,落在温忱那张深邃明朗的脸上,格外触目惊心。
江晚的哭声都停了一霎,但很快,她重新瞪起温忱。
无所谓了,她现在恨死温忱了,疼死他算了。
可温忱只是用大拇指擦过那道伤口,放在眼前确认了一下,就甘之如饴地受下了,还贴心地问她:“现在好受点了?”
江晚更气了,“混蛋!”
“好的,我是混蛋。”
温忱很坦然地应下,在江晚愤怒的注视下,把她濡湿的发丝拨到她耳后,就继续轻声软语地问:“晚晚,要喝点水吗?还是我先带你去浴室清洗一下。”
江晚冷笑了一声,一听他这种表面体贴的语调就来气。
“你滚。”她愤怒地吐出这两个字,擦了擦眼泪,想站起身,腿一软又跌坐在地。
“当心。”温忱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
“用不着你假好心!”江晚更加恼怒,甩开他,用手撑了一下身体站起,一头冲进卧室,然后狠狠地摔上了门。
温忱当然没有滚,他简单清理了一下弄脏的地板,给了江晚一点缓冲时间,就端着蜂蜜水直接推开了卧室门。
一个靠垫立刻丢在了他身上。
温忱抓起,安置在桌上,然后坐到了她床边,“喝点水,晚晚。”
江晚冷漠地别过头。
温忱知道这次欺负她欺负得太狠了,她一定要赌很久的气,而既然这已经成了既定事实,那在此之上,多添一两样好像也没什么要紧。
江晚听到温忱忽然叹了口气。
她耳朵动了动,总觉得这是温忱在打什么坏主意的征兆。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捏住,转过去,然后温忱凑到她唇边,将一口蜂蜜水渡给了她。
江晚眼睛瞬间睁大,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温忱觉得她这副模样实在可爱,于是顺带收了点利息,这才重新退开。
“晚晚,”他擦了下她的唇角,语气不知道是期待还是遗憾,“你看,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补充水分,我就只能这么一口一口喂你了。”
江晚:“……”
面前这个人,已经不存在羞耻心这种东西了。
江晚叹为观止,立刻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由于完全无法战胜温忱的变态程度,于是江晚虽然很生气,但还是规律地吃了午餐晚餐,并且在晚上,没能拒绝温忱的登堂入室。
温忱对旧沙发毫无留恋,认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大大往前进了一步,完全没必要继续掩耳盗铃,毕竟晚晚的卧室门充其量只有装饰作用。
他试图和晚晚盖同一床被子,但遭受到了强烈反抗,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隔着被子和她相拥而眠。
江晚痛定思痛,第二天就跟店长销了假,跑回去上班,完全无视了温忱遗憾的神情。
工作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啊,它让每一个被伴侣逼到难以喘息的人,有了一个藏身的港湾。
江晚生平第一次赞美工作。
因为刘季的事情,她在店里一反之前透明人的状态,有不少同事过来嘘寒问暖,江晚从前是非常不适应这种情形的,可现在,她觉得也没有那么难。
和温忱一起生活,拔高了她对人际关系的阈值,谁能比温忱更阴晴不定、难以揣测?
哦,也许,除了林韶仪。
江晚这一整天,都感觉林韶仪在后面偷看她,似乎踌躇着想来跟她搭话,但她想要回头打招呼的时候,林韶仪就立刻回避视线。
江晚:“……”
人际关系对她来说果然还是很难。
下午下班,江晚换下制服,背着包准备离开,这时才被林韶仪叫住。
“晚晚,”林韶仪鼓足勇气问:“能和我一起吃个饭吗?”
“喔,”江晚抓紧了背包肩带,“好、好啊。”
她跟着林韶仪往餐厅走,悄悄打量林韶仪,觉得林韶仪要和她聊那天莫名离开的事情了,可并没有。
林韶仪只是说:“刘季那件事,我叫了我哥过来,他会帮忙处理的,虽然他人确实不怎么样,但他毕竟是个律师,有他帮忙,我一定要让刘季付出更大的代价。”
“啊……其实他已经被拘留了,你不用这么麻烦的。”
林韶仪身体一僵,手指又不自觉地揉搓起手腕,“也不是……他之前也经常缠着我……”
江晚反应过来,连忙道:“也对,被那种人缠着确实很恐怖,你小心点没错。”
林韶仪如芒在背,几乎要把手腕搓破皮,幸好餐厅已经到了,她赶忙岔开话题,“到了,我哥就在里面。”
江晚跟着林韶仪进去,在看到窗边那个男人时,脚步立刻顿住。
昨天搭讪她的那个男人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敢置信地转头看林韶仪,“他,就是你哥?”
林鸿卓恰在此时转过头来,扬起眉毛,目光在她们俩身上转了个圈,便也反应了过来。
像是为命运这一手摆弄而惊叹似的,他弯起唇角,理了理袖口,起身朝江晚走来,“原来你就是韶仪说的那个朋友,天底下竟然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林韶仪疑惑:“你认识晚晚?”
“昨天刚见过,”林鸿卓简单说了一下昨天的事情,当然,掠过了搭讪那一茬,“真是有缘,是不是?”
江晚挤出一个勉强的假笑。
真是孽缘。
江晚现在一看到林鸿卓,就会想起昨天温忱对她做的事情,简直要对面前这个人产生生理性恐惧了,只是碍于林韶仪的关系,才强忍着坐下来。
林鸿卓目光在她面上轻轻一落,便不动声色地收回去,跟林韶仪确认起刘季的事情。
听完,他若有所思道:“关于袭击事件,虽然已经做了行政处罚,但考虑到他之前对韶仪的各种骚扰行为,恐怕不是特例,如果调查一下,说不定还有其他犯罪行为没有发现,情节严重的话,就不是一般治安案件的范畴了,可以向法院起诉他。”
林鸿卓没有再叫kitten,也没有再说一些很轻佻的话,江晚也就听得认真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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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林鸿卓微微笑了笑,像是安抚两个小姑娘,“总之放心,我会认真调查这件事,不会把他轻飘飘放过的。”
“哦,”江晚总觉得,这话好像是对她说的,她有点尴尬,“那谢谢。”
林鸿卓扬起唇角,趁着林韶仪出去上厕所的功夫,向她伸出手,“怎么样?社会人士不能和学生做朋友,那朋友的哥哥总可以吧?”
他身上的攻击性让江晚觉得很不适应。
但毕竟对方主动提供帮助,江晚还是硬着头皮和他握了一下,然后飞速松开。
等林韶仪回来,江晚就说家里有事,匆匆离开。
林家兄妹则慢悠悠往酒店走。
林韶仪暗自打量了好一会儿林鸿卓,狐疑问道:“你是不是对晚晚有点关注过头了?”
林鸿卓笑看着她,语调刻意拿捏,仿佛在出演话剧,“那你呢?我亲爱的妹妹,我特地没有揭穿,你这么关心这个案子,不只是因为她是你的朋友吧?”
林韶仪咬紧唇,不说话了。
林鸿卓的手落在她红褐色的发顶,轻轻抚摸,“你看,从小到大,我们总因为不同的理由,看上同一样东西。”
他语调似是惋惜,又似乎带着愉悦的战栗,“真是一只可怜的kitten。”
*
江晚并没有回家,而是打车去了温忱失忆前订的酒店。
她心如擂鼓,捏着藏在背包夹层的房卡,匆匆跑进了房间,翻找温忱的书包。
林鸿卓的出现提醒她了。
她忘记了温忱的家人。
温忱的家人和她的家人又不一样,这么久没有消息,温忱的家人会觉得不对的吧?她、她也许应该想办法搪塞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她从龟缩的壳子里揪了出来,让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多么荒唐、多么糟糕的事情。
可没办法,已经开始了,她骗了温忱,和温忱做了这么多错事,不继续还能怎么办呢?
她惴惴不安,用颤抖的手指,去开温忱的手机。
求求了,能打开、打不开、能打开、打不开、能打开、打不开、能打开、打不开、能打开、打不开——
开了。
江晚怔了下,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落,她只能去怪温忱,他干嘛用他的生日当锁屏密码?如果他的密码更复杂一点,江晚就不用继续错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看温忱的微信、电话、短信。
可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家人联系温忱。
温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么多天,连一条朋友圈都没有发过,可温父和张教授,一次也没有找过他。
江晚握着手机,坐在昏暗的酒店房间,屏幕荧荧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清晰映出她迷茫又恍然的脸。
温忱怎么会没有人关心呢?
从她欺骗温忱到现在,这是她最茫然的一刻。
“嗡嗡。”她自己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温忱发来消息:【晚晚,怎么还没回来?】
江晚惊醒,立刻回复了一句【马上就到】,她没空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抓紧时间浏览其他消息。
温忱没什么好朋友,列表里大多是同学请教他问题,得不到回复也就默默沉下去了。
比较特殊的,是一个叫“宋离辰”的人,一直在孜孜不倦给温忱发消息。
江晚点开,全是密密麻麻她看不懂的编程问题,她头都大了,只能先把手机塞进包里,改天再做打算。
只是她没有看到,在她把手机关掉的前一秒,温忱的微信上跳出两条新消息。
宋离辰:【Hello,绑架犯先生/小姐。】
宋离辰:【抓到你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