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前被主角卡回档了》
1. 天道
群山之巅,云雾缭绕。
晨时微光如春风般温润,带着丝丝湿气,方才聚集的压天黑云仿佛只是风吹久了的错觉。
江无月征愣过后,低头瞧了瞧,红衣似火,规规整整贴在身上,半点被天雷劈过的痕迹都没有。
但心中记忆和痛楚又确确实实告诉她,自己是如何突破境界,又是如何硬挨雷劫飞升成仙的。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从天上被踢下来了??
江无月想也没想,拔出绝尘剑,对着天际狠狠一挥。她本就立于山巅,前面毫无阻碍,巨大的剑气破天而出,震慑九霄,连着周围相连的山峦都为止颤动。
“别装死,赶紧给我出来解释!”
她呼唤的正是掌管天地法则的“天道”,唯有突破九品境界之人才能直接与天道沟通,现世有且仅有江无月一人能做到。
不多时,一道毫无人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何事?」
江无月不理,手上又是一剑挥出,天道见此忙道:「住手!再挥下去周围的山可要崩裂开来!」
“那你就别废话。”
几年间,天道早就习惯了江无月一点就炸的性子,碍于群山的安危,祂只得解释:「天命之人死亡,世界失去支撑导致崩坏重置,并退回时间线回到天命之人死亡前夕。」
「很不巧,你飞升得慢了些,世界重置时把你一并退回去了。」天道头一次见着江无月吃瘪,那冷冰冰的调子忍不住微微上扬。
江无月:“……”
在江无月准备与天道同归于尽前,祂赶紧扔下一本书,语速飞快:
「破解之法并非没有,只要天命之人不死,你就可以飞升成仙!」
说罢祂就急匆匆跑了,生怕江无月一个不痛快砍祂两刀。
被丢下来的是一本两指厚的书。
正面写着——《废柴也能当万鬼之王!》
江无月嘴角一抽,这什么鬼名字,她宗门里五岁的弟子瞎编出来的都比这强。
她嫌弃地把书丢开,闭目打坐,感受体内灵力运转情况。
灵力充沛,隐隐有突破迹象,与不久前并无差别。如天道所言,世界修正,时间回溯,连同她的修为也一并回到未破境之前。
依旧是九品巅峰,大陆之最。
可是她明明已经飞升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硬是给她打回来了!
气得江无月灵力乱窜,险些出了岔子。
她干脆也不修炼了,仰躺在地,望着天空发呆。过了一会,她的视线慢慢下移,锁定在那本书上。
天道不会说谎,世界的异样与那所谓的天命之人脱不开干系。
江无月索性抱起书,百无聊赖地翻看。
如同这本书的名字,书里讲的是一个叫何渡的废柴,从零开始一步步逆袭,最后成为万鬼之主的故事。
何渡是何家老爷与外室所生,从小避人眼目养在外边,直到十余岁时母亲亡故,他才被接回老宅认祖归宗。可他私生子的身份终究不会受人待见。
何夫人明里暗里排挤何渡,她的大儿子更是将何渡视为眼中钉,家仆们俱会看人眼色,脏活累活都甩给他,还动不动拳打脚踢,三天两打都是好的。
好不容易溜出家门,登上仙梯,何渡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殊不知这才是悲惨命运的开始。
何家长子跟了过来,对何渡的天赋嫉妒不已,教唆宗门弟子欺凌他,包括但不限于:把何渡推进鬼潮、造谣何渡偷盗灵石、比试前夕在他的剑上做手脚……等等欺负人事件。
直到那一次,何渡背上修邪术的罪名,千夫所指,有口难辩,他被诬陷推入鬼域,被正道除名。
何渡没有死,反而因祸得福。经此一事他彻底黑化,修炼邪术,与鬼域中的鬼王联手,自诩万鬼之主,血洗何府,屠尽正道,一统天下。
虽然故事很惨,但充其就是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话本,与世界重置有什么关系?
江无月略一迟疑,把书本翻到第一页,这次她不再一目十行,咬文嚼字细看。
忽地,她的视线一顿。
书本上写着这么一段话——黑云遮日,天地震颤,一代天骄凌绝仙尊突破境界,渡过天劫,就地飞升,成为大陆修士们的榜样,更在何渡心中埋下小小的种子。
巧合的是,江无月因杀鬼无数,被世人尊称为“凌绝仙尊”。
“……”
江无月气笑了。
合着她规规矩矩,按部就班生活了二十余载的世界是假的。这个世界是一个话本,她只是一个推动剧情的背景板!连路人甲都不是!
怪不得自己无法杀死鬼王,原来人家是男主未来的得力助手,怎能被自己这种背景板杀掉呢。
江无月翻身坐起,准备跟天道聊聊天,这回剑还没拔出来,天道自己就出声了:「等等,原因告诉你了,解决方法也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解决方法?”江无月指着何渡黑化后所做的一串子伤天害理的事,“你是要我去救一个未来的鬼王,让他统领全世界是吗??”
天道一噎,悻悻道:「男主最初也并非极恶之徒,只要你保护他性命的同时悄悄感化他一下……」
话音未绝,江无月冷不丁打断,“依你所讲,只要能让男主活到故事结束,我就可以突破飞升。”她不等回应,继而又问:“如果故事结束以后,男主又把自己作死了怎么办?”
天道肯定道:「故事一旦结束,世界即可脱离男主存在,那时男主无论是死是活,都无法干扰世界。」
江无月微微勾唇。
这样的话,等一切结束,自己破境飞升之后,就把他杀掉好了。
大陆不需要这么危险的人。
*
江无月风风火火地走下山去,她非要会会这所谓的男主。
刚到宗门,就见一青衣男子从树上跳下,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呦,这不是江小师妹吗,闭关这么久,终于舍得回宗门看看啦?”
江无月瞥了一眼,“萧钰?你不在灵枢院呆着,来我肃杀院做什么?”
“没大没小,叫师兄!”萧钰展开折扇,悠哉悠哉扇着风,路过她身边时脚步一顿,自顾自搭上她的经脉:“怎么回事,气息这么乱?”
江无月抽回手,心道:如果是你先挨九道雷劫,然后又得知世界真相,最后还不得已去救未来的魔头,你不乱我给你跪下。
“没什么,练功出了点岔子。”她面上不显,道:“我要下山一趟,肃杀院你替我看着点。”
说罢,江无月转身便走。萧钰状似想拦,抬起的手悬空片刻,又放下,只发出低低一声叹息。
日头高照,陵安城热闹非凡,大大小小的摊子林立两侧,吃的玩的应有具有,叫卖声不断。
江无月闭关多年,连宗门都不回一次,下山闲逛更是几乎没有,现如今要她找什么何府属实有些困难。
她依稀记得,何府是修仙世家,地位不算低,陵安城内百姓应当知晓。
在她东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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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指路,七拐八拐,绕遍陵安城一圈以后,终于走到何府门前。
檐下的两位侍卫歪歪立着,瘦高侍卫瞧见来人,眯眼上下一扫,见她形单影只,张口询问来因。
江无月还未回应,异变突升!
一道极其细小的裂纹在眼前崩开,长约一指,细如发丝,不过须臾之间,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长,甚至在空中形成一道黑色鸿沟。不止是这一条,身前身后,大大小小,所处的空间就像碎掉的玻璃一般,随着脆响不断崩裂。
“嘶……”
手臂猛然刺痛,江无月抬手,只见皮肤表面划出血口,还在往下滴血,而手臂原先所处之地正有一道裂缝。
呐喊声此起彼伏,街道上的百姓身上无一例外,也被划出大小不等的伤痕,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血口。他们慌不择路,东躲西藏,可不论藏到哪里,都会被裂纹划伤,百姓们哀嚎不断,仿佛身处人间炼狱。
一位曾被她问路的妇人跌跌撞撞跑来,抓住她的袖摆,哆哆嗦嗦道:“救、救命!救救我!!!”
江无月动了动嘴唇,刚要说什么,却见又一道裂缝从妇人脖颈间崩开,刹那间,她的眼前只剩下血红。
妇人在她身前倒下,手里不甘地攥着她的衣角。
不过几息之间,昔日城镇转眼变成人间炼狱。大片大片鲜血流淌,将天地都染成一片红色。
江无月后退两步,身子一轻,再醒来时她已回到肃杀院。
此时天刚蒙蒙亮,晨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
哭喊、绝望、不断蔓延的裂缝、血肉模糊的尸体,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了。
她头脑发昏,腿脚虚浮,刚迈出一步险些跪地。
与此同时,正欲返回的萧钰吓了一跳,几乎是扑过来抓她的手腕。这一看不要紧,江无月整个人的灵气可谓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甚至离自爆经脉不远了!
他迅速拿出常备着的丹药,喂入江无月口中,接着凝聚灵力,慎之又慎地渡给江无月,一点一点调息着她紊乱的灵力。
渡着渡着,他忽觉奇怪。几句话前他就探过江无月的身体状况,虽不大好,但也不算什么大事,缓一缓就会自行恢复,现如今却天翻地覆,短短半刻不到,不可能突变成这样啊。
这时,他的灵力输送被打断。
江无月喘了口气,支着地站起来,准备往宗门外走。
萧钰一个跨步拦在她身前,神情严肃,“师妹,你现在的灵力还没有完全调息过来,非常危险,不可以随意走动!
江无月摇摇头,扔下一句:“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我必须抓紧时间。”便消失在院内。
萧钰境界不如她,只要她铁了心要走,拖着半截身子一样可以。
她一边赶路,一边忍不住问候天道全家。
“**天道,我&%#$?!”
天道:……
“你为什么不说世界重置后间隔时间会变短?上一次重置我还在群山之巅没下来!这次怎么就直接到肃杀院里了!”
天道:「你也没问,忘记告诉你了。」
江无月气血上涌,翻了个白眼,准备事后再跟天道掰扯。
她指尖微动,湛蓝光团乍现,疾行符一出,她的速度霎时快出残影,沿路草木被劲风刮的阵阵颤动。
如果回溯的间隔会越来越短,那么总有一次,间隔的时间会不足以让她赶到何府。
可能是这一次,也可能是下一次。
到那时,天地将再无重现之日。
2. 施救
一回生,二回熟。因着上一次的记忆,江无月很快找到了何府。
门口的瘦高侍卫注意到她,道:“小妹妹,有什么事啊?”
何府入府需要请帖,或通报府里管事的。为节省时间,她自动略去麻烦的事宜,当着府外驻守侍卫的面,脚一踏地,手腕一撑,顺着院墙翻身而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累赘。
瘦高侍卫嘴张得老大,赶紧推醒身边偷闲的另一个侍卫,惊道:“快快快!有人闯府了!!!”
*
何渡正在整理柴房里的木柴。
他浑身干巴巴的,宽大到不合身的衣服贴在他身上,空空荡荡。他的肤色很白,加上长年营养不足,这份白便成了病态的苍白,好似一触即碎的瓷器。
不大的屋内除了木柴就是木柴,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他勉强抱起一捆往上堆,留出能躺下睡觉的地。
这时,柴门被踹开,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险些倒塌。
来人有三个,最前面的是一个高壮男生,年纪不大,后头跟着两名家仆。男生气势汹汹走进门,对着何渡就是一脚,呵斥道:“谁许你去凌云宗报名的?我警告你,招生大会那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然别怪我不顾兄弟情分!”
这一脚踹得不轻,何渡在地上好半天没站起来。
凌云宗三年一招生,面向天下,只要年龄合适,不论修仙世家还是平民都可以报名,统一进行选拔。
这对何渡难得的翻身机会,尽管冒着挨打的风险,他也要去。所以,他顶着吃人的目光,回道:“子洵哥,这次我不能听你——”
不等他说完,拳头已然砸在脸上,何渡的嘴角顿时溢出鲜血。何子洵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院子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真是给你脸了,竟然敢反驳我。”他淬一口,示意跟来的家仆动手。
两个家仆拳头早就痒了,呵呵笑着上前,手脚并用,不留余力地揍。
何渡手抱着头,蜷缩身子,死死咬住牙间,硬是一声不吭。许是不声不响的憋屈样不足以让何子洵顺心,他眼珠一转,狠狠道:“给我掰断他的手!”
凌云宗有规,招生大会不收手脚不健全之人,这样就直接掐死了何渡想入宗门的心。
何渡登时心里一凉,眼看着家仆揉着手腕过来,危机时,他迸发巨大力量,只听闷哼一声,家仆已被一脚踹进柴房中。
家仆摔蒙了,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何渡竟反抗到他头上,还把他踹这么远!他气得不轻,看也不看,捞起手边的硬物,咆哮着冲何渡挥去!
家仆扬手,木柴从上挥下,眼看何渡要脑袋开花时,一股凌厉气浪骤然炸开,那名家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被直直掀飞,轰然砸进墙里。
何渡一怔,倏然回头。
视野里闯入一抹灼目亮色,来人红衣似火,墨发如瀑,随风轻扬,眉眼明艳又带着几分傲气,美得极具攻击性。
江无月从高处落下,轻轻点地,半点声响也无。她收回掌心灵力,清亮的眼眸直直落在他身上。
何渡呆了呆,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
他说完这话就垂下眼帘,定定看着自己因紧张而攥紧衣角的手。纠结一瞬,又抬起脸。
江无月没动,视线紧紧锁在他身上。不知是不是何渡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位仙人表情怪怪的。
有点……咬牙切齿??
他咽下这个想法,这位仙人这么善心,又救了他,怎么可能一副要吃他的样子呢?哈哈,哈。
江无月蹲下身,把地上躺着的何渡揪起来,皮笑肉不笑:“真让我好找啊,就是你动不动就死是吧?”
何渡:“啊?”
这时,一旁呆若木鸡的何子洵终于反应过来,又惊又惧,道:“你你你,你谁啊!这可是何府,不是你能擅闯的地方!卫泽!卫明!赶紧把她给我拿下!”
卫明这会正在使劲拽卫泽,“少爷,卫泽他被嵌进墙里了,扣不下来啊!”
何子洵脸色绿得发邪,方才那一掌直接就把卫泽拍进墙里,甚至卫泽连掌心都未触及,是被隔空击飞的!他如临大敌,哆哆嗦嗦地拔出佩剑,不待江无月出手,他的佩剑便被打落,直愣愣插在地上。
“子洵,不得无礼!”
一道雄厚的声音响起,江无月把手里提着的何渡放下,循声望去。
中年男人挥手赶走跟来的侍卫,对着江无月拱手,客气道:“不知凌绝仙尊大驾光临,犬子冒犯了您,还请仙尊见谅。”
“凌、凌绝仙尊?!”何子洵惊异不定,还想接着说就被何老爷一个眼神喝斥住,规规矩矩行礼。
江无月淡淡点头。何渡却惊涛骇浪,忍不住偷偷看她的背影。
何老爷道:“不知仙尊来寒舍何故?”
江无月随便一指,撒谎不眨眼,“我见一恶鬼跑入何府,捉鬼心切,这才未通报才进来,还请何老爷见谅。”
何老爷忙摆手,道:“不敢不敢,那恶鬼现在?”
江无月:“哦,我把乌鸦看成恶鬼了。”
何老爷:“呃,这日头大,仙尊看差了也是正常。”
他对何子洵使了个眼色,“那我让子洵送您出府如何?”
“不用了。”江无月缓缓走到何老爷身旁,声音听不出情绪:“何老爷,你们家大儿子养的很好啊。”
何老爷抹了把汗,他自然知道自家老大的品行,可平日老大也就欺负欺负庶子,实在想不通怎的惹了这位仙尊,这会不知从何辩解,只得干巴巴的陪笑脸。
江无月收回视线,结合来之前听到的三言两语,抛下一句:“三日后的招生大会,我希望能看见何渡完完整整地到场。”
何老爷:“是是,我一定让他到。”
何子洵拳头攥得发抖,恶狠狠地盯着何渡,不知这贱人哪辈子修来的福分,竟被凌绝仙尊看上,现如今还不能动手杀了,不然招生大会见不到他,凌绝仙尊一定会拿何家是问。
江无月回头,最后看了眼愣在原地的何渡后,转身离开。
有她的警告,在招生大会结束之前,他们是不会对何渡动手的,不然就是明着跟她做对。
现如今,不谈修仙世家,就算是一派大宗门也不会跟她过不去,原因很朴素,他们打不过江无月。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这些人都会对她避之不及。
*
江无月没有去群山之巅,直接回了肃杀院。
肃杀院是凌云宗其一大派,主修剑术,由她承担院长之职。不过她这院长就是明面上挂着的,这些年来她始终闭关,几乎不插手院内事务,导致很多弟子甚至没见过她。
她走走停停,来到一处院落。
揽月轩,正是她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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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
里面时常派人打扫,虽许久未住,也并无灰尘。她推开门走进去,倚坐在木床边,然后深吸一口气。
“天道,你给我出来!!!”
江无月把天道从上到下,从头到尾都说了个遍,甚至祂那冷冰冰的声线也没放过。在经过江无月倒豆子般的轰炸后,天道终于熬过了她的碎碎念。
江无月气也撒够了,开始说正事:“第一,为什么只有我能保存重来的记忆?第二,为什么每一次回来,灵力都会紊乱失衡?”
这两点她纠结很久,但始终没机会问出口。
天道回:「两点实为一事,灵力紊乱在先,记忆留存在后,是你用九品境界灵力换来被世界重置的记忆。」
「保留记忆不会毫无代价,灵力紊乱便是逆转天道的果。」
江无月:“是你做的?”
天道:「并非,我只负责重置世界,灵力紊乱是你自己造成的果,你可以选择不保存记忆。」
江无月没应,她要是不保留记忆那世界哪天爆炸都不知道。
她仰躺在床,挥挥手,天道顺势离去。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江无月盖上被子,也不管黑天白天,倒头就睡。
*
转眼间,三日已过。
陵安城今日好不热闹,家家户户带着孩子结伴出行,个个满怀欣喜,希望孩子能继承自己的意志成为仙人。
人山人海中,青衣少女在街道里来回穿梭,时不时凑到这个摊子前买点珠宝首饰,时不时又跑到另一个摊前买一块麦芽糖。不一会儿头上插满,包袱也装不下了。
少女咽下最后一抹甜意,对着过路的商贩道:“大娘,今个是什么日子呀,怎么这么多人?”
大娘嘻嘻笑道:“今天可是凌云宗三年一次的招生大会!机会难得,自然热热闹闹呢。”
少女哦了一声,目光遥遥望向群山下的凌云宗。
凌云宗内。
江无月打着哈欠,闭着眼,摸黑洗漱。这几日她哪都没去,就赖在揽月轩不动,时不时吃点灵枢院送来的丹药,气息虽还有些紊乱,但总体稳定了不少。
她坐于铜镜前,对镜梳妆。
说是梳妆,实际就是给头发加一条发带,显得规整点而已。她上得刀山,下得火海,唯独弄不好一头墨发。
她倒也不在意,不散就可以了。
拾掇完毕后,她欲出门,半路顿了顿,返回抄了件外袍披着,这才前往前殿,那里正是入宗考核之地。
此时山下聚集弟子无数,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看不到尽头。
江无月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托着腮往下看去。
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处犄角旮旯发现了何渡的身影。这人还穿着先前破的发灰的黑衣,与周围光鲜亮丽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他生得好,清秀俊丽,轮廓柔和,虽稚嫩了些,但仍能看出俊气。在人群中,即便衣服破破烂烂,外貌上却毫不逊色。
看了一会儿,江无月淡淡收回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吃着桌前的果盘,等待招生大会开始。
台下的何渡此时却抬起头来。
他漆黑的眸子落在高台之上,寻找着熟悉的身影,可他境界太低,相距太远,隐隐约约只能瞧见一抹红色。
“咚!”
钟声贯耳,入门测试正式开始。
3. 入门
第一道测试,登天梯。
萧钰清了清嗓,声音不大,却能清晰传进台下每一人耳中。
“爬天梯,验心性资质。天梯共一千阶,五百阶以上入外门,八百阶以上入内门。”
天梯决定入门界限,没走到五百阶没有资格入门。
江无月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垂眸看去。
何渡正顺着人流往上走,不停被推搡、挤压。他在前面开路,后头跟着何子洵和他的跟班。
卫明凑近何子洵,担忧道:“少爷,咱们就让他这么来了?万一他爬上五百阶入了宗门,难不成真让这贱人修仙?”
何子洵一巴掌拍在卫明脑袋上,忿忿道:“不然呢,凌绝仙尊都那么说了,要是办了他,咱们何府吃不了兜着走!”
他斜睨了眼开路的何渡,道:“不过仙尊只说让他完整的到场,到场之后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关我们了。”
跟班们恍然大悟,直夸何子洵英明,殊不知自认为隐蔽的谈论落在江无月耳里一清二楚。
江无月:“……”
这几个人到底有多闲,为什么非要跟那小子过不去?
入门又没有人数限制,有资格就能进,人家修仙也赖不着你,这几个人何必大费周折。
江无月无法共情何子洵和他的跟班们,也懒得听反派的心路历程,往椅子上一靠,抱着一本书就开始看。
这本书正是天道给的那一本。
书中,江无月早早飞升,并没有对何渡施以援手。他是靠自己迸发力量击退家仆,又趁晚上偷偷溜出去参加入门测试的。
天道说,男主突然迸发的力量叫什么“金手指”,还有什么“主角光环”,她听得云里雾里,总之是可以帮助主角的东西。而如今这两者消失,只能由江无月帮助主角走完剧情。
而在书中,正在爬天梯的何渡被何子洵注意到,何子洵震怒,让跟班在背后下黑手,把何渡在几百阶处推下,好在一名少女把他拽住,不然就要粉身碎骨。
这名少女……
江无月合上书本,在人群中寻找。可惜,并没有找到书中描写的少女。
应该是随着“主角光环”一起消失了吧。
“师妹,看什么呢?”
思虑被打断,萧钰不知何时无声无息走了过来,他捏了捏扇骨,目光直勾勾盯那本书。
灵枢院的院长萧钰,外表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洞察能力极强,许是身为医修的治病习惯,多小的细枝末节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江无月把书收起来,装作不懂他的另意,老实道:“看今年入门的弟子。”
话音一落,萧钰当即收扇,把书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反而一脸新奇地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师妹,你不是对徒弟没兴趣吗,几年来一个也没收,肃杀院冷清得都长草了,这次终于有收徒想法了?”
因为某些因素,江无月从不收徒,闻言道:“没有,只是太无聊了。”
萧钰有些失望,又瞥见高台上肃立的身影,“宗主你瞧,师妹这次又不打算收,自己在肃杀院里呆着也不嫌无聊。”
那人不过双十年华,身姿却已挺拔如松,自带一派宗主威仪。段暄淡淡瞥她一眼,顿了一顿,旋即收回视线。
虽不得回应,萧钰却不觉尴尬,似早已习惯,他小声对江无月道:“哎,宗主又犯病,还以为你许久不归他能有点好脸色。”
江无月双肩一耸,不甚在意。
*
一个时辰过去,天梯上歪歪扭扭倒下一片人。
七成人都留在五百阶以内,没有资质,入不了外门,从此无缘仙门。
三成人已超过五百阶,他们不想就此止步,仍旧奋力往上,渴望争取一个入内门的机会。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女,她脚步飞快,施加巨大压力的阶梯对她而言如履平地,毫不费力成为第一名踏入八百阶的内门弟子。
萧钰眼里闪过喜色,赞叹道:“气定神闲,从善如流。师妹,这姑娘不错啊,怎么样?”
江无月点头,虽入八百阶后速度变慢,开始吃力,但却是个好苗子。她怼了对萧钰:“那就抓住机会,争取让她入你院里当医修。”
萧钰一怔,他原以为江无月破天荒看弟子是看中这姑娘的资质了,结果并不是她,可还能是谁?
他顺着江无月的视线望去,落在刚过五百阶的位置上。那边有三人,个个艰难地恨不得躺在台阶上,他想,可能是师妹境界高,看得比他透彻?可他硬是盯了半个时辰,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江无月不知道萧钰心中的碎碎念,要是知道肯定要笑话他不成,何渡是后期发力,现在就是普普通通的废柴,比常人强的地方只有毅力。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看得江无月忍不住犯困时,何子洵终于动手了。
目前何子洵在六百三十二阶,何渡和他平行,他的跟班在他身后两阶。
何子洵盯着始终与他平行的何渡,心里恨得牙痒痒。这些年来,他吃的丹药比何渡几辈子加起来都多,可结果呢?竟然依旧能于他持平!
就连他的家仆卫明也跟着他吃了不少好东西,却一样落在后边,爬都爬不上来。
如何子洵所想,卫明此时已经大汗淋漓,爬上六百阶要了他半条命,再不能前进一步。他仰起脑袋,道:“少爷,我坚持不住了。”
何子洵往下望去,现如今的高度足矣让何渡摔个半残,他冲卫明眨眼,后者点点头。
“六百三十二,六百三十三……”
何渡心里默念着,攥紧拳头一步步往上爬,越往上,压力就越大,使得他呼吸不畅,双腿发软。
“六百三十四……”就在此时,一股巨力自背后传来!
何渡双目睁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倒下去。
变故太快,他的思维一片空白。唯独清楚一旦摔下,就算不死,也会摔断手脚,从而被宗门婉拒。
“不,不要……!”
江无月一笑,几乎是见到家仆出手的那一瞬,就已经闪身到他们身后。
一手伸出,抵在何渡的背上,稳稳当当扶住他。
“喂,没事吧?”
何渡原本已经闭紧双眼,听到这话猛地抬头。视野中,是他记忆里的那张脸,红衣飘荡,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清香。
他怔愣一瞬,后又连忙站稳。不知为何,他总不敢看她,微微垂眼,“我没事……多谢仙尊!”
江无月收回扶着的手,转向卫明。她神色淡淡,无端透着威压,“这么喜欢拽别人?”
卫明吓得哆哆嗦嗦,一个不留神摔在地上,险些滚落。他磕磕绊绊地解释:“仙、仙尊,我是爬不动了,想让他拉、拉我一把,不是拽他——”
“蠢货,登天梯不许互帮互助!违者直接失去入门资格!”何子洵骂道,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气到了极点。
江无月扫过何子洵,后者立刻闭嘴,她刚要一并训斥,就听见天道的声音:
「不可以改变关键人物的命运,否则剧情杂乱,可能无法达成结局。」
江无月话到嘴边紧急收回。
她对卫明说:“你既已承认违规,还不赶紧离开?”
卫明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他是想帮何子洵除掉何渡没错,但一码归一码,他并不想失去踏入仙门的资格。
他扑到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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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洵脚下,声泪俱下,“少爷,少爷!你帮帮我,我不能走,我不想走啊,我是为了帮你才——”何子洵一巴掌甩过去,阻止卫明未说出口的话。
“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推人是你自己要推的,与我无关。”他附在卫明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别忘了你娘还在何府里干活,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你们母子在这世上消失!”
卫明腿一软瘫倒在地,视线在何子洵与仙门之间流转,终是不敢忤逆,浑浑噩噩爬下长阶。
江无月拍了拍何渡的肩:“好了,这场测试不会有人再害你了,加油吧。”
说罢江无月便闪身回到台上,留何渡在原地。他的指尖轻轻抬起,擦过被江无月拍过的肩头,低低说了句谢谢。
自母亲离开后,这是第二次有人替他撑腰。
不,第一次也是她。
*
江无月支颐侧坐,捻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感受甜味丝丝化开。
萧钰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一直盯着他们看,是早就料到了?”
大差不差,江无月没否认。
距离入门测试结束还有两个时辰。
这段时间,江无月看着何渡爬到七百阶,又登上八百阶入内门。他并没有放弃,还在往上爬。江无月不甚在意,悠哉悠哉吃着盘里的糕点,直到他爬过八百五十阶,她才意识到不对。
书上不是说他仅到八百三十多阶吗?
天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距离测试结束还有一时辰,何渡越过九百阶,即将追上青衣少女。
萧钰忍不住道:“呦,这小子不错,原以为只能止步于八百阶,没想到竟然突破九百!”他看向江无月:“哎你说,他会不会继你之后再度登上千阶?”
如果在不久前,她一定拍板说不会,并精准说出何渡最后停留的层数,但她现在不确定了。
天梯下。
青衣少女累倒在地,她早已汗流浃背,口干舌燥,徒劳地用手扇风。日头高悬,刺得她眯了眯眼。这时一个少年忽然走来,因灵力的挤压,少年直挺的背微微弯曲,他不在意地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紧咬牙关,万里蹀躞。
“哇,这可是九百五十阶哎,你怎么上来的?!”青衣少女夸张地捂住嘴巴,水汪汪的眸子难掩震惊。
何渡绷着一股劲,没有言语,只冲她点了点头,越过她继续向上。
超过九百五十阶后,每一阶都寸步难行,他的背上好似背着千座山、万座塔,压得他直不起腰也喘不上来气。
但他不能放弃!
何渡费力抬起头,眼睛被汗水打湿晕染,景象也不太真切。不知为何,在这重重叠叠的视野里,那抹模糊的身影是那么真切。
又一步迈出,他终是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内脏仿佛被揉搓挤碎,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喂,不要逞强。”
何渡听不清是谁说的,但这声音让他意识更加清明,脚下更有力量。
江无月愣愣地看着,她怀疑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都吐血了为什么还要硬上,资质不够,强行突破只会损害他自己的身体。
每一步都如同万箭穿心。
即便如此,为什么还要勉强?
江无月不明白,她想说何渡几句,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
总觉得,他都这么努力了,不能再承受一句训斥的话。
“九百九十八。”
“九百九十九……”
何渡整个人趴在天梯上,意识早已崩塌,只凭借毅力向上。
头顶倏然落下一道阴影,遮住刺目烈阳。他费力抬头,视野朦胧中,他看见一人对他伸出了手。
4. 师尊
何渡踏过千阶,成为百年来第二位登顶的天才。
长老们一拥而上,左边拽着一个胳膊,右边拉着一只手,恨不得把何渡拆开来分。
江无月拉起何渡后,就退回位子上去了,抿了一口茶,散散地看他被抢来抢去。
还挺有意思的。
半柱香后,入门测试结束。来测试的人天南地北,数不胜数,最后只有四成人迈入外门,内门更是仅有一成多。
排行榜出来,第一名何渡实至名归,足足一千阶。
第二名是青衣少女,名为林绾。
而何子洵拼了半条命才到八百零二阶,险险进内门,气得他恨不得砸了排行榜。
简单休整过后,开始第二道测试。
第二道仅是测境界,并不影响考核结果,众弟子们卸下不少气。
一个圆润的聚灵石被抬入前殿正中心,聚灵石通体透明,可随着灵力变换颜色从而显示境界等级。
光芒越大,境界越高。
讲解完用法后,林绾一马当先,把手附在聚灵石之上,缓缓输入灵力。原本透明的石头随着她的灵力输送逐渐变亮,最终停在一个节点不再变化。
旁边伫立的长老满意点头,高声朗道:“下三境,三品境界。”
林绾高高兴兴跑开了。
三品在刚入门的弟子中算天才,在这个年纪,百人中,只有一人能达到。
继林绾以后,其他弟子顶天也就是二品,多数是一品。
何渡也不例外,是一品境界。不过先天不行,后天可练,这不妨碍他的潜力,依旧有不少长老等着抢他。
凌云宗只有两道入门测试,验境界结束后,各长老、院长开始对优秀学苗抛橄榄枝。
萧钰左看右看,放弃乌泱泱一大堆人抢的何渡,走到林绾身前,轻咳两声,故作高深地道:“我们院擅长药理、丹药,名为灵枢——”
“我愿意!”不等萧钰说完林绾就应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萧钰会跑一样。
“啊?啊,那很好!以后你就是我灵枢院门下,萧钰的弟子了!”
江无月忍俊不禁,萧钰这人套话揣了一肚子,结果愣是一句没用上。
另一边,从未被众人如此重视的何渡终于缓过神来,拽回被撕成条的袖口,对着众长老道:“那个,我可以自己选择入哪一门,哪一位院长门下对吗?”
白胡子长老拍拍胸脯:“没错。你小子快说,是不是想来当我徒弟啊?”
另一长老把他推到一边:“去去去,你别听他的,这人最是抠门,灵石掰成两半发。你来我这,什么资源都先着你来!”
“去你的,你那殿都破成啥样了,草都三米高,哪里比得上我——”
眼看着众长老又要抢起来,何渡赶忙挤出人群,在一众长老们的注视下,走到江无月身前跪下。
江无月挑眉。
白胡子长老跟过来,劝道:“你拜谁不好,怎么拜凌绝仙尊呢?”
何渡疑惑,“为何不能?”
白胡子长老摸摸他的胡须,道:“因为凌绝仙尊从不收徒的啊。”
何渡空茫一瞬,眼里的光黯淡下来,垂下头,默不作声。
登千阶的喜悦在此刻被冲得七零八碎。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逾矩,生怕因此遭到厌烦。
何子洵冷哼一声,故意抬高声量:“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自己,以为出了点风头就能出人头地了。可惜,山鸡就是山鸡,一辈子成不了凤凰。”
何渡的头垂得更低,地上瓷板映出他眼里的落寞。
这时,一道清洌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何渡缓缓起身,对着江无月鞠了一躬,而后转身离开。
江无月又道:“干什么去,不想认我这个师尊?”
一话落,全场哗然。
何渡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旁边的白胡子长老见他愣着,笑着把他往前推了推。何渡回过神,转身滑跪,眼睛亮的吓人:“师尊!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听着江无月都疼,赶紧把他拉起。“好了,这么实诚做什么,意思意思就可以。”
白胡子长老惋惜地摇摇头,对身边看热闹的萧钰道:“可惜喽,好苗子不愿跟我走啊。”
萧钰笑道:“没办法,论抢人,谁抢得过她啊?多少弟子想入她门下,人家都一概不收。这次她松了口,千头驴都拉不回来这小子哦。”
围着的长老见没戏,一溜烟散开去找下一个弟子了。何渡心跳如雷,激动之余有些束手束脚,棍子般杵在原地。
江无月失笑。
拜个师而已,这么激动做甚?
但她没问,只是挥挥手,让他跟着自己走。
路过何子洵时,江无月还不忘欣赏一下这位公子哥暴怒的样子。
*
路上,何渡忍不住询问:“师尊,您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江无月想了一会。
首先呢,书里的何渡只到达八百多阶,并没有被长老哄抢,入内门为普通弟子,她收下并不干扰剧情。
其次,那个何什么洵嘲笑他的样子实在令人讨厌,江无月偏要反着来。
最后,何渡天赋还不错,收下当徒弟并不引人怀疑,而且更好保护他,不让他被阴死导致世界重置。
江无月自动忽略一部分,道:“欺负你的人太多,我看不惯。”
“而且你的天赋还不错。”
何渡听后,眼睛亮成星星眼,竟然会有人在意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为了防止他被欺负,还因此收他为徒保护他!
他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倒是叫江无月摸不到头脑。
……
肃杀院很大,有很多空置的院子。
江无月领着何渡左拐右转,来到一处院落,牌匾上写着——静心轩。
江无月略一思量,决定就是这个院了,让这未来的大魔头静静心,最好别想着毁灭世界一统天下什么的。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平日的修行安排会有人来告诉你,你照着上课就行。”
顿了顿,她又补充:“你给我记好,你是我江无月的徒弟,谁都不能随意践踏你,如果有人不长脑子欺负到你头上,你尽管来告诉我,我会保你。不要想着自己去作死,明白?”
何渡听得一愣,点头如捣蒜。
江无月满意地走了。
她看了这么多年话本,学到不少套路,主角一般出事都是靠自己作,光有勇气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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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寻求帮助,最后把自己作得凉凉的。
经她提醒,这小子起码不会自己把自己玩没掉。
嘿嘿,她飞升之际指日可待!
江无月满怀期待,哼着小曲,高高兴兴地回揽月轩。
她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手边的杯子裂开。
先是杯子,后是桌案,然后是宗门内传出的惨叫,最后整个世界崩塌,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江无月:“……”
天道你有没有搞错,他真的是主角,而不是什么炮灰吗?
哪有死这么快的主角??
世界重置后,江无月倚着墙,勉强稳住身形。
体内灵气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乱成一团。
天道在此时开口:「他是废柴逆袭主角,全天下都会对他有恶意,这样才有他后来的成长。」
「而主角光环的消失,让他无法解决这些恶意,消亡再正常不过。」
江无月一边调整,一边道:“可书上并没有记载他这时候会死。”不然她不可能不跟着。
天道顿了一瞬,道:「因果发生变化,你收他为徒,改变起因,结果自然会有些偏差。」
不曾想一点点的偏差,竟然会加速何渡的死亡。
江无月扶着墙站起来,咽下翻涌而上的鲜血,持剑冲出房门。
如果预料得没错,这一次时间是回到她刚到揽月轩之时,距离何渡死亡还有差不多两个时辰。
她在肃杀院里穿梭,为防打草惊蛇,她没有急着现身,而是藏匿于静心轩内。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子大的祸害她徒弟。
*
此时此刻,何渡正在收拾静心轩。
自从母亲离开后,他从未有过像样的房间,每日睡在潮湿的柴房里,夏天还好,再不济也就是蛇虫鼠咬,熬一熬就过去。
可一到冬天就实在难挨,手脚都生了疮,一动就痛。曾几何时,他时常觉得自己早晚会在某个夜里,在那个柴房孤零零的死掉。不敢想,也会有朝一日能躺在柔软的床上,盖暖和的被褥。
这一切,都是师尊给他的。
想到师尊,他更有干劲了,扫帚在他手里挥得飞起。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传来。
何渡放下扫帚,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男修,他的左眼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贯穿到嘴角,狰狞无比,而另一只眼睛浸满血丝,定定盯着何渡。
江无月躲在树后,细细打量。
这人她有些印象,好像是她肃杀院的弟子,在宗门待了许久。
名字的话,贾什么,记不清了。
何渡见到来人微怔,试探道:“你是师尊派来传达事宜的师兄吗?”
贾师兄点点头,何渡让开身位让他进门,又为他斟上茶。
“师兄请。”何渡道。
贾师兄没有接递来的茶,而是把剑拍在桌子上,开门见山:“你为什么会被凌绝仙尊收入做亲传弟子。”
何渡放下茶杯,打量眼前人。
师尊曾说会有弟子来告知他入门事宜,可眼前人却气势汹汹,不发一言。
如果刨除给新入门弟子下马威的话,只剩一个可能。
来者不善。
5. 反杀
何渡偷偷摸住袖口里的匕首,面上不动声色,道:“师兄何出此言,我能被师尊选中定有道理。”
“道理?”
贾师兄声量拔高,眉宇染上怒色,“你不过一品,这个资质在凌云宗连看门都不配,不过是登上了千阶,除了这你还有什么?凭什么能入她的眼?!”
贾师兄不再伪装,拔剑而出!
好在何渡早已留意,匕首在空中与剑刃相交,铿锵一声,刺目火花窜出。
贾师兄怒道:“我可是中三镜里的四品,你哪里比得过我?为什么我不行你就可以?!”
“明明我也被她救过,我也入了内门!为什么我就不能成为亲传弟子!”
“为什么?!”
贾师兄一边咆哮,一边攻击,下手狠厉,招招致命。何渡的匕首短小,又有等级差距,只能夹缝求生。
破空声骤响,又一记迎面挥砍,何渡错身扭开,剑刃擦发而过,狠狠插进桌面,登时木削四起,牢牢卡住剑刃。
趁此空档,何渡抓住机会,对着桌子狠狠一踹,在贾师兄被桌子抵在墙角之际,一杯开水泼去!
何渡指尖转着茶杯,见贾师兄被烫得龇牙咧嘴,笑道:“师兄,我沏的茶好喝吗?”
“你!”贾师兄恼羞成怒,一把抹掉脸上混着血的水。可他太慢了,还未作出下一步动作,何渡就已经甩出匕首,干脆利落抵上他的脖颈。
何渡不紧不慢地道:“师兄说我只有一品,不配当师尊的弟子,可你这四品——”说着,他轻飘扫过他插在桌上的剑,意味深长,“嗯,确实比我配。”
贾师兄气急败坏,恨不得把何渡扒皮抽筋,丢入荒野!
打斗期间,江无月一直紧盯两人,目睹到现在的局面有些不解。
贾师兄显然轻敌,他打心眼看不起何渡这个一品,觉得自己超过他三个大境界必然随便秒杀。
可惜四品以内除灵力含量外,并没有过多差别,只要战斗技巧在,就算境界跨度大也未必不可一试。
何渡从一开始便做好准备,利用周围一切能利用的东西,想办法缴械贾师兄的剑。身为一名剑修,没了剑就如同失去双手,自然会被压着打。
可是以现在的局势来看,何渡不应该输,更不应该死。
很快,江无月就明白了。
因为何渡放下了抵在贾师兄脖颈上的匕首。
贾师兄大口喘气,“你不杀我?”
何渡道:“你我本无怨,为何要杀你。”
他扶起倒塌的桌子,指尖拂过桌上被剑刃砍出的沟壑,“听师兄所言,你同样隶属肃杀院,就算非亲传,也依旧是师尊院里的人。”
“我不会伤害师尊的弟子。”
江无月:?喂喂喂,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保命最重要啊!
他想杀你的眼神都要溢出来了啊!
果不其然,贾师兄听后只是一怔,并未被感动,旋即在何渡转身之际,找准机会拔出剑,对着脑袋狠狠斩去!
“住手。”
飞驰的剑刃在空中停滞。
江无月从暗处现身,她不疾不徐,走上前去,指尖对着横在空中的剑轻轻一波,凛冽的剑刃瞬间迸裂。
“师尊!”何渡先是高兴,而后看见一地狼藉,自认为闯祸,退到一边。
江无月挡在何渡身前,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背后出黑手的贾师兄。
贾师兄立在原地,瞳孔震颤。
江无月:“残害同门,你可知罪?”
过了一会,没得到回应,她再度开口: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这次贾师兄动了,他猛地抬头,指着自己失去的左眼,神情激愤,“仙尊,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曾经被你救下的那个人吗?!”
江无月:“我记得。”
贾师兄愤然:“你不可能!”
“我记得,”江无月神色淡淡,“你叫贾屿,是我从北村捡来的,当时你们一家都被恶鬼啃食,只剩下你。”
“我到时晚了些,你的左眼已被损伤,我尽最快把你送进灵枢院,可还是没来得及。因为你孤苦无依,我破例把你留进肃杀院,像正常弟子一般修行。”
江无月冷冷地道:“可你不但不心怀感恩,还仗着境界差残害同门,甚至在同门不介意这件事后还要痛下黑手。”
“贾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江无月每说一句,贾屿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毫无血色。他嘴唇蠕动,辩解的话堵在喉中,半个字答不上来。
他以为江无月从未注意过他,更不会记住这个被她所救的普通弟子。
因为江无月救过很多人,很多,她从来不在意这些人。那些过往经历,不过是水滴入大海,什么痕迹都不会在她心里留下。可如今,江无月却一字一句说出他的名字,甚至连捡到他的样子都记得。
贾屿无从辩解。
江无月见贾屿这样,不愿多问,任谁捡到一个白眼狼也高兴不起来。
她先前确实没认出来,经过交谈才记起。也不怪她,她救过的人能从这排到宗门外,要是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她的脑子要炸了。
江无月凝聚灵力,发送传音,不一会就来人把贾屿带走了。
何渡好奇道:“师尊,他会被带去哪?”
江无月道:“戒律殿,残害同门一罪是宗门最不能容忍的,八成会送往诛杀台。”
诛杀台这个名字很形象,不需要解释何渡就能明白。
经此一事,何渡算是白打扫了,桌子椅子缺胳膊断腿,茶具碗筷更是碎裂散在地上,简直一片狼藉。
何渡拾起地上的瓷片,低声道:“师尊对不起,我给您惹麻烦了。”
江无月抿唇,这事属实怪不得何渡,要怪也要怪她自己没能提前发现手下弟子异样。她宽慰道:“与你无关,你没有错,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永远不要把背后交给信不过的人。”
“如果不是我赶到及时,你已经死了。”
不算吓唬他,毕竟是真死过一次。
“弟子谨记师尊教导!”
何渡忙不迭点头,刚想对江无月再一次救他表达感谢时,他的视线忽然一顿,“师尊,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江无月有点难绷。
谁曾想,世界重置一次她的灵力就乱转一次。紊乱不说,还不能随意使用高阶灵技,不然一个搞不好自己的经脉能原地爆开,倒头来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她语气淡淡:“没什么,我今天抹得脂粉白了些。”
何渡思忖一瞬,接受了这个答案,毕竟他师尊那么厉害,这世上根本没人能伤到她!
江无月起身走向门外,离开前留下一打符纸。
“这是初级传音符,注入灵力就可以使用,如若再遇到此类危险,不要硬抗,记得给我发传音,我会赶到。”
何渡小心翼翼捧起,慎之又慎收入怀中。在他再三保证遇到危险一定会使用后,江无月这才离开静心轩。
*
江无月脚步一转,去了灵枢院的药堂。
里头的弟子见她来了纷纷放下手头的东西过来问好。
“仙尊,您是来找萧院长吗?”
闻言回首,就见一青衣少女笑着走来,正是招生大会见过的林绾。
“你是萧钰新收的弟子?”江无月道。
林绾重重点头。
江无月道:“不用找他,你帮我取一些稳固灵力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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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就行。”
“好!”林绾应下,转头就见一人摇着扇子进来,她一喜,甜甜叫道:“师尊!”
“林绾,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萧钰走来,又对江无月道:“你刚才说不用找谁来着?”
江无月一噎。
这下免不了一顿唠叨了。
来到内堂,萧钰把手搭在为江无月腕上,细细诊治,越查看,他的眉头皱的越紧。江无月体内灵力紊乱,不成章法,他作为凌云宗最厉害的医师,竟找不出半点原因。
没有源头,没有外因,就像本就应如此。
萧钰语气重了几分:“这次比上次更加严重,长此以往要坏大事。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江无月其实没觉得她这病有什么,顶多是疼一小会,不能太频繁用法力而已。但萧钰现在脸都黑成锅底了,阴测测盯着她,不如实相告的话,自己是别想从这药堂离开了。
左右四下无人,江无月拿出怀里揣着的那本书,放在桌上。
岂料萧钰没看两眼就放回桌上,沉吟道:“师妹,我没在跟你开玩笑,你拿一本白纸给我做甚?”
白纸?
江无月掀开书,里面的字迹完好躺在纸上,跟白纸搭不上半点关系,可萧钰的表情也不似作假,他好像真的看不见里面的字。
“你看不到是吗?”江无月试探问。
萧钰茫然道:“我应该看的到吗?”
这句话点醒了江无月,如她所想,天道下一瞬就传音给她:「只有九品境界者,才有资格了解世界的真相。」
萧钰此时只是七品,虽也是强者,但离九品还有很远的距离,无法触碰世界真相。
萧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师妹?”
江无月回神,把书收好,不知如何对他解释。
看不见书中的字,她说的话大概率也听不懂。
萧钰看着她纠结的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摆摆手说算了。
他起身走到药斗子前,这块抓一把,那块又来一把,各类药品放入装进布袋里,满满当当。江无月甚至都闻到飘过来的苦味。
江无月:“那什么,有没有丹药或者小丸子什么的,我不想喝这种……”
萧钰冷哼一声:“没有。”
江无月:“……”
萧钰拒绝江无月的抗议,把抓好的药用细绳绑成十大包,一股脑全塞到她手里。
“每日两次,饭后喝。喝完再来我这取。”
他又补:“别想着少喝一顿,我知道这些能喝多久,要是晚一天来我给你弄更苦的。”
江无月欲哭无泪。
好在萧钰没有那么丧尽天良,走之前还是给她抓了一把糖块,江无月心里悄悄多点安慰。
*
暮色四合,揽月轩内寂静无声。
江无月依靠在桌前,手头的书被翻得卷起了边,她没有再看,目光掠过窗子望向远处。
今日何渡的死亡,让她有了些危机感。
因果发生变化,死亡方式也会改变。贾屿一事,因她收下何渡为徒导致贾屿产生嫉妒心理,从而杀死何渡。这种变数无法凭借书提前准备,稍不留神,就会错失挽救的机会。
变数这个东西,谁都说不准。就算江无月完完全全按照剧情走,也难保不会发生意外。
除非时时刻刻盯住何渡。
可她身为师长,总不能寸步不离伴在他身侧,引人注目不说,更是容易改变剧情。
江无月无奈摇头,泄气性的把书往后一甩,那本可怜的书在空中旋转两圈后直直摔进竹篓里。
江无月听见动静回头,盯着那个竹篓若有所思。
良久后,她弯起唇角。
就这么办!
6. 挑衅
晨光熹微,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抱着书本、笔墨,准备去学堂进行今日的早课。
何渡昨晚修炼到深夜,今早一个不留神睡过了,眼看着就要迟到,他饭也顾不得吃,一手提鞋,一手合衣,急急忙忙从静心轩跑出去。
刚冲出房门,就与院门口路过的少女撞了个正着。
“扑通”一声,他踉跄摔倒。
奇怪的是,同样的撞击,少女一点事没有,连衣角都没掀起半分。
“对、对不起!”何渡揉着后背,连忙低头道歉。
何渡垂着头,准备好被指着鼻子骂了,只要能来得及去学堂就好。岂料少女只是向他摆摆手,压根没当回事。
“你是要去学堂吗?”少女清亮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何渡抬头一瞧。
少女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衣衫,怀里抱着一本书。她年纪不大,一颦一笑中透着稚气,此刻正微微昂首,眨着清亮的杏眼对他一本正经地问话。
何渡一愣,觉得眼前的少女有些熟悉,眉眼间与他师尊有些神似,不等他细想,少女又道:“喂,是不是?”
“啊,是的。”何渡老实答道。
少女眉眼弯弯,拉起何渡的袖子道:“我是新来的弟子,不小心迷了路,你带我去学堂吧,就当作撞到我的补偿如何?”
说罢,也不管何渡同不同意,拽着他就往前走。
何渡被拽得一个踉跄,心里忍不住道这少女力气怎的这么大,而且看她这带路的样子也不像迷路啊?!
*
此刻,在前头拽着何渡走的江无月脸色诡异得发灰。
禁术果然就是禁术,操作起来真是一点稳定性都没有。
她昨晚凭着几年前在禁书阁闲逛带回来的《锁龄术》,把年龄缩回到十五岁。
可她明明想缩到十八岁的啊!
灵力就运行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点,硬是给她多减了三岁,搞得她只能假扮进入门的师妹!
如果不是今日有剧情要走,加上再次施展锁龄术必须有三日的空窗期,不然她绝对不带这么出门的。
江无月长叹一声,为了救这个将来灭世的大魔头,她真是煞费苦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锁龄一术,不仅针对年龄,也针对灵力境界。年龄变了,境界也会一同改变。
也就是说,十五岁的她,只能使用十五岁时的灵力。
差不多……是刚破五品的样子。
虽不太高,但在剧情前期保护一个何渡还是简简单单。
思忖片刻,钟声震响。
江无月二人踩着钟声的尾巴,飞奔到学堂内。
白胡子长老瞪他俩一眼,好在他脾气好,没计较第一堂课就迟到这事。
江无月坐在门边,像模像样地拿出书本笔墨。她已经许久没来过学堂听课了,还挺怀念的。
人到的差不多后,白胡子长老站在台前,摸着一把长过下巴的胡子讲经论道:“来凌云宗的弟子,无一不想得到成仙,那么我们首先便讲讲灵力境界一事。”
“我们将境界分为三大类,分别是下三境、中三境与上三境。每一大境含三品,从低到高分别为一至九品,以九品境界为最高。”
“传闻,突破九品后可领会世间万物灵气,有得道成仙的可能!”
一人举手发问:“真的有人能突破到九品吗?”
白胡子长老连连点头,“不错,百年来曾突破两人,其一是前宗主,可叹天妒英才,早早仙逝。其二则是凌绝仙尊,也是现世大陆众多宗门中唯一的九品仙尊。”
另一人道:“凌绝仙尊既已突破九品,为何不成仙呢?”
江无月:“……”好问题。
白胡子长老道:“成仙岂非玩笑,九品境界不过是能迈入仙阶的门槛,实则天时地利人合缺一不可。好了,这不是你们现在能接触到的东西。”
“我们来讲鬼怪之说……”
江无月听得无聊,支着下巴观察学堂内其他人。
在场弟子,发言最积极的就是林绾那姑娘,简直不知疲倦,问题一个接一个,来年妥妥能登上最受长老欢迎榜。再看其他弟子,一听到长老讲理论知识后一个个睡得四仰八叉,在这一片倒的学堂里,何渡倒是特别。
他也不提问,就拿着笔划来划去。
江无月离得近,歪头凑去。
只见不大的一张纸上,满满当当的鬼画符,半个字看不懂。
江无月试探道:“我记得……这节不是符箓课吧?”
何渡一噎,默默把本子扣上了。
江无月看得好笑,笑到一半发现不对劲。
何渡突破了。才过去不久,他已然从一品提至二品,此等突破速度,恐怕是新生里头一位。
怪不得是主角呢,实力方面没得说。
江无月百无聊赖地等待剧情点,果不其然,临近下堂之时,白胡子长老公布一件事:
“光听理论无用,实践才出真知。陵安城内的陈府遭受鬼怪袭击,初步推测鬼怪实力为二品,有没有二品以上弟子愿意前去勘察?”
“我我我!”林绾高高举起手,那样子丝毫不畏惧。
白胡子长老喜笑颜开,记上她的名字,随后又问:“还有没有人?”
全场寂静无声。
他们才刚入宗门不久,尽管有高品境界的师兄师姐们带队跟着,也依然对这次历练下意识抗拒。
万一出了什么事呢?万一师兄师姐没照料到他们呢?那修炼之路不就到此为止了。
白胡子长老对此见怪不怪,刚想劝劝下面这些弟子们,就听扑通一声,一个人被踹了出来。
江无月一直盯着何渡,全程目睹何子洵是怎么溜过去,又是怎么一脚踢把何渡踢到堂中的。
何渡还未作出反应,何子洵抢道:“这种事当然少不了我们何渡啊,你可是登上千阶的天才,怎么能不为大家起带头作用。”
他提高声音:“大家说是不是?”
底下立马有人附和,就像是提前准备好一般。
“是啊是啊!”
“一个二品鬼怪而已,又没什么难度。”
何渡长久不语,何子询的跟班斜睨一眼,轻蔑道:“啧啧,不会是怕了吧,这样的人也能登上千阶,怕不是那天灵力系统坏了……”
“卫泽,不得无礼。”何子询虽然话是斥责的,可嘴边笑意不减,“他可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呢,若他都怕,那还有我们什么事不是?”
“对对付!”
这些人表面吹捧,实则利用何渡登上千梯的成就,把他硬赶上架。江无月嘀咕幼稚,随口问天道:“何渡一定要去不可?”
天道:「剧情不可少。」
她刚问完,何渡那边就应下了。
白胡子长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狠狠训斥了起哄的弟子,并重新询问何渡:“无需理睬,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罢了。”
何渡笑意渐生,“既然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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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开口了,那我定然要赏个脸。”
白胡子长老一愣,“你们是兄弟?”
不止是他,在座的其他人都震惊不已,与何子洵关系交好的弟子更是瞪大眼睛,道:“子洵,你还有兄弟啊,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是啊,你弟弟还这么厉害,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问的人越多,何子洵脸色越黑,恰逢此时,林绾补了把火。她掐着嗓子,轻飘飘地道:“也许因为比不过弟弟,不好意思说出口吧……”
“你!”
砰的一声,桌子被拳头砸得震响,何子询脸色涨得通红,三番四次张开口,偏又对林绾的话无从反驳。
何子询自知天赋不如,从来不谈及二人关系。而何家人打心底不待见何渡这个私生子,当个仆从养,以至于外界从来不知何家还有第二个儿子。此时捅破,弟子们纷纷张大嘴巴,瞪着眼睛看戏。
瞧见何子询青了又紫的脸色,林绾装模作样,捂住嘴唇,“啊,抱歉,不小心把你心里话说出来了。”
这三言两语正中何子洵心口,气得他眉毛倒竖,拂袖冲出学堂。
人刚走,学堂内便发出压制不住的笑声,一位弟子更是直言:“早就看何家大公子不顺眼了,成天一副颐指气使的做派,没想到也有吃瘪的一天。”
“哈哈哈哈……”
一片哄笑中,江无月颇为不解,她记得很清楚,书里何渡并没有反驳,而是乖顺应下。
为什么这次又改变了?
江无月想不通,便不再去想,慢悠悠起身走到堂中。
“长老,我也去。”
白胡子长老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你是哪院的弟子,老夫怎么从未见过你?”
江无月:“呃,我是符文殿的!刚入门,成绩也平平,长老不认得我正常。”
白胡子长老点头:“是段宗主门下弟子啊,叫什么名字?”
江无月看向何渡。
他对自己忽然出现没什么反应,垂着眼淡淡地立在一边。许是刚怼了何子洵,他唇角弯弯,看着心情还不错。鬼使神差的,江无月道:“我叫江舟。”
白胡子长老一拍板,“好。你们三人加领队的师兄就够了,剩下的弟子等下次给你们历练机会。”
底下的弟子们齐刷刷松下一口气。
林绾三两步跑过来,拉起江无月的手,乐呵呵道:“你好呀,我叫林绾,弹琴的琴,绾的话就是——”她略略停顿,像在思考如何形容“绾”字,可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干脆摆摆手:“绾就是那个绾啦,不重要!”
江无月有些不适应她的热情,平时除了萧钰没什么人跟她说话,但秉持着不把话掉地上,也回了一大串。
林绾道:“长老说领队师兄在宗门口等着,我们走吧!”
“哎——慢点!”
林绾激动得很,拉着江无月往门外冲,何渡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
学堂离宗门口不算太远,不消一刻钟便到了。
门口立着一个白衣男子,眯眼望过来,“你们就是去跟着历练的?”
林绾:“是的!”
白衣男子上下扫了三人一眼,神情不屑,“我先把话撂这,管好自己的腿,别乱跑,不然死了我可管不着。”
江无月顿了顿,道:“你哪个院的。”
白衣男子:“肃杀院,有意见吗。”
江无月:……
她院里的弟子都这么横吗??
7. 作祟
江无月下定决心,等回去以后一定要把她门内弟子好好管管。
这都是随谁了,一个两个比她这个院长还横。
不揍一顿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
白衣男子说他叫方执,五品境界,刚被调来负责领新弟子做鬼怪委托。
江无月心下了然,怪不得方执戾气这么重,带新入门弟子做委托是最吃力不讨好的活,风险大,收益低,忙活半天分不得几块灵石。
而且大多无知者无畏,弟子们没经历过这些,不明白鬼怪的危险性,一股脑先前冲,陷入危险后还要领队收尾,把原本简单的委托硬是拉高不少档次。
江无月跟在队伍末尾,一边走一边踢飞脚下的石子,再跟着飞远的石子向前走。
前头,方执仍在喋喋不休,无非就是不要乱说话,不要乱碰东西,不要离队乱走什么的。看上去被新入门弟子坑的心里阴影不少。
路途遥远,为节省时间,几人雇了两辆马车。
江无月和林绾一辆,另外两位男生一辆。上车后,江无月先将帘子撩开,让车内空气保持流通,而后才坐稳。
车轮滚滚,窗子里的街角一点点后退。林绾像个好奇宝宝,趴在窗边左看看右瞅瞅,见着什么都很新奇。
江无月依靠在马车边,道:“平时不常出门?”
林绾猛点头,“是呀!家里人古板又严厉,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无事从不让我出门的!”
怪不得小小年纪就已突破三品,这份天赋加努力,未来成就一定不会差。
过了一会,江无月在马车里闷得难受,索性固定帘子,探出头去。
马车并排而行,间隔不到两尺,隐隐约约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江无月发誓真不是她偷听,实在是离得太近,很难忽略。
清润的男声从马车里钻出,虽刻意压低,但她仍然认出这句来自何渡,他对方执道:“方师兄,你可知凌绝仙尊有无亲朋手足?”
江无月心里一咯噔。
方执那头停顿了会,似在回想,可过去许久,也不见回应。
直到马车前后错开,马蹄阵阵,再不能听清分毫。
江无月抓心挠肝,却无她法,索性钻回马车,闭目养神。
……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还未停稳,江无月就急不可耐跳下。
她脸色白得吓人,微微躬身,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反酸水。
林绾担忧道:“你还好吗?”
“没事。”江无月摇摇头,她很久没坐马车了,以为不会晕车来着,结果还是高看自己了。
何渡二人也陆续走下马车,何渡看了眼江无月煞白的脸色,随手在包裹里翻找,取出一块布包。
“里面有蜜饯,吃了会好些。”
只见白影幌动,一块四角布包已然落进手心,拨开来看,里头躺着几颗圆滚滚的青梅,蒂叶未去,极为新鲜。
江无月谢过。
酸溜溜的梅子一口咬下,入口先是浓浓的酸涩,后调是清爽的甜意,一颗下去,晕车的不适感被驱散了大半。
她把剩下的包好,收进袖袋,准备回去的时候再来一颗。动作尽数落入何渡眼里,他眼波流转,什么都没说。
方执见众人调整的差不多,最后重复一遍:“我说的话,你们可都记清楚了?”
林绾:“清楚!”
“你呢?”方执在江无月身前站定。
在马车上时,他跟何渡重复了一路,何渡也认真保证会做到,现在就剩江无月没说了。
江无月:“会吧。”
方执:“会吧?!”
他轻嘶一声,打算好好说道说道,恰巧陈府内出来了人,止住了他的长篇大论。
陈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眼底发黑,脸色灰败,显然很久没睡好觉。她走至众人身前,沙哑道:“你们就是来捉鬼的仙长吧,茶已备好,里面请。”
步入厅堂,陈夫人缓一口气,想说清缘由,却没忍住落下泪来。她挥挥手,让她的丫鬟小桃代劳。
小桃紧张地搅着手指,道:“是、是这样的。七天前,柳姑娘她……她在自己的屋子里上吊了,然后没过多久陈老爷也随着去了,府内就开始操办丧事,可陈老爷还没来得及下葬,就在昨日,老夫人也没了。”
她搓了搓肩膀,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柳姑娘、陈老爷和老妇人都是一个死法……”
林绾听得心惊肉跳,江无月道:“为何觉得是鬼怪作祟,可有什么证据,或着迹象吗?”
小桃急不可耐地道:“一定是鬼怪作祟!如果说老夫人是接受不了老爷的死随他而去的话,那老爷他是万万不可能自裁的!”
方执:“那——”
江无月:“柳姑娘呢?她是为何?”
方执把问题咽了回去。
小桃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陈夫人擦干泪痕,答道:“柳姑娘她是刚失孩子,一时想不开才如此的。”
江无月思忖片刻,差不多理清其中关键,就差证据了。
“可否带我们去柳姑娘屋里看看?”
小桃看了眼陈夫人,后者应允,她这才起身带路。
全程一句话没问上的方执:“?我不是领队吗,怎么感觉都比我有经验?”
没人回答他,都一溜烟跟着小桃走了。
柳姑娘的房很偏僻,几乎跨过大半陈府才到。
木门虚虚掩着,漏出一道缝隙,明明日头正大,却一丝光透不进,仿佛屋内屋外是两方世界。
江无月伸手推门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就被拦下,方执跨步上前,嘴里一边念叨他是领队应该他来做,一边一脚将门踹开。
里头许是没人打扫,方执这一脚带动房门激起一层灰。
江无月绕着房间内转了一圈,房间陈设简洁,木床、桌子,桌子上放着绣到一半的孩童布兜。除此以外,房间内其余物品一概没有,不知是嫌晦气扔掉了,还是本就如此。
大致查看一番后,一回头就见着何渡对着房梁发呆。
江无月:“在看什么?”
何渡:“这根房梁,很适合上吊。”
顺着视线看去,处在头顶的这根房梁够粗,不会因为重量断裂。上头也有空间,容易挂上绳索,确实很合适。
更重要的是房梁上的一道印子,略浅,似乎被绳子反复摩擦过。看来不只是柳姑娘,陈府内其余人上吊的地方也在这。
林绾纳闷:“奇怪了,哪有挑一个地方上吊的,这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江无月忽然想到什么,对身旁的小桃道:“自裁用的东西呢?”
小桃听后脸色一变,“没有了……”
方执抢道:“没有?你们把那东西扔掉了?”
小桃忙道:“不是的,是那东西根本留不住,我们收起来过,可没过多久就会消失不见!”
“就像……就像那个鬼又回来拿走一样!”
“别自己吓自己!”方执忙打断。
房间便陷入死寂,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江无月推开木门,嘎吱一声响,说着别自己吓自己的方执还是一激灵,他目睹江无月出门,在院内的杂草中翻找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不是说了不要单独行动吗?”方执走出门来,不等开口斥责,江无月已经拍拍手回来了。
“没什么。我们走吧,这间屋子就是普通的屋子,没有鬼气,鬼也不在这。”
方执明显不信,柳姑娘作为第一个受害人,是最有可能化成鬼的,那么她的房间也是最有可能的寄宿之地,怎能一走了之。
他果断拒绝江无月的提议,转身再入房间,带着林绾寻鬼气源头。
江无月一摊手,不过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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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顾自走到院里的石桌边坐下,静静等着方执在这块找累了再走。
反正也不急。
余光中,她瞥见何渡立在原地,望着天发呆。
江无月起了好奇心,于是道:“为什么不跟他们一块找?”
何渡神色淡淡:“徒劳而已。”
这人用单纯无害的一张脸,面无表情的陈述事实,看得江无月没来由得想笑。她又道:“既已知无用功,为何不劝告一声?”
何渡垂下眼帘,道:“与你一样。”
“不一样。”江无月脚底一动,故作高深地围着何渡绕圈,一边绕一边分析不同之处:“你是觉得方执不会听,所以懒得说。而我是自有妙计!”
何渡挑眉:“什么妙计?”
江无月略一思量:“保密。”
何渡轻笑一声,也不犯懒了,转身去跟方执解释为什么在这找是无用功。
江无月嘴角一抽,心道:至于吗?为了反驳我还专门改变想法,还去跟那个啥都听不进去的方执掰扯?
至于???
*
方执挠头:“所以根本不用找?”
“通过这个房梁上的印子来看,陈府每一个人都是从这里吊死的,”何渡一指头顶,“那么陈夫人也不会例外,我们无需去找鬼,只要在这里等待它自投罗网就好。”
方执目瞪口呆。
这批新弟子怎么感觉压根就不需要他?
为防打草惊蛇,江无月一行人与陈夫人假意辞别,并藏身于暗处等待鬼怪作祟。
夜幕降临,陈府内灯火通明。
因着今日接连不断的怪事,府内人人自危,成夜燃烛,巡逻的家仆更是络绎不绝。
前半夜寂静无声,直到后半夜才传来声响。
江无月趴在屋顶上打了个哈欠,余光中看到陈夫人推门而出。凌云宗的人警告多次,在明知不可夜间出门的情况下仍然外出,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更奇怪的是她的神情,夜间寒凉,陈夫人却单单穿着一件单衣,披头散发,不施粉黛,像是刚从睡梦中出来一般。她双眼无神的耷拉着,本应该是最熟悉府里的布局的人,走的路却歪歪扭扭。
而在她身后跟着一抹黑影,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东西。
树上蹲着的方执打算出手,却被江无月一颗石子打断。紧接着一道传音符甩出:「不可惊吓陈夫人,继续等待。」
略一思考,方执便明白其中利弊,被魇住的人意识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若强行唤醒,怕会精神错乱。修士也就罢了,灵力强劲,心神稳定,可陈夫人只是普通百姓,又因亲人接连死亡心力衰弱,更不可多添伤害。
传音符有三道,分别送往三个方向,在场人收到后便统一保持沉默。
陈夫人走得晃晃荡荡,目标却很明确,直直奔柳姑娘院里。那道黑影紧随其后,嘴里喃喃自语,江无月听了些,大概就是引诱她去死之类的话。
很朴实的杀人方式。
黑影目送陈夫人走进柳姑娘的院里后,嘴角咧开到耳朵,口里发出咿咿呀呀的诡异笑声。
刚入院子,陈夫人看也不看,闷头走进门口的草丛里,躬身在花丛之中翻找着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黑影悠闲地等着,甚至开心到哼起了歌。
可一刻钟过去,它脸笑僵了,嗓子也快哑了,陈夫人依旧没有从那半大点的花坛里翻出东西来。
屋顶上,江无月笑得一抖一抖。何渡在旁边瞧着她,不明所以。
又过去一刻钟,黑影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从暗处窜出!它恶狠狠地拔光草丛里的杂草,光秃秃的土地显露,只见不大的花坛内,除了草根和土以外,空空如也。
黑影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时机已到,江无月从屋顶跳下,稳稳落在黑影身前。她扬了扬手里的绳子,笑得肆意。
“你在找这个吗?”
8. 归程
江无月提着绳子甩来甩去,甚至系成一个圆圈,套进脖子里,模仿上吊窒息的样子,那模样怎么看怎么欠打。
黑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气得七窍生烟,怒不可遏。它周身鬼气冲天,双爪暴涨,咆哮着扑来!
就怕你不来呢。
江无月脚步一挫,闪身斜走,趁着黑影转身之际,一把将绳索套入黑影头上,随后手里一收。
破空声响起,绳索收到最紧,勒得黑影眼睛泛白,大吐舌头,险些头身分离。
赶去支援的方执剑都拔出一半了,见此默默插回剑鞘。林绾则激动得不行,在一旁啪啪鼓掌:“满分!”
底下的黑影不断挣扎,可绳子系的巧妙,越奋力拽,反而勒得越紧。按理说鬼怪无实体,是不能被束缚住的,可这绳子不知施加什么法术,效力与捆仙绳无异,牢牢禁锢着它。
等黑影扑腾够了,江无月才提着绳子把它拽起来,沉吟道:“缢鬼,两个人不够你杀的,竟然还想要屠门?”
林绾困惑道:“缢鬼是什么?”
方执沉默半晌,而后一拍脑袋:“缢鬼就是吊死鬼!上吊自杀而亡,死后变成鬼怪游离世间。若想脱离苦海、转世为人,惟有用其生前上吊的绳索,引生人在原位自缢,变成它的替身。”
林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无需特意去寻,如果鬼怪要害人定是离不开这间屋子的!”
这下所有人都明了,为什么江无月询问绳索,以及让几人隐藏于陈府守株待兔的原由,思虑清楚后,再次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带上钦佩。
江无月补道:“很明显,这只鬼并不打算转世为人,反而想杀掉陈府所有人。”她手下动作更紧,逼迫缢鬼昂起头:“说,为什么要如此?”
缢鬼双手扒出绳子,发出嗬嗬怪叫,就是不答她的话。
“问你话呢。”江无月道。
“你勒太紧了,它说不出来话。”何渡终是没忍住劝道。
“……”
她这么谨慎是因为那本书。
陈府的捉鬼过程被一笔带过,只写下何渡被恶鬼反扑,性命垂危一事。她不善医术,或者说一窍不通,要是何渡被伤她没有治好把握。跟来的林绾虽是灵枢院的,但毕竟是新入门弟子,经验不足,不能寄希望于她。
从先前来看,剧情是可以发生略微偏移的,也许可以通过行动减少何渡受到的伤害。
起码不能致命。
江无月稍稍松手,留出能让它说出话的空间。
缢鬼终于有喘息余地,不知是否被打服,它身上的鬼气散开大半,漏出鬼气后的那张脸。
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还保留着死前的样貌,眼球突出,面色青紫,舌头更是吊在外面。她把舌头囫囵塞回,阴沉沉地道:“为什么?!你去问她啊,你去问她我为什么要屠光满门……”
“她?”
电光火石间,江无月猛地回头,同时退后一步,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锋利的刀尖离她的脖颈不过二寸。
她这一避倒是没什么,可遭殃的是她身后的人。
眼看何渡性命攸关,危机之中,江无月从踹飞陈夫人和踹飞何渡之间选择自己扛刀。
冰凉的刀刃刺进血肉,鲜血滴滴答答落下。
江无月捂着剧痛的肩膀,疼得到吸一口冷气,只是略微停滞,随即反手凝出一道禁制,金线脱手而出,被控制的陈夫人霎时被裹成一只蚕蛹。
一切不过发生在两息之间。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绾。
她嗷一嗓子,急急忙忙掏空包裹,什么灵丹妙药啊,什么止血的药草啊,跟喂糖块似的一股脑塞给江无月。
方执则迅速压住趁乱逃跑的缢鬼,拽住它脖子上的绳子绑在树上。
而何渡在原地没有动。
他神色错愕,定定看着江无月,同时江无月也在看着他。
他问:“为什么?”
江无月笑道:“你那个位置,一旦被捅到就是贯穿心脏,而我只是右肩被刺而已,赚了。”
何渡觉得,不应该就此而论。
明明赚的是他,而不是这个刚认识一天不到的师妹。
他欲再问,却见江无月偏头,低声宽慰着手忙脚乱的林绾,似乎并不过多纠结此事。
何渡不知道的是,江无月是真心觉得自己赚了。
肩膀破皮,却换来何渡安好,并避开一道死亡危机,简直赚翻了!
如果被捅一次就能顺利度过危机,那江无月觉得她被捅成筛子也没什么。
她可能还会夸它捅得好。
另一边,缢鬼被牢牢捆在树上,动弹不得,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她反倒平静许多。她眼睛落在远方,喃喃道:“你问我为什么要杀光他们,我告诉你,因为他们本就该死。”
“老爷他根本不爱我,把我接进府里也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我用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却是一个死胎,他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她转而盯向江无月,把话咬得死死的,“他如此对待我,难道他不应该死吗?”
“我不该恨吗?!”
世间百态,孰轻孰重,谁也分不出对错。
江无月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口里拿出一块饰品,放到她眼前。
“这块孩童佩戴的长命锁是从陈夫人那要来的,我不知陈老爷如何,老妇人待你又如何。”
“也许,并非所有人都罪不可赦。”
长命锁静躺在地,月光洒下,衬得它闪闪发亮。
缢鬼停滞一瞬,随后放声大笑,笑得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沙哑的嗓子无法承担她的声量,以至于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笑,又或者在想些什么。
只是须臾之后,陈夫人恢复了清明。
*
鬼怪被擒,陈夫人也恢复过来,最后的收尾工作被方执主动揽下,称他明明是领队,却什么都没做,过意不去。
几人拗不过,便由着他去。
临走前,江无月听到方执的喃喃自语:“唉,若是弟子都像你们这样,当初老宗主也不会死了。”
江无月无意识蹙起眉头,脸色也阴沉下来,林绾注意到她神色变化,摸出一颗药丸:“是不是痛啦?呐,吃这个,止痛超级管用!”
江无月微顿,谢过林绾,把药丸一口咬碎。
时间不算太晚,剩下三人踩着月色赶回凌云宗。
“小舟,你真的不要紧吗?”
宗门内,林绾不放心地看着江无月走远。
这趟行程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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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几人也算半个过命交情,面对林绾的担忧,和独特称呼,江无月接受良好。她向后摆摆手,笑道:“区区小伤而已,赶紧回去吧,不然萧钰那家伙见宝贝徒弟许久不归可要担心的哭鼻子了。”
林绾一步三回头,走到一半发现不对,江舟不是符文殿的吗,为何去的是肃杀院的方向?
可再回头,早就没了身影。
晨时去,归来已是午夜。肃杀院内人影浅疏,偶有巡逻弟子走过,低低交谈,草木幽深。
何渡走在前面,江无月稍稍落后,两人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蓦地,何渡冷不丁转过身,月光撒在脸上,映出他此时的纠结的神色。
江无月心头一跳。
他发现了?是因为自己挡刀太假了吗?还是别的地方露出马脚?
江无月压下惊异,劝慰自己何渡只是单纯的疑惑,与此事无关,不要自己吓自己。可何渡的下一句话却犹如一记重锤,砸得她透心凉。
何渡轻声开口:“为何要骗人?”
?!
不是吧,好不容易研究的禁术竟然就这么被识破了?!江无月伤心不已,本来打算以后就这么赖在他身边,成日看护,直到剧情结束,谁料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垂死挣扎:“我不是,我没有……”
何渡眉目低垂,神情肃重,盯得她浑身不自在。江无月一想到身为师尊,却骗弟子当她的师妹,还被拆穿,她就尴尬的想就地把自己埋起来。
她这事迹要是传播出去,恐怕那几个院的院长能笑话死她。
何渡看到她心虚的样子,紧绷的脸色缓和些许,宽慰道:“其实也没什么,出门在外,身份不便,可以理解。”
江无月木然点头,并决定再也不去禁书阁学那些坑人禁术。
何渡:“放心,你是凌绝仙尊妹妹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啥?”江无月悬崖勒马,险些咬到舌头。
她哪来的妹妹?她咋不知道??
这番话属实始料不及,江无月仅停顿一瞬,便接受这多出来的妹妹,趁何渡未觉察异样,接住话头,“你……你怎么发现的?”
何渡温声道:“师妹明明是符文殿弟子,却总出现在肃杀院,是因为是去看望师尊的吧?并且你与师尊是在太过相像,姓氏一样,相貌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很难不让人怀疑。”
“而且师妹竟替我挡刀,如果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定然不会做到这等程度。而我是师尊的弟子,师妹一定是借着师尊的关系才多加照料!”
何渡分析的头头是道,虽在江无月看来有些观点很牵强,最后竟也离奇的自圆其说,弄得她哭笑不得。
“我知师妹不愿暴露与师尊的关系,引人注目,所以师妹放心,我定会保守秘密。”何渡诚恳道。
见何渡这么认真,江无月也多了逗弄的兴趣,她眉眼弯弯,凑上前去,“师兄怎的如此好?”
不知想到什么,何渡别扭地瞥过脸,声音很轻:“因为你是师尊的妹妹,师尊定不愿看见自己的亲人不如意。”
“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
说完何渡就摆摆手走了,江无月愣愣地看着,直到他的身影融入夜色,再也追寻不见。
9. 污蔑
翌日清晨,江无月悠悠转醒。
她扯下染血的布条,翻出一瓶丹药,咬下瓶盖,一点点往伤口上撒。药末不均匀糊在伤处,疼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连带着指尖也微微颤抖。
她随手把药末抚平,找出新一节布条重新绑好。
还好院子里还有上次用剩下的外伤药,不然还得去灵枢院,她可不想增加药量,上次带回来的跟脑袋一样大的那十包还没开始喝呢!
提及那堆叠成小山高的药,江无月就头疼。
即便千不般,万不愿,为了尽快平息紊乱的灵力,她还是煮好一份,屏息吞下一碗。
结果因嫌药材味道大,过滤时草草了事,药渣堆积在碗底被她一口闷了。
“……”
江无月解除锁龄术,回到正常状态,去了一趟静心轩。
对于刚刚历练归来的弟子,她这个做师尊的总要象征性的慰问一下。
何渡此时正在房内写写画画,见江无月进来,眉眼极速攀上喜色,“师尊,您来了!”
江无月点头,坐到何渡身边,垂目扫了眼桌上的纸,嘴角一抽。
纸上墨迹歪歪扭扭,龙飞凤舞,宛若鬼画符。偏他还写得规矩,一列隔一列,就成了板板整整的鬼画符。
何渡察觉到江无月的诡异表情,递上泡好的茶盏,顺势把纸扯回,揉成一团,丢到角落。
一气呵成。
茶还热着,香起四溢,丝丝缕缕钻进肺腑,清幽、淡雅混合着山间草木的气息。轻抿一口,清爽充斥口腔,尾调酸酸甜甜,药材的苦涩被这清甜的梅子茶彻底驱散。
江无月由衷赞叹:“不错。”
何渡喜上眉梢:“师尊若喜欢,弟子便日日为您备好!”
梅子茶清爽解渴,回味无穷,江无月很想答应下来,可若日日相见,她的好“妹妹”就无法重见天日,只得先囫囵应付过去。
浅聊几句后,她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钱袋,在何渡茫然的目光下递去,“宗门内有灵石委托,你们解除陈府危机,这是内务殿送来的报酬,参与历练的每个人都有,可以自行支配。”
怕何渡不舍得花,她又补道:“该省省,该花花。宗门里有很多交易地,什么灵丹妙药,符箓武器等都可以用灵石购买,空闲时就去逛逛,灵石不够可以再找我要。”
钱袋很重,鼓鼓囊囊,粗略估计有上百灵石。
何渡喜不自胜,不是因为灵石,而因这是师尊特意带给他的,他把棉白的布包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生怕不小心掉在地上落了灰。
江无月东西送到,起身离开,走前还收获徒弟塞来的果实蜜饯。
想到昨日清甜的酸梅,江无月开开心心抱着蜜饯回院了。
不多时,静心轩只剩何渡一人。
激动之余,他忽觉钱袋上沾染些许苦涩。像是久久熬药,药味顺着衣服钻进了钱袋里,残留不去。
回想到前阵子师尊苍白的脸色,他的心一点点下沉。
棉白的钱袋攥起褶皱,何渡暗暗起誓,终有一日,他能有站在师尊身边的资格,替她抵挡伤害。
*
一过两日。
江无月在熙熙攘攘的争吵里醒来。
睁开眼,霞光浸透云层,将天际染成一片赤红。身下的砖瓦硌得骨头隐隐作痛,要碎掉一般,她别扭的坐起身。
她午后来到静心轩的屋顶上吹风,秋日凉风拂过,舒服得很,本想闭眼小憩一会,不成想竟一觉睡到傍晚。
争吵声还在继续。
江无月活动压得发麻的手肘,低头朝屋下瞧去。
静心轩的院子里,此时好不热闹。
两队人马分庭抗礼,各执一词。
一方以何子洵为首,乌乌泱泱,群情激愤:“何渡,你若是没拿,怎会不让搜屋?我看就是心里有鬼,不敢!”
另一方以何渡为首,仅两人,对着满院弟子气势上就砍一大截。林绾满脸不忿,指指点点,恨不得把对方按进地里,她愤然道:“你们这是欺负人!没有拿就是没有拿,何渡不是贼,你们没资格进去搜!”
情景有些熟悉,江无月记忆回笼。
这是书中何渡被冤枉的情节。何子洵因不满何渡完成历练,怨恨更加,趁何渡不备将钱袋放入他的住处,又带着人假意围剿。
书中林绾并没有到场,何渡孤军作战,人数不敌,被对方闯入房间,翻出早就放进去的钱袋,何渡百口莫辩。
至此,被扣上污名,声名狼藉,也是他在凌云宗悲惨生活的开始。
江无月无声问:“天道,剧情似乎发生偏移,无碍吗?”
天道很快回应:「林绾是此次的变数,不过多人少人无所谓,只要‘被何子洵指认偷钱袋’此事成立就可以。」
江无月越来越看不透天道,为何有的剧情必须走,有的剧情又可以省略,简直毫无章法。
天道似乎知她所想,解释道:「只有黑化值足够,能达成主角最终复仇并一统天下的结局即可。有些不影响黑化值的情节,略微偏移无妨。」
江无月了然。
何渡被何子洵在府里虐待,在天梯上被推下,被强迫参与历练——这些都是能让何渡黑化的东西。
而被江无月三番两次救下,收他为徒,替他挡刀等等事件都并不影响黑化值,剧情发生偏移也没什么。
既然如此。
江无月微微勾唇,静看好戏。
屋檐下争执不断,何子询蛮不讲理的话气得林绾跳脚,她当即捏出一张传音符想唤萧钰帮忙,却被何渡拦下。
何渡平淡无波的眼神流转,最后落在何子洵身上,他倏然一笑,朗声道:“办事要讲证据,凭什么说我拿了你的钱袋呢,哥哥。”
这句哥哥叫的何子洵面容扭曲,汗毛直立。哪怕知道何渡是在故意恶心他,可还是措不及防被恶心到了。
跟着何子洵从府里入宗的卫泽大步流星挤出人群,指着何渡手里的长剑唾沫横飞:“这剑一看就不是你这杂种能买的起的,要是没偷少爷的钱袋,你又哪来的灵石买这剑?!”
何渡道:“敢问哥哥,你的钱袋里有多少灵石?”
何子洵面色一僵,不待他多想,身旁的卫泽迫不及待道:“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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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足三十灵石!”
“蠢货!”
何子洵一拳砸在卫泽头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这个家仆出身贫寒,没见过好东西,更对灵石没概念。何渡的剑做工精良,用料上等,起码也要一百灵石,他当初污蔑何渡哪里想这些,随便塞几个灵石就丢进他房间里,反正到时证据确凿,无人会在意钱袋有多少,就算有也会认为是何渡花的。
可卫泽这么一开口,直接给他钱袋里的灵石定下数,还只有三十灵石!
不需何渡煽风点火,人群中就有嬉笑声传出,一声皆比一声高:“何渡的剑虽不算上乘,但也不至于三十块灵石就能买到吧。”
“我知道我知道!前些日子,我犯禁被罚去剑阁扫地,正好见过这把剑!没记错的话是一百灵石出头,总归不可能三十灵石。”
“兄弟,你这地真没白扫,你看那何家大公子,脸都绿成什么样了。人家买得起一百灵石的剑,谁稀罕三十灵石的钱袋啊,哈哈哈哈——”
“都给我闭嘴!”何子洵怒吼道。
何家说到底还是仙门世家,迫于压力,在场弟子给他一个面子,纷纷闭上嘴,但一开始盛气临人讨伐的气势也灭个干净。
何渡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游离于所有人之外,旁观这出好戏。
何子洵咬牙切齿,搞出这场戏耗费他大量精力,不仅砸灵石买通肃杀院守门弟子,还撺掇各世家弟子坐阵帮他,就此算了,绝不甘心,他破罐子破摔:“就算我钱袋里灵石不够又如何,单凭你每月的月例,加上委托奖励,也远远够不上这把剑的价格!”
何渡一愣。
他的剑是用委托奖励买下的没错,甚至还余下不少,与何子洵所说并不相符。
蓦地,何渡想到一种可能性。他偏头对还在跟对方掰扯的林绾道:“上次的任务,你分到多少灵石?”
林绾骂完最后一句,老实回:“我没细数,大概三十灵石吧,怎么了吗?”
江无月:哦不,这下何家大公子要发作了。
果不其然,何子洵像抓到耗子尾巴的猫,蹭一下跳出来,紧咬不放,“你们听,你们听啊!任务不过三十灵石,买这把剑还差的远!”
“何渡,老实交代,剩下的灵石是哪里来的,手脚不干净偷的,还是哪个跟你私混的贱人给的?!”
猝然间,何渡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你说什么?”他冷冷道,袖口摸出一柄匕首,缓缓靠近。
偏偏何子洵以为是被自己说中,说得更起劲,“果然被我猜中了,宗门严令禁止苟且,给你钱的哪个贱人是谁?我要把你们两个一起告入戒律殿!”
何渡走至何子洵身前,周身降至冰点。
没有人可以侮辱他的师尊。
决不允许,决不姑息!
他猛地扬起手,在刀尖滑出袖口的前一瞬,被另一只手牢牢钳制住,动弹不得。
江无月神色淡淡,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尤其是何子洵。
“给他灵石的人是我。”
“你有什么意见吗?”
10. 定罪
空气寂静,无一人敢动。
江无月感受到被她攥着的手在微微发抖,好像受了极大委屈。她轻拍两下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顺便把他手里的匕首抽走。
方才她看戏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何渡一个不高兴给何子洵来一刀,伤害同门罪行不低,院里弟子众多,即便保下他也会受到不小惩罚。
那就得不偿失了。
“师尊……?”何渡喃喃道。
江无月轻抚他毛茸茸的发顶,把他推到身后。
她对着满院弟子道:“怎么没人说话了,刚刚不是很能说吗。”
“污蔑我徒弟头头是道,怎的现在却一声不吭?”
没人敢应她的话。
弟子们个个脑袋低垂,后悔不已。何渡平日太过低调,唯唯诺诺,加上何子洵的故意撺掇,他们一时竟忘了何渡背后还有凌绝仙尊这位靠山。
背靠巨大靠山的何渡,此时呆呆看着她的背影,思绪万千。
母亲死前曾教导他收起锋芒,埋头做人,不许生事,遇事也要忍耐。
因为没人会为他撑腰。
而如今,有一个人力排众议挡在他身前,不会问东西是不是他偷的,也不会听从旁人谗言误解他,只是无条件信他,保护他。
何渡抬手附在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跳得飞快。他稳下心神,上前半步,拉住江无月的衣袖:“师尊,您都听到了?”
江无月:“吵吵这么大声,为师听不到才奇怪。”
何渡紧抿着唇,面露愧色,张口欲语,却被江无月打断:“好了,你先退后,我和你的这位哥哥好好聊聊。”
说罢迈步上前,江无月走一步,何子洵就退一步,他身后挨着的弟子们更是避如蛇蝎,远远空出一圈。
江无月没耐心跟何子洵玩你逃我追的游戏,抬手施加灵力,灵力重如山,何子洵瞬间被压跪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得一声脆响。
当然,他的小跟班也不例外。
“何子洵是吧,”江无月居高临下,看着头都抬不起来的何子洵,厉声道:“无凭无据,满口污蔑,你是何居心?”
灵力施加更重,不仅何子洵,在场除何渡二人外,其他弟子都被这威压波及,硬生生垂下脑袋,有的弟子承受不住,跟着跪倒,歪歪扭扭一片。
何子洵嗓子好似被堵住,勉强发出几个音节:“仙、仙尊,我没有——”
话音未落,灵力压制更上一层。
有些家世不错,并不畏惧何子洵的弟子受不住压力站出来,痛斥道:“何子洵你个王八蛋,自己作孽别拖我们下水!明明就是你嫉妒何渡师兄,买通弟子陪你演这么一场戏,现在事情暴露,还不赶紧交代?!”
“你!”何子洵气血翻涌,怒不可遏,头脑一昏开口就骂,结果就是被持续施加的灵力压扁在地,动弹不得。
江无月甩出一道禁锢咒,何子洵霎时被捆得严严实实。他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望向江无月,祈求得到原谅。
“仙、仙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执迷不悟,您就饶过我这一次……呜呜呜?!”
可惜,对方连看都没看他。嫌弃他吵,顺便把嘴也一并封上。失去所有手段的何子洵呜呜怪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灵力压制被撤去,众弟子得以喘息,左搀右扶的站起来。
“你,还有你。”江无月随手点了两个人:“去把何子洵和替他做事的人送到戒律殿,他们污蔑同门,妄图栽赃,必须得到相应惩罚。”
“这次整治,不仅因为我是何渡的师尊,更因我是肃杀院的院长,有责任治理宗门不治之风。”
众弟子老老实实听着,大气不敢喘。
在他们印象里,凌绝仙尊从不插手门内事务,除非危及宗门安危,否则永远置身事外,这是第一次见她苛责犯事弟子。
还责罚弟子!还是戒律殿的惩罚!
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进去变大事,大事进去罪加一等,踢出宗门都是轻的。
好在法不责众,剩下的弟子扛着“聚众闹事”的罪名走了,并且扣除下个月的月例。
外加抄写宗规三遍。
*
闹事的散了,林绾也与江无月二人告别,偌大的静心轩恢复平静。
夕阳西下,鸟群掠起,围着院子飞了两圈,回到天际,向南而行。
宗门内陆陆续续燃起了灯,何渡也抱来一盏,放在院里的石桌旁,灯火摇曳,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
“师尊,尝尝这次的茶。”何渡放下茶盏,支颐而坐。
江无月浅尝一口,温度正好,清爽不减。略一停顿,她道:“比先前甜些,不过甜意中和掉茶叶的苦涩,虽甜却不腻,很好喝。”
何渡笑意盈盈:“师尊喜欢就好。”
喝光一杯后,江无月温声开口:“东西找到了?”
何渡点头,将一包钱袋置于石桌。
里面灵石数量不多,布料精致,上面用丝线绣着“何”字,正是何子洵偷偷放入静心轩的钱袋。
江无月嫌弃的把它丢到一边。
何渡笑意更深,忽的想起一件事,问道:“弟子有一事相问,内务殿只发三十灵石,师尊为何给我四倍的量?”
江无月一噎。
……其实她压根没去内务殿,也不知道正常做灵石任务有多少奖励,就胡乱抓一包给他了。
谁成想后来还有这一档子事。
江无月面无表情的掩盖自己的偷懒行径:“我就你一个徒弟,灵石方面自然不能亏待你,”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包钱袋,仿佛散财童子般,“我见你买了把剑,之前给你的应当用完了,这些收着,不够为师还有。”
灵石对江无月来说要多少有多少,不说每月数不清的月例,她的那些师兄师姐们经常投喂她,她又不怎么花,一来二去攒下不少。
富养一个徒弟绰绰有余。
长者赐不可辞,何渡谢着接过,把钱袋收进袖口最里面。
待她再抬头,就发现何渡变成了星星眼。
江无月忍俊不禁,她徒弟喜欢灵石的话,以后便天天给他好了。
……
天色已晚,江无月起身离开,走之前把匕首还给他。
“宗门禁止互相残杀,你应该明白,以后遇到这种事要保持冷静,解决不了就找我,传音符不是留着落灰的。”
何渡垂下眼帘,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平日旁人如何欺辱,他都不在意,可何子洵侮辱师尊时他实在控制不住。
师尊那样高洁的人,不应该跟他混为一谈。
江无月叹了口气,轻拍他的肩头,宽慰道:“如果是为自己就算了,若是因为师而动怒没有必要。为师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全天下想让我死的人多了去,又怎会在乎毫无依据的浑话。”
何渡:“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听为师的话,以后不许这样了。”
何渡眼神闪烁,胡乱点头。
江无月作罢,“最近这段日子好好修炼,不久后就是仙门大比,到时为师争光比什么都好!”
何渡紧握手中剑:“我定不负师尊期望!”
瞧着他认真的模样,江无月很轻地笑了下。
“好,为师信你。”
*
江无月哼着小曲,一个人在宗门里闲逛。
她心情还不错。
早就看那个何子洵不顺眼了,蛮横无理,卑鄙无耻,碍于剧情一直没机会收拾他,总算让她抓到漏洞整治整治。
依照他触犯的宗规,起码也要在禁闭室禁足一年,有他受的。
天道也一直没动静,如她所想,不影响黑化值的前提下,稍稍偏移剧情也没问题!
夜很静。
等她逛一圈回到肃杀院时,就瞧见一人负手而立,与门口值夜弟子攀谈。
“哎,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你们院长小时候爬树从树上摔下来,疼得三天下不来床,后来见着树就要砍。”
“还有还有,你们院长特别叛逆,宗规犯了一大半,呆的最久的地方就是禁闭室,每次都得前任宗主出面捞出来。”
那值夜弟子听得一愣一愣,院长往日形象在他心里碎开一地。
那人越说越来劲,甩开扇子,化身酒馆的说书先生:“还有啊,做了盘黑暗料理她几个师兄师姐都毒——”
江无月:“……”
“萧钰!”
萧钰一个激灵,转头就见江无月杀过来,吓得他扇子脱手,脚底抹滑,险些人仰马翻。
他抓住值夜弟子,往他身后一藏:“哎哎哎!师妹,冷静,冷静!有弟子在呢,别打别打!”
江无月揉着手腕,皮笑肉不笑得对值夜弟子道:“你可以走了,今晚我来守夜。”
“别别别,小兄弟,你别走!”萧钰可怜巴巴道。
守夜弟子看了眼萧钰,又看了眼江无月,下定决心,一溜烟消失不见。
萧钰:“……”
“师妹商量个事,别打脸行不?”
江无月微笑走近。
“杀、杀人啦!!!”
树上停留的鸟儿惊起,叽叽喳喳飞入山林。
在一阵鬼哭狼嚎后,萧钰揉着哪里都痛的身子站起来,不忘把他被踩上脚印的扇子捡起来。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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掸掸身上的灰,伸手比一个赞:“不愧是师妹,一顿下来打得我气血通畅,灵力都更上一层楼!”
江无月扶额苦笑。
小插曲结束,江无月领着萧钰到院里相谈。
她问:“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萧钰抬手,江无月会意,把胳膊搭在他随身携带的小布包上。
一段诊疗过后,萧钰神色凝重,唉声叹气。
在他第三十八次叹气后,江无月终于忍无可忍:“喂!我又不是死了,有话直说,再叹气我撅了你的扇子。”
萧钰把扇子往袖口里怼了怼。随后沉声道:“一副药下去,虽平息灵力,却留有内疾。”
江无月淡淡道:“怎么说?”
萧钰:“小打小闹不碍事,却不可过多使用灵力,换言之,最好不要与八品境界的人交手。”
江无月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灵力耗费过多,会引发你的内疾,轻则伤身,重则爆体而亡。”
萧钰见她不甚在意,严肃起来,“这不是开玩笑,我知你想替琴师姐报仇,但不可——”
江无月倏然起身。
“萧钰,我说过不许再提她了。”
“江无月!”萧钰压抑不住,愠怒道:“琴师姐已经死了四年了!四年!当年之事错不在你,人总要向前看!”
灵枢院的院长萧钰,人人都知他温文尔雅,处事不惊,很少见他如此失态的一面。许是在心里堆积太久,终于无法忍耐。
过了一会,萧钰缓一口气:“对不起。”
江无月神情淡淡,不甚在意。
她挥手告别,回了自己的房间。
“咔嚓”一声轻响。
房门落锁。
*
埋藏在心底的名字再次被提及,江无月当夜做了个很长的梦。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冬天,屋外白雪皑皑,寒风呼啸,屋内房门紧闭,寒气却止不住往屋子里头钻。
当时江无月刚刚突破七品,照常窝在屋子里避风。她整个人钻进棉被,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又蛄蛹到火炉前,才稍稍感到些温暖。
门被敲得砰砰作响,段暄的大嗓门穿透房梁,振得她耳膜痛,“江无月!你给我出来!鬼域那边有情况,跟我们去瞧瞧!”
“我不!”江无月把被子裹得更紧,“今日不是我当值,休想占用我宝贵的休息时间!况且外边还那么冷,不去不去!怎么着也不去!”
这话说得可谓毫无责任心,段暄额头直突突,撸起袖子准备踹门,却见一青衣女子前来制止。
琴音轻咳两声,“哎呀,本来还想着从鬼域回来后去陵安城吃桂花糕、糖葫芦、果干蜜饯……”她报菜名似得说了一大推甜食,惋惜道:“好可惜,某人不去吃不到喽。”
下一瞬,门开了。
江无月眼睛发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段暄:“……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吧。”
江无月比个鬼脸,“那怎么啦,我有师姐,师姐给我买,你嫉妒?”
段暄火冒三尺高,撸起那本就堆在胳膊肘的袖子就要跟她打,江无月脚底抹油,吸溜一下滑到琴音身后。
“师姐你看他,又欺负人!”
琴音笑不拢嘴,“小暄,好了好了,去叫小钰吧,我们该出发啦。”
琴音是段暄的亲姐姐,各随父母的姓氏。别看段暄表面天不怕地不怕,谁也管不了的样子,但唯一服的就是琴音,纯纯姐姐脑,就差把她的话当成圣旨接了。
段暄暗戳戳瞪了江无月一眼,撅着嘴去找萧钰了,他刚转身,江无月就冲着他的背影双倍瞪了回去。
琴音哑然失笑,抬手给江无月紧了紧衣裳,道:“此行关于鬼王,凶险非常,可要谨慎些,切莫过于自信。”
江无月一愣,平时琴音都是鼓励她要相信自己的,怎的这次话风转了。
江无月脱口问道:“为什么?”
琴音笑了:“因为太过自信会害死我呀。”
霎那间,江无月如坠冰窟。她僵硬抬起头颅,只见刚刚还完好的琴音的七窍都在流血,血泪从她瓷白的脸庞滑落,砸在地上开出血花。
琴音的嘴唇一开一合:“都怪你,我本来不用死的,是你害了我……”
“不!”
江无月猛地睁开眼,胸膛里的心脏剧烈收缩,一抽一抽地疼。她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心有余悸得望向周围。
偌大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她偏快的呼吸声。
夜色还浓,屋外寒风阵阵,不断拍打着窗棂。
江无月吞了口气,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11. 失踪
一连两月,江无月未踏出院门一步。
平日修修炼,浇浇花,无聊时就学点奇奇怪怪的法术。
仿佛又回到前些年闭关的日子。
偶尔有人来院里找她,她就装死,一声不吭。
……
“咚咚咚。”
说曹操,曹操到。敲门声蓦地响起,江无月接着装死,全当没听见。反正外面的人敲一会不见动静,自己就会离开。
一刻钟之后。
“咚咚咚!仙尊!仙尊您在吗?”
“……”
这次仿佛不见她誓不罢休,非但不走,反而敲的更起劲!
门被砸的砰砰作响,江无月烦躁地把手边的枕头扔飞,大步流星,拽来门来,阴测测地道:“你最好蹦出一个大事砸死我,不然我拿你院长是问。”
弟子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脑子里组织上百遍的词瞬间忘个干净。他抓耳挠腮,在江无月脸色黑成锅底前,支支吾吾地道:“仙、仙尊,宗主找您有事,让您去……去前殿详谈!”
宗主?
江无月跟段暄关系并不和睦。少时争锋相对,琴音死后关系则更为恶劣。除非特定的会议要同处一室外,其余时间就是有她没他。
而宗门大大小小的会,一年里能开几十次,不是组织大扫除,就是给谁升了官,毫无参与感,有她没她都一样。
“不去。”江无月言简意赅。
说罢要关门,弟子飞扑,手臂卡在门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江无月赶紧松开手,让弟子把胳膊拔出来,斥道:“你是哪家弟子,谁教你这么挡门的?要是胳膊断了有你哭的!”
弟子悻悻道:“弟子是段宗主门下,应宗主之命务必把仙尊请到前殿议事,事关重大,请仙尊移步!”
江无月眉梢一挑。
这次好像不是叫她去充人头呢。
*
来到前殿,江无月推门而入。
一眼望去,各院院长、长老,都已就位,难得来的如此齐全。
江无月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她的身旁,原是灵枢院院长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这倒是稀奇。萧钰最是喜爱热闹,哪怕不邀请他,也会大着脸皮去,这次竟不见身影。
不待多想,上头传来略显疲惫的声音。
段宗主坐于高台,神色疲倦,眼底青黑一片。他揉了揉眉心,哑声道:“既然人齐了,我们谈谈永乐村的事。”
“半月前,永乐村全村二百余人一夜之间,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周边村庄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是他们。”
江无月抿了一口手中的茶,颇觉有些淡,放回桌上。
她记得,永乐村属于凌云宗的管辖区内。这个村子盛产铜器手艺,民风淳朴,多年来安安稳稳,不料一出事就来这么大一件。
一瞬间带走二百余人,这种鬼怪境界定不会低。
“宗主,可有派人去查看?是何境界鬼怪?”白胡子长老开口道。
段宗主道:“我要说的便是此事。半月内,宗门前前后后派去数十人,杳无音讯,无一人归来,其中包括灵枢院的院长萧钰。”
“什么?!这……”众长老皆是惊异,不住交头接耳。
萧钰乃一门院长,虽不善武力,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七品境界,前后数十人失踪可能是弟子实力不够或经验不及,可他的消失即证明是鬼怪境界太高。
甚至超过七品。
“连萧院长都折进去,这可如何是好啊!”
“可不是吗,真是造孽,都多久没出现这等境界的鬼怪了……”
长老们捶胸顿足,唉声叹气一片。
阵阵叹息中,段宗主沉吟道:“萧院长和各院弟子不能弃,”他的视线穿过众长老,落在江无月身上,“我决定亲自前往永乐村,这段时间一切事宜由肃杀院的江院长代理!”
段宗主神色平静,不似玩笑。
不等江无月发话,其余众长老脸色骤变,言语激动:“宗主万万不可,此行凶险非常,怎能劳您大驾?”
“七品鬼怪,除开外出长老,我是最合适的。”段宗主道。
段暄有八品,若真论起来,他确实是最合适的。
如果江无月没死的话。
段暄的目光在她身上就没离开过,见她起身,道:“仙尊有何见解?”
嚯,果然在这等着呢。
江无月淡淡地道:“宗主日理万机,实在辛苦,这等小事还是交由我办吧,反正我也不善管理宗门,若是给你扰乱了就不好了。”
段暄也不装了,当即坐回去,凤眼微狭,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好。那就辛苦仙尊了。”
江无月头也没回,踏出前殿。一位长老跟了过来,担忧道:“仙尊,此行需不需要带几个弟子陪同?”
“不用。”
江无月转身欲走,想到了什么,半路退回来,“一个人确实无聊,把我那徒弟给我带上吧。”
经袁屿一事,江无月发觉宗门并非永远安全,两者相比,不如带在自己身边,起码有危险可以保护。
若是何渡在宗门里出事,她远在永安城,又无法及时脱身,那会白白浪费掉世界重置时间。
更坏一点,她来不及赶在何渡死亡前回来,那就真的完蛋了。
*
江无月前脚刚踩上宗门口的草,后脚何渡就到了。
她盯着何渡细细瞧了会。
许久不见,这小子又突破了。想当初林绾的三品境界是新人里最高的,如今过去不到三月,就被何渡追平。
这速度,该说不说,不愧是主角。
初次与师尊历练,何渡难掩欣喜,同时又有些束手束脚。
江无月道:“这次连七品的院长都没回来,怕吗?”
何渡:“有师尊在,弟子不怕。”
江无月失笑。
她自己都信不过自己,没想到她的徒弟还挺信任她的。
……
时间不等人,江无月手中燃起疾行符,右手拽起何渡的袖口,带着他在树林里极速穿梭。
永乐村地处沟壑,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界,算是个半封闭的村庄。
两人废了些时间,才找到村子入口。
从外界向内看,里面雾气浓重,黑云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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蔽日,不辨日月。一踏进去,雾气翻腾,迅速将闯入者包裹其中。
江无月屏气凝神,绝尘剑紧握手中,略略出鞘,半分死物胆敢靠近,下一瞬就会被切成两半。
何渡紧随江无月,不分开半步。
这里鬼气浓郁,却不见鬼影。仿佛整个村子都深陷鬼怪腹中,探寻不到半分源头。
江无月缓步前进,透过浓重的雾气,来到一栋院子前。
木门上落了一层灰,下面隐约可见模糊的印记。
何渡用袖子抹下灰土,露出木门表面,杂乱的线条重叠,勉强能看出“云纹”模样,正是凌云宗弟子的通用记号。
江无月无语凝噎:“这刻得也太过草率,要不是熟悉的都认不出来。”
何渡道:“师尊,要进吗?”
江无月点头,走弟子们走过的路,说不定就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吱呀”一声响,木门被缓缓推开。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院子,院门口堆放着高高一叠木柴,院里散落着铁斧铁钳等工具,和一些琐碎的半成品。
江无月拿起一看,是一块未封底的铜杯,边角还翘着,仿佛主人刚刚打磨好,将要封底之际,却遭受某种力量袭击,骤然消失不见。
院里事物一切静止,时间停滞在半月前,除了门口多出来的记号,没有一丝一毫改变。
除此之外,院子就是正常院子,没有特别之处。江无月转身向外,寻着记号,挨家挨户搜查。
家家户户,一片死寂,别说人,连半分鸟鸣都听不见。
何渡道:“师尊,记号断了。”
江无月抬头,这家和其他相比,很是喜庆。
门口贴着成对的囍字,红布高挂,张灯结彩。本是喜事,可在周遭死寂的环境衬托下,却显惊悚。
江无月扭头对何渡道:“小心些。”
说罢穿过院子,迈入屋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白日的光透不进里面分毫。
照明符自江无月指间亮起,惨白的光驱散大部分黑暗。
桌案上放着一张婚书。
红纸金字,工工整整,末尾签署两人的名字。
张丰,叶长乐。
恰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道隐忍的闷哼声溢出,江无月猝然回头,就见何渡一手扒住梳妆台,奋力往外拽,而另一只手深陷铜镜之中!
铜镜内好似一道漩涡,吸力巨大,不过两息之间,何渡的身子已被吞掉大半。
江无月拔出绝尘剑,在刺穿铜镜前顿住。
如果消失的人都在铜镜之中,那么从外界将其毁坏,他们能否幸存?
江无月不敢赌。
眼看何渡要被吞噬殆尽,江无月干脆抓住他的手,任由铜镜把她二人一并拖入。
“师尊!你做什么,快走啊!”何渡急了,他被吸进去无所谓,但师尊不可以!
他拼命抵抗吸力,想让他的师尊有机会脱离铜镜吞噬范围。江无月抓住他推搡的手,轻声道:“别怕,师尊在。”
何渡不动了。
陷入黑暗前,江无月最后看见的,是桌案上那两支一模一样的簪花。
12. 镜鬼
“师尊……你没事吧?”
江无月恍惚睁开眼,烈日当空,刺得她眯起眼睛。何渡微微低头,挡住上面直照的阳光,神色担忧。
江无月缓了会,进入铜镜后,他们从空中坠下,摔在地上前,被何渡翻身揽住,并不太痛。
身下软软的。
江无月用手一撑,摸到一个异物,捏了捏,手感很是奇怪。
何渡的脸蹭一下烧得通红。
他手忙脚乱地把江无月扶起来,自己背过身去,支支吾吾:“师、师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江无月莫名其妙,这小子怎么突然结巴了?
不容多想,一阵欢快的唢呐声响起,夹杂着百姓热闹的嘈杂声。
前头乌泱泱走来一群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孩童们成双结对,蹦蹦跳跳,笑声不断。大人们个个喜气洋洋,左手提着布匹,右手拿着鸡鸭,好不热闹。
一位穿着朴素,脸蛋浑圆,笑不拢嘴的大娘小跑过来,拉起江无月的胳膊,不容分说拽着她往前走,热切道:“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姑娘还在这杵着做甚,快随我去吃喜酒。”
大娘力气出奇,抓着胳膊的手不能撼动分毫。
江无月反握住她,感受到人类的温度和脉搏后,压下出鞘的绝尘,并眼神示意何渡跟上。
顺着人流向前,越往里走,越发眼熟。
除开没有这么多活人以外,周遭景象与他们进入铜镜前探查的村子相差无二。
那枚铜镜,竟铸造出一个完完整整的永乐村。
大娘一直把她带进一栋贴满“囍”字的院子里才作罢。
院里张灯结彩,座无虚席,宾客们推杯换盏不断,完全没有铜镜外见到的死气沉沉。
江无月扫视一眼,在其中见到些分外眼熟的面孔。
那些失踪弟子果然被关在这。
既如此,这里的村民也一定是铜镜外永乐村失踪的那些村民。
“师尊,我看到方师兄了,”何渡从人群中挤来,伸手一指,“就在那。”
江无月转身,果然瞧见不远处的方执。此时他正与宾客碰杯,大快朵颐。
奇怪的很。
江无月拦下方执斟酒的手,沉声道:“方执,你在做什么?其他被困在这的弟子呢?”
方执奇怪地睨她一眼,神色不耐:“谁是方执,什么弟不弟子的,赶紧走,别碍着小爷喝酒。”
“什么?!”江无月愕然。
眼前人还穿着凌云宗的服饰,绝不可能认错。可他这样子完全不觉得自己是方执,而是来参加酒席的寻常宾客!
“方执,你清醒一点!”
江无月试图用言语唤醒他,指着他身上的弟子衣服,把他的佩剑摆在他的眼前,种种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说干说尽,方执却始终没有表情。
她刚打算使用武力,视野中却出现另一熟悉的人。
萧钰手握竹扇,扇柄处坑坑洼洼,似被刀刻过,横着长长短短的划痕。而他本人就如同这把竹扇,数不清的刀口划在他的身上,血肉模糊。
“萧钰?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是我自己弄的。”萧钰勉强笑笑,眼神飘忽,精神实在说不上好,“你也发现了吧,方执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来到这越久,越会忘记铜镜外的事,直到彻底变成永乐村的村民,永远无法醒来。”
“我也一样,快要忘记你,也快要忘记自己了。”
江无月心头一颤,怪不得萧钰会把宝贝扇子弄成这样,怪不得他身上布满道道伤痕。
他要警醒自己,他是凌云宗的院长萧钰,而不是永乐村的一位村民!
“为什么要来?你灵脉有损,我明明告诉宗主不要让你参与。”萧钰柳眉低垂,眼神说不出的悲伤。
“我是宗门扛把子,这么多人失踪岂能坐视不理?”江无月一手掐腰,一手指指点点:“还有你,别这么丧气,现在不是还没忘吗,总会有出去的法子。”
“再着,我江无月斩杀鬼怪没有一万也有数千,我都来了还没信心?”
一番鼓励后,萧钰神色稍缓,精神也不再那么紧绷。寻了个安静的地,一一道出。
铜镜是镜鬼的地盘,镜鬼制作出一模一样的永乐村,将村民和前来救人的修士一并吞入。来到这的村民会渐渐遗忘外界,并把这当成真正的永乐村。
而修士则会忘记自己的身份,被同化成永乐村的村民。
破解方法很简单,就是找出镜鬼,将其斩杀。
萧钰阐述,他们寻找过很久,永乐村一共二百余人,都仔细排查过,可没有分毫线索,无法辨别。
村民是真正的人,不可滥杀。
这么拖着拖着,还记得要出去的人,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江无月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萧钰拿出那伤痕累累的竹扇,用匕首再度刻下一道划痕。江无月看去,一共七道。
“七天?”
“不是七天,是七次。”萧钰似乎不打算解释,反手一指,“你先看那。”
正在此时,一位身披红袍,头戴金冠的的人掀帘而出。他手持酒壶,一桌桌敬酒,村民们笑脸盈盈,连声恭喜。
“恭喜张公子,喜结良缘!”
张公子……江无月想起那张婚书,末尾上的名字,正是张丰和叶长乐,这张公子定是张丰没错。
江无月侧头望去,出来的只有张丰一人,叶长乐并未露面。
正在她思虑叶长乐是不愿露面,还是新婚规定新娘子不让出面时,袖子被轻轻拉扯,就听何渡附耳低声道:“师尊你看,张公子他没有脸。”
她倏然抬头。
张丰身型匀称,衣衫整齐,本没什么异样,可在他转身之际,却见头上的一张脸空空如也。
没有面貌,没有五官,就像被一张皮缝上一般,平平整整。
如此诡异,可院里村民熟视无睹,完全未发觉异样。
镜鬼的蛊惑能力未免强了点。
江无月疑窦丛生,为何其他村民都正常,偏偏张丰没有脸?
她把这事搁在心里,准备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刚迈出一步,萧钰叫住她:“师妹,我坚持不下去了。”
江无月回身:“什么意思?”
萧钰惨然一笑:“其他弟子忘记的时间是三次,我吃掉全部丹药才堪堪维系到第七次,我撑不到下一次了。”
“下一次究竟是什么意思?”江无月茫然,她不明白萧钰为何要用“次”而非“天”来叙述。
萧钰置若罔闻,单单把折扇交到她手中。江无月微怔,明白了什么,想要推回。
恰逢此时,一切事物瞬间停滞。
撒出一半的酒液,红着脸嚷嚷的村民,一声声恭喜的话语,包括她自己,全部停止。
巨大漩涡显现,内里漆黑无比,不见天日,不断靠近吞噬一切,犹如一口永远填不满的井。
视线溶于黑暗,耳边嗡鸣无比,在这杂乱的噪音中,她依稀听见一句话:
“若是你也到要忘记所有的那一次,请你不要顾及村民。”
*
“师尊,师尊?!”
江无月睁开眼,眼前依旧是那刺目的烈阳,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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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何渡担心的目光,自己也依旧躺在他怀里。
她缓缓起身,不知为何,她手撑地时何渡下意识往后躲一下。
“啪嚓”,一把竹扇掉在地上。
江无月捡起,抹掉上面沾的灰,收进袖袋里。
何渡欲言又止,怕师尊伤心,转移话题道:“师尊,我们回到了初入铜镜时的地方。”
江无月点头,瞅着远远过来的一大帮人,叹道:“是啊,时间又重置了。”
呃……为什么要说又?
大娘手臂大张,合不拢嘴:“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姑娘——”江无月身子一错,大娘伸出来的手扑空,微微一顿,转而抓住她后边站着的何渡:“小伙子还在这杵着做甚,快随我去吃喜酒。”
何渡:“???”
“你慢慢走,为师先行一步。”说罢江无月消失在原地。
铜镜内外时间差距很大,在外界萧钰消失三日有余,而他在境内仅仅重复七次。时间加速,午后开始到宴会结束重置实际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她没有丹药,不知自己的记忆能保留到何时。
要想找到镜鬼,必须抓紧时间。
镜鬼定附在某一人身上。她首先以最快速度搜查村子,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没放过,确认没有偷偷藏匿的人。
随后回到婚宴现场,耽误这一会,张丰已经从房里出来,在一声声恭喜中,举着酒杯,挨桌敬酒。
众多村民中,一道青色身影极为明显。萧钰端起杯子,微微屈身,对着没有脸的张丰笑着道:
“恭喜张公子,喜结良缘。”
“……”
江无月收回视线,趁旁人不备,潜入屋子里。
喧闹声随着门合上被隔断在外,入目是一个硕大的“囍”,下方的桌面堆放着花生喜糖,两侧燃着红烛,屋子正中间火盆烧得漆黑,木炭早已凉透。
左侧有一间房,红帘垂下,隐隐透出烛光。
江无月左手紧握绝尘,一步步靠近。
手起剑落,红帘被斩下,里面空无一人。
如同寻常大婚,屋子布置得很是精致喜庆,能看出主人家的重视。红色的床褥枕头,上头用金线绣出龙凤样式,桌案上也用红布裹着。
江无月东翻西找,最后在床底找到一方暗格。
轻轻一拨,里面躺着个木盒,用铜锁锁着。
江无月毫不犹豫,将灵力聚于指尖一点,打碎锁头,取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江无月一开始以为这张纸是黑的,展开后才发现不然。
里面密密麻麻,相互链接,如蚂蚁窝般毫无缝隙。纸上步满小字,墨迹渗透,才将黄白的纸染成黑色。
稍一对比,江无月便觉得何渡的字好看多了,起码能认出是什么,而这张纸是在太考验人眼力。
江无月坐在桌前,凝神扫视,仔细分辨交缠在一起的字,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不解。
前半张,看着满满当当,实则只有一句话:我恨我的妹妹。
就这一句,重复上百遍。
写字的人看着精神不大好,或者真的很厌恶“妹妹”,笔锋锐利,恨不得把纸张戳破,而越往后,字迹越清明,像是发泄后恢复理智。
后半张写着:为什么所有人都爱她而不爱我?只要是我想要的,她都要抢去,父母的偏爱如是,心上人亦是,只要她伸伸手,曾经爱过我的人都会被她勾走,可凭什么,我们都是一样的,凭什么,凭什么?!
之后便是永无止境的“凭什么”。
江无月叠好纸张塞进暗格中,抬头之际,对上一个人的脸。
13. 双生
说对上并不合适,江无月是从铜镜中看到身后的人。
红衣红盖头,不说话也不动,像个稻草人般立在门边,脚下踩着曾被江无月砍掉的帘子。
不知她到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绝尘出鞘,瞬息之间,江无月已经持剑抵在她的脖颈。
“叶长乐?不,叶长乐的姐姐。”
“错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嬉笑道:“我就是叶长乐。”
江无月手上微微用力,绝尘剑刺透盖头,扎进下面的皮肤里,只要轻轻一挑,眼前这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就会头身分离。
即便深陷窘境,“叶长乐”依旧安然处之,微微昂头,挂着笑意。江无月甚至能从盖头模糊的红晕下,看见她嘲弄的神色。
“叶长乐”道:“你猜一猜,我是不是镜鬼?”
江无月不想猜。
反手挑开盖头,大红的布从眼前拂落,露出里面清秀的脸。
跟江无月想象的完全不同,里头的人没有傲慢的蔑视她,也没有戏谑的嘲讽她。而是眼睛大睁,极度惊恐,发抖的嘴唇还在嗫嚅:“哎呀,你猜对了,我不是叶长乐,也不是镜鬼。”
语气依旧是欢快的调子,与这涕泪横流的一张脸极为违和。
江无月眼熟这个女生,是段暄门下的众多弟子之一。
如果刚刚她狠心斩杀,那死的只会是凌云宗的弟子。
手中的剑被她死死攥紧。
女生眼神震颤,她极力克制,却不受控地发出异样腔调:“时间快到了呢,我们下次见。希望你能在忘记自己之前找到镜鬼,不要像那个青衣道长一样,空有慈悲,无聊至极。”
“……”
*
一阵头晕目眩后,再度轮回。
何渡轻声唤她:“师尊,你还好吗?”
江无月头痛欲裂,按了按眉心。
这是第三次轮回。上一次有两件事很重要。
其一,她找出纸条,发觉叶长乐有一个姐姐,关系糟糕,怀有嫉妒心,新娘也许不是叶长乐而是她所谓的姐姐。
其二,镜鬼可以操控铜镜里的村民,控制程度不详,不可误杀。不过大概只能控制完全同化的人,不然她早就控制自己了。
江无月缓一口气,对何渡道:“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何渡点头,把打听到的一五一十告知:“我假装村民,跟大爷大娘们聊天打探到不少事。首先,新娘子最初并不是叶长乐,而是她的姐姐叶长喜,中间不知发生什么,导致新娘调换。其次,新郎原是镇里的小官,因职位变动才搬入永乐村的,有点权势,村民都很敬重他。”
难怪家家户户都参加婚宴,即便是人缘好,也不至于座无虚席,若是加上权势、地位方面,那前去奉承的就大有人在。
何渡打探到的很有用,空缺的信息基本补全,江无月摸了摸他的头:“很棒,派上大用场了。”
何渡喜不自胜:“能帮到师尊就好!”
闲聊的时间很短,眼看大娘像猫见耗子般跑来,江无月赶紧跑路,顺手把何渡一并拽走。
二人分头行动,江无月负责婚宴这边,何渡负责搜查其余村民屋子。
江无月早早潜入屋中。
张丰此时还未出去,隔墙的帘子后传来男女阵阵嬉笑声。
江无月轻轻撩开一角,房间里景象朦朦胧胧,依稀可以看见两个人影。
“叶长乐”正对镜梳妆,眉目如画,媚眼如丝,她端起胭脂,细细描绘,鲜红的唇更显风情万种。张丰就站在他的身侧,帮她拿取脂粉,江无月甚至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中看出迷恋。
“叶长乐”放下胭脂,抬手纤纤玉手附在脸上,娇声道:“夫君,我美吗?”
“美!当然美!”张丰面部耸动,声音像是闷在油膜里。
他答得虔诚,“叶长乐”却并不满意,轻哼一声,偏过头去。张丰不明所以,连忙挪着身子到另一边,温声细语,哄了半天,“叶长乐”才道:“那你说,是我美,还是姐姐美?”
“当然是你!”
“叶长乐”不吃这套,哼道:“骗人,明明我们都长着一张脸。”
叶长乐和叶长喜是双生子,相貌一般无二,难分伯仲,“叶长乐”这是明知故问,却偏要张丰分出高低。
弄得张丰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眼瞧着宾客到齐,张丰也没解释清楚,“叶长乐”一跺脚,把他推走,鼓气道:“不理你了,赶紧去陪酒吧!”
江无月藏于门后,宾客坐满,张丰许是心急,并未察觉。
张丰没察觉,里头的人却有所发现,她拔高声量:“听人家打情骂俏这么久,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江无月本也没想藏,第二次斩落帘子,第二次把刀架在她的脖颈上。
“这次,你总是叶长喜了吧?”
“哈哈哈哈——”
“叶长乐”拨开架着的剑,轻飘飘凑近她,挑起她的发丝,在指尖上打转,又转到另一侧摸摸她的脸蛋,像蛇一般游荡在她周围。她撩起江无月的下巴,媚眼迷离,轻佻道:“道长,你这么好看,干嘛总是凶巴巴的,人家可是会伤心的。”
美人在怀,江无月无动于衷,顺便扬起剑划破她乱摸的手指。
“嘶……”她吮吸掉冒出的血珠,不甚在意:“道长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好吧,那我告诉你,我是叶长喜,但也不是,啊别砍我——”
在江无月斩下她的头颅之前,她又嘻嘻笑道:“身体是叶长乐的哦,我只是在替她说话,就跟上次你宗门里的小弟子一样呢。”
江无月没有放下剑。
她的话有一定可信度,但也不能完全相信,正常来说镜鬼不会寄宿于太明显的人身上,也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
略一思量,江无月收起剑刃。
江无月还没有沦落到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程度。
萧钰在这里度过七次,线索比她发现的定只多不少,新娘子若有蹊跷,他不会轻易放过。
如今新娘子还安安稳稳站在这,证明如她所说,在这里的不是镜鬼本人,只是通过叶长乐的嘴说话的镜鬼而已。
镜鬼最有可能藏身于叶长喜,得想法子找到她本人。
真是麻烦……
走至门边,“叶长乐”冷不丁开口:“道长要小心你那个徒弟哦,我从镜里看到,他后来发疯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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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所有人,甚至是你呢。”
江无月脚步一顿。
她冷冷盯着“叶长乐”,目光锐利,仿佛要将对方开膛破肚。
“叶长乐”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下意识后退,她心头发毛,忍不住想要逃跑时,江无月开了口:“我的徒弟,用不着你来评价。”
*
另一边,何渡扬手发出一道传音。
他本不愿让师尊跑一趟,可他现在头脑发昏,记忆断断续续,他不敢保证下一次还能不能记得这些。
萧院长曾说,普通弟子只能记得三次,何渡很怕下次他就会忘记一切。
思忖片刻,他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
撩开袖子,露出皮肤,随后用刀一点点在上面刻画。
镜内轮回只是周遭环境重新开始,实际上时间还是流动的,就像萧钰扇子上的划痕,不会随着轮回消失,可以保留下来。
那么,他身上伤也可以。
何渡用匕首一笔笔刻下,血丝从刀刃间渗出,鲜血淋漓,他连眉头都不皱一皱。血珠流出,浸染身下的衣服,他庆幸穿的是黑灰色衣袍,不会被注意。
划痕蜿蜒,歪歪扭扭组成两个字,希望能帮助他唤醒记忆。
他不想让师尊独自作战,他不想忘记师尊。
……
等江无月到时,何渡已经收起匕首,看上去什么都没发生。
江无月盯了他一会,见他脸色发白,额头还沁着薄汗,轻声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应该是在这里呆的太久,有些不适应。”何渡让开身子,露出后面的东西,“师尊你看。”
铜镜内空间有限,堪堪一个永乐村大小。何渡来的地方很偏僻,再往前走几步就会被透明屏障挡住,是村子的最边缘。
这里荒无人烟,只有一座座孤坟。
眼前这个坟有些年头,土地颜色与周围融为一体,坟头上的杂草也有半人高。
坟包的最前面立着块碑。上面刻着:叶氏长喜之墓。
江无月一愣。
叶长喜已经死了?看上去还死了很久?
霎时间,混乱的思绪回笼,一切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叶长喜是叶家长女,深受宠爱,被指婚给镇上有名有势的张家小子,二人应该很恩爱,早早订下婚约。
可好景不长,叶长喜意外死亡,化为鬼魂,在世间游荡。意外身亡之人并不觉得自己已死,和往常一样在家中生活,可生人不可视鬼,父母全然无视叶长喜,张家也因她的死亡顺势改变,与长相相同的次女叶长乐订下婚约。
曾经疼爱她的父母不在意她,心上人也转而和她的妹妹定婚,叶长喜悲恨交加,怨气冲天,阴差阳错化为镜鬼,为报复,她将全村人吞进铜镜,并重复她最爱而不得的日子。
而张丰的无脸……应该只是叶长喜的恶趣味,她怨恨张丰分不清自己,怨恨他选择自己的妹妹。
由此一来,镜鬼的身份确定,就是叶长喜。
那么,她会附在谁身上呢……
忽地,一道声音打断江无月的思绪。
何渡垂眸看着她,似有不解。
“师尊,你为何左手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