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冬天》
1. 暗恋你
《坏冬天》
文/叶荔枝@叶荔枝枝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暴雪天,我站在你门外,第二十三次抬起欲敲门的手,又第二十三次放下。
“我可以躲雪吗?”
话梗在喉间,你从未知晓。
簌簌雪落声淹没了我全部心跳。
这是暗恋你的一瞬间。
这是暗恋你的一整个冬天。
这是暗恋你的许多许多年。
-
北京的十二月气温骤降至零下,寒风渗进骨缝,浅金色的阳光吝啬的洒落在地,空气里呛着灰尘,凉如刀割。
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束映照着明昭因通宵加班而略显疲惫的苍白身影,她盯着投屏的ppt,轻捏眉心。
实习助理章方夏拖着滚轮椅用脚滑过来,离明昭近了一点,低声在她耳边说:“明导,这次选题还是不行?”
明昭眼神没从ppt上挪开,耸了耸肩膀,声音平淡无澜:“老板毙了。”
章方夏闻言轻笑,带着点促狭:“您这是想把老板给毙了啊,还是咱老板毙了选题?”
她故意在“毙”字上加重音。
明昭眨了眨眼睛,言简意赅道:“都有。”
章方夏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夸张的“嘘”声:“小点声,可别让老板听见你想毙了他。”
明昭伸出纤白的食指,指了指自己,眼神透露着俏皮的迷茫,直言不讳:“还多我一个?”
他们这位老板朱郑成为人刻薄、吹毛求疵,还喜欢自诩艺术家,但是又没有真刀实枪的实践干过,就会不切实际的纸上谈兵,说好听点是“天马行空”,说难听点就是“脑子有坑”,想一出是一出。
他能混到今天全靠投了个好胎又侥幸赶上了时代红利,谁让猪在风口上都能起飞,平时公司里被他折磨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那么简单。
话音刚落,这心照不宣的吐槽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在会议室里漾开默契的笑声,沉闷的空气也因大家的笑意松动了几分。
章方夏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暖宝宝,塞到明昭手里,“昭昭姐,你是不是又冷了。”
明昭看了眼自己发白的手,笑着接过,眼神轻漾,“谢谢夏夏啦,不过说了多少次了,咱们差不多大,不用叫我姐。”
章方夏是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大四的学生,是明昭的直系师妹,趁着课业间隙,跟在明昭身边实习做导演助理。
明昭极为怕冷,这是她身边人都知道的。
明昭把暖宝宝攥在手心,认真和团队的伙伴分析,“老板说不要再做‘非遗’这个选题了,之前公司已经做过专题系列,而且同行做过太多,这个选题早已不如前几年吃香了,也不容易出彩。”
“老板的意思是,希望通过咱们这次的作品,能唤起更多人广泛的情感上的共鸣。”
明昭说完,自己都摇了摇头,“非遗怎么会是过时话题呢,我们国家有那么多非遗文化可以通过纪录片的形式传播,可老板……”
团队策划许嫚“啪”地一声弹开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带着明显的烦躁:“拜托,我们是纪录片团队!老板现在还没搞清楚吗,我们是做纪录片的,不是做综艺的,更不是拍电视剧的!他的意思是拍点情情爱爱卿卿我我,再亲个嘴儿、滚个床单才叫‘唤起共鸣’?”
团队编剧李津洲也有点无奈:“他是不是把我们和短剧部门搞混了……”
公司版图不小,不止纪录片部门,也有影视部门、综艺部门和短剧部门。
虽然老板不做人,但该说不说,他投资眼光的确毒辣到位。
早在短剧尚未成为风口的前几年,他就能精准的预判到短剧未来的爆发潜力,不仅果断攒局拉投资,更成功跻身首批短剧行业红利收割者之列。
李津洲说完叼着未燃的烟凑到许嫚旁边,含糊不清道:“嫚儿,借个火呗。”
他们工作不是按部就班的朝九晚五,昼夜颠倒、熬大夜是家常便饭,抽烟是普遍的提神手段之一,虽然设有专门的吸烟区,但是公司里从来不禁烟。
许嫚没好气儿地把打火机扔到李津洲胸口:“要不然咱换个电子烟吧,多少次不带火机了?”
语气里充满嫌弃,但动作却十分熟练。
明昭团队现在的盈利和短剧部门根本没法比,明昭听到李津洲的话,有点自嘲:“不然咱们也去拍部短剧给老板看看。”
许嫚吐了个烟圈:“拍什么?拍‘我重生了,上一世,我被无良老板压榨,这一世,我发誓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让老板跪地求饶?’,还是‘我本豪门千金,只因出生时被保姆恶意调换,养在乡下,啃了十八年猪饲料,结果首富亲爹找上门那天,我正扛着锄头在村口跟人激情对线,骂得全村狗都不敢吭声?’”
明昭指尖轻点桌面,接了一句:“不过据我猜测,咱们老板喜欢的大概是‘恋爱五年的男友劈腿继妹后,我闪婚了酒吧牛郎,谁知他竟是京城千亿太子爷?!’这种风格,现在短剧制作周期短,一个周就足够拍出来,不然我们……”
明昭最近被新纪录片的选题搞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他们团队提报的三个选题竟然全都被老板否了,选题不确定,项目便寸步难行,整个前期筹备如同陷入泥沼,开工遥遥无期。
说完,会议室寂静了两秒钟,许嫚掐了烟,看向明昭,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明导,术业有专攻,咱们明导是想多行业全开花做‘全栖名导’啊。”
明昭无奈,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轻推鼻梁上的玳瑁色眼镜,几缕未束好的发丝慵懒垂落颈侧,衬得随意挽起的丸子头下,脖颈处纤细白皙的肌肤项愈发惹眼。
明昭有做演员的资本,读大学时不止一次有人误以为她是表演系的学生。
她不是一眼惊艳的浓艳型美女,而是耐看的骨相美人,无需浓墨重彩的装饰,巴掌大的脸颊之上,那柳叶弯眉下潋滟的桃花眸,已然是幅浑然天成的水墨工笔画。
有些人,或许第一眼不够惊艳众生,但是越看越有魅力。
明昭唇角轻漾,将话题拉回正轨:“言归正传,咱们按照老板的方向想选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团队成员,“其实我有一个idea,不知道你们觉得如何。”
众人好奇:“什么?”
明昭口中轻轻飘出一词:“暗恋。”
“暗恋?”
“对,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情感,并且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有过的,或短或长,拍好了一定能引起部分观众的共鸣。”
明昭的眼神愈发笃定。
“只是……用纪录片拍暗恋?”许嫚挑眉,“会不会拍着拍着,就变成情感综艺了?”
团队摄影师殷谧思考了一下:“定好主题基调、做好前期策划剧本的把控,只要思路清晰,不会拍成综艺风格的。”
明昭打了个响指:“bingo,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做暗恋主题,那在选主人公的时候一定要明确方向,尽量多找几组,一组的话太单一了。”
“可以寻找不同年龄段、不同职业、不同背景的主人公,让内容和视角都丰富起来。”
团队一致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选题,相对创新,至少近几年,没有同行做过。李津洲率先开口:“要不然先去和老板汇报一下?看看这次能不能通过?”
汇报的重任落在了明昭肩上,明昭觉得这次的选题应该不会被再次驳回,“那我现在赶个材料,去找老板?”
团队殷切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
今天的会议在愉快中收场,高层窗外风声呼啸,明昭的指尖伴着风声在键盘上翻飞,迅速填妥了团队项目提案表。
打印机在一旁嗡鸣运转着,明昭静立一侧,目光紧随着那缓缓吐出的、还带着微热与墨香的纸页,只待最后一张落定,便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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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到老板朱郑成面前。
明昭拿着那一摞提案表,忽略掉身体的轻微不适,迅速向老板办公室走去。
明昭信心满满地在老板面前向他汇报,朱郑成的目光从最开始的埋头不屑到缓缓抬起,随后若有所思的看着明昭哪来的提案表,“你觉得暗恋这个话题足够引起共鸣?”
明昭保持着专业而淡定的姿态回答:“对,因为根据中国青年网的一项调查,超八成的大学生有过暗恋对象*,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其他年龄群体中,这个比例也相当可观,它触及的是藏在我们每个人心底都可能存在的那份隐秘而深刻的情感体验,足够引发共鸣。”
朱郑成听到明昭的汇报,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眼神锐利,似乎是不太相信明昭给出的数据。
“数据是数据……”朱郑成忽然话锋一转,提出一个颇为私人的话题:“你呢?明导,那你呢?你有过暗恋一个人的经历吗?”
话题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明昭知道这与选题有关,但她和老板还不是可以关起门来谈论暗恋对象的关系。
明昭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很巧妙的回答:“我们团队都有过暗恋的经历。”
明昭强调的是团队在“暗恋”这个选题上的共情能力和专业能力,而非仅她自己。
“这个选题我需要考虑一下。”他没有如明昭期待的那样当场拍板,“你先回去等通知。”
朱郑成把提案表随手放到一边,动作随意得像在拂去桌面上的一点轻飘飘的灰尘。
仅仅是“考虑一下”?
不是“研究研究”,也不是“再想想”,而是更模糊、更不确定、更让明昭拿不准的“考虑一下”。
明昭认为团队这次想出来的提案既言之有物又言之有理,原本她以为老板会很果断的同意,可是此刻的她猜不透朱郑成是否喜欢本次关于“暗恋”的提案。
明昭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心底燃起的那点星火,仿佛被这盆冷水瞬间浇熄。她小步小步挪出办公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老板办公室那令她喘不动气的窒息氛围。
透过窗牖飘来冬日稀薄的阳光,明昭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地面拉出她疲惫的影子,她搓了搓手心,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僵硬地在团队小群里敲下老板的意思,发送半秒钟后,团队成员们的吐槽接二连三的到来。
打工人吐槽老板的话也不怎么好听,他们这些算是搞艺术创作的,阴阳起人来更是夹枪带棒、字字诛心还能做到不带一个脏字,明昭看完聊天记录以后一个人乐了一下,随后关掉手机,默默消化刚才老板的话——
“你有过暗恋一个人的经历吗?”
明昭有多久没有思考过这个话题了?
明昭因为疯狂连轴加班已经濒临崩溃临界点的大脑,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猛然间毫无预兆的“滋啦滋啦”闪过一片刺眼的灰白雪花,在没有画面的噪点里,一张清俊的脸庞,如同泛黄褪色的旧照片,模糊又强势固执地浮现在明昭的脑海里。
她的答案不需要片刻犹豫——
“有过。”
这是出自真心的答案。
只是她快要记不清楚他的样子了。
少年的轮廓在年复一年的时光里渐渐氤氲不清,徒留一片抓不住具体形状的朦胧身影。
他穿着校服,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周身,光影斑驳间,少年的身影拓印在明昭的回忆里。
那是一张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他五官具体模样的模糊眉眼。
就连明昭此刻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偏偏不记得他的模样。
明明铭心刻骨。
明明最难忘却。
毕业、北漂工作,生活的车轮裹挟着明昭向前,川流不息,从未停歇。明昭告别了学生时代,也意味着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许多年没有见过曾经令她魂牵梦萦到迷恋、曾经令她心尖悸动滚烫的他了。
2. 周杰伦
「思念被小心翼翼收敛,险些以为对你不再充满爱恋。」
-
明昭把笔记本电脑还有随身携带的记录todo的手账本带好,一股脑儿的装进她的棕色大号托特包里,她的包包是个小型“百宝箱”,需要什么都能从里面掏出来。
做好这一切后,她离开工位,明昭需要换一下环境,或许能再发掘一些全新的灵感。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小的冰粒子,年末的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北京的冬天空气干冷冰燥,吸入肺腑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呛人凉意。
明昭的手在寒风中略微僵硬,她裹紧了身上的驼色羊绒大衣,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粉白相间印花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分辨不出是因为加班通宵还是因为冷风吹过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此刻的她需要一些实实在在的、能驱散心底那份疲惫的暖意。
蓝牙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周杰伦的歌,明昭从读书时就爱听周杰伦,一首首熟悉的旋律陪她度过了漫长的夜、度过了备战高考的焦虑时光、度过了许多痛苦心酸的日子……直到现在,每年音乐app的年度歌手统计,她列表的第一位,永远没有改变。
听到熟悉的旋律在耳畔响起,明昭的心情由阴转晴。
就在她快到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黄春明打来的。
明昭怕地铁站信号不好,找了一处可以挡风遮雪的广告牌,让语气尽量没有那么疲惫,她故作轻松:“妈妈,怎么了呀?”
“我和你爸爸给你寄的灌肠,特意按你的口味灌的,肥肉多放了一些,我们都已经晾好了,你上锅蒸一下就可以直接吃。”黄春明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小昭你工作那么忙,一定要按时吃饭啊,注意身体,别累着。”
明昭听到黄春明的话后鼻头一酸,“你知不知道你姑娘我在哪里工作呀?我在北京、首都,这里什么买不到啊,你们这么麻烦寄过来做什么?”
“能买到你也不会去自己灌,再说了,肯定没有我们寄过去的灌的好吃。”黄春明知道明昭在外地一个人生活,肯定也懒得去打探哪里有可以做灌肠的摊子、哪家摊子灌的香。
明昭的眼睛痒痒的,她用力眨了眨,微微抬着头,不想让眼眶里的泪珠落下,故意俏皮道:“那我还能去吃老北京炸灌肠呢。”
“炸灌肠又不是肉,哪有我们寄过去的灌肠好吃,灌肠的时候肉都挑的最贵最香的。”黄春明继续说,“我们不怕麻烦,你别忘记吃就好。”
“肯定不会忘记的,我都能想象到有多好吃了。”明昭吸了吸鼻子,“我今年过年再回家。”
黄春明的声音里透着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喜悦,“回来给你做大餐。”
明昭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工作时间的不稳定,黄春明亦早早知道这一点,她又问:“你现在下班了?”
“算下班了吧。”明昭裹紧了围巾,双手紧紧插进兜里:“我正要去医院复查开药呢。”
黄春明:“那你赶紧去吧,现在天气越来也冷,注意保暖,别冻着自己。”
雪花扑面而来,明昭不喜冬天,她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地铁上一贯沙丁鱼罐头般人挤人挤人,明昭很少能在北京地铁线上抢到一个座位,她被人流拥挤着进了车厢,连能握着的扶手都够不到,整个人被闷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能在车厢里站稳全靠四周拥挤站满的人。
明昭默默的调大一格音量键,这才勉强听到了耳机里在播送什么歌曲,直到从地铁口出来,呼啸的寒风扑面而来,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微微刺痛,明昭不由自主的加快步伐,向协和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早已经在手机上挂好了号,明昭这病积年累月,寒冷的冬季又是复发高峰期,她需要定期复查,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的天气。
通常来说,她都是能挂哪个医生的号挂哪个医生,只不过这次她很幸运,挂号的时候居然有专家号,不用找黄牛的专家号,明昭毫不犹豫的就选择了。
支付一百块的挂号费时,明昭内心深深地觉得自己运气太好,怎么会有如此之快的手速。她从来没有这么爽快地抢到协和的专家号,明昭内心飘飘然,回想起听到同事说,周杰伦可能要来开演唱会,明昭瞬间觉得她都能一秒钟抢到周杰伦的内场,并且还是第一排。
在等待叫号的途中,明昭从护士站的工作人员口中得知专家临时有紧急手术,换成了其他医生。
明昭对此没什么意见,本来专家通常就只是坐诊半天,她现在都快要下班的时间来医院,专家不坐诊原本就在意料之中。
护士站的工作人员安抚等待叫号的病人们:“现在坐诊的是孙专家的亲徒弟,很年轻有为的医生,大家放心。”
明昭听到工作人员的话后眉心微蹙,她对医生有一定的刻板印象,她会觉得医生年纪越大经验越丰富,所以“年轻有为”她只觉得是随口搪塞他们的借口。
原本她不在意专家是否换人,但现在她觉得护士站的工作人员在欲盖弥彰,忽然之间,明昭觉得她的一百块花得有些不值得。
明昭干脆又戴上耳机,继续等待叫号,在被消毒水充斥鼻腔的时间里,她仍然在思考她的选题——
暗恋。
多么熟悉的词汇,但明昭发觉她似乎已经阔别这种情绪很久了。
暗恋的百般滋味,她品尝得足够多,她自认为她可以很好的将这份酸涩与自我满足并存的隐秘情绪很好的通过镜头娓娓表达。
明昭认为,作为导演需要有极强的共情能力,怀揣一颗能够同旁人感同身受悲喜的心,但又需要以一种抽离的姿态站在上帝视角进行内容的传递。
而她,刚好吻合。
她有多久没有见过她的暗恋对象了呢?有多久没有见过那个曾经占据她整个青春的身影了呢?
明昭认真回想,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呢?
时间久远到明昭连那一天的天气都要忘记。
她还在暗恋他吗?
明昭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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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呢——
她现在只是一个需要亟待在大城市立足的成年人。
温饱在前,情感在后。
逐年渐长的房租、还不完的信用卡、焦头烂额的工作……这些才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没有理由,亦没有资格贪心奢求其他。
更何况,暗恋,怎么会有结果呢?
就在她继续思考该如何策划时,机械的系统声音叫到了她的号码。
明昭指尖轻触屏幕,音乐暂停,她拿起随身物品,起身向诊室走去。
就在起身的那一瞬,明昭的视野模糊两秒钟,大脑闪过眩晕。大概是加班后没有保证充足的睡眠休息,明昭轻轻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决定从医院回到家就要睡个天昏地暗,就算神仙来打扰也没用。
明昭推开诊室的门,逆着光,医生的背后是一面巨大的窗,窗外雪仍然未停歇,无声飘落,釉蓝色的天空低垂,成为了这片雪花最纯净的幕布。
她讨厌冬天,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在昼夜交替的咄嗟之间独有的浪漫时刻。
明昭微微怔愣了一下,因为工作,她究竟有多久没有见到北京的此时此刻了?
明昭坐在诊椅上,主动将身份证和社保卡递给医生,眼前的医生低着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额前利落的短发散落二三,眉眼专注认真,明昭看不清楚他的眉眼的轮廓,只觉得眼前的医生真如护士站的工作人员所说,真年轻。
而且年轻之余,还有些遥远而陌生的熟悉感。
熟悉到让她不敢相信她的眼睛。
是错觉吗?
明昭又按了按太阳穴,心底生出几分荒唐,总不至于见到一个看起来应该长相不错的年轻人,都会觉得眼熟。
医生拿起她的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隔着口罩,眼前的医生声音传来,平和收敛,透露着专业沉淀的成熟,又似乎是松木在壁炉里缓缓燃烧后腾起的颗粒感:“明昭。”
据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不是容貌,而是声音。
她想不起他最清晰的模样,却始终没有忘记他的声音带给她的悸动。
在梦里徘徊过许多次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短短两字,明昭心脏犹如擂鼓。
咚咚嘟嘟地急遽跳动着,撞得肋骨生疼,明昭快要抑制不住,心脏快要从喉咙里破笼而出。
血液轰鸣着涌向耳际,世界被按下静音键,脑海里不断滚动播放着方才的声音——
明昭。
明昭。
明昭……
是他。
她百分之百的笃定。
不是错觉。
慌乱之间,指尖不小心点到了屏幕,无声的耳机里,刚刚未尽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温柔地唱响那个未完成的曲调——
“本来讨厌下雨的天空,直到听见有人说爱我*”。
本来讨厌下雪的天空,直到听见你口中道出我的名字。
3. 暖宝宝
「喜欢上一座陌生的城市有多简单?只要告诉我这里是你的世界,于是连空气中都沾染了你的气息,即使我还不知晓你的名字。」
-
江坞冬天的空气里相较于海边少了几分潮湿,回南巷的青石板斑驳,不久前刚刚下过一场雪,未化尽的雪花堆在墙角,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被切割成细碎的金箔铺在地面,冷风穿过巷弄,发出低沉的呜咽,明昭的心绪也被这不止的寒风声搅起一丝躁意。
“喝点冬瓜白贝汤,我刚煲好的。”黄春明将白瓷碗放在餐桌上,碗壁上传来阵阵香气,“昭昭,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分班考试,不要因为到了新环境就变得焦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明昭的父亲明勇廉工作需要调动到江坞市,未来在江坞工作多久也是未知,或许工作到退休也未必。
眼下明昭正处在高中关键期,江坞的气候也更适合明昭的体质,为了能够更好的照顾明昭,思虑再三,他们决定举家搬到江坞。
高一上学期即将结束,她需要参加新学校的期末考试决定下学期她所在的班级。
“妈妈,我……看起来焦虑吗?”明昭扎着毛茸茸的丸子头,穿着粉色的樱桃小丸子睡衣,耷拉着脑袋,像只泄了气的粉色皮球,趴在餐桌边缘,声音不由自主的有些丧气,还带着点小委屈:“我怕……我真的没考好。”
明昭掰着自己的手指开始细数,“英语完形填空最后四个题拿不准全涂的c;数学后面三道几乎只写了‘解’;语文时间不够了作文最后两段的字快要飞到操场……更不用说政史地物化生,每科都有明明会做但是没写上的题。”
明昭猛喝了一大口刚煲好的冬瓜白贝汤,猝不及防的被烫了一下,她伸了伸舌头,黑葡萄似的眸子一转,眨着眼睛旁敲侧击的对着明永廉开口,尾音拉长:“爸爸——你说我进一班的概率大不大呀?”
明永廉慢条斯理的将口中的白贝咽下,笑着说:“我又不是你们阅卷老师,我说了不算,但是爸爸相信你,我闺女的实力肯定没问题。”
“可是我……我担心。”明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凑到明永廉身边,撒娇道:“爸爸,要不然你去问问校长嘛,你可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到了新环境万一不适应怎么办,你要为我的高考早做打算啊!”
“哦?一班就不是新环境了?”明永廉倒是有些好奇,“一班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值得你老爸亲自出马去走后门,还要让我去找校长?”
“一班,顾名思义,就是排名第一的尖子班级,聚集了江坞一中最最最优秀的学生,那我当然希望近朱者赤啦。”明昭一本正经的解释了一番,随后把明永廉眼前的汤碗抢了过来,“你去找找校长嘛!”
“我是院长,不是校长。”明永廉故意说,“我哪里认识你们校长,难道不认识你们校长,你就不让我喝冬瓜白贝汤了?”
明永廉因为工作安排,调动到江坞市中医医院任职副院长,虽然是副院长,但现在中医院的院长是他昔日恩师,相对来说,新医院的工作环境是很轻松舒适的。
“你别瞒着我了,我都知道你和我们校长是老同学。”明昭拿着汤勺盛了一碗冬瓜白贝汤,眼眸弯弯,狡黠一笑:“哪里不让你喝啦,喏,这可是你闺女亲手给你盛的爱心冬瓜白贝汤。”
明永廉作势端起碗:“喝了这碗汤,就得保证让你进一班?”
明昭立刻竖起大拇指:“爽快人!”
明永廉被自家闺女逗得大笑两声,很给面子的将明昭给他盛的冬瓜白贝汤一饮而尽,“行!想不到昭昭到江坞之后性子开朗了不少,放心,爸爸一定让你去最好的班级。”
明昭是早产儿,或许是太想要迫不及待的看世界,像是把她所有的个性提前消耗完,长大后性格反而温吞起来,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偶尔露出几分无厘头的跳脱,所以明永廉才会这样讲。
明昭听到明永廉的话后连忙强调:“是一班,不管是不是最好的班级我都要去一班。”
明昭有私心,她说一班是尖子班那都是胡乱编造的,她压根儿不知道一班是不是清北火箭尖子班,但在她的眼里,一班就是整个世界所有高中里,最金光闪闪的好班级,没有其他。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明昭见到了一个她想也不敢想的人。
-
明昭来到江坞之前,一直在青岛生活。
青岛冬天的海风凛冽得人骨缝里都泛着寒意,每次出门,明昭必须从头到脚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尤其是那双手。
明昭从小就有雷诺氏综合征,这是一种不会致命但却难以痊愈的慢性疾病,从明昭记事开始,无数的药片和医院的白墙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雷诺氏综合征目前没有办法完全痊愈,明昭在夏天尚能喘息,但一到冬天,指尖刺痛和毫无血色的青白麻木,便成了如影随形的折磨。
初中的最后一个寒假,大年初三,明永廉忙于应酬,黄春明的火锅店正在年节最忙的当口,明昭不得不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复诊拿药。
这一切流程明昭早已轻车熟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可公交车上倒贴的“福”字、街边店铺里循环播放的“恭喜你发财”、每个人脸上快要溢出的喜气洋洋的欢喜……这一切喧嚣,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攥得明昭喘不上气,孤独无比。
就连素来清冷的医院里。也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
挂号、等待问诊、面诊、取药。
这便是明昭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的。
医生的照例问诊和检查后,得出结论。明昭的病情并没有加重,药也和平时一样即可。
在医院,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明昭悬着的心稍微落地,但她还是问了一下医生:“可是我觉得我的手比之前痉挛的的次数多了,而且刺痛时间也久了。”
“冬天注意保暖,也要注意心情舒畅。”医生又看了一下检查报告,“目前来说,暂时不需要换药,如果天气渐暖后不适感仍然加重,记得再来医院复查。”
明昭道谢后准备去药房取药,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医院里就连大年初三取药也要排队。
好不容易拿好了药,明昭收到了母亲黄春明发来的微信,让她去自己家的火锅店吃火锅。
黄春明的火锅店,从一家小小的火锅店做成了连锁,在当地也小有名气,但是做餐饮很忙很累,就连过年也很少休息。
明昭刚出医院,呼啸的寒风扑面而来,灌进喉咙里,冷不丁的呛得明昭咳了一下,她手里的药还没有塞进包里,裸露在冷空气里的手指瞬间遭了殃。
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无形的细针,裸露在外的手指经过寒风的侵袭,瞬间变得麻木冰凉,皮肤褪去血色,肌肤泛白,手指不由自主的失力颤抖,霎时间变得软绵绵的,“啪嗒”几声,手里的药盒以及手机瞬间跌落在地面。
此刻的明昭有些狼狈,双肩包的拉链拉开,准备放进去的药盒不在包里反而零零散散的散落在地,手机也摔出了两步远。
明昭心一慌,赶紧蹲下,顾不得手心的异样刺痛,连忙伸手去捡地上的药盒。
明昭的动作因为手掌此刻的不适变得慢吞吞的,动作也比平时看起来笨拙,还好此刻医院门口没什么人。
明昭顾不得其他人怎么看自己,自顾自的埋着头捡药盒。
一个、两个、三个……
指尖发麻,明昭数着自己的药盒,环顾四周,只差最后一个药盒和她摔远的手机了。
手机摔出去的位置较远,明昭先捡起了手机的反方向但是距离她较近的药盒。
只差手机没有被捡起来了。
长时间的下蹲让明昭的大脑有些充血犯晕,她眼前发黑,于是决定先站起来缓一缓,再走过去捡手机。
风声呼啸,明昭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手心的异样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严重了。
青白的肌肤变得泛紫泛红,明昭把手缩在袖口,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能带来转瞬即逝的温热。
她没有拖沓,在头不晕了之后立刻向手机的方向走去。
可是她迟了一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机。
明昭的手机用的是樱桃小丸子的手机壳,为了和过年的氛围相适配,明昭特地买了一个崭新的大红色调的手机壳,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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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极高的红色和面前肌肤冷白如玉且骨节分明的手掌莫名的形成一种视觉上的暴力冲击。
极致的冷与暖,生硬地碰撞在一起,却又莫名和谐。
明昭内心似乎被什么阵了一下,她猛地抬头。
眼前的男生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的高度。鼻梁高挺,下颌流畅清晰,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脸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又给他的疏离清冷增添了几分不羁的少年感。
明昭一时间有些失语,愣在原地。
“你的手机。”
眼前的男生主动开口,他的声音清澈低沉,像羽毛轻轻搔刮心尖,莫名的撩拨心弦。
“谢……谢谢你。”
明昭如梦初醒,接过手机,连忙道谢。
伸出手的那一霎那,指尖仍然有些微微颤抖。
分不清这份颤抖来自于发病,还是因为眼前的他。
眼前的男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暖宝宝,轻轻放在了明昭刚接过去的手机上。
“也许你现在需要它。”
他话并不多,嗓音依旧淡淡的,还有些疏离的冷意,可做的事和他的声音截然相反。
明昭趁着这会儿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眼前的男生,他是单眼皮,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左侧靠近山根的地方,还缀着一颗小小的、若隐若现的褐色小痣。
他长得可真好看。
比她昨天在电视上追的电视剧男主角还要好看上千倍。
明昭的心微微荡漾,但她尚有大部分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毕竟他们素不相识。
可是明昭还没来得及拒绝,也没来得及道谢,眼前的男生就转身离开了,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明昭的视线里。
他出现的猝不及防,消失的猝不及防。
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明昭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如果不是手里残存着些许体温的暖宝宝,明昭差点以为这是一场她因为头晕而产生的幻觉臆想。
可是他叫什么呢。
他在哪里上学呢。
他来医院是生病了吗。
他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这些问题徘徊在明昭的心里,直到进了母亲的火锅店,在人声鼎沸的嘈杂里,这些问题还是不断在她心底固执的闪烁着。
明昭知道她不应该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如此巨大的好奇,这听起来有些荒唐。
可是她控制不住。
大年初三,因为一个连名字也未知的男生的出现,明昭的心情忽然乌云消散,日丽风和。
亦是从大年初三起,这之后的每一天,“他”成为了明昭心底隐秘的执着。
她好奇那个男生的存在,在设想会不会有再次相逢的意外。
一贯冬天不爱出门的明昭去遍了他们这个年纪爱去的商场、景点、网红店,就连KTV都和朋友约了几次,每一次出门、每一次穿梭在人潮里,都在幻想能够在大街上和他重逢。
可每一次都兴败而归。
甚至明昭在不到复查日子时,又去了趟医院。
在寒风瑟瑟的门口,她故意慢吞吞的在门口徘徊,可是并没有出现让她惊喜的身影。
明昭自己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怎么会将一个仅仅一面之缘的男生的长相身影记的如此之清晰?
他的眉眼轮廓、他说话时的声调、他指尖的弧度……明昭都一清二楚。
可是记忆里的他再清晰又如何?
明昭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在青岛的任何一个角落里见过他。
这段短暂的往事明昭同谁也没有提起,这是她自己一个人独自拥有的小秘密。
那两个小小的暖宝宝,被她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存放起来,像存放着一段幸福时光,始终没有舍得拆开用掉。
从冬天到夏天,从初中毕业到高中开学,身边换了新的同学老师,但明昭依然没有见过那个男生。
直到她搬来江坞、直到她转校到江坞一中,在分班考试时又一次见到了他。
又一次见到了她回忆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他。
4. 新班级
「“暗恋你”是一道数学试卷压轴题的无解方程,我在心里打好无数次草稿,草稿纸上堆满你的名字,我做了无数次假设,推算出同你相遇的最佳时间,可即使如此,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我还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先迈右脚,还是应该先整理我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新买的发圈。」
-
明昭最终如愿分到了一班。
她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一班。
新学期伊始,明昭踏入江坞一中,这是江坞市升学率最高的高中,本科上线率高达95%,且每年至少能出20个top2的学生。
寒假刚刚结束,空气里还弥漫着节日的余韵,因为仍然是高一,学习压力没有那么紧张,明昭背着双肩包,拉链上挂着樱桃小丸子的玩偶,脚步轻盈地走向班主任钱敬德的办公室。
钱敬德是他们的数学老师,鼻梁书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十分温和:“明昭,我看过你的期末考试成绩,新学期要继续好好努力啊,相信自己,一切都不晚。”
明昭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着点点头:“谢谢钱老师,新学期我会努力的。”
钱敬德让明昭填了一份入学表,随即道:“走吧,我带你去班里,和大家认识一下。”
从数学组走到高一一班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连廊,明昭落后钱敬德小半步,跟在他的身后,明媚的阳光落在连廊上,明昭踏着光,每走一小步,心脏跳动的节奏便快一分。
她马上就要到新班级了。
她马上就能再一次见到他了。
这一整个寒假,明昭翻来覆去的在脑海中咀嚼了无数次他们的再次相逢——
即使这是她单方面的“自作多情”。
明昭想,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难以忘记铭记终生的片段,于她而言,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刻——
是,
在考场与他重逢的那一刻——
是,
即使她仍未知他的名字。
明昭初初得知要从青岛转到江坞时,内心是有些不情愿的,哪怕她知道这是因为明勇廉的工作需要调动,也知道江坞对她的身体、学业发展更好更有利,但要她抛却从小长大的城市,换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割舍熟悉的一切重新建立新的关系网,认识新的朋友,任谁都会有些难过彷徨。
明昭沮丧的情绪从收拾青岛老房子里的行李开始,一直到将这些行李在江坞的新家里整理好,仍迟迟未消散。
即使她知道要参加江坞一中的期末考试,她坐在写字台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脑海中仍然一片麻木的空白。
手中的碳素笔漫无目的的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等明昭回过神儿,一个清晰的侧脸轮廓已然跃然而上。
是他。
明昭的脸唰地红了片刻,她缓缓趴在桌子上,肩颈的酸痛得到缓解,她侧着脑袋看着草稿纸上的那张侧脸,猛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迅速起身,慌乱的把草稿纸翻了个面。
那张侧脸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却没有消失在她的脑海中。
明昭心神不属的复习了几天,直到期末考试前夕,她也没有丝毫紧张的意思。
考试那天,是明昭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冷天气。天气预报最低温度零下三度,但明昭总觉得体感温度一定比零下三度还要低。
即使她戴着加绒手套,依然觉得寒风刺骨。
寒风将天空刮成灰色,明昭在雾蒙蒙的一片里,走在江坞一中的校园中,她还没有新学校的校服,所以穿的是她自己的衣服,不过好在天气寒冷,学生们在校服外都裹了一身自己的羽绒服,她也不算突兀。
明昭不敢迟到,又怕新学校的路不熟悉,所以她提前出发,早早的到了考场外等候,这时候,原班级里的学生们还没有换考场。
明昭抬手腕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距离考试时间还有二十七分钟,时间仍然有些早,她走到楼层最西侧的卫生间,把手套放进书包,站在镜子前,又用手毫不在意的拽了拽马尾,明昭一贯对自己的外表发型不怎么在意,就连扎马尾的发圈,也是最最普通不起眼的纯黑发圈。
从卫生间里出来后安静的走廊变得嘈杂起来,学生们开始更换考场,来来往往的学生驶入不同的方向。
卫生间挨着楼梯口,明昭逆着大部分人群向她的考场走去。
“考试加油!小小期末,不在话下,拿下!”
一声响亮的加油声响彻在走廊上,明昭完完全全下意识的去寻找声音的方向。
然而,声音的方向她没有寻到,倒是遇见了一个她认为会出现在青岛、会出现在她的梦里、会出现在她一闪而过的思绪空隙里、会出现在她的试卷边缘……总之,就是不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少年清瘦的脸颊站在人群里,身姿挺拔,骨相周正,气质干净,明明和身边的同学们穿着同样的校服,他却犹如冬日里的一株薄荷,散发着冷意和无穷的吸引力,明昭一眼认出了他。
她居然,又一次遇见了他。
时隔三百四十六天,她又一次遇见了他。
明昭和他站在走廊的最两端,她无法穿越人群走到他的身边,明昭愣愣的挪动步伐,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又缓缓将目光上移,定格在了他头顶的班级牌上——
高一(1)班。
明昭的内心涌起强烈的呼声——
要去高一一班念书。
无论如何,她一定、一定要去高一一班念书。
明昭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他们没有巧合的被分到同一考场。
可是明昭丝毫没有失落,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考场的,本就心思没在考试上的明昭心更飘忽不定了,心不在焉的她心底仿佛在说:不可以继续发呆走神了,要好好考试,认真答题,成绩好的学生谁都会多看一眼,如果未来有机会认识他,至少不要让他看扁。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她的的心底反复重复呐喊:天呐我见到他了我遇到他了原来他不在青岛上学原来他在江坞难怪我找不到他原来他依然在人群中无比耀眼夺目原来他不是我冬天臆想出的幻觉原来我们一样大原来我有机会和他一个学校甚至一个班级!!!
明昭越想越兴奋,甚至有些热意,她悄悄把外套拉开拉链,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身边大部分同学都脱了外套,穿着统一的校服,只有她,还没有学校的校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明昭努力强迫自己凝神静气,才将将答完了全部试卷。
散场后的明昭刻意路过高一一班,但可惜,没有遇到他。
跟在钱敬德身后穿过长廊,关于那场分班考试的回忆也戛然而止,明昭知道自己考场上发挥成了什么鬼样子,成绩一定一塌糊涂,所以刚才钱敬德的话已经足够委婉。
站在高一一班的门口,能听见乱哄哄的嘈杂声,不难猜测,大家还都沉浸在假期的快乐里。
钱敬德眼神微沉,手指轻推眼镜,大步走进教室,仅仅半秒钟,教室里霎时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仿佛空无一人,落针可闻。
钱敬德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一语不发,目光缓缓扫射教室一周,每一个同学都没有落下,脸含笑意的同学们逐渐低下头,竭力避开和钱敬德的对视。
做完这一切,钱敬德才不紧不慢的压低声音开口,不怒自威:“你们是高一,正是高中三年里最关键的、打基础的时候,你看看你们,哪里有备战高考的自觉,还在说什么游戏,怎么,你们是小学生还是要准备当电竞选手啊?”
站在教室门口的明昭明明知道钱敬德没有说她,可是还是不由自主的代入了。她半低着头,一阵风恰好刮过,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好了,新学期新气象,我今天也不多说,希望大家能拿出改头换面的动力,让我知道咱们一班的学生是全校最棒的。”钱敬德声音和蔼了许多,朝着明昭招了招手,“来,明昭,你过来。”
明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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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在听到钱敬德的这句话后因为紧张突突突短暂的跳动。
会遇到他吗?明昭暗暗期待。
钱敬德:“这个学期,咱们一班多了一位新同学的加入,明昭,你来自我介绍一下,大家欢迎。”
同学们欢迎的掌声响起,明昭站着,目视前方,实则悄悄将教室里的每个同学都看了个大概,一股失望的情绪迅速将她包裹,明昭没有教室里看见他。
明昭抑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大家好,我叫明昭,很荣幸可以和大家在同一个班级学习,希望未来多多指教,一起进步,谢谢大家。”
钱敬德看了看教室里的空位,指了指:“你先坐那儿吧,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身边的同学。贠姀,你多帮着点新同学。”
运河?
好有趣的名字。
明昭下意识的抬头,一个笑意明媚的齐耳短发女生说:“放心吧老师!”
明昭坐在了“运河”的前面,但是同桌的位置空着,窗外的松树微微随风摇曳,明昭失落的心又一次复燃,忽然起了一个大胆且荒唐的念头——
自己的同桌会是他吗?
身后的女生拍了拍明昭的肩膀,把一个本子放在明昭眼前,“明昭你好,我是贠姀,我的名字这么写哦,是“贠姀”不是“运河”,你还没有饭卡吧,等中午跟着我,咱们一起去食堂。”
“好呀,太麻烦你了。”
明昭是第一次见到“贠”这个姓氏,不由得对贠姀多了一点关注。
贠姀笑得更开朗了:“这麻烦什么,你有什么不知道的欢迎随时来问我!”
钱敬德离开教室后不久教室里便又恢复了喧嚣,就在此时,班级里的门被推开,一众人以为班主任又去而复返,吓得瞬间教室里又恢复安静。
气氛紧张,明昭的心脏瞬间高高悬于空中。
这是源于学生的非条件反射,比膝跳反应还要迅速自然。
明昭除了被老师支配的天然恐惧外,还有一个想法,她在猜想,来的人会是他吗?
她手里握着笔,低着头,假装在书上写写画画。
教室里不知道是谁轻笑了一声,喧嚣声比刚才更甚,“苏屹!你搞什么鸡毛!我以为老钱又回来了。”
明照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在手指上旋转的篮球。
“吧嗒”一声,篮球落地,朝着她的方向滚了过来,篮球的主人大步流行走过来,他留着板寸,校服拉链拉到顶,手上动作干净利落,一秒把篮球捞在手中,看着她道:“新同学?”
明昭点点头:“你好,我是明昭。”
“苏屹,你新同桌。”
不是他。
一股失落席卷着另一股更大的失落奔涌而来。
贠姀对明昭充满好奇:“你从哪儿转来的?”
“青岛。”明昭认真回答。
“海边城市啊,那你游泳一定很好吧?”
明昭想了想,“如果有游泳圈的话确实还不错。”
明昭和贠姀还不是很熟悉,不过彼此能感觉到能聊的上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天,苏屹偶尔也插两句,明昭感觉到了新同学对她的热情。
“那你以后都在这儿不回去了吗?”
明昭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教室里又短暂的安静了一下,完全出于一个学生本能的条件反射,她和苏屹都迅速转身,低头佯装学习。
可是这一次安静声比刚才苏屹进来时还要短暂,明昭松了口气,迅速抬头,想要转身回答贠姀的问题,然而,她瞬间犹如被定住,心脏不断漏拍,目光牢牢的被吸在门口那少年的身上。
少年脊背挺拔,眼尾微扬,没有任何散漫懒散之意,他怀里抱着一摞试卷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漫不经心的落下,冬日的阳光分外偏心似的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又令人眩晕的光晕。
明昭微微眯起眼睛,想把这一瞬看得更清晰一些。
是他。
是他来了。
5. 空格符
「从你花攒锦簇的青春里路过,仅仅是路过,依然在你的世界籍籍无名,但我仍然庆幸,路过你时,我襟袖沾香,即使我只是你高中生活里不显眼的空格符。」
-
明昭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奔涌而来,几乎将她彻底淹没,心脏一下一下又急又重,似乎快要从胸口蹦出,她浑身血液飞速流淌,班级的喧闹声被她自动屏蔽,模糊成嗡嗡的背景乐,她的目光追随着他走进教室,一步一步径直向里走,直到在座位前坐下。
与她,仅仅一排之隔。
明昭的心底涌起更巨大的喜悦,原来他和她只隔着一排。
即使他们的座位在教室的两个方向,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明昭要很刻意地回头才能看到他。
但明昭已经心满意足,至少,他们现在,在同一方教室里;至少,她知道他在。
贠姀并没有察觉到到明昭的片刻愣神:“我吃过青岛的海肠捞饭,好吃!”
“我也超爱吃!”一提到吃,明昭赶紧回神儿,她想说明勇廉做海肠捞饭一绝,可以到她家里来吃,但一想到她和贠姀还没有特别熟悉,自己这样讲会不会太过冒昧没有边界感,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那太好了!昭昭——我这样叫你可以吧。”贠姀笑意更灿烂,“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咱俩肯定是一路人。”
“当然可以啦。”明昭轻轻呼出一口气,乱蹦的心绪也平静下来,“学校食堂有什么好吃的啊,我觉得我们口味好像差不多诶。”
“那可太多了……”贠姀掰起指头刚准备如数家珍,她余光不知道瞥到了什么,瞬间面无表情的迅速低头,低声道,“快转身,坐好!”
明昭下意识的以为老师来了,头也不敢抬,连忙转过身,假装自己在埋头苦学。
但教室并没有如她想的那般安静,反而是贠姀止不住的笑声从她背后传来,这其中还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同桌苏屹的强忍的闷闷笑意。
贠姀拍了拍明昭的肩膀:“昭昭,你也太好惹了,现在下课啦,刚才逗你的。”
恰在此时,清脆的下课铃伴随着贠姀的话音响起,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校,但一模一样的下课铃让明昭无比亲切,驱散了许多对新环境的不适不安。她没有因为贠姀的行为而生气,反而笑了笑,眉眼弯弯:“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去食堂了?”
“当然!”贠姀挽着明昭的胳膊,“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周天转来学校啊,上自习而已啊,为什么不等到明天周一正式上课再来报道?”
明昭一本正经:“我可是很热爱学习的,当然要早点融入新的班级啦。”
她才不会承认,更多的想法是她太迫不及待想来到新班级,见一见新班级的新同学,尤其是想见到……他。
一想到在新的班级里有极大的概率能遇到他,明昭早已焦灼不安,哪里还能等到星期一?
贠姀冲着明昭竖起大拇指,咋舌道:“你有这心这觉悟,未来清北好苗子,简直可以和杨端月battle一下了。”
明昭对于贠姀口中一闪而过的名字感到陌生,有些疑惑的开口:“谁?”
“说曹操曹操到,喏,就是他。”贠姀指了指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就是苏屹身边的那个人。”
明昭顺着贠姀手指的方向看去,苏屹和身边的男生说说笑笑,旁边的男生不经意的偏了偏头,明昭看到了他的侧脸,清峻又疏离,熟悉又陌生。
竟然是他?!
所以,刚刚贠姀说的人居然是他!?
这是明昭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明昭的嗓子忽然有些干涩,她轻轻咽了一下,故作淡定道:“你说他叫……杨端月?”
杨端月。
真好听的名字。
于明昭而言,他确犹如天边皎月,明明距离拉近了许多,可仍然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对,大学霸一个,妥妥的不是清华就是北大。”贠姀继续说,“像你连周末都不过要来上学的好宝宝,也是未来清北苗子啊。”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明昭却莫名的脸颊微烫。
当贠姀无意的将她和杨端月放在一起作比较,她会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心底仿佛融化了一颗酸甜风味的柠檬糖,丝丝缕缕的酸和甜不停的蔓延到她的全身,明昭顿了顿,很真诚的说:“小姀,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虽然贠姀不知道为什么明昭会突如其来的来一句“告白”,她搂着明昭胳膊的手更用力了些,爽快又干脆:“那当然啦。”
冬日风声呼啸,把额前的碎发吹乱,吹得人耳朵泛麻,可吹不走两个女孩子之间迅速建立起的、令人无比珍惜的友谊。
一中的食堂宽敞明亮,一共有三层,去年还新建了一个第二食堂,但是学生们通常更喜欢去原来的大食堂吃饭。
贠姀每每路过一个窗口就同明昭讲什么好吃,“我跟你讲,这个窗口的猪肝腰花拌面是一绝,你没发现队伍特别长吗?”
明昭的目光状似在食堂的窗口徘徊,实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找寻着刚才那道清瘦的身影。
可惜,一无所获。
明昭收回目光,轻声建议:“那我们今天就吃这家面吧?”
排队打好面,两个人找座位,明昭仍然不着痕迹地四下张望,试图寻找,可惜这一路明昭都没有发现杨端月的身影。
“我说的对不对!”贠姀看着明昭吃了第一口,迫不及待的问:“是不是特别香?”
“浓油赤酱,香气扑鼻。”明昭又吃了一口,被烫得微微吸气,话都有些说不清楚:“真的好好次。”
“好吃就对啦。”贠姀眼神里有些小得意,“我对食堂有什么好吃的那可是了如指掌,这几天你就跟着我混,保准把食堂好吃的吃个遍。”
明昭笑着点点头,贠姀盒明昭两个人虽然刚认识不久,但是没有陌生感,什么都能自然而然的聊到一起去。
明昭犹豫了一下,问贠姀:“咱们的年级第一,是刚才来的路上你说的那个同学吗……”
“对啊,杨端月。”贠姀没觉得明昭有什么不对劲,继续说:“要说年级第二,可能每次还有些悬念,至于年级第一,那一定是杨端月没跑了。”
明昭在听到其他人提到他的名字时,心脏仍然会忍不住的跳动,她继续故作平静道:“不过,他看起来不像是年级第一的样子。”
明昭之前学校的年级第一,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眼镜片厚厚的女生,而他们学校当时成绩好的男生则多半朴素低调,戴着黑框眼镜,和杨端月霁月清风的模样完全是两个极端。
贠姀听到明昭的话之后瞬间秒懂:“姐妹,看脸了是不?不过说实话,杨端月那张脸,的的确确不像是学习好到一骑绝尘的样子……”
明昭被贠姀直白的话呛到,像是面条卡进了喉咙里,霎时间脸颊涨红,咳嗽个不停。
贠姀连忙把明昭的橙汁放到她手边:“小心点吃呀!”
“哎呦,怎么了?”
一个男声在明昭的耳边响起,是她的同桌苏屹。
明昭侧身咳嗽,根本抽不开身说话。
“没看见我们吃饭呢。”贠姀干脆直接替明昭回答。
“行,那我们先走了。”苏屹晃了晃手里的一听可乐,“你俩小心迟到。”
我们?
明昭听到苏屹的话,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才杨端月一定和他一起。
是啊,他们都一起来食堂的,怎么会不一起吃完晚饭一起回教室呢?
那自己刚刚那副咳嗽个不停的出糗的样子,是不是被杨端月看到了?
那他会么想?会不会对自己的印象特别不好?
明昭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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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了第一次在医院门口见到他的时候,她手里的东西落了一地,也足够狼狈。
明昭的心里蓦地一酸,她想见了那么久的人,分明应该在他面前表现出很优秀的样子,哪怕不是顶顶好,至少也不要这么狼狈难堪。
明昭越着急想止住咳嗽,偏偏咳嗽得越厉害。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心里又仿佛下了一场大雪,泛起细细密密的难过。
没有和他打招呼,他就这样离开。
一个大好机会就被她这样搞砸了。
贠姀不知道明昭为什么看起来似乎丧了不少,她关心的问明昭:“是刚才呛到了还没缓过来吗?”
明昭摇摇头,勉强的笑了笑:“没有啦,只是吃到最后有点咸,有些口渴。”
“那我们去小超市买点饮料吧。”贠姀笑着说,“刚好带你逛一下学校里的超市。”
明昭到了超市后有些讶异,“这就是你说的……小超市?!”
放眼望去,商品琳琅满目,该有的一样不落,甚至还贴心的设置了学校文创产品贩售区,哪里和小沾边了?
贠姀熟练的拉着明昭向饮品区走去,幽默地说:“东西也不是很全啊,比如这里就没有卖啤酒的。”
停顿两秒钟,一本正经地补充:“当然,也没有白酒、果酒、葡萄酒。”
明昭被贠姀猝不及防的冷笑话冷到,但是仍然捧场不让贠姀的话落到地上:“那是有点遗憾了,看来我只好买点矿泉水好了。”
拿了一瓶矿泉水,明昭准备离开去结账,然余光一瞥,她看到了一个从小到大她无比熟悉的气泡水瓶——
崂山白花蛇草水。
明昭更惊讶了,原本她以为这个比较小众的草本气泡水,只有青岛本地或者一些大型超市里会有,完全想不到、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江坞的一所高中校园超市里,看到她从小见到大的饮料。
虽然是司空见惯的饮料,但明昭一直都不是很喜欢喝崂山白花蛇草水,过于浓烈的草木香气时常让明昭觉得自己在“啃凉席”,但是黄春明却情有独钟,不论是家里的冰箱还是火锅店里都常年准备着许多瓶。
贠姀看到明昭的目光的方向,“对哦,这是你老家的特产吧?你应该也喜欢喝吧!来一瓶?”
“敬谢不敏了哈。”明昭连忙摆手,“家里人喜欢喝,我只有反酸胃胀的时候才会喝一点,喝完胃能好受一些。”
明昭忽然反应过来,贠姀刚才说的是“也喜欢喝”,明昭问她:“小姀,你喜欢喝?”
贠姀赶紧摇头,“我爱喝奶茶。”
明昭笑了笑,那估计是喜欢喝崂山白花蛇草水的另有其人。
明昭与贠姀回到教室的时间算比较晚了,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教室里喧闹声比上午小了许多,很多同学都已经慢慢进入了一个高中生应该有的学习状态。
明昭脚步不自觉的放缓,目光下意识的向教室偏后的角落看去——
杨端月的方向。
他坐在座位上,坐姿端正,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笔,认真从容的在试卷上书写。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浓郁的夜色衬得教室的灯光分外明亮。
透过教室的玻璃窗,看到室外树枝摇曳,月色如水般透过一格格玻璃窗洒在窗台上,洒落在杨端月清瘦的侧脸上,映出一片皎洁的清辉。
深邃的夜幕与他冷白的肌肤交织,光晕轻柔,如同一层薄薄的银沙,晃得明昭一时怔住,险些看入了神。
明昭此刻忽然觉得,人或许都是贪心的生物。
没有见到他之前,只想着能再见他一次就好了,可见到他之后,又冒出了想和他一个班的念头,真的当他们在同一个班级里了,明昭又忍不住的想——
好羡慕他的同桌,好羡慕可以理所当然的坐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6. 回南巷
「暗恋是人类这种高级动物生长出的无法控制的情愫,我明知是错,仍然甘心情愿,直撞南墙,一错再错。」
-
明昭到新班级的第一个晚自习,心不在焉,笔尖悬在练习本上方,久久未落,在发呆走神儿中度过大半。
她的目光茫然地落在新学期的政治课本上,但是思绪早已飞到不知何方。
杨端月。
单单是这三个字,就足矣占据她的大脑的全部。
作为一名学生,在晚自习发呆总会充斥着隐隐的“罪恶感”,教室里此刻很安静,明昭呼吸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此刻静谧的光影。
贠姀在她身后,拿着笔用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到力度戳了戳明昭的后背,明昭下意识的秉直后背,她先警觉地环顾四周,发现一切安静如常,没有值班老师的身影,这才悄悄转过身。
贠姀迅速塞了一张纸条放到明昭手里。
没有传过纸条的晚自习是不完整的晚自习。
没有传过纸条的友谊是不完整的友谊。
明昭拿过纸条,小心翼翼的展开,贠姀在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昭昭,你住校吗?】
明昭没有在纸条上写字回复,而是后背轻轻向后靠了靠,贴紧贠姀的课桌,轻咳一声,确定贠姀注意到她之后,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明昭做完动作之后自己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不回头仿佛都听到了贠姀的困惑的吸气声,好在下课铃声如及时雨般响起,贠姀拍了拍明昭的肩膀,有点好奇:“昭昭,你到底是住校还是不住校啊?”
明昭笑了笑:“我家在回南巷,但是我想先住一个学期看看,实不相瞒,从小到大我还没有住过校呢。”
以前黄春明和明勇廉总担心明昭的身体,都不让她住校,但现在黄春明想把她的“春明火锅”开到江坞,前期准备工作比较繁琐,她目前没有办法天天在家,明勇廉刚到新岗位,需要调度交接的工作比较多,天天加班到深夜。
这正合了明昭的心意,只不过黄春明和明勇廉虽然同意了让她住校,但仍然说等到他们忙完这一阵,就让她办理走读。
“你住回南巷还要住校?!”贠姀十分震惊,“那可是咱们学校的超级学区房,多少走读生都在回南巷住。”
明昭当然明白黄春明和明勇廉选择住在这里的用意,但她还是想体验一下住校生活。
明昭同贠姀简单解释了一下,贠姀了然地点点头:“不过昭昭,我还是要提醒你,住校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你懂宿管老师会在半夜查手机的痛苦吗?”
明昭的眼睛在月光的倒映下如同潭水里的黑宝石,她眼睛圆溜溜的,单纯的摇了摇头,“说真的,我还挺想体验一下的。”
这话一出,就连正在喝水的苏屹听到都震惊了,他呛了一下:“咳咳……想不到我这新同桌,竟然是个傻的。”
“很少有能被苏屹如此评价的人。”贠姀竖起大拇指:“昭昭,你牛的。”
说完,贠姀扶额,自言自语感叹道:“天呐,想不到老天如此厚爱我,卧龙凤雏竟然同时出现在我身边。”
明昭自然听懂了贠姀没有恶意的“嘲笑”,她嘟起嘴巴:“小姀,你好讨厌哦。”
贠姀忍不住捏了捏明昭的脸颊:“是呀,那你要不要和我这么‘讨厌’的人一起去厕所?”
好朋友之间,当然要一起手拉手去卫生间啦。
明昭和贠姀手挽手,一路说说笑笑,一班和卫生间分别在走廊的最两端,要途径好几个班级,才能走到卫生间。
晚自习课间的走廊上有不少学生,大家三三两两的依靠在栏杆上,站在走廊中间,或者靠在班级门口的墙上,彼此说说闹闹,就连夜晚的风里都荡漾着青春生机勃勃的气息。
贠姀在路上对明昭说:“一般刚下课来卫生间是抢不过其他班级的,快上课的时候再去,通常不用排队。”
明昭侧着脸冲着点点头:“受教了。”
话音刚落,甫要向前走去,明昭的手臂上发出一声因碰撞产生的闷闷声,紧接着是阵阵刺痛。
去厕所的路上要穿过拥挤的人群,明昭的手臂结结实实的撞到了对面同学的手臂上。
剧烈的疼痛让明昭瞬间倒吸一口冷气,恍惚之间险些以为她可以去cos独臂大侠杨过。
疼痛令明昭滋生出一点生气和抱怨委屈,她怨自己明知道课间走廊里这么多人还没有好好看路,也怨对方怎么路上这么多人也不好好看路,她在和贠姀聊天,那他呢?
可这些不满的想法只占据了一点点思绪,明昭的家教让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开口同对方道歉,她忍着手臂的不适,低声道:“同学,对不起啊。”
对方的声音低沉清澈,犹如一滴月光落入静谧的湖面:“没关系,下次注意点。”
明昭听到的瞬间愣在原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因为疼痛产生了错觉。
她缓缓抬头,原来并非错觉,果然是他。
面前的少年高瘦的身影,如划过明昭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幻觉般不真实。
即使出现在明昭眼前,即使明知不是错觉,但她仍然觉得好不真实。
好在手臂上源源不断的闷痛不断提醒着明昭,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明昭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清晰的痛感,可她没有喊痛、忘记喊痛,而是瞬间想到了物理课上学过的“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想到了杨端月的手臂,也和她一样的痛。
一模一样的痛。
自己居然撞到了杨端月。
想到这,明昭的心忽然泛起一阵疼,不同于手臂上直白入股的闷痛,而是细细密密的心疼。
明昭想再和杨端月说些什么,但她大脑一片宕机,脑中程序全部停止运转,此刻不支持她说任何连贯话语。
杨端月同她说完之后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
是方才因为碰撞掉落在地上的。
贠姀眼尖,看到了杨端月的动作,故意调侃,“啧啧,又收到情书了?这次是谁给的,不会又是咱们年级级花吧?”
杨端月站起身,他高了明昭许多,明昭此刻被他身高的阴影笼罩住,贪心的想,有些像在他的怀抱里,就连他身上淡淡的海盐薄荷香气都依稀若隐若现。
手臂的疼痛和海盐薄荷香同时无限放大,此刻的明昭不知道自己是该因为同他的距离变近感到暗自欢喜,还是因他收到其他女生的情书而悄悄难过。
杨端月听到贠姀的话后却敛容,分外认真的回答:“不是,不要随便乱讲,对其他同学影响不好。”
从明昭的角度刚巧能看到,杨端月手中拿着的,是写满解答过程的数学试卷。
贠姀撇了撇嘴摇摇头,拉着明昭继续向前走:“好无聊的学霸,一点玩笑都开不起的学霸。”
明昭和杨端月霎那间擦肩而过,仿佛她的衣袖上,也蹭到了淡淡的海盐薄荷香。
和贠姀的感受不同,明昭没有觉得杨端月是无聊的人,反而觉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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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世界上好得不能再好的人。
杨端月没有因为被调侃其他女生的喜欢而炫耀自吹,没有洋洋得意,而是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的澄清解释。
天知道在明昭看来这是有多么大的震撼,在她这个年纪的男生,能做到这一步,委实难得。
明昭见过其他男生经历类似的事情,不是如同杨端月一样立刻解释,而是顺着对方的调侃继续彰显自己的“魅力”。
所以此刻明昭受到的震撼,不亚于她可以拥有一只熊猫作为自己的宠物。
明昭的手掌轻轻抚摸方才撞击的手臂,低声对贠姀说:“我觉得不无聊啊,这么尊重女生的男同学,他很好,真的很好。”
声音隐入课间走廊的喧闹声中,更像是说给自己的一句耳语。
贠姀果然没有听清明昭在说什么:“昭昭,你说什么很吵?走廊吗,课间就是这么吵啦。”
明昭笑了笑,挽住贠姀的手臂,没有再重复。
手臂上的疼痛稍稍缓解,仍然有存在感。
明昭从撞击之后到卫生间,再从卫生间出来,这一路浑身都轻飘飘的,月光化作她脚下的席云帕,她脚步飘着到来自己的座位上。
如果刚才的晚自习她还勉强写了几道题的话,那这节晚自习明昭脑海里一直在温习刚才课间发生的一切,翻来覆去的在脑海中重复上映。
如果这是考试的题目,明昭一定是满分状元,她可以精确的说出每一秒每一瞬发生了什么,她作为主人公的内心感受是什么,就连今晚的月色起到了怎样的烘托作用,她都可以洋洋洒洒的条分缕析、对答如流。
直到下课,她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第一天开学没有来得及安排她的宿舍,明昭独自一人回家。
夜色融融,月光轻盈的落在回南巷。
回南巷是距离江坞一中最近的学区巷弄,一中又是重点高中,即使房价高昂,仍有不少学生为了走读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明昭前前后后都有来自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学生三五成群的并肩走着。
这一路明昭没有因为黑夜害怕,她满心满脑里全部都是杨端月。
路灯昏黄,忽明忽暗,光影摇曳间,明昭走在路上都觉得是错觉,不然为什么会觉得前面那个男生的背影那么像他?
明昭继续走着,发现黄春明和明勇廉已经在门口站着等她了。
明勇廉自然地接过明昭肩膀上的书包,“第一天到新班级,感觉怎么样?”
第一天就见到他,简直好到不能再好,明昭脸颊上露出笑意,“很好啊,同学老师都很好,我还交到了好朋友。”
“那就好。”黄春明温柔的问明昭,“饿了吧,给你留了番茄虾滑乌冬面,回去吃点?”
“学校食堂很好吃,我现在不饿啦。”明昭眨眨眼睛,语调上扬:“但是既然都做好了,我就吃一点吧,我只吃三口!就三口哦!再多就吃不下啦。”
黄春明摸着明昭的脑袋,眼里都是宠爱,“好,都听你的。”
吃完加餐,洗漱完毕,明昭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四件套刚刚换洗过,还存留着洗衣液的香气和太阳暴晒过后的柔软的阳光味。
明昭满足的嗅了一大口,随后又用手轻轻摸了摸自己今天被撞倒的手臂,疼痛感基本已经消失了,此刻的她不再觉得被撞到是一件多么倒霉的事情,反而感到无比幸运——
她和杨端月,感受到了世界上无法复制第二次的、一模一样的疼痛。
7. 云吞面
「勇敢与懦弱相伴相生,这是我暗恋你的时刻。」
-
明昭对即将开启的新学校新生活充满期待,平时早上会赖床到最后一刻的她,在不算柔和的天气里,痛痛快快的从被窝儿里爬了出来。
正在准备早餐的黄春明见到头发有些炸毛的明昭,略显震惊,手里握着的锅铲都忘记反动,她用胳膊肘戳了戳明勇廉:“这是我们女儿没错吧?”
明勇廉正在切橙子,手中的动作停滞,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又恰如其分的让三人都听到:“江坞这地方真是人杰地灵,我们女儿都不赖床了。”
明昭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抗议:“拜托两位,吐槽的声音可以小一点吗?”
吃早餐时,明昭满心期待着新的一天,就连餐盘中那枚再普通不过的煎鸡蛋,她都觉得今天味道堪比米其林五星。
嗯,边缘微微焦脆,蛋黄留心恰到好处,唇齿留香,一个美好的早晨就从这枚味美的煎鸡蛋开始。
明昭步行去学校上早自习,按照她原来学校的时间表来算,这时候她到教室时应该没多少人的,明昭还想给新老师留个好印象,可惜她没有提前了解江坞一中的早读时间,和她过去的学校略有出入。
明昭踏上走廊的那一刻,就已经听到了各个班级里传来的朗读声,响彻整个走廊。
每走一步,明昭的心便随之忐忑一分。
这是她到江坞一中的第一个早自习,谁能想到第一个早自习就迟到了?
明昭脸颊微红,想悄悄从后门无声无息的进教室,哪知道教室后门没有开,不得已,她只好重新折返到教室前门。
明昭本以为大家早自习背诵都应很沉浸投入,她的到来不会引起同学们的注意,哪知道她刚走到教室门口,前排同学很默契的收了声,齐刷刷抬头看向她。
教室里有种“传染力”极强的魔力——前排安静,后排的同学也会很默契的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教室里的朗读背诵声收了大半,大家抬头看着明昭,明昭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更加涨红,迅速将脑底半低,下巴紧贴着衣领,快速挪步到自己的位置上。
明昭的迟到只是早读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教室里的大多数同学又重新埋头苦读,教室很快恢复朗朗书声。
明昭坐到座位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脑海中迅速闪过方才同学们抬头的那一幕,不知道迟到时有没有被杨端月看到。
明昭既想他注意到她,又不想以发糗的模样被他看到,内心不停的翻滚着,课本摊开在她的面前,她低着头却无动于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漫长的一分钟过后,她忍不住回头问贠姀:“早自习迟到没事吧?”
其实她并不关心早自习迟到有没有事,她更想知道杨端月注意到她了吗,是否会因为她的迟到而对她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
“可能会对你的睡眠质量产生一些影响吧。”贠姀托着腮,眨了眨眼睛:“今天早上睡得很香吧,所以才迟到。”
“哪有。”明昭听到贠姀轻松的回答,内心七上八下的心情却并未平复,她知道她在贠姀这里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但她只是想找一个人随意的说些什么,哪怕是无关紧要的话题,也能短暂的掩饰内心的忐忑和纠结。
淹没在耳中的是班级里不整齐的背书声,明昭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背诵知识要点。
明昭的心里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来戳去,她忍不住的想要悄悄回头看一眼杨端月。
就只看他一眼就好。
明昭忍不住回头。
贠姀误以为明昭依旧找她,笑意盈盈的开口:“姐妹,这么不想上早读,又找我聊什么?”
明昭冷不丁的被呛了一下,其实她根本不是找贠姀的,但她为了不让贠姀发现她在看杨端月,她脑海运转飞快,面上却故作淡定的找了个话题:“我今天就要住校啦,中午就可以去宿舍午休啦。”
贠姀看着因为住校而雀跃的明昭,十分不理解的皱了皱眉,“住校也能高兴成这样?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明昭没听清贠姀后面的吐槽,她的手里握着中性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的圈画着。
倒是苏屹,像是背书无聊了,默默的竖起大拇指,“真牛,今天早自习敢迟到,今天可是教导主任值班。”
明昭哪里知道今天是谁哪个老师值班,没有被抓包只能说明她今天运气还不错。
那是不是,杨端月也不知道她迟到的事情?
明昭依然为此苦恼,并且孜孜不倦。
现在几点了?
早自习还有多久结束?
仿佛只有早自习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明昭才能释怀今天早上的迟到。
即使她不知道杨端月有没有注意到她。
明昭从来不觉得她在某些小事上有多喜欢钻牛角尖儿,从小生长的环境依山傍海,她的性格里有着提到北方时多会想到的豪爽敞亮。
但是此刻的她,却为了一个未知的眼神反复忐忑。
直到下课铃声拯救了她。
“走啊,都下课了还不去吃饭?”贠姀在明昭面前打了个响指,“思考什么呢,这么入迷?”
“啊?吃饭?”明昭愣了一下,“我在家已经吃过了。”
“那一个早自习用脑过度也消耗不少啦,再去补充点能量吧。”贠姀说完就要拉着明昭去食堂。
明昭被她拽着往食堂的方向走去,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食堂的话,会不会……又遇见杨端月呢?
去食堂的路上,贠姀在同明昭说着学校里各个老师的性格特点以及外号由来,“你知道你今天有多幸运,没有被灯泡老登抓到,他查迟到可严格了。”
教导主任姓邓,头发基本全秃,明昭转学报道当天见过他,所以明昭瞬间get到了贠姀口中的“灯泡老登”,没忍住笑出声,“好形象的外号。”
给每个老师起外号仿佛是学生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没转学之前,明昭的老师们也会有专属外号,并且有些是从师兄师姐那“遗传”来的。
到食堂时已经排起了长队,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
明昭被贠姀拉着穿行在人群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四处游移。
她也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的目光是为了在找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却不敢承认。
“你东张西望什么呢?”贠姀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样,“找座位?”
“嗯……对,人太多了。”明昭心虚地收回视线。“顺便看看早餐有什么。”
贠姀轻笑一声,拉着她往角落走:“跟我来,我发现一个宝藏位置,还没人呢。”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明昭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是贠姀非让她点的,贠姀劝她:“就算不饿,也得有点儿食堂的参与感嘛,尝尝食堂备受好评的早餐。”
明昭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汤,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悄悄扫过人群。
大家穿着相似的校服,端着差不多的餐盘在食堂的人群里来回穿梭。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到隔着几排桌椅,杨端月正和苏屹坐在一起。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面前的餐盘上有多令人费解的数学题目,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一瞬的他,有些闪耀。
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加速。
明昭就那样愣愣地看着,忘了移开视线,忘了手里还握着勺子,忘了此刻的她看起来有多傻。
直到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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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月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目光穿过人群,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明昭的脑海里“嗡”地一声炸开。
她应该低头、应该移开视线,应该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云吞,她想,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这么做。
可她的身体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秒,两秒……
明昭的内心早已翻涌成海,理智回笼,她想要不经意的缓缓挪开视线。
然而,杨端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明昭打了个招呼。
他没有装作看不到,也没有装作不认识。
他点头的那个动作很轻,很淡,像是冬日里一缕不经意掠过的风。
可对明昭来说,却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她整个燥热的胸腔。
原来,他是认识她的,对吗?
明昭终于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慌乱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然后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云吞升腾的热气里。
“宝子,你脸怎么这么红?”贠姀狐疑地看着她,“食堂很热吗?”
“有……有一点。”明昭的声音闷闷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蹩脚。
贠姀看了看明昭红透的耳尖,有些纳闷儿明昭这么怕热吗,食堂的气温并没有热到会让人脸颊升温,但她仍然说:“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明昭“嗯”了一声,舀起一个云吞送进嘴里。
贠姀说,食堂的云吞面是一绝,可明昭却完全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她的全部感官,都被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占据着。
杨端月看见她了,并且杨端月同她打招呼了!
她在他面前不是什么路人甲乙丙。
虽然只是礼貌性的,虽然可能对谁都会这样……
可他还是看见她了。
想到这里,明昭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又拼命压下去,怕被贠姀发现,她刻意端着碗喝了一大口汤。
像个偷吃了糖的小孩,心里藏着属于自己的秘密,既想与人分享,又怕被人看穿。
吃完饭,两人起身离开,明明不经过杨端月的身边,可明昭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那边瞟。
明昭的目光飞快地从杨端月脸上掠过,杨端月正垂着眼喝汤,没有抬头,自然也没有同她再次对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
失落的是他没有再看自己一眼,庆幸的是,这样她就不用担心自己在杨端月面前的表情会不会不太自然。
走出食堂,初冬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入骨凉意。
明昭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
两人说说笑笑,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透过罅隙落下,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昭忽然觉得,这个初冬的早晨,好像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令她幸福的味道和光影。
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一会儿,明昭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早自习迟到的窘迫早已被食堂同杨端月的对视时的激动欣喜代替。
她拿出草稿纸,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等回过神,才发现纸上写满了“杨端月”三个字。
她吓了一跳,慌忙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桌洞最深处,生怕被什么同学窥探到她刚刚写下了什么。
做完这一切,明昭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窗外偶有鸟雀掠过,在冬日寂静的沉闷中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明昭深吸一口气,手掌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8. 微信群
「不喜欢体育课的我,却疯狂期待每天的跑操。」
-
即使换了新学校,可大概是因为高中课程复杂的缘故,明昭觉得上课的内容、老师的风格都没有太多的改变。
她像一尾游进新水域的鱼,稍作适应,便自在地穿梭其中,甚至因为杨端月的存在,明昭对新班级的喜爱更胜从前。
课间休息时,苏屹凑过脑袋,问明昭:“进班级群了吗?”
明昭摇摇头,“微信群,还是Q.Q群?”
“当然是微信!”苏屹“啧啧”两声,眉梢轻挑:“像我们这种潮流人士,都是用微信的,Q.Q早已经out啦!”
话音刚落,后排的贠姀听到,故意用更大的“啧啧”声反驳:“你说出这句out的瞬间,本身就已经很out了,懂吗,跟不上时代潮流的苏屹同学!”
苏屹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膀,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我先拉你进群我的群。”
“你还有群?”贠姀故作诧异,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不出来啊,苏屹,深藏不露。”
苏屹哈哈大笑,挥了挥手,豪气干云:“小爷我今天开恩,也拉你进群,感恩戴德吧。”
明昭听着苏屹和贠姀斗嘴,忍着笑意先和苏屹加了好友,随后苏屹将她和贠姀拉入群聊,一个崭新的、刚刚成立的、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微信群聊,甚至微信群的名称还是系统默认的“群聊(3)”,朴素得有些可怜。
明昭忍不住笑出声,“还真是……新鲜出炉的群聊呢。”
苏屹摸了摸后脑勺,“让我想想,给群聊起一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字才好。”
几秒钟后,苏屹打了个响指,眼睛一亮:“我有了!”
说完,他立刻在手机屏幕上戳戳打打,明昭低头从手机上看到:屹定称王修改群聊名为“轻舟已过万重”。
明昭还没来得及给苏屹改备注,忽略了他“狂傲”的微信昵称,先是被群名吸引了注意力,她有些不解的开口:“是不是少了一个‘山’字?轻舟已过万重山啊。”
苏屹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你再仔细看看。”
明昭和贠姀又齐齐低头,看了看,随即恍然。
三个人的群聊会显示人数,同苏屹修改的群聊名称连起来正巧是“轻舟已过万重(3)”。
明昭竖起大拇指,真心的赞了一句:“有创意。”
不过随后她又想到,“不是说拉我进班级群吗?”
苏屹甩了甩头发:“这群可比班级群有意思多了好吧。”
苏屹虽然这样讲,手上却也没耽误,还是很快将明昭拉进了高一一班的班级群。
明昭看着新的群聊显示在手机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屏幕提示此群内除了贠姀、苏屹之外没有其他微信好友。
明昭刚转来新班级两天,在新班级里也只添加了他们二人的微信。
明昭进入群聊的第一件事,是点开右上角的三个点,迅速的查看群内成员。
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杨端月的微信。
想知道他的微信昵称、微信号、微信头像、朋友圈......
想知道他的一切。
群内的人都改了备注,都改成了自己的真实姓名,明昭的目光像精准的雷达,一眼就捕捉到了杨端月的名字。
据调查显示,生活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几个汉字,分别是“的、一、了、是、不”,如果再往后算几名,大概是“我、在、这、人、有”。
杨、端、月这三个字,无论哪一个字,都不在其中。
可明昭却无比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存在。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人名里,明昭一眼就找到了他的存在。
她的目光定格在杨端月这三个字上,仿佛这三个字自带光晕,让周围寂静,让一切都黯然失色。
苏屹和贠姀正在就群聊“轻舟已过万重”的群公告争论不休,一个说要把“王者荣耀”写进去,一个说要把英语必考一百二不然就退群写进去……可不论因为什么争吵,此刻的明昭却无心理会。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杨端月的微信上。
他的头像、昵称这些先抛之脑后,让明昭欣喜不已的,是杨端月的微信在群聊里的位置——
不偏不倚,刚好在她的正上方。
不是隔着几排、也不是斜方,而是正上方。
明昭是最新进群的,群列表是按照入群时间排序,她理所当然的排在最后一位,一个班级几十个人,偏偏杨端月在她的正上方。
那是紧挨着的、触手可及的、仿佛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明昭的心尖,在嘈杂的教室里不动声色地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奇异的、隐秘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欢喜,仿佛命运在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悄悄给予了她一点独属于她的、和杨端月有关的暗示。
并无交集的他们,也因为群聊的位置多了一点隐秘的联系。
她小心翼翼的点开杨端月的头像,想要进一步探究他的微信信息。
像即将拆开一封收件人并不是她的信,像偷偷尝了一口不被允许的零食,她知道这样有些冒失,但她想要靠近他的那股念头,一旦涌起,便难以被磨灭。
她渴求着他的全部信息。
可她还没有仔细观看研究,教室的上课铃声又一次响起。
熟悉的铃声在此刻有些尖锐刺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明昭的心。
老师原本就不鼓励学生拿手机到学校,明昭怕被没收,只好略显遗憾的将手机放到书桌最里端。
可没有仔细看清楚的杨端月的其他微信信息,却成了一个无时无刻勾着她的心痒难耐的秘密。
在老师板书的瞬间,明昭仍然耐不住的去想,去想杨端月的朋友圈会是什么样子的?
是空空荡荡,还是会发照片记录生活?
他会在深夜发一些情绪化的句子吗?
会拍下窗外的月光吗?
会分享喜欢的音乐、读过的书籍、看过的电影吗?
……
她统统不知道答案。
可正是这份不知道,让她心痒难耐,让她魂不守舍,让她的思绪穿梭在复杂的课堂内容里,却毫无收获。
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微信头像背后的世界,更近一点点。
明昭度过了一节效率很低的课,课本依旧摊开在上课时摊开的那一页,笔记本上也只有几个潦草的字迹,连她自己都要认真辨认才能猜出一二写的是什么。
这一切,都因为杨端月。
明昭忍不住飞快的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的他,他正在低着头,专注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明昭的一节课打了水漂,可“罪魁祸首”对此一无所知。
这完完全全是明昭一个人的独角戏。
明昭猜想,杨端月应该想不到,有人会因为他的朋友圈有什么、是什么样的,而一节课大半时间都走了神。
漫长的四十五分钟后,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是课间操时间,冬末春初,现在学校还在执行冬季作息,课间需要跑操。
明昭不喜欢运动,也不喜欢跑步,贠姀挽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向操场走去,语气里有些幸灾乐祸:“昭昭,走啦,课间操!你还没去过操场吧。”
明昭点点头,“我们是在操场跑步吗?全校那么多班级能跑开吗?”
仿佛只要贠姀说一句跑不开,明昭就能逃避掉今天的跑操一般。
贠姀看穿了她的心思,语重心长道:“每个年级都在学校里不同的地方跑步啦,学校这么大,怎么可能跑不开,一会儿带你看看大型军训现场。”
贠姀一边走一边跟明昭介绍:“高一围着操场跑步,高二在教学楼前,高三在篮球场跑,咱们学校别的不说,跑步的地方肯定是不缺的。”
明昭苦着脸长叹:“要是能不跑操该有多好!”
贠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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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笑起来:“你就认命吧!跑操,是逃不掉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操场。各班正在整队,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声音嘹亮地指挥着。
明昭跟着贠姀找到一班的队伍,虽然她的身高在女生里不算矮,但她因为是转校生,被安排在了女生的最后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倒是让明昭心中一喜,她那点不想跑操的想法被打破。
被安排在队伍最后,意味着她跑累了稍微走几步,也不会影响后面的同学,简直是偷懒圣地。
她喜滋滋地站定,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合理分配体力,既能混完跑操,又不至于太累,又不会偷懒到被老师点名批评。
哨声和广播声同时响起,跑操开始了。
各班依次出发,脚步声整齐地踏在跑道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明昭跟在队伍最后,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跑着,甚至因为在队伍最后而沾沾自喜,庆幸她因为转校因祸得福来了一个好位置,可渐渐就有些跟不上节奏。
不算凛冽的风从耳边刮过,吹乱了她额角的发丝。她抬手拨了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身旁的人群——
然后,她愣住了。
跑操队伍男生两排女生两排,男生队伍就在女生队伍旁边,隔着不过几米的距离,而他们班恰好男女生一样多,也就是说,男生队伍的最后一个位置,正好与她并排。
那个位置上是——
杨端月。
杨端月因为身高在班级里算高的,所以在男生队伍的末尾。
虽然他们这两排没有靠在一起,可明昭的心跳依然瞬间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加速。
他也被排在了队伍最后?他也跑在男生队伍的末尾?所以他们现在算是——
并肩奔跑。
就像他们的头像上下并排出现在微信群里那样,此刻正在跑步的他们,并肩在同一排。
中间的两排同学被明昭自动忽略,当这个意识出现在明昭脑海中的那一瞬,她激动到想要围着操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跑两圈。
明昭觉得此刻她体内的爆发力可以让她跑赢博尔特。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操场上特有的、混杂着塑胶跑道和草地的气息。
明昭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去,她悄悄的、不动声色的用余光看着他,看见他跑得不紧不慢,步幅均匀,呼吸平稳,额前的碎发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明昭怕杨端月察觉到什么,仅仅模糊的看了一眼,便慌忙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跑步,并无分心。
可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全世界都能听见她狼狈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的步伐出奇地一致,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明昭偷偷放慢了一点脚步,想看看杨端月会不会也跟着慢下来,以此来证明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
然而杨端月并没有按照她想的那样,他跑步时速度很平均,没几步,就跑到明昭的前面去了。
她有点懊恼,又有点想笑。
笑她的脑袋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又在笑杨端月真是个认真的好学生啊,上课认真,就连跑步也认真,连跑操都不肯偷懒。
可跑操对于明昭而言还是太累了,即使她知道杨端月和她并排跑步,没过多久,她又不由自主的放慢脚步。
但很快,明昭发现杨端月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等她跟上来之后,才重新保持匀速。
是因为前面的男同学步伐变慢导致杨端月的速度变慢?还是仅仅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巧合吗?又还是……
跑步的广播声很大,明昭的心乱乱的,她不敢想下去,也不敢再往那边看。
可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风还在无休止地吹着,吹乱她的发丝,也吹乱她的心跳。
她忽然觉得,跑操好像也没那么令她感到厌恶。
9. 独角戏
「你的存在,是我百无聊赖的少女时代里,唯一一抹别样色彩。」
-
最开始那点儿不想跑操的沮丧早已消失殆尽,仿佛随着窗外的风被吹到不知何方,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明昭从来没有觉得有生以来哪一次的跑操可以如同今天这般,整整二十分钟,她没有任何疲惫,反而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忐忑里充斥着兴奋,仿佛身体里有一簇剧烈燃动的火苗,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烧得她脸颊发烫,烧得连她的血液仿佛都在加速流动着,烧得她脑袋反应慢了半拍。
这样的不同寻常催生出许多想说的话,内心的情绪汹涌翻滚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飞速发酵、膨胀,亟须倾诉,可话到嘴边变成又被吞下,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向谁诉说。
从操场回教室的路上,明昭挽着运河的手臂手指不自觉地攥着她的校服衣袖,贠姀察觉到明昭攥紧的手指,语气里充满关心,开口问她:“走不动了?是跑操的时候累到了吗?”
明昭摇了摇头,“不是的啦,只是有一点不习惯而已。”
贠姀闻言笑了笑,“我懂你,大家都不想跑操,你在最后一排还可以稍微的偷一点懒,不像我在中间,前有狼后有虎,旁边还有虎视眈眈的体委,压根儿没有偷懒的机会。”
最后一排。
贠姀不提最后一排还好,一提到最后一排,明昭的脑海中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联想到了她今天在最后一排有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
那是令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惊喜。
杨端月跑步时的样子出现在明昭的脑海中——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他跑过弯道时微微偏头的那个瞬间,即使明昭用余光偷偷去看,这些瞬间也深深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明朝从来没有想过她在青岛仅有一面之缘、连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的男生,在几个月后会有机会和他分到一个班级,而且还和他产生了很多,她自以为让她无比激动的交集。
明昭想不到他们会在同一间餐厅吃饭,会在同一个教室听课,甚至会在同一个微信群里,并且在群列表里,他的名字就在她的正上方,触手可及。
更想不到他们会一起跑操,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并肩一起跑。
他们一起跑过了操场那一圈又一圈的四百米,他们会在某一个瞬间步伐出奇的一致,仿佛真的在向同一个目标奔跑着。
不对,不是仿佛。
他们作为高中生,同在一个班级,他们本来就是朝着同一个目标奔着的——
为了高考奋斗。
为了未来,为了以后闪闪发光的日子。
明昭想到这儿要好好学习的心又燃烧了起来,她忽然想到了刚才那节基本没什么效率的、被她浪费掉的课,想起自己满脑子都是杨端月、老师讲什么都不清楚的窘态,觉得有点懊恼,这不是一个好学生应该做的。
可是很快她把这种懊恼转化为学习的动力,她从贠姀口中已经得知杨端月的成绩很好,好到令她仰望。
这样耀眼的成绩也激励着她,让她在学习上更有动力。
高中的学习生涯很严峻,充斥着大大小小的考试,明昭要为眼下离得最近的月考做准备,转到新学校的第一次考试,她不想让自己的成绩太难看。
她不想让父母、让老师失望,也想给杨端月留下一个好印象。
或者说,她希望在杨端月的眼里,她至少是一个还不错的人,她想用好的学习成绩刷新在他眼里的印象。
即使明昭都不确定,杨端月会知道他自己曾经在青岛的零下天气里给过一个陌生的女孩一个暖宝宝,而那个人,现在成了他的同学吗。
“咳咳。”
身后传来十分故意的咳嗽声,打断了明昭的思绪。
“喂!在搞什么,从背后吓人一跳。”贠姀回头,瞪了“罪魁祸首”苏屹一眼。
是苏屹。
明昭的心脏猛然漏跳一拍。
她一下子想到了苏屹向来和杨端月走得很近,在她这两天的印象里,苏屹很多时候和杨端月形影不离。
那是不是说明,杨端月,现在就在她的身后?
明昭的后背瞬间变得僵硬,仿佛有许多小蚂蚁爬过,酥酥麻麻的。
一想到杨端月可能在她身后,她完全是下意识的将后背挺地更直一点,就连脖子也绷得紧紧的,努力向上触碰天空。
苏屹“啧啧”两声,晃着脑袋:“谁让你刚才跑步的时候慢吞吞的,贠姀,我可在旁边盯着你看呢,别想偷懒。”
贠姀白了苏屹一眼,懒得搭理他。
苏屹又呛了两句,最后撂下一句:“只有腿短的人才会在后面慢慢地走,像我这样腿长的人一定是比你们先到教室的!”
说完,苏屹大摇大摆的迅速从明昭、贠姀身边经过,只留给她们一个背影。
明昭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苏屹的背影,一寸一寸向前延伸,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刚才只有苏屹一个,杨端月并不在他的身边、并不在她的身后。
明昭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可松下来的同时,心底又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她说不清那是失落,还是庆幸。
亦或许二者皆有之。
她自嘲的摇了摇头,原来刚才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才转来江坞一中几天而已,她都上演了多少幕“独角戏”了?
她心中的男主角,却根本还不知道有她这号演员、有她搭好的舞台。
明昭没有做演员的理想,就算某天即使成为演员,她也希望可以有一位男主角和她对戏,而不是她一个人表演完整场喜怒哀乐。
“神经病。”贠姀嘀咕了一句,重新挽起明昭的手臂,“咱们走,昭昭,不理他。”
明昭点点头,跟着她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泥土香气,湿润的、新鲜的,像是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充满着生机勃勃的味道。
明昭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簇小火苗,还在安静地烧着。
不剧烈,不张扬,就那样安静地、却又顽强固执地燃烧着。
苏屹果然在明昭和贠姀之前回到教室,看着她们二人从后面进来,他翘着二郎腿,得意的笑着,语气里充满欠揍的调调:“腿短的人回来了?”
贠姀拧开水杯,瞪了苏屹一眼:“不会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苏屹没生气,不以为意的耸耸肩,继续嘴贫:“怎么对你的群主说话呢,一点也不礼貌。”
贠姀冷笑一声,故意阴阳道:“您说的是那个传说中三个人的、哦还是包含群主才三个人的群吗?”
“你……”苏屹仿佛被戳中了痛处,迅速拿出手机,立刻点开微信,噼里啪啦地在屏幕上敲击着。
几秒钟后,苏屹抬头,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抹得意地笑:“好了,现在不是三个人了。”
贠姀都没有掏手机的兴趣,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几个人?难不成现在成了‘轻舟已过万重四五六’?”
倒是明昭,听见这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明昭笑起来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
她一边喝水一边拿出手机,对贠姀说:“不如我来看看是‘轻舟已过万重几’。”
她点开微信,发现微信群“轻舟已过万重(3)”已经被苏屹改掉了,现在显示在明昭微信首页的群名叫“早自习去(4)”。
4?!
明昭愣了一下,心跳莫名加速。
这就意味着他重新邀请了一个人,群聊人数变成了四个人,所以之前的群名自然就不成立了。
她颤颤点开,一行浅灰色的字赫然映入眼眸——
“苏屹”邀请“Y.”加入了群聊。
Y.。
只是一个字母加一个符号点,简洁得近乎冷淡,可明昭看着那个“Y.”,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吸管,明昭的杯子是吸管杯,她越咬越紧,仿佛能在吸管上留下牙印。
至于“Y.”是谁,明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仿佛为了验证答案是否正确,明昭就像做完练习册翻到最后面的答案页对答案一样,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地点开了“Y.”的页面。
果不其然,是他。
是杨端月。
苏屹拉了杨端月进群!
明昭和杨端月又在同一个群里了!
一个只有四个人的群!
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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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明昭脑海里忽然闪过前几天随手刷到的星座运势,哪位星座大神说过她这个巨蟹座这周会特别顺利来着?她当时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没有往心里去。
不过不得不说,这也太准了吧!
明昭决定,以后每周都要看他解析的星座运势。
此刻胸腔里仿佛在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烟火大会,一朵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她的胸口闪烁着,但她必须在贠姀和苏屹面前保持镇定。
贠姀没有注意到明昭压抑的激动,拍了拍明昭的肩膀:“姐妹,借我看一眼手机呗,我看看咱们的群。”
“诺。”明昭故作镇定的把手机放到贠姀前面,努力平复心情,确保她的声音没有颤抖:“苏屹把群名改成了早自习去死,哈哈哈有意思吧。”
“四?拉了一个人啊。”贠姀笑着说,“我看看拉了谁。”
贠姀看到明昭手机页面显示的“Y.”,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是咱们班的同学吗,怎么没有备注呢,是谁啊?”
“我没加他。”明昭飞速解释,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咱们班我只加了你们两个人,其他同学都不熟,还没加呢。”
这是实话,她的的确确只添加了贠姀和苏屹两人。
“没关系,这不就渐渐熟了吗。”苏屹倒是大大咧咧的笑着,一股自来熟的样子:“班里同学都很好相与的,新同学,放宽心啦。”
明昭看着他,又看着贠姀,忽然涌上一股真真切切地感激。
她冲着贠姀和苏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意,“谢谢我的新同学们啦。”
不论是这两天他们对她的帮助,带她熟悉校园、带她融入陌生的集体,让她感受到新班级的温度。
还是他们的争吵之下阴差阳错的将杨端月拉入群聊,明昭都无比发自内心的感谢。
这份“礼物”分量太重太重,重到超乎她的预料。
“客气什么,不要这么肉麻啦。”贠姀假装打了个寒颤,“不过苏屹你拉的是谁啊,杨端月?杨宇麒?”
“学霸啦。”苏屹神秘的挑了挑眉,一脸“你猜对了但我不直接告诉你”的欠揍表情,“拉个学霸进来,有不会的题也好问他,多方便。”
“呵呵。”贠姀冷笑一声,“你拉一个学霸进你这个‘早自习去死’的群?不得不说,你很有创意。”
苏屹“切”了一声,不服气的反驳:“谁说学霸就爱上早自习的。”
贠姀眼珠一转:“那好吧,我和学霸的共同点多了一处,我也不爱上早自习,四舍五入我也是学霸了。”
明昭默默的举手:“那我也是。”
明昭顿了顿,语气里有点冷幽默的小俏皮:“庆祝一下吧,我们这个群,含学霸量已达到百分之百。”
说完,她举起手里的水杯,和贠姀手里的水杯轻轻碰在一起,“Cheers~”
两只水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她们之间迅速升温的友谊,清亮悦耳。
贠姀被明昭的样子萌到了,凑近一点,撒娇道:“唔昭昭你怎么这么可爱!我要被你萌晕了。”
明昭被贠姀直白表达的喜爱搞得措手不及,耳尖悄悄攀上热意。
或许是和贠姀太投缘,又或许是她被今天接二连三的意外之喜打得猝不及防,迫切的需要窗口宣泄表达,她很少在陌生环境里和陌生人如此迅速熟络。
可她和贠姀,好像一开始就没有太多的陌生感。
明昭她也很意外。
但她想,有些时候,意外充满两面性,更多时刻,她倾向好的那一面。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的意外出现,就是为了让你的世界变得不一样。
比如贠姀。
比如苏屹。
比如——
明昭的目光悄悄扫过手机屏幕上那个安静的“Y.”,嘴角弯起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弧度。
比如她从青岛来到江坞。
比如她和他分到同一个班级。
比如他此刻,就在这个只有四个人的群里,和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共享着同一个对话框。
明昭把手机放进书包里,那颗藏着秘密的心,跳得轻盈而安稳。
她想,今天的跑操、今天的群聊、今天的每一个意外——
都是好的那一面。
10. 挂壁钟
「我的一生由无数个瞬间拼组而成,在每一个深刻的瞬间,我都会想到你。」
-
江坞一中的生活对于明昭而言充满着各种新鲜感,这里食堂的饭对她来说是新鲜的,那些浓油赤酱的本帮菜和清淡爽口的云吞,和青岛的海鲜味道完全不同;教学楼的设计是新鲜的,连廊曲折,楼梯旋转,光影交错,像迷宫一样让她着迷……以及,中午的住校,也是新鲜的。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听贠姀说,这是前两年学校才更新的一批新床铺,之前都是六人间的上下铺,他们这一级新生运气很好。
明昭想,她的运气确实不错,转来江坞一中后,发现了一个她从前不敢想的惊喜。
因为明昭的宿舍是最后安排的,他们一班的女生宿舍都安排满了,没有多余的床位,所以只好把明昭分到了其他班级的宿舍,她的舍友都是她不认识的同学。
明昭先到宿舍里铺床,她自己从家里带了四件套,是黄春明特意为她准备的,淡淡的粉色,上面印着樱桃小丸子,和她睡衣上的图案一样。
贠姀陪着她一起,明昭有点不好意思,一边铺床单一边说:“中午都没吃饭,就来陪我铺床,小姀你怎么这么好。”
贠姀笑着帮她抻平床单的一角:“你不是请我吃面包了嘛,还有珍珠奶茶。”
说到珍珠奶茶,两人相视一笑。
明昭中午偷偷点了新开的奶茶店的外卖,江坞一中不让点外卖,外卖员只能通过学校中午无人看守的栅栏把奶茶递给明昭,明昭环顾四周,左顾右盼,鬼鬼祟祟接过奶茶,那样子就像两人在做秘密交易。
贠姀把明昭拿外卖的样子尽收眼底,现在想来还有点想笑,“昭昭,你刚来学校,班级里的同学都认不清呢吧,怎么偷偷点外卖倒是了解的一清二楚。”
明昭眼睛一转,故作深沉道:“这两所学校,在课堂里的知识是差不多的,当然课堂外的‘知识’也差不多啦。”
明昭像是想到什么,语气里有些怀念:“以前我们学校附近有一家奶茶店,体育课的时候,班里有些男同学偷偷翻栅栏出去买,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在栅栏旁边眼巴巴的等着,然后等到奶茶到了,几个小姐妹一起到操场的看台上边喝奶茶边吹风聊天。”
贠姀听得入神,脸上露出向往的笑容,“我们下次也可以这样,咱们点外卖就好。”
“要偷偷地点。”明昭摇了摇头,似是回忆:“后来我们这么做,没多久就被学校老师发现了,严厉批评了我们班的同学,最后学校的栏杆上也种满了大簇大簇的蔷薇花,再也没有办法翻出去了。”
明昭想到这有点怀念又有点遗憾,“那时候偷偷喝到的奶茶,味道更甜呢,比我放学时候去买的可甜多了。”
加了回忆的奶茶,滋味是最好的。
贠姀帮明昭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回她自己的宿舍午休了,明昭自己又独自收拾了一下,把牙刷毛巾摆好,又把拖鞋放在床下,把练习册放在她自己的桌子上,做完这些,她站在宿舍中央,目光紧紧落在她的书桌和床上,有些感慨,从现在开始,她也是住校生中的一员了。
没多久,她的新舍友们也回来了。
三个女生推门而入,看到明昭的瞬间,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
明昭她们简单互相介绍,她们三人是一个班级的,明昭的到来带来了新鲜感,可无形之中也感受到了她们天然形成的小集体对她的排外,仿佛有一层薄膜,把她们隔开。
“你是一班的?”宿舍舍长林婉乐问,语气还算客气。
明昭点点头。
林婉乐:“那你和杨端月一个班喽?”
林婉乐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又点了点头。
林婉乐脸上原本带着的微弱笑意瞬间消失,她“哦”了一声,声音冷淡得像隔夜的茶水,然后转身爬到床上,拉过被子,准备午休。
另外两个舍友也各自散开,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明昭愣在原地,有些不解。
为什么林婉乐在听到“一班”和“杨端月”之后,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化微弱但明显,明显到她可以百分百肯定,知识不知道林婉乐为何会这样。
但她无心多想,她躺在床上,枕着黄女士精心挑选的、非常柔软的四件套,像躺在云彩上,心里充满兴奋,仔细算下来,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住校,第一次在学校里有一张自己的床。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明昭手边的墙壁上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明昭盯着那道光,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午休铃声响起后,明昭还沉浸在浅浅的梦境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这才晕晕乎乎的坐起来。
贠姀特意来找明昭一起去教室,在去教室的路上,贠姀问明昭:“感觉住校生活怎么样?”
“还不错。”明昭对住校的新鲜劲儿还没过,认真回答:“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贠姀扶额,一脸不可思议:“大家都是尽量能不住校就不住校,更何况你家就住在回南巷,离学校这么近,你居然还想住校?!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贠姀想到明昭说她从来没有体验过住校生活,末了又补充一句,语气里有些哲学家的味道:“难道从来没有得到的就是最好的吗?”
“Maybe?”明昭俏皮的眨了眨眼睛,语调轻快:“人不都这样嘛。”
人向来都是如此,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就是最好的。
最好喝的奶茶,是偷偷喝到的那一杯。
最好睡的床铺,是从未拥有过的那一张。
最好的——
思绪戛然而止,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午后的阳光刺得明昭的眼睛有些疼,她微微眯起眼睛,眸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一双穿着校服也难掩修长的腿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步伐不紧不慢,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春从容。
明昭的心猛然一动,她缓缓抬头,目光顺着那道身影向上移动,发现真的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少年的背影清瘦挺拔,微微扬起的后脑勺,随风微晃的碎发,以及熟悉的轮廓。
杨端月的背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他就走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这中间有其他同学的背影交错出现在明昭的眼里,遮挡住她看杨端月的实现,她微微偏头,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杨端月的背影随着他步伐的加快,愈来愈小,也愈来愈远,直到消失在明昭的视线里。
明昭这才回过神儿来。
她下意识的想看一下现在是几时几分,她想记住这个时间,明天、后天、每一天,她都想按照今天的这个时间点起床从宿舍出发,说不定以后每天这个时间都能够在去教室的路上碰到杨端月,可明昭抬起手腕后才发现她手腕空空。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没有戴手表。
明昭的手表是黄春明和明永廉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用了很多年,非常喜欢。
是一款很经典的皮质手表,表带是深棕色的,表盘简约大方,戴在她的手腕上显得她的皮肤很白,但是那块手表因为一次意外,不小心浸了水,即使修过,时间也总是走走停停,不是很准,明昭用的次数也少了。
明昭放下手腕,轻轻叹了口气。
可她转念一想,记不住时间也没关系,或许以后还会有无数次这样的巧合。
“昭昭?昭昭!”贠姀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走啦!”
明昭回过神,发现贠姀正狐疑地看着她。
“没什么。”明昭弯起嘴角,挽紧贠姀的手臂,“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走进那片有他刚刚经过的光影里。
回到教室,明昭打了个哈欠,准备迎接下午的第一节课。
打哈欠最容易传染了,苏屹就是此刻明昭哈欠的受害者,他刚坐下,不由自主地跟着明昭张大嘴巴,也打了个哈欠,“还没上课就犯困?”
明昭声音懒洋洋的:“春困啊。”
她掏出课本放在课桌上,慢吞吞的补充道:“还有秋乏夏打盹,以及冬眠。”
“合着一年四季没有清醒的时候。”苏屹笑了笑,压低声音提醒她:“你这样上课打盹被抓到可不好,如果实在犯困就去最后排站着,班里有犯困的同学都会这样做。”
恰好此时上课铃声响起,明昭向苏屹投去感谢的目光,“多谢提醒,如果我撑不住我就去最后排站着。”
不得不说,下午第一节课是最难熬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明昭盯着黑板上的板书,那些字符像被太阳晒化了似的,一个一个变得模糊、绵软,在眼前轻轻晃动。
老师讲解文言文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来,隔着一层昏昏沉沉的雾气,忽远忽近,像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声,明昭恍惚间有一瞬怀疑她已经飘到上千年前,和文言文里的主人公面对面。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挂了铅块。
她右手用力的掐了左手虎口,不停的在心里默念着: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
可困意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差点儿磕到桌面。
明昭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还有一会儿就下课了,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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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睡。
她想要看一下时间,确定还有几分钟下课,但是因为没有戴腕表,只好回头看教室后面墙上的挂壁钟。
教室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台圆形的挂钟,黑色的指针,白色的表盘,在一排排课桌的上方安静地走着。
明昭微微侧身回头,看了一眼时间,一时间有些眼花。
不对啊,怎么一节课才过了十分钟?
十分钟有这么漫长吗?
课间十分钟可是“嗖”一下就过完了的。
明昭想到这,又想到刚才眼里闪过的画面,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在看时间的同时,一张无暇的侧脸不经意的在她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杨端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笔,默默的正在书上写着什什么,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灰色的阴影,他的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像用最细的笔画勾勒出来的。
杨端月的位置恰好在壁钟的下面,回头看时间一定会看到他。
明昭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刚才她的主要目标放在了墙上的表上,杨端月是不经意闯入视线的。
而现在,明昭又想要回头。
她趁着老师背过身板书的时候,假装回头看时间,实则目光飞速的落在杨端月的脸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了回来。
她很快转回头,盯着黑板,老师仍然在背对着他们板书,没有发现她,明昭的心脏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不知道是因为在课堂上“做贼心虚”,还是因为偷偷看到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声迟迟没有响起。
明昭又动了看时间的念头。
她咬着下唇,假装翻了一页书,又等了大概两分钟,也许更久,她不确定,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胸腔里那团乱跳的东西上。
然后,她又回头了。
这一次,她先看向挂钟。
分针刚刚挪动了一小格,还有很久很久才下课。
然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滑向钟表之下的那个位置。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头写字,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让他的侧脸看起来像一幅画。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明昭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猛地转回头,动作太大,差点撞到桌上的课本。
她连忙看了看四周,还好大家都昏昏沉沉的打着瞌睡,没有人注意她做了什么。
她赶忙低着头,假装在看书,耳朵却烧得厉害,她不知道杨端月有没有看过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可她还是忍不住。
过了几分钟,她又回头了。
这一次,她不停告诉自己:只是想知道还有多久下课而已,仅此而已。
可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阳光在他身上缓缓移动,光影的边界从他额角滑到眉骨,又从眉骨滑到鼻梁,造物主对他格外偏爱,就连做笔记都像慢镜头一样,被她的眼睛一帧一帧地捕捉下来,定格、存档。
明昭不敢在回头的时候多做停留,她迅速回头,她想,他写字的时候真好看。他思考的时候真好看。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也真好看。
明昭那点困意早已消失不见,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再看时间,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到老师讲课上来。
专注听课时,时间过的也很快,下课铃声响起时,明昭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的语文成绩很好,听语文课也会觉得有趣。
这时候贠姀戳了戳明昭,“语文课是不是很无聊?”
“没有啊。”明昭想了想,“老师讲课很有意思。”
贠姀一脸不信的样子:“那你还回头看时间,难道不是盼着下课?”
“咳咳。”明昭正在喝水,一下子呛到了,怕“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偷看”被发现,连忙解释:“盼着下课是没错啦,只不过我想上体育课,下节课是体育课没错吧?”
贠姀点点头,“是体育课没错啦。”
明昭怕贠姀发现她的小尴尬,转过身,继续小口小口的喝着水,心里却在回味着刚才的课堂,每一次偷偷转身,心里都仿佛有什么东西似的,在隐隐地、酸酸地发胀。
不是疼,也不是甜,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李子,酸涩里透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
不论酸甜与否,都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11. 暴风雨
「少女总是分不清雨季与心事的界限,就像分不清玻璃糖纸和彩虹哪个更接近永恒。」
-
明昭期待的体育课没有到来。
她和贠姀还没有离开教室,班主任钱敬德的身影就出现在讲台上。
他像是早就埋伏在教室门口似的,卡着大家正要往外冲的点,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环顾四周,用那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偏不让你们如愿”的语气开口:“能猜到我来干什么吗?”
同学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呐喊:猜得到猜得到,但求您别说了,让我们去上体育课吧!
可没人敢出声,大家面上还是摇摇头,心里期盼着班主任要说什么赶紧讲完,他们还想去上体育课呢。
钱敬德推了推眼镜腿,镜片在脑袋的晃动下微微反光。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不像昨天阳光明媚:“你们体育老师这节课生病了,所以这节课暂时先由我来替他上,大家把前天布置的试卷拿出来,咱们讲到第几题了,谁来告诉我。”
教室里哀嚎声音四起,此起彼伏,为窗外阴沉的天气增添了一抹乌云。
有同学愤愤道:“体育老师怎么会生病呢,体育老师身体那么好!”
钱敬德听到后,笑着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你们体育老师是人,不是机器人。”
明昭听着这话,觉得有点耳熟,怎么那么像某部电视剧里的台词,想不到他们这位戴着厚眼镜、看起来严肃古板的班主任老师,居然还挺幽默的。
而且“体育老师生病”这个用过许多次的借口,并不是钱敬德原创的,明昭以前的学校里,老师们也会用这个借口来占走他们的体育课,所以这个时候明昭听到了同样的借口,心中感到一阵奇异的亲切,仿佛她没有转过学校一样,仿佛她一直属于这里,对周围的一切没有太多的陌生感。
她恍惚之间意识到,她正在一点一点的融入新的学校、新的班级。
那些陌生的面孔开始变得熟悉,那些原本空白的名字开始有了具体的容貌和声音,那些下课时分走廊里的喧嚣开始让她觉得安心。
明昭喜欢江坞一中,喜欢高一一班,喜欢……
她的目光下意识的想向后看,可她忍住了。
明昭喜欢这里的一切。
钱敬德争分夺秒,已经开始在黑板上写题了,粉笔哒哒哒地敲着,落下一行行白色的数学符号。
明昭翻开试卷,盯着正在讲的几何题目,深吸一口气。
明昭的数学成绩不是很拔尖,从小到大,数学就像是一座风景优美的高山,她努力地爬,爬上去一点,又滑下来一点,反反复复,从不曾真正翻越过去。
她并不讨厌数学,只是觉得数学很难而已。
即使现在已经是新高考,不再是以往固定的文科政治、历史、地理和理科物理、化学、生物,可以自选科目,但语文、数学、英语永远是必选项,它们在高考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每次的数学课明昭都很努力的在听老师讲课,但是有些题目确实不是只要认真听就会的。
她盯着黑板,思考老师的每一个步骤,努力跟上老师的节奏,但有些题目她的的确确做不出来,可她从来不气馁,也从不放弃,她在努力的跟上钱敬德讲课的节奏,明昭想要尽可能的多学习一点数学知识。
明昭对数学的态度向来是“做不出来就再做一遍,听不懂就问同学”,她很勤奋,也很好学。
她可以问贠姀,问苏屹,实在不行还可以问……
一个有四个人却从来没有人说话的微信群聊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顿了顿,没敢往下想。
总之,她在努力。
努力跟上钱敬德的节奏,努力多学一点数学知识,努力让自己在每一次考试中,离那个遥远的目标更近一点。
窗外的天气又阴沉了一些,今日天气预报有雨,可到现在也没有下来。
风声划过,明昭可以想象那些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大概是高二或者高三的吧,明昭可以想象他们在操场凉爽的天气里奔跑、跳跃、欢呼的模样。
而她被困在教室里,面对一张写满数字的试卷。
奇怪的是,她心里没有太多遗憾。
因为只要微微回头,借着看时间作筏子,用余光扫过教室的后方,就能看到他。
杨端月也在听课,也在做题,也在这间教室里,和她一起度过这节被占用的体育课。
还会有什么遗憾呢?
明昭觉得,这样也挺好。
体育课什么时候都可以上,每周都有。
可和杨端月一起被困在教室里的这四十五分钟,是独一无二的新体验。
或许他的心里也和她一样,或许他们最初的感受都相同,有过对体育课被占的遗憾,又或许现在他们的目标也相同,那就是为了两年三个月后的高考努力拼搏。
她低头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嘴角弯起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弧度。
少女十几岁的青春心事就是这样奇怪。
明明是被占用的体育课,明明是做不出来的数学题,可是一想到某个人,因为他的存在,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变得值得期待。
窗外的风愈来愈大,带动窗外的圆柏随风飘动。
明昭趁着班主任低头的时候,目光越过一排排埋头做题的背影,落在教室后排的钟表上,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杨端月正低头写字,脸色平静,仿佛笔尖之下并无难题。
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
可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恰好,下课铃声响起了。
试卷没有讲完,但班主任钱敬德很“识趣”的放下手里的试卷,笑着开口:“下课了,老师这节课不拖堂,大家课间十分钟休息一下,下一节是自习课,上课后静下心把刚才我讲的内容好好消化一下。”
同学们看着钱敬德,心里默默的想:分明是你占了我们一整节的数学课,不拖堂还要让我们感恩戴德?
可大家还是欢呼起来,迅速奔向教室外。
轰隆隆一声,天空猝不及防的打了一个雷。
风声在伴着一声惊雷越来越大,就连趴在书桌上打盹儿的同学都被惊醒了,恍恍惚惚地揉着眼睛,发出一句疑惑:“外面怎么了,末世降临?”
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撕开云层,时间仿佛定格在那一秒白光里。
雨是骤然而下的。
教室里瞬间沸腾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笔冲向窗边,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引力牵引,原本安静的、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同学们呼啦啦地涌向那一排玻璃窗。
上节课的数学试卷被随手摆在课桌上,被人群经过时带到地上也无人问津,连带着笔滚落到地上也顾不上捡,所有人都挤在窗前,脸贴着玻璃,眼睛瞪得大大的。
“来了来了!”
“哇靠!你们看那边!”
“要下大雨了!”
“天气预报今天有雨,可是没说这么大啊!”
明昭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得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贠姀一把拽起:“昭昭快来看!”
她踉跄着被拉到窗边,挤进那片热闹的人群里。
今天的雨水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铺天盖地的倾盆。
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密集的鼓点,瞬间连成一片不分彼此的轰鸣,玻璃窗瞬间被雨水氤氲。
噼里啪啦的雨水越来越大,落在玻璃窗上,随即顺着玻璃窗缓缓滑下,一道一道,消失不见后只留下一道水痕。
外面的世界透过这层水帘变得模糊而扭曲模糊。
风更大了。
狂风骤雨,雨被风吹得斜斜地扫进来,有水珠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窗台上,溅在同学们的手背上,靠窗的男同学第一时间不是把窗户严丝合缝的关上,而是用力拉开,张开双臂,闭着眼眸高声呐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教室里瞬间激起欢呼声,不少同学接二连三的喊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欢呼声与呐喊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上课铃声被淹没在大家的欢呼呐喊声之中。
没有人在意那节自习课,大家都沉浸在此刻。
雨水落在校服上,落在脸颊上,打湿了发梢,可是没有人真的舍得关窗。
泥土特有的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清香扑面而来,所有人就那样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呼吸混着呼吸。
温热的气息在冰凉的玻璃上呵出一层白雾,有人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很快笑脸又消失不见。
窗外是狂风暴雨,窗内是他们青春的、年轻的、滚烫的、挤挤挨挨的身体,是混合着洗衣粉的清香和少年体温。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然后“轰”的一声,雷声几乎和闪电同时炸开,震得明昭耳膜嗡嗡作响。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尖叫和惊呼,贠姀捂住耳朵蹲下去,被旁边的苏屹毫不留情的嘲笑:“怕什么呢,劈不进教室里的,还是说,你做亏心事了?”
明昭把贠姀拉起来,贠姀冲明昭笑了笑,随后瞪着苏屹,回怼回去:“你才做亏心事了呢,小心一个雷下来专门劈你!”
明昭下意识的看向苏屹,其实是看向他身边的身影。
杨端月的目光安静地落在窗外呼啸的风里,风将校园里的树刮得随风摇曳,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挤着闹着,只是安静地站着,淡淡的目光微微仰着头落在远方。
他身上充满青春少年的朝气,又有一种淡定的松弛与从容。
好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这一室的喧嚣与沸腾,都与他无关。
他的气质迷人,一时间,明昭看得有些入迷。
明昭收回目光,脸微微有些发烫,好在窗外的天色足够暗,好在所有人都在看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慌乱。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雷还在轰隆隆地滚过天际。
不知道是谁关掉了一半的灯,教室里的光线晦暗,在昏暗的天色里,此刻的高一一班成了他们自己的世界。
有人开始唱起了歌,不知是谁起的头,调子歪歪扭扭的,歌词也记不清,可很快就有人跟着哼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变成一场乱七八糟的大合唱。
“哗啦啦啦啦啦,天在下雨,哗啦啦啦啦啦,云在哭泣,哗啦啦啦啦啦,滴入我的心......”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迭,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从陶喆到周杰伦再到……他们默契的、完全不需要商量地一句接着一句的唱着。
像在迎接一场末日狂欢。
明昭听着那跑调的歌声,偶尔也会加入进去,她看着窗外茫茫的雨幕,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这是她的班级,这是她的同学,这是她和他在同一扇窗前,一起看过的第一场雨。
她和杨端月不止在青岛的暴雪中相遇,也在江坞淋过同一场雨。
这样近乎极端的天气让被学习困住的高中生们找到了宣泄的窗口,平日安稳不变的秩序被打破,这样短暂的混乱与满足,成为了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一点慰藉。
很多很多年以后,明昭笃定她一定记不清楚今天数学课讲的内容,一定会忘记那张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忘记中午吃了什么,但她一定会记得这个瞬间——
记得天色骤暗的那一刻,记得雷声炸响时的震颤,记得玻璃上雨水的印痕,记得雨水淋到脸颊的湿意,记得所有人挤在窗边看雨的热闹,记得被所有人抛之脑后的自习课,记得教室里的欢呼声,记得他的侧脸,记得自己站在人群里,心跳和雨声一样密集。
记得他在不远处,也在同她看着同一场雨。
教室外风雨如晦,这里青春正好。
“喂喂喂,你们还上不上课了?”教导主任自己的声音已经不够有穿透力了,他带着小蜜蜂,借助扩音器,他被放大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了过来,打破此刻教室里的狂欢:“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现在还是学生?学生不上课、不自习像什么样子?那个在走廊外面打闹的,你们是几班的同学?赶紧过来,我要记下你们的名字!”
被教导主任点到名字的学生迅速地溜回教室,大家穿的校服是一样的,那位同学一定心里暗想,教导主任不会发现他是谁的。
这一节课是全年级的自习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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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年级是没有老师来上课的,刚刚也不止明昭他们一个班级的学生围着看雨,说是整个年级的同学都在看雨也不为过。
老师们也是从十六七、十七八岁的年纪过来的,他们很清楚现在的学生们的心理,所以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出来制止同学们的行为,反而是在这节自习课过半的时候才出来管住乱闹的同学,以防他们下一节课也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学习。
教室里被关着的灯完全打开了,明亮的灯光和窗外昏暗的阴雨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明昭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课桌上摊开着钱敬德讲过的试卷,刚刚那一幕仿佛像一场梦,匆匆划过,却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个章节。
自习课还有接近二十分钟才下课,明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深呼吸,屏气凝神,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集中精力,不要再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了,她当下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认真学习。
可她没能做到。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重播着,雨声、雷声、歌声、欢呼声,当然还有,他站在窗边的样子。
明昭摇摇头,试图把这些画面甩出去,可它们像黏在脑海里似的,怎么都赶不走。
没过多久,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又响起大家的欢呼喧嚣声。
贠姀拍着明昭的肩膀,问她:“你今天晚上还住校吗?还是回家住?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你如果回家有人来接你吗?”
明昭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忽然有些想念她在家中的被子。
她的杯子是黄女士经常拿到太阳底下晒的,有阳光的味道和淡淡的青草味,她有些怀念,觉得这样的天气适合裹着她的被子,舒舒服服痛痛快快地睡一觉。
可是她已经和父母商量过了,而且是她主动要求的,她这个学期都要住校,明昭对贠姀说:“我今天住校不回家,咱们吃完晚饭下了晚自习一起回宿舍。”
“好呀,那咱们就一起回宿舍。”贠姀笑着说,语气里有些疑惑:“可是昭昭,今天这样的天气在家里多舒服呀,你家离得那么近,你不会想回家吗?如果是我的话,我真想现在就回家回到我的床上,好好的睡一觉。”
明昭有一瞬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和贠姀在短时间内成为这么好的朋友,因为她和贠姀想法是一样的,这样的天气不适合睡觉还适合什么?
但是她已经在黄春明和明勇廉面前夸下海口,说她要体验住校生活,所以她今天是不会主动提出回家住的,而且明昭还没有晚上住过校,今天中午只是短暂的午休而已,严格意义上来说,她还不知道真正的住校生活。
有些期待,也有点忐忑。
下了晚自习之后,大家都默契的、迫不及待的向宿舍跑去,走廊上竟然有些拥挤。
明昭站在教室后门处,被路过的其他班级的同学轻轻撞了一下,雨水未停歇,走廊的瓷砖有些滑,明昭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小心。”
一个清澈的嗓音落在明昭耳畔。
明昭脚下的踉跄更大了,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手臂就被一只手稳稳握住。
对面的同学为了防止她摔倒,修长的手指抓住明昭的校服袖子。
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她仿佛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窗外冰冷的雨截然不同。
轰地一声,在明昭的心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明昭慌忙站稳,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不必抬头都知道他是谁,一时间有些不敢看他,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她知道这样并不礼貌。
于是明昭抬起头,在心里暗暗庆幸天色渐晚遮住了她微红的脸颊,一边向对方道谢,“同学,谢谢你。”
杨端月同学,谢谢你。
“小心些。”
杨端月微微颔首,在明昭站稳的那一瞬间松开了握住她校服的手指。
晚自习下课后的走廊十分嘈杂,大家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突兀,可明昭在喧嚣中仿佛听到了她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响。
杨端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明昭的视线里,明昭还在等贠姀写完最后一篇阅读理解,所以离开的晚了一些。
她今天回宿舍的路上没有看到杨端月的背影,但是她经历了比看到他背影更令她心动的事情。
回到宿舍的明昭依然保持着好心情开始了她真正的住校生活。
可是真正的住校生活和明昭想象中不一样。
完完全全不一样。
一个狭小的卫生间要四个女生轮流洗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明昭习惯了在自己家里的卫生间里洗澡吹头,可是宿舍的卫生间不能洗澡,要去公共浴室才可以。
原本明昭想忍一晚,但是她的头发今天被雨水打湿了,她受不了雨水在她的头顶过夜,所以她是一定要的。
明昭问贠姀要一起去洗澡吗,贠姀把早就准备好的沐浴篮提起来,在明昭眼前晃了晃:“Gogogo,让我们朝着浴室出发。”
浴室虽然有遮挡帘,但是这个年纪的同学们之间的手是不会老老实实洗完澡忍住不动帘子的,偶尔趁其不备、猝不及防的将帘子撩起来,两个人就这样“坦诚相见”。
贠姀看着明昭,发出惊叹:“你好白啊!”
还忍不住想要上手摸一摸。
明昭把手里的沐浴露朝着贠姀手臂上一抹:“你好坏啊!”
顿时,两人笑作一团。
洗过澡后,明昭迅速地将头发吹干,吹完头发,她回到了宿舍。
舍友们似乎正在聊着天,可是当她推门而入的时候,三个人的聊天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明昭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安静,礼貌的点了头,和她们打了招呼。
林婉乐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忍住没有开口。
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继续各干各的。
明昭不太理解,也无心多想,只当作大家还不熟悉、是她的到来打破了原本另外三人习惯的小世界,而且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个性脾气。
她爬上自己的床,虽然没有家里的被子厚实,可被子上也有淡淡的、她熟悉的味道。
窗外雨声潺潺,风雨琳琅,明昭在雨中入眠,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