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追仙君后把他渣了》
1. 蚀骨涧
狗又在叫。
司韶没有骂人,而是在陈述事实。
天牢两天前押进来条大黄狗,据说是宗内某仙君的坐骑,由于咬了自家仙君一口,被判定为“野性未泯”,遂被提着后颈罚来天牢面壁思过,且日常派遣高阶兽修过来对其进行鞭笞驯化。
眼下正值驯化时段,天牢内传出缭缭不绝的凄惨狗吠。
司韶叹了口气,抽开书案下的抽屉,取出一对铃兰花,往两只耳朵上一按,鼓若灯笼的花瓣翕动着将她的耳朵包了进去。
作为一名资历深厚且十分珍爱自己精神健康的狱卒,这是司韶为自己特制的隔音耳罩,以往效果非常显著,没想到此刻也难敌黄狗凄厉的哭号。
如此煎熬了半个时辰,耳边的狗叫声终于渐渐休止。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高马大的兽修背着沾血的鞭子从天牢中踏出。
作为一宗同僚,司韶自然而然地递过去一盏茶:“辛苦了。”
然而兽修没接,只轻蔑地瞥她一眼,视若无睹地离开了。
司韶眨眨眼,耸耸肩,自己仰头将那盏茶一口吞了。
刚放下茶盏,书案边角的警示铃急促响起,书案表面刻画的天牢布局图的左上一格也剧烈地闪烁起来。
司韶暗啧一声,起身离开工位,朝那一格所代表的牢房赶去。
到了地方,隔着牢柱,司韶望见满身是血的大黄狗蜷缩在墙角,只坚强地探出一条毛发七零八落的尾巴,卷住旁边召唤狱卒的警示铃摇个不停。
发觉司韶已经过来了,大黄狗停止摇铃,凄风苦雨地呜咽道:“阿韶姑娘,我浑身都痛,你快进来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要死了……”
司韶没急着回答,伸手在牢柱上摸索一阵,摸到一处凸起,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牢房上方天顶分解,显出一道幽邃的暗格,格中探出一条木制的机关长蛇,“嘶嘶”吐着蛇信,绕梁盘旋而下,木刻的脊鳞流泛幽暗的寒光。
下方的大黄狗听到异样的动静,一抬头,哭噎戛然而止。
狗眼与蛇眼相觑半晌,大黄狗陡然眼白一翻,行将昏厥。
就在这时,机关蛇身微微颤动,半透明的蛇身管道中有晶莹的事物迅速往蛇喉攒聚。
随即,蛇口大张,一团白色的雾状粉末从中冲出,兜头浇了大黄狗满身。
大黄狗本以为这团粉末是什么新奇的蛇毒,刚要凄声惨叫,却惊觉被那粉末淋到的伤口竟然奇迹一般地愈合了。
“前天从医修那里新进的雾形药粉,配合我新做的撒药机关蛇,效果不错吧?”
司韶笑眯眯解释完,问大黄狗道:“伤口还痛不?”
大黄狗浑身炸起的毛发一根一根躺了回去,嘤唔一声:“……不痛了。”
又惊魂未定地感慨:“早先便听闻,掌狱尊者手下的阿韶姑娘是一名机关术的好手,然而宗内歧视妖精风气盛行,无人将此传言当真,如今一见,才知并非虚言……”
司韶随和一笑:“不敢当,为了方便我务工的雕虫小技罢了。”
在药粉的作用下,大黄狗的一身伤血快速愈合。
然而身体上的皮肉伤不痛了,心灵上的创伤就要跳出来大肆作祟了。
从某个时刻开始,大黄狗突然开始大吐苦水,开始向司韶倾诉自己作为一只没家族没天赋的仙兽,在这个人均出身煊赫、踩低拜高风靡的万玄宗生存的艰难困苦。
司韶怀里揣着留言簿,安静耐心地听着,不时给予温柔的回应。
当讲到自己被关进天牢的缘由时,大黄狗猛然扑过来抓住牢柱,泪水汪汪地对司韶道:“阿韶姑娘,你相信我吗?我真的是冤枉的!”
司韶回以理解同情的目光,柔声道:“嗯嗯,我明白的,一定是仙君骑你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腿送到了你嘴边,你又不小心被激发了仙犬的本能一口咬了下去。”
大黄狗听了感动不已,露出一副遇到毕生知己的欣慰表情,郑重承诺道:“阿韶姑娘,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等我出去了,我一定向宗主提亲娶你!”
司韶:“?”
浑然不察对方的异样神情,大黄狗自顾自地激情往下说道:“虽然万玄宗百家争鸣,仙兽地位不高,但至少属于‘仙’字类,你同我在一起后,就不用再蹲守这暗无天日的天牢,也不用再承受宗内修士对妖精的冷眼了!”
司韶:“……”
司韶嘴角抽了抽。
袖底的手指也动了动,掌心隐隐浮现几缕银白的丝线,向着大黄狗的方向蠢蠢欲动,最终又悄无声息地敛去。
司韶在心底默念一连串“好评”“奖金”“不跟狗一般计较”,随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对仍在滔滔不绝的大黄狗绽开一抹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盈盈笑意。
终于,大黄狗诉苦够了,晕晕乎乎地被司韶领着在留言簿上签了个好评,就缩回角落里睡觉了。
司韶则心满意足地翻了翻留言簿,确认已经收集完了今年的第一百个“好评”,明天她就可以到兑换阁领取年末奖金了。
司韶心情愉悦,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刚出天牢,一只长尾飘飘的绶带雪鸾自林间振翅而来,飞到司韶面前,青喙一张,口吐人言:“阿韶阿韶。”
它语声急切,司韶莞尔抬手,让雪鸾停栖在自己的手指上,笑盈盈问:“怎么啦?碰到什么急事了吗?”
雪鸾左顾右盼,蹦跶两下跳得离司韶更近,压低声音道:“阿韶阿韶,我这段时间总感觉到天牢附近有不熟悉的气息进进出出,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呀?”
司韶眨了眨眼,竖起另一根食指凑到唇前,小声道:“是的哟,不过我正在守株待兔,你可千万不能声张哦,不然我就抓不到坏人啦。”
雪鸾立刻挺起圆鼓鼓的胸膛,尽力让自己显得伟岸可靠,叽叽喳喳地道:“放心吧!我不说!”
又忧心忡忡地补充道:“不过阿韶,你若是遇到不能解决的危险,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呀!我虽然是一只没什么地位的仙骑,但我家主人心地善良,也一直记着你救我一命的恩情,她肯定会愿意帮助你的!”
司韶笑笑,指尖刮刮它胸上的绒毛:“那就提前谢过你和你家主人啦。”
绶带雪鸾飞走后,司韶转身收好留言簿,随即一头扎进书案旁的泥巴地,化回巴掌大的蘑菇原形,开始了她今日的修炼。
作为一只严于律己的蘑菇精,司韶在完成自己赖以谋生的狱卒本职工作外,给自己制定了一套非常严苛的修炼计划。
过去二十年来,不论当日天牢中情形如何,接收了怎样穷凶极恶又难缠至极的犯人,她皆是二十年如一日,每日按时按量地完成这份计划,风风雨雨,从无懈怠。
没有任何外部干扰能够打断她的修炼。
——被人从泥巴地里一脚踢飞前,司韶如是想。
呼啸的风声在耳旁狂乱刮过,司韶精致玲珑的蘑菇原形与飞溅的泥巴点子缠缠绵绵,在空中飞旋共舞数十来回,最终“啪唧”一声摔在地上。
还十分富有弹性地弹了两下。
司韶:“……”
龇牙咧嘴地化出人形,司韶眼冒金星地爬起来,一瘸一拐跟上前面那群浩浩荡荡往天牢里走的修士。
她和缀在最末的一名熟识蛐蛐道:“今天送来的这是谁呀?好大的阵仗!好大的派头!这帮家伙连我放在泥巴地旁边的‘请勿踩踏’都没瞧见么?!”
押送修士一把捂住司韶叭叭不停的嘴,惴惴瞄了眼走在前头的一众修士,密音传话道:“你小点声!万玄宗所有叫得上名的家主都在这儿了,仔细祸从口出!”
“还有,你快些把掌狱尊者请过来,众位家主有要事与之相商。”
两个时辰后,司韶背靠一面牢房外墙,频频回头张望。
其实经过她这么多年的勤恳务工,她已经不单纯是个看大牢的狱卒了,她的职级提升到了“掌钥”。
顾名思义,作为掌钥,这座天牢里几乎所有牢房的钥匙她都有权动用,不必知会她的顶头上尊。
但她的用词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只除了一间牢房她不能擅自启用,即天牢最深处,那座历来只用于关押世间至恶至邪之人的死牢——蚀骨涧。
也就是现在她背后的这一座。
牢中布局十分简单,可供落足的两岸夹一道漆黑的深涧,牢房正是以这道深涧命名,涧中承载满万古不散的滚沸魔气,每到行刑时间,犯人便会被锁链强行镇压进涧中,承受魔气的侵蚀摧残。
总而言之,被关进蚀骨涧的家伙大多数只有两种下场——要么承受不住刑罚而选择招供,要么坚持守口如瓶后在魔气中焚骨化灰。
如此凶险阴毒之地,往常就连司韶都非必要不踏足,然而此时此刻,蚀骨涧两岸站满了万玄宗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其中就包括她的顶头上尊掌狱尊者,也即当年在她还是一粒孢子时,不慎把她踩进鞋底花纹,最终一路将她带到此处的家伙。
司韶朝他们那边瞄了一眼,发现这些大人物正面向蚀骨涧交谈着什么,无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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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脸色沉凝,细细咂摸那沉凝中的意味,大多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至于是谁让他们惋惜,自然是那道被镇压进蚀骨涧的身影。
司韶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眺望一阵,无奈围在岸边的人实在太多,她拼尽全力也只能看到涧中人的一角轮廓。
这些大人物还在周围设下了高阶的隔音阵法,司韶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好继续抓心挠肝地等在牢外。
一个时辰后,这帮大人物终于交谈完了。
司韶微笑目迎他们从牢里出来,又礼貌目送他们离开天牢。
很快,蚀骨涧附近只剩下她和掌狱尊者,以及涧中那道生死不明的身影。
司韶快步走进去,往尊者身边一杵,往涧里一瞟,不禁捂住了嘴,惊讶不已。
“哎哟,这不是钟家的那位么?”
言箓钟家,是万玄宗的千年世家,位列开宗十家之一,曾经凭借其独步天下的言箓之术,在万玄宗内地位崇高,一时风头无两。
但为何说是“曾经”呢?
这事要追溯到钟家的上任家主。
自从钟家的上任家主修炼至无上之境,便遁入世外空境,不问红尘世事,将家族杂务悉数交给自己的夫婿打理。
可谁知这位作为妻子副手时表现得还算不错的新任家主,单独接手事务后便像换了个人一般,虽不至于错漏百出,但也是平庸无奇,连最基础的对于家族修士的培养也办得一塌糊涂,钟家许多年都未能再出现一名能突破言箓三重境界的修士。
若是钟家身在寻常宗门,庸庸碌碌,维持现状,或许倒也无妨,但万玄宗作为当世第一宗门,由最为出色的众多世家联盟而成,最不缺的就是崭露头角的新秀世家,钟家止步不前,则必然意味着倒退。
修真界,实力为尊。
实力与地位倒退,意味着所能争抢到的资源减少,而这又会令家族的处境进一步恶化,如此恶性循环,陷入下坠的螺旋,可能面临永世不得翻身的悲凉结局。
二十三年前,钟家就来到了这个螺旋的边缘。
幸而在这时,那位空境之外的前任家主拉了钟家一把。
她自己虽不愿回归俗世,但却给钟家送回了一个男婴。
修士孕育与凡人不同,修炼的功法会影响孕育的方式、时限等,所以当上任家主时隔百年,从空境门外送来尚在襁褓中的小少主时,钟家族人皆是惊讶后便接受了,并按照家主在襁褓中留下的一枚字印,为小少主取名为“晏”。
司韶所说的“钟家的那位”,正是这位钟晏。
不过司韶上一回见到他时,其人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
这位钟家少主不愧为前任家主的骨血,自幼便展现出卓越的言箓修炼天赋,年纪轻轻便将言箓的三重境界尽数突破,并在修真界的各式宗门盛会中脱颖而出,重新将没落的钟家带回了众人的视野。
于是毫无争议地,钟晏被封授为新任的“言箓仙君”。
钟家后继有人,作为钟家世交的宗主万擘比谁都高兴,遂亲力亲为,将这场封授典礼操办得空前盛大,就连一向因嫌晦气而被排除在各场宴席之外的天牢都收到了邀请函。
司韶就是在这场典礼上,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钟晏。
彼时扶光隽朗,寰宇气清,庆典瑶台高筑,笙歌连属,玉琼飞花连缀作诗,觥筹佳肴相宜入画,着实令人赏心悦目,目不暇接。
然此外物种种,在那青年到场之时,便尽皆黯然失色,沦为空心死物。
司韶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遥遥望见的那副容颜,只觉得若是不染尘俗的世外仙人真的存在,那便该是一副不输于他的相貌,才足以令世人信服。
是山间月,是江上雪,澄澈明净,清冽而不清寒,使俗子见之心空。
司韶自认是个俗子,所以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眺望了许久,连不知不觉喝完了一壶酒都没留意,以至于典礼后醉成了一只死蘑菇,还是被人拖回天牢的。
只是那时的她绝对不会想到,数年后的此时此刻,那个远在瑶池的高高在上的人,会被重重锁链镇压进她足前的蚀骨涧中,双臂吊悬,头颅深垂,佝偻的身形上满是交错的疤痕,凌乱披散的发丝间尽是干结的血污。
若非那微缓起伏的胸膛昭示其一息尚存,其人几乎与一具吊悬的尸体无异。
昔年所见的仙姿玉容历历在目,司韶又瞟一眼涧中血肉模糊的人影。
半晌,她感慨万千地道:“……怎么就给打成这样了?”
2. 舔干净
听了司韶的感慨,掌狱尊者也朝蚀骨涧中望了一眼。
他面上流露几分不忍,叹了口气:“刑罚至此,自是犯了大错。”
司韶偏头看他:“嗯?细说呢?”
掌狱尊者沉声道:“你应当知晓,‘仙君’由宗主封授,在自身家族事务外,也需完成宗主所授之责。”
司韶恍然:“他办事时出岔子了?”
掌狱尊者颔首:“前不久,百里家确定了天授之日,继任大比将在当日举行,需将见证比试的‘万子母蛊’从宗外的百蛊岭运进宗内。”
“由于母蛊的力量能够短时大幅提升百里家修士的功法,为确保比试公平进行,在天授之日前,百里家任何人不得接触母蛊,所以历代继任大比前的运送母蛊相关事宜,都由百里家之外的修士负责。”
“然而,百里家作为巫蛊世家,他们专门用来豢养各种蛊术载体的百蛊岭几乎是一座毒窝,至阴至邪之物无处不在,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山中,故而此行必须由高阶修士负责,言箓仙君就在此次宗主钦点的人员之内。”
听到此处,司韶已然有数:“万子母蛊出状况了?还是他渎职导致的?”
掌狱尊者面沉如水:“不止。”
“运送母蛊的过程中,山遥路远,母蛊又力量强悍,对其附近之人有侵蚀蛊惑之效,修士们不得不轮番值守母蛊。”
“七日前,轮到言箓仙君与其同僚值守的当夜,他的同僚们尽都惨死,他本人与母蛊却不知所踪。”
“其余修士发觉异常,立刻结阵搜寻二者……”
“被发现时,言箓正将母蛊交予一黑衣人,可惜那人接过母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便众多修士联起手来,也只擒获言箓一人,未能发现那黑衣人的踪迹。”
“万子母蛊失窃,又折损许多高阶修士,宗门本打算定言箓死罪,但母蛊乃百里家千年传宝,其下又包含各种邪法子蛊,若为有心之人所利用,必然引发难以估量的严重后果。”
“鉴于言箓是唯一可能知晓母蛊下落的人,宗主决定必须留住他的命,从他口中审出母蛊的下落之后再做定夺。”
稍作停顿,掌狱尊者又看了涧中的钟晏一眼,无可奈何地叹息。
“可惜,这家伙是个犟骨头,严刑拷问至今,也不肯吐出有关线索的一个字,以至于落得要关进这座蚀骨涧的下场。”
“这七日来他唯一说过的话,便是申辩非他所为,然而人证物证俱全,根本没有他颠倒黑白的余地。”
“……”
司韶安静听完,评价道:“如果真是他做的,他图什么啊。”
既出身当世第一宗的名门世家,天赋甚高,名望地位无一缺憾,钟家和百里家又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完全不存在过往恩怨,这位言箓仙君何必赌上身败名裂,去做这样一件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掌狱尊者赞同道:“确实疑点重重,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审出线索寻回母蛊,分析他的动机暂排其后。”
司韶奇怪道:“钟家就没保他?”
按照常理,这么一个把他们从悬崖边缘拽回来的宝贝疙瘩,就算犯了滔天大错,钟家不也该拼了命都要护住他么?
掌狱尊者摇了摇头:“不知为何,的确没保,甚至是钟家主提出要严刑峻法以明真相,并将他打下蚀骨涧,宗主也没有办法。”
司韶眨了眨眼。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还以为有重归强盛的家族作为靠山,这人犯什么错都有人给兜底呢。
看来这言箓钟家的家风还挺端正的嘛。
掌狱尊者将一枚钥匙放入司韶手中,道:“总之,此事尚未有定论,你多照看着他点,千万不能让他在咱们天牢出了意外,至少等他下一次被押去审讯时还得是活的。”
司韶道:“知道啦,放心交给我吧,老头。”
掌狱尊者第一千零七十八回严正声明自己不是老头并离去后,司韶看时辰差不多了,便赶往天牢西边的一道传送阵法处。
该阵法直通宗门膳堂,每日到点就会把今日份的膳食传送过来。
这不,刚到地方,地面上呈丹珠形态的阵法一阵光华流转,数百只食盒垒放整齐地浮现其间。
司韶嗅着空气中的饭菜飘香,娴熟掰动墙上的机关手杆,只听“咔嚓”数声,地面收缩折叠,显露地下上百道纵横交错的输送管道。
管道呈蛟龙外观,机械龙爪依次钳下食盒,衔于齿间,数百龙身井然游弋,将每份食盒输送至对应的牢房。
司韶之所以做这样的一副送餐机关,是因为曾经配给她的送餐器械是一只陈旧落后的破烂推车,她嫌来来回回地运送麻烦,遂拆了推车,将它们的材质拼装重组,以全新的蛟龙管道形态嵌入地下,连接至除蚀骨涧外的全部牢房。
掌狱尊者本来对她擅自拆解重组天牢用品的行为颇有微词,不过自从她单独做了一条能把餐食输送到他老人家洞府的通道后,他就不说话了,毕竟谁会跟方便过不去呢。
“轰隆隆”的运输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阵中堆如山高的食盒渐渐减少,最终只剩下两个,一个包装精致,一个相对简陋。
后者是司韶每日的职务餐,那么前者就显然是为蚀骨涧里那位准备的了。
司韶撇一撇嘴,三两下扒完自己的餐食,拎起另一只食盒赶往蚀骨涧。
到了地方,她才发现一轮刑罚已过,钟晏被锁链从涧中捞了上来,丢到了岸上,此刻正背倚墙壁坐着。
越过滚滚魔气,她看到对方衣衫褴褛,头颅深深低垂着,混杂鲜血的发丝无力地垂落下来,唯独脊背还是直的。
这副样子,指望他起身出来拿餐是不可能了。
司韶一勾手,一簇银白的丝线拔地而起,托住食盒送入牢中。
作为一只蘑菇精,这些丝线是她与生俱来的菌丝。
然而菌丝将食盒送到了钟晏手边,他还是一动不动。
司韶能理解,毕竟魔气侵蚀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人大概得缓缓再吃。
她收回菌丝,自行离开了。
不成想,第二天司韶拎着崭新的食盒过来一看,发现昨天送的食盒仍然摆在原来的位置,盒盖也毫无被人打开的痕迹。
更恐怖的是,牢里的人也和食盒如出一辙,与昨日姿势相同,也没挪一点位置。
司韶大惊:这人该不会昨天就死了吧?
她立刻放出菌丝,把那垂头坐着的人拨一拨溜,没拨溜动。
司韶更惊:这都僵了呢!
饭碗不保的惶恐之下,司韶火速打开牢门冲了过去。
冲到人跟前,她蹲下身,一把握住疑似尸体的两肩,用力摇了摇。
还好还好,软的!
司韶正要大舒一口气,手底下的肩膀忽然动了动。
随后用力一挣,从她的魔爪里挣了出去。
还好还好,能动!
饭碗保住了,司韶简直要热泪盈眶。
然而冷静下来后,司韶不禁瞪住眼前这个挣开后又开始装死的人。
既然能动,这么水米不进的是在干嘛?
闹绝食吗?
作为一名资历深厚的狱卒,司韶什么场面没见过,如此绝食明志的犯人见了不知凡几。
只是她以往见到这种犯人,装模作样地劝两句也就过去了,毕竟这是人家自己的选择。
但今时不同往日,眼前这家伙是她上峰点名关照过的,不能让他活生生给饿死了。
司韶无法,只得张口劝道:“仙君,吃点东西吧。”
仙君一动不动,好像不知道有个人蹲在了自己旁边,还发出了劝食的声音。
司韶把两只食盒朝他推了推,他还是毫无反应,仿佛睡着了。
直到食盒被推得触碰到他的腿时,他身形吃痛地微微一颤。
司韶恍然大悟:这是伤得太严重,根本没力气进食吧。
这好办。
司韶当即从不远处的牢房调来机关药蛇,开始对着钟晏疯狂喷洒药粉。
疗伤的过程无需有她在场,司韶起身离去前,回头望了眼钟晏身上渐渐止血的伤势,欣慰地想:等他恢复了些,他应当就会狼吞虎咽地进食了吧。
然而事实证明,司韶又失算了。
当夜,司韶手拎一只新的食盒,目瞪口呆地盯着毫无动过痕迹的两只食盒,并且其中一只已经隐隐飘出了馊味。
距离食盒不远处,钟晏应当又经受了一轮刑罚,早晨愈合的伤口再度开裂,此刻身上的状况只能用一句“血肉模糊”来形容,看得司韶连连感慨:不愧是当今言箓世家第一人,伤成这样都没死……
打住。
伤成这样,再不进食,自愈能力报废,铁打的人都遭不住!
不亚于看到自己的饭碗在砸自己,司韶怒血冲头,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随手将馊掉的那只食盒踢下蚀骨涧,气势汹汹地打开剩下的两只食盒,一手捧一个,直接端到钟晏口边。
司韶:“吃!”
这个字是司韶最后的礼貌。
她打定了主意,倘若此人再装死,那她就不客气了,擒住他的嘴硬灌也得给他灌下去。
饭菜怼到嘴边,钟晏微微动了动。
司韶目不转睛地看着,眸中星星的光亮燃起。
然后她就看到,这个人把头偏过去了。
避开了饭菜的同时,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她。
“……”
司韶缓缓放下食盒,面上绽开一抹盈盈的笑意。
眼中希望的光亮也变了异,变成了灼灼跳动的火光。
礼貌被辜负,司韶也不多废话,按照先前的打算闪电出手,精准擒住钟晏的下颌,硬生生将这人的脸扳了回来。
另一手则从食盒中随意抄起一盘,对准那张被掐得微张的唇口就要灌下去。
然而司韶没想到的是,这个在她眼中伤得奄奄一息的家伙,竟然还能使出特别大的力气,一下子从她的虎口处挣脱出来。
司韶紧急松手以稳住盘中饭菜,不经意与钟晏目光相碰。
碎散发丝掩映下,那双稍显涣散的瞳孔中,有一种情绪异常清晰。
那是一种嫌弃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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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他的视线,司韶慢慢低头。
这是嫌弃她身上泥巴脏?
好吧,昨天被打断修炼,她今天只得加倍追赶进度,刚赶完就来送晚膳了,是没来得及处理身上的泥点。
不过这根本无伤大雅吧,她手上干净得很,应当不影响给他灌的餐食洁净才是,有必要这么介意吗?
司韶是这么想的。
可钟晏显然不这么想。
在司韶意图故技重施时,钟晏这回直接将她推了出去。
甚至还动用了灵力,司韶被一推三尺远,重重跌坐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随臀部痛楚一道腾起的,是她脑袋里蹦出的三行大字——
第一行:他敢打我?
第二行:他这是决定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三行: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额角青筋猛跳,“啪”的一声,司韶扬手把盘子摔在了地上。
紧随其后,“嗖嗖”数声,铺天盖地的菌丝狂卷过去,把毫无还击之力的钟晏五花大绑,连拖带拽押送到了她的面前。
司韶揪住钟晏额前的碎发,把人提起来面朝自己,冲他嫣然一笑。
“来,尊贵的言箓仙君,请张开您的尊口,把地上这因您丧命的食物亲口舔干净。”
在司韶的计划里,她撂完这句狠话,下一步动作应当是猛力把此人的脑袋往地上一按,令那张俊容和地上的食物残渣来一场亲密无间的接触。
并且在司韶的设想里,对方虽然极不情愿,但身中她弹出的饥饿菌丝,终将熬不过腹中饥火,会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狼狈地将满地食物清理干净。
然而事实上,司韶放完狠话后,她的动作就卡顿住了。
卡顿的缘由,是此时此刻,这张正对着她的脸。
这算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看清这家伙的正脸。
不得不说,来蚀骨涧前对他刑讯的修士一定深谙打人不打脸的道理,哪怕这家伙身上的一层皮都快掉没了,这张脸倒还算完好无损。
这副容颜与她记忆中那日瑶台所见一样,深眉秀目,骨相清隽,若云巅之雪,令人心生不可亵渎之意。
即便此刻身陷囹圄,处境凄惨不堪,那长久以来身居高位而养成的气度亦不弥散,不张不弛,沉静端和。
他伤得太重,眼瞳光泽浑浊,似乎有些迟钝,不明白自己眼下是个什么处境,但额前被人揪住的痛楚非常分明,因而眉头微蹙,一副隐忍的受辱模样。
其唇角一痕干涸的血丝,为这张苍白的容颜平添一抹艳色。
“……”
不知缘由地,司韶的脑袋忽然变得热热的。
这张伤血交错的容颜,怎么有点变得闪闪发光起来了……
不正经的念头一晃而过,司韶定了定神,决意继续施行她未竟的计划。
然而有种冥冥中不可抗拒的牵引,令她的视线不受控地定格在了他那片染血的唇上。
……怎么感觉,这唇红艳艳的,看上去很好啃的样子。
不对呀,她又没中饥饿菌丝,而且刚吃过晚膳,不至于饥不择食吧?
司韶直觉哪里不对,但没等思考出个结果,那对诱人的唇蓦地动了动。
司韶定睛细看,分辨出那是一个口型。
他说:“放开。”
司韶顿时气笑了。
刚才推了她,这会儿还敢命令她?
真是岂有此理!
司韶冷笑一声,当即把人拽得更近,二人近乎鼻尖相抵。
她邪魅道:“我就不放,你奈我何?”
“……”
生平头一回面对此等泼皮无赖,钟晏不由得愣住了。
愣怔时,那口型也忘了收回去,布满裂纹的唇就那样微微张着。
司韶看着,心头无端涌起几分怜惜——
可怜见的,瞧瞧这嘴巴,干成这样,不得拿水润一润啊。
此念一出,司韶的下一个想法是伸手,去端食盒里茶盏喂给他。
然而她的实际行动,则是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在那唇上轻轻一舔。
“……”
二人双双一震。
其中司韶震得更为厉害。
如同某种术法彻底完成暗中的连结,其发挥的效力陡然暴涨,在她的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在她的大脑里招摇过市,热情地向她宣告:哈哈!你中招啦!
无异于一盆开水兜头浇下,司韶脑袋“轰”的一声,霍然将手里的男子扔开。
“砰”的一声巨响,司韶也没闲心关注对方有没有直接被她一把扔死,甚至恨不得他就这么死了才好。
司韶原地闭目打坐,神念探入灵脉,战战兢兢,反复核对。
最终,她绝望地认清了一个现实:她弹错菌丝了。
她之前对钟晏弹出的,并非她所想的饥饿菌丝。
她弹出的是蘑菇繁衍期数量疯涨的求偶菌丝。
还是她求对方的那种。
并且因为她方才的亲吻,菌丝完成了目标锁定,开始对她起效了!
3. 晏晏
司韶感觉大事不妙。
因为她发现,中了求偶菌丝后,她的意念和行动分解成了两个人,并且意念还隐隐有向行动屈服的态势。
比如蚀骨涧里的那个钟姓麻烦精还是不愿吃饭,但她再也不能遵从本心动用武力,也再不能薅住他的头发把食物给他强灌下去。
因为这么做后,对方疼不疼她不知道,她自己是会心疼到流眼泪的。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
司韶刚刚就这么实践了一出,当场心如刀绞泪如雨下,此刻正捂住残痛不止的心口,缩在蚀骨涧的墙根默默掉眼泪。
另一边,钟晏又被司韶薅了一次头发,也又被司韶扔了一次,对这名蘑菇精的身份判别已经从一个狱卒,变成一个伪装成狱卒的残暴刑讯者。
只是令他费解的是,这刑讯者尚未审出什么,便莫名其妙自己先哭了起来。
钟晏之所以能有力气思考这些,是因为司韶又操纵机关药蛇过来给他撒了药粉,并且再也无法眼睁睁看着钟晏受苦,于是滥用职权把蚀骨涧的锁链全部用菌丝绑起来了,令它们不能再把钟晏拖下涧中遭受魔气摧残,所以钟晏的伤势恢复了不少。
眼泪淌够了后,司韶瞥一眼地上的两滩食物残骸,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一向是个适应能力极强的妖精,只要最终目的能够达到,她并不觉得尊严和面子是一双不可丢弃的宝贝。
想通了,司韶蓦地抬头,深情凝望钟晏。
在这一刻,她完全接受了求偶菌丝的召唤,做到了知行合一。
司韶望着眼前的青年,柔情千种地唤道:“晏晏。”
钟晏:“……”
钟晏微微皱眉。
他开始怀疑,眼前的刑讯者见严打不成,于是转变策略,决计对他使用精神折磨了。
不得不说,成效显著。
这个诡异的称呼一出来,他浑身都不自在,比在提审的天衍台上被刺忆针穿颅而过还要来得无法忍受。
只可惜,正如他在天衍台上所言,非他之罪,他自是一字也无法给出。
这个刑讯者注定要白忙活一场了。
钟晏错开视线,阖眸调息,潜心疗伤,下定决心不再理会对方的折磨。
可转念一想,因为这个被污蔑的罪名,太多人被他耽误了太多的事情。
不仅宗主试图帮他寻找证明清白的证据,家族前辈也因此事与百里家交涉数日,就连眼前这个刑讯者,也不得不亲自到这危险重重的蚀骨涧里来。
钟晏抿了抿唇。
犹豫片刻,他低声道:“不必再审,不是我做的,我真的不知道。”
司韶:“嗯?”
她愣了一下,惊喜道:“你方才说话了吗?”
求偶菌丝得到求偶对象的回应,营造出一股浓郁的幸福感,在司韶的胸腔间充盈漫开。
钟晏以为她是没听清才这么问,毕竟他此刻嗓音确实嘶哑得厉害,于是他清咳一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听完,司韶先是说:“你愿意对我说话,我真是太开心了。”
又奇怪:“我没要审你呀,我是狱卒,审讯你不在我的职务范围内。”
这回换钟晏愣了一下。
不是刑讯者?
那她先前的暴力行径是何意味?
没等想个明白,钟晏又听她接着道:“不过,保证你在天牢内的生活质量与身心健康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哦。”
钟晏:“……?”
司韶把食盒朝他推了推,语重心长地道:“晏晏,你吃点东西吧,瞧你这两天痩得,比刚送来那阵还磕碜,饿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钟晏:“……”
钟晏还是决定不放下对她是刑讯者的判断。
并且他推测,饭里应当是下了毒,方便他吃下后刑讯逼供。
见钟晏又开始超然入定无视自己,司韶手又痒了,脑子里想的是一巴掌把这人拍醒,然而经过求偶菌丝美化后的实际行动是温柔地抚摸上了他的面庞。
好在抚摸似乎比巴掌还要管用,钟晏立刻睁开了眼,避之不及地往后退去,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手段百出并且不拘一格的刑讯高手。
司韶:“……”
司韶微微一笑,倒没追上去,只抱膝坐在原地,以一种闲聊的口吻道:“晏晏,其实,你方才说的话我听进去了,我相信这件事不是你做的。”
钟晏一怔。
这是梦魇般的近十日来,他听到的第一句相信他的话。
可连那些与他相熟之人都不会如此信任于他,他和她素昧平生,她何出此言?
钟晏不知她所说真伪,亦不知她这样说的意图,遂沉默而警惕地望着她。
察觉他态度的细微软化,司韶眨了眨眼,当即再接再厉道:“不过咱们得先吃东西,吃好东西才能有力气恢复伤势,恢复伤势后就能去揪出是谁陷害的你,揪完就能再去找失窃的母蛊被藏在何处,这么一连串下来,不就能自证清白了吗?”
钟晏:“……”
原来还是为了逼他吃饭。
钟晏无奈,只好实话实说不吃饭的理由:“没有心情,并无胃口。”
司韶深情款款地道:“如果我说即便全世界都不相信你,我也会坚定站在你身边的,你的心情会变好一些吗?”
钟晏:“……不必。”
司韶持续深情款款道:“你必不必是你的事,我站不站是我的事。”
钟晏彻底放弃与她沟通,闭目无言,权当身旁叽叽喳喳的蘑菇不存在。
闭目一阵,他耳边倏然吹来一袭温热的轻风。
“晏晏。”
司韶幽幽道:“你再不睁眼看我,我可就要强吻你了哦。”
钟晏:“……”
钟晏再次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托腮含笑的姑娘,几乎有些无奈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司韶:“你呀。”
钟晏:“……”
司韶哈哈一笑,把地上的饭碗捧起来,朝他递了递,认真地道:“不过这是长期目标,眼下的短期目标,是想哄你乖乖吃光这碗饭。”
或许她的笑容太过乐观,又或许是被她先前的话所感染。
这一回,钟晏没有太快表露出拒绝。
但遗憾的是,他依旧没有接过司韶手里的饭。
司韶等了一会儿,等到该修炼的时辰后,果断起身道:“好吧,那你再自己想想吧,我下个饭点再来看你。”
为了不再次浪费食物,司韶拎着钟晏的食盒回到她的泥巴地,美滋滋地吃了个精光。
她边吃边感慨:这家伙真是矫情,上等补品还要人哄着吃,真是往常山珍海味吃惯了,不当回事。
由于刚刚和钟晏待在一起的时间较久,司韶暂时没有很强烈的戒断反应,没有特别想要再见到他,于是她吃完收拾好便一头栽进泥巴地,开始追赶今日的修炼进度,并在过程中尤其纠正了一点,就是千万不能再出现弹错菌丝的乌龙。
三个时辰后,司韶刚停止修炼,书案上的警示铃便响了起来。
有入侵者闯入天牢。
听着铃音报出的方位,司韶纳罕不已:这入侵者居然径直前往了蚀骨涧。
怎么,来捞钟晏的吗?
司韶感到有些新鲜。
毕竟自从她改造天牢,令天牢内外机关遍布,让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吃了大苦头后,司韶近三年没碰上有人敢来劫狱了。
司韶跃跃欲试地奔回牢里,一路轻车熟路将所有逮捕机关按了个遍,天罗地网暗中启动,蓄势待发,只需她一声令下,便能将所有入侵者一网打尽。
不过到了地方,司韶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因为来的只有一个人。
而且察其气息,对方的修为让她来徒手对付都绰绰有余,根本犯不着动用机关。
来者一身夜行衣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周亦有藏匿踪迹的法器护法,倘若这牢狱没有经过司韶的改造,恐怕真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
可惜此时此刻,无处不在的监察机关将此人从头到脚纳入其中,破解其护身法器令其无所遁形,就连他的声音也能清晰放大地传到司韶耳中。
“看起来,你的伤势缓和了许多。”
隔着一道魔气森然的蚀骨涧,钟祈望着对岸倚靠墙面的钟晏,忍不住开口嘲讽。
钟晏知道对岸是谁,也听到了对方的嘲弄,但他只是微垂着头,听若无闻,视若无睹,不予丝毫回应。
见状,钟祈瞬间发怒,飞身越过蚀骨涧,在钟晏面前落定,掀起的灵风将钟晏身上未愈的伤口重新震裂,霎时血流如注。
钟晏眉头微蹙。
这样细微的反应落入钟祈眼中,他面上总算露出些许畅快的笑意,居高临下地讥讽道:“在装什么?你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言箓仙君么?旁人都要看你眼色的那种?”
他的指责劈头盖脸,形如和钟晏之间有不可调和的尖锐矛盾。
然而钟晏沉默须臾,有些不解地道:“钟祈,我没有得罪过你。”
钟祈闻言更怒,恶狠狠道:“那是因为你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自然看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对旁人造成的伤害!”
他歇斯底里地控诉,钟晏缓缓抬头,疲倦的眸中满是不解其意的困惑。
钟祈冷冷地道:“你已经不记得了吧?”
“自小到大,你什么都要压我一头!各种场合都要踩我的风头!分明是同辈,但凡你出现了,上品修炼资源、族人的称赞偏心、钟家随万玄宗参赴修真界盛会的名额……但凡是好的东西,就悉数给了你!”
钟晏听着,表情越发奇怪,仿佛根本不知对方所指控的这些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的神情落到钟祈眼中,完全是一副无辜的挑衅。
钟祈嘴唇颤动,忽觉头脑一阵异常昏沉。
但怒火烧光了理智,他无暇追索这昏沉的缘由,只顾对钟晏恨声道:
“你不过是有对好双亲,母亲是上任家主,更是升入空境的大能修士,父亲是现任家主,族老都要看你父亲的脸色!你有今天,全是沾你父母的光——你自己又是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经此一案,你永生永世都别想翻身了!”
那股昏沉之感越发高涨,钟祈只觉有些话不曾经过斟酌,便随喷薄的怒气自口中脱出:
“你是不是很好奇,你分明没有动万子母蛊,为何人人都指认是你?”
听到此处,钟晏微微一愣。
他心中瞬时有所猜测,望向钟祈的眸光中浮现错愕。
钟祈见了,无端有种扳他一城的快意,直截脱口而出:
“没错,是我做的!”
“……”
被对方的震惊之色所取悦,钟祈接下来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不作停顿,复述倍感自豪的手笔般激情澎湃:
“你以为整个万玄宗只有我一人对你有意见么?当夜与你一同看守母蛊的修士早已对你心生怨怼!我便与他们联手栽赃于你,饶是你天纵英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十数名高阶修士结阵使用驱纵术,也只有言听计从的下场。”
“事后我将那帮蠢货就地杀死,你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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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万子母蛊也已被我丢进了魔渊!”
“你知道的,魔渊之下聚居有被镇压了数万年的妖魔鬼怪,谁拿到万子母蛊都必然酿成一场灭世之劫!届时别说百里家容不下你,你将会是整个修真界的罪人!”
说到此处,钟祈狂笑不止“说起来,宗门还指望你将来言箓心诀大成,前往魔渊收服镇煞令,以维系两界和平……可惜在那之前,你便要成为破坏两界安宁的罪魁祸首了!”
“……”
钟晏安静听罢,只问了一句:“你做这些,就不怕事情败露么?”
钟祈冷笑一声,满不在乎:“无所谓,我今夜就要离开宗门,万玄宗就算想对我发难,找不到我的人,那便也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
身后响起轻飘飘的一声笑。
钟祈悚然一惊,不知怎会有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附近,仓皇之下闪身要逃。
却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足底潜伏满诡异的透明丝线,并在他动身的一霎,所有丝线霍然暴起,转眼便将他的双腿牢牢绑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一串轻灵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只柔软的手掌搭上他的肩膀,又沿着肩颈的线条抚至颈后,轻轻一拈。
后颈陡然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震得钟祈先前头脑中的昏沉荡然无存,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钟祈绝望的惨叫声里,司韶指尖把玩收回的菌丝,笑眯眯道:“一点愤怒菌丝罢了,就让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倒豆子似的讲出来了……看来你是真的在心里憋了很久,忍不住想来当面同我们家中计的晏晏炫耀呀。”
惊怒交加下,钟祈厉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司韶:“无冤无仇?”
她瞥一眼一旁愣住的钟晏,挑起唇角道:“谁给你的勇气,在本狱卒的地盘上,对我们家晏晏大放厥词?”
钟祈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司韶那一看就非为人族的竖瞳:“我不记得钟家有你这么一号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司韶骄傲地道:“可以吃同一碗饭的关系。”
钟晏:“……”
钟祈:“……”
片刻,钟祈绕过弯来了,也辨认出司韶不同寻常的妖族气息,霍然转首,怒视钟晏。
他怒骂道:“钟晏,我就说你德不配位!你罔顾钟家栽培,违背正道教诲,竟与一介妖女厮混!你简直不知廉耻,愧对列祖列宗!”
钟晏本打算沉默以对,因为觉得没有人会蠢到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但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于是辩解了一句:“没有。”
但钟祈明显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解释了,扭曲的神情中甚至出现一种拿到钟晏新把柄的兴奋,以至于都忘记自己还受制于司韶的菌丝,张嘴便道:“此事若让宗主知晓,他一定……啊!”
司韶手指一勾,菌丝穿肉而过,牢牢绞住了钟祈的嘴巴。
“你想得也太美了吧。”
司韶弯着眼睛看钟祈,柔声道:“你都陷害他了,还指望我容许你大摇大摆地离开,去向宗主告状?你不如先想想,怎样才能在一会儿的审讯里少吃些苦头吧。”
话音才落,菌丝拧成一记手刀,照准钟祈后颈劈下。
司韶又打出一记响指,四面八方的机关蛟龙奔涌而来,将地上不省人事的钟祈五花大绑,运送进了一间专供审讯的牢房。
与此同时,钟祈用来定住钟晏的术法消解。
他身形一晃,司韶忙不迭跑过来,一手将钟晏扶住,将他慢慢扶到墙壁上靠稳,自己也挨着他坐下。
刚坐好,司韶就乐了,一拍钟晏的腿道:“这叫什么?自投罗网?”
又瞅一眼眉头紧锁的钟晏,安慰他道:“放心吧,我已经传音给掌狱尊者了,待会儿审讯钟祈的事情交给他就好了,那老头虽然平日随和,但办起正事来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心不慈手不软,说不定我们一会儿可以在这里听到钟祈哭爹喊娘的声音呢!”
钟晏:“……”其实他眉头紧锁不是因为这个。
司韶:“而且你看。”
她一抬手,牢房的天顶倏然分解坍缩,一面巨大光洁的镜子从中显现。
镜子缓缓降落在二人面前,镜面边沿有不计其数的银色丝线连通向天牢各处,流光溢彩,熠熠如星,璀璨若星河降临。
没想过会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里见到这般奇异之景,钟晏怔了怔。
将他眼中的惊艳尽收眼底,司韶得意洋洋道:“这是我专门造来监视各间牢房的机关——天星鉴。”
她探手在镜面一拂,镜面顿如水面波荡,徐徐呈现方才钟祈站在钟晏身前的画面,并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收声清晰。
司韶道:“之前他说的那些,全都原原本本记录下来了哦,并且我已经传到尊者那边了,这可是铁证如山呢。”
说完,她瞄一眼钟晏,笑嘻嘻从袖子里掏出一只仅剩的包子,递给他道:“陷害你的人都自投罗网了,一场翻案大戏在所难免,还不赶紧吃点东西补补,之后才有力气自证清白呀。”
“……”
长久的沉默后,司韶手里一空。
钟晏接过了那只脏兮兮的包子,默不作声地啃了起来。
司韶看着看着,菌丝的效力又上来了,越看越觉得此人神容俊秀,连带他手里的包子也格外眉清目秀。
钟晏吃着吃着,忽觉一旁的火热注目。
他无意识偏头,就见司韶捧着脸望向这边,两只眼睛里就差冒出星星了。
“……”
钟晏吃不下去了。
4. 定夺
掌狱尊者的办事效率果然没有辜负司韶的期望。
逮住钟祈的第二日,便又有一群人成群结队来到天牢,把钟晏从蚀骨涧里押走了。
看那些人的服制,应当是负责天衍台提审的修士。
掌狱尊者两袖沾血,走过来对司韶道:“你也要跟着去。”
司韶停下修复手里的蛟龙机关,“啊”了一声:“为何?”
掌狱尊者的理由简单而充分:“你是昨夜在场的证人。”
司韶转了转眼珠,道:“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乖乖跟你过去,老头。”
老头申明自己不是老头并答应后,司韶也随之来到了天衍台的审讯现场。
刚到地方,司韶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嗯,整个万玄宗的修士大能全到场了,空气中的灵力那叫一个充沛。
身为一个蘑菇精,司韶本能对这股过于浓郁的清正之气感到不适。
……不过,钟晏身上的气息倒是很好闻。
即便负了一身伤,血气浓郁,那来自灵力的清冽雪香亦十分清晰。
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在勾引她。
闪念刚起,司韶就知道求偶菌丝又发力了,及时收敛了不合时宜的思绪。
稍稍适应环境,司韶潜心观察起四周的情况。
万玄宗这座当世第一宗门,与其说是一个宗门,不如说是众多奇门异族组成的联盟,各家皆有所仰仗而煊赫的独门术法。
这样的联盟强是强,但有一个问题,就是容易内讧,毕竟单拎出任何一家,在其所修之道上皆是翘楚,因而谁也不服气谁。
所以但凡涉及大型审讯,宗内有话语权的每一世家皆要派代表修士到场,或见证记录,或参与裁决,唯独不可被排除在外。
今日这场审讯的主人公,自然是钟家和百里家。
司韶一时没找着百里家在哪里,不过已经看到了钟家。
不得不说,非常气派。
钟家的服制为白衣金纹,与明明曜日相得益彰,于一众世家中既有一目了然的高调,却也不过分突兀张扬,只让人觉得那番阵仗与其声望地位相匹。
不仅服制好看,一眼望去,钟家来者大多眉目隽朗,气度沉静,着实令人赏心悦目。
整体来看是这样的。
然而当司韶的目光聚焦到钟家当首一人的身上,便觉得整体的美感遭到了一点点的破坏。
那人也是一袭白衣,且品料质地远在身后其余人之上,但因为太过整肃,无端显出一种过度的紧绷感来。
其人单看容貌也是俊美的,但眉心一道凝固的深褶,便为这俊美平添了几分愁绪,满含长年累月生活在他人审判目光下形成的自我怀疑与焦虑。
司韶认识这个矛盾的人,正是当今的钟家家主,钟晏的父亲,钟肃。
也就是传说中在他不大英明的带领下,钟家险些堕入庸尘的那位。
循着钟肃此刻无比凝重的目光望去,司韶看到双双跪在天衍台正中的钟晏与钟祈,二者皆是身负枷锁,俯身垂首,接受高座上众家前辈的审讯。
由于掌狱尊者严刑峻法在前,近乎将用在钟晏身上的刑罚一道不落地在钟祈身上复刻了一遍,后者此时奄奄一息,用术法架着才勉强跪稳。
负责审讯的修士方才在他面前站定,钟祈立刻哀嚎一声,活似被吓破了胆,口齿不清又急得要命,磕磕绊绊将自己如何陷害的钟晏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两相对比,司韶不由感慨:能在严刑拷打下一声不吭还保持精神稳定,钟晏也算是个神人了。
神人钟晏跪在阶下,再度复述了母蛊失窃当日自己的行动轨迹,并申明自己有一段记忆混沌,再清醒过来时便看到众多同僚来擒自己。
与他先前被提审时的辩言一字不差。
掌狱尊者召来天星鉴记录的昨夜画面加以验证,司韶作为证人,被审讯修士一手按在颅顶提取记忆,果然也与所有证据相符。
水落石出,他们确实错怪钟晏了。
一人沉沉发话道:“案件明了,诸位可还有疑议?”
司韶望过去,看到了一顶金光闪闪的大光头,以及一张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相。
此人是万玄宗宗主,万擘。
司韶对这位宗主心怀感激。
这位宗主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当年司韶作为一只误入万玄宗的妖精,就是这位宗主和掌狱尊者的双重力保,才没让她被厌恶妖精的一众人族修士当场宰掉。
值得一提,万擘赏识言箓仙君,这件事在宗内尽人皆知。
万擘发话后,其余人尚未反应,钟晏突然笃定地道:
“不止他一人。”
满场修士一怔。
万擘也略见讶异:“言箓,你这是何意?”
钟晏沉眉敛目,回想当日情形道:“我当时虽记忆混沌,但能感受到我把母蛊交予的那人气息诡谲,修为在我之上,并非钟祈。”
“所以,除了钟祈之外,一定还有人帮助他。”
探忆修士提出质疑:“钟祈的记忆中并无第二人的存在。”
钟晏淡声道:“那人修为远在钟祈之上,能够更改他的记忆也在情理中。”
医修立刻上前刺探钟祈的忆魄,断言道:“识海中确有蚀忆痕迹。”
满场哗然。
要知道,探忆修士也是宗内排行前列的修士大能,能瞒过她的眼睛,说明这幕后黑手的修为绝对不止在言箓之上这样简单。
而这样的人取得了万子母蛊,若其包藏祸心,利用母蛊的力量对付万玄宗,乃至整个修真界……
“砰”的一声巨响,来自钟家的方向。
是家主钟肃怒而拍案,脸色不虞至极,出言训斥钟晏道:“此等重要之事,你为何现在才说?这么多日下来,那幕后贼人恐怕早已带着母蛊远走高飞,寻回母蛊的希望更加渺茫!”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误事,很可能戕害整个修真界!”
钟晏停顿了一下。
即便今日是他的翻案审讯,他也自始至终微微垂首,姿态谦恭。
直到此时,他才抬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自己的这位父亲一眼。
那双清凌的眼睛,恍若雪湖之水洗涤过的岸石,剔透澄澈。
也正因此,能够清晰得见,在那眼底浮有一层料峭的冰,由过往无数的失望冻结而成。
钟晏平静地陈述道:“晏当时说了。”
“只是不及说完,便被您打断。”
“是父亲您当时说,晏不该为自己的过错编造借口。”
话音落罢,场中一时静极。
钟肃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当众顶撞,且这顶撞还是指出他的过错。
难堪、窘迫、羞恼……种种情绪,在他铁青的面上轮换而过。
唯独没有的,是错怪自己这名亲生子的愧疚。
半晌,钟肃端坐回去,沉声道:“我当时只是提醒你一句,并非给你下定论,若当时你能拿出充足的证据,我自然不会固执己见。”
“倒是你,晏儿。”
钟肃再次猛地一拍桌案,沉闷重响怒若雷霆。
“你既已成了宗主亲封的仙君,是我钟家当世第一人,却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一点言语上的压力都经受不住,还要怀恨在心,当众顶撞生你养你的父亲!如此任性妄为,推卸责任,日后何以成大器?何以担负我钟家的门楣!”
他一句比一句声势浩大,好像天衍台变成了钟家私有的训诫堂。
钟晏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钟肃还要继续训斥,万擘及时道:“好了,此事本就是我们错怪了他,钟家主何必不依不饶。”
钟肃话音骤止,气息不稳,面沉如水,向万擘一拱手道:“言箓受宗主赏识才有如今名声,但您不该太过袒护他,他年纪尚轻,多经些挫折磨砺,于他而言并非坏事,此事虽非他所为,但也有他之过,不可轻拿轻放。”
万擘看他一眼,没再搭理他,转向另一个方位道:“好了,此事究竟如何定夺,便交与百里家主吧。”
对了,整件事情里真正彻头彻尾的苦主,是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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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发话的百里家。
司韶追随万擘的视线望去,第一感受是眼花缭乱。
作为巫蛊世家,百里家修士皆着一袭晦重神秘的紫衣,然而紫衣之上,抹额、颈链、臂钏等饰品皆由银器打造,在日光下流彩熠熠,神秘古拙。
当首的百里家主身形清癯,皮肉干瘪,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珠幽若鬼火,形似枯树干中向外窥视的蛇眼,令人不寒而栗。
与家主本人同样吸睛的,是立于其两侧的一男一女,二人年纪相仿,皆是二十出头,同时容貌相似,皆是高挑妖冶,俊秀俏丽,显然是一对双生子。
与百里家主相比,这二人的神色竟更加沉凝,好像母蛊失窃对家主而言不过尔尔,对他们来说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司韶视线从二人那边过了下,不由自主地想起有关百里家的讯闻。
巫蛊乃至阴邪术,欲追求无上之境,须得以身饲蛊,因而与其他家族相比,百里家的历代家主寿元浅薄,代代早亡,对于继承人的培养选拔便格外严苛。
由于某种血脉特性,家主一脉世代双生子,但因家主之位只有一人,无论双生子关系如何,或亲厚或疏离,都必须经过一场当众斗争厮杀,决出谁在蛊术上造诣更深,方能斩获家主之位。
百里家将这场斗争命名为“继任大比”。
继任大比的举行又有三条沿袭下来的规矩:一来是家主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二来是以巫蛊术通天地晓阴阳定下天授之日,三来便是需要作为家族传宝的万子母蛊在场见证。
这一代出此异状,继任大比有可能错失天授之日,甚至可能打破这第三条规矩,这大概便是这二位少主黑脸的缘故吧。
众人屏息静待间,百里家主摩挲腕上蛇镯,一瞬不瞬地凝定钟晏,瞳孔深邃浑浊,教人看不清那眼底真正的情绪。
“此事毕竟因你而起,自当也由你了结。”
半晌,百里祀终于开口,不紧不慢,又不容置喙地道。
“当日毕竟是轮到你看顾母蛊,且是由你亲手将母蛊交出,无论如何,仙君脱不了责任。”
他褪下手腕蛇镯置于案上,蛇眸朝一个方位闪烁幽光。
“幸好,寻蛊引感应到如今母蛊就在魔渊,还请言箓仙君亲自前往魔渊,将我族遗失的传宝寻回。”
稍作停顿,百里祀转向正要出言的万擘,道:“修真界曾与魔渊相安无事,直到二十年前魔渊爆发动乱,有族群走火入魔,自相残杀,险些波及修真界,我们才合力设下封渊阵法,将两界隔绝。”
“然而这些年来,魔渊有一护法时常作祟,屡次企图冲破封渊阵,派言箓前往收回母蛊的同时,也可顺带探查魔渊如今境况,便于万玄宗之后将此心腹之患铲除。”
“宗主,我知你素来器重言箓仙君,但仙君年纪尚轻,如今身处高位,遭人忌羡,以至于酿下如此祸端……”
说这话时,他的眼风有意无意地掠向钟家的方向。
“我所建议,其实是给仙君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自己并非名不副实,徳不配位,好让更多自以为是潜伏在暗处的宵小闭嘴。”
万擘本欲回护钟晏,听到此处,也不由静默无言,紧绷的身体慢慢靠回椅背。
见状,百里祀转回钟晏道:“蚀骨涧底与魔渊贯通,你长久身处其中,自然可适应魔渊下的魔气。”
“且安心养伤,待能行动了,便潜入魔渊,寻回蛊引,将功补过吧。”
钟晏并无异议,俯身叩首:“晏知晓了。”
眼见审讯即将落幕,司韶拼命给自家上峰打眼色。
掌狱尊者接收到下属的眼神威胁,无奈握拳到唇边,清咳一声。
满场视线便又投向掌狱尊者。
万擘诧异道:“掌狱,你可有话要说?”
尊者顿首,对钟晏道:“言箓仙君,恰好我手下的阿韶修为不菲,于宗门事务上亦勤勉有功,却因妖族身份长期为众人介怀,也正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不如,之后便让她与你同去魔渊,助你寻回万子母蛊吧。”
5. 喜欢你
养伤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过程。
钟晏如今是不需要受刑了,但因为即将前往魔渊,需要提前适应魔气,否则到了地方就只有被魔气啃噬殆尽的下场,所以他日常还是需要进入蚀骨涧中,在魔气中入定修炼。
棘手的是,百里祀给出的时限非常紧迫,因为一个月后便是要举办继任大比的天授之日,钟晏至多有七日的养伤与适应魔气的时间。
由于他之前被严刑拷打,伤了根骨,修为倒退不少,伤势本就恢复缓慢,再加上要承受魔气锤炼,更是伤上叠伤,只能咬牙硬扛。
但钟晏本人觉得无妨,毕竟虽然过程缓慢,但至少是在见好,况且职责在身,即便痛苦,总比先前含冤受刑来得让人愿意接受。
或许唯一难以接受的是……
“啪嗒啪嗒。”
“呜呜呜……晏晏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
耳边的哭泣自他从蚀骨涧上来后便没停过,此刻已经出现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势头,钟晏觉得再不阻止对方的话,她可能就要哭晕过去了。
钟晏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蹲在身前缩成一团的女子,原本一双乌润明媚的眼睛已经哭肿成了核桃大小,窄窄的眼皮缝隙里还在“滴滴答答”地掉着眼泪。
司韶哭得太入神了,连钟晏睁开了眼都没注意到,还在一个劲地叨叨:“你若身死了,我的心便也死了,我要向钟家索要你的尸身,将你的尸身埋进我的泥巴地里,并在地上插一块木牌,牌上用痛彻心扉的字样写着:‘吾夫晏晏之墓’,我们生生死死,永不分离……”
钟晏:“……”
钟晏无奈出声打断她的天马行空:“没有死。”
不料司韶听言后,哭得更加凄惨了:“呜呜呜,我不信,那你方才为何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了,现在跟我讲话的一定是我思念成狂的幻觉……”
钟晏试图解释:“……方才在修炼,静息是为了更好地潜心。”
司韶的眼泪戛然而止,通红的双眼冒出了星星:“是吗?晏晏你好厉害!”
钟晏被她的瞬间变脸震撼。
司韶抬起袖子,三下五除二擦干净脸,将今日份的食盒递过去。
“既然受刑和修炼都结束了,那咱们就开饭吧,晏晏。”
“……”
钟晏勉强停止震撼,默不作声地接过,开始吃饭。
结果吃着吃着,他又吃不下去了。
因为……
“我们晏晏用筷子的手势真标准!”
“瞧瞧我们晏晏,这吃饭一点也不吧唧嘴,不愧是名门世家的涵养呢!”
“晏晏你累不累?痛不痛?你这手指还在流血呢!心疼死我了!要不你歇歇,我来喂你?”
“……”
钟晏忍无可忍,将饭碗搁下,尽量平和地注视司韶的眼睛,缓声对她道:“此案已有定夺,何必再使用精神折磨的刑讯手段。”
司韶:“?”
她仿佛听到了难以理解的话语,歪了歪头,两挂长长的灯笼辫跟着晃了晃。
片晌,司韶恍然大悟,不可置信地指住自己:“你该不会以为,我这些天对你如此殷勤,是在存心折磨你吧?”
钟晏观察她的神情,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是?”
司韶:“当然不是啊!”
说完她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钟晏的两只手捧在自己心口,双目坚定,闪闪发光,虔诚如在神龛前的祷告。
“我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才如此的啊!”
“……”
良久的寂静。
寂静中,钟晏缓缓从司韶的魔爪里抽出自己的手,闷不吭声地扶墙站起。
随后,他转身便往蚀骨涧中走去。
深情凝望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司韶挥了挥手道:“我在岸上等你哦!”
回应她的,是涧中魔气溅起的滚沸之音。
暂时看不见钟晏的人影后,司韶长舒一口气。
她抬起手,指尖一抹菌丝连缀向蚀骨涧,正是害她失智至此的求偶菌丝。
司韶第不知道多少次地用力扯了扯求偶菌丝,也第不知道多少次地没能扯动。
司韶:罢了。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堑吃得够深,长够了教训,下一回才不会再失误弹错菌丝。
司韶放过了坚韧的求偶菌丝,心态良好地站起身,从带过来的罐子里撒下一把烂泥,在蚀骨涧旁边的地上铺好,距离刚好保证涧中逸散的魔气能够自泥巴表面铺过。
钟晏需要适应魔气,她这个即将随行的帮手自然也需要。
司韶摇身一变,变回蘑菇原形,跳进泥巴地里开始了她的修炼。
只可惜,这一小罐泥巴的环境还是太恶劣了,菌丝没深入攫取土壤养料便触了底。
司韶没修炼多久便含恨放弃,化回人形坐在岸上,一边吹着扑面的魔气,一边等钟晏修炼结束。
又等了两个时辰,蚀骨涧中有了动静。
一道身影浑身浴血,轻身自涧中踏出,身后滚滚魔气如数十条追咬不放的黑焰恶犬,直到他彻底倚上墙壁才不甘心地退回涧中。
钟晏靠在墙上,袖底的手指微微蜷曲,形似脱力。
等他缓了一阵,司韶还没过去跟他搭上话,他竟然转头又下涧去了。
司韶:“……”
司韶走到涧边,看着涧中人满身血水淅沥滴落,感慨道:“何必这样拼命。”
或许是伤得神智不清了,钟晏居然回答了她:“魔渊凶险之地,妖魔肆虐横行,若不提前做好充分的准备,去了也是徒劳葬身。”
他语气平静笃定,如同陈述修真界尽人皆知的共识。
司韶却道:“并不是这样啊。”
钟晏一怔,抬头,有些茫然地看过来。
司韶弯了弯唇,问他:“你想提前看一看魔渊吗?”
钟晏不解。
司韶笑盈盈道:“我看守天牢这么些年,总要给自己找点有趣的事情打发时间吧?不然二十年来成天对着这么黑漆漆冷冰冰的大牢,你怎么见到如今热情活泼又开朗的我呢?”
“所以,自从我发现这蚀骨涧与魔渊相通,我便琢磨出了能够从这里观察魔渊的方法。”
她对钟晏伸出手:“你先上来,不然待会儿可能就直接掉下去了。”
钟晏清醒了些,没有理会她的手,纵身落到岸上。
司韶也不尴尬,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来,转而啪啪鼓起了掌。
“好厉害!这才隔了没一会儿,晏晏你就能从蚀骨涧跳上来并站稳了呢!”
“……”
钟晏无言。
司韶一边鼓掌一边蹲下,探手拨弄追来的魔气。
钟晏迟疑一瞬,出声提醒:“小心。”
司韶笑道:“哇,晏晏你关心我了呢,我好感动。”
“不过不必担心。”
话音才落,只见这些不久前对钟晏穷追不舍,恨不能将他活活吞食的魔气,在触及司韶的瞬间,竟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绕指柔,在她的掌下温驯地臣服。
司韶转头对怔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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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晏道:“它们早就被我用菌丝抽打乖了,一口也不敢咬我……不信你看。”
她攥起一把魔气,往钟晏旁边一丢,命令道:“给晏晏露两手。”
只见那魔气原地蛄蛹几番,幻化成两条黑气腾腾的恶犬,绕着钟晏狂吠一阵,又跑回司韶旁边,哼唧哼唧蹭着她向她摇尾撒娇。
钟晏:“……”
眼前的画面荒诞到有点诡异了。
钟晏不由自主地望向正笑靥如花抚摸恶犬的司韶。
他原本以为,眼前的女子只是一个担任狱卒的普通妖精,随后就发现她还是个精通机关改造之术的高手,眼下又得知她竟已将蚀骨涧中的魔气驯化得服服帖帖。
……她的修为一定比旁人所能感知到的要高深数倍。
钟晏为自己之前的轻率判断感到抱歉,暗暗自省今后定要戒骄戒矜,不能仅凭初始印象便对一个人的能力妄下论断。
“嘿,你在想什么呢?”
司韶见钟晏久久出神,唤了一声。
钟晏回神,踌躇少许,打算将自己方才的心路对她道出。
毕竟不向被他误解的人道歉,那么反省毫无意义。
然而不及开口,他便听她信心满满地握拳道:“晏晏,你看魔气那么桀骜不驯都被我驯服了,你总不会比魔气还难搞吧?你迟早有天也会像他们一样在我手掌心里轻蹭的!”
钟晏:“……”
钟晏闭上了嘴。
唯独对此人言辞上没轻没重这一点的判断,他并不想自省。
司韶调戏钟晏完毕,捋起袖子,伸手探入涧中,开始徒手将魔气一撮一撮地拔出来。
很快,涧中缭绕的黑焰愈来愈稀疏,底部隐隐浮现一片澄净的辉光
当最后一丛魔气从涧中脱离,一簇菌丝如扫帚拂过,彻底将涧底的积灰拂净。
刹那间,犹如星河在足下铺展,点点光晕勾勒建筑林立的轮廓。
隔着零星的天云,可见下方人头攒动,若非行走其中的皆是魑魅魍魉,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修真界的哪座繁华城镇。
不论怎么看,都与想象中妖魔横行的血腥炼狱大相径庭。
司韶蹲在岸边,双手托腮,对身旁难掩愕然的钟晏笑道:“怎么样?没想到魔渊是这副光景吧?”
钟晏默然须臾,点了下头。
司韶继续纠正道:“还有一件事,你们说的都不对。”
钟晏看向她,神色间流露出明显的虚心求教的意味。
司韶受用无比,遂十分大方地开口道:“我在这座天牢待了有二十年,和不少来自天南海北的犯人唠嗑过,知道不少关于魔渊的消息,和修真界广为流传的说法并不相同。”
“比如二十年前的动乱,其实并非修真界以为的某个族群走火入魔,而是魔渊内部势力之间发生了清算,因为当时处决的阵仗过于浩大,滔天的魔气穿过了两界间的结界,才引起了修真界的误会。”
钟晏安静听着,并不否定质疑或全盘相信,因为关乎二十年前的那场魔渊暴动,在修真界向来是众口纷纭,说法不一,除非亲历者,没有任何人的一面之词能让人信服。
司韶说完也不在此事上多费口舌,转向正事道:“总之这么多年观察下来,我发现魔渊每月都会举办一场盛会,届时有成千上万的妖魔鬼怪倾巢而出,可谓百鬼夜行,魔气冲天,覆盖魔渊上方的封渊阵也因此每月都会小型震荡一次。”
“所以晏晏。”
司韶对钟晏眨了眨眼。
“我们可以趁封渊阵震荡时,悄无声息地从蚀骨涧潜入魔渊。”
6. 浇点水
是夜。
朗月高悬,万籁俱寂。
司韶坐在蚀骨涧岸边,欣赏涧中那道已然适应自如的身影。
前几日上岸来还满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当,如今却已能在涧中与魔气共存,这进步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适应时间结束,钟晏毫发未损地落到岸上。
司韶提议道:“都忙一天了,要不要出去逛逛,转换一下心情?”
钟晏微顿,摇了摇头:“时间紧迫。”
见识过她在面对魔气时的游刃有余,钟晏隐隐意识到与她同去魔渊,自己可能会变成一个拖后腿的累赘,不由惭愧至极,这些天来一刻也不敢停歇,知晓短时内如她那般驯服魔气是不可能了,只求在有限的时间内把与她的差距再缩小些。
所以,即便他有些疲惫,但也的确没有余暇闲逛了。
面对钟晏的拒绝,司韶遗憾地道:“可是我想逛哎。”
钟晏费解地望她一眼,眼神里充满“我没有拦你”的疑惑。
司韶期期艾艾道:“你知道的,我离不了你,我一离开你就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钟晏已初步适应此人的油嘴滑舌,权当没有听见。
见他又开始无视自己,司韶微微一笑,打出一记清脆的响指。
刹那间,熟悉的蛟龙机关从四面八方“喀嚓喀嚓”地袭来,转眼便将猝不及防的钟晏绑架抬起,跟上施施然向外走的司韶。
生平从未遭受过如此霸道的强买强卖,钟晏惊愕不已:“你……”
司韶翩然回首,灯笼辫在空中划出宛转的弧度。
瞄了眼意图挣扎的钟晏,她温柔笑道:“晏晏,你出身世家,学识渊博,应当知晓何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你受制于我,那就乖乖跟我出去透透气,不要再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小心我把你的嘴巴封起来哦。”
至于用什么封,她明明白白地写在了眼波里。
几天相处下来,钟晏也算对这蘑菇精的行事风格有所领教。
她说到做到。
钟晏无可奈何,只好忍气吞声。
见他安静了,司韶倒退几步,伸手摸摸他的发顶,笑眯眯道:“晏晏乖哦。”
钟晏:“……”
钟晏一路默念静字诀,以此平复心绪。
到了天牢外,机关蛟龙将钟晏放下的同时,久未得见的粲然天光倾泻而下,刺得他满目炽白,不由闭目缓和。
再睁眼时,身前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钟晏一怔,下意识寻找起来。
“你在找我吗?”
下方传来一声俏皮的询问。
钟晏循声低头,与泥巴地里一只长着眼睛的小蘑菇面面相觑。
或许是为了贴合这具小巧玲珑的身体,这双蘑菇上的眼睛并非原封不动照搬人眼,而是如镶嵌了两颗水灵灵的水晶葡萄,含着笑时又会变作一对弯弯的琉璃月牙。
此时此刻,这对月牙正对着他,一眨一眨地忽闪。
晶莹剔透,熠熠灵动。
“……”
出于长久以来形成的涵养,钟晏不习惯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人,即便对方已经变成了一只蘑菇的形态。
他在泥巴地旁蹲下身来,斟酌须臾,问蘑菇道:“你这是?”
司韶卷了卷菌盖边缘,懒洋洋道:“打算修炼。”
“你知不知道?”
她哼哼唧唧地抱怨道:“为了待在你身边,我每天要荒废多少修炼时间!只能这样见缝插针地赶进度!”
钟晏被她说得正要感到愧疚,又紧急反应过来自己被她的花言巧语绕进去了,一针见血地指出不合理处:“你为何非要跟我待在一起。”
司韶从善如流,信口诌来:“因为一见不到你,我就心痒难耐,就难受欲死,只有待在你的身边,我才精神焕发,重获新生。”
钟晏:“……”
其实司韶也不完全是胡诌,毕竟在求偶菌丝的洗脑下,眼前的男子在她眼里那叫一个闪闪发光,简直化作了她的天她的地,她深切体悟到了何谓一边清醒一边沉沦,并暗暗发誓等此次的繁衍期过去,她一定要给自己研制一套遏制求偶菌丝形成的方法。
只可惜,她的求偶菌丝发挥得毫无铺垫,钟晏虽然放下了她是在精神折磨自己的猜忌,但改为认定她是因为那一碗被摔了的饭而怄气,从而用这种方式找他的茬。
他一点也不相信司韶说的那句“喜欢你”。
毕竟人妖殊途,是整个修真界心照不宣的共识。
在万玄宗,若有修士与妖族不清不楚,遭人检举,轻则身败名裂,重则流放下狱,并永生永世钉在耻辱柱上,以警示后来者切莫越过底线。
司韶忽然可怜兮兮地道:“晏晏,我灵力透支了,快蔫巴了,快给我浇点水。”
钟晏:“……?”
蘑菇转动身体,奋力朝一个方向拱了拱:“在那里。”
她所拱的方向摆放着一座架格。
钟晏走过去,看清架格上层层摆放满各式药水瓷瓶,瓶身标有对应的用途,其中不乏他在钟家都没见过的高阶药水。
他虽一言不发,但司韶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骄傲地道:“不要小看一名高级狱卒的钱袋子啊!”
钟晏:“……哪一种?”
司韶:“右手边向下三排,那只粉色的刻有花瓣图案的小瓶子,瓶塞上应该有字:‘超级无敌迷人香薰’,你看看是不是。”
钟晏:“……”
钟晏看完后,无言将这只超级无敌迷人香薰取了下来。
取下来时,他的手指不经意碰到相邻的一瓶药水,药瓶颈上镌镂着精巧的蝴蝶纹样。
钟晏不多在意,仔细将这瓶被碰歪的药水摆正后,便拿着她要的香薰走回泥巴地旁。
司韶继续使唤他道:“好晏晏,你能不能帮我揭开瓶塞?”
不是过分的要求,钟晏便揭开了,揭开后见到的却不是寻常的瓶口,而是一个细小的孔眼,旁边有一只米粒大小的凸起硬块。
司韶继续指挥道:“晏晏,帮人帮到底,你把孔眼对准我,手指按压那个小硬块,帮我洗个澡呗。”
钟晏:“……”
其实如果她不加最后一句的话,他还是继续答应的。
眼见对方就要放下瓶子,司韶立刻嚷嚷:“哎呀你这个矫情鬼!给蘑菇浇水和给蘑菇洗澡有什么区别?我辛辛苦苦给你送吃送喝那么多天,你连这点小事都要拒绝我吗?”
虽然知道她是在强词夺理,也是刻意地在玩文字游戏戏弄他,但对着一只声泪俱下的小小蘑菇,钟晏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叹了口气,如她所愿地按住硬块,却因为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十分之不熟练,以至于按了半天,仍是没有一点水雾喷出。
司韶看得着急:“哎呀怎么这么笨!看好了,我教你。”
她话音才落,钟晏手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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痒。
一簇透明的菌丝缠了上来,绕住了他的手指。
知晓这些菌丝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钟晏略微不自在地想要挣开,可这些菌丝这样纤细,似乎稍一用力便会将其扯断。
钟晏不知如何是好,进退两难间,那些菌丝已然带动他的手指按到了正确的位置,微一用力,一团沁凉的水雾便自孔眼中喷洒而出。
然后他就看到,小蘑菇在水雾中舒展菌盖,非常惬意的模样,身上脏兮兮的泥泞也随水珠簌簌滑落,露出原本的光洁柔软的表皮来。
清洗干净总是让人心情愉快的,司韶舒服地眯起了豆豆眼。
钟晏看了,心头无端一软。
司韶吩咐道:“继续。”
钟晏便又扣动手指,一下一下地给她喷水雾香薰。
菌丝见把他教会了,悄无声息地功成身退。
宁静的洒水声持续了一阵。
司韶突然道:“好无聊呀,晏晏你说些话呗。”
钟晏不知道说什么,保持沉默。
司韶:“晏晏你再不说话,我可就要生气了哦。”
钟晏:“……”
钟晏不是很想再尝受惹她生气后被机关绑架的体验。
可过往向来是旁人找他攀谈,他从来没有主动找过话题。
思索片刻,钟晏取材当下,生硬道:“之前,你是如何浇水的?”
这些天他在天牢里看得清楚,由于那些精妙机关的存在,天牢内的人手异常稀少,除了掌狱尊者和司韶本人,他见过的其他狱卒不超过三个,而且似乎都只是临时来天牢搭把手,并非长期供职于此。
这会儿是他在这里,她能差遣他,那他不在的时候呢?
对于钟晏的疑问,司韶眼也不睁,随口回答:“有人帮忙。”
钟晏不由自主地联想掌狱尊者蹲在泥巴地旁帮小蘑菇喷香薰的模样。
……有点难以想象。
“晏晏,你在想什么诡异的画面?”
钟晏回神,眼前蓦然一白。
是她毫无征兆化回人形,倾身过来。
埋伏许久的菌丝纷纷涌起,将正要躲开的钟晏死死黏在地上。
司韶顺利搂住钟晏的脖颈,埋首在他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因为养伤,钟晏身上总有一股清苦的药香,与他本人源自灵力的清冽香息交织在一起,如遇云山的雪,令人心旷神怡,不自觉沉醉其间。
司韶很喜欢钟晏身上的香气。
但她到底并非色中饿鬼,此刻驱使她作出这等大胆之举的,还有另一层原因。
求偶菌丝为了督促怒蘑菇的行动,会在求偶对象身上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一旦近距离吸入,就会给蘑菇带来无比快乐的正向反馈。
这几天和钟晏待在一起,司韶就一直能闻到这股勾人的气息,她馋了好多天了,这下总算是过足了瘾。
司韶还待再吸一口,却被人扶住肩膀,克制而又不失强硬地推开了。
灵力将黏住他的菌丝划开,钟晏站起身道:“姑娘既已化回原形,晏便先回去了。”
说完他也不等司韶的回答,转身便向天牢中走去。
司韶被推开也不生气,望着他的背影,啧啧感叹。
她看大牢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积极坐牢的。
不过今日过后,他想坐也坐不成了。
因为定下的启程魔渊的日期,就是明日了。
7. 启程魔渊
启程魔渊的日子如期来临。
这天一大早,掌狱尊者便出现在天牢前,将一件罗盘状法器放入司韶手中。
“‘寻蛊引’。”
“百里家主特地从蛇镯中取出,制成此罗盘,委托我交给你的,此物可用来感应万子母蛊的方位。”
掌狱尊者强调提醒道:“由于万子母蛊法力远在寻蛊引之上,给出的方位指示可能不是特别精确,切勿盲从迷信,谨记随机应变。”
司韶收好寻蛊引:“知道啦,谢谢你,老头。”
尊者拍拍她的肩膀:“一路小心,还有我不是老头。”
掌狱尊者离开后,司韶来到蚀骨涧边,钟晏已经等候在那里。
司韶走到他旁边:“准备好啦?”
钟晏点点头。
司韶便一扬手,无数菌丝纷至沓来,将涧中魔气悉数涤荡而出。
即便早已见识过她对付魔气易如御犬,但此刻目睹眼前行云流水的一幕,钟晏仍是难掩震愕与惊艳。
宗内有一只妖精在天牢任职,这是万玄宗众所周知的事情,他曾听过不少修士同僚提到她,大多语气不屑,言辞轻蔑。
如今亲身接触过她,才知何谓成见障目。
钟晏见过许多实力不俗的修士,也知晓自己在许多人眼中也算强者,可是与她相比,他们或许都并不算得出色。
然而,钟晏的这份惊艳,戛然中止于司韶突然跳了过来,伸手挂上了他的脖颈。
她的出击毫无预兆,钟晏猝不及防被向前带倒,二人衣衫相叠,齐齐往蚀骨涧中栽去。
落到涧底的瞬间,钟晏只觉通身仿佛穿过一层浅薄的水面,水面中又含术义万千,四周景幕急遽更迭,乾坤物换,斗转星移,由四面合围密不透光的囚牢,转变为被煌煌灯火泼染绮丽的长空云霞。
耳际罡风凛冽,钟晏骤然惊觉,他们正从万丈高空下坠。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钟晏握住司韶的腰身,翻身将她托举到自己上方。
而几乎是这个动作完成的同时,他的脊背抵住了一片蓬松的柔软,下坠的速度也随之减缓。
钟晏意识到他们被一样类似云朵的事物接住了。
他正要松一口气,忽觉一双视线灼灼。
上方,司韶仍被钟晏握着腰,整个人面朝下悬在空中,正乖巧地双手抱膝,垂下来的灯笼辫尾轻柔挠在他的脸颊。
见钟晏望过来,司韶眨了眨眼,分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浮夸赞道:“晏晏,好有风度哦。”
钟晏:“……”
钟晏立刻将司韶放到一边,手也烫到似的缩了回来,起身坐远。
司韶:“哎,小心。”
她一把扯住钟晏的袖子,以眼神示意二人身下蓬软的菌丝。
“菌丝很滑的,你靠菌盖边缘那么近,小心掉下去哦。”
钟晏低头,这才看清是菌丝编织成一朵菌盖,将他们托住了。
菌盖下方,一线菌丝穿过云霭,连缀向不远处的一座山头,并如风筝收线,两者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看来那座山头是她选中的着陆地点。
“晏晏听好。”
司韶将钟晏拽回来,指住下方的山川河流,一本正经道:“为了我们此次任务顺利,我现在要给你讲解魔渊的布局。”
“如你所见,魔渊整体分作陆地与水域,陆地大致是一整块,水域包围穿插其间。”
“其中,陆地分作主城与城郊,主城多平壤,城郊多矮山。”
她指尖一转,点住一片灯火绚烂、屋宇林立的区域,遥遥可见魑魅魍魉在街上晃动的身影。
“主城就是中心那片光芒四射的区域,不过很遗憾,由于魔尊住在那里,该区域常年戒备森严,结界周密,非有通行令不可进入,否则必然引起警鸣。”
指尖平移,司韶遥指菌丝延向的那座山头,山体黑魆,光火寥落。
“所以我们此番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在城郊登陆,然后寻找办法混入主城,最好是能拿到通行令,有个正经身份,也方便我们后续行事。”
介绍完陆地部分,司韶又指向那些波光粼粼、大小不一的水域。
“你别看魔渊好像有很多条河,但其实它们都属于一条河的流域——冥川河。”
停顿了一下,她突然不怀好意地凑近钟晏,做出阴森森的表情:“晏晏,此行你要切记,不论局势如何凶险,都千万小心别掉进冥川河呦。”
她的鼻尖快要抵上他的胸膛,钟晏不动声色坐远了些。
其实他丝毫没有被她吓到,但钟晏觉得她都这样用心渲染气氛了,如果他完全不害怕的话,可能会让她扫兴。
于是钟晏压低声音,努力融入她试图营造的恐怖氛围:“为何?”
司韶弯了弯眼睛,掰动手指,如数家珍地道:“三个传说。”
“传说一,冥川河中有不死怨灵,日夜悲鸣哀泣,诱惑渡河之人沉入水底,从而吞噬他们的血肉。”
“传说二,冥川河岸边会不定时间不定地点出现一名白衣女人,她没有脸孔,也没有双脚,别人叫她不会回应,只是提着一盏灯笼,沿着河岸缓慢飘行。
“不过当你转身准备离开时,她会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
说到最后一句,司韶蓦地张开十指,对钟晏“哇”了一声,模拟那女人突脸的惊险场景。
然而钟晏还是没有被吓到,相反,他有点想笑。
司韶见钟晏反应平平,也不尴尬,继续阴恻恻地道:“她会步步紧逼,一个劲地问你:‘我的孩子们在哪里?’‘你看到我的孩子们了吗?’……”
“如果你不能给出让她满意的答案,她就会拧下你的头颅,挖空你的大脑,将你的脑袋改造成一盏全新的灯笼,放到天上去寻找她的孩子。”
钟晏:“嗯,知道了。”
司韶见自己声情并茂地讲了这么多,这家伙非但不害怕,那双清凌凌的眼里甚至还浮了丝缕笑意,不禁有些气闷。
因而说到传说三时,她的语气寡淡了许多:“传说三,冥川河水尽头通往幽冥之境,也即生死混沌之地,世所罕见的奇珍异宝、世外洞天、锤炼秘境悬浮其间。”
“若心有所求,愿付出生命,可至此混沌境的淬炼洞天闯一闯,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奇遇。”
“但古往今来,有无数人踌躇满志地进入混沌境,却最终一无所获,还丢了性命,化作了冥川河上永世无法解脱的怨灵。”
“所以晏晏,”司韶恹恹地恐吓道,“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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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后修为如何高超,有何想要之物,都不要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来送死哦。”
钟晏认真听完,点点头。
他成长至今不曾对一样东西过分执着,想来今生不会有要赌上性命孤注一掷的时候。
另一边,求偶菌丝把司韶哄好了,她又对钟晏热情起来:“好啦,传说讲完了,我所知道的魔渊概况就是这样的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嘛?”
钟晏:“有。”
司韶:“嗯?”
钟晏以目光虚点下方主城,定格在一处角落:“那片地界是什么?”
司韶循着他所示意的位置望去。
在那灯火辉煌的主城一角,竟有一片地界由冥川河的支流与主城其他地界切割开来,状若一座孤岛,黑寂如死,不见生灵踪迹。
形如一颗鲜活的心脏,被生生剜去了一角,其他部分如常蓬勃跳动的同时,唯独这一角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坏死腐朽,散发出令人避之不及的死亡气息。
司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挠了挠头:“不知道呢,会不会是哪家占地甚广的高门大户作息比较健康,不参与夜游,提前歇下了?”
钟晏:“……”
钟晏没有反驳,但内心其实并不赞同她的猜测。
因为即便相隔甚远,依然有一股极其强烈的阴煞之气,自那片诡异的孤岛上蔓延过来。
只是不知这阴煞之气究竟来自那片孤岛上栖居的妖魔鬼怪,还是来自孤岛本身了。
钟晏正想将这一点告知司韶,二人身下的降落菌盖却陡然一个晃荡。
晃荡之后,菌盖开始剧烈萎缩,并飞速下坠。
司韶遗憾地对钟晏摊手:“哎呀,失策,菌盖好像被山上的树枝钩破了呢……”
这是二人从百丈高空跌落并失散前的最后一次单向对话。
其实在整个坠落过程中,钟晏数次尝试以言箓字诀聚拢彼此,然而这城郊矮山上的高大树种着实怪诞,其枝条不仅将纵向的空间切割成了不计其数的孤立块面,甚至能如活人的手臂移动,他们每碰触一次便会被其抽往未知的方向。
如此反复数次,他和司韶彻底被抽往不同的方向。
在距离地面仅有三丈高时,司韶及时放出菌丝吊住一根斜枝,缓冲过后稳稳落到地上。
司韶拍掉满头满身的枝条树叶,又将变形的灯笼辫重新编好,这才取出传音玉牌,对着那边道:“晏晏,你安好吗?”
不出所料,没有回应。
这山上有隔绝传音的阵法。
司韶便收好传音玉牌,不慌不忙沿山道下行。
四周漆黑一片,如浸身一团墨中,耳边也只有簌簌的风鸣。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风鸣中渗进一缕低低的哭泣之声。
循着泣声,司韶看到了一行人。
说是“人”也不恰当,因为他们的构造着实惊悚。
头颅是泛着幽光的灯盏,身体为瘦长的枝条,漆黑、扭曲、干瘪,属于人的五官与脏腑四散零落,随机出现在那具躯体的各个部位。
司韶在心中默念:鬼灯族。
她知道魔渊有这样的一个族群,原形为灯盏。
但不得不说,她着实没想到亲眼目睹,会是这样的畸形可怖。
8. 鬼灯族裔
隐身菌丝将身体缠好,司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一个人在山中乱晃也不是个事,跟着这群鬼灯族人好歹能借他们脑袋发出的光看路呢。
走到近前司韶才发现,这行垂泪的鬼灯人抬着一口巨大的棺材。
观其容量,怕是能垒放装下近百名鬼灯人。
他们哭哭啼啼的,要将这口棺材运往哪里?
司韶好奇想着,忽觉自己头重脚轻了起来。
她一低头,借助鬼灯人头颅的幽光,看见自己十个指甲不知何时已全黑了,且末端变得极其尖锐,皮表也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粗砺纹络。
就好像……变成了干瘦的枝条。
司韶顿时有所猜测,谨慎抬手,扶了下自己的脑袋。
嗯,果然变得棱角分明了不少。
都能摸到冰冷的灯罩棱边了。
估计再走几步,她的外观就变得和这行鬼灯人一样了。
可这一路上,她分明没有察觉到任何的灵力波动。
这就说明,是某种无需借助灵力的物质将她变成了这样。
比如,毒素。
司韶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
视野仍是昏暗无比,不过有了上述设想后,她依稀能洞见磷磷的粉末。
这漫山遍野的空气中一定飘浮着某种毒素,看不见,摸不着,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人身,将过路者改造成畸形的鬼灯人。
司韶悄然放出一线贮藏菌丝,叮嘱道:“辛苦你了,记录周围的毒素,把它保存下来。”
菌丝无声飘远,司韶继续潜心尾随。
她没有做任何防护来屏退毒素,一来是她想瞧瞧这毒素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二来若是后续有所需要,她变成这副样子混入敌营也方便。
又走了一阵,渐渐地,周围亮堂了起来。
他们来到了一处山谷,有一行接一行的鬼灯人从四面八方向谷底汇合。
谷底陈落一面祭坛,方圆足有十丈,衬得立于祭坛旁的三人格外渺小。
那是三名……不,两名高大的鬼灯族人。
但奇怪的是,这二人虽与其他鬼灯族人气息相同,但从外表来看,他们的畸变程度比其他人要轻上许多,隐约可辨人形,且二者衣饰不菲,修为气息也在周围鬼灯人之上。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二者应当是鬼灯族的族长与夫人。
暂且将疑问捺下,司韶眯起眼睛,转而望定那第三名被她排除的家伙,微微挑起唇角。
或许在鬼灯族长的眼中,那人与同族无异,但司韶一看即知,那名鬼灯族人被冒名顶替了。
没有办法,她想看不出也难,毕竟求偶菌丝已经开始明晃晃地催促她,要她过去和那人亲昵贴贴了。
就这么分别一会儿的工夫,披着鬼灯人皮的钟晏貌似已经与族长夫妇混熟了,后两者正在严肃地叮嘱他什么,并在他肩上沉沉拍了拍,一副委以重任的架势。
与此同时,数行运送棺材的鬼灯族人将各自的棺材放下,共计十口,棺头相接,呈放射状陈列在祭坛之上。
鬼灯族长对准祭坛中心,缓缓抬手。
十副棺盖訇然启张,一道道瘦长佝偻的鬼灯族人从棺中徐徐升起,数量足有上千。
然而这些鬼灯人虽然活着,却一动不动,似乎中了迷药,任由来自族长的灵力将他们枝条状的肢体相互缠拧起来,一圈圈、一层层……骨骼断裂扭曲的声响中,上千名鬼灯人攒聚成了一盏怪诞巨型的天灯。
鬼灯人的头颅为灯芯灯罩,鬼灯人的躯干肢体为灯骨,因为本能地感受到痛苦,那些散落各处的面部五官无声狰狞,定格于嘶吼的神情。
连结完成后,这些鬼灯人的肢体融于彼此,令天灯牢不可分,底部的十口棺材也合成一架底座,与上方天灯相连,可供人立于其中。
鬼灯族长又交代了钟晏几句,钟晏便踏上了底座。
族长畸形的眼中流露些许不忍,但还是一振衣袖,由上千鬼灯族人构成的天灯便连带底座升入长空,飘往主城的方向。
……
方才离开山谷,底座中的钟晏便化回原貌,放出寻字诀去寻找司韶。
然而字诀灵箓甫一成形,又无声无息地敛回。
这是任务已经完成的反应。
钟晏一怔。
“这是谁家的俊俏公子呀?”
忽然,一阵幽幽的香风自他身后袭来,伴随一道缥缈迷离的女声。
“一个人站在这里,可是会被妖精吃掉的哦。”
钟晏下意识调动灵力防备,却转瞬分辨出这道过分矫饰的声线,无奈又好笑地卸下了灵力。
他适时抬手,别开即将搭上他肩头揩油的爪子,又触碰到什么,惊愕回头,看向司韶变成黢黑枝条的手。
“你中毒了?”
司韶两腿吊在底座与天灯的连结处,整个人顺顺条条地倒挂下来,在钟晏眼前一晃一晃。
闻言,她指了指自己变成灯饰的两条灯笼辫,对钟晏道:“你猜呀。”
钟晏完全不需要猜,因为她的脑袋已经绽放出了金灿灿的灯光。
不过好在:“你意识清醒,应当中毒不深。”
“你先下来。”
钟晏探手取向腰间储物袋:“我这里有些医修的万用药……”
司韶语气苦恼:“可是我的腿被别住了,光靠自己下不来哎。”
说完她就对钟晏张开双臂,理直气壮道:“只能你抱我下来了。”
钟晏:“……”
钟晏无法,怕拖久了她中毒更深,一不留神就和上方的鬼灯人融合了,只得伸出手,疏离地握住司韶的两肩,辅以灵力托出她的双腿,将人摘桃子一样摘了下来。
谁知刚将这人放到地上,她就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一颗药丸丢入口中,旋即通体一阵灵光流转,眨眼就变回了俏生生的女修原样。
迎着对方愣住的目光,司韶一抬下巴,骄傲道:“不要小看一个狱卒的钱袋子啊,我有的灵丹妙药说不定比你还多喔。”
钟晏:“……”
司韶:“好啦,无关的事情先放一放,说说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各自拿到的线索吧。”
她率先道:“你方才提到‘中毒’,应当知晓这些鬼灯人是中毒之后的产物。”
钟晏颔首道:“我方才从鬼灯族长夫妇口中得知,他们一族曾经外表与常人无异,只是使用功法时才会变成那般形貌……如今这样,是因为中了一种毒素。”
“这种毒素的创造者,是魔渊仅次于魔尊之下的一名妖魔,魔渊众生尊称其为‘镜魇护法’,应当正是那日天衍台上,百里家主所说的那名企图破开封渊阵的心腹之患。”
司韶奇道:“你如何得知是他炼制的毒?”
钟晏便将与她失散后的种种际遇详细道来。
原来钟晏落到山间后不久,便遇上了一名落荒而逃的鬼灯族人,对方在慌不择路下撞到钟晏摔倒后,竟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一个劲地说自己不想死。
钟晏用寻字诀找司韶被阵法阻截后,便先问这名鬼灯人何出此言。
或许是死到临头,万事都无所谓了,鬼灯人哭泣着向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倾诉道:“今日是鬼灯族向主城进贡‘天灯’的日子,我被族长选中随天灯入城进贡。”
“我不明白,为何是我!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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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成天灯的族人好歹在之前就身中迷药,死亡也无知无觉,而我却要一直清醒着进到城里!要清醒着等收贡的人把我处死!”
听到此处,钟晏不解道:“为何你笃定进贡者会被杀死?”
鬼灯人凄怆道:“因为我们这些生活在主城之外的族群,被主城族群称为‘劣种’,他们不允许我们的足迹玷污主城。”
“我们这些生在城郊的低劣种族,如果不向主城展示自己的价值,会轻而易举地被从魔渊抹消掉,毕竟即便是主城的千年望族,魔尊与护法也是说灭就灭。”
“自从封渊阵结起,魔渊极夜无昼,不见天日,而主城每月一次的‘悼灵日’又需要盛大灯火装点仪式,鬼灯族幸有功法派上用场,每月向主城提供灯火,以此谋得一线生机。”
“镜魇护法为了让我们的价值发挥到极致,专门为我们炼制了一种毒素,让我们的功法外显,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甚至令我们的繁衍方式也发生改变,只需截断肢体便可孕育新生,以此让我们生生不绝,每月如期进贡天灯!”
钟晏想起司韶之前提出的“有个正经身份”,便主动提出可顶替他进贡者的身份,代他走这一遭。
司韶听完,叹息道:“原来如此。”
钟晏:“这便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司韶点点头,知道轮到自己的回合了。
她卖了个关子:“你猜我搞到什么啦?”
钟晏一怔,见她得意洋洋,已然有所猜想。
果不其然,司韶拎出两枚玉牌,在钟晏眼前晃了晃:“通行令牌。”
钟晏接过,语气中难掩对她的钦佩:“你从何处得来?”
司韶并不瞒他:“趁族长夫妇跟你讲话时,叫菌丝偷偷从他二人身上偷的。”
“这下我们有两手准备了。”
司韶望着越来越近的主城,驱使幻象菌丝在自己和钟晏身上一抹,双双幻化成鬼灯族长夫妇的形态,但他们看到的彼此仍是原貌。
她道:“一来,若收贡者不顾及我们的身份,仍是格杀勿论,那我们就丢掉这个假皮,暗中行事。”
“二来,若是收贡者顾念尚有价值的族长夫妇亲自前来,并不杀我们,我们有明面上的正经身份,后续的行事可能也会方便许多。”
钟晏:“嗯。”
他应答完的刹那,一股令人胆寒的噬吸力猝然自主城袭来,将整座天灯攫往一个方向。
天灯穿过主城与城郊间结界,无数鬼灯人痛苦地张大唇口,头颅的光火燃至鼎沸,爆发出的光芒令主城亮如白昼,下方无数妖魔翘首,如赏奇异美景。
天灯悬空不再移动,底座则脱落向下坠去。
底座中的二人正要遁走,身后忽有魔气涌动,且这魔气一瞬封锁了他们周围的去路。
司韶心中警铃大作,菌丝暗中暴动蓄力。
回过头,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落于他们身后。
与她第一次见到鬼灯人的感受一样,这人说是“人”也不恰当。
其人形貌由无数镜子碎片粘合而成,却非沿碎裂的边缘严丝合缝,而是由碎镜耸立攒聚在一起,通身崎岖嶙峋,形如一条直立炸鳞的鱼。
“没想到此次天灯入城,是由鬼灯族的二位族长亲自进贡。”
与其惊悚的外形格格不入,碎镜人对二人微一躬身,竟是一派彬彬有礼。
“护法大人远观二位送灯不易,特邀二位参赴今夜的悼灵盛会。”
他话音才落,司韶袖底陡然有灵力波动。
意识到什么,她立刻向钟晏密音传讯:
寻蛊引在这名碎镜人的身上,捕捉到了万子母蛊的气息。
9. 极乐之城
司韶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的碎镜人。
寻蛊引的震动仍在持续,却逐渐微弱下去。
这表明万子母蛊此刻并不在碎镜人的身上,寻蛊引所捕捉到的只是母蛊留下的残息。
据此推测,这名碎镜人应当和万子母蛊接触过,或者通过某个持有母蛊的人间接接触过。
综上,此人方才口中的“护法大人”就很有嫌疑了。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大人正是钟晏先前提到的镜魇护法。
一通心念电转完毕,司韶一把挎住钟晏的手臂,对碎镜人露出几分欣喜,几分畏怯,更多的尽是讨好谄媚的笑意:“护法大人肯邀请我等小卒,这是我夫妻二人的荣幸……”
碎镜人面部镜片“咔咔”重组,模拟出唇角上扬的弧度。
“那么,二位请随我来。”
他一转身,足下数千枚镜片飞旋而出,腾空连缀成一弯镜面曲桥,延伸向远处一栋金碧辉煌的建筑。
碎镜人提步向下走去,司韶扯扯钟晏,密音道:“嘿,别僵着了,快跟着走了,小心露馅。”
这家伙自从被她挎住,整个人就僵成了一根木头。
司韶理解他这种症状,毕竟按照众所周知的他的身世,这家伙自小就高处不胜寒,恐怕连亲近之人都没几个,更不要说和谁有过这种亲昵的肢体接触了。
理解归理解,但眼下可没时间给他在这里磨磨唧唧跨出心理防线。
之前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鬼灯族长夫妇对他叮嘱时都要相携相牵,恩爱异常,他们自然也要尽力还原,才能确保不露端倪。
见对方还是没有要迈步的意思,司韶直接不客气地探出两指,在他手臂上用力一拧——
身旁的人一个瑟缩,总算回过神来了,一言不发地踏上镜桥。
司韶悄摸瞟他一眼。
嗯,下颌绷得紧紧的,乍一看似乎在生气。
然而再仔细琢磨两眼,便可发现那红欲滴血的耳根。
司韶玩心骤起,想要得寸进尺。
她下撇视线,确认桥面狭窄,二人不得不紧贴着走,也注意到这家伙虽然心中别扭,但还是很有涵养地让出大半身位给她。
于是司韶一歪头,靠在他的手臂上了。
钟晏脚步一顿。
其实他的第一反应,是担忧她是不是突然出了些状况,比如受伤卸力,不得不借助他的手臂借力。
所以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
谁知一低头,就对上她弯弯的明眸,其中狡黠的得意昭彰不掩。
……又在故意戏弄他。
钟晏忍无可忍,伸出的手转换目的,要将这不分场合玩闹的家伙拨开。
不料前方的碎镜人恰在此时回头,他的动作不得不紧急停住。
司韶比他从容得多,顶着碎镜人意味不明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将钟晏的手拿下来,放到了自己的头顶,并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她柔声道:“想摸就摸嘛,人家大人宽怀大度,不会介意的。”
钟晏:“……”
碎镜人果然没有介意。
他观摩了会儿二人如胶似漆的言行举止,评价了一句:“传闻鬼灯族的二位族长伉俪情深,恩爱非凡,如今一见,果真并非虚言。”
司韶双颊飞红,笑呵呵摆手道:“哪里哪里,还好还好。”
她嘴上羞涩谦虚着,脑袋则一点也不收敛地狂蹭钟晏掌心。
碎镜人见状,更加意味深长地道:“既然如此,二位若能在今夜顺利抵达极乐城,参加悼灵仪式,进入护法大人创造的六幻门,并通过其中的关卡考验,说不定之后,鬼灯族就不用这样辛苦了……”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钦佩憧憬:“因为我们的护法大人,也是一名情深义重之人,二位若向他证明情比金坚,一定能得到他的赏识……”
他说得入神,听的二人却一头雾水。
悼灵仪式?六幻门?关卡考验?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还有更重要的,什么叫“若能”顺利抵达?
他们这会儿不是正走在通往那疑似“极乐城”的镜桥上么?
司韶刚想出声询问,就听碎镜人道:“主城中心到了。”
他话音才落。
一串碎裂之音毫无征兆地自三人足下炸开,整座镜桥瞬间爆裂解体。
司韶与钟晏双双踏空,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自下方腾起,将他们猛力向下拖拽。
这力量不足以令他们束手无策,但如果挣脱的话,就暴露了他们并非无害的鬼灯族人。
电光石火间,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放任自身坠落。
透过纷纷扬扬的镜片碎雨,他们望见碎镜人仍然矗立原处,唇角浮起一抹阴冷诡谲的笑。
“护法大人虽邀请你二位参会,但二位毕竟是城郊劣种,没资格直接进入极乐城。”
“还望二位穿过炼化迷阵,在一炷香内找到极乐城,否则便会溶解于阵中,成为护法大人炼制毒素的原料。”
“……”
碎镜人的身影和声音随拉远的距离消失。
二人轻身落地后,四下迷雾四起,雾中隐约可见漂浮的毒素粉末,沾到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当场令那一片肢体发麻。
司韶拍了拍裙摆沾到的泥土,“啧”道:“既要邀请人家参加那个什么悼灵盛会,又先要搞这么一出,这护法还真是心思刁钻古怪。”
钟晏却很平静:“毕竟能提出要鬼灯族人燃命点灯的要求,这名护法大概是想要他眼里的劣种在每一环上都榨出价值,要么供他取乐,要么为他所用。”
说完,他微微闭目,袖袍无风轻拂。
他并未开口,司韶却能从其身周调集的灵力波动中,听出一段复杂深奥的咒语。
司韶眨了眨眼。
来了来了,钟家的言箓之术。
顾名思义,出言成箓,无须借助任何媒介。
不过以钟晏如今的境界,连出言都免了,直接于心默念字诀即可。
须臾,钟晏睁开双眼。
原本清黑的眼瞳淡去色泽,化作琉璃般的晶体,其中浮现一枚湛金的“寻”字印。
“寻”字诀,听名字就知道是用来找东西的。
果不其然,钟晏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走这边。”
司韶迅速跟上。
有了寻字诀带路,他们寻找出口的一路可谓畅行无阻,周围的毒素迷雾越来越稀薄,意味着他们距离出阵越来越近。
前方的景幕也渐次清晰起来,妖气四溢的怪诞建筑鳞次栉比,长街尽头可见妖魔横行的谲影。
彻底从炼化迷阵挣出的刹那,司韶立刻注意到:“幻象菌丝被毒素更改了,让我们都变回原貌了哎。”
看来过这迷阵有两种下场,要么溶解其中,要么出阵换一身行头,大概是因为那位护法觉得鬼灯族的畸变外形不适合出现在盛会上。
司韶给自己和钟晏各分了一颗丹药,受毒素侵染而麻痹的手背恢复知觉。
她道:“幸好来的是我们两个,不然以族长夫妇的修为,能不能顶到出阵真的不好说。”
钟晏:“嗯。”
阵外迷雾散尽,天地鬼火磷磷,魔面妖音包罗万象,凡所触目之物,无一不是邪气四溢,行走其间,如遇百鬼夜行。
只是与城郊那些担惊受怕的鬼灯族人相比,这些出现在主城的妖魔鬼怪满面春风得意,神容间无忧无愁。
这或许就是相对于劣种,作为高等种群的底气。
凝神观察间,司韶袖底的寻蛊引又是一震,且越往钟晏带领的方向走,这震动也越剧烈。
司韶推测道:“万子母蛊有可能就在那座所谓的极乐城中。”
钟晏点一点头。
司韶捏紧拳头,跃跃欲试:“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个镜餍护法捡走了……那等稀世罕见的宝贝,对方恐怕捡到了就不愿放手了,说不定咱俩之后还得动手从他手里抢呢。”
钟晏:“嗯。”
又走了一阵,渐渐地,周围妖魔鬼怪的数量越来越多。
根据他们所走的方向判断,他们也是冲着极乐城去的。
奇怪的是,这帮妖魔鬼怪走着走着,居然陆陆续续戴上了面具,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戴,而是每一个都戴。
更离奇的是,这些面具的形制尽皆相仿,近看只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煞白面皮,然而站得远些,便朦胧可辨一个属于女人的柔和轮廓。
这些轮廓属于同一个人,但不同的面具所展现的神情不同,只见那女人面或哭或笑,或静静垂眸,或嗔怪怒目,千姿百态,不一而足。
形同将一个活人切分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人,令她们同时行走在这条鬼影幢幢的主城干道上,令人不寒而栗。
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司韶悄声问身旁的人:“这面具莫非是什么进入极乐城的入场券吗?”
钟晏眉心微凝,低声道:“若是的话,会有些麻烦。”
司韶赞同:“因为我们两个没有。”
涌向极乐城的妖魔鬼怪如此之多,近乎摩肩接踵,他二人若再脸上空空,将会成为其中一目了然的异类。
司韶抬手,一簇幻象菌丝三两下攒聚成两副类似的面具。
她提议道:“要不用这个将就伪装下?”
钟晏点了点头。
司韶眼眸一弯:“那你低下头来,你长得太高啦,我够不着你的脸。”
钟晏:“……”
钟晏本想说他可以拿过面具自己戴,但这些天下来,他也算了解了眼前的人,知晓抵抗她非但不会奏效,还有可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更过分的后果。
正事当前,钟晏抛掉杂念,力求不多生事端地俯下身。
然后他就知道了,他还是不够了解司韶。
“真是容易上当呢,晏晏。”
司韶的手按到钟晏脸上的瞬间,她掌心的两副面具倏然全部消失。
温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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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带些菌丝残留的微凉,毫无阻隔地覆上了他的面颊。
旋即,顺着骨肉的轮廓,轻抚了一下。
“……”
钟晏生平至此,便是他的血脉至亲,也不曾对他有过如此亲近的举动。
颊边残留着前所未有的触感余温,眼前是女子灵动俏丽的笑靥。
接住他错愕的视线,她还无辜地眨了眨眼。
眸光泠泠,澄澈的水一样。
钟晏第一次产生了近乎慌乱的心绪。
他立刻直起身来,想责问她这是做什么,甚至想认真地告诫她,眼下不是可以任性妄为的时候,他们所剩的时间并不充裕,不要再玩这种透支信任的把戏。
却在看见她的下一个动作时,哑口无言。
“晏晏,我可不是存心戏弄你。”
赶在钟晏发作前,司韶先行收回了手。
“只是我突然发现,貌似用不着我们自制面具了,手一时没刹住。”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肇事的手指丝滑转向不远处的一间店铺。
“你看,那边有家现成的卖面具的呢。”
“……”
确实是一家卖面具的店铺。
层层排排的面具,与众多妖魔鬼怪所佩的形制相同,齐齐整整地陈列在店铺外的展架上。
二人方才走到近前,铺中的掌柜便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
“是鬼灯族的二位族长吧。”
掌柜递给二人一双同样的面具,语调柔和亲昵,近乎刻意矫饰的热情。
“恭喜二位通过考验,护法大人也很满意这次鬼灯族献上的天灯,所以奖赏二位——今后每月的悼灵日,二位皆可来主城参与盛会。”
悼灵日。
司韶和钟晏无声对视一眼。
先前他们对这个名称毫无困惑,但此番见过街上那么多喜气洋洋的妖魔鬼怪后,他们便无法理解这日期的命名用“悼”这个字。
暂且捺下疑问,二人戴上面具后,视野中的场景陡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不甚清晰的长街尽头,竟然出现了一座高逾百丈的宏伟建筑。
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黑压压的夜色中顶天立地,如一头身披炽焰的远古巨兽,每一块砖瓦皆似纹鳞翕张鼓动,倾俯沉沉威压。
有怪诞空灵的丝竹之音自其中流泻而出,无数妖魔鬼怪以朝圣的姿态向宫殿聚拢。
最怪异的是,原本平地流淌的冥川河竟被切分成数段,纵向倾注垂落,自上而下,共通过二十道镜面,错落分布于宫殿表面的不同之处,状若一条条悬挂在不同之处的缟素白绸,让人乍一看去,还以为是某种不伦不类的祭奠装饰。
随魔潮赶赴极乐城的路上,司韶观察那座建筑,忽然问:“你觉得这座极乐城如何?”
钟晏道:“至煞阴邪,不可久居,否则有遭魔气与毒素双重侵蚀之患。”
他答得毫无迟疑,然而司韶听了,一脸“你这人真没品位”地瞅他:“不是说这方面。”
钟晏不解,虚心求教:“那是?”
司韶负起手,遥遥望定极乐城,高深莫测地笑道:“此殿上接封渊阵眼,下接冥川河水,若有一道中枢机关设置于此,便能以最小的损耗控制整个魔渊。”
钟晏跟着她思路端详一番,发现果真如此。
他看向司韶,后者大方笑道:“抱歉,职业病犯了,万玄宗天牢年岁悠久,各方面都效率低下,我总想着改造它,给自己省点事,所以看到这种建筑,下意识就分析起来了。”
钟晏无言,只微微颔首,眉眼柔和了几分。
司韶在他眼中捕捉到几许赞赏之意,当即就得寸进尺,跳到他身边道:“哇,晏晏你这眼神,是在夸我吗?为什么不用嘴呢?”
钟晏:“……”
钟晏无奈,只好张嘴道:“于一道有心得者,值得敬佩。”
司韶眨了眨眼,双手捧心道:“好哦,能得晏晏你一句夸奖,我要高兴到几天睡不着觉哦。”
钟晏:“……”
仍旧无法适应她的油腔滑调,钟晏选择不再接话。
进城的过程没再多生波折,二人随其他妖魔跨过门槛的瞬间,便被阵法传送到空中,落到一面冰冷光滑的事物上。
低头看,身下是一面镜子。
往四周看,无数悬浮的镜面上坐有成百上千的妖魔鬼怪,众星拱月般围绕那至高处唯一固定不动的宝座。
宝座之上,一名身姿修长的男子轻摇酒盏,身周六面悬浮的镜子缭绕不休。
那男子长相妖异,凤眸狭长,眼尾嵌缀数枚细碎的镜片,恍若盛开在颞颥上的晶彻鳞花。
随着四面八方的镜屿上坐满了赴会者,男子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盏底与扶手磕出一声悠长的怪响。
“都到齐了?”
镜魇护法微微一笑,扬手向空中甩出一枚骰子。
“那么,便开始我们今夜的悼灵仪式吧。”
10. 六幻之门
骰子飞出的一瞬,原本围绕镜魇护法身周的六面镜子也随之飞出,分别固定至骰身的六种点数上,化成一扇扇通体光洁的镜门。
镜门光华流转,倏然开启,显出六条深入骰中的幽邃通道来,有滚滚魔滔自其中逸散而出,携来某种令人心潮澎湃的气息,教人忍不住想踏足其中,一探究竟。
四周妖魔蠢蠢欲动的同时,司韶袖底的寻蛊引再度震动起来,剧烈程度空前,且这一次还伴随有灼烫的升温。
尤其是当那颗悬空转动的骰子以点数“三”面向这边时,寻蛊引几乎要从她的袖底挣脱冲出。
司韶将此密音告知钟晏,并在话末道:“我们大概得想办法进入那扇点数三的镜门了。”
寻蛊引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就算那门后通道中的不是万子母蛊本体,也一定是其留下的关键线索。
钟晏:“嗯。”
他才应答完,六扇镜门又生变化。
只见每一扇门前浮现出六对互不相同的字样,分别为“截杀、仇怨、报偿、智慧、迷情、问道”。
这些字样并非停留在某一扇门前不动,而是围成一圈绕着骰子旋转,昭示每一条通道所对应的考验主题并非是确定的。
司韶听到相邻镜屿上传来的窃窃私语:“‘迷情’?好像第一次见护法用这个主题。”
这时,座上的镜魇护法再次开口:“一如既往,悼灵仪式在‘六幻门’中进行。”
“按照惯例,念及有些贵客是头一回参与极乐城中的悼灵仪式,本座需要特此向这部分贵客解释为何要这样做。”
镜魇护法双掌合十,狭长阴鸷的眼中蓦然泛起星星点点的泪意。
“悼灵日,是魔尊与本座共同为一故人所设的悼念之日。”
“这位故人生前心地善良,喜爱热闹,喜欢提灯漫步,喜欢看漫天灯笼的美景,所以每逢悼灵日,我们都会为她送上一盏独一无二的天灯。”
“她族群繁盛,爱看众人聚在一起,爱看众生百相的戏目,因此本座为她创造出这座‘六幻门’,诸位进入门中,皆是入戏的伶人,望故人在天有灵,目睹门中景象,得以同乐。”
他说得声情并茂,声泪俱下,不少妖魔鬼怪也跟着掉起了眼泪,只是不知究竟是受其感染,还是出于附和奉承。
司韶表面也跟着嘤嘤呜呜,暗中则密音向钟晏吐槽道:“好假,这个镜魇护法是不是有那个表演型魔格。”
钟晏听不太懂,但赞同她前两个字。
逝者已逝,镜魇护法所说的那人是否喜欢这种方式尚且不论,但倘若真如他所言,这名逝者“心地善良”,那镜魇护法为这场悼灵仪式焚烧上千鬼灯族人,绝对有违这位逝者的意愿。
前后矛盾,镜魇护法的表现像一场拙劣的自我感动。
片刻,镜魇护法哭得够了,抬起红肿的妖瞳,以目光隔空虚点那十二个字样,道:“如诸位所见,共有六种点数的镜门供你们自行选择,但最终抽到哪一种主题,全凭机缘。”
“切记:门中种种,皆为真实。”
“若进入通道,诸位无法通过对应阵中的考验,便会从此留在六幻门中,成为我奉给所悼亡人的献礼。”
微作停顿,镜魇护法申明道:“当然,我也不强买强卖。”
“若不愿进入六幻门,诸位大可坐在此处与我闲聊,观赏极乐城……不过考验之后的丰厚奖赏与庆功宴席也将与你们无关,你们无法取得乘坐欢喜画舫的资格。”
“若自愿进入,便签了这生死契,并在契上写出选择的点数。”
他话音才落,镜屿上各人手边便出现了一张书契及一支朱笔。
司韶将这张生死契拿起来的同时,钟晏的探灵字诀也无声将其包裹其中。
等那字诀将契纸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司韶问:“如何?”
收回字诀,钟晏密音道:“并无他术。”
没有设想的在修为上动手脚的术法,确实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生死契。
司韶放下心来,在生死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钟晏也签完后,司韶却没急着呈给护法,而是将契书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见她不住唉声叹气,钟晏以为她察觉了某种端倪,不由低声询问:“怎么了?”
司韶瞅他一眼,叹气叹得更加百转千回。
她将手里的书契按到心口,不舍又伤感地道:“你说说,这要是我们俩的婚契,那该多好哇。”
钟晏:“……”
钟晏无言捏住书契一角,从司韶的爪子下抽出,放到镜屿上由护法收回。
镜魇护法一一将收上来的生死契摆好,打出一记响指,无数镜桥应声自签契妖魔身下蜿蜒架起,延展向所选的对应点数的镜门。
“那么,诸位请吧。”
……
司韶与钟晏走过镜桥,踏入镜门的过程十分顺畅,没有再出现镜桥突然炸碎,让他们摔下去还横插一道考验的刁难。
点数三的镜门在身后合起,身周选同一扇的妖魔鬼怪尽都消失,应当是被分配到了不同的空间格子。
一只通体泛光的骰子在前方呈现,骰身旋转不停,六道主题飞掠。
二人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骰子自己停下,便知需要有人上前将其按停。
司韶立刻抱起手臂退了一步,对钟晏努努嘴,道:“你去,我运气一向不太好,抽到个难过的我怕你记恨我。”
钟晏:“……不会。”
司韶:“不会也你去。”
钟晏只好上前,对准骰子,一记灵力覆下。
骰身一震,旋转放缓。
很快,在二人略微紧张的注目下,骰子定格,并清晰呈现出正面朝上的两个大字:
“迷情”。
司韶:“……”
钟晏:“……”
司韶走上前,近距离确认了一下。
然后她扭头,对身侧石化的人道:“你自己弄的,我可没动任何手脚哦。”
语气无辜又幸灾乐祸,甚至还有藏都不藏的期待。
毕竟这两个字一出来,前方的考验会玩什么花样,真是不用深想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司韶再次免责声明:“你自己定下来的主题哦。”
钟晏沉默不语,但神色间的挣扎与抗拒一览无余。
司韶见状,呵笑一声。
她慢悠悠绕到钟晏面前,仰头望定他。
眼前的人虽仍笑意盈盈,钟晏却无端紧张起来,隐隐有种即将受到批驳的不祥预感。
果然。
只听她清一清嗓,慢条斯理道:“晏晏,钟晏,言箓仙君,为了接下来闯关合作愉快,我觉得有些不大好听的话得说在前头,让你搞清楚一些事,以及做好心理准备。”
“……”
“我知晓你出身世家,尤其还是以‘谦敛’闻名的言箓钟家,家风端严,恪守礼节,甚至于姻缘一道上,必须经过族中长老钦定首肯,且一旦结契,至死不可毁约,遂将贞洁廉耻看得尤为重要。”
“……”
“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事有轻重缓急,我们有正事当前,有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以暂时先往后放一放。”
钟晏不说话。
他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司韶并未找到类似动容的神色。
不过,她本也不指望就靠这么三言两语说服他。
一个人自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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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耳濡目染接受的教化,本就构成了今时今日之他的一部分,自然一时难以动摇。
何况他坚持的也不是错事,如果轻易被她说动了,那才奇怪呢。
司韶接着道:“当然,我不是要你抛弃廉耻,不注重洁身自好的意思,只是目前有一个事实摆在这里——”
“找到万子母蛊的重要线索就在前方。”
司韶从袖底取出藏了一路的寻蛊引,让钟晏能够清楚看见其此刻不偏不倚,所指向的正是前方的石门。
司韶拨弄寻蛊引,引盘表面霎时浮出一段怪谲的光纹。
这些光纹不断拼合重组,最终形成一面构图类似众星拱月的图案,只是这些星辰与月亮的具体形态皆是蝴蝶。
值得注意的是,那些代表星辰的其中一只蝴蝶正在剧烈闪烁。
蝴蝶是百里家的族徽,更是各种千奇百怪蛊术的载体。
显而易见,这图案在表示一种地位崇高、实力强悍的母蛊蝶,其术法下还涵括了众多力量较弱、无法独立的子蛊蝶,子蛊环绕母蛊,以示臣服。
此刻,有一只子蛊蝶异常明亮,再结合盘表的指引始终定定指向石门,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司韶道:“倘若我没有猜错,这线索应当是万子母蛊的一只子蛊流落在此。”
她有理有据地道:“而且之前在镜屿上,我就听到别人议论说,此次是镜魇护法第一次打造出‘迷情’主题,说不定正是母蛊失窃流落魔渊时,他碰巧捡到了母蛊丢失的一只具有迷情效力的子蛊,将其作为阵眼,然后才新做成了这条通道。”
“晏晏,你学识渊博,应当知晓百里家的子蛊与母蛊同脉同源,只要寻到其中一只,一定能利用寻蛊引顺藤摸瓜找到母蛊,是不可多得的关键线索呢。”
“……”
依旧不得回应,司韶瞅钟晏一眼,表示理解地道:“晏晏,你还是想退缩对不对?”
她收好寻蛊引,重新抱起手臂,温温柔柔地道:“当然,我们是误打误撞碰到鬼灯族,受到镜餍护法赏识,一路运气爆棚来到极乐城并遇到一只子蛊,就算我们现在立刻掉头走出六幻门,在外面冒着被发现真实身份的风险,继续如没头苍蝇地瞎转一圈,也一定会再次幸运大爆发,遇上另一个能让你舒舒服服轻轻松松找到母蛊的线索……你说对不对,晏晏?”
钟晏:“……”
钟晏无言以对,也明白她反讽中的正确。
没再多做犹豫,钟晏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
司韶菇颜大悦,一蹦一跳地跟上去,不吝赞美道:“孺子可教也。”
顶着主题的骰子跟随二人身侧,融入前方的一道石门,门上随之浮现一行幽光粼粼的小字:
“迷情幻阵。”
“共计七道关卡,每关以石门为界,对应规则即时呈现在关卡各处,请自行发掘。”
“若无异议,请推开石门。”
司韶这回主动请缨:“我来我来。”
一声轰然巨响后,石门开启,门后依旧一片漆黑。
二人踏过门槛,石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四面蓦然漫开些微的光亮。
看清周围的景状,二人不由一怔。
他们进入了一间四面皆是石壁的密室。
密室中近乎毫无陈设,只正前方的墙上嵌有一扇古怪的门。
司韶眯着眼睛,道:“门上好像有字!”
走到近前,果然有字。
门分两半,那些字只分布在左半扇,字体遒劲,以朱笔写就,乍一看令人生畏。
然而再一看,却发现写的内容是:
“若欲通过此门,请闯关者双双褪去衣裳,喂入吞衣兽口中。”
11. 避火图
几乎是司韶与钟晏读完文字的瞬间,另一半门没有写字的门陡然亮起,一颗巨大的兽头从中冲出,鼻息炽热,血口大张,喉间不时发出低沉压抑的吼叫。
一双赤色的竖瞳怒目圆睁,虎视眈眈地盯着二人身上的衣料,口角不时有浊热的涎水滴溚下落。
如此表现,估计这家伙正是文字中所述的“吞衣兽”。
二人倒是没有被吓到,而是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字:
啊?
虽然早知这“迷情幻阵”听名字就不会是什么正经地方,否则她也不会给钟晏好说歹说让他做足心理准备,但司韶着实没想到上来就是这么个直白火辣的要求,作为一只自小在修真界长大的蘑菇精,她不免为魔渊本土的开放程度大开眼界。
不过短暂的震惊后,司韶率先“扑哧”笑出声来。
她大大方方褪去斗篷,叠成一沓,爽快朝吞衣兽丢去。
兽头暴起,一口叼住斗篷,咀嚼一阵后咽下。
打个餍足的嗝,吞衣兽再次张大嘴巴,明显在等另一个人的投喂。
虽然对这第一道通关的要求颇感无言,但既然决心走下去,钟晏也不多纠结,学着司韶的一番举动,将外氅脱下喂给吞衣兽。
谁知这一回,吞衣兽嚼了数下,非但没有咽下去,反而“呕”的一声,吐出了一团混杂着恶臭涎液的碎布条。
二人:“?”
把钟晏的外氅吐出来后,吞衣兽仍在干呕不停,仿佛尝到了世间最为歹毒的食物。
司韶摸摸下巴,观察片刻,恍然大悟。
她是妖精,她的斗篷上自然满是妖精的气息,而妖精又是魔渊的常见物种,作为魔渊土生土长的吞衣兽自然吃得惯她的衣裳。
相反,钟晏出身修真界的名门世家,即便这会儿刻意伪装成魔渊人士,衣上熏染的清正之气也一时难消,而这股气息天然与魔渊的阴诡之气犯冲,吞衣兽吃了后肠胃不适,当然要吐出来咯。
司韶把上述结论添油加醋地讲述给钟晏,后者表示:“……”
是这样吗?
钟晏尚在思忖间,司韶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这么苦大仇深的,多大点事,来我帮你。”
说完她也不等钟晏的回答,无比自然地揪住手下的衣料,开始沿着他的肩线剥他的外裳。
钟晏完全没料到这人会突然动手,一时连震惊都没空震惊,全然凭借下意识的反应去制止她。
然而司韶早有准备,侧身轻巧一闪,躲过他推拒的同时,一件白金的外裳就这样丝滑地被从钟晏身上剥了下来。
钟晏:“……”
迅速将外裳在臂弯里挂好,司韶掀起眼帘,一记眼刀飞过去,凉飕飕道:“我这是在帮你把我的妖精气息涂上去,你在想什么呢?”
钟晏想要夺回自己衣裳的手霎时僵在半空,面上几分不可思议,几分将信将疑。
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能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给她不正经行为加以粉饰,将信将疑的是万一她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错怪了她,误解了她的好心?
但事实上,司韶确实是故意不正经的。
给他衣服上沾染妖精的气息而已,她用菌丝把钟晏绑起来打一顿都能做到,而且是从外到内沾个透的那种。
不过作为一只正在求偶的蘑菇,那样做就太违背她目前的情感倾向了。
司韶开始慢悠悠将外裳叠好,一边叠一边道:“晏晏,看来我们在石门外还是说得不够清楚,那我不妨说得再直白一些吧。”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钟晏此时的装束,因为连续褪了两件衣裳,他如今身上只余一袭素净的中衣,然而也是领口高束,腰带一丝不苟,除了修长遒劲的身体线条被勾勒得更清晰了些,不该看到的还是一点都看不到。
于是司韶不客气地点评道:“不还留了完整的中衣么?你到底在介意什么?我都觉得你有点矫情了。”
“拜托了言箓仙君,让我们以找到子蛊为第一要务可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才第一关,要求你脱个衣裳,甚至还不是脱光,你就扭捏成这样,之后的六关可如何是好?”
她循循渐进,越发苦口婆心:“这是你的翻案任务,我虽然只是个来帮忙的,但我也是想通过此事来证明自己,提升自己在宗内的名声,日后不再因妖精的身份受到歧视,所以我非常重视此次的任务。”
说到此处,司韶想到什么,眉头一拧,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她道:“你总不能因为我喜欢你,知道我不会对你发怒,有恃无恐,就一直拖我的后腿吧?”
钟晏神色微顿。
对方态度终于松动,司韶如释重负地一笑。
快了快了,再加把火就够了。
司韶忽然凑近了些,鞋尖距离钟晏的仅有两指之距。
乌润的杏眸凝定钟晏,虽是自下而上的姿态,眼神却似居高临下的猎手,势必要将锁定的猎物收入囊中。
她轻轻地,带些戏谑地道:“还是说,你想换别的方式沾染我的气息?”
“……”
钟晏退开两步,重新站回一个相对疏离的距离。
静默须臾,他垂眸,迎着司韶的眼睛,郑重道:“之后不会了。”
司韶听懂了,他是说他之后不会再拧巴了。
忽悠成功了。
司韶扬起唇角,转身将手里叠好的外裳丢给吞衣兽。
熟悉的咀嚼声响起又停止,这回接上的不再是嫌弃的呕吐声,而是石扉开启的震颤轰鸣。
穿过石扉,二人成功来到第二关。
甫一站定,司韶立时嗅到了一丝火烧产生的糊味。
这气味极其微弱,稍微换个位置就再闻不到,仿佛只是个错觉。
然而作为一只蘑菇精,司韶对火有种天生的恐惧,当即开始戒备地环顾四周。
无奈视野中满是一片寂静的黑暗,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司韶往钟晏身旁挪了一步。
想了想,她又抬起手,揪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钟晏也闻到了这股异常的焦糊气味,也知晓蘑菇类妖精对于火的畏惧,因而没有闪躲,任由她紧紧揪着。
同时放出明字诀,打算看看黑暗中究竟是什么在发出糊味。
字诀如灯升起,暖黄的光晕水波状漫开,一寸寸描画出周围景状。
依旧是毫无陈设、徒有墙壁的一间屋子,但与前一间不同的是,这一间是居然是由六面墙体合抱而成的。
钟晏眉头紧锁,不知这独特的墙体构造有何玄机,视线谨慎沿着其中一面墙壁上移。
很快,他看到了一幅画作的边角。
画作?
钟晏不明所以,催动明字诀进阶。
刹那间,满室灯光大盛,那幅画作的全貌也随之尽然映入他的眼底。
钟晏身形骤僵。
灵力运转不稳,明字诀戛然熄灭。
黑暗中,不敢置信刚才看到了什么,钟晏烫到一般缩回了视线。
司韶也在这时烫到一般向钟晏贴紧,几乎要钻到他的袖子底下去。
她惊叫道:“晏晏,屋顶着火了!”
确实着火了。
不过与其说是屋顶着火,不如说是一扇正在燃烧的六边形的门,正在顺着六面墙壁衔接的竖直棱边,从数十丈的高空滑落下坠。
不难推测,他们之前嗅到的糊味正是由其传来。
不及多想,二人足下的地面突然爆发出一阵炫目的红光。
一低头,就见其中浮现出一行文字:
“若要熄灭火焰,通过门扉,请择墙壁上的六幅避火图其中之一仿之。”
司韶之前一直在寻找到底是哪里飘过来的味道,此刻确认上方那扇门的火势暂时不大,且目前与他们相隔的距离较为遥远,终于有闲心关注身侧墙壁上的状况。
正如提示文字所述,墙上确然挂着六幅避火图,且无一不是线条精美,构图旖旎,用色香艳。
最核心的人物动态更是摹形拓骨,动势大开大合,疏密和谐,男女交颈勾缠之态形神兼备,栩栩如生。
仅仅见之,便诱人口舌干涩,喉头发紧。
司韶:“哇。”
钟晏:“……”
迅速将六幅图一一鉴赏完毕,司韶扯扯钟晏的衣角,迫不及待表明态度:“我看完了,我都可以,我都挺喜欢的,模仿哪张都无所谓,所以你来选咯。”
钟晏:“……”
因为已经承诺过会好好通关,钟晏强行捺下一切混乱的杂念,硬着头皮走上前,在唯一一张勉强能够入目的画作前站定。
之所以能够入目,是因为这一幅避火图不侧重于表现双修的肢体形式,并以重叠垂落的衣衫将下方榫卯的部位遮住,给出了蒙混过关的空间。
整幅图所着墨的重点,在于上方衣衫半褪的含蓄之美,以及双修时男女灵肉合一、浑然忘我的生动情态。
但即便如此,钟晏仍是不敢坦然直视,低声道:“……就这张吧。”
他话音才落,地面的红光阵法倏然变换,一张铺满红绸锦缎的床榻从中升起,伴有案头烛影昏昏摇曳,榻尾香炉散发出袅袅迷香。
原本空无一物的屋子转眼之间便成了一间春情缱绻的寝屋,正与避火图中所绘造的布景如出一辙。
这大变活屋的画面着实诡异,司韶捧住肚子笑个不停:“哎哟,还提供道具呢,真不错……”
还没笑完,一粒火星蹦到她的脸上,司韶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与地面阵法一同发生变化,上方原本缓慢下降的火门,此刻开始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速度哐哐下坠,同时携带的火势愈发凶猛,形如一张浓烟滚滚的血盆大口疾速袭来,誓要将下方拖沓怠慢的宵小一口吞没。
司韶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钟晏拽到了榻边:“没时间了,赶快赶快!”
钟晏本来就已经在手足无措地按照避火图解开中衣,这么猝不及防被她一拽,直接连带里衫一并褪到肘弯,右侧的胸膛顷刻全部裸露在外。
那片胸膛就这样不期撞入司韶眼中,块垒分明,肤色冷白,因不断迫近的火光,烧开一片云霞般靡艳的红。
司韶两眼一亮,直接赞道:“真漂亮!”
钟晏:“……”
她的视线毫不避讳,直白无比,被她直勾勾盯着的地方无端发烫。
钟晏有些不自在地想把衣裳拢回去,又想起目下正在完成通关的要求,动作只得生生顿住。
偏偏害他不自在的人还在一个劲地挑刺:“不对不对,你这手法不对,你要照着避火图整理呀。”
司韶说完就拍开钟晏的手,亲自上手,将他拉上去一半的衣裳彻底扯落下来,令右侧衣缎悉数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腰际,左侧则要落不落地挂在肩头,显出一段欲说还休的慵懒风流。
司韶看看眼前的钟晏,又看看避火图上的男子,两相比对一番,欣慰地道:“这样就和避火图上的一模一样了。”
钟晏:“……”
钟晏哑口无言,知晓她是在帮助自己,便默默维持住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另一边,鉴于搭档的举止样貌仿照得差不多了,司韶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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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自己的部分时就方便多了。
她直接一撩裙摆,跨坐到钟晏的腿上,指挥道:“握住我的腰。”
预判到对方一定会犹豫纠结,司韶刚说完就严厉地补了一句:“记住你自己之前说的话……嗯?”
她话没说完,腰身便是一紧。
一对手掌合扣住她的腰身,将她向前带了带。
修长分明的指骨陷入腰间的软肉,有一股酥麻的痒意循着脊椎漫开,司韶禁不住瑟缩了一下,险些坐立不住。
偏偏那手掌的主人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她的瑟缩是没有将她扶稳,握住的力道更紧了几分,掌心的温度也急遽攀升。
这下不仅是痒,还很烫。
司韶轻喘一声,眼角隐隐沁出了泪花。
钟晏浑然不察身前之人的异样,只是迎着她出乎意料的眼睛,认真地,再次承诺道:“记住了。”
他的神情还算镇定,不过也能看出是竭力伪装出来的,毕竟没有人在真正镇定时脸色会像一只蒸熟的河虾。
司韶缓过来了,一边“嘶嘶”抽气,一边赶忙上手把他手指掰开一些,嘴上不忘安抚回应:“好好好,记住了就好,我的好晏晏,你稍微松开点,我受不了……”
至此,钟晏的镇定也绷不住了。
他近乎慌乱地错开视线,佯装去研究被他们忽略许久的避火图。
研究着研究着,他发现了不对。
按理说,他们如今的姿态已经和避火图上所呈现的大差不离,但上方的火门仍在下落,火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四下灼浪滚滚,二人暴露在外的皮肤上皆被蒸出了细细的汗水,连呼吸也难以遏制地急促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再顾不得许多,又根据避火图调整了一番。
胸膛相贴,吐息交缠,散落的发丝在榻上缭绕勾缠,汇作一汪化不开的浓墨。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的一番努力全成徒劳,因为火门仍然维持原状。
火焰为何还不熄灭?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焦头烂额之际,火门距离二人头顶仅剩不足五丈距离,燃至鼎沸的火光几乎将整座屋子泼成火海。
司韶借助这大盛的光亮,又冷静观察那避火图片刻。
突然,她豁然开朗道:“我知道了!”
“晏晏你看!”
司韶指住图上的那名女子,语速极快地道:“我们之前都没注意,那女子的脖颈上竟然有那样大的一块红印!这可是整幅避火图的核心位置,这个细节应该是不可以忽略的吧?”
话罢她两指一并,雷厉风行地给自己脖子上狠狠来了一记,一道明晰的掐痕迅速浮现,与那女子颈上红痕的位置相对应。
她这样做算是投机取巧,毕竟图上的男子就埋首在女子的颈侧,唇齿微张,舌尖轻探,这道红痕真正从何而来,实在一想即知。
事实证明,燃烧的火门并未接受她的投机取巧,仍在一往无前地下坠。
但不可忽视的是,那火势依稀衰减了几分,好似对她这一解题思路的肯定。
司韶便看向钟晏,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遗憾表情。
“看来只能用嘴巴弄出来才行耶,还挺严格的哈。”
钟晏:“……”
司韶:“那就交给你啦。”
她欣欣然凑过去,双手搭住钟晏的肩头,仰起头。
发丝如缎迭落,一段柔长的脖颈自其后浮出,似一管玉砌的清箫,皓白凝雪,纹络无瑕。
这样的姿态,司韶看不到,与她如常的肤色相比,身前之人白薄的皮肤已然透红。
下坠的火门已然来到最后一段距离,不断有肮脏的灰屑混杂炽热的火星坠落,巨大的摩擦力道连带身下的床榻也震颤不休,相距过近的躯体也在摇荡中不断碰撞到一起。
……没有时间了。
钟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无数异样的感受。
他沉下心来,捧住司韶的下颌,小心翼翼附过去。
一道念头毫无征兆地浮起:分明四面皆是刺鼻的烟尘,她身上馨香却依旧清晰。
一如那天在天牢外的柔软温暖。
以至于他觉得呼吸都是一种冒犯,只好无声轻屏。
正要下口之际,司韶温馨提醒:“不想反复重来的话,记得凶狠一点哦。”
钟晏:“……”
她说话间,那段雪白的脖颈一起一伏,掠过近在咫尺的钟晏的眼眸。
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在这一瞬,他的眸光不再清明,有源自本能的侵略泛起。
喉咙轻滚,钟晏低声道:“对不住……得罪了。”
随后,他将唇印在那段脖颈上,用力一吮。
怀中的人浑身一颤,搭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男子紧实的背脊。
距离二人发顶仅有两掌之距的火门戛然停止。
危险已然告罄,但火光尚未湮息,下方的二人仍以为此刻生死一线,丝毫不敢分开紧紧相贴的身体。
气息交缠,余波降下的火浪煎熬得二人汗水涔涔,近乎浸透彼此,紧绷到极致的思绪也因此洇湿混沌,不复清明。
钟晏无意识抬眼,瞥见司韶惊吓到盈盈的泛泪的眼睛。
心如擂鼓,有种冲动盖过了理智。
她被他的慢手慢脚拖累,才到如此千钧一发的境地。
想让她不要这么害怕。
停在她颈侧的唇便无意识微动,又在那濡湿的颈侧落下一片安抚的轻吻。
分开后,印记如雪地间的一瓣红梅。
12. 真言鉴
太过善良正派的家伙就是好骗。
整理好凌乱的衣衫,成功通过第二关的司韶如是想。
方才整个过程里,她的惊恐畏火,实际上只有三分本色出演,其余七分则是故意演给钟晏看,以此激发其怜弱之心,令其压倒他的羞耻心,从而更顺畅地配合她通关。
毕竟二十年来,天牢关押的奇人异士众多,什么暴脾气的火系修士她这些年见了不知凡几,作为天牢的二把手,她早就修炼出抗火菌丝,将这帮动不动就要烧天牢越狱的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一个下坠的火门带给她威胁自然不够看。
司韶暗自哼着胜利的小曲,一边走一边偷瞄身旁的钟晏。
他的中衣也穿了回去,且用洁字诀清理得一丝不苟,全无片刻前惨遭蹂躏的痕迹,教人根本看不出不久之前曾发生过什么。
但衣裳可以重新穿好,但某些来自身体的反应则难为意志所控制。
司韶凑过去道:“晏晏,你的脸好红呀,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呢?”
钟晏:“……”
钟晏低声道:“没有。”
话虽如此,那副好不容易淡去几分的面色再度红欲滴血。
司韶内心窃笑,表面则装模作样地宽慰他道:“过去了就过去了,那些都是权宜之计,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啦。”
……权宜之计么?
钟晏望着那道走到前头的轻快背影,一时茫然不已。
钟家家风清肃,奉行正道自持,严令族人不可滥情,若要与人结为道侣,则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有违者,则会被定罪有辱门楣,逐出家族永世不得回。
他一直知晓,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关系不佳,甚至母亲修炼至入神化境,遁入世外空境,其中一个强烈的驱动因素,正是因为不想面对族中给她安排的丈夫,也即他的父亲。
但即便如此,碍于钟家家规,母亲无法与之和离毁契,只得以这种抛下钟家的方式向众多族老前辈表达反抗。
而与之相对应地,族老们的态度也很坚决,即便她离开后,钟家年复一年日薄西山,但族老也从未回应过她开出的要与丈夫和离的条件。
在这场以牺牲族人利益为代价的对峙中,终究是母亲先退了一步。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推向鼎盛的钟家真的没落,但同时,她也不能接受自己与一个根本看不上的男人绑定在一起。
于是,有了他的存在。
他是母亲选择的一个折中方案。
钟晏知道自己想远了,及时将思绪拽回。
他又望了一眼前方的身影,无声抿紧了唇。
与并非道侣的女子有了肌肤之亲,他之前的举动若让家族知晓,无论所为何故,他都必然会被再度打下牢狱,以省己过。
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可是,她称之为“权宜之计”,并且事后表现得毫不在意。
……或许,妖精与人族的观念真的不同罢。
钟晏垂眸,默念数声静字诀。
宁定心神后,他快步跟上前方的司韶。
等寻回母蛊,补救过错,洗脱罪名,他再将此事禀明,向家族认罪领罚吧。
或许也知晓自己设计的第二关太过惊心动魄,需要给通关者一段时间来缓和冷静,镜魇护法在第二关与第三关之间设置了一条长长的走道,二人足足走了半炷香才看到前方的下一扇石扉。
走到近前,便见一行凿刻在石扉上的文字讲解规则:
“第三关:真言鉴。”
“请二位坐于鉴体两侧,一人提问,一人作答。”
“若得真言,镜呈青光;若得虚言,镜呈紫光。”
“若得青光,提问者可继续;若得紫光,提问者需向作答者施罚。”
“施罚结束后,提问者与作答者身份对调,重复上述流程,共计三轮。”
“注:本关意在助力参考者坦诚相见,真心相待,敬请珍惜。”
“若投机取巧,提无关紧要之问,后果自负。”
最后一行以朱墨写就,有淅沥的红痕蜿蜒而下,恍若狰狞流淌的血迹。
二人没有理会这句故意的恐吓,潜心将规则记下,随后直接推开石扉。
这一回屋中光线充足,屋内陈设一目了然,只有简简单单的一面镜子及两把椅子,三者皆整齐摆放在屋内的正中央。
那面造型古朴的镜子,想来正是所谓的“真言鉴”了。
司韶与钟晏依照规则要求,在镜子两侧坐下。
同一时间,镜面光华闪烁,盘绕在镜框上丝状物蠕动膨起,竟形成上百只精巧的蘑菇菌盖,作为装饰物覆盖满镜面四棱。
司韶惊奇地道:“没想到这镜魇护法还挺喜欢蘑菇。”
钟晏也看了眼,附和地“嗯”了一声。
司韶收回视线,对他眨了眨眼:“那我先问了?”
钟晏见她跃跃欲试,便点了下头。
司韶唇角一勾,张口便问:“你喜不喜欢我?”
钟晏一怔,旋即无奈答道:“不。”
话音才落,真言鉴倏然震动,一道紫光劈面落在钟晏脸上。
根据规则,这无疑宣告钟晏所答的是一句假话。
钟晏愣住了,完全不知为何会这样。
司韶双手托腮,好整以暇观赏他这副鱼儿上钩的迷茫,笑眯眯道:“晏晏啊,亏你还是名门之子,居然对‘喜欢’的理解这般偏隘,只知世上有男女之情,不知有欣赏赞许之意……你不久前还夸我对极乐城的构造颇有心得,这就忘了吗?”
钟晏哑口无言。
其实他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只是这段相处的时日里,她频频向他示意的“喜欢”皆属前者,他自然而然也默认成了男女之情。
他叹了口气,也认栽了,道:“施罚吧。”
司韶一点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道:“来亲一口。”
钟晏:“……”
司韶大发慈悲地补充:“或者你让我亲一口,任君挑选哦。”
或许是已经有了第二关的荒唐作为铺垫,这个要求也变得不是特别难以接受。
钟晏心中一片麻木,不想挣扎了,平静又漠然地道:“随你。”
司韶弯了弯眼睛,站起倾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额头上“吧唧”一口。
“看出你不乐意,不为难你,我自己来啦。”
司韶亲完说完就坐了回去,得意洋洋地重新托腮。
然而,对面的人好半天都没从她的速战速决中回过神来。
容颜浮红,似红霞覆漫过皑皑的冰雪。
见此人间盛景,求偶菌丝剧烈躁动起来,将司韶的一颗心来回扯拽。
司韶突然有些后悔,方才竟然只是不咸不淡地啄了下他的额头。
不过也不着急,来日方长。
第二轮,换到钟晏来提问。
钟晏不知提什么问题,并担心出言越界,惹得她不高兴。
沉吟少许,他选择了一个出于他们身份立场最能问的问题。
钟晏看向司韶,问:“可一心向善?”
司韶挑了挑眉,就知道他会问这种,对答如流:“是。”
真言鉴青光明明,无事发生。
司韶笑道:“你看,我这么一只善良漂亮的小蘑菇,晏晏你就不心动吗?”
钟晏照例没有理会她的油腔滑调,接着问:“可曾陷害他人?”
司韶丝滑道:“否。”
真言鉴骤然光芒大盛,一记雷霆紫光劈在她的脸上。
司韶瞪大了眼睛,拍案而起,指住真言鉴痛斥道:“冤枉啊!我一个看大牢的,哪来的本事陷害他人?”
又恍悟:“等等,你该不会是把我设下陷阱逮捕越狱的那些家伙也算在内了吧?那是我的职责所在,你讲不讲道理啊?!”
真言鉴一言不发,钟晏对此也不多关心。
毕竟事先问出了她一心向善,那么真言鉴认为她曾陷害他人,大概真的只是她说的那些,也正如她所说,那是职责所在,不可避免。
等司韶骂真言鉴骂得累了坐了回去,钟晏便迫不及待地提出他的惩罚:“不准再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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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那样的要求。”
之前那样的要求,自然是她的那句“来亲一口”。
司韶撇撇嘴,气鼓鼓地道:“好吧。”
又来到司韶提问的回合。
司韶依旧十分扣题,净问些情情爱爱的问题:“你可曾喜欢过旁人?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钟晏眼也不眨,道:“否。”
真言鉴呈现青光,印证他所言非虚。
然而司韶眨了眨眼,疑惑道:“可万玄宗内素有传闻——言箓钟家的当代第一人和巫蛊百里家的衍盈少主关系密切,有不少人见此二位在各种场合同进同出,形如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
停顿了下,她双颊一鼓,抱起手臂向后一倚,颇有些阴阳怪气地道:
“甚至有传言称,继任大比后,一旦衍盈少主落败,由其弟游竺少主继承百里家,他便会代表他的长姐向钟家提亲,以此将衍盈少主彻底排除在百里家外呢。”
司韶头头是道地讲完,钟晏却听得一懵又一懵。
作为这些传闻的当事人,他也是此刻才知晓此事。
钟晏注意到,对面的人刚才还放松地双肘撑桌,这会儿却赌气一般离桌甚远,貌似对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信以为真。
内心莫名有些焦灼,钟晏沉下眉目,严肃地澄清道:“我和衍盈少主只说过几句话,游竺少主代为提亲更是无稽之谈,你说的那些都并无其事。”
司韶盯他一阵,鼓起的脸颊渐渐瘪了下去。
她吐出一口气,笑盈盈地重新坐正,乖巧点头:“好哦,那就好。”
三轮问话结束。
出乎意料地,这第三关就这样异常平淡地速通了。
心系子蛊的二人自然对此乐见其成,不作耽搁地赶往下一关卡。
这次没有走太久,几乎是刚踏出第三关的屋子,第四关的石门便近在前方。
突然,一直隐隐颤动的寻蛊引急剧灼烫起来,一个劲地往石门处扑腾。
司韶掏出来看了眼,又将蛊引按回去,对钟晏道:“寻蛊引感应到浓烈的子蛊气息,应该是那镜魇护法着重利用迷情子蛊打造了这第四关。”
钟晏:“嗯。”
二人加快脚步来到石门前,发现这一关的名称与规则也直接陈列在了石门上:
“第四关:回望眼。”
“分离忆魄,融入幻境。”
“踏入石门,化作一双眼睛,窥探对方记忆中受伤至深的场景。”
“开解成功,忆魄收回,所经历的记忆情感悉数归体。”
“本关意在令参考者知己知彼,永结同心。”
“……”
虽然规则讲得有些故弄玄虚,但最后一句的目的陈述非常清晰。
司韶评价道:“这关卡的跨度,简直从猥琐龟公改行为正经月老了。”
钟晏:“……”
司韶摸摸下巴,瞥一眼钟晏,“啧”了声:“真想不到你会有什么伤心往事。”
钟晏沉默一瞬,诚实地道:“我也想不到。”
所以他有些担忧,因为不知道她会作为一双眼睛,被送到自己的哪段记忆中。
如果没有可供她开解的余地,她被困在其中出不来,岂不是他拖累了她?
司韶却没心没肺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啦好啦,没事,别露出这么一副让我心痛的表情,我这么聪明,自然可以见招拆招,再不济我打你一顿,给你添段伤心记忆再安慰你不就成了吗?不要担心啦。”
钟晏:“……”
不愧是她想出来的办法。
望着眼前之人乐观无畏的笑靥,钟晏不自知地眉目渐柔。
司韶也没注意,转身去推石门,门后出现了两条不同方向的通道。
司韶选完其中一条,临走时拉住钟晏叭叭叮嘱:“不过我倒是有点担心你,毕竟我的伤心往事可多了,比如哪个跟我聊得不错的犯人被拖出去斩了,我都能伤心好多天呢!你要记得好好安慰我哦,千万不可以嫌我矫情!”
钟晏安静听完,点了点头,道:“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