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颗苹果》
1. 合租对象是男生?!
卧室昏幽,只有帘缝里晕出一道浑浊微弱的光。
温荔夏半眯着眼,塌着腰,盘腿坐在床上,头几乎埋进胸口。才睡醒,思绪尚未复苏,心底先涌起一阵莫名的空虚,泛滥席卷周身。
她轻轻地晃了晃脑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睁开一只眼,瞥向屏幕。
15:32
难怪。悲伤午睡综合征。她了然心想。
昨晚急诊夜班,连轴转了一宿,早晨下班回家后,连饭都不想吃,洗漱完,被子一蒙,便昏天黑地地一直睡到傍晚。
入职三个月,她已经适应了这样隔三差五的昼夜颠倒的生活。
肚子响了一串“咕噜”声,温荔夏迟缓地挺起腰,把睡得乱糟糟头发抓顺,踱步游出卧室。
“你好,我是……”
温润的男声戛然而止,温荔夏打了一个激灵,肌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随即彻底清醒过来。
陌生的男人,说是男生更合适一些。他留着一头黑色的碎发,垂顺地搭在额前,白色T恤外系着围裙,掐出一道精瘦的腰身,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身材。
如果他不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的家里,温荔夏想她或许会有闲情雅致好好欣赏一番。
只用过几次的料理台面现在已经摆满了她未曾见过的厨房用具,男生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手心躺着一个精致的雪媚娘。
他的动作僵在原地,眼神是与她如出一辙的诧异。
温荔夏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快速冲回屋内,用力地合上门,按下锁扣。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连忙拿出手机,找到房东阿姨的微信,拨号。
当下正热的音乐响了一会儿,方阿姨嘹亮的嗓音取而代之,“小夏怎么啦?合租室友见到了吗?”
果然是新室友。
昨天是医院一月一度发工资的日子,同时也是上交房租的日子。她的银行卡仿佛只是一个中转站,那点绵薄的薪资还没捂热就溜走了。
当初租房时,她在“简单、便宜但通勤时间长”和“精致、昂贵但通勤时间短”两套房中,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好处显而易见,屋子装扮温馨,面积大,她可以平躺在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在超大屏电视机上看自己最爱的下饭综艺。
步行上班只需要五分钟,八点上班她可以睡到七点半,下夜班后她也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回到舒适的被窝。
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辛苦工作的救赎。
当然,坏处也显而易见,工作了三个月,一分钱没存下来。
但是,温荔夏坚持这不是房子的坏处,而是她这份工作的坏处。
她不甘心换房,更不能换工作,没办法,编制岗,俗称“铁饭碗”,在如今经济下行期依旧令人羡艳。
“胡了哈哈哈!今天风头不错,”方阿姨雀跃的声音透过话筒响彻卧室,“对了,小宇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已经付了,之后你的房租交一半就行,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温荔夏见缝插针连忙开口:“哎等等等等!方阿姨,他是男的。”
“我知道啊。”
“我是女的。”虽然这是一件有目共睹的事实,但温荔夏不得不重申。
“我知道啊。”理所当然的语气在麻将碰撞声中,更多了些漫不经意。
“异性怎么能一起合租!”温荔夏跺了跺脚,略显烦躁地在屋内踱来踱去。
“有什么关系嘛?我家有两个卫生间,你睡主卧,用主卫,他睡客卧,用公卫,互不干扰,而且你只说了让我找一个爱干净、安静的室友,也没说性别呀!”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同性合租难道不是默认的事吗?
温荔夏的腹诽压根还来不及说出口,听筒里便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催着方阿姨快一点。
于是,方阿姨的语速越来越快:“实在不行,你和小宇商量一下,你把房租转给他,让他自己再去找间屋子啊,挂了挂了。”
“真他爹服了……”温荔夏把手机扔在床上,叉着腰走到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为了拥护自己的“居家不穿内衣”自由,她绝对不能、也不可以和男生同租!
她快速地换下睡衣,穿上内衣,套上外出的白色卫衣和阔腿牛仔裤,气势汹汹地走出房间。
男生已经脱下围裙,端正地坐在餐桌前,头垂着,听到脚步声,他倏地抬起眼。
目光触及,温荔夏脚步一顿,随即泄愤似的,更用力地走到桌前,拉开凳子,双手抱臂,坐在他的对面,直直地看着他。
“抱歉,我不知道合租室友是女生,方阿姨也没有和我说。”男生解释说。
想也知道。
温荔夏扯起嘴角,从鼻腔挤出一道若有似无的“嗯”表示自己知道,转头移开视线。
厨房料理台面已经整理干净,他的两个行李箱还放在玄关没有打开,看上去随时可以拎包离开。
蛮识相。
温荔夏怒意稍减,挤出一道客套的笑容,说出口得话却一点也不近人情:“你预交的房租我转给你,麻烦你另外找个屋子。”
说着,她低头打开了支付宝,伸手把手机摆在他的面前,“你的手机号输一下。”
欲言又止的眼神在她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温荔夏只当做没有看见,摊开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男生舔了舔唇,最后还是点头答应,快速输入手机号码后,把手机连同雪媚娘一起往推到她的面前,“这是我刚做好的的小蛋糕,给你,不好意思打扰了。”
白玉凝脂的冰皮薄如蝉翼,裹着一层云絮般的椰蓉碎,因为推向前的动作,蛋糕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在桌面上留下一粒白色椰蓉。
被怒意驱离的饥饿感瞬间归位,在味蕾和胃的催促下,温荔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故作矜持小咬一口。
椰蓉包裹着冰凉软糯的外皮,和芒果的清新香甜一起在齿间化开,仿佛吞下一口甜丝丝的雪。
恰到好处的甜味没有一丝腻味,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可是……芒果?!
她机械地维持着咀嚼的动作,低头看看内馅,又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他。
“抱歉,你芒果过敏吗?”
大概是她的表情实在太过悲怆,男生紧张地站了起来,弯腰越过餐桌把手递到了她的面前,连忙说:“你快吐出来,哎!怎么还咽下去了?”
温荔夏摇头,推开他的手,咽下嘴里的雪媚娘后,把剩下的蛋糕摆回餐盘,叹气道:“你不懂。”
她等会还要去值夜班,只希望老天爷没有看见她刚才吃了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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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不放心,依旧皱着眉,倾身担忧地看着她。
“我不过敏。”温荔夏说。
至于理由,和外行人说吃了芒果值班会很忙就如同散播迷信一样离谱,她没说。
“你喜欢吃吗?”
“你姓什么?”温荔夏与他一起开口,“大额转账要填写你的姓。”
“我叫蒲宇,‘蒲柳’的‘蒲’。”
“好了,转给你了。”
话音落下,两人的手机接连响起短信铃声。应该是钱到账了。
自己的存款一下缩水三分之一,让本就不富裕的她更是雪上加霜。
温荔夏心痛地闭上眼,伸直双腿向下一滑,瘫在椅子上挥了挥手,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生无可恋地说:“你走吧,我等会还要出门。”
“抱歉。”蒲宇又说了一遍,轻手轻脚地提起凳子塞回桌底,离开餐厅。
屋门“咔哒”一声打开,之后有一会儿没听见声音,温荔夏睁开眼望过去。
大概是怕吵到她,他一手提着一个箱子,依次轻轻地放到门外,然后才回头拉着门把手。
看到她的目光,蒲宇扬唇笑了一下,摆着手说:“那我走了,打扰你了,冰箱里还有几个雪媚娘,是留给你的,再见。”
温荔夏有一瞬间的心软,可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她立刻闭上眼睛,冷漠道:“再见。”
门彻底合上,屋内重回安静。
温荔夏睁开眼,几乎没有犹豫地拿起桌子上剩下的雪媚娘,三两口就吃完了。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瞥向冰箱,挣扎一秒,提步走过去,打开冰箱,第二层里摆着一排透明盒子,雪媚娘就在里面。
“吃都吃了,也不差这一颗吧,保佑今晚不会太倒霉……”她小声嘀咕着,作贼心虚般取出一颗捧在手心,快步回到餐桌边,细嚼慢咽地品尝。
真好吃。
她眯起眼,愉悦地晃悠着腿。
叮——
【姚舜(急诊内科):给你点了晚餐,麦当劳,送到分诊台了,感谢你和我换班】
同事的微信一下把她偷吃芒果的负罪感唤了出来,温荔夏收起上扬的嘴角,欲盖弥彰地抹掉嘴边的椰蓉碎,拍了拍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淡定回复:【太客气了】
【姚舜(急诊内科):辛苦你连值两个夜班,改天请你喝奶茶】
【wlx:不用这么客气,下次我有事要换班的时候你帮我一下就成】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抱着保温杯出门上班。
放在门口的垃圾袋不见了,想来是蒲宇走得时候顺带拿下楼了。走出楼道后,温荔夏特意往小区垃圾收集处看了一眼。
垃圾收集处旁的细叶榕树下,蒲宇倒坐在黑色行李箱上,下巴抵着拖杆,低着头在摆弄手机。
弥留的芒果清香后知后觉地占据着整个口腔,温荔夏鬼使神差地向他靠近,在他面前站定,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蒲宇困惑地抬起头,很快笑了起来,“啊,是你,你要出门了吗?”
正值秋月,橙色余晖不温不火地扫在他的脸上,黑色的发丝泛着毛茸茸的金光,他的眼眶泛着红,纯净的瞳孔里除了落日,只剩下她。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温荔夏问他。
2. 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
“回家之后注意休息,不要吃辛辣刺激……”温荔夏盯着电脑快速敲击键盘,程序化地叮嘱患者注意事项。
“温医生,快快快,这里有个腹痛患者,你帮忙看一下。”分诊护士周月推着一位中年女性走进诊室,快速地说。
女人面色苍白,一手压着肚子,蜷缩在轮椅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温荔夏把诊疗记录单递给患者,抬眼望向周月,冷声问:“外科医生呢?”
按理来说,腹痛归外科管。
“在抢救室,我看她撑不住了,你先给她看看。”周月把女人留在诊室匆匆转身,走之前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外面还有事”。
“去床上躺着,”温荔夏指着墙边的诊疗床,打开就诊框后,走到女人身边,轻拍她的腿,“腿弯起来,哪里痛?”
女人压了压自己的肚脐,痛苦地皱着眉,“这里。”
“好,放轻松,我检查一下,压下去痛得地方告诉我。”
“嗯……痛!”
指面在脐中偏下,大概排除胆囊炎和胰腺炎。温荔夏又问了些其他情况,除了会.阴坠胀牵扯感,其他的不适都被否认。
她回到办公桌前书写病历,“你一个人来的吗?”
“嗯。”女人撑着手臂缓缓起身,拖着步子坐回轮椅。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的额头布满了细汗,脸色更是惨白。
“王秀荣,去抽血化验,再拍个CT,不用等结果,拍完就回来找我。”温荔夏把化验单放在桌角。
诊室座机电话响起急促尖锐的铃声,她拿起听筒,风风火火的声音响起:“温医生,胸痛患者,留观室快来。”
温荔夏连忙起身。
“医生,不能先给我开点止痛药吗?”王秀荣喊住她。
温荔夏的语气近乎于冷淡:“不行,腹痛没有查明病因不能用止痛药。”
“是不是痛经啊?我这个月月经来了10天还没干净,可我前几天都没痛……”
温荔夏脚步一顿,倏地转身,“量多吗?”
王秀荣有气无力操控轮椅向前,低声说:“多啊,这两天更多。”
温荔夏忽然想到了一种她从未考虑的原因。她合上门,把王秀荣推回办公桌边,重新打开电子病历,“这个月有性.生活吗?”
“有的。”
“避孕了吗?”
“……没有,”王秀荣也反应过来了,稍提高了音量,“不可能吧,我都四十九岁了。”
可能性很小但不代表没有。
这也是温荔夏一开始忽视的原因,她看到她的年龄甚至都没有询问月经史,好在患者自己提了一嘴,不然可就完蛋了。
“不能排除,”温荔夏摇头,快速道:“去做个尿检,再做个B超吧,如果是怀孕,孩子你要吗?”
“……”
“你自己考虑,CT先别做了,但是你疼得这么厉害不排除宫外孕,打电话让你老公来一趟。”
王秀荣还是没有反应。
“先去做检查。”她等得了,胸痛患者可等不了。温荔夏把导诊单塞到女人手里,疾步离开诊室。
“周月,刚才那个腹痛患者帮我留意一下,现在还在内科诊室。”温荔夏在留观室门口喊了一句,得到回应后闪身钻入移门的缝隙。
“温医生,这里。”抢救室护士钱曦月看到她立刻举起手。
“心电图拉了吗?”
“刚做好。”钱曦月把心电图递过来。
“教科书级别的ST段抬高,下壁心梗。”温荔夏扫了一眼给出答案,又把心电图拍下来发在“胸痛群”。
“准备胸痛一包药,把心肌酶谱的血抽了,通知放射科启动导管室。”
“好的,温医生。”
“家属呢?我去找他们谈话。”温荔夏问。
“门口。”
-
谈话结束,患者推出监护室,温荔夏终于得空回到诊室。
王秀荣已经在门口等她。她垂着头,眉心依旧紧蹙,双眼无力耷拉着。旁边还有个中年男人指着报告单喋喋不休。
“结果出来了?”温荔夏上前抽出男人手里的化验单,走进诊室。
“怀孕了,但宫腔里没看见孕囊,好消息是宫外也没有看见孕囊,接下去就是妇科医生的事了。”
“医生,这不是宫外孕吧?”男人异常兴奋,“这胎能保住吗?”
“等会……”温荔夏根本来不及开口。
“你有病?我今年是49,不是29。”
“既然能怀上就说明你的身体没有问题。”
“懒得和你说,医生孩子我不要。”
“流产也有风险。”
“我不觉得流产风险会大于怀孕生子。”
对于两人的争执温荔夏充耳不闻,和妇科值班医生交代完病情后,见他们在诊室越吵越激烈,这才出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具体如何你们两人自行商量,等会妇科医生会来找你们谈话,现在请离开诊室,后面还有患者。”
“谢谢医生。”不给男人说话的机会,王秀荣驱着轮椅离开诊室。
诊室安静一秒,连叫号按键都来不及按下,突兀又响亮的电话铃声又响起。她接起电话,一听到周月的声音就知道大事不妙。
“温医生,有一个休克患者,血压70/40,1号抢救室。”
“来了。”
温荔夏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三步并两步地走向抢救室,终究没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真他爹服了。”
“是吧!不知道今天哪位活爹吃了芒果!”钱曦月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身边接话。
嘴里似乎仍有清甜香味残留,“活爹”温荔夏心虚地笑了一下,附和道:“就是!晦气!”
早知道就让他自生自灭了。她就不该因为男人泛红的眼眶一时心软。姐妹们诚不欺我,果然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
温荔夏迁怒地想,全然不提自己没忍住多吃了一块。
毕竟也没有科学依据可以论证如果她刚才不多吃那一块今晚的患者会不会少一些,反正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给他芒果雪媚娘的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抵达病床边,床上的女孩很年轻,脸上带着面罩,呼吸声很重,面部、脖颈和上肢裸露的皮肤上铺满了疹子,她的皮肤白,红疹子看着更加渗人。
钱曦月把病历夹递给她,“静脉通道已经开了,患者等待就诊时突发呼吸困难,心率加快,测量血压……”
88/40mmHg,氧饱和88%
温荔夏看向心电监护仪,快速吩咐:“考虑过敏性休克,肌注肾上腺素0.3ml,快速补液,再开一路通道,甲波尼龙40mg静滴。”
“好的。”
“氧流量多少?”
“目前是8。”
氧饱仍有下降的趋势,温荔夏戴上手套走到床头,摆好头颈的位置,摘下面罩的瞬间把喉镜放进口腔,“喉头水肿,准备气管插管,知道过敏源吗?”
“芒果,”陌生的声音,急躁中带着笃定,“她吃了芒果班戟。”
又是芒果……
来不及多想,温荔夏顺着声源望去,这才看见抢救室角落里还蹲着一个中年女性。
她的眉心快速地皱了一下,小声问:“家属怎么也在?”
钱曦月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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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挑眉,用下巴点了点躺在床上的女生,用气声回她:“未成年,她死活不走。”
“知道芒果过敏?”温荔夏手上动作不停,也没抬头,淡淡地问了一句。
女人反应了一下,“知道。”
“知道还吃?”温荔夏麻利地插入气管,抬眼时向女人瞥了一眼,轻飘飘地问。
“下次不吃了,”手机屏幕上的女人讪笑着说,“我只是在蛋糕里放了几块果切。”
蒲宇无奈叹气,“你芒果过敏,过敏严重会危及生命,妈,你不要不当回事儿。”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发誓,以后芒果我碰都不会碰一下,”妈妈余邃竖起四个手指,“好了吧?”
“我会让爸盯着你的。”
“快给妈瞧瞧你新租的房子。”余邃乐呵呵地转移话题。
“没什么好看的。”蒲宇推脱。
“怎么?不能给妈看?”余邃狐疑道,“那我让你爸明天去你哪里。”
要不说知子莫若母,蒲宇没法子,只能象征性地挑着一些不出错的地方给她看。
“不错,比你之前那个宿舍敞亮多了,”余邃满意点头,“生活舒服工作才会顺心,钱不够和爸妈说,知道吗?”
“嗯,知道,很晚了,你和爸休息吧。”
“拜拜。”
“嗯,拜拜。”
蒲宇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快速地洗了一个澡,把公卫的地拖干净后,重新回到客厅,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如果没有地方住的话……客厅可以给你住一晚。”女生没有看他,言语含糊,但蒲宇还是听清楚了。
“只有一晚!我今晚要上班,明天早上你就搬走!不可以进主卧!同意的话我带你上去。”
蒲宇忽然想到表哥养的三花拿破仑元宝,精致漂亮、高贵傲娇。
元宝第一次见到他时一脸戒备,等他拿出特意为她买的玩具才勉强给了他一丝笑脸,还是只勾了一侧嘴角、维持一秒都不到的那种。
之后元宝把她玩破的线球推给他,他那时不懂她的意思,把线球放回了猫窝。
此后他便获得了元宝“恶脸相对、龇牙咧嘴、张牙舞爪”的特权,哄了好几次都没用,现在还只用屁股和他打招呼。
于是,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蒲宇又咽下,笑着点头,“谢谢你。”
女生下巴一扬,轻哼着转身折回楼道,悠悠地说:“看在雪媚娘的面子上。”
蒲宇扬起嘴角,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蜷着身子安然入睡。
“温医生!有病人!”
温荔夏猛地睁开眼,弹射起身,冲出诊室,“什么情况?”
“醉酒。”周月言简意赅。
“……”
天杀的她忙了一晚,刚眯着半小时又被叫醒。
晨光熹微,窗外是灰蓝的,太阳在远处楼宇之间冉冉升起,已是清晨。
以后!绝对不能吃芒果!
走出留观室时,温荔夏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温荔夏。”
又他爹什么事!?
她掩唇打了一个哈欠,面脸倦容地转过身。
科主任周俊面容和蔼,站在不远处招了招手,“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辛苦了,坐。”
嗯,命也苦。温荔夏心说。
“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
温荔夏摇头。
“有一份投诉,”周俊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纸,双手交叉,抬眼,“昨晚那个过敏性休克患者的母亲。”
“可是我抢救成功了。”
“是,所以对方投诉的是你的态度。”
3. 和罪魁祸首同居了
“你回来了。”
温荔夏愣了一下,撑起耷拉着的眼皮睨了一眼。
“早餐吃了吗?正好我煮了粥,”蒲宇带着笑意从沙发上起身,穿过餐厅,走进厨房前探出半个身子,“你要吃一点吗?”
他的两个行李箱放在沙发边,平日里随手堆着的毛毯整齐地叠放在沙发椅背上,客厅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尝尝?温度应该正好。”
温荔夏迟钝地收回目光。
蒲宇单手撑着桌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因为笑着,眼角微微下压,弯成了月牙。
桌上摆着一副干净是碗勺,还有一个小砂锅。
米汤粘稠,米粒微微胀开,已经熬成半透明的絮,淡淡的稻香混着稀薄的热气。
像是一双手轻柔地抚平了她紧蹙的眉心。
温荔夏情不自禁地拉开凳子坐下。
“你等等啊。”蒲宇的声音透着些轻快,他回到厨房,很快又端着一个盘子走出来,“还有一个鸡蛋饼,给你。”
金黄微焦的面皮上,蛋液裹着葱碎,油香混着葱香扑鼻而来。
外焦里嫩的咸香搭配着软糯可口的清淡。
“好吃吗?”蒲宇眼神亮晶晶的,翘首以盼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明明回家之前想得好好的,一定要立刻、马上、毫不犹豫的把人赶走。
温荔夏尴尬地抿着嘴角,别扭地开口道:“好吃,谢谢。”
蒲宇闻言弯起眼角,“那就好,我走啦,再见。”
“嗯。”温荔夏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咀嚼。
“对了,”他倏地转过头,“我看你挺喜欢吃甜品,又给你做了几个,在冰箱放个三天不成问题,别忘记吃啦。”
视线一闪而过,温荔夏低下头,不停地搅着粥,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眼看着他走向玄关,终于,门锁咔哒一声,她一鼓作气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他停住了脚步。
“嗯?”蒲宇歪着头,问:“有事?”
她犹豫道:“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他有些诧异地挑起眉梢,摇头道:“还没有,我打算先去酒店住几天。”
“我们合租吧,”温荔夏抬头,“三个月。”
蒲宇诧异地看着她。
昨天她的抗拒还历历在目,他没有那么自恋,认为凭借几个蛋糕和一份早餐就能收买她。
当然他的本意也不是收买。雪媚娘是给新室友的见面礼,早餐是给她的“房费”。
女生说完后又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粥。零散的碎发落在颊侧,她把头发拨在耳后,露出有些苍白的面孔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他眨了眨眼,咬着唇移开视线。
长时间没有回应,温荔夏只当他不愿意,不悦地改口道:“算了,当我没说。”
蒲宇立刻拉上门,站在原地,试探地问:“你不介意了吗?”
温荔夏没回答。
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只是眼下情况已经不容得她介意。
“如果你不介意,我当然也没意见,白天我不常在家,你不用担心见面会尴尬。我们都在家的时候我会把活动范围缩小在房间……”
“好,”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那你等会把钱转给我。”
蒲宇怔愣,很快点头,“好的。”
“嗯。”她意思性地提了提嘴角,好像刚才的迫切只是他的错觉。
“碗等会我自己会洗,我现在要去补觉,你的动作轻一点,不要打扰我。客房里还摆着我的东西,等会儿我睡醒了会搬走,麻烦你先在客厅待一会。厨房我不怎么使用,你自便。”
蒲宇笑着点头,“放心吧,等会儿我会出门。”
“嗯,好。”温荔夏点了一下头,走回房。
“谢谢你的早餐。”
蒲宇闻言看过去的时候,只剩下她快速没入房内的背影和锁扣落上的声音。
和昨天傍晚的“收留”不太一样,今天的她虽然主动提出合租意愿,但很明显是勉强,且心情也不佳。
蒲宇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换了主意,但他目前的确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找别的住处。
总归他这段时间不常待在家,等后面空下来他再找房子,尽快搬出去应该就行。
他收回视线,走向厨房。
-
房间的窗帘拉着,屋内很暗,只有浴室的方向透出一些微弱的光,经过几道阻拦也被削弱得不剩下什么了。
温荔夏懒得吹头发,裹着干发帽垂头丧气地朝床上一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烦。
“这几天你先不要来上班了,”周俊把投诉单塞回抽屉,敛去表情,又把手机递给她看,“事情闹得有些大,抖音点赞过万,领导半夜打电话通知我,让你回家休息几天。”
说是“休息”,但温荔夏心知肚明,无非是“停职”的变相说明。她毕竟没犯什么大错,不能随意开除,“铁饭碗”就“铁”在这儿。
温荔夏不服气地撇着嘴。
“小温啊,”周俊推了推镜架,语重心长道,“你的技术很好,但脾气得再改改,说话语气软一点,患者心里也舒服一点。”
“软话能治好病的话,还来医院干嘛?让他们随便找个人讲几句软话好了,看看能不能把死人讲活……”
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更难听的谩骂。
“你入职三个月,连这一次,我已经收到了三次关于你态度不好的投诉,前几次因为影响不大,单位没有追究。我和你提过,但显然你没有放在心上。”周俊的手指用力地敲击桌面,神色严肃。
“我……”
“现在是信息化高科技时代,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患者、镜头乃至全国各地人民的监视下。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明明自己把人救回来了,家属还和‘白眼狼’似的投诉你。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自己没有把人救回来,你会面临什么?”
温荔夏动了动唇,到底没有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一定”会把人救回来。
“我让你态度软一点,不仅是为患者考虑,也是为了你。
“现在医疗卫生的大环境不好,尤其是后疫情时代,医患关系越发剑拔弩张,患者的维权意识也越来越强,一个‘不顺心、不如意’,他们就要投诉、举报、曝光。
“尤其是我们急诊医生,面对的多数是急危重症,争分夺秒之下有一些无伤大雅的纰漏在所难免。
“这一次他们只是发在网上,下一次如果他们拿着一把刀冲进来,你怎么办?”
温荔夏低着头一言不发。
“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具体上班时间等我通知,这个月绩效肯定是没有了。”周俊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温荔夏找到主任刚才给她看得那条视频,热门评论出奇的一致,沆瀣一气地指责她“傲慢”、“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态度差”,还有那些不堪入目的人格侮辱。
就好像她是一个犯下滔天大罪、十恶不赦的恶魔。
可是凭什么呀?
“真他爹服了!”温荔夏白眼一翻,把手机静音随手向后抛,捞起被子翻了个身,结结实实地裹成了一个寿司卷。
正好当做休假,她要睡它个昏天黑地,那些没时间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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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艺电视剧一部一部统统看完!还有在收藏夹快要落灰的甜品店,她要一家一家吃……
太困了,她没来得及立完誓,光速睡着了。
-
大概是睡前垫了肚子,温荔夏醒来已经是晚上。
房间黑得彻底,仅有的光也被黑夜吞噬。
闭眼坐着清醒了好一会儿,她才挣开被子,翻身下床。
屋外很安静,没有开灯,白墙上却倒映着流光溢彩。
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人居住,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合租了,这个男人还是害她停职、被迫合租的罪魁祸首。
虽然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但温荔夏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想。
她不服气,总得找些别人的原因。
以后绝对不随便心疼男人!
温荔夏轻皱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客厅。
她的鳄鱼抱枕占了整条沙发,蒲宇抱着手臂,稍显局促地贴着沙发扶手边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连声音都没开。
心情莫名奇妙地好了一些。
温荔夏勾起嘴角,下一瞬,在他目光移过来时,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你醒了。”蒲宇扬唇一笑,把电视机关了。
“嗯,我现在把房间腾出来。”
“没事,不着急。”
温荔夏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把他的客气话当真,转身折进客房。
其实客房里也没什么私人物品,她原先是用来当书房的,床上和书桌上都堆着她的“蓝色生死恋”。但当时她在气头上,便小肚鸡肠地没让人进屋收拾。
客厅灯光点亮,昏黑的房间骤然变得敞快,轻快的脚步声落在她的身后。她这才发觉,蒲宇长得很高,随着身影一点一点靠近,直至完全笼罩。
“晚餐做多了,你要吃一点吗?”蒲宇扒着门,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探出头问她。
当她是什么“收破烂的”吗?
温荔夏斜睨一眼,十分有骨气地拒绝,“不吃。”
蒲宇轻笑,“好吧,其实我做了两人份,一份是特意给你的。”
温荔夏快速地将书本理进收纳箱,梗着脖子侧过脸,用行动表示自己的答案。
不吃罪魁祸首的嗟来之食,早上她是神志不清,鬼迷心窍,不算。
“也不是什么大餐,我刚才出门路过菜场,想起来现在是吃螃蟹的季节,于是就买了两只大螃蟹清蒸,”蒲宇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圈,“这么大呢!你不吃吗?”
要命!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螃蟹!
收拾的动作越来越慢,温荔夏不可避免地分了一些心神在他的话语上。
“放到明天就不新鲜啦,”他低落地垂下眼,“多可怜呀,辛辛苦苦长这么大,结果还没人吃……”
“行了,我吃!”温荔夏咬牙切齿地答应。
恨自己不够坚定!但她是对螃蟹心软,螃蟹又有什么错呢?
蒲宇立刻扬起嘴角,踏入屋内,在她之前提起行李箱,“我来帮你。”
温荔夏没有拒绝,这么重的箱子,有人帮忙,她才不会自找罪受。
“你是医生啊?”
“嗯。”
“当医生很辛苦吧?”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向前,“肩负着一条条沉重又昂贵的生命,一定很辛苦吧。”
掷地有声的言辞轻巧地钻入耳中,温荔夏看着他的背影,倏地停下了脚步。
很奇怪,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蓄积在心底的愤懑轻而易举地消散。
她决定,不再迁怒他。
蒲宇转过头眨了眨眼,“所以,更要吃只大螃蟹补一补啦!”
4.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十一月是品尝大闸蟹的黄金时期。
温荔夏的“停职待尝列表”里,「七欣天」占首位。不过这都没来及去尝,倒是在家先吃上了螃蟹。
透明的白膏如凝脂软糯,油润浓香;肥厚的蟹肉如白玉丝缕,紧实微弹。除却生姜与紫苏叶的淡香,只剩下大闸蟹原始的味道。
姜醋一蘸,酸意激出更深沉的甘美,余韵是甜甜的、干净的鲜。
早就烟消云散的不豫在这美味佳肴下彻底消失殆尽。
蒲宇已经收拾好房间,重新回到沙发边边的位置,继续看着无声的电视。
温荔夏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说:“其实你可以不用静音。”
“嗯?”
“只要不是特别大的动静,我一般不会被吵醒。”想到白天自己说过的话,此刻改口无异于打脸,她有些别扭地抿起了嘴。
蒲宇咧嘴一笑,“没事,这部剧我已经看了四遍,每一句台词都已经深入脑海,他们一张嘴我就能匹配他们的语气。”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扯谎,他模仿着瑞克的语气和音调:“Maymymercyprevailovermywrath.(愿我的仁慈胜过我的怒火。)”
温荔夏断断续续看过几集《行尸走肉》,这一句台词从未听说。
要不是笃定他不知道自己的事,温荔夏都要怀疑他是在含沙射影。
什么仁慈!什么怒火!什么破洋文!
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好像又被点燃,温荔夏把蟹腿咬地嘎嘣响。
“我吃饱了,谢谢款待。”
“不客气。”蒲宇没察觉到她在生气,扬起嘴角摆了摆手。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害得她现在都不好意思对他摆脸色。
温荔夏轻哼一声,冷淡开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
和蒲宇合租的事就这样尘埃落定。
两人合租已经三天,但除了第一天,就没再碰面。温荔夏起床时他已经离开;回房时他还没到家。
果真应了那天他拒绝的说辞——“接下来几天我有点忙,可能没有时间。”
今年秋天很漫长,气温不降,雨水不多,燥意很明显。
又一次被渴醒,温荔夏闭着眼晃出房间,灌了一大杯温水,习惯性地把水杯摆在餐边柜台。
手背触到一片冰凉,她睁开眼,原本空着的地方多了两盆多肉。
一盆是蓝镜玉露,一盆是吸财树。
她不认识,是豆包告诉她的。
“还挺好看。”温荔夏轻轻地点了点多肉小声地说。
走进厨房,蒸箱上贴着一张翘边的黄色便利贴,温荔夏没什么意外,这几天早晨总能见到。
她轻轻揭下便利贴,一行秀丽又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今天是蟹黄粥和蟹黄锅贴,再不吃就要过季啦:-D冰箱里还有柿子蛋糕ps:不要一起吃哦!】
昨天是白粥配厚蛋烧,前天是小米粥配蒸饺。难为他每天这么忙还捣鼓些新花样。
温荔夏当然不好意思继续吃他的,第一天就在支付宝上给他留言,让他不用做她的份。两人没加微信,只有之前转账时留下一个对话框。
蒲宇回:“两人餐比一人餐更好备菜,没事,我也是顺手。”
然后第二天照旧把她那一份放在蒸箱,留下便利贴。
温荔夏不是浪费的人,只好给蒲宇转账,十块钱,平日里她叫外卖差不多也是这个价格。
【wlx:转账10元】
把手机放进口袋,温荔夏端着早餐走到阳台边。
温荔夏最喜欢这一套房的阳台,长达十米,通面落地窗。
天气好的时候,早晨阳光照拂,暖洋洋地铺满地面,直到傍晚,太阳落山了才有些秋天的肃萧之意。
为此她特意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大型跳蚤市集,以原价的三分之一淘了一张几乎全新的真皮懒人沙发和一套榉木茶桌椅。
闲来无事时她就窝在阳台,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电视,或是一边听着广播看些杂书,一边喝喝茶。
每当这时,她就会感慨这房租花得真值。
而这份惬意,随着蒲宇的入住似乎更上了一层。
这两天他陆续搬回家几盆植株,大到鸭脚木、龟背竹,小到绿萝、多肉。
还别说,被他这么一打扮,干躺在沙发上都别具一番风味。
-
蒲宇听到手机铃声,如预期那样看到了温荔夏的转账信息。
他笑了一下,正准备回她信息,看见人事走出办公室,连忙收起手机,起身等待。
“很抱歉,蒲先生,”人事摆出公式化的笑容,“期待以后有机会能一起共事。”
“谢谢。”
等人事离开,蒲宇收起笑意,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公司。
他是一位甜品师。如今任职的甜品店的老板要移民,他也因此面临着失业问题。
好在老板给他留了半个月的时间,这半个月不用去上班,工资照给。
他本科是和西式甜品完全不搭边的金融学。在证券公司上了几年班,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一条路,他实在无法适应如此高风险、高压力的996职业生涯。
所以他挺喜欢在这家甜品店工作的。
老板是富二代,开甜品店的初衷是为了逗女朋友开心,后来和女友分手之后,他便彻底不管事。他可以在保证营业额的前提下,最大程度的研究些“稀奇古怪”甜品。
想到这里,蒲宇又叹了一口气。
-
温荔夏摸黑走出房间,客厅透来一晕黄色暖光,还有极轻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她踅回房间,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穿上内衣,走出房,去餐边柜接了一杯温水。
“吵到你了?”
见他作势关机,温荔夏连忙摆手,“没事,不用关,我也还没睡。”
“那一起看?”他问。
“你又看这个。”温荔夏没回答,但脚步已经走向他。
她贴着沙发扶手的另一个边缘落座,把鳄鱼头捞入怀中。
“每次看剧就会格外珍惜现在安全的生活,”蒲宇挑起眉梢,半开玩笑地说,“所以我厌世的时候就会看。”
“你还会厌世?”温荔夏一点都不相信。
“很奇怪吗?”蒲宇笑着转过头来,“这个世界有时候的确会让人觉得操蛋。”
温荔夏微张嘴,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听他说脏话和发现他喜欢看《行尸走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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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让她惊讶。
不过并不讨厌。
“甚至有时候还不如丧尸可爱。”他补充道。
话才落下,整个电视屏上忽然冒出一张满口獠牙的溃烂的脸。
“算了,也不可爱,”他嫌弃地“咦”了一声,又问她,“晚上看这个,你不怕吧?”
温荔夏噗呲一笑,随即挺起胸颇为得意地说:“我是医生诶!”
“哦,”蒲宇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对你来说是家常便饭了。”
“差不多吧。”
温荔夏跟着他没头没脑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有用吗?”
“嗯?”
“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丧尸片有用?”
“嗯……”他想了一下,“对你来说可能没用吧。”
温荔夏倾身趴在膝头,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原因。
“上班是血肉模糊,”他手指着电视里的丧尸,“下班还是血肉模糊,这和一直身处末世又有什么区别。”
“好像有点道理,”温荔夏直起身子,“不过还是有区别的。”
“什么?”
“上班时血肉模糊得救,速度救、立刻救、有计划地救、有礼貌地救……后面不记得了,”她耸起肩,“末世里血肉模糊一刀砍过去就行。”
蒲宇哈哈大笑,顺过气了才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但只能看不能亲自上手砍还是不爽,”温荔夏摇头“啧”了一声,扯开话题,“你每天都这么晚才回来?”
蒲宇望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嗯。”
屋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明天……”蒲宇欲言又止。
温荔夏回头看向电视屏幕,漫不经心地接话:“怎么?”
“明天开始,我可能白天也会在家。”
“和我……”
温荔夏忽然意识到,这人这几天晚归不会是为了避开她吧?
她猛地连人带身子转过去,若无其事地接话:“和我说干什么?”
蒲宇与她对视许久,倏地轻笑,“没什么,和你说一下,免得你早上没有准备地走出房门,看到我吓一跳,到时候还要怪我。”
“什么鬼?”温荔夏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他已经转回去,但依旧衔着笑意的侧脸。
“你刚才不是看到我后重新回屋,过了很久才重新出来吗?”他挑起眉梢,“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
“你怎么知道?”
“有影子。”
“……”温荔夏一时语塞,好半晌才气急败坏地说:“凭什么你在外面我就不能出来!我偏要出来!”
蒲宇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站起身,从她的面前经过。
她见状连忙起身,紧张地解释:“我也没有我在外面你就不能在外面的意思!”
蒲宇停下脚步,怕以后她只用后脑勺和他打招呼,没敢说自己只是想去接杯水。
“哎呀,总之,就是,不用为了避开我躲出去。”温荔夏侧身从他的身侧逃也似的溜进屋内。
蒲宇低头挠了挠鼻尖,嘴角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走到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什么事?”
“明天早餐吃面,可以吗?”
“随便你!”
5. 同是天涯沦落人
昨晚好像下了雨,窗外的枝叶上挂着水珠,桂花湿哒哒地黏在一起,风一吹,桂香夹着潮湿的土腥香扑鼻而来。
秋意倒是浓了些。
温荔夏伸了一个懒腰,闭着眼吸吸鼻子,愉悦地漾开笑意。
她喜欢雨后的秋天,萧条之间又有一种生机焕发的蓬勃感。
渐渐地,鼻尖又多了一缕香味,咸香的、清爽的。
想到昨晚的“约定”,温荔夏咽下口水,有些期待今天蒲宇准备的早餐。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支付宝。
【蒲宇:醒了吗?】
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她拉开房门,脚步轻快,快抵达餐厅时又装出稳重的样子,背手撑着手臂向前。
“早上好,”他弯起眼角,“醒了我就下面了。”
几乎是和初见一模一样的场景,非要说不同的话……
额前的碎发抓了上去露出了精致的眉眼,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添了些斯文,还有那明媚的笑容的的确确是给她的。
昨晚意外的夜谈拉进了两人的距离,不再是“尴尬又生疏”,虽然好像之前也只是她单方面的“敌对”。
“早上好。”温荔夏趴在岛台上,伸着脖子望向锅里,“好香啊,在房间就闻到了。”
“谢谢夸奖?”
“今天我就不给你转账了。”
蒲宇弯起眼角,“本来也没想收你的钱,但如果转账能让你心安理得一点,我就收下了。”
被猜中了心里的想法。温荔夏轻皱鼻子,“今天有空吗?”
“嗯,接下去几天都空。”蒲宇点头。
温荔夏走进料理台,打开冰箱,从沥水架上取下两只水杯,倒了两杯奶。
她侧过身倚在一边,稍一抬眼,便恰好看见他的侧脸。
额头和高挺鼻梁衔接地很流畅,眼窝有些深,但被眼镜中和了凌厉,再加上他总是在笑,于是便只剩下柔和。
双唇饱满丰润,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很……
她还来不及移开视线,男生已经转了过来,“怎么了?”
看着很……软。
“啊?”温荔夏倏地回神。
“问我今天有没有空,是有什么事吗?”蒲宇略过她的眼眸,很快又低下头,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今天去把前几天欠着的饭吃了吧。”
蒲宇抬起眼,直直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的笑了起来。他取过桌面上的玻璃杯,轻轻地碰了碰她手里的,柔声说:“行呀,庆祝我们成为室友。”
是还债。但温荔夏没说出口。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睡眠不足,脑子还没醒过来,或是被早上的桂花香迷晕了脑袋,又或者是被馋虫吃光了。
总之,在他的温声蛊惑下,她莫名其妙地端起玻璃杯,喝了很大一口奶,被冻得清醒过来。
“面好了,”他侧过脸笑着说,“你先出去,我把面端出来。”
“哦。”温荔夏溜出厨房,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等着蒲宇。
“你的。”蒲宇把面摆在她的面前。
鲜香扑面,白雾缭绕,温荔夏的目光却不免被他的手吸引。
他的手很漂亮。白皙的手背上微隆起青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间关节是粉色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你今天也休息吗?”蒲宇问。
“嗯,同事和我换了班,前几天连着上了几个夜班,有一段时间可以休息。”
温荔夏扯了扯嘴角,垂着眼眸扯开话题,“那你呢?忙完了?”
“失业了。”蒲宇垂着头,语气淡淡的。
好像说错话了。温荔夏眼神慌乱,左右摇摆,绞尽脑汁地想话题,“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蒲宇偷瞄了一眼,抿着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叹了一口气,“这几天都在找新的,找来找去还是旧的最好。”
“你是甜品师?”温荔夏猜测道。
“嗯。”
“不会是医院旁边那家吧?”温荔夏继续推测。
“你知道?”
“我经常去!那家店是我最喜欢的蛋糕店!甜度、口味都完美地适配我的癖好,尤其是每周的新品,看着奇奇怪怪的搭配,可每一样都出乎意料的好吃。”温荔夏忽然反应过来,“原来都是你做的?”
“每周新品的话……”蒲宇歪了歪头,“应该?”
温荔夏理所当然道,“那凭借你的手艺,找工作应该不难呀?以前我下夜班再困都会去蛋糕店逛一圈,每周五的新品上新更是必买。
“就近来说,你留在冰箱里甜品每一种都很好吃,椰蓉雪媚娘甜而不腻;青柠巧克力慕斯清爽沁口,柿子红茶蛋糕甘甜柔和。我都喜欢!”
“是吗?”蒲宇抬起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好像她的答案很重要。
“是的!本蛋糕脑袋保证!”温荔夏笃定地点头。
“可我看你都只尝了一个,”蒲宇向前倾着身子,“你不是骗我吧?”
她只是没好意思,但又没完全忍住。
“爱信不信。”温荔夏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耳垂,撇过头去,好话不说两遍。
“可现在大环境不好,”蒲宇叹了一口气,“算了,吃面吧,面要坨了。”
温荔夏早尝过好几口了。
一股温厚而鲜醇的香气随着袅袅热气升腾而起,白色汤底蕴着河虾、爆鱼和笋片的鲜,吸饱了汤汁的肉皮更是多了一道丰腴软糯的油润感,面条就更别说了,和谐地融合了所有的口感,鲜香筋道。
“要真不行,你把那家店盘下来自己当老板呗,我一定天天拉着同事去报道。”温荔夏半开玩笑地说。
蒲宇抬起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半晌轻声一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温荔夏也没在意,她只是随口一说。
“我们是中午去外面吃还是晚上?”蒲宇忽然问。
“晚上?”
“好,那我现在出去一趟。”蒲宇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大步走出餐厅,临出门前特意说:“厨房等会儿我回来会收拾,你吃好后放着就行。”
“早点回来。”
蒲宇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好。”
好像有一种“家属感”。温荔夏红着耳垂冷脸补充:“今天周六,去晚了餐厅要排队,没别的意思。”
“好。”
-
蒲宇走出家后,直奔蛋糕店,一边给老板打电话。
温荔夏提醒他了。
这家店地理位置好,毗邻地铁站、公交站,附近有医院、学校和居民区,没有商区,平日里客流量不少。
所以,他是不是可以拥有一家自己的甜品店。
“老板,您走了吗?”电话接通后,蒲宇立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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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阙:“明天走,怎么了?”
“你在店里吗?”
“在”
“我来找你聊点事。”
“行,等着你。”
商阙走出店铺,摸出一根草莓棒棒糖塞进嘴里,双手插兜,仰头看着店面,许久没有动弹。
他转过身,看到蒲宇已经跑到了他的身侧,笑着揽住他的肩膀,“这么快?什么事这么着急?”
“师兄。”
商阙年长他两岁,是他的直系学长。当初他们谁都没想到他们俩“985、211”院校毕业的金融系学生,一个会开一家蛋糕店,一个会在这家蛋糕店里当甜品师。
“怎么突然叫我师兄?”商阙从口袋摸出一根棒棒糖,“最后一根了,送给你。”
“为了和你套近乎。”蒲宇接过棒棒糖,没吃,收进了口袋。
“我就知道,你叫我师兄准没好事,”商阙调侃道,“让我想想,上一次你叫我师兄是什么时候?”
“让你聘请我当甜品师,”蒲宇主动回答,他扬起眉梢,“这不是好事吗?”
商阙大笑,“说吧,这次又什么‘好事’。”
“我想租下这家店。”蒲宇开门见山。
商阙诧异地上下打量,“你前几天不是还给证券所投了简历吗?当了一年甜品师还当上瘾了?”
“嗯,上瘾了。”
他从来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大学选金融是因为父母建议;离职后当甜品师是因为不想“啃老”随便找个职业过渡,正好商阙要开甜品店,不然他可能就去瑞幸摇咖啡了;前几天重新选择金融是因为附近的甜品店都拒绝了他的求职。
现在,他选择租下蛋糕店是因为就在刚才,温荔夏大肆夸赞他做的甜品时,他心底涌起一抹前所未有的肯定感,随之而来的,还有满足感与幸福感。
“这里租金可不便宜,经营一家店也不是当甜品师那么轻松。”商阙挑起眉梢,是劝阻也是诚心提醒。
“我知道,我想试试,”蒲宇正了神色,“这些年我在股市里也赚了些钱。”
商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仰起头看着店面。店里已经空荡荡了,只有一个前台收银柜,还有一捧已经枯萎的向日葵。
“师兄。”
“好。”商阙说,“我租给你,看在你这一声‘师兄’的面子上,租金给你打八折。”
蒲宇解释:“不用打折,我那是和你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那两成就当我入股吧。”他扬起一抹笑容,很浅,眼神描摹着店名,带着忧愁,“给我留一个念想,我也会舍不得,毕竟也有我和她的曾经。”
“那就谢谢师兄了,祝你出国顺利。”
“不用谢,祝你开业顺利,”商阙耸起肩,又恢复成不着调的模样,“合同签好一起吃个饭?”
蒲宇拒绝:“恐怕不行,今晚我要和室友一起去吃饭。”
“那有什么关系,加我一个更热闹。”
“不太方便,师兄,”蒲宇还是不想答应,“我……”
商阙忽然搭上他的肩,夸张地抹着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没事‘老板’,有事‘师兄’,事成了师兄想蹭个饭都推三阻四,师兄明天就要走了,还有没有下一次见面都不一定了……”
蒲宇挣开他的手臂,“行行行,我问问她。”
“等你的好消息。”
6. 赔罪蛋糕和赔罪东西
在师兄热切的炯炯有神的目光下,蒲宇不得不拿出手机,随即愣愣的看着手机屏幕,一时间没了动作。
“说呀!”商阙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
总不能说他和室友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联系方式吧?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打开支付宝付费聊天吧?
蒲宇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机,扬唇一笑,“为了表示对你们双方的重视,我决定等会和我的室友面谈,我们先聊合同吧。”
商阙狐疑地扫了一眼,“好吧,那我们先进去。”
蒲宇暗自松了一口气,跟着商阙走进店内。他在这里待了一年,如此空旷的店铺让他觉得陌生。
“这里你熟,我就不做介绍了,店里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后厨的设备原本今天下午会搬走,既然你要租,那设备也留给你了。”商阙边走边说。
蒲宇也不再和他客气,笑着说:“谢谢师兄。”
“你要是早点说,我那些个东西都不用卖了。”
“早点我也没想好,不过也没事,店里最值钱的东西还在就好。”
“你说后厨设备?那的确是。”
“不是,”蒲宇摇头,“是那几盆鸭脚木、龟背竹、绿萝、蓝镜玉露、吸财树。”
商阙一脸匪夷所思。
“你没发现吗?”蒲宇一脸正色,“自从店内多了这些绿植,生意越来越好了。”
“东西呢?”
“我搬回家了。”蒲宇停顿一下,“我买的。”
商阙忍俊不禁,“我真服了。”
蒲宇也跟着笑了起来。
合同敲定,这件事也算是落实了一半,剩下那半不需要商阙的参与,但他好人做到底,把之前那些合作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一并给了他,让他省去很多繁琐的流程。
“行了,”商阙锁上门,旧事重提,不过不再是调侃,“你的室友若真不愿意那就改天,下一次我回来,或者你去英国的时候。”
正经不过三秒,蒲宇甚至没来得及应声,他又挑起眉,勾唇笑道:“不过这顿饭,得记你账上。”
“好的,师兄。”
“你的师兄?”温荔夏疑惑地抬起眼,“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不知为何,蒲宇有意瞒下自己要开店的事,挑着事实说:“他是甜品店的老板,帮了我很多,明天就要出国了,想和我吃顿饭,我说今晚要和室友一起,他说他不介意一起。”
温荔夏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蒲宇又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去吃,当然,我请客;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我们俩去吃,你不用勉强做决定,我完全以你的意愿为准。”
他坐在阳台边的台阶上,她抬头望向他时,因为逆光,不得不微微眯起眼。
阳光从他身后涌来,为他周身镶上了一圈近乎透明的、闪着金碎的边,他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很柔和,一如他的温柔。
温荔夏很想拒绝,想说改天,可她从早上开始就在期待着今天的晚餐。
但是让她和陌生人一起她也不愿,毕竟眼前这个人,她也不完全熟悉。
“我知道了,我会拒绝师兄,”蒲宇弯起嘴角,躬着身直视她的眼睛,柔声道,“很抱歉让你为难了。”
她掀起眼,直直地扑进他眼底的温柔。
如果他是医生,是不是永远都不会面临自己如今的境地。
她好讨厌他。
名为不忿的恶劣因子作祟,她听见自己说:“你如果真的觉得抱歉,那一开始就不应该提出让人为难的请求。”
他的眼底覆上惊诧,随即笑容僵在脸上。
对了,就是这样,接着他会恼羞成怒,会撕开温柔的伪装,会像她一样不满地出言不逊……
“对不起。”蒲宇低下头认真地道歉。
这下轮到温荔夏错愕了。
“是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我向你道歉。”他继续说。
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温荔夏心虚地抿起唇。
更为怪异的是,心底涌起一阵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让她的心跳持续又快速地蹦跃,脸颊泛起潮热,一直波及到耳垂、脖颈和前胸。
似乎连阳光也在助纣为虐。
她无法维持冷静,无法继续坦然地坐在摇椅上接受他郑重其事的道歉。
她把它称为“难堪”。
温荔夏猛地站了起来,极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故作冷静地说:“你和你的师兄去吃吧,我不去了。”
随即从摇椅和他身体的缝隙里钻出去,跑进屋内,重重地关上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寂静与黑暗一点一点吞噬不理智。她抱着膝盖,感受心跳剧烈地敲击着胸廓,终于慢慢地冷静下来。
其实并不是一件值得大张旗鼓的事情。蒲宇很好的为她提供了选择的方案,也完全迁就于她。
只是因为自己好像突然有点羡慕他,羡慕他永远那么温柔,那么稳定。
羡慕是嫉妒的起源。
温荔夏直直地站起来,毫不犹豫地拉开门。
明亮的光迸入眼底,还有他的身影。蒲宇站在门口,敲门的手还来不及收回,呆呆地举着。
她一时来不及刹车,径直撞上了他的胸膛。
咦,还好,不痛,是软的。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
七零八落的心跳声占据着温荔夏的心神,她抬起头,才发现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眼睫上。
很痒。
她挠了挠眼睛,连忙后退一步。
蒲宇不着痕迹地收回虚托在她的后背的手,背手放在身后。
“我……”
“我……”
又一次默契地同时开口,虽然这种默契在这时候显得有些多余,除了让彼此更尴尬,别的什么也没有。
为了避免再一次的“默契”,温荔夏索性闭嘴,让他先说。
“荔夏。”蒲宇从身后拿出一个小蛋糕递到她的面前。
是一对白色的翅膀,只有她的手掌那么大,可却非常精致,还能见到立体的羽翼花纹。
他右手虎口上竟然有一颗鲜红色的痣。
她吞咽了一下,问:“这是?”
“你的室友给他的室友的赔罪蛋糕。”
温荔夏被逗笑了,咬着上扬的嘴角,折回屋内,很快又回到他的面前。
她握着拳伸出手,取下他手心上的蛋糕,顺势把拳头放了上去。
“这是什么?”蒲宇问。
“你的室友给她的室友的赔罪……”温荔夏咬着唇,斟酌用词,“……东西。”
和他送给自己的东西相比,自己送的实在猎奇。取得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温荔夏后知后觉地生出尴尬。
心脏一直加速跳个不停,变得好吵好奇怪。
她松开手,把他的手指合上,有些难为情地说:“你别现在看。”
“好。”蒲宇说着把拳头放进了口袋。
他没离开,还是站在原地。
温荔夏也不知道为什么,脚底像是被粘住了,站在那儿寸步难行。
“我……”
“你……”
“你先说……”
“你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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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该死的默契。
都怪他。
温荔夏咬着牙,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蒲宇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元宝。
每一次威胁自己的时候,元宝都会瞪着眼,撇下嘴,恶狠狠、直勾勾地盯着他,若是他没有作为,她会立刻龇牙咧嘴哈气,一边挥着毛绒绒的小短手来一套“爱的猫猫拳”。
很可爱。
“我先说?”蒲宇举起手。
“你先说就你先说。”温荔夏双手抱臂,转过头不看他。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向我赔罪……”他顿了顿,“我想不至于是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那应该是之前,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是吗?”
明明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他,非得说“拥抱”那么亲昵的词。
温荔夏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觉得你说得并没有错,从我说出那个请求开始,即便我已经给出了方案,但只要是让你为难,那就是我的不对,我没有顾及到你的心情和内心的想法,是我的不对,所以你不用向我赔罪。
“我们要一起合租三个月,虽然不长,但也不短。我从前没有和女生合租的经验,如果有哪里冒犯,让你觉得不舒服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以后也会三思而后行。”
温荔夏缓缓转过来,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生。
她打心底里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蒲宇歪了歪头,“嗯?”
“好。”温荔夏点头。
蒲宇扬起嘴角,“那轮到你了。”
温荔夏把头仰起,强迫自己看着他不移开视线,认真地说:“虽然你说这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要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没……”
她伸手打断他的话,继续说:“这一份情绪不是对你的决定不满,而是因为我的私心,所以我要向你道歉。我只是有点羡慕你情绪稳定,想到……”
她抿起唇,没说自己被停职,转而道:“所以才小心眼地迁怒你。”
“我懂了,”他在她的掌心轻轻地拍了一下,眉眼染上一丝笑意,“那我们和解。”
手指拂过一缕温热,像是触电一般,从指尖流淌到心底。
温荔夏再也无法看着他的眼睛,她忍不住偏过头,昂着下巴,轻声说:“都收下赔罪礼了,当然和解。”
“那晚餐……?”
“走吧。”温荔夏侧肩而过,走到他的前面,没回头,强调说:“只有我们俩个,不和你师兄一起。”
“好。”蒲宇笑着答应。
他从口袋里抽出手,送开虚握着的拳,掌心躺着一枚粉色猫猫头创口贴,猫猫在笑。
“快点呀要排队了。”温荔夏转过头看见他笑着看着掌心她送给他的东西,脸颊又像要烧起来一样。
“来了。”蒲宇重新合上手掌,把手塞进口袋,笑意盈盈地大步走到她的身侧。
温荔夏强调道:“别笑话我,我一时找不到其他东西赔罪了,等会的晚餐才是真的赔罪礼。”
“那这一顿晚餐还真是身兼数职呢,”蒲宇掰着手指,“还这几天早餐和甜品的债、庆祝我们成为室友还有赔罪,怎么想都有点亏。”
温荔夏诧异:“你知道?”
蒲宇也学着她的诧异模样,“很难猜吗?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庆祝我们成为室友可不是我说的。”
蒲宇轻笑,“温荔夏。”
“干嘛!”她险些又要炸毛。
“那明天我请你吃,”他眨了眨眼,“庆祝我们成为室友。”
7. 爱情种子需要养分
温荔夏单腿立着,一手提起短靴,没站稳,晃晃悠悠地借着惯性向前连着蹦跶了几步,还是蒲宇托住她的肘弯才稳定了重心。
他身上有一股香草淡奶油的香味,甜甜的,轻轻的,像是一层纱围了过来,没什么重量,但又切实存在。
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薄纱向四周分散,只有鼻尖还沾着一些轻盈的触感。
她下意识摸着鼻头,仰起头。
蒲宇关上门,转过身见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不解地歪头,“嗯?”
温荔夏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若无其事地说:“我们去吃七欣天。”
“大闸蟹?”他笑着问,“原来你真的很喜欢吃螃蟹。”
“怎么了,不是你说的?”温荔夏转过身倒退着走进电梯,模仿着那时他的动作和表情,“好可怜啊,辛辛苦苦长——这么大,还没人吃,我这是成蟹之美。”
蒲宇迎着面走进电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好好好,螃蟹会感谢你。”
“不客气。”她轻哼一声,别过脸扬起了嘴角。
狭小的电梯厢让已经散开的薄纱再次拥了上来,温荔夏下意识摸上鼻尖。
耳垂有些发烫。
电梯门一打开,温荔夏径直窜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向慢慢悠悠走在身后的男生招了招手,“快点,我们坐地铁去。”
-
温荔夏走出餐厅,意犹未尽地回头望了一眼,“蟹肥菊黄,古人诚不欺我。”
蒲宇闻言回过头,笑着看了她一眼,“你要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买两只回去,我自己做。”
“真的?你会做?”
他挑起眉梢,把手机立在她的面前,眼神是少有的得意,“你看这是什么?”
“风味水产品的加工方法及香料组合物?”温荔夏照着抬头一字一字地念出声,抬头问:“这是什么?”
“我刚才闲着无事,在国家专利网上查到了他们的配料配比,”蒲宇把手机放进口袋,漫不经心地耸起肩,“应该能研究出来。”
“哇!”温荔夏惊讶又佩服。
她完全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天才成这样。
“去消消食吗?”蒲宇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嘴角止不住上扬。
吃饱喝足之后,温荔夏格外好说话,尤其是她现在对身前这个男生十分佩服。她情不自禁地跟上他,又超过他,“那去楼下超市吧,顺便去囤点物资。”
“囤物资……”蒲宇噙着笑意,小声重复着她说的话,望向她的背影时眼神不自觉覆上温柔。
超市里有试吃,几个试吃点的队伍尾接尾,堵得水泄不通。
温荔夏把购物车交给蒲宇,仗着他人高腿长让他开路,自己就跟在他的身侧,见缝插针地从货柜上取些东西。
“格力高……”温荔夏踮着脚张望,小声嘀咕,“在这里。”
她刚想如法炮制地挪动脚步,就见蒲宇长臂一展,从一行人上取下一盒巧克力口味的,“这个?”
温荔夏倏地眼睛都亮了,她连忙点头,指挥道:“还有旁边的红酒、谷物系列一样来一盒。”
蒲宇照做,低下头问:“还要什么?”
耳边拂过温热的呼吸,温荔夏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一张精致俊俏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蒲宇又眨了眨眼,“嗯?”
翻涌的血液快把心涨得炸裂,偏偏无法自控地还在一阵阵膨胀,挤得胸中透不过气。
温荔夏不得不后退半步。
呼吸还没缓过来,“砰”的一下,原本虚挨着的身体彻底地、扎实地贴在一起。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跌入了他的怀中,还是她主动撞上去的。
淡淡的奶油香沉重地将她围绕,她不由得沉溺于中,任由心跳的声音甚嚣尘上,整齐地、有力地、快速地敲击着耳窝。
蒲宇一时之间也失了动作,直到她背过身,才骤然后退了半步。
“不……不要了,”温荔夏松了一口气,小声地说,“我们走吧,人太多了……”
“小心。”蒲宇忽然脸色一变。
她的身后,一个中年男人直挺挺地砸了过来。
蒲宇连忙攥着她的手腕拉到身侧,一个跨步走到她的身前,伸手托着男人蹲下了身。他紧张地推着男人的肩,“你没事吧?”
“别动他。”温荔夏从他的身后走出来,蹲在男人身侧。
没有触到颈动脉,也没看到胸廓起伏。
心跳骤停。
她几乎没有犹豫地解开了男人衬衫顶端的衣扣,准确找到胸外按压的位置匀速下压。
蒲宇定定地看着她,终于发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从刚才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不正常的速度跳跃着,并且还有更快的趋势。
从未见过她这般的冷静自持、从容淡定。好像这些天的可爱与骄矜只是他的臆想一样。
“蒲宇。”
她的动作没停,语气冷静,甚至都没有抬眼分出一丝眼神看他。
蒲宇陡然回神,“在。”
“我外套左边口袋,密码990605,微信下拉,第一个小程序,找一下最近的AED设备,马上去取。”她言简意赅地说。
蒲宇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问:“是「AED设备导航」吗?”
“嗯,快去。”
“好。”
温荔夏不止一次在网上看到过“救人不成反吃官司”的“农夫与蛇”的故事,也不止一次和同事讨论过要不要救。
每一次她都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不救啦,出门在外谁知道我是医生,救活了万事大吉,万一救不活,对方告我怎么办?再说了,那也不是我的执业地点,没有救人的义务。”
虽然听着很冷漠,但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可当真遇到这种事,她的职业道德与素养完全抢占高峰,压根做不到视若无睹。
“散开点,家属呢?”温荔夏喘着气按压,抬头扫视了一圈,人不减反增,越围越近。
她蹙着眉,不得不分出些气力,扯着嗓子不耐烦地喊:“人都散开。”
蒲宇提着设备飞奔回来,刚好听到她说的话,挥着手臂,一边挤进人群,吆喝道:“都让让啊,保持空气流通,别凑太近了,没什么好看的啊,大家都各忙各的……”
“蒲宇,别废话,赶紧过来。”
蒲宇愣了一下,在她的对侧蹲了下来,“来了来了。”
“120打了吗?”
“已经打了。”
温荔夏扯出一抹很淡的笑意,立刻又恢复严肃,“打开AED,按照语音指示操作。”
蒲宇从未接触过这阵仗,也没学过怎么使用AED。
已经分不清是悸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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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紧张,心跳快到嗓子眼,还要拼命地向上挤。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放心,有我在。”温荔夏抬起眼。
漆黑的瞳仁深邃平静,可却莫名有力。
心脏猛地一缩,蒲宇用力点头,“好。”
“动作快。”温荔夏提醒。
蒲宇深吸一口气,快速照语音指示,解开衣扣,贴上电极片。
“松手,后退。”她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抬起头,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她光洁白皙的额头上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眶发红,因为连续的用力嘴唇微张,用鲨鱼夹束起来的头发散了一半,随着骤然下降的动作“啪嗒”一下,黏在脖颈的肌肤上。
“电击已释放。”
温荔夏停顿了片刻,确认男人没有恢复心跳后继续心肺复苏的动作。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快让让。”
蒲宇终于收回目光,绕到温荔夏身侧,哑声道:“荔夏。”
温荔夏没有听见,人群里响起一道惊呼恰好地盖过了他原本就不足以被听见的声音。
“荔夏,真的是你!”急救医生葛姝冲到身边,“是你我就放心了。”
120司机快速地接手心肺复苏。
温荔夏甩了甩手臂,长呼一口气,“葛姝,是你啊。”
“什么情况呀?”葛姝一边开通静脉通道,一边问。
温荔夏帮着担架员一起把男人搬到担架车上,说:“患者大约15分钟前突发心跳骤停,意识丧失,立即开始心肺复苏,AED放电3次,现场没有家属陪同,既往史不详。”
长时间的跪立与高强度的复苏动作让她有些眩晕,温荔夏扶着额头不敢继续起身。
忽然,一只手伸递到她的面前,虎口有一颗鲜红色的痣,无须抬头,她便知道这人谁,她把手搭了上去。
蒲宇合上手,用力把人拉起来,确认她已经站稳,松手站在她的身后,用手臂虚托着她的腰。
“好的,我知道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葛姝翻身跨上床,无缝接手按压,“你要一起去医院吗?”
温荔夏回头看了看蒲宇,正想摇头,听见他说:“不放心的话就去吧,我先回家,在家等你。”
“我……”她还是犹豫,犹豫该如何面对同事,犹豫现在她的身份出现在医院是否适合。
蒲宇鼓励地看着她,轻轻地在她的肩上推了一下,“去吧,就算是作为热心群众。”
温荔夏重重地点头,快步跟上急救人员的脚步。
急救人员迅速离场,一直不肯离开的围观群众也终于分散开来。不消片刻,超市又变成原先热热闹闹的模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蒲宇也是,看似如常地一个人买完剩下的东西,结账,坐地铁回家,又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整理好,然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刻意压抑于心底的悸动像是一粒种子深埋于软肉之中,只需要一点点养分,就能生长。
他忽然很想见到她。
蒲宇骤然起身,拉开门。
他知道她就在对面那家医院,只需要五分钟就能抵达,跑步的话,或许三分钟就行。
月光、桂香、晚风,一切都刚刚好。
站在急诊大厅的门口,蒲宇只一眼就看到了温荔夏。
不安分的心终于落定。
8. 深夜“私闯”蛋糕坊
“荔夏,来都来了,”姚舜长臂一揽,带着她走进留观室,“正好我快忙疯了。”
温荔夏斜睨一眼,抖落肩上的手臂,冷淡道:“我现在停职中,没有帮忙的义务。”
蒲宇诧异地看着她的背影,倏地停下脚步不再上前。
“你白大褂都穿上了,走啦,”姚舜不以为意地搭着她的肩,“再说了,又没什么原则错误,俊哥昨天还说起下周让你回来上班呢。”
“……姚舜!你烦不烦啊!还有这闲功夫和我掰扯,我看你一点都不忙。”温荔夏蹙着眉不悦地说。
她不喜欢他总是这样,没有边界感的动手动脚,好像他们的关系很亲近一样。
不像蒲宇。她忽然想到他。
姚舜没上心,“我……”
“荔夏!”
蒲宇的声音?
温荔夏回过头,推开他的手臂,向前走了一步。
蒲宇带着笑意走到她的面前,和她身旁的男人点头示意后,微微弯下腰,问:“人还好吗?”
“你怎么过来了?”温荔夏没察觉自己的语气带着惊喜,“已经……”
话还没说完,留观室大门突然移开。
钱曦月一脸焦急地拉着姚舜的手臂向里面走,连声埋怨着:“又发室颤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赶紧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温荔夏面色一怔,迅速提步跟上他们。
果然是在超市的那个男人。
姚舜一改不着调的模样,眉头微沉,“准备除颤,小月记录时间。”
床头挂着的病历夹里垂下几张粉色心电图纸,温荔夏歪着头看了一眼,倏地眉心紧簇,连忙抽了出来。
“硫酸镁推了吗?”她蓦地出声。
“啊?”姚舜迟疑地看向钱曦月,“用了吗?”
“没啊,你没说要用。”
“钱曦月,硫酸镁2克,缓慢静推。”温荔夏直接越过姚舜下医嘱。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姚舜,弹了弹心电图纸,“TdP(尖端扭转性室速),你没看?”
随着液体推入,监护仪上扭曲的波形好像“温柔”了一些。
温荔夏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松懈。
长QT综合征,频发室颤,说不好会……
“抢救无效,死亡时间11月15日21:38。”
温荔夏垂着头,紧握着的手终于松开,凝着脸转身离开。
“荔夏!”姚舜在身后喊她。
温荔夏没理他,自顾自地抱着双臂向外走。
“荔夏,”蒲宇倚在墙边,见她出来立刻走到她的身边,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走吧。”温荔夏没答,脱下白大褂,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桂花被微风吹落几朵,月光柔柔地浸润整片金灿灿的草地。
她仰起头,透过树梢,在漆黑不见繁星的夜空,月牙被浮游的云层稍许遮掩,看见一颗星星亮起微弱的光。
蒲宇和她一起,仰着头,安静地没有说话。
“你说……”温荔夏没有继续说。
“给你。”
蒲宇递过来一颗棒棒糖。荔枝味的。
温荔夏伸手,指尖不小心滑过他的指腹。她不禁蜷了一下,低声说:“你怎么还随身带着棒棒糖。”
蒲宇轻笑,实话实说,“师兄给的,我借花献佛。”
“你师兄……还挺有童心的。”
“他前女友喜欢,每次前女友心情不好,他就会拿出一根哄她开心,就和哄小朋友一样,”他侧脸望着她,声音又柔了一些,“我想试试看是不是有用。”
“好幼稚。”温荔夏说着拆开了包装,把棒棒糖放进嘴里,含糊地说:“没用嘛。”
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除了第一口有些荔枝味,另外就只剩剩下甜。
或许是因为名字带“荔”,她挺喜欢吃荔枝的,螃蟹排第二的话,荔枝能排第三。
蒲宇眼底含笑,隐晦地瞥向急诊门口,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脚步匆匆地朝着这个方向跑来。
他面色不变,拉着她的手腕起身,“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温荔夏任由他拉着向前,“去哪里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你肯定喜欢。”蒲宇回头笑着说。
“荔夏!”
温荔夏脚步一顿,抬眼对上蒲宇关切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神色淡淡地看着姚舜跑到她的面前,平静地问:“什么事?”
“对不起。”姚舜气喘吁吁地说。
“和我道歉干嘛呢?”温荔夏歪着头不解地问。
“之前因为和我换班,害得你被人投诉,我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
“和你无关,”温荔夏面无表情地插话,“是我自己的问题,没事我走了。”
姚舜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眼神不自觉地落到两人牵着的手,“那你没生我的气吧?”
蒲宇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虚挨着她的手臂,垂眸专注地看着她。
温荔夏果然被他分散了注意力,扬起头时,嘴角也随即上扬,“怎么了?马上就好。”
“好,我不着急。”蒲宇笑着答应,看上去有些乖巧。
她安抚地笑了一下,转头时抿直嘴角,冷淡地说:“我没必要生气。”
“还有刚才,时间太紧,我没仔细……”
医生哪能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谈及自己的失误?
温荔夏快速地皱紧眉,打断他的话,说:“不用和我解释,我既不是家属也不是领导,现在还是上班时间,你擅自离岗不怕遭人投诉吗?”
说完,她扯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晃了一下,“我们走吧。”
“我们还去吗?”蒲宇小声问。
“去!为什么不去!”
“那我们走吧!”蒲宇倏地璨然一笑,拉起她的手腕一起向前奔跑。
耳畔响起轻微的飒飒作响的风鸣,抖动着穿过树丛,掀起一片桂香。
“我们为什么要跑啊?”温荔夏不解,但照做。
“带你逃离这片是非之地。”蒲宇哈哈大笑。
“有病啊哈哈哈哈——”
“到了。”
这么快?
温荔夏驻足打量,也没什么好打量的,就在医院旁边,她眼熟得很。
正前方是她每周必打卡的蛋糕店,左边是小卖部,右边是奶茶店。
来这儿干嘛?
蒲宇勾了勾手指,拉着她鬼鬼祟祟地开了锁,“走。”
不是?这合法吗?
蒲宇压根不给她反对的机会,连灯也不开,轻车熟路地带着她七拐八弯。
温荔夏从小到大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第一次“犯罪”就是“擅闯私宅”,全顾着胆战心惊去了,几乎是抱着他的手臂,半拖半拽地跟在他的身侧。
模糊的黑夜中响起一声很轻的笑,随即灯光骤亮。
温荔夏环顾一周,确认他把她带到了烘焙间,犹豫地说:“蒲宇,这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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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不好?”蒲宇藏起眼底的笑意明知故问。
哪里都不好吧。
“虽然老板是你师兄,但是他都不开店了,你也离职了,我们这么私自闯进……”
蒲宇握着拳放到她的眼前,眉眼带笑,在她不解的目光下,展开手,垂下一串钥匙,“不是私自。”
“嗯?”
“我租下了这家店,”蒲宇不动声色地宣布,“所以不是私自闯入。”
一时不知该诧异他租下店铺还是该放心不是私自闯入,温荔夏瞪大眼睛,“那你为什么狗狗祟祟的?”
“有吗?”蒲宇不以为意道,“我一直都是正大光明呀?”
回想整个过程,温荔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她斜睨过去,没错过他眼底的笑意,瞪了一眼,故作淡定地松开攥着他的衣袖的手,背过手绕着料理台走了一圈,“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蒲宇挑起眉梢,脱下风衣外套,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缓步走到她的跟前。
温荔夏心口蓦地一跳,身子不由僵住了。
蒲宇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俯身从料理台下的储物柜取出一包低筋面粉,起身平视她的眼睛,笑着说:“做蛋糕。”
“真……”温荔夏把险些脱口而出的“脏话”咽了回去,颇为无语地瞪他。
做蛋糕而已,有必要弄出这副阵仗吗?
蒲宇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朗声笑了起来。经过她身边时,很自然地抬手,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揉了一下,柔着声说:“做一份荔夏专属‘周五新品’。”
那股熟悉的、令人耳热的“难堪”又漫了上来,心跳没出息地加速。
她下意识挪到脚步跟在他的身后,看他从各个储物柜里陆续取出做蛋糕的食材,不禁问:“这些就够了吗?”
蒲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到了。”
“什么?”
“外卖,”他转过来,“能麻烦你帮我去门口拿一下吗?”
“行吧,”温荔夏慢吞吞地说,“看在蛋糕的份上,勉为其难吧。”
“谢谢你。”蒲宇弯起眼。
温荔夏轻哼一声,踮着脚尖,踩着雀跃的步伐,沿着窄廊走向门口。
蓝衣外卖小哥已经等在那儿,左手提着一个白色保温袋,右手抱着一束黄色向日葵。
看她走近,他伸出手把东西递到她的面前,“是温小姐吗?”
橘色的路灯在阒黑的夜里洒下一抹温柔与明亮,照得向日葵越发澄黄。
温荔夏脚步微顿,接过袋子,把花抱进怀里。金黄的花瓣蹭过下巴,痒痒的,心不由自主地紧缩。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花束,转身走得越来越快,抵达厨房门口时,她倏地停住了脚步。
蒲宇正低头称量面粉,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有力的手腕。
很长一段时间,脑海里除了心跳,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他忽然抬眼漾起笑意,目光相触的刹那,胸口轻轻一荡,仿佛有颗糖在心底无声化开,整个胸腔弥漫着甜。
“来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温荔夏踌躇上前一步。
“在你和你同事对峙的时候。”
“什么对峙!”温荔夏稍提高音量,瞥见他的笑意又忍不住软下来,抱着花嘀咕着走到他的面前,“为什么送我花?”
“因为……想让你开心。”
温荔夏倏地掀起眼。
9.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温荔夏把花瓶里枯萎的向日葵换上新的,摆在视线可触及的不远处,背手踱步到蒲宇身侧,弯腰钻到他的视线下方,半是命令道:“教我做蛋糕,蒲宇。”
蒲宇似乎吓了一跳,微瞪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好半天才缓过神,别开头,笑着说:“不教。”
“喂!”温荔夏立刻炸毛。
“那你先分离蛋清和蛋黄吧。”蒲宇把鸡蛋盒和碗推到她的面前,笑眯眯地说。
“这还不简单。”温荔夏夸下海口。
她从小到大就没下过厨。
不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温荔夏胸有成竹地拿起一颗鸡蛋,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没碎,又敲了一次,卡着裂缝掰开,蛋清和蛋黄一溜烟儿地滑进碗里。
但是……还有些意外的零碎小蛋壳也一起掉了进去。
她余光瞥向一旁,见蒲宇没在看她,松了一口气,欲盖弥彰地背过身拦住他的视线,眼睛滴溜转了一圈,用手上的蛋壳捞出“意外”。
身后响起一声轻笑。
温荔夏立刻转过身。
蒲宇正低着头专心地剥柚子,似乎刚才的笑声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不信,又盯着他瞧了一会儿。
果然,不出片刻,他便咬着上扬的嘴角,转过头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蒲、宇!”
“在。”他笑着转过来,推着她的肩回到原位,一手撑着料理台面,一手拣起一颗鸡蛋,“我教你。”
说罢,只见他拿鸡蛋叩击碗沿,单手分开蛋壳,这才拿起另一只手接过蛋壳,来回捣腾了两次,把分离出的蛋黄倒入另一只空碗里。
行云流水的一通操作完,他转过头来鼓励地看着她,没说话,可温荔夏却看懂了他的眼神。
简单吧。他说。
温荔夏重新拿起一枚鸡蛋,依样画瓢。
画得不伦不类的,单手开蛋壳对她来说还是太难,她把蛋都捏碎了。
蒲宇忽然从背后环住她,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操作,俯身在耳边轻声说,“这样,就好了。”
蛋黄坠落,他的气息也一并远离。等温荔夏回神,他已经在继续剥柚子了。
“不是说不教我吗?”
“因为,”蒲宇轻笑,“我原本是想着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但现在看来——”
他拉长尾音,笑着看她,“是我多虑了。”
温荔夏睨他一眼,愤愤地把鸡蛋壳扔进垃圾袋,潇洒地背过身走到对侧。
“你的手还是用来治愈患者吧。”他又说。
温荔夏不再强求学做蛋糕,安静地坐在高脚椅上,托着腮看蒲宇……
怎么做蛋糕。
搅拌蛋霜时,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肌肉,被卷起的衣袖掐得分明。
打发奶油时,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上蔓延至手背,虎口的痣红得娇艳欲滴。
制作茶冻时,垂眉轻轻抿着唇,鼻梁直挺。
涂抹柚子奶油时,半蹲着身,目光专注柔和。
他的一举一动都很平常,可看在眼里,却好似多了些说不出道不明的……诱惑?
温荔夏歪着头在脑海思索措辞,最终把这“诱惑”归咎于他做的蛋糕实在诱人才让她如此移不开目光。
蒲宇背过身,嘴角止不住上扬。他随手拿出一罐海盐,转过身向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怎么了?”温荔夏跳下凳子走过去。
“最后一步交给你,”他把刚才剥出的柚子肉递给她,挑了挑眉,“把柚子肉铺上去。”
这简单。
粉红色的果肉一点点、均匀地洒在白色的蛋糕面上,没多久,精致漂亮的抹茶柚子肉蛋糕便完成了。
“真棒。”耳边响起低沉的嗓音,是他一贯的温柔,又挟着哄人般的笑意。
耳垂有些发烫,温荔夏轻轻地捏着耳垂,侧过身仰起头。
蒲宇倚着料理台侧身向着她,手臂撑在她的身侧,像是半环着她,低头望过来的目光温柔又专注,清晰地折射出她的模样。
温荔夏终于明白,今天连续变化无常的心跳是因为心动。
并不是什么难堪。
他又低了些头,低着嗓:“怎么了?这么看我?”
她连忙别过脸,揉了揉耳垂,故作不满地嘟囔着:“哄小孩儿呢?”
“嗯。”蒲宇没有犹豫地应答,“棒棒糖没用的话,这个可以吗?”
“尝尝,我还没试过抹茶配柚子。”
温荔夏垂眸看着蓦地出现在她眼前的勺子,不知怎么想的,没伸手接过,而是就这他的手抿了一口。
松软的抹茶蛋糕胚和滑嫩的柚子茶冻在嘴里交织出奇特的口感,清香与浓郁的抹茶香混合,初入口时有些苦,慢慢地,回味逐渐甘甜,最后,柚子果肉迸溅出细小的、清新的、微酸的汁液。
“好吃。”她竖起拇指。
蒲宇没说话,噙着笑意把勺子递出去,转身把没用的海盐罐放回原位。
“那是什么?”温荔夏好奇。
是一个幌子,是她注视下控制不住的嘴角的借口。
蒲宇舔了舔唇,笑着摇头,“没什么。”
温荔夏没太过在意,切下一块蛋糕递给他,“一起吃吧。”
“谢谢。”蒲宇托着纸盘,以肘撑着台面,望向窗外。
夜已经很深,只有橘黄色的灯光依旧伫立。
“谢谢你。”温荔夏偷偷地瞥向他的眼角,在他察觉前,慌张地垂下眼。
“不客气。”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除了轻浅纠缠的呼吸,似乎只剩下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喧闹的心跳。
温荔夏吃完最后一颗柚子肉,把纸盘放在身侧,走到窗边,推开窗,趴在窗台上。
那颗唯一的星星又被云层遮掩,她辨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它的位置。
“他没救回来。”温荔夏轻声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她站在窗前那一刻,蒲宇便没再收敛自己的目光,久久地凝着她的背影。
“我原以为,我不在意的,我好像一直只是把医生当做一份养家糊口的职业,可真得当我经手的生命就这么在我眼前逝去时,我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份普通的职业。”
墙面上摇曳着的身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蒲宇的眼底覆上心疼,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身后。
“你知道吗?其实我这几天被停职了。”她笑了一下,透着些苦涩。
喉结不自觉滚动,他哑着嗓子应了声“嗯”。
“因为我态度不好,哪怕我抢救成功了……”她哽咽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医生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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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与死神赛跑、操纵生命的神明吗?
是他们口中态度必须到位的“服务员”吗?
都不是。
“是人。”蒲宇轻声回答,“医生是人。”
她迟疑地回头。
“因为是人,所以有情绪,怜悯、悲愤、埋怨、责备、失望都是情有可原。可因为医生一直以来被赋魅、被神化,所以我们可以接受自己产生负面情绪,却不能接受从医生那里获取同样的负面情绪,”他认真地回望,“或者说,是不敢。”
“因为一旦承认医生是人,似乎就是对那些无能为力挽救的生命的背叛。没有人能平静地接受生命的逝去,危在旦夕时,医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而我们怎么会允许医生只是人。
“所以,荔夏。”
他缓步走到她的面前,抬起手犹豫半刻,最后还是放下,抽出纸巾递给她,“不要畏惧这些情感,正是因为医生也是人,才会有这些感同身受,才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温荔夏接过纸巾,低头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
她没有想过一直盘踞在心头的问题,最终会在他口中得出答案。
和同为医生的闺蜜抱怨过,她也不过是和自己一起吐槽家属的不仁义。
和不同行的父母提起过,他们只是让自己忍忍,说赚钱不容易。
说得都对。可她还是困惑。
温荔夏抬起眼,走上前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很快,快到没有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到没有感受到他的体温,又退回到原点,“蒲宇,谢谢你,谢谢你的蛋糕。”
“不用谢,身为医生,你真的很优秀,”他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的蛋糕可以治愈你所有坏心情,那是我的荣幸。”
眼眶泛起热意,温荔夏别过脸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剩下的蛋糕装进纸盒,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若无其事地说:“走吧,回家了。”
“好,回家。”
回家的路程很短,温荔夏逐渐恢复平静,终于想到了他说把店面租下来的事情。
“你真的把店租下来啦?”她确认道。
“嗯哼,”蒲宇挑了挑眉,“不租下来不就私闯民宅了?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真是感动不过三秒,温荔夏无语。
“说好了,等开业要把你的同事带来捧场哦,”他又笑起来,“每天。”
“真是……”
温荔夏无奈摇头,心底最后的那些烦闷与不快在他的玩笑话下终是消散。
回家后,温荔夏把蛋糕放进冰箱便回了房间。
她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这一天经历的情绪波折比她以往一年都多,还有突如其来的……
心动。
想到这里,温荔夏扬起嘴角,掖好被子,闭上了眼。
蒲宇洗漱完,顶着毛巾走出门,下意识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已经没有亮意,他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走进自己的房间。
阒静黑夜,他听见自己最柔软的心脏上,有一株嫩芽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向下扎根,茁壮生长。
翻来覆去,脑海里交替闪现她的笑脸与眼泪,专注与严肃,失落与释然。他悄悄地打开门,借着月色来到客厅,打开电视,抱着鳄鱼尾巴,无声地看起了《行尸走肉》。
他想他需要冷静一下。
然后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10. 兔子就吃窝边草
【wlx:[照片]】
微信消息才发出,视频弹窗闪现。
温荔夏按下按键,清了清嗓子,抬着下巴,问:“怎么样?”
“又是你室友做的蛋糕?”好闺蜜何晞的声音懒懒地从屏幕后方传来。
“嗯哼,昨晚一起做的。”温荔夏强调了“一起”二字。
“哟,”何晞的脑袋探进屏幕,挑了挑眉,可专注点不在“一起”上,她揶揄道:“你会做?”
“当然!”温荔夏坦然不过一秒,在她怀疑的目光下妥协,“好吧,我只负责把鸡蛋敲碎,然后撒上了上面那层柚子肉。”
何晞拉长音调“哦”了一声,“挺好,从始至终。”
温荔夏轻哼一声,“你在开车?”
“嗯,刚下夜班。”
何晞和她一样,也是医生。不过她比自己好一点,肾内科医生,因为还是住院医师,所以平常上班大多待在病房,偶尔去几次血透室。
温荔夏点头,“那你专心开车,我不和你聊了。”
“没事,你说,正好我困得要死,你给我当BGM.”
“喂!喂喂!”温荔夏不满地叫嚷着,“什么叫BGM.”
“backgroundmusic.”何晞字正腔圆,“背景音乐。”
“你完了,何晞,下次你上夜班我给你同城邮一个芒果蛋糕。”温荔夏威胁道。
“正好让我尝尝你室友的手艺,”何晞无所畏惧,又笑着探进屏幕,“是不是如你所说的那么惊为天人。”
温荔夏嘟着嘴,她就从来没有在何晞身上逞过口舌之快。
“好了,我醒了,你可以挂了。”何晞继续调侃,看她嘴又嘟起来,笑着说:“说吧,找我什么事?”
何晞正经起来,温荔夏反倒不好意思了,她小声地反驳,“是你找我的,我只是给你发了一张蛋糕的照片。”
何晞早就知道她的性子,顺着她的话改口:“好好好,那……你一大早给我发蛋糕有什么事?”
“炫耀一下,”温荔夏抬起下巴,语速很快,“顺便告诉你一声,我好像有点喜欢我的室友。”
没想到何晞只是平淡的“哦”了一声。
“就哦?”温荔夏瞪大眼。
“不奇怪,兔子还吃窝边草呢!”
镜头晃动了一下,何晞终于再次出现在镜头屏幕里,她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就你,甜品天下第一,帅哥并列第二,心软死傲娇,早在你第一天神神秘秘地和我说‘室友是一个会做甜品的大帅哥’时,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坚持了五天,有点出息,但不多。”
温荔夏没好意思说这五天还是因为有三天他们俩零相处。
“那你说……我要不要追他啊?”
“追呗,喜欢就追,不喜欢了再甩,就当辛苦工作的调剂品了,”何晞漫不经心地说,“你想啊,你辛苦工作了一天,回到家,有一个帅哥为你准备晚餐还有你最爱的甜品……”
温荔夏正顺着她的话幻想未来美好的生活,突然她话也不说了,人也不动了。
“卡了?怎么不说了?”温荔夏问。
何晞慢悠悠地望过来,眼神幽怨,“我他爹都羡慕这样的生活。”
终于!她发了这么多次蛋糕的照片,终于换来一次何晞的羡慕。
温荔夏嘴一咧,“嘻嘻。”
“姐睡了,姐有床就够了,再见!”
秒挂。
温荔夏抱着手机,向后往床上一倒,左右打滚,嘻嘻傻笑。
门外,厨房里,蒲宇第四次向主卧的方向张望。
明明半小时前就听到房间里传来她的声音,怎么还没有出来。
他拿起手机,想到自己还没有加上她的微信,有些懊恼地闭上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昨晚的追求计划得修改一下,当务之急是先加上微信。
忽然,门锁咔哒一声。
蒲宇立刻睁开眼,解开白色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挑了一个角度。
他发现荔夏似乎有点喜欢他的……手。
温荔夏走出房间,下意识看向厨房,果然,看到了蒲宇。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敞开的衣襟下,白皙的肌肤和锁骨若隐若现,锁骨上窝还有一颗红色的痣,和虎口那颗一样。
温荔夏的目光垂下,落在虎口处。
他正好在敲鸡蛋。
记忆不受控地将她带回到昨晚那个“拥抱”与“牵手”,似乎有一缕淡奶油的味道萦绕,被心跳牵引,她轻轻地覆上自己的手背,感受他手掌的温热。
蒲宇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早上好,荔夏。”
“早上好,”温荔夏回神,“你在做什么?”
“荷包蛋汤。”蒲宇点了点身侧,“配大饼油条。”
“你还会做油条和烧饼?!”
蒲宇愣了一下,轻笑,“楼下买的。”
“哦。”她慢吞吞地走到他的身边,拿起大饼油条咬了一口。
“油条有点费油,不是不会做,烧饼的话,的确没工具。”他特意解释道。
温荔夏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全能”。
他捞起圆扁扁的荷包蛋,勺子一倾,荷包蛋滑入汤汁。
“两个?”他问。
“……”温荔夏半侧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油条不便开口,竖起了一个手指。
“一个就够了?”
温荔夏连连点头。
“那你先拿出去吃吧。”
温荔夏摆手,接过碗,猛地喝了一口汤,这才缓过来,“太干了。”
“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了。”
温荔夏的确不喜欢吃这些“干粮”,可又舍不得扔了,浪费粮食浪费钱是一方面,她总觉得是浪费蒲宇的心意。
“算了,我就这汤吃。”她摇摇头。
蒲宇定定地看了一眼,确认她真的不喜欢,伸出手,“给我吧,我给你做份油条汤,你先吃荷包蛋。”
温荔夏迟疑地缩着手。
“很快,一分钟。”
蒲宇抽出她手里的油条切成小段,剪了一些紫菜碎,在碗里倒了一勺虾皮,洒点食盐、鸡精,从锅里舀出一勺现成的热腾腾的汤淋上,最后撒上葱花,刮了一勺猪油连勺一起放进碗里,把香醋推给她。
“好了,快吧。”他笑得有些得意。
温荔夏发现自己对他的“全能”了解得还是片面了些。
她抬起头,眼神恰好落在了他的胸口。
蒲宇单手提着锅往碗里倒最后的汤汁,发力的肱二头肌和前臂屈肌群把本就单薄的白色衬衫撑得几乎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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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胸大肌也在衣襟翘起的边缘下隆起弧度。
她发誓,真不是她故意要看,只是脑袋里的专业知识自发地让眼神停留。
温荔夏抿起唇,悄摸地抬眼,见他没发现自己的“偷窥”,放心地端着碗,飞快地溜出厨房。
蒲宇嘴角一勾,噙着愉悦的笑意,踱步跟在她的身后。
“有一件事。”他站在她的对侧,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她。
温荔夏抬头,再一次看到他的胸肌,因为凑得近,甚至还看到了一点粉色。
差一点被汤汁呛到,她连忙低下头,咳嗽了几声,问:“什么事?”
蒲宇见好就收,把亮着屏幕的手机推到她的面前,落座,“加个微信吧,以防万一我又准备了你不喜欢吃的食物,以后可以和你商量着来。”
“哦哦哦。”她红着脸缩着脖子装鹌鹑,眼神左右飘移,不敢正眼瞧他。
天呐!原来真的有人是粉色的!
蒲宇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只当她是害羞。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昨晚学了半宿“擦边博主”怎么“擦边”,现在抖音推荐全是肌肉男,这个号算是废了,他短时间内已经不想再点开。
好在,她并不是无动于衷。
温荔夏垂眸,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顶端,虎口的那点红痣突兀又近距离地逼近视线。
她抿着唇,不由自主地伸手触碰了一下。
手机倏地砸回大理石板面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温荔夏缩回手,捏着手指,抬眼觑了一眼,虚张声势道:“我只是确认一下这颗痣的性状。”
于是,温荔夏条件反射,充分调动医学知识,向蒲宇解释红色的痣可能是樱桃状血管瘤,常见于老年人但年轻也可见,也有可能是蜘蛛痣,与肝功能和雌激素水平相关,还有可能是……
蒲宇听得云里雾里,只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喜欢他的手,只是“职业病”发作。
是他自作多情了。
本就泛热的耳垂彻底烧了起来,不过不是羞的,是尴尬。
他僵硬地捡回手机,顺着她的话问:“那我这是什么?”
“压之不褪色,应该是樱桃状血管瘤,无须处理,而且……”
蒲宇追问:“而且什么?”
“就是……”温荔夏羞赧地别过脸,快速说道:“你的痣长得都挺听话的。”
蒲宇反应了一会儿,听懂了。
她的确喜欢他的手,因为这颗痣。
他笑了起来,眼尾下弯,低声说:“那我就放心了,温医生。”
温荔夏没少听患者叫她“温医生”,可从来没有谁会像他一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得如此缱绻,像是化了的糖,从唇齿之间流淌出香甜。
或许是她私心作祟吧。
蒲宇转到她的身侧,双手抱肩倚着桌缘,像是忽然来了劲,向后探腰,挤了挤眼,又轻声喊她:“温医生。”
温荔夏几乎是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边逃出餐厅一边喊道:“别叫我温医生!”
“晚饭想吃什么?”看着温荔夏落荒而逃的背影,蒲宇止不住笑出声。
“刚吃完早午餐,吃什么晚餐!”温荔夏又跑回来,端起碗筷,斜睨一眼,凶巴巴地吐出两个字:“不吃!”
然后在轻笑声中,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
11. 富有且慷慨
“可是,今天的晚餐庆祝我们成为室友欸,真的不吃吗?”
他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些没有藏好的笑意。
温荔夏懒得搭理他。
“如果这都不行的话,那再加一个庆祝我即将拥有一家甜品店?”蒲宇顿了一下,“又或者……”
温荔夏停下手上的动作等待下文,可很久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她不禁转过头,直直撞上了他的笑眼。
他像是没骨头一样,双手揣在兜里,懒懒地靠在门框上,白色衬衫的扣子系上了一颗,看不见锁骨,只有隆起的喉结随着吞咽在上下游动。
“或者什么?”温荔夏问。
“嗯……”蒲宇歪着头想,须臾扬起嘴角,“还没想好。”
温荔夏提手弹了他一脸水花,“我帮你想,再庆祝本人回归岗位,吃火锅。”
“好啊,”他依旧笑着看她,柔声道,“温医生。”
-
寒潮来袭,气温骤降,今年的天气总让人捉摸不透。
温荔夏从衣柜里翻出一件HelloKitty的长毛绒家居服,戴着帽子屈着膝,整个人缩在毛绒外套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一个人在阳台的躺椅上晃悠。
蒲宇先前出门了。
今天的雨从早上起便没停过,细小又密集,落地窗上沾满了水雾,本就灰蒙蒙的天色变得更是朦胧。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雨珠被斜风卷到床上才发出一些清脆的叮咚声。
竟然有一丝不习惯。
书页长时间没有翻动,温荔夏盯着窗外发呆。
玄关处倏地响起锁扣松开的“咔哒”声,她立刻回过神探出了身子。
完了。要长恋爱脑了。温荔夏心想。
可是嘴角却完全无法控制地上扬。
“你回来了,”她迈着步子走到他的身边,“外面雨大吗?”
蒲宇抱着一个花瓶,是昨天落在店里的那束向日葵,从花后面探出脑袋,无奈地摇头,“不大,但风把雨吹得乱七八糟的,雨伞都遮不住。”
还真是。
他的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连镜片上也布满了水子,黑色的风衣外套也有水滑落的痕迹。
看着有些狼狈。
温荔夏忽然笑了起来。
她接过他手里的花瓶,这才发现向日葵上没怎么淋到雨。
“笑什么?”蒲宇取下眼镜微眯着眼,忽然凑到她的面前,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幸灾乐祸啊?”
忽然放大的脸庞,没有丝毫遮掩的精致眉眼,带着清冷的寒气与新鲜的雨水气息,还有属于他的淡淡的、轻薄的奶油香蜂拥而至。
心跳倏地加速。
温荔夏故作镇定,竖起一根手指抵着他的额头,把他的脑袋推远,“地上都是水,赶紧去换衣服。”
“哪有水?”蒲宇问。
“哝。”她用脚尖点了点身前的水滴。
只有一颗,还不一定是从哪里滑落的。
蒲宇打量着水珠,目光竖直向上,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向日葵上,挑着眉,不言而喻。
温荔夏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憋不住笑了起来,“快去快去,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啊,”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你是关心我。”
“我是担心增加自己的工作量!”她强词夺理道。
蒲宇笑意不减,把身后的袋子放进厨房,这才回屋。
温荔夏背着手跃步回到阳台的躺椅,拿起书随意翻了几页,完全看不进,索性就放到一边。
蒲宇的房间和阳台贯通,中间隔着一扇移门。
屋里没什么动静,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出门,她踮着脚,偷偷地起身走到移门边,侧身探头望向房内。
须臾,她猛地收回身体,直愣愣地贴着墙面大气不敢出。
脸颊很快像扑了腮红一样。
蒲宇在换衣服。
他背对着窗,手臂后摆把衬衫脱下,整个背阔肌清晰地展露。接着,他把手放在裤腰上下拉……
她没敢继续看。
不是!他脱衬衫干嘛?这雨还能淋透风衣让他的衬衫也湿吗?
温荔夏无声地骂骂咧咧,气急败坏回到客厅,重重地砸进沙发,把整个脸埋进了鳄鱼头里。
他的身材怎么比网上那些富有且慷慨的男生还要好啊!
她捏了捏肚子上的软肉,呜咽一声,瘫在沙发上不再动弹。
又听见一声熟悉的轻笑。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啊?!
温荔夏生无可恋地侧过头。
蒲宇双手抱胸,头和肩抵着墙,慵懒地斜立着,脸上满是笑意,眼底还带着些促狭。
他换了一件贴身的黑色毛衣,喉结在领口边缘忽的消失又复现,单薄的面料勾勒出肌肉清晰的轮廓,再加上他此刻的姿势,明明什么都没露,温荔夏却情不自禁地红了脸。
她视频还是刷少了,所以也不知道,黑色毛衣已经成为了男人的黑丝,诱惑的代名词。
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怎么自从察觉到自己的心动后,他就变得越来越勾人呢?
温荔夏百思不得其解。
“看什么!笑什么!”温荔夏恫疑虚喝。
“你知道三花猫吗?”蒲宇答非所问。
他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抬起鳄鱼尾巴坐在她的身侧,没贴很近,但因为他们一人抱着鳄鱼头,一人抚着鳄鱼尾,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暧昧。
无法克制心跳加速,但至少可以忍住不笑,温荔夏板着脸,狐疑地问:“干嘛?”
“我表哥养了一只三花拿破仑,叫元宝,”蒲宇翻出相册,打开一个专门的收藏夹,倾过身把手机递到她的面前,“你看。”
温荔夏凑过去,惊呼:“啊!好可爱!她好凶啊!”
蒲宇低头看着眼前毛绒绒的脑袋,不由得轻笑,“后面还有,你可以自己划。”
于是,温荔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诱惑,不经意间和他靠得越来越近,鳄鱼脑袋悬空挂在腿边。
连续翻了几张,元宝都是凶凶酷酷的模样,她不禁问:“她会笑吗?”
“会啊,”蒲宇说,“这么笑。”
“怎么笑?”温荔夏抬起头,愣住了。
鼻尖险些相触,气息无声交融。他鸦羽版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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睫低垂,在眼睑处投下浅浅弧影。
忽然他喉结微动,轻轻地舔了下唇。
温荔夏这才惊觉自己几乎全然陷进了他的怀里。她慌忙直起身,欲盖弥彰地往旁边挪了一些,把碎发拨到耳后,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膝头正襟危坐。
慌乱之际,她没看到蒲宇的耳垂,直至整个脖颈都泛起粉红。
蒲宇以拳抵唇轻了轻嗓,起身蹲在她的身前,勾起一侧的嘴角,“这么笑的。”
说完又勾了一下。
温荔夏噗呲笑出声,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很可爱。”蒲宇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润。
她恍惚以为他说得不是元宝,而是她。
“和你一样。”
心脏在他温柔的声音下一点一点加速。温荔夏攥紧鳄鱼头,直直地看着他,一时没了反应。
他扬起嘴角继续道,“有机会带你去认识一下,元宝可能是你的妹妹。”
温荔夏拔“沙发”而起,把鳄鱼头用力怼到他的脸上,一副气焰嚣张的模样,“是你妹!”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个字:“妹!”
蒲宇顺势盘腿坐在地上,抱着鳄鱼头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认真地说:“真的很可爱。”
温荔夏知道,这一次的“可爱”是在说她。
她轻哼一声,别过脸不去看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他的夸奖,唇角不禁扬起,嘴上却说着违心的话,“我才不去。”
“每次我给元宝玩具的时候,她总拿屁股对着我,对我不屑一顾,等我走开了,她又兴冲冲地抱着玩具,一发现我在看他,她又把玩具扔到一边,若无其事地舔爪子,”他仰起头,起身走到她的身侧,“你说元宝是不是傲娇大王。”
温荔夏下意识点头,看到他眼底的笑意才反应过来,这人指桑骂槐呢!
“我先回房了啊……”蒲宇见她又要炸毛,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柔声说,“等会儿我会处理食材。”
“和我说干什么?谁管你!”温荔夏先她一步往回走,到房门口了又停下脚步,迟疑地回头。
蒲宇站在房门口,在她回头的那一刹那,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提起手挥了挥,无声地动了动唇。
她看清了,他说得是“元宝”。
“处理食材的时候喊我一声,我会洗菜。”温荔夏忸怩说完,也不看他,闪身钻进房间。
明明是深秋雨绵绵,屋内却没有丝毫萧条肃穆之意,反而有一缕春意盎然萦绕周身,渐渐溢满整个房间。
真是要了命了。
要不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呢?
这两天的朝夕相处下,她逐渐也发现了,蒲宇这人并不像他最初表现的那样温润无害,反倒有些小小的“蔫坏儿”。
那些偶尔流露出的狡黠像是石子投入一谭死水,让原本水平如镜的湖面频繁漾起层层涟漪,连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偏偏她对这些“蔫坏儿”还有些意犹未尽。
温荔夏捧着脸,跑到窗边,推开窗,任由邪风卷入,细雨扑面,好半晌才冷静下来。
她可真没出息。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兵荒马乱。
12. 生理性喜欢
房间里还没有添置书桌,温荔夏便趴在飘窗上,胸口垫了一个云朵抱枕,两腿翘着晃晃悠悠。
飘窗上垫了一块奶茶色的软垫,是她入住后第一件添置的软装。但后来买了躺椅,她就不常在飘窗上待着。
渐渐地,飘窗上堆积起只穿了一天就不想穿又达不到清洗标准的“脏衣服”。还是这几天才重新收拾出来。
温荔夏有一个难得的优点:专心。一旦进入学习状态,便很难被外界干扰。
纵使之前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可在精确的专业词汇前,她的冷静立刻占据上风,将那些情情爱爱的玩意儿驱散到各个角落。
蒲宇推开门时,映入眼帘的是这样的一幕画面:她嘟着唇,上唇架着一支荧光黄的记号笔,笔记本摊在面前,用钢笔奋笔疾书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叶的沙沙声同细雨偶尔叩击窗面的声音糅合,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他咽下了话语,嘴角情不自禁扬起一抹笑意,悄无声息地倚着门框,一时看入了迷。
2025年美国心脏协会对《AHA心脏复苏与心血管急救指南》进行了全面的更新,她之前匆匆浏览过一次,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没有记在笔记本上,温荔夏总觉得“过目即忘”。
医学就是这么一门与时俱进的学科,得一直学、主动学,稍有懈怠,就会落后。
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温荔夏合上钢笔帽,余光忽然瞥到了门边的黑色轮廓。她机械地转过头,虽然知道除了蒲宇不会有其他的第二个人,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这么“含情脉脉”地“盯”着,她还是吓了一跳。
蒲宇的眼神实在犯规。他的眼睛并不大,更偏狭长,但胜在眼型好,含着笑意时眼角会微微下垂,瞳色又浅,总会让人生出饱含“爱慕”的错觉。
心猛地一跳,被驱散的爱意很快又聚起。温荔夏连忙翻身走下飘窗,把记号笔放在一边揉了揉唇,转身若无其实地微笑招手,“是要去准备食材了吗?”
“原本想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给你发微信你没回,我看你房门没合严,就推开来看了一眼,抱歉,”蒲宇弯了弯眼睛,“吓到你了。”
温荔夏知道他是在解释,他一贯如此面面俱到。
想到之前的决定,她眼睛一转,踮着脚尖,雀跃地迈着小步走到他的面前,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抱臂斜倚门框,仰起头莞尔一笑。
这样的距离,她和他的手肘几乎要碰在一起,灼热的气息在呼吸间交缠,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半垂着的睫毛在轻颤。
温荔夏好奇地踮起脚凑近,轻轻地笑了一声。
“在看什么?”蒲宇倏地抬起眼直直地望过来,声音带着些喑哑。
“突然发现……”温荔夏停顿了一下,“你的睫毛好长啊!”
蒲宇怔愣一下,眼尾挂上笑意,慢悠悠地说:“你的睫毛也很长,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和你比一下。”他笑着说。
“神经啊……”温荔夏无语,“你说找我吃午饭怎么就只站在门口?”
“一时忘记了。”
“啊?”
蒲宇挑眉,没做解释,转身踱步离开,“要一起备菜吗?”
“我知道了,”温荔夏追上去走到他的身边,扬起头,揶揄道,“你就是想让我洗菜。”
“对,想让你陪我。”蒲宇侧过脸笑吟吟地开口。
怎么会有人“使唤”别人干活都说得这么暧昧?!
温荔夏停住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耳垂热得发烫。
在家吃火锅其实并不方便,需要清洗蔬菜,切片牛肉,清理鲜虾,炒制底料。
蒲宇从冰箱挑出昨天在超市买的蔬菜和菌菇放在料理台面,转身去拿牛肉,回过头时,温荔夏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始清洗蔬菜。
剥叶片,清洗,整齐垒进沥干盆。她的动作并不生疏,显然没有对她刚才说的“会洗菜”夸大其词。
“给我吧,”温荔夏接过他手中的牛肉,“切片还是切丝呀?”
“切片。”蒲宇下意识回答,“要不我来?”
“小看我了吧!”她用厨房吸水纸擦干牛肉,得意地说,“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虽然我是内科医生平时不动刀,但我也是学过专业技术的。”
“是我班门弄斧了。”蒲宇笑着调侃。
温荔夏娴熟地划开肉快,逆着纹理切下牛肉薄片,平铺在盘子里,就像是火锅店的摆盘。
“好厉害,感觉像是在做实验一样严谨。”
“那是。”她一点也不谦虚,高高地扬起下巴接受他的夸赞。
“那你做菜也会这样吗?添加调味剂精准到克……”
“我不会啊,”温荔夏指了指台面,坦然道:“这是我的全部看家本领。”
蒲宇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语塞。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备菜这么熟练?”
“有点。”
“我妈教我的,她说……”
想到这对恩爱的中年夫妻,温荔夏不由得笑了起来。
温荔夏的妈妈郦英在认识她的丈夫温彦华前也是一个擅厨艺的女人。倒不是什么兴趣爱好,纯粹是被迫学习,为了赚得那些个所谓的“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后来,温彦华心血来潮要学厨艺,逐渐在郦英一声声“真棒”、“好厉害”、“好好吃”的夸赞中迷失了自我,将做饭这一件事揽了去。
温荔夏就是吃着爸爸做得菜长大的。
郦英自然乐见其成,但也没全然不顾,平日会帮忙打打下手。
她也问过妈妈,为什么明明不喜欢厨房里的琐事,还要帮爸爸洗菜备菜,并且让她也一起学点。
妈妈说:“学这些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贤惠的人‘待价而沽’,也不是为了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贤惠。”
“那是什么?”温荔夏问。
“是情侣之间的小乐趣,”妈妈俏皮地眨眨眼睛,“厨房拢共就这么点大,一个转身,一次擦肩,眼神交汇,肌肤相贴,都会让感情升温,真正的喜欢是无法拒绝生理性的吸引的。”
温荔夏那时还不理解,认识蒲宇之后,似乎一下就明白了。
“说什么?”蒲宇看着她柔软的眼神,声音不禁温柔。
温荔夏笑眯眯地说:“妈妈说我是专业的,不能浪费了这一手手艺。”
“妈妈有远见。”蒲宇附和道。
“是我妈妈,别乱喊!”温荔夏红着脸瞪了一眼,手忙脚乱地把肉片堆好递给他,“愣着干什么!快端出去,一点都不自觉。”
“好好好!”蒲宇举手投降,“我端出去,劳烦我们温医生稍等片刻,待我炒个底料就开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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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荔夏不太想出去,即便是开放厨房,中间只隔着料理台。
她左右找了一圈,从橱柜里拿出何晞带来的入住礼——红酒,说:“你做你的,我要做一份热红酒。”
“好呀。”蒲宇很自然地接过红酒,开瓶,还给她,“你吃辣吗?”
“微微辣,你喝酒吗?”
“不喝,但会喝。”
“你有忌口吗?”
“没有,你呢?蓝莓?苹果?香橙?”
“我也没有,都吃,不会过敏。”
……
一来一往间,两人把彼此的饮食习惯都摸清了。
温荔夏在心里频频点头,能吃到一块去总归就不会过不到一块去。
“庆祝我们在阴差阳错下成为室友,”蒲宇举着酒杯,等她拿起酒杯,轻轻地送上前碰了一下,“谢谢你。”
“也谢谢你。”温荔夏说着抿了一口热红酒。
热红酒入口甘甜,浓郁的果香在唇齿间弥留,许久都未散尽,掩盖了醇厚的红酒香。和果汁一样。
温荔夏尝着新奇,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就把杯子里那点喝完了。
她不会喝酒,什么酒都不会。
家里的酒杯还是何晞当时配着红酒一套拿来的,美其名曰工作了就是“都市丽人”,都市丽人就该配红酒。实际上酒杯早都沾满了灰尘,还是蒲宇洗干净的。
因此,她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没再添杯,只专注锅里的菜,一边和蒲宇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锅烧得太热还是封闭的空间没有流通,温荔夏觉得脸好烫,脑袋也晕乎乎的。
“原来我们才认识啊……”她的头好重,不得不用手抵着才能直视他。
蒲宇转过头来,心跳猛地一滞。
她双手捧着脸,原本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一层绯红,因为尝了辣,唇也变得嫣红。湿润的眼神毫无掩饰地凝着他,眼尾还留着一抹粉红。
他难以自抑地用侵略的目光扫视她的眉眼,最后落回双唇,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
“我知道了,”她歪着头,说话慢吞吞的,“一定是因为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十六个小时在一起,那两天就是三十二个小时,和那些一天只见两小时的人比起来,我们……已经认识十六天啦!”
口齿伶俐,条理清晰,一点也不像喝醉的模样。
“你还少算了我们第一天认识的一个小时。”
温荔夏反应了一会,迟钝地点头,“是哦,那就是十六点五天。”
“第二天早上你下了夜班之后也有一个小时。”蒲宇接着试探。
要按往常,她早暴跳如雷地把睥睨的眼神扫过来了,可这会儿,她只是慢慢地点点头,“那我们已经认识十七天了。”
“四舍五入一个月了。”
“是诶,难怪哦!”
蒲宇大概可以确定,温荔夏喝多了。
他伸出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难怪什么?”
头晕得厉害,温荔夏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抬眼望过去,“难怪我……”
目光太过炽热,出逃的理智短暂回笼,她蜷起手指想要缩回。下一秒,他的手掌突然覆上来,十指相扣,指腹紧紧地压进她的指缝。
他的心跳在相贴的掌心里挤动,她能感觉到。
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的。
难怪我喜欢你。
13. 年下男
闹钟铃声锲而不舍地奏响第三次,温荔夏眨了眨空洞的眼神,缓缓从被窝里探出手关闭闹钟。
白色毛衣袖管上缩露出一截手臂,被冷空气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迟钝的思维也逐渐复苏。
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连蒸发过的酒精也无法胜任。一杯红酒下肚,她的思绪便潜移默转地陷入了一种很玄妙的境地,介于微醺与清醒之间,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说了什么,可却无法自控。
她记得自己握住了蒲宇的手。
温荔夏举起右手翻来覆去,温热细腻的触感记忆犹新。
她记得蒲宇把她抱了起来,她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盯着他翻滚的喉结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伸手覆上了他的肌肤。
她下意识地拂过脖颈,快速搏动的血管回应着她的指腹,就像昨晚一样,可究竟是她的指尖动脉跳跃,还是属于他的心动?
她记得蒲宇动作轻柔地把她放进了被窝,替她掖好被子,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了一句晚安。
脑海里模糊地倒映着他的笑颜,温荔夏掐着太阳穴,发现自己唯独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她究竟有没有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啊?
应该是没有吧?不然该如何解释蒲宇的“不计前嫌”?
闹铃第四次响起,温荔夏终于从被窝里拔了出来。
她今天复工了,白班。
洗漱,抹上护肤水乳,薄薄地搽上一层防晒霜,把头发拢成一个高马尾,从衣柜里翻出套头卫衣和配套的卫裤,温荔夏拉开门匆匆地走到餐边柜接了一杯热水。
“早啊,”蒲宇笑着招呼,“早餐是鸡蛋煎饼,吃吗?”
温荔夏抽空快速地扫了一眼,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一如既往的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所以自己应该是没说出口。
“吃。”她放下心,拧紧杯盖,把保温杯放进帆布袋里,顺手从盘子里拣起鸡蛋煎饼咬了一口,挥挥手,“我上班去啦,拜拜拜。”
蒲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只来得及看到她风风火火的背影,他探出身子,向着她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我今天要去甜品店。”
“知道了,有事微信联系,我看到会回。”
玄关里传来她的声音,尾音几乎和关门声同时响起。
蒲宇挑了挑眉,重新捞了一勺鸡蛋面糊摊在锅里。
至于那个原本为自己准备的鸡蛋煎饼……
他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
“荔夏,傻站这儿干嘛呢?交班去了。”钱曦月拍了拍她的手臂。
温荔夏举着几乎快吃完的鸡蛋煎饼,侧过脸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曦月,你看这像不像齿痕。”
钱曦月弯下腰认真地打量,随即转头看她,点头,“是有点,你在哪家点买的,说出来让我避雷。”
耳垂悄悄地染上了一层绯红,温荔夏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钱曦月还以为她是被气的,安慰道:“往好处想啊,你至少还没咬到……算了,当我没说。”
温荔夏听到她说的话后脸也跟着红了起来。现在她总算知道刚才她拿起鸡蛋煎饼时蒲宇欲言又止的原因。
这是他的鸡蛋煎饼,他还咬了一口!
都怪他放在她如此顺手的位置!
如此想着,温荔夏气呼呼地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迈着大步走向办公室。
“哎,不是,”钱曦月诧异又奇怪地看着她,连忙追上前,“你怎么还吃完了?”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浪费为耻,节约为荣。”温荔夏满口胡诌。
“荔夏,欢迎回来,”姚舜迎上前,脸上带笑,熟稔地说,“你早饭还没吃吧?我昨天去逛了山姆,想到你喜欢吃甜品,买了一盒瑞士卷,在小冰箱里,我去拿给你。”
“富公噢,还去山姆。”钱曦月探着头调侃。
这一连串机关枪一样的话让温荔夏根本来不及插嘴,以往她一个人住的时候,的确习惯在交班前踩点匆匆吃完早餐,可现在她又不是一个人住了,蒲宇会给她做早餐!
温荔夏不知不觉地、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得意与自豪。
“哟哟哟,我们没有吗?只有小夏才有吗?”护士长掩着唇偷笑。
“就是啊!姚舜你太区别对待了,我们在这儿聊了这么久也没见你主动提一句。”外科医生揽肩锁喉,跟着起哄。
“大家都可以拿啦,”姚舜偷偷地瞥她一眼,挠了挠头,堆起笑意连忙解释,“因为荔夏前天晚上帮忙抢救,所以我才……”
“真的吗?那我以前和你换班怎么没有餐补啊?我不信”
“我可看到了,之前小夏吃的麦当劳外卖单上可是你的名字哦!”
越解释越来劲。
“我吃过了,谢谢。”温荔夏尴尬地抿出一个微笑,穿上白大褂拼命往角落里躲。
她不喜欢这么“瞩目”地被人调侃,这种场合即便是不舒服也生不得气,到时还要被说开不起玩笑。
好在她入职时间短,他们都有分寸地没来打趣。倒是姚舜身为“元老”和“始作俑者”,被他们围着闹腾了一会,直到主任周俊进办公室才消停。
“传达一下上周院周会议主要内容……”周俊开门见山。
就在温荔夏以为自己的事不会再被提及时,周俊的目光越过前排,直直地锁定她。
他轻轻颔首,说:“温荔夏今天复职了,那起投诉最终以院方赔偿五千结束,一半科室替你出,另一半从你下个月的绩效里扣,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闹出人命,希望所有人以后引以为戒。”
啊!真他爹社死啊!这破班她非上不可吗!真怀念被停职的日子啊!
“今天内科是哪一位老师?”年轻的男护理推门而入,“有一个休克患者。”
感谢患者拯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温荔夏从来没有这么期待有急救患者。
“来了,”她连忙冲出办公室,边走边问,“什么情况?”
走出办公室,绕一个弯就能抵达留观室,监护室深处有两处抢救床。门一移开,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把冰冷的锉刀迎面刮擦而来。
“血压70/40,氧饱86。”男护理的声音绷得很紧。
“之前没见过你,是实习生?”温荔夏问。
“嗯,我叫温煦,老师。”
“那正好,上手机会来了。”
“温医生,患者曲靖,45岁,”周月见到她立刻汇报病史,语速快得如下阪走丸,“体温40℃,昨天本院查CT提示肺炎,今晨复诊输液时突感心慌,立刻予以吸氧,心电监护提示血压持续下降。”
“头孢曲松?昨天没有输液反应?”温荔夏走到床边翻看输液袋上的标签,取下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在心肺部仔细听了一阵,用手电筒快速地扫过患者的瞳孔。
“没有,”周月摇头,“患者也否认既往了过敏史。”
温荔夏点了点头,指着男生吩咐道:“温煦,再开一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去甲肾上腺素泵入。周月,你把感染性休克的一套血抽了,别忘了抽血气,留个痰培养。”
男生下意识看向周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动作快,”温荔夏沉声催促,“人都没意识了,怕什么?”
“好的!”
药物持续作用下,曲靖的血压逐渐上升并趋于稳定,氧饱和也维持在93%。
温荔夏对年轻男生说:“温煦,有事找我,我先回急诊诊室。”
“好的,温老师。”温煦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毕恭毕敬地站直身体,就差鞠躬了。
温荔夏压下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微微地颔首,疾步走出抢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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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温煦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监护仪,红着脸轻声问:“温老师有男朋友吗?”
“哈?”
“她板着脸使唤我的样子好酷啊……”温煦依旧一本正经地看着监护仪。
“哈?”
“她有男朋友吗?”他终于转过脸望向周月,“没有的话我可以追吗?”
周月无语,“有没有男朋友我不知道,但据我所知,姚老师也喜欢她哦。”
“姚老师?”他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那没事了,我比他年轻。”
“哈?”
“而且他也是急诊医生,毫无胜算。”温煦笃定。
“为何?”
“他们俩,一个上班,一个下班,完全错开,谈什么恋爱?”
“有道理……”周月点头,“但你以为你有好到哪里去吗?”
温煦不以为意道:“可我只是实习生。”
周月摆摆手,“行了,实习生,去和你的温老师说一下,检验结果都出来了,问她要不要联系ICU.”
“Gotit.”温煦雀跃地飘出抢救室,猫着身子站在诊室门口探出了头。
诊室里暂时没人,温荔夏把口罩拉了下来,露出精致但冷静的面容。
她握着听筒,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考虑脓毒血症导致休克,初步检查已经完善,CRP和PCT明显升高,乳酸5.8……对,医嘱已经下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缓缓地点头,挂断了电话。
“温老师。”温煦见状走进诊室。
“怎么了?曲靖有事?”温荔夏作势起身。
“不是,他好好……他平稳地躺着。”温煦扬起嘴角,自以为讲了个有趣的笑话。
温荔夏面色不改,“哦,那你来是?”
“周老师让我问来问问要不要联系ICU。”
“联系好了,已经在来的路上。”
“哦,好的。”温煦抓着后脖,看着她平淡的眼眸忽然卡了壳,“那……”
“没事的话,我要接诊了。”
“哦哦,好的。”他红着脸退出诊室。
温荔夏并没有把这一出放在心上,她开始像设定好的机器一样,循环接诊、检查、开单、诊断、开药的流程。
午餐才吃了几口又被叫停,撂下筷子后便像个陀螺一样,在诊室、留观室、抢救室来回转,直到下班,医生来接班,她才彻底得空。
【蒲宇:晚餐你回家吃吗?】
微信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那会儿她正忙着抢救一个窒息患者。
温荔夏回过神,看着消息不禁露出笑容,噼里啪啦地打字回复:【你晚上吃什么?】
蒲宇消息回得很快:【店里刚忙好,还不知道吃什么,要一起吗?】
【wlx:好啊!】
【蒲宇:店里等你。】
“温老师。”
会叫她温老师的只有温煦,温荔夏回过头。
他换下了护理职业装,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逆着晚霞迎面跑来,前额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挂着青春洋溢的笑容,直直地站在她的面前。
“怎么了?”温荔夏着急下班吃饭,很快又迈开了步子。
温煦自觉地跟在她的身侧,认真地说:“温老师,谢谢你今天给我学习的机会。”
“不用谢。”
“我之前在其他科室轮转,老师和患者都不愿意让我们上手,我每天能做的只有调整输液速度,量血压测体温这些。”
“嗯,情有可原。”温荔夏心不在焉地搪塞道。
晚上吃什么呢?要不要去远一点的商场呢?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却在视线触及前方甜品店时,倏地停了下来,连笑容也一并僵持。
“温老师,你怎么了?”
14.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蒲宇双手插兜,随意地站在甜品店前,身边还有一个和他年龄相仿、身材高挑的女生。他半侧身,低着头在和她聊天。
温荔夏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女生原本低落的眉眼在他的三言两语下,立刻变得愉悦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先入为主地认定蒲宇是单身,还猛地一头扎进了“单恋”的“苦海”。
可他这样的男生,会是单身吗?
落日晚霞苟延残喘着些余温,被肃穆冷洌的晚风一吹,随着掉落的树叶一起跌入土地。
温荔夏想逃。
她踌躇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转身,温煦喜出望地指着一旁的“喜茶”,高声道:“温老师,你要喝奶茶吗?我请你喝奶茶吧!”
这一叫嚷,直接把路边那两人的目光也一起唤了过来。
啊,好想死。
原来“失恋”和“社死”比起来也变得如此不足为道。
温荔夏几乎把头埋进胸前。
她甚至没去想,为什么蒲宇和女朋友在一起还会约她吃晚饭,也没想为什么蒲宇有女朋友还会和异性合租。
“温老师?”温煦又叫了她一声。
“不喝,谢谢,你先走吧。”温荔夏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人应付走,然后一个人回家窝进房间。
可事与愿违,视线下方忽然冒出一双腿,紧接着,头顶响起了蒲宇温柔的声音。
“荔夏,你来接我下班啦!”他说。
这人怎么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用着如此令人误解的语气说着如此令人误会的话语?
温荔夏抬起头,凶巴巴地瞪着他。
收回目光时,她特意朝他的身后探了一眼,女生还站在原地,身姿优雅,噙着得体温婉的笑容,微微颔首向她打了一个招呼。
“怎么了?”蒲宇后知后觉地把目光移向她的身侧,“这位是?你晚饭和他一起?不是说好和我一起的吗?”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竟然带上了一些委屈。
他委屈什么?温荔夏想她自己都没委屈呢!
“不吃!你俩去吃吧!”温荔夏头也不回地转身,愤愤地跺着步子离开。
蒲宇和温煦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
他想了一瞬,忽然大步追上前,牵住了她的手腕,试探地说:“走啦,辛苦一天吃顿好的,正好刚才师兄的前女友给我送了两张烤肉券,我们一起去吧?”
温荔夏脚步一顿,抿着唇转过来,“刚才那个就是你师兄的前女友?”
“嗯,她刚回国,想来这里看看,正好遇上了,问我师兄最近的情况,我就和她说师兄举家移民英国了。”蒲宇解释道。
“哦。”温荔夏抬起下巴,故作趾高气昂地说:“和我解释什么,我没别的意思。”
“好的。”蒲宇弯起眼附和。
“本来就是!”她转过脸,小声嘀咕道:“我只是觉得她不像喜欢吃棒棒的样子,所以才多问一句。”
蒲宇点头,“也可能只是他们情侣之间的小乐趣呢?”
“那你呢?”温荔夏顺势问,这一次她一定要搞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单身。
“我什么?”
“你和你女朋友的小乐趣。”她说完,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神,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身侧。
蒲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倏地轻笑,说:“如果我有女朋友的话,应该会用小蛋糕哄她,毕竟我也只擅长这个,希望她会喜欢。”
那前天晚上那个柚子蛋糕,应该算是哄她了吧?
温荔夏低下头,抿着唇,笑意还是从上扬的嘴角间流出。
“去吗?”蒲宇举着两张券,“免费畅吃哦!”
“那就去吧,谁让是免费的。”
-
蒲宇拿着剪刀把烤五花肉一段段分块,挑着看上去漂亮些的夹到她的碗里,“今天忙吗?”
“忙啊!一大早就是休克患者……”温荔夏一边吃一边分享。
她是习以为常了。
学生时代做完实验、解剖完大体老师还能和何晞一起一边讨论学术一边面不改色、津津有味地吃下肉。
后来上班,何晞虽然和她同一个市,但并不在一个区,聊天从面对面改成了煲电话粥,内容绕来绕去都绕不开工作。
可她忘了,蒲宇不学医。
“你不知道,有一个吃年糕噎住窒息的老年患者,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喉咙里的食物残渣吸出……”她绘声绘色地讲着,正想描述那残渣有多让人作呕,忽然瞥到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啊……抱歉,”温荔夏及时住口,“我不说了。”
蒲宇正听得认真,见她止住了话还有些纳闷,看到她歉意地眼神才琢磨过味儿来,意识到她可能对他有些误解,于是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忘了,我爱看《行尸走肉》,这点程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还以为……”她轻声嘀咕,“你受不了,觉得恶心。”
蒲宇一直盯着看她,没有错过她翕动的唇瓣。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
锅面上的油溅出滋滋声响,恰好掩埋了他的声音。
“觉得什么?”温荔夏追问,又改口:“但如果是‘女汉子’这种的话就不要重申了,不爱听。”
“你应该很热爱医生这份职业吧?”
温荔夏怔了一下,低下了头。
热爱吗?
以前应该是热爱的吧?不然有哪个傻子愿意耗费五年又三年来适应枯燥乏味高强度的生活。
现在还热爱吗?
“你虽然埋怨工作忙碌,可当在谈及自己成功救回性命时的如释重负与欣喜却更胜一筹,”他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的碗里,“如果是我的妄自揣测,那我向你道歉。”
蒲宇停顿半晌,继续道:“但我私心觉得,你让我见识到了独属于你的、身为医生的‘专业魅力’。”
她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灼灼的目光,即便在昏暗的室内,也无法忽略。
“也还好吧。”她忸怩着压下心底的雀跃,最后还是败下阵承认:“虽然把人救回来的确很开心,也的确会洋洋得意一阵子。”
“所以我很羡慕你,因为你有自己热爱的事,并在为之一直奋斗。”
“可你做蛋糕时也在闪闪发光呀!我很喜欢你做蛋糕的模样,会让人觉得轻松愉悦,”温荔夏脆生生地反驳,“等等!你不会还俗气地认为医生高人一等,甜品师低人一等吧?”
她的话像是一束烟花在脑海里绽放。蒲宇在回味,没说话。
温荔夏却误以为他真的有这样的想法。
她连忙起身坐到他的身边,双手搭肩把他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诚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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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治愈疾病的医生,那你就是抚慰心灵的医生,何必妄自菲薄。”
蒲宇扬起嘴角,忽然伸出双臂向她挪了一些,虚怀着她,在耳畔低声道:“因为你,我才找到了我的方向,谢谢你安慰我。”
现在的姿势实在别扭。她和他的膝头完全贴在了一起,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因为距离的贴近,此刻她只得屈着肘。可即便如此,小臂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前微微隆起的结实肌肉。
咦?怎么变硬了?
“对不起,没经你的允许就抱你。”蒲宇说。
“那你能松开我吗?”温荔夏嗡声道。
一定是炭火太热,所以她才觉得自己的身体火烧火燎,灼得血液也沸腾。
蒲宇轻笑一声,松开手臂,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句“抱歉”。
“别说了!”温荔夏虚张声势地起身回到座位上,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这次,蒲宇没打算放她缩回壳里,眼睛一转,笑着问:“要喝点清酒吗?”
酒?!
温荔夏条件反射地摇头,“不要!”
看她这心虚的模样,他就知道昨天的事她还记得。
他抿起唇,故意犹豫地说:“昨晚你……”
温荔夏胆战心惊,生怕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骇人话。可长时间的停顿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刃,来回在心头摩擦,引得她无限遐想。
终于,她忍不住试探地问:“昨晚怎么了?”
蒲宇只是笑,不回答她的问题。
“昨晚我没说什么吧?”
“你说对我一见如故。”
“放……”温荔夏及时刹车,微笑改口:“放点五花肉。”
蒲宇抵着唇低低地笑出了声,听话地把盘子里剩下的两条五花肉全搁上烤盘,挨了一个眼刀才正经道:“没说什么,就给我展现了一下你的计算天赋。”
“蒲宇,我发现你这人还挺坏的。”
“你喝了酒之后倒是挺乖的。”
“喂!”温荔夏故作不满地威胁道,“你确定你要得罪一个医生?”
蒲宇放下筷子,虚心求教:“得罪了会怎么样呢?”
“也不会怎么样,”温荔夏轻哼一声,“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则新闻。”
“什么?”
温荔夏抬起头咧嘴一笑,“某医生捅了男朋友十几刀,刀刀避开要害,男的痛得死去活来,伤情鉴定却为轻伤。”
不知道哪句话触中他的了笑点,蒲宇甚至笑出了声,好半晌才道:“哇!这么厉害!”
一看就是在逗她玩。
温荔夏脸颊一热,恼羞成怒地把烤盘里的肉全夹到了自己碗里,这还觉得不够,撇过头,嗔骂道:“喂!不理你了!”
蒲宇终于不再“捉弄”她,任劳任怨地当起称职的“烤肉工”,时不时挑起话题,讲到甜品店预计元旦重新开业,不介意的话需要她帮忙试吃;元宝这两天终于重新搭理他了,至少在视频里是这样的;还有肉怎么烤才好吃,口蘑最顶的做法。
明明只是一些稀松平常的话题,可不知怎么的,温荔夏的嘴角就没有垂下过片刻。
“对了,”蒲宇夹着肉,低头吹了吹,像是不经意提起,甚至都没有看她,“刚才那个男生为什么叫你温老师?”
“他看上去好像很小?”
15. 这醋好像不该吃
“嗯……是挺小的,21?或者22吧。”温荔夏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回答。
蒲宇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后续,忍不住用余光瞥了过去。
他原是没有打算问出口的,就像那天晚上那个男医生追出来,他也只当做没有看见,但也没有松开攥着她的手。
可是不知道是因为这两天“亲密”相处加深了他对她的占有欲,还是因为那个男生太年轻,眼底的欣赏和喜欢压根藏不住让他觉得有些危机感,他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
许是吃撑了,她眯缝着眼,像是快睡着的样子,好半晌才掀起眼,懒洋洋地说:“他是最近刚来急诊轮转的护士。”
紧接着,温荔夏花了五分钟的时间和蒲宇解释,她现在所在的医院是医学院校的附属医院且是规范化培训定点基地,除了医疗还承担着医学教育的责任。
每个月都会有“学生”来科室学习,而她们正式工就会被尊称为“老师”,对他们指点一二。
“原来是这样啊……”蒲宇低着头轻叹,“我还以为他也是医生。”
“不是,但是看到他,难免会想到自己实习的时候,对临床所知甚少,手足无措,慢慢地,在老师手把手的教导下,从小白成为一名可以参与值班的住院医师,现在……”她扬起嘴角笑了一下,“我也成为别人口中的老师了,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她和他的关系是建立在造福人民、抢救生命的基础上的伟大光明且正义的传承。
听到了她的答案,蒲宇发觉自己的内心并没有好过一点。
他微笑地看着她,紧紧咬着牙关,放在台面下的手已经攥紧,指甲死死地掐进了掌心。
在如此崇高的动机下,他一切的私心,那些醋意、独占都显得龌龊。
偏偏在他眼里看来,那个男生接近她也不过是因为“男人龌龊的思想”。
就和他一样。
啊!真是好不爽!
“蒲宇,我们回家吧?”
清脆的声音像是银铃一样叩击在心头,蒲宇倏地放松下来,嘴角不禁上扬,“好。”
月光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黄灿灿的银杏卷着边,在夜风里沙沙地磨着地面。
烤肉店距离西湖不远,走到路口时,蒲宇忽然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很快又松开,低声问:“要去西湖边逛一逛吗?”
“嗯……”
“不过你太累的话,我们改天再一起游西湖也可以。”蒲宇忽然改口。
“我还没有看过晚上的西湖,”温荔夏弯起眼尾,“正好消消食,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臂向前,才踏出脚步又被拽了回来,惯性让她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她抬起头,视线却没落在他的身上,“干嘛呀?”
“往这走。”蒲宇指了指左边的路。
“我知道!”温荔夏扬声强调,“我只是想试试这条路行不行!”
蒲宇笑:“那就听你的,我们去走走看。”
如果说绕了十分钟小路最后还是绕回原点,左转三分钟抵达西湖边也算“行”的话,那这条路的确也可以通往西湖。
夜色浓重,湖面泛着细碎的白色粼粼波光,随着风的节奏起起伏伏。长桥上亮着一排黄色的灯,漂浮在湖面上,连成细长的星河。
温荔夏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手臂伸展,仰着头闭上了眼,“每当这种时候,就会庆幸,电视剧里的末世只是虚构。”
想到前几晚她陪他一起看电视时讨论如果末世真的来临,他们的职业该如何在末世生存,蒲宇忽然就笑了起来。
“笑什么啊?”温荔夏歪着身子撞了他一下。
“想到你……”他垂着笑眼瞥下来,“说自己将拿着手术刀大杀四方和眼前岁月静好的模样大相径庭,便觉得有些……可爱。”
“你自己不也是!”温荔夏不服气地鼓起腮,“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大晚上的一个人看《行尸走肉》冲击有多大嘛?明明做得蛋糕这么甜,笑起来也很甜……”
她顿了一下,扭过脸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竟然爱看这么血腥刺激的电视。”
“那你觉得我应该爱看什么?”蒲宇轻笑,“以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来说?”
“嗯……”温荔夏摇头,如实道:“想象不出来。你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已经逐渐趋于具体丰富,现在让我退回到我们刚刚见面,让我根据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来猜测你的喜好,除了让我经历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
“失忆梗。”
蒲宇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走向前,“可别乱说。”
温荔夏摸着他拂过的地方,笑着追上前,“不过我记得对你的第一印象。”
“应该不是不好的吧?”蒲宇不确定地问。
“堪比男模,”温荔夏说着笑了一下,“还有,哭起来的时候我见犹怜。”
“我哭了?”
她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嗯,你坐在行李箱上,眼眶红红的。”
“我……”
“所以我才对你起了收留之心。”
只是被灰尘迷了眼。
蒲宇眨眨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装作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想起来了,的确是很委屈。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找得房子结果是一个大乌龙,特意给新室友准备了见面礼结果太阳都下山了还要被赶走,眼泪就不禁流了下来。”
“不好意思啊。”温荔夏低着头,愧疚地嘟囔道。
“所以特别感谢你不计前嫌收留我,还同意和我合租,”蒲宇认真地说,“谢谢你。”
他们之间已经说了太多的“感谢”和“不用谢”。温荔夏不想再疏远客气地回答“不客气”。
“既然这么感谢我的话……”她左瞧右看,视线停在了路边,随即伸手指向唯二两辆自行车,兴致勃勃地说:“市民卡有吗?陪我骑车回家。”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拉起他的手径直跑向路边,拍了拍自行车的坐凳,“上车吧。”
路上行驶的车渐少,但还有不少和他们“志同道合”的人一起骑行。
秋色把苏公堤两边的梧桐叶染成了黄色,叶枝盘根交错,织成一片网,清浅的月光透过罅隙,照出点点斑驳的倒影。
风一吹,推着他们沿着下坡一路疾驰,和光影一起摇曳。
“啊——”温荔夏扯着嗓子高声喊道,随即转过头,望向蒲宇时不禁扬起明媚的笑意,“起飞啦——”
蒲宇松开双手,任由推力带着他向前,朗声笑了起来,“起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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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留了小笼包,是杭州正宗的哦:-D,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起床便没有给你蒸,放蒸箱100度蒸15分钟就行,我去店里了。】
温荔夏轻笑,揭下许久不见的便利贴。打开冰箱,抬手取下小笼包,迈开步,她轻嘶了一声,缓缓走进厨房,把小笼包放进蒸箱。
她的确没想到自己竟然真得可以“吭哧吭哧”骑行两个小时。骑得时候不觉得,一边和蒲宇聊天,一边吹吹晚风,她到家时还能意犹未尽地蹦蹦跳跳。
刚才起床时,被乳酸堆积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地堆在床上不能动弹,她揉了很久也没见缓解,索性直接在左右腓肠肌上贴了两片洛索洛芬凝胶。
不知道蒲宇感觉怎么样。
吃完蒲宇预留的早餐已经是下午,她今天是晚班,剩下的几个小时让她再睡一觉,显然也是睡不着了。
天越来越冷,温荔夏套上薄羊绒大衣,拿起保温杯,慢慢悠悠地走到了蒲宇的甜品店。
蒲宇在干活。他从货车上抱下货柜,一个个轮着搬进店内,蹲身堆在角落里。
哇!这肌肉!这体力!这耐力!这爆发力!
看来昨晚那点骑行里程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看着他身上的黑色棉质短袖和单薄的灰色运动裤,温荔夏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转身弯进旁边的喜茶。
“蒲宇,请你喝奶茶!”
“喜茶?”蒲宇接过保温袋,“难怪我刚才好像看见你了,转眼一见又没人影,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
“我今天是晚班,不用准备我的晚餐。”
“好,”他点了点头,又问:“要吃蛋糕吗?”
温荔夏刚想点头,又长心眼多问了一句:“什么馅的?”
“火龙果……”
“打住,别说了,”温荔夏瞟他,“上次就是因为你那个芒果蛋糕,害我忙了一整晚,火龙果和芒果有异曲同工之害。”
“嗯?”
温荔夏在货柜上坐了下来,“我们医生,比较迷信,上班有些东西是禁忌,比如说芒果、火龙果、旺仔牛奶、草莓……”
“啊?”
“还有些比较吉利的东西,比如苹果、蓝莓。”
之前觉得匪夷所思难以被理解的事,现在竟然也能如此毫无顾忌地说出口。
“我知道了,”蒲宇缓缓点头,“以后我研究一下苹果蛋糕。”
温荔夏忽的起身走到他的身前,咧出一个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良久才说:“我去上班啦,拜拜!”
蒲宇吞咽了一下,忽然说:“温老师。”
“干嘛啊!”温荔夏后退了一步,“你叫我老师干嘛啊!”
蒲宇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奶茶。”
“那也不用叫我老师吧……”
“昨天那个小男生不是叫你老师还请你喝奶茶吗?怎么轮到我就不行了?”
“……”
他一步一步逼近,“早知道这样我当初也学医啦,这样还能叫你一声老师。”
“你要是学医,那也是我叫你老师。”
“嗯……说得也对,”蒲宇忽然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那你叫一声老师听听看。”
“你有病啊!”温荔夏连忙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