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抛弃8个男人后》
1. 第 1 章
久违的触感。
紧实、浑厚、有力。
风晓被臂弯包裹着,心跳混着酒气,贴着她纤薄的脊背阵阵发响。
身后的男人说,他来自荐枕席。
风晓掀开眼皮,视线逐渐清晰。
窗外黑云压顶,窗内船舱以玄玉为柱,银甲悬壁,灵珠做灯。
她仿佛看到了那早已死去的乙游白月光。
美好得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
风晓所在的X国向来民风含蓄。
全息游戏自发展以来,便有一座‘石头根’屹立不倒,而除了乙女向恋爱游戏之外,还有一座‘石头月凶’巍然耸立。
其中,古风玄幻乙游《玄古恋爱DIY》,凭借可根据玩家喜好独家定制剧情,以及——全员超绝触感体验成功破圈。
有的人一看,嚯!有空子!
直到半年前东窗事发,网上开了上万条帖子:男人滚出乙游。于是,他们想起平等二字,又举起沃尔玛塑料袋。
于是,净网行动来袭,两座大山平等的压在了所有人身上。
风晓盯着版本更新公告,顿时眼前一黑。
在更新和翻墙之间,果断点击卸载弃游。
如今,她迟疑着往后靠了靠——
两座大山荡然无存。
这还是国内吗。
下一秒,臂弯骤紧。
“殿下。”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发间,眼前白光一闪,一道锋利的冰冷划过喉咙。
刺得她瞬间呼吸停滞,在心底狂敲系统,
自荐枕席还带威逼利诱?
——嗯,强制爱。
可有没有搞错,系统设置中‘允许男主对你强制爱’的选项,早就被她永久移除了!
窸窣声中,衣料摩擦。
颈间刀背上顶,
她被迫仰头,对上一双眼睛。
是他…
风晓卸载游戏前,见过的最后一位男主。
男人黑发散下,眉梢飞扬,浓稠如墨的瞳孔点着一抹亮光,桀骜深邃,常年经由阳光淬炼而成的小麦肤色,更衬得他满身的杀气浑然天成。
裴少钦,存档里被她一剑穿了心窝送入土里,现在居然活着问她:“殿下,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想别的?”
风晓滚了滚喉咙,扯嘴笑道:“我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可见到了将军,便确信这不是梦了。”
颈上刀背游曳,裴少钦的眉头越皱越紧,风晓正准备提醒,便听他轻呵一声,
“美梦里不可能有我,噩梦里也不会有我,你好不惬意。”
“将军想来我梦里,总得给我个理由吧。”风晓无奈说着,伸手拨开匕首,箍着她的双臂有所松动,她松了口气,成功了。
下一瞬,她被拦腰拽住,双掌如镣铐,叫她不禁绷直了身体,她被紧实的滚烫包裹着,腹部又渗入丝丝凉意——是刀尖刺过了衣物。
裴少钦道:“夜深露重,我们这样若是被人看见,就不是无缘无故了。”
毛茸茸的脑袋搭在肩上,挠得她不由侧头,酒气醇烈,吹满了她的鼻腔。
呼——
风晓轻轻叹气,吹散其额前碎发,和眼底波光,她问:“如果我拒绝呢?”
不是红眼三二一直接打啵,而是废话一大堆,相比起强制爱,那把刀倒更像在说:你敢答应你就完了。
她想不明白前因后果,便想假装答应逗他玩玩,
唉,但还是摸清对方的底线更重要。
裴少钦低声问道:
“我自荐枕席,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风晓浅浅笑着:
“我这么说,你有开心一点吗?”
裴少钦眼神微微一怔,随即无声笑起,几声沉息,他扬起头来,掐住她的下巴。
“既然不想与我扯上关系,那日后陛下给你我二人赐婚,还请殿下拒绝,至于回报,自然也是会有的,你我都会开心。”
听到赐婚,风晓顿感荒谬:
“我和你,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是。”
风晓甩开脸边的钳子,将他仔细打量:“你怎么知道父皇会给我们赐婚?”
裴少钦答:“眼线,口风。”
他用一种傻子都能猜到的语气说:“我父亲手握周朝三分之一的重兵,而你刚刚回国,需要联姻绑定势力。”
——所以,现在是燧景三百三十五年。
游戏剧情的第一章。
周朝皇嗣党争激烈,斗到最后只剩七皇子一人,却也意外死了。
彼时,风晓在靖朝为质十三年,与周朝里应外合,攻破靖朝国都,她人还在返程的船舰上,就捡漏成了周朝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这也是她与裴少钦的第一次见面。
可裴老将军又不是不要面子,燧景帝又不是不能开小号了,让她刚回来就去得罪俩?
风晓嘴唇微张连连点头,就差竖起大拇指:“那听起来我俩很般配嘛。”
岂料话音刚落,裴少钦翻指拔出刀尖又加速落下——
一声钝响,风晓瞬间瞳孔扩散,她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呃。
刀柄,戳到肋巴骨了。
裴少钦双目微狭,语气冷硬:“那殿下以后恐怕连喝水也得小心了,大周境内有陛下保你,出了大周...殿下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吧。”
身后的软丰起了又伏,呼吸声愈发沉重,
她缓着疼劲,血脉滚烫,似乎也被酒气沁了个透。
酒疯子。
裴少钦自嘲般问:“我只问你一句,我身为七皇子旧部,届时殿下用我会安心吗?”
风晓轻飘道:“夫妻一体,我为何不安。”
裴少钦当机立断:“你说谎。”
“你既不信,那我也只能以死明志了。”她缓缓挺直腰杆,目视前方,眼含热泪:“只是将军前途无量,何必为我自毁前程,又苦了家人兄弟。”
“你说谎。”
风晓:“......”
他开智了?
拽在她腰间的手劲渐渐加重。
裴少钦道:“你忘了。”
“我是义子,无父无家。”
靠,
没有九族的红利还让你给吃上了。
风晓抬眼瞟向左上空,系统按键齐齐失踪,谁把她的退出键给扣了。
调动体内灵力,灵脉源泉几近干渴,她的灵根也快被扣干净了。
以神识探查空间储物的乾坤戒...没了,她氪的物品全都没了。
风晓笑得和善:“嗐,多大的事。”
大女人能屈能伸。
“将军应该还准备了让自己安心的手段吧,咒术蛊毒,尽管拿出来就是。”
裴少钦吹了个口哨,一只白玉润瓶凭空出现,“如言蛊,滴血起誓后吞下,若是失言必当即穿喉溃舌,解药我会事后送到。”
“以及,在这之后,你我只是君臣。”他一字一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更是咬字极重。
“好说!你放手,我自行取血给你个安心。”风晓爽快应下。
裴少钦嘴唇翕动,几次欲言又止,眼神透漏出迷茫。
真是的。
都退一步了还不满意。
风晓结结实实下去了两脚——
先是往其脚背剁去,得一丝空隙,又猛地屈腿往抵在腰后的根踹去!
裴少钦闷哼一声,力道骤松,
然而,在断子绝孙腿的剧痛下,他竟迅速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刀片翻然划过,一缕血液从掌间飞溅而出正落在白玉润瓶之上,蛊虫破壳而出。
风晓趁机挣脱转身,忍无可忍。
却见裴少钦外披朱红袖衫摇摇欲坠,不乏压痕,发丝镶嵌,内里玄黑内衫半敞开来,欲壑丰峦,红雾缠枝。
浓重的酒气不分彼此地缠绕着。
她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裴少钦涨红了脸,侧身扯过衣带,绕了几圈始终没系上,他又甩袖撒手,将蛊虫捧到风晓跟前。
风晓接过,端详、□□,起誓时嘴上动着,眼神更是久久凝视着裴少钦,服下后她挑眉笑问:“满意了?”
“谢礼,下次见面时给你。”裴少钦别开目光,从乾坤戒内取出药品。
“不用了。”风晓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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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你应该比我更需要。”
裴少钦闷闷收手,左看右看,终于得见窗外云间隐隐有青光闪烁。
龙铃传音,是燧景帝法相亲临的前兆。
裴少钦道:“走吧,记住你方才说的话。”
风晓闻言转身,舱门便被悄然推开,一柄折扇探了进来。
门外又起一道闪电,照得那人白得扎眼。
“你们,在我屋里做什么呢?”
风晓僵在原地,眼皮狂跳。
来者立于门外,衣袂如流水,墨玉环身,银白的长发以玉冠半束,手弄折扇,柳叶眉下,琥珀浅瞳,似笑非笑,映着清冽春水,却不掩其貌瑰姿艳逸。
萧行,她的未来君后。
与裴家一同被赐的婚。
惊雷乍进门框,那从发间盘到腰后的墨玉,透出了从内到外的幽绿。
再看看裴少钦的身挂片褛…夜深露重和这玩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再看看萧行手弄折扇,唇畔带笑,正在朝她缓缓走来。
这里就不能是她的房间吗!
风晓深吸一气,望向裴少钦,问:“穿成这样就来了,急什么呢?”
裴少钦轻咳一声,道:“我做了个预知梦。”
萧行凝神望去。
裴少钦挑眉一笑,悠悠系上衣带,道:“梦见这里即将有贼人闯入,大乱一场血流场合,醒来后我放心不下,就来了。”
萧行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嘴唇微微一勾:“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就好。”
风晓立即附和:“噢!日思夜想!”
“想谁?你?”裴少钦整理好衣襟,“说得怪恶心。”
看他这样子,风晓保持住了微笑。
“那你呢?”萧行问她。
风晓:“我?”
萧行问:“你又是为何而来?”
“我来找你...”
她刚到出生点,她怎么知道!
风晓胡乱嘟囔:“自然是有私事。”
萧行浅笑相应,不疾不徐地合扇侧身,让道道来,礼节周全,温声送客:“听到了?”
裴少钦将其上下一扫,几不可闻地嗤笑出声,他扬首越过萧行,又忽而倒退几步,俯首帖耳,宣告道:“告辞。”
萧行面不改色,扇中灵力凝聚,将裴少钦往台下打去。
一道青雷若游龙,乍得茫茫黑夜云破天惊。
风晓自顾拉开案前的椅子坐下。
她仔细端详着掌间的血痕,气味带腥,颜色是有些结痂后的红褐,挤一挤,血水翻着皮肉,刺痛着她的神经。
百分百还原的痛觉。
还没有打码。
她不得不相信自己穿进了游戏里,一个脱离了原系统控制,与现实无异的世界。
所以裴少钦偏移了原剧情的轨迹,好像也说得通?
原剧情里,裴少钦本就不想嫁给她,他的偏离范围也算合理。
风晓歪头看着萧行。
萧行与裴少钦被一并赐婚于她,她若是唯独拒绝了裴少钦,那便是不留余地得告诉裴老将军——在我眼里,你完全不如你的世代政敌!
萧行不知道这些后事,但他与风晓勾结,一同在皇室斗争中推波助澜,用尽心机数十载,哪甘心让裴少钦的这点破事,在未来埋下隐患。
他来的点,说巧不巧。
正是一切落定,但又可以把她们抓个正着的时候。
此时的殿内只剩下萧行一人,他倚在门侧,在她的数丈开外,好整以暇,道:“药不在我的脸上,在你身后的抽屉里。”
风晓把自己摊在了椅子上,漫不经心问:“你气什么呢?”
萧行没有回答,只轻掸衣袖,几步走到她的身侧,抽屉一响,她便被撞得身形大乱。
萧行道:“伸手。”
她被握住了掌心,
“只有这个药吗?”
萧行道:“别的也会有的。”
药膏冰凉,碾揉成圈。
她仰头看着,萧行浅如琉璃的瞳孔,仿佛一眼就能看透,却又奈何光影错落,怎么也看不真切。
风晓定定道:“如果我不想有呢?”
2. 第 2 章
药罐搁下,抽屉合上。
咔哒,喀哒。
萧行扶着她的肩膀,手腕轻微用力,她便连人带凳地转向案前,萧行站在她的身后,灵力凝作的镜子,恰好框住她们的身影。
萧行问道。
“你不想有什么?”
风晓看着镜子中的萧行,
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听到了多少?
若是他察觉到裴少钦的异常,埋在心底,指不定哪天会生根发芽。
风晓开门见山道:“我不想成亲。”
“我想清楚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把他放在我身边,我还真怕突然被咬一口,再则,拔除裴家是迟早的事,这婚不成也罢。”
萧行拨顺她的额前碎发,取下发簪,梳理着她的发髻,道:
“燧景帝独断专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我的人已经在船上抓到那名蛊师,蛊虫的事你不必担心。”
她轻呵一声,愠怒道:
“你既一直在外面,若直接进来,哪会有这么多麻烦?”
萧行道:“我只是不会扰人好事。”
多看了几眼能算什么好事…
萧行的指尖攀上了她的耳垂,随着动作,他俯近了身,浓厚的冷意昭示着他方才在风里等了许久,指腹反复摩挲着,指尖偶尔蹭过,啃得她浑身酥麻,心中躁动。
可如今事态未明,受到系统影响的人肯定不止裴少钦一人。
风晓深吸一气,将眼神从他的指尖挪开,硬着头皮画饼:
“我知道,逆水行舟,我们现在的处境不进则退,所以你放心好了,即使不拒婚,婚期...”
“好啊,随你。”
“哎——”
陡然,她的身后落空,颤声着往后倒去,待稳住身形,萧行已然向着门外越行越快。
他即将越过门,却停下了脚步。
片刻回眸。
但什么也没说。
“慢走,不送!”风晓愤愤转身,只见不知何时,桌案多出了一只药瓶,大抵是如言蛊的解药。
吞下后,她盯着空荡荡的舱门看了许久,然后摔碎了那块压箱底的玉牌。
一阵青烟将她带去,这是燧景帝赐给她的一次见面机会。
四方夜云,九只硕大的金龙盘于上空,锁链将它们与轿冕链接着,轿上的男子身着玄锦衮服,回头间,冠上十二旒冕晃动。
风晓执手秉礼,仰头直视道:
“拜见父皇。”
燧景帝勾手松开缰绳,
“你在龙铃传音前来见我,所为何事?”
“自是想和父皇说一些私底下的家话。”
风晓道:
“儿臣只是想来问问,您还记得我们当时的赌约吗?”
燧景帝依在轿中,仪态随性恣意,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难窥其真容。
“你是来讨赏的?”
风晓身着素纱衣,头戴银簪,长风穿过,长身皎若片缕月光,目光幽亮刺透云空,回以敬意。
她道:“我来求一纸婚约。”
“和白琅总督萧行的婚约。”
“可以。”
她既不能太过忤逆燧景帝,也不确定还有谁会咬自己一口,或许她先行提出赐婚的请求,就能拥有一些商讨的权益。
她再次抬手秉礼,
“只是儿臣阔别十三年,再次回都事宜繁忙,婚期还需静待天地良时,儿臣担心会乱了阵脚,所以想请父皇拿个主意。”
“静待天地良时?”
天上冕旒层叠,燧景帝垂目俯瞰,抬手轻轻丢下一纸旨诏书,
“你可知,我原打算让萧裴两家各择一子,入你府中。”
把萧裴两家放在一起,这和养蛊有什么区别?
燧景帝想彻底挑起两家内斗,拔除其中一家,他不方便动手,便将此事丢给了风晓。
若是风晓无能,猜不出做不到,又或是投机取巧两头通吃,他也大可一并除了。
“父皇,我们再赌一次吧。”
风晓的声音清亮,穿过云霄:
“上一次,我赌我若入靖朝为质,取到的结果能让你满意,这一次也一样。”
燧景帝指节轻叩,问:
“我记得,你的灵根在靖朝被毁了大半。”
风晓再再次昂首秉礼:“入靖朝为质,是为了大周子民,为了大周江山,为了父皇大业,这是儿臣的荣幸。”
燧景帝明明白白看着,她不过嘴上恭敬。
但不可否认,她在破灭靖朝一役中功劳甚大,燧景帝弹指一挥,便斗转星移翻云出霞,珍宝法器宅子接连向她砸去。
这是燧景帝应允了的意思。
风晓算了算,赏赐比前世多了三倍有余,但也依旧不见王侯封邑。
这是不给实权,既然你翅膀硬了、不完全按照我说的做、那就靠自己去吧的意思。
能咋办,依旧恭恭敬敬俯首谢恩呗。
浩瀚云海间雷闪如龙,照亮了船舰如星,甲板上三军列阵,千旌万旗。
船舰之上,燧景帝坐在辇中,身影占据大半天幕,风晓随侍左右,只能站着。
一番犒赏三军,现场无不人心沸腾。
唯有两人例外。
裴少钦身上黑甲严整,剑带红缨挂于腰侧,他单手紧握,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萧行则如常与旁人攀谈,而后又在不经意间,悠悠眼神扫过她的方向。
就他们同时看来时,风晓眼神亮如星火,无声道了句:‘放心。’
“裴将军,萧阁老。”
大会接近了末尾,燧景帝道:
“该赏的,朕都赏的差不多了,可那都是给个人的,而你们两家从上到下,皆对此次战役贡献巨大,朕思来想去,再赏你们一次。”
“你们两家各择一子,嫁入我这独生闺女府中,如何?”
他的声音如巨石入海,二老齐齐身躯一震。
风晓打起精神,
朗声道:“儿臣谢过父皇。”
“父皇有所不知,我见裴将军的第一面,便是一见如故。”
各择一子,具体的人没有,位份自也难说。
但他们主家有且仅有一位适龄男子尚未婚嫁,即是萧行和裴少钦。
而萧裴两家向来只有争锋相对的份,入了后宅中谁当正室谁当侧室,更是谁压谁一头的话柄。
而她更偏向谁,三军将士都听到了。
裴少钦的手上青筋暴起,他将剑握得更紧了,缓缓俯首,随众人一同谢过。
萧行抬首时,一双眼睛迎着灯火灿如鎏金,朝她弯眉一笑。
她也不敢相信,
她自己居然同时让三个人都如意。
但是…但是萧行应该能懂吧!
她笑着挪动脚步,决定先在物理意义上缩到这个倒霉爹身后。
--
燧景帝亲自点了萧行与裴少钦派去清剿靖朝余孽,暂时没空找她算账,风晓回到皇城玄京的这一路便也还算安逸。
落了地,她拿出列好待办的清单:
第一,加剧萧裴两家的内斗。
第二,防止裴少钦坏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修复奄奄一息的灵根。
没了系统的游戏世界还算游戏世界吗?她不知道,但来都来了,还没有净网耶,先玩着吧。
虽然她没有封王封爵,但她顶着大周唯一皇嗣的名头,进了丝竹宴会,拜山头打照面的、各位官员大族带上贺礼,便如入浮云般来来去去。
卧有美男膝,葡萄永远剥好,美酒永远刚好,就这样声色犬马的过了一个月。
她从床上醒来时,酒气未散,脑袋昏沉,被子被她缩到了怀里,因为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风晓打开灵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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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灵讯是模拟成聊天框的传信方式,其原理便是依靠着气。
灵气分阴阳五行,在大气中游荡,而人各有其命运,人生轨迹不同体内积淀的气便也不同,知道了对方的气,便可以灵气穿越万里传递文字。
自那晚一别,灵讯面板上,
萧行再没回过她的消息,裴少钦也学会沉住气。但显然后者更不像什么好屁。
俗话说,想诛他的九族,还得先找到他的九族。
幸而他是乙游男主,按照惯例,若亲人在世则是原生家庭的痛,若举目无亲则是爱过失去过,总得出个场增加他生命的厚度。
这事也就变得简单了。
风晓下了床,换好衣服,接连将张三李四王五接连邀到府一叙,然后只需等人发现——
这些人都与裴少钦有几分相似。
--
院宅内,晨莺袅袅,一点秋海棠探进窗台。
风晓用过早膳,倚在窗边案前,抬眼望去,门外便站满了黑压压一片男人,皆是各方寻来的裴少钦同款替身。
风晓同他们聊着,气氛不错,期间,仅她可见的灵讯闪动着,展开一看——瞧,裴少钦的信息这不就来了。
她仔细拜读着,连连点头,全片顾左右而言他,什么都提了,唯独不提替身,和自己有个孪生哥哥。
她仍旧记得游戏里成婚的第二天。
饭桌上,‘裴少钦’不仅沉默寡言,还能与萧行和平相处。
直到撞见两个裴少钦在院中对峙。风晓方才知道,在府中与她日夜相伴的这位名为裴度。
灵讯关闭,风晓继续与众人聊着,脸上洋溢着笑容。
直到兰慧总管带人抬来几箱木匣,摆在众人面前。
兰慧道:“殿下,裴将军送来了回礼。”
兰慧的话音一落,殿内便兀自陷入了沉寂,她只管垂眸敛眉,待有人问上一句:“殿下,你怎么了?”
枝上海棠飘零,
风晓笑了笑:“没什么。”
“只是这回礼,应该还是裴老将军代回的。”
兰蕙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她只需故作大受刺激,暗示几句,让他们回去后话传开,便会有无数投机取巧的人,孜孜不倦地替她寻来更像的人。
她侧身掩面,窗头枝上的雀鸟蹬腿展翅,弄得花叶哗哗作响。
笑够了,她方才拿起笔墨纸,折出了传统信封。
兰蕙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划过,上前问道:“殿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军中也别让裴少钦太闲了。”风晓收紧信封,没让她看。
毕竟那话她是兰蕙的真正顶头上司萧行听的。
待兰蕙退下,一黑衣劲装女子与她擦肩而过,身挂横刀,青竹眉丹凤眼。
乌苏穿院而来,“殿下,你找我。”
“嗯。”
风晓从乾坤戒中取出两张信封。
乌苏惊叹:“好古早。”
风晓依次递去,
第一封:封面上是一横一竖写的‘萧行亲启’四字。
她嘱咐道:“这封派人送给裴少钦,挑个外人三两的时候,就说,都一家人,和气生财,请他有机会的时候,代我转交给萧行。”
乌苏捏着信,顿了顿,道:“裴将军定会动手。”
风晓:“别管他。”
她递去第二封:一火柴人披上了衣裳,旁边批注:‘五官与裴少钦近同,但皮肤白皙无血色,身高一样,却是身薄多病气。’
“你照着这个模样,去顾城和逍遥津,再挑几个相距甚远的大城,找人用术法假扮一下,不过,逍遥津的消息要暂时按住,晚几日再散开,我们出发去顾城。”
如此一来,待她避开眼线前往逍遥津,想寻她的人便会从有裴度身影的地方入手。
她当然不知道裴度在哪,她只知道,她修补灵根所需之物就在逍遥津。
3. 第 3 章
“殿下...”乌苏看着第二封信入了神,眉头微蹙,几番欲言又止。
风晓负手绕过乌苏身后。
乌苏能猜到她想去逍遥津。
可问题在于,大周内外想杀她的人海了去了。
比如旁系的藩王亲王、家中有女眷在宫里得宠的世家大族、身怀国恨的靖朝余孽…
而巴结她的人大多是见风使舵,
燧景帝给她的保命护佑,离开大周便会失效,逍遥津不属于任何版图疆界,最适合下手。
而乌苏是燧景帝的人。
她只要如实禀报,燧景帝定会出手阻止,然后殿下定会起疑......
她抬手秉礼,却被风晓从身后按住了肩膀。
侧头望去。
风晓已然绕至身侧。
“你想多了。”
她意味深长地笑着,眼底荡起涟漪。
船篷顺利驶入大河,一摇一晃。
船内二人皆着素衣,身傍斗笠,一番乔装打扮下来,二人倒似结伴出行的友人。
在狭小的私密空间里,风晓背靠软垫,脚搭船沿,埋着头捣鼓法宝,指间的护甲闪着冷光,纤长锋利,龙鳞纹路依稀可见。
风晓意念微动,展开灵讯。
而后在空中写下:今天吃什么?
分别传给萧行和师尊。
他们依旧如死一般寂静。
唉,连吃什么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回,不能怪她不打一声招呼、就独自前往逍遥津吧?
此去逍遥津修补灵根,她不仅是为了修为,更是为了神脉。
四方神脉是天地的支柱,亦是包括周朝在内的四方大国的传国玉玺。
简单来说,在一方神脉所及范围内,持神脉者便可无限抵消致命伤害——名刀·司命破解版。
修为境界以一至九阶划分,以九为满,过满为极。
极境是玄古大陆上最强的档次,也是继承神脉的门槛。
而风晓的灵根,就像断了九根手指的双手,修为能达到二阶已是极限。
修补灵根又是个技术活,用错了药,便是良药反成百草枯。
如果是以前,她会等一等,或者把此事交给萧行、师尊。但自从发觉裴少钦的微妙变化后,她便始终隐隐不安。
乌苏以刀挑开竹帘,流水如浪,“殿下,后方大船直线冲我们来了,板材普通,没有旗帜,不像海盗。”
风晓愤然起身,抬眼望天,
她问:“我们的行踪很隐蔽,对吧?”
也没有招谁惹谁吧?
乌苏:“嗯。”
“结界未动,人都还在。”
风晓倒了回去,将法宝收回乾坤戒,现下还在大周境内,死不了。
她道:“你照常避开,避不开就让他们撞,别暴露,死不了就行。”
“好。”
“阿苏,你现在唤我阿晓就好。”
“好。”
咻——
岂料,她刚找到舒服的瞬间,风声收缩刺过,紧接着船帘翻飞不歇,舀进大半河水。
她猛地贴紧了船舱,抬头借着缝隙,只见一尺外,羽箭如虹劈开江水,与她们擦身而过,
她支起身来,发丝微散,笑了,
怎么海上也有故意加速碾过水潭的街溜子!
“小心。”
数道白光直指风晓眉心,乌苏出刀尽数挡回,来者六阶修为,境界普通,招式普通,飞刀普通。
船影渐远,身下船篷渐稳,‘咔哒’一声,乌苏放心收刀入鞘。
不料三柄飞刀诧然而至!
速度比方才远远快了数倍!
乌苏再次提刀挡下,却仍有一柄飞刀擦过她的发丝,直指风晓。
正当她惊然回首,忽而周身气流涌如漩涡,飞刀翻飞如风中花叶,风晓弹指一挥,飞刀再次擦过她的发间,朝窗外飞去,威力竟与来时别无二致!
“好厉害。”
“能抢别人的气来用。”乌苏道。
风晓:“......”
“化鸱为凤,懂不懂?”
乌苏歪了歪脑袋,
风晓:“…化险为夷。”
乌苏立即点头。
静不过三秒,风晓指尖的龙鳞护甲哗哗碎了一地,她闷声咳了起来,嘴边挂上一丝血迹。
乌苏急忙上前,她抬手擦了擦,道:“没事,我吃药缓会就好。”
她方才用的拈花手一式,无论是化用、借用、抢来用,重点都在一个用字。
若将对方的一招一式,比作蕴含法力的精妙仪器,她得明白仪器是如何运行,方才会用。她的法力能将仪器拿起,方才能用。
她二阶的修为,便只能拿起二阶以内法力,于是有了护甲,替她分担超出自身的那部分法力。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当初为了耍帅凹造型,独家定制的。
而对方哪哪都普通,倒像是怕她无法使用一样…是为了试探她的身份。
“他们走远了。”乌苏放下竹帘,掐诀将船内的积水清理干净。
乌苏又道:“阿晓,对方虽行径年轻,但实力不在我之下,上了岸口,入了夜,我可以前去探查一番。”
“他会自己追着咬上来的。”
风晓捡起地上的龙鳞碎片,轻轻一捻便化作了齑粉。
“而且,我们都轻敌了。”
护甲的等级还是不够。
但护甲的升级材料产量稀少、用处稀缺,有价无市最是难寻。
哈哈,也是她自己定的。
“直接去鬼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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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船上,船员们皆身着麻衣,可个个身板挺直,抬个木桶倒有一番扛枪抬刀的气势。
蛇鸠俯瞰掠下,双翼遮日,通身灰白,黑羽为簪,它停在男人肩头,眉眼微垂,纤长的眼睫,在眼间的一抹嫣红中散开,优雅从容。
二者一看便知是为主仆。
透过它的眼睛,他看到了风晓。
“你确定这不会打草惊蛇?”
“是她的话…她会期待。”
“所以,确定是她了吗?”身旁黑衣帽兜蒙面男问道。
“你觉得呢?”男子眉梢轻挑,蛇鸠与他一致斜视看去,
“你联合我杀她,信誓旦旦说和我一样,却连拈花手都无法分辨。”
黑衣男子道:“飞刀朝着太阳飞去,我看不清不很正常。”
“那你还得多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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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言,若是逍遥津没有的东西,便不算是奇珍异宝。
概因逍遥津本就盛产天财地宝,又是四朝的十字路口,故而商贸往来频繁。
千年前,四朝为了让商贸不受战争影响,便签署了逍遥津独立条例,造就了如今逍遥城内人山人海,盏盏星灯,把街市照得亮如白昼。
第一家店铺老板说:“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东西已经被预定了。”
没事,换一种。
第二家店家说:“那位买家说了,您出多少价他都会持续跟进。”
没事,还有候选。
第三家店铺老板说:“这几月城外战乱不断,货源被断了大半,航路上作乱的妖魔鬼怪,却跟那春笋似的都冒了出来...”
再换!
第四家...
第五家…
第六家…
街上人影骤少,
第七家店家说:“小姐,实在...!”
风晓反手探向乌苏的身侧,拔出佩刀。
不用听都知道,店家的话术必然还是前三家的结合体版。
他就是这样咬上来的?!
还知道得如此精确。
只听店家冷笑一声,抄起算盘:“兄弟们!上家伙!一个二阶,一个八阶,我看你们是摸了老虎的尾巴还不知道!”
剑拔弩张间,只见乌苏身形一晃,门窗唰唰合上——
金灿灿的光芒照在了所有人脸上。
大周皇室的金令,就在风晓剑尖上摇晃着。
乌苏道:“殿下,封印里还有位置。”
店家立马算盘换茶水:“殿下,您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不就行了,又何苦绕这么大一圈。”
风晓从乾坤戒中掏出荷包丢给店家,“人总有些不方便的时候,你我都是一样的。”
店家弯腰接过:“哎、哎!您受累了。”
风晓道:“我们各退一步,你继续做你的生意,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此后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好说好说!”
“是谁买走了你的货物?”
“照理来说,顾客的隐私...”店家拿着锦囊笑了笑,他转过身边拆边说:“我们是有保守的义务的。”
“但是。”
他带着灿烂笑容回过身,俯身凑近悄声道:“但这订走材料的人,正是大周在此地的驻军。”
“您说说,这不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驻军,顾名思义,就是各朝派驻在此,维护逍遥津和平。
出了门,带上帷幕。
乌苏低声问道:“阿晓,你笑什么?”
风晓道:“逍遥津的驻军首领袁敬,是裴老将军的门生吧。”
乌苏:“是,莫非是裴少钦?”
“他?他调不动袁敬。”
风晓脚步轻快,嘴角噙笑。
脑中闪过一抹灰锦,莹白无暇的肌肤,似与纱帘炉烟一同飘荡在了空中,唯有额间一点血红依旧清晰。
结果在燧景三百三十一年,
她六岁时,她的屋里出现了二百三十九次的蛇鹫灰羽,和三百六十五次的野蛇。
风晓想来想去,宫里玩蛇鸠的人,只有七哥了。
4. 第 4 章
永巷墙沿的石砖是沥沥的青黑,踩一脚就能掀起水来,大多时候,它们都是蛰伏在这石砖缝里,变着花样地艳丽,与人冷冷对视着,不吐信子。
若是养在笼子里的宠物蛇,或者是一滩死了的烂肉,她尚且可以上前,可在石头的夹缝里,也不知是想毒死她,还是想吓死她。
风晓让系统帮忙,尽数卷进了道具栏的角落里。
透过半扇墙沿,母亲的咳嗽声音很是微弱。
没有燧景帝的允许,御医不敢踏入永巷。奈何母亲是个硬骨头,她总是转过身去,半嘲半讽:
“离那个吃人心肝的玩意远些,
你以为求他有用?
你对他有用那才是有用。”
眼瞧着风氏一族倒台,风晓连连叹气,母亲怎么就不信自己能母凭子贵呢?
她四处游荡,一不小心,混进了御用的围猎场里。见这里无处不侍卫严密,又忽然想起,今儿是三年一度的,众皇子围猎比试、增进感情的日子。
现下是准备阶段,他们聚做几圈,亲自喂马擦弓,只因燧景帝下令:此行不得携带侍从。
毕竟感情是从互帮互助中培养出来的,若有人在此意外死亡,便是不合格。
风晓爬出草料,又听脚步带风,她头上的黄草也连带着微微晃动。
她滚回了草料深处。
“什么声音?”
“你听错了吧。”
来者中,有几人的嗓子里仿佛卡了只公鸭。
大抵是那几位还在变声期的皇子,来取草料喂马。
风晓老实缩着,她被草料遮了眼睛,不敢动,只听其中几人喝令着:
“关风玦,你怎么这么墨迹?”
“关风玦,去选几堆上好的草料来!”
“关风玦,你怎么找的?”
奶呼呼的男娃应着:
“嗯。”
“嗯。”
“嗯。”
这位便是七哥了。
搬运草料的摩擦声从未停下。
但在风晓的记忆里,关风玦在人前总是优雅矜贵的,浅蓝色的锦衣被洗得发白、褪成灰色,他穿着倒是有道骨仙风那么回事。
相比起皇兄妹,她们更近的关系,应该是表兄妹。她得称关风玦的母亲一声姨母。
近几年,姨母与母亲来往甚少,却经常悄悄给她塞些东西,又拉着她和关风玦的手,苦心叮嘱:
“以什么姿态都好,活下去才有希望,风家的未来就在你们身上了。”
“你们自己有本事,朝中大臣、裴家才有理由支持你们不是。”
关风玦总是垂头皱眉,拽紧了衣角,低声催促姨母快些结束。
她也是这样想的,
因为看着姨母与母亲近乎一样的脸,听着不一样的论调,她难免恍惚。
直到他们提到了自己。
“关风玦,下次把你那个妹妹带来玩玩呗。”
“不如就明天,我可以出三本秘籍!”
“父亲知不知道她的存在都不一定,不姓关的东西,我可不想和她沾边。”
风晓不由试着抬头,听关风玦应付公鸭嗓们:
“我和她已经半年未见了。”
“嗯,你不如自己去试试。”
她去了无非就两个局面:
她和关风玦成为乐子;或者关风玦和他们一起看她的乐子。
她可不想拉着关风玦一起在明面上对抗皇族朝臣,毕竟,姨母是他的母亲。
思忖间,没有脚步声预兆的,光线闯进了风晓眼中。
只见关风玦举着草堆,僵在她的面前。
“你又在磨蹭什么?”远方的人喊道。
“有兔子窜过去了。”
草堆被迅速放下,她又听见关风玦道:“你们先去吧,剩下的我来就好。”
他的语气低沉,似被其余人理解为有所不满,便又引来了几句奚落。
随后,脚步声远去,草料的窸窣声好一会才停下,她又等了会,始终没有听见关风玦的动静。
她悄悄地掀开口子。
“还不出来?”
风晓将草堆掀开,她蹲在原地,缩成鹌鹑,“七哥,早上好。”
只见小小的人儿拽紧了衣角,细碎的黑发垂下,晨光熹微麦穗浮动,在他身旁纷纷扰扰,他依着木桩,留给她一道峭拔的背影,不肯低头。
“你都…”
“你怎么在这?”
风晓眨了眨眼睛,“我不能在这吗?”
......
关风玦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他说,“你要的秘籍在你右手边的草料上,我方才收齐,所以拖到了现在。”
仿佛往她房间里放蛇这事从未发生过似的。
风晓托起下巴,眉眼弯弯地问他:“是方才收齐的?”
关风玦:“...”
“是方才摸到的。”
“这么厉害?”
女孩清甜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是怎么摸到的?七哥你教教我。”
关风玦回过头,薄唇紧抿,逆着晨光,只剩阴影一片。
……
他道:“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草穗根根浮在脸边,毛绒绒的。
总之,绝不是他偷偷摸到的。
草料垒得很高,女孩推开一个小角钻了出来,灰扑扑的,沾满草穗,她不紧不慢拍开,黑黝黝的眼睛是一如既往的幽亮。
看着她,关风玦缓缓松开拳头,他照例叮嘱了几句。
而后道过别,转身离开。
风晓出声叫住了他。
“哥。”
“我方才有话没和你说。”
关风玦回头问:“什么?”
“我想说,好久不见。”
关风玦:“…是好久不见了。”
“那你呢?你方才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风晓捡起草堆上的秘籍,粗略翻过,书页沙沙。
关风玦嘴唇翕动,没有声响。
她合上书页收入囊中,抬眼看来,淡淡道:“他们调侃我的话,我没有听进去。”
--
御用猎场占据了整片山脉,名曰猎山,渡过草地,便是一望无际的树林。
关风玦冒出水面,面对忽如其来的热气,他只觉浑身刺痒。
星夜当空,大地明亮,河岸边散落一些皮草和骨头,火堆早已熄灭,他们没有等他。
关风玦祭出符文避水,以灵气团化作气泡防御,借着深水漆黑掩去身形,顺着河水往下游,也许就能离开猎山。
他不知道游了多久,忽而,水流变得急促,有水草猛地蹿过,撞上气泡,撞得他不由左右摇晃。
紧接着,几缕、一片、一群的...扰动了水流,蜿蜒冰冷。
是蛇。
关风玦取出莹石照见,它们艳丽极了,花纹各不相同,
他可以确定这些都是陆蛇,它们似乎受到了召唤,不知从何而来。
他觅着蛇群跃出水面,只见上游的山岸两边,弃他而去的皇兄们,正在与风晓分庭而立。
风晓挺直了背,但依旧比皇兄矮了个头。
群蛇围在她的脚下,湿漉漉地,带着黏腻,向皇兄们蔓延。
纵使她气势再足,关风玦也依旧施法隐身,一旦情况不对,便带她一走了之。
皇兄们再混账,但也都是训练有素,用无数秘籍灵宝堆起来的,况且,他们还比风晓多活了六七年。
其中一人抬手掐诀,周身灵气环绕,光芒大盛。
风晓紧随其后。
她捞起蛇群,手中法力流转,它们便由鲜活的,融为了一团血水,准确来说,还有混着内脏、蛇脊,和只溶解了一半的软肉。
她神色轻松愉悦,如打雪仗般,一搓便是数十发。
这不是什么有威力的招式,被打落的瞬间,蛇球如烟花般在半空绽放,凋零撞进皇兄们满怀。
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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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们皆目瞪而视,双手上上下下,想抬手掐诀,又将手甩开,越擦越乱,顿时尖叫齐鸣。
他们打小便锦衣玉食、被人供着,何曾沾满这腐烂、恶臭、满是死气的污秽。
和她一样,一个粗蛮、鄙俗、上不得台面的野人。
却是点滴未沾。
血水流入河中一并冲刷而来,气泡表面灵力异动,关风玦将其破开,一阵黏稠厚重将他包裹着,他竟感到畅快。
源源不断的蛇球接连飞去。
他们慌忙闪躲,有人怒不可遏,终于战胜了恶心,周身气芒并起——一阵噼里啪啦,如同炒菜的声音,那人的皮肤瞬间溃烂了。
“不如先洗洗再施法?”
风晓笑着提醒。
“关风玦!愣着做什么!抓住她!”
那方有人大喊,关风玦这才回神。
风晓已然一溜烟钻进水底,他加速追去。
游得远了,
关风玦自后方奋力向前,
问道:“那些蛇肉你都没吃吗?”
风晓:“嗯?”
关风玦:“嗯?”
他抓住风晓的手腕,带着她向远方游去,
他说:“我不方便与你走动,只能这样。”
风晓沉默了。
关风玦想起方才她手弄蛇团的画面,又问:“莫非,你不懂得该如何处理蛇肉?我原是想着,这样肉质能新鲜一些。”
风晓摇了摇头,坚定道:“我是觉得皇兄们更需要。”
关风玦轻笑着别开视线,只当她和小姨一样,正是咽不下气的年纪。
二人行至猎山尽头,风晓主动避嫌,先行离开。
关风玦在山中多待了半日,出去后,听说此事被闹到了燧景帝面前。
在实力至上的皇室,燧景帝为她正了关姓,让她入殿念书,还为小姨请了大夫。
关风玦心想,她也算是误打误撞因祸得福了。
只可惜,皇兄们的福气比她更好,全都还活着。
关风玦等了很久,等皇兄们竟陆续走火入魔、发疯自尽、惨死关外…终于等到大周皇室只剩下他们风家的人。
却也在这时,关风玦的秘密似乎泄露了——
他是母亲扰乱皇室血脉的产物。
他只得假死脱身,断了燧景帝挖出奸夫的线索,赌燧景帝会就此揭过。
诚然,孩子和母亲都死了,谁还会去昭告天下:我是皇帝我被绿了?
却不料他昔日的朝中政敌,总是以各种意外发现拦住他的去路,以至于他九死一生。
皇妹却是安心大婚,迎娶萧行。
他想,他必须回去,
养精蓄锐,等到燧景帝临死之际,以七皇子的身份清君侧,入玄都。
他前世便是如此。
“殿下,你笑什么?”
袁敬拉长了嗓子,东倒西歪地朝他肩膀靠来,一杯美酒递来唇前。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衣摆,眼神扫过湿润的杯沿,当即起身。
他叮嘱道:“今天和我一起来的那人,好好盯紧了。”
“我去醒酒,不用跟来。”
轿撵早已等候在外,九蛟拉车,所过之处,无不引人注目。
却只有一人御车。
带着斗笠,露出的半张脸颇为清隽。
另一人在车内候着。
稍微施些空间术法,轿内空间大了,配个小厮候着也不奇怪。
上了轿,小厮端上茶水。
他慢慢吹着,
小厮时不时看来。
将一滴未少的茶水放下。
他往后靠去,看着她笑道:
“你想问我什么?妹妹。”
小厮似乎毫不意外,当即摘下头巾,黑发散下,少女露出真容。
“我只是觉得,皇兄似乎有话想和我说。”
比如:能如此精准地给她添麻烦,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又或是:‘爱你老哥/妹,玄武门见。’
5. 第 5 章
最开始玩游戏的时候。
风晓因为不喜欢看攻略(懒),没有开重要任务节点提示(没钱),又担心被燧景帝发现猜忌。
所以错过了攻略关风玦的关键剧情:
没有在他逃亡的时候嘘寒问暖,
没有成为他逃出玄京城的关键人物。
再加上,萧行泄露了关风玦的身世秘密,她虽在事前一无所知,但在事后获利最深,又和萧行成了亲。
确实容易让关风玦误会。
以至于长大后她们相见次数甚少,且每次都在激情对砍。
风晓认了。
因为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不会阻止萧行。
这无非就是两种区别。
第一,她俩在宫里谈着恋爱,却又被各自的身后的势力推着走向玄武门。
第二,干脆玄武门相见,然后败者进锁链小黑屋,不过一个叫诏狱,一个叫密室。
所以这一次,她主动选择了错过攻略剧情。
关风玦却是手弄香炉,敛神专注——纤长的睫毛覆上黑黝黝的眼睛,眉间朱砂仿佛是由此凝结的宝石。
他款款而坐,衣摆铺开,银纹灰底绣着流云,宛如远山眷烟,他轻轻一吹,香雾便撞上了风晓的眉眼,松香清冽。
关风玦说:“清热去火的,多闻闻。”
丝毫没有玄武门相见的意思。
如果不是见过他故意加速辗过水坑、暗地里拦截货物的话,风晓差点就信了。
风晓跨步坐到关风玦对面,随即抄起方才被关风玦放下的茶盏,反手打开身后的窗户,将茶水洒入云海。
关风玦掀起眼皮看来,
风晓笑道:“茶凉了,换一杯。”
她又道:“真是的,起初我还以为是谁这么大胆,胆敢化作七哥你的模样招摇撞骗!如今真的见到七哥你安然无恙,我就高兴得晕了头了。”
关风玦道:“烟都散了。”
“哦哦。”
风晓关上窗,紧接着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关风玦搁下香器,问道:“你口渴吗?”
“嗯?嗯!”
关风玦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
风晓克制着不去看桌上茶柜。
茶柜有三层,上中下摆满各色茶杯,共十七只。
只因方才关风玦来得太快,她身为二十二世纪的守法好公民,自然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光顾着加速把茶水中的毒药搅化,却忘了把药瓶收起来,情急之下,就塞到了茶柜中的茶盏里。
就在第二层,那只靛青色的,她手边的第六支。
也就是关风玦手边的第一支。
这个位置…很顺手。
但对于挑剔的人,他总是要往后多看几眼的,若第一只给他的印象是平平无奇,那便会被他忽略。
关风玦看着这一只只茶盏,颇为犹豫。显然,他是后者。
风晓松了口气,支着脸脆声道:“哥,我要粉色的。”
关风玦径自把手伸向了茶桌第三层,指尖碰到茶盏,却陡然收回——
下一秒,那只靛青色的杯子便被他顺了下来。
风晓当即闭上眼睛。
瓷器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嘶,他一问我惊讶不就行了?
她准备好,睁开眼睛一看。
关风玦面前空空如也。
茶柜上,第二层靛青色的茶盏安然无恙。
所以他打开了?
应该是看到了吧?然后又放了回去?
风晓看着茶盏,眼神愈发坚定,
果真是——演得情真,捅得才深。
润白修长的手指晃进她的眼前。
关风玦道:“光看着做什么?你只会动嘴了?”
“哈哈。”
见他语中带刺,风晓识趣地自行取盏倒茶,品上一口,紧接着又是一波彩虹屁:
“这茶香气温润,落杯不散,入口喉韵深长,微微生津,果然是好茶当配妙手。”
“妙手难练,但有个好茶还是容易的。”
风晓敲了敲桌子,道:
“只是不知,七哥你平时寻得好茶的方法,
和精准拦下我想要的所有货物的法子,是一样的吗?”
她双手交叠,支着下巴,望着关风玦的眼神丝毫不怯。
关风玦亦不紧不慢,垂眸轻酌,
他吐出两个字:
“萧行。”
“什么?”
关风玦笑了笑,他取来养壶笔,指节擒着如竹如琼的笔杆,恍若一体,蘸着热茶,细细扫过桌角茶宠小雀儿。
一、二、三、四…
靠,还不说。
关风玦扫过第五下,
风晓挪开视线。
适时,关风玦继续说道:
“你在靖朝时,萧行替你收罗过这些材料。”
“萧行暗中前往靖朝与你对接,本就是由我促成的,他当时在萧家是什么样的存在,你比我清楚。”
那时候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关风玦,或者说在裴家的视线之内。
风晓腾出一只手,拿起茶匙,往茶宠小雀儿戳去。
关风玦的笔尖在哪,她就戳哪。
她垂着眼笑问:“那在海上时,你是怎么知道那是我的?”
“嗯…仅限于在大周境内。”关风玦道。
几个回合下来,他的笔尖步步受限,便干脆撂了笔,拉开案上木屉。
“你身上有一根线,连接着神脉,
和我曾经一样,有着父皇赐予的神脉庇佑。”
他说:“妹妹,这是哥哥压箱底的秘密了。”
“那还真是谢谢七哥了。”
风晓拍案起身,俯身朝关风玦逼近:
“可我还有最后一个疑惑。”
关风玦的手中似乎攥着什么。
他关上木屉,迎上目光,道:“知无不言。”
“你先是船上暗袭,后又垄断我的材料,为的,是引我来带你走,对吧?”
风晓问他:
“你和我走可是连九蛟龙辇都没有,
值吗?”
关风玦展开手心,将一个白色药包举到了风晓跟前。
正是她藏在茶盏中的那包毒药。
风晓颤动着,忘了呼吸。
“你离开的太久了,我想知道一些事,所以值得。”
她问:“你想知道什么?”
关风玦只是看着她。
她又问:“关于靖朝?还是齐朝?或者神脉?”
……
“莫非是关于萧行?”
当即,关风玦眸色一敛,面色微沉。
吧嗒一声。
药包滚落杯中,药粉尽数散开。
关风玦端起茶盏,送到风晓跟前。
风晓信手接过,
“什么都不肯说,真是伤我的心。”
“因为你不信任我。”
关风玦说。
鬼使神差的,风晓将茶盏递到他的唇边。
倾倒杯身,
喉咙滚动,
关风玦张开了嘴,他的一双眼睛,如曜石般光芒静静流淌。
嘴唇离盏,电光石火间,温热的唇峰,擦过了她的指尖。
茶盏哐啷掉落。
等等,
这不是她干的吧?
不是她干的那便不对…但是。
恋爱游戏好像也是这样玩的?
关风玦向后靠去,软垫支着,他故作无恙,嘴角眉眼却不可抑制地向下。
风晓回过神,道:
“你好像中毒了。”
“嗯,是有点疼。”
关风玦气息微弱,眼尾原先那抹淡粉,也被染成嫣红。
风晓低头收拾桌上的狼藉,不再看他。
“何必把自己搞成这样,我不问就是了。”
风晓道:“你知道是什么毒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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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关风玦道。
风晓把头垂得更低了。
她实在无法压下嘴角,没有恶意,只是不合时宜。
她捡起茶盏的手颤抖着,
一本正经道:“这毒大抵暂时要不了你的命,但未来可就不好说。”
“我听说,若将凤凰羽、梧桐露、清竹枝这三样地灵,投入湖渊,便能得到河神大人的万能解药。”
“哪家的河神大人?竟学会了敲诈。”关风玦挪了挪身子,侧过眼,不再看她。
关风玦道:“凤凰羽梧桐露清竹枝,这些神脉里的东西,找燧景帝要多少有多少,来找我做什么?”
风晓轻轻一笑,从容地将新的茶盏往他跟前一放,提壶满上。
“对裴家来说,这有什么难的。”
“这不是敲诈,这是利息。”
河神大人的护甲还没着落呢。
--
顾城。
小巷闷着天光,是阴沉的青色,风呼呼吹着,瓦檐上的雨滴落到地上,一片猩红。
士兵推搡出四五名修士,他们在墙角抱头挨作一团。
枪锋偏移,从一张惨白的脸,到另一张惨白的脸。
裴少钦在枪锋的另一头巍然而立。
“抬头看看。”
他问:“眼熟吗?”
修士们只看了一眼,磕头声便如同炮仗似的崩了出来:
“将军!我们只是收钱办事,实在不知我们假扮的人竟是您啊!”
“是啊将军!如果我曾见过您的尊容,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接下这单生意的。”
“哈?”
“你们眼睛怎么长的?”
说着,裴少钦枪出破风,擦过墙头,打落一地鸟羽,和一串尖叫:“哎!哎!有话好说!”
“小的我就是一送信的!”
裴少钦拂去枪上羽碎,侍卫一拥上前,从墙上黑影中拖出人来,丢到他面前。
吓得修士们左右四散,划清界线。
男子巍巍站直,他驮着背,手臂处,深黑的毡衣透出血色,头发剃成板寸,依旧能挂上几根黑羽。
这种装扮的人,大多都是鸟信使,以替凡人送信过活,武力不强,速度一流。
裴少钦那一枪,专打他个措手不及。
裴少钦咋舌道:“睁大你的眼睛看仔细了,这里谁是凡人需要你来送信。”
驮信鸟喘着气,掏出布条简单包扎过后,终于恢复了力气,大喊道:“裴少钦!谁是裴少钦?”
裴少钦眼中闪过诧异,他自幼便是有灵讯傍身的修士,哪曾收到这玩意。
裴少钦道:“信给我就行。”
驮信鸟呈上信件,“那人还说,有了这信,将军就放大伙一马吧。”
裴少钦将信将疑,取来一看:
‘萧行’二字映入眼帘。
而信纸底下的左右两边,修士们伸长了脑袋。
信封皱了又皱,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又差点就被团巴成球,脑袋们讪讪收回。
“你确定?”
裴少钦问。
“哦,这封是个女人给的,托你有空代她捎给萧行,说什么…一家人,以和为贵。”
驮信鸟在毡衣中翻找着。
“一家人,以和为贵。”这话到了裴少钦嘴里,像个荒唐的笑话。
无论怎么看,这鸟人这时候出现说的这鸟话,全都是那女人的手笔。
裴少钦问:“照你的意思,还有一封信是个男人给的?”
“对咧!军爷您高见!”
驮信鸟双手奉上一个陶俑小人,那小人梳着总角,左手抱琴,栩栩如生。
“您还真别说,您二位长得真像!就是他那脸,啧,白得透骨似的。”
裴少钦摊开掌心,在他乾坤戒的最深处,陶俑小人右手持枪,两两放在一起,正好可以手牵着手。
只是琴俑的右手已经断了。
断口齐整,是刀削过的痕迹。
6. 第 6 章
裴少钦自有记忆起,他唯一的亲人,只有哥哥,戚度。
他们幼时从未分开过。
如今裴少钦手陶俑小人却是再也无法合并。
整齐的断口,被人有意断去的手臂。
裴少钦知道这是一别两宽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
是蝴蝶效应,
又或他是也知道,裴家会让他代替自己嫁给风晓?
裴少钦将风晓的捏就成了团,想要丢给驼信鸟的手举起又放下。
他睨过众人,便御法离去。
修士们苟笑着打过招呼,迎着皙白的晨光,成为街上行人一二。
三顶斗笠穿过竹林,翻过山腰,在这只有鸟来拉屎的野地,翻过护园大阵,进入逍遥津的驻军将领府邸——天荷园。
斗笠揭下,风晓从山丘上远眺,只见远方侍从排成流水,红花绿叶地布置着宴席。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风晓问。
“是迎接我的家宴。”关风玦平静道。
“裴家的家宴?”
风晓用肩膀碰了碰另一侧的乌苏,转过头打趣道:“你觉得是关风玦好听,还是裴风玦好听?”
关风玦:“无聊。”
乌苏紧接着道:“确实都差不多。”
关风玦:“…….”
“你想好没有?”风晓话风一转,道:“你该不会想让我们扮作你的侍从混进去吧?”
她可是已经换回常服了的。
“这你要看乌苏姑娘的本事了。”关风玦朝她伸出掌心,道:“带集气瓶了吗?”
识人的方法有两种,分别是外形和内气,外形可以靠法术相仿,气则只能靠借。
每个的人的气都独一无二,所以修行之人都更依赖于以气识人。
“让乌苏去就行。”
风晓的集气瓶略过了关风玦伸出的手,直接递给乌苏,叮嘱道:
“记得找那种有头有脸,又游手好闲的,收到了气,就让她在没人的地方多休息一下。”
乌苏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关风玦若无其事收回了手,唤来蛇鸠落在树枝上,他为它梳理着羽毛,道:
“这次裴家的重要成员都会来,待到上午,他带我去祭祀,天荷园的大多数人都会积聚在那里,那是你潜入篋笥库的最佳时机。”
天荷园乃至整个逍遥津最宝贵的东西,都在篋笥库里。
逍遥津是玄古大陆的商贸中心,亦是神脉交汇之地。风晓要凤凰羽梧桐露清竹枝,产于西方朱雀一脉,而周朝位处东方,属青龙一脉,燧景帝惜命,不会踏出周朝国界,由此,裴家成了他的外肢,替他收罗其余三方神脉下的地宝。
风晓放眼望去,这天荷园内,除去几间楼阁和湖景连廊,就只剩没有尽头的山林。
她问:“篋笥库在哪?”
只见蛇鸠蜷着腿,关风玦端着它,缓缓朝风晓凑来。
面对越来越近的尖喙,她几乎可以看清其嫣红的全包眼影中,每一根睫毛卷翘的弧度。
风晓喉咙滚动,不由向后倾去。
关风玦道:“它叫晦朔。”
风晓:“干嘛?”
“晦朔你好,我叫风晓。”
“别动。”
关风玦只道:“待会我不在,它会成为你的眼睛。”
就让她自己去找呗。
风晓向前靠去,尖喙朝她的眉心逼近,轻轻一啄,血痕就此展开。
她连忙捂住额头后撤。
她通过晦朔的眼睛看见了自己的脸,照镜子似的。
她这一退,关风玦便从晦朔身后探出了头。
一双漆黑的眼珠,静静地看着她,宛如静谧在月晖下的珍珠。
眉间落着一样的血痕,为数不多的,她觉得关风玦和自己很像。
瞧瞧关风玦现在的这幅样子,即使手中端着一只大鸟,也是一副从容矜贵样,永远不会累似的。
风晓却巴不得原地坐下,只是有关风玦这样的站在身边,她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得偷偷揉腰窝,想想该如何让晦朔变大,供她躺着。
关风玦将晦朔端到她跟前,道:“它想和你多熟悉一下,你也可以试着让它配合你。”
“哦。”
晦朔探头蹭着她的脸颊,她们相处的还算顺利,不一会,她便能自由使用视眼共享了。
‘阿风。’
乌苏发来了灵讯。
风晓背对着关风玦查看。
‘阿风,我试了多次,在这些纨绔子弟里,有个人的气太过兴奋活跃,盖过了所有人,我只能收集到她的气。‘
‘要动手吗?’
风晓回道:‘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裴昭。’
裴老将军名义上唯一的孩子。
十七岁,亦是关风玦的妹妹。
“怎么了?乌苏那边有状况吗?”
关风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人不行吗?’
许是她许久不回,乌苏开始了追问。
风晓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以前和裴昭打过交道。
裴昭确实是个不爱管事的主,但身份摆在这,她若顶了裴老将军独女的身份,还得先去宴上应付一二。
风晓烦躁回头,
只见关风玦不知何时在这支了把木椅,坐了上去。几只山雀绕着他,一盏茗茶放手边。
可恶,
被他装到了。
‘我也想坐。’才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放手一推,晦朔便扑着翅膀向关风玦撞去。
那边鸡飞狗跳,这边则是安心回信。
‘换一个小厮就行。‘
风晓刚想抬手发送,乌苏的灵讯光点又再次亮起。
风晓点开,映入眼帘的便是:
’裴昭死了。‘
楼上人来人往,琴箫连阙。
楼下走廊逼.仄,灯火幽微。
转过楼梯,乌苏蛰伏在这里。
“裴昭在哪?”风晓问道。
乌苏侧身让出身后的铁门。
“我没想过杀她。”
“我只是跟着她,到了人少的地方,她忽然发现了我,我往后撤去,她紧咬着我不放,我们便交了手。”
“裴昭擅阵法,体术很差。”
关风玦依在楼梯道口,幽幽看来。
如今裴昭死了,若无人假扮裴昭出席宴会,整个天荷园都会禁严,而外面的逍遥津也好不到哪去。
这不利于她的秘密行动。
她要的东西也还没到手。
乌苏万分愧疚,说出来的还是那句:“我没想过…”
“不必再说了。”
风晓打断道。
“就这样吧,由我扮成裴昭。”
她拉着乌苏,不容置疑道:“你帮我打扮一下,看看裴昭身上有什么饰品能用。”
至于身后的关风玦,她微微回头:“哥哥,你帮我拖延一下时间吧。”
铁门上落满了灰,一摸便全是锈迹,屋内堆满了杂物,一具尸体孤零零地倚着木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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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晓凭着在原世界做法医的经验,对尸体进行简单的检查。
风晓道:“阿苏,待会我自己去就行,你先退回逍遥津。”
身为暗卫乌苏感受到了极大的不信任,她张了张嘴,却只觉不善言辞。
“你可以洗个澡睡个觉,晚些还需要你帮我个忙,具体流程…我没想好,到时候灵讯联系。”
风晓继续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乌苏的脸更沉了。
不知从哪来的风,将雕花木窗上的纱帘掀起又放下,透进屋内的光也随之忽明忽暗。
抬眼间,木窗旁的柜门映入眼帘。
“尸体一切正常。”她低声重复着,走向木窗。
她陡然将一旁的柜门打开。
地上的尸体,噢不,活生生的裴昭在柜子里,瞪大了眼睛。
宛如午睡时偷偷溜出去玩被父母抓到的小孩。
风晓将她拉到乌苏面前,左右展示:
“看吧,这孩子聪明着。”
二人面面相觑。
裴昭弹了个响指,地上的‘尸体’便变成了假人,她实诚地,大有识时务者为俊杰之范,“姐姐我错了,我不该用假尸体吓唬你。”
“没有。”乌苏道:“是我没认出来。”
风晓一手牵着一个,带她们在杂物堆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昭昭,你和这位姐姐说说,你大费周章不去宴会,想去干嘛?”
裴昭道:“我听说旁边有个秘境开了。”
“阿风,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乌苏看着她问道。
“姐姐,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昭也紧随其后。
风晓笑了笑,这算不上阳谋,说得太直白明显便是无趣,但实在算不上阴损,正好卡在她能怀着一丝侥幸愿意去看到那一点皮毛。
“我想,裴昭这么机灵哪能轻易死了。”
“是吧!我当时就说他这招不行,他当时还嗯嗯你试试就知道了。”
裴昭闪着眼睛,问:“不过姐姐你看能不能...让我和你们一道走!”
风晓将二人的手叠在膝上,给了裴昭一点希望,又道:“你先与我说说,此次祭祀你负责的是什么。”
裴昭道:“要去神脉外走上一圈,又臭又长,还只有我和他。”
“没人跟着?”
“没有,但会有灵兽。”
好熟悉的场景。
一男一女荒郊野外,不是谈情说爱,就是杀人灭迹。
风晓想赌一把。
有了裴昭的帮助,她的伪装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层层叠叠的饰品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是一阵叮铃咣铛,珠宝泛出金色的流光,将整间暗屋照得锃亮。
进了主楼,人群熙熙攘攘,不断有人与她攀谈,她一心寻找关风玦的身影,找不到,找得烦了,她便登上阁楼,在天荷园的最高处寻个清净。
风晓调动意念,进入灵讯,除了乌苏都没回她的传信。
是很清静了。
风晓撑着栏杆,吹着微风,合上眼睛。
“你在这干嘛?”
怎么是裴少钦的声音。
“没事就让开,小心伤到你。”
裴少钦走来时,手中凝起雕弓,纹如龙骨,足有臂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登上高阁,这箭瞄准的定是万里之外。
风晓不禁问道:“大白天的,谁惹你不高兴了?”
裴少钦拉弓搭箭,道:
“姓萧的那个。”
“还有一个姓关的。”
7. 第 7 章
萧行虽与关风玦及其身后裴家有过合作,但回到了玄京城的朝堂上,姓萧的姓裴的,就少不了针锋相对。
萧行与裴少钦这几年同谋靖朝,互相甩锅推诿、挖坑夺名的事没少干,一来二去,便有了二人为了掌握内奸案件的主动权,同时对关键人物出手,以至其当场暴毙,被燧景帝抓着当更有甚者的事迹。
风晓先前踩着萧家捧了裴家,此番托裴少钦去送信说和,不过是找个台阶,让自己和萧裴两家之间都留有余地。
裴少钦这番拉弓搭箭,想必是收到了信。
裴少钦半步极境,一箭可问风耳、借天眼,箭过万里,几近必中,不死也残。
风晓相信萧行能处理。
但以她刚算计过裴少钦的关系,再加上特意隐去行踪千防万防,她能出现在现场的概率无异于原地遇上一千万斤的狗屎。
但偏巧她现在借了裴昭的身份,偏巧…唉命运!
风晓带着满身锃亮的珠宝,向裴少钦挪步靠近,珠彩流光印在他的脸上,任谁都无法挪开视线。
裴少钦陡然转身,拉弓瞄准,俊朗深邃的脸,明亮如星的眼睛将她锁定。
裴少钦道:“让开,别晃我眼睛。”
风晓拨开箭矢,扬起十七岁少女的同款笑容,说:“我这是在关心你,你别不知好歹。”
裴少钦偏着头,道:
“你现在笑的很僵硬。”
呵呵。
“大早上的来参加这个破祭祀谁会开心?”风晓翻了个白眼,她泄愤般,将指着自己的箭矢一把掀开,弓身随即消散。
风晓道:“你还不如说点有意思的,我也许就能笑得自然一点了。”
“哟。”裴少钦看着她一脸不可思议,“你平日里不是最不上我们这些围着钱权公爵转的?转性了?”
“我好奇啊。”
风晓踱着步,转身依上栏杆,食指晃悠,说道:“萧行我听说过,能和你打来打去这么久还没分出胜负,不一般。”
空气静默。
裴少钦蹙着眉,无声质问着她这是什么眼神,结果看了又看,他点头笑道:“他确实不一般。”
“萧家大公子你见过,就那次你练功炸开了你爹的箧笥库,炸完就跑,你爹气得派人满大街寻你,你躲进他的马车,给他惹来你爹的一顿冷嘲热讽,他却能替你说情,况且平日里,他对下人同僚也同样的宽和温润。”
裴少钦说着,迅速拉弓满弦,他以庞大的灵力聚做光矢,直指苍穹,道:
“结果萧行学到了皇室里子嗣相残的作风,萧大公子如今这般活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风晓推了推他的手臂,指着天边的太阳:“射那个,先练练手。”
裴少钦嗤笑出声,但也照做。
风晓这才继续道:“说不准是萧大公子两面三刀,私底下干了更伤天害理的事。”
风晓话音刚落,穿云声便起。
箭弦铮铮嗡鸣,裴少钦抬手止住,再次拉弓。
裴少钦依旧对准着太阳,说道:
“他在萧家,排辈靠末,没有资历实权,便只能找关风玦,借裴家的力,在靖朝起势,结果一回到玄京,明里暗里给裴家使绊子不说,还早就另投新主,就是刚回来的那个姓关的。”
“哦,那没有。”
风晓道。
“萧行从一开始就是关风晓的人。”
光矢闪着寒芒,裴少钦斜睨看来。
这似乎不是她该知道的事。
风晓耸肩摆手:
“关风玦和关风晓名字里都有风字,谁和谁才是一伙的,这不很明显吗?”
看着少女无辜的眼神,他的胸口连带着心脏紧缩着,平生插进一道冷意。
裴少钦回眸凝视着太阳,思来想去,兄长、裴家、君主...最终脑海中浮现的,是前世萧行与风晓并坐高台的模样。
裴少钦问:
“你刚才,是做上萧行的说客了?”
“怎么能算呢。”
风晓道。
她也不想,
但奈何目前看来,只有萧行还算正常。
裴少钦悄然调动肩膀,在嗡鸣的弦鸣中,急风掠过她的耳畔,风晓木然一瞬——裴少钦一箭带走了她的一缕神识。
理论上来说,除非对上极境专攻神魂一类的术法,她身上的法宝皆可保她神魂无忧。
可裴少钦只是抽走了她的一缕神魂,顶多只能短暂地丰富一下她的视觉听觉,除此以外毫无用处,因其神魂损伤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这对寻常修士而言不过是抽着玩玩的事。
压根不会触发她身上法宝。
“你想带我去干嘛?”
风晓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在光矢的尾部,一个皱巴巴的纸团被灵力牢牢拴着,掠过山林湖海,四州万城,最终指向了靖朝旧宫的,诏狱大门。
诏狱大门宽广,面朝南方,有太阳直射,但在这死的人多了,鬼气缠绕不散,便也显得这大门处阴暗枯朽。
萧行刚从诏狱大门出来。
如风晓预想般。
萧行只是抬眼一瞥,便有黑白篆纹相绕着,织成密网,光矢碰到了它,便被消融殆尽,只剩一缕白烟。
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萧行眼下泛着疲惫,他手持一卷供状,身着青白绿衣,卸了满身玉环,待篆纹散去,他又回到了刚出来时的模样,暗淡的像正在失色的画卷。
他合上供状,问:“你在这发什么疯?逃走的那支靖朝余孽清剿完了?”
白烟凝作虚影,裴少钦完好无缺出现在萧行面前。
下一秒,又闻光矢破空。
夹着鸟鸣,落到地上,箭光激起气浪,又顷刻散去,只剩下一地燃着金乌余烬的羽毛,横嵌在萧裴二人中间,暖洋洋的金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裴少钦扶去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我练箭而已,刚从太阳上打下来的,怎么样?”
萧行揉了揉眉心,诏狱昏暗,他刚从里面出来,如今被太阳余烬靠着,自是有些不适。
“没事就让开,我还要去拟定招供。”
萧行道。
“谁说我没事。”
裴少钦指着地上的金乌余烬,比划道:“她让我给你带了封信,可惜刚到就被你销毁了。”
“她?”
萧行问。
“还能有谁。”
裴少钦说:
“就是那个将你拒绝了,但只字未提你已经二十七岁再不成亲就老了的那个。”
风晓的一缕神魂宛如线头,通常是被人们一扫而过的命运,又哪能发现她与另一个线头有什么区别。
她此时便也伏在裴少钦的右侧肩头安心看着。
萧行银白的长发下,坠着一张瓷白的脸,那双极浅的瞳孔没有波动。
黑白箓纹在他手中化作纸团,与风晓来时见到的一致,
他问:“你说的是这个?”
说罢,不待裴少钦回应,他便将纸团丢入了金乌余烬,“你可以回去告诉她了。”
裴少钦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又很快沉下,他没太多惊讶,只道:
“你不看看?那看来有人要伤心了。”
萧行看着地上逐渐熄灭、几乎没有灰烬的火堆,他勾起了唇角。
他抬脚转身间,与裴少钦对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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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内容。”
他说:
“她什么也不会写的。”
萧行眼神最后掠过的地方,是裴少钦的右肩。
——
“喂。”
风晓拍了拍裴少钦的肩膀。
裴少钦立即回神捂住她拍过的地方,咬牙切齿:“你干什么?我还有话没问呢!”
风晓笑了:“他都走了你还问什么?”
裴少钦扶着栏杆,另一只手示意了好几遍,仍旧不可置信道:“她让我跑这么一趟,但又什么都没写?”
“你信吗?”
风晓优雅地将鬓发拢到耳后,
“我信。”
她附身凑近,问道:
“所以你带我去,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我应该带你去看你的眼睛。”
裴少钦支着下巴,也不知自己是被戳到了反骨,还是怎么了,万般滋味他寻不到头,最终,一脸严肃的看着风晓,没头没尾道:
“萧行这人,说话能说一句他就只说一半,关风晓惯会巧言令色,说话三句里面只有半句真话。”
“我不信她什么也不会说。”
风晓不懂,怎么就被气成这样了。
她如今还披着裴昭的皮,多说多错,不如就此别过。
下阁楼时,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风晓理了理,灵讯的光点闪烁。
裴昭:‘风晓姐姐你在哪里,马上就要祭祀了,你快去主宅换一下衣服。’
风晓加重脚步,这么一晃,浑身的珠宝都叮当响起:‘这居然不是礼服吗。’
‘可以是啦,只是这套不符合场合而已。’
裴昭:‘还有噢,乌苏姐姐可以不可以陪我出去玩玩,她好强。’
风晓:‘她愿意的话那当然可以。’
随即,她给乌苏发去灵讯:
‘你想去就去,不必勉强,但如果捡到宝贝了记得分我一半。’
‘需要拜托你的事很简单,就是去黑市挑几个暗卫,你看着训练一下。’
说完,她关闭灵讯,脚下借风,提着裙子小跑而去。
跟着裴昭的指引,和晦朔的一路搜查,她发现,天荷园在坡上可以见到的宅子,是袁敬的,而在藏在密林深处的宅子,是裴氏的。
进了内宅,在纷至沓来的侍从中,这里铺满了祭祀所需的五方旗、铜鼎、玉器、币帛、粢盛、八音…还有裴家的人。
或是分身,或是本体,真真假假几乎都全了。
唯独不见关风玦。
更要命的是,裴昭虽贪乐爱闹,但大家闺秀必备的温和谦逊得体有礼,她也能装得毫不逊色。
风晓学着她从中走过一遍,她似乎被脱了一层骨,到了梳妆镜前,她匐着扶手枕着臂弯。
“殿下,祭祀之前还需沐浴。”
仕女叮嘱道。
只听轻声拿起了木梳,寸寸游过她的发丝,宽厚温热的手掌按过她的筋脉,从头到颈再到脊椎,浑身舒展活络,她闭上了眼便不想再睁开。
静谧之中,漏刻的水声滴滴答答,梳子被放到桌上。
“去吧。”
关风玦轻声道。
“你一直都在这吗?”
风晓没睁开眼睛。
“嗯,他不让我离开。”
关风玦又催促道:
“再不沐浴就要迟了。”
风晓勉强从臂弯中漏出了眼睛。
乌黑的长发流过关风玦的臂弯,散落到了她的肩头,他灰月色里衣素雅大气,脸上却用朱笔画上了几抹妆面。
风晓弯起嘴唇,问他:
“裴家没人了似的,派你来伺候我沐浴。”
8. 第 8 章
关风玦笑了笑,将手搭到她的背后,拎起衣领,风晓便靠着椅背往后滑去,与关风玦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坐没坐相。”关风玦嫌弃道,他实在没眼看,便撒开了手,“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风晓反而揣着双手摊成了葛优躺,“那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关风玦转过身去,无奈道:“上边派来查逍遥津账本的巡抚快到了,你想动手就快点。”
“查什么账?”
关风玦道:“靖朝危难时驻军撤走留下了不少东西,巡抚来核对裴家瓜分到了多少,你要的东西总共就那么点,有没有问题也只是看一眼的事。”
这些当官的向来沆瀣一气,袁家贪裴家贪巡抚也跟着贪,只要贪得不要太过,燧景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到了想要倒裴家的时候,这些旧账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能是她的业绩之一。
她心中大喜,随即坐直身子整理衣襟,拉下脸道:“你别叉开话题,我是问你非要把我拽来究竟想做什么?”
关风玦微微回头,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她道:“待会你跟着我,我带你去收利息。”
“哇哦。”
还是‘我想把你骗去杀了’更能让人安心呢。
风晓起身,朝关风玦缓缓凑近,关风玦身上散着淡淡的檀香,睫毛微垂,眉心的红痕宛如第三只眼,静静地注视着,不闪不躲,直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她攀上他的腰肢,视线与指尖一同游涟在腰封下紧绷的劲瘦。
关风玦垂下眼,道:“那里有伤。”
她的指尖往下按了按,“疼吗?”
“嗯。”
指尖转到他的尾椎,
她问:“那这里呢?”
“嗯,在骨头下面。”
他的毒还在体内。
关风玦问:“安心了吗?”
“安心什么?”
风晓撒开了手,并且老实得没有往什么地方不经意般打个照面。
关风玦把她拎到了汤浴门口。
风晓独自进去,汤浴内,侍女们早已备好了热水鲜花浴盐熏香,她一番威逼利诱,侍女们便无奈纷纷退下。
离开前,她们千叮万嘱,祭祀前的沐浴程序极其复杂,可以用法术先这样再那样,风晓全程点头听完,待一进入浴汤,她便打开灵讯给萧行报信。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裴少钦那团挤压成了拳头的灵点。
灵讯可以自主调节谁的消息可以及时提示,但显然裴少钦没有被纳入其中。
她的指尖顿了顿,而后移向萧行。
她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那张通宵办公白到有些失色的脸,加上本就浅浅的发色瞳孔,倒像一株瓷白无光的花。
萧行这一月来没回过她的消息,她也便只说一些:吃什么、睡了吗、今天参加了宴会玩得好开心、若是能传递图像那更好了。
今儿是她第一次说正事。
她把自己会去篋笥库的头给掐了,只说巡抚将到,裴家有一窟窿必定补不上,‘你们萧家上场的时机到了!去吧!’
这次萧行几乎是立刻回复:
‘你让裴少钦送信,他射了我一箭。’
哦哦那你不是没事吗。
‘抵挡箭矢的符箓损耗,以及地面损毁修补费用,共一千二百八十灵石,此次安插人所花费的费用我可以不算。’
风晓:‘咋,要我报销?’
萧行:‘工钱。’
一家人哪需要讲这些的?
可她才是一家之主诶。
于是,风晓大手一挥便将此话抹去,换成:‘你去找兰慧报销就行。’
萧行:‘好啊。’
‘待我算完账,我会去的。’
账本还在叠加?
风晓拽紧拳头,咬着大拇指思索片刻:
‘真生气了?’
‘婚期只是待定,又不是不结了。’
生气归生气,别对她的小金库下手啊!
她收礼也是很辛苦的!
萧行沉默了。
又不说话了。
至于吗?
风晓没有丝毫犹豫,打开裴少钦的灵讯快速扫过:
‘替身的事你忙得怎么样了?’
‘那信我送过去了,他看也没看,直接就扔进了火堆,啧啧。’
‘他说你什么也不会写,真的假的?你怕我偷看?’
风晓回道:‘还行,有目标了。’
紧接着,又一串文字浮现:
‘什么目标?’
‘你到底写没写?你玩我呢?还是不相信我的人品觉得我会偷看?’
‘喂,说话。’
‘你现在在哪?
把人给我,我和你就此两清。’
两清?狗皇帝赐的婚,我欠你什么?
风晓随即关闭灵讯,沉入水中,花瓣环绕,温暖的泡沫在她的肌肤上跳舞。
真是身心畅快,
舒服极了!
而繁琐的流程,她更是一个都没做!
然而才出浴室,她便被一群人围住了,配饰挂身油彩抹脸,好在裴昭的法术能经住折腾,足够她被扮成祭司模样。
侍女领着她穿过狭长的走廊,烛火下昏昏沉沉站着一人,那人的打扮与她近乎一样,藏蓝色为主的礼服带着几许艳红,又以银石点缀,手持乌杖。
只是比她多了一层面纱。
珠帘串着黑纱织成华顶,将他的脸完全盖去。两个一指粗的木镯,缀满红色禁制符文,扣在他的腕间。
凭着身形,风晓认出了他是关风玦。
左看右看,他的这身打扮都不是什么好事。
风晓没有多问,就这样与他一同走向路口,沉默了一路。
“唉,来了来了。”
路的尽头隐约可见旗帜翻扬,而在旗帜下,一群人蛐蛐疏疏:
“能和裴昭一起去神脉中献礼,你说他到底是谁啊?”
“在外面的私生子?”
“嘿,亲生的还需要遮住脸?”
“是昭妹的未来夫婿吧。”
风晓默默看了关风玦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默默移开。
其中,一道熟悉的声音极为扎耳:“爱谁谁,我巴不得他多生几个。”
又是裴少钦的声音。
这群人围在路口,手中法器皆是祭祀所需,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便是裴老将军的义子仪仗团了。
风晓迎面走去,裴少钦抱着法器凝神看来,目送着她们,噢不,是目送着关风玦走到路口。
侍从招呼了几句,关风玦与她并肩站着,等待良时,那群人也自觉在身后列阵站好。
裴少钦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风晓当即不敢有所动作。
身旁的关风玦道:“体型相似之人甚多,你认错了。”
她松了口气,
好吧,也可以当作是她在轻叹。
箫鼓起,良辰到,仪仗进入祭台。
五方旗将祭台围了一圈,裴家人在里面又围了一圈,铜鼎盛着祭馔庶羞再在里面围上一圈,最中间黑黝黝的一片,便是联通神脉的通道。
寻常人家祭祀,只能祭祖祭神,而祭神脉便是祭一方天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需要旁人来祭。
裴老将军此时便位列正东,他年纪老,但容貌却是正值壮年,黑发锦衣,龙眉凤眼,浑身散着威压,风晓接过法杖,与关风玦一同向裴老献上。
冗长的祷告之后,众人席地而坐,齐心协力打开了通往神脉的大门。
装满祭馔庶羞的铜鼎被装上了车,以灵兽拉着先行进去,裴老学着皇帝‘天上地下唯我最特殊’的那套,只将‘裴昭’与关风玦送入了门后。
裴老看着自己的‘女儿’,他将权杖交还给她时,只轻声叮嘱了一句:“看好你的兄长。”
以前在地面上,裴家想让一个人无法离开逍遥津很简单,而进了神脉便全是变数。
地底的神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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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与地上无异,有日升月落,有山水花鸟鱼虫,区别是,这些完全是依赖于灵力存在的。
地面上毫无灵力的石头便是死物,只能依靠外物改变自身形态;
神脉中万物有灵,说不定什么时候鸟就自己变成了鱼,山河交替,越往深处走灵力便越不稳定。
没走多远,关风玦便一把扯开面纱,踩进了泥里,而在他腕上,木镯依旧晃晃悠悠。
风晓瞟眼看着,在五行中,木表生发,是一种自下而上破土而出的生气,常给人和煦欣欣之感,而埋藏在地底的那一部分根劲,却是丝丝缕缕的密网,只为了留住泥沙水分。
她们沉默着,心照不宣地走了下去。
直到转脚踏入一片树林,风晓左右环顾,怎么有点眼熟。
她忍不住用权杖戳了戳关风玦,
道:“哥,你带的这路对吗?”
关风玦道:“这片我也是第一次来。”
她仰头叹天:“你不是让我跟着你就行了吗?”
关风玦转动手腕,两人手中的权杖,在脚下轻轻碰到了一起。
前方是一三岔路口,路宽岔宽,关风玦的权杖指了指一旁树荫下的石头,道:“先歇一歇吧。”
风晓闻言,便小跑着去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神脉边缘,出于仪式感的需求,所谓接受神脉的洗礼,她们得走到不知道有多远的阿姆河边,让贡品顺着阿姆河水流入神脉中心,然后带回河水,分给众人喝下。
总而言之,她可以偷来许多时间。
风晓揉着腿,打开灵讯,给萧行传去问候:‘萧家的人怎么安排?’
萧行也回得很快:
‘安排了几位账房,他们随巡抚三日后到。’
她还有三天的时间收回利息。
风晓大为满意,一下就拉直了腰杆,关风玦递来一杯果汁和一大盘吃食。
“哪来的?”
“后面的贡品。”
风晓端起杯子,低头喝着,耳畔阳光正好,关风玦在一旁坐得端正,灵兽们闻到食物的味道纷纷凑来,他便放下茶盏,用法力从鼎中取来肉块,掰碎了喂着。
风吹过他的眼底,如无波静湖。
气氛正好。
风晓适时问道:“我的利息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关风玦道:“从左岔口去十里地,再向南行,那里有驻军通道,可直通篋笥库。”
“那你呢?”风晓问道。
“我在阿姆河边等你。”
关风玦将手中最后一点肉块撒到地上,手上的木镯也随之晃动,他微微偏头看着她道:
“裴老曾经的佩剑就悬在篋笥库的顶上,那剑可以在逍遥津镇守一方,自也可以斩断它。”
“然后呢?”风晓问。
她用手垫着脑袋,靠到了树上,
“说实话,你在船上射我的那一箭,就像那种路过水塘,然后见有人在路边就非要踩一脚,你知道吧?很幼稚。”
关风玦道:“方便试探而已。”
风晓当即竖起食指,“想试探我,你可以再多加几枚飞刀,或者使出全部的法力。”
“当然,别人故意踩水是恶趣味,你我就不知道了。”
反正左右不过是气她捡漏了他的成果,唉!认了!
未待关风玦抬眼看来发出警告,风晓便抬手打住:“你要说什么?妄议长辈?没大没小?”
这段剧情风晓是看过的,关风玦早产的孩子,正巧比她早生了一刻,所以成了她的哥哥。
她摊摊手,“算了,你说吧。”
岂料,关风玦轻笑一声,朝她靠近了几分,身上的挂饰丁零轻响,“你别岔开话题。”
“我在阿姆河边等你带着剑来,我们一起离开。”
风晓:“?”
关风玦模仿着她的语气,
“我先是船上暗袭,后又垄断你的材料,为的,就是引你来。”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9. 第 9 章
在关风玦的记忆中,母亲最常说的其中一句话便是:“你这是何苦呢?”
母亲与小姨是双生的姐妹,她们一同出生,一同念书习武,闯祸受罚,因着她比妹妹大了一分,她总是替她多抄几个字,妹妹总是多妄为一分,也因此,她们一同入宫后,她封号为‘凤’,小姨为‘风’。
在母亲的口中,风家满门走向刑场的那天,黄昏将永巷拉得很长。
古井边,灰土混着水渍攀上风夫人的衣袖,她伏在石台上蜷缩着,发白的指节拽紧了小腹。
“妹妹,你这是何苦?”
凤夫人搀着她的肩膀,想要扶起,却发现她形同烂泥,瞧着她这副模样,凤夫人的一颗心宛如被刀割过一般。
她抱着她,“即使父亲母亲都不在了,但在这永巷里还有我和你啊。”
风夫人张了张嘴,哑声道:
“我怀孕了。”
凤夫人愣了愣,又连忙问道:
“什么时候发现的?几个月了?”
“昨天。”
“一个月。”
风夫人无力地哽咽着,
凤夫人的眼神却越发明亮,
一道声音在她心中喃喃低语:‘天不亡我风家。’
‘天不亡我风家。’
‘天不亡我风家。’
她握紧了妹妹的手,声音颤抖:
“这是他的孩子,对吧?”
闻言,风夫人霎时抬起头来,她面目狰狞,双手挣扎着想挣脱她的束缚。
“他的孩子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止不住的泪水中,她近乎疯魔偏执,一下又一下捶打着小腹。
凤夫人扑上去按住她的手,
她看着她,睁大的双眼极为狰狞,
孩子、皇嗣,
这是多好的筹码。
她近乎哀求道:
“别这样,别这样...”
“妹妹,你这是何苦呢?”
“妹妹,你若不要她,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发丝与发丝交织在一起,宛如脐带,许是回忆太过美好,仅是反刍咀嚼,便能暂时归于平静。
第二日,凤夫人的话被带入了裴府,她说:“你的提议,我答应了。”
她需要一个孩子圆自己的谎。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关风玦也分不清楚,她们二人,究竟是谁因谁而留在了这世上。
——
“你和裴家的事哪有这么简单。”
风晓偏过头,只恨自己没有叼根烟装深沉的习惯,
“再则,我们还要带着阿姆河的水回去复命呢。”
风晓肩膀一沉——关风玦靠在了她的肩上,道:“你会回去吗?妹妹。”
“你走了,传信给裴昭,只要你做的事不算过分,她都会想办法替你圆上。”
啊,好烦。
他怎么也学会打直球了。
他作为假死的皇子,在周朝回不去皇室,少不了的遮遮掩掩。
从逍遥津往外走,满世界都是裴家的手,裴老不允许他露面,要的无非就是让他一辈子都是七皇子的身份。
若他和她走了,待裴家查到她身上…呵呵,客观上来说她们手拉手一起对抗全世界的共犯,然而对裴家来说她只是始作俑者。
风晓回过头,只见他斜斜靠在自己身上,低垂着眼。
在风晓记忆中,人群中的关风玦总是高挑夺目的,他穿着白灰色的衣裳,冠簪带羽,面带红痕,若非见过他和蛇鸠站在一起的样子,风晓定会以为这便是鹤立鸡群。
她知道他想走,但玩蛇的能是什么好人,于是她便加上了个也许,也许年幼时的情谊早就败光了,也许他另有所图。
但瞧着他现在的样子。藏蓝色的礼服里三层外三层将他裹着,只漏出一抹雪白的脖颈,发丝柔柔贴在耳后,衬上了几分纤薄。
她生出了几分歹念。
她晃着手上不存在的烟头,“那你有想过你走了后果会怎样吗?”
关风玦没有说话。
风晓动了动肩膀,他这才悻悻抬起眼皮。
风晓提议:“不如,我们还一起去篋笥库。”
若是关风玦主动回到裴家,成为在裴家的眼睛,或是表现良好,取得裴老信任,逐渐接手裴家……
而她只需要趁现在发展一下私情,稳住他,待时机合适,再把他劝回去,往后他就是她在裴家的手了!
她已经准备好了!
一路上牵手、拥抱、亲吻然后滚到一起,这才是乙游最初该有的样子!
岂料关风玦转过了身,与她背靠着道:“我在阿姆河边等你,你带着剑来,我们就离开。”
不不不。
这和她给你一个小目标,然后要她劝你把小目标全捐了,乖乖回去早九晚五有什么区别!
天大的爱情在小目标目前算个屁。
风晓转身爬上石头,将他从背后搂住,脑袋搭在他的肩上,再趁机蹭蹭。
“你为什么一定要在阿姆河边等我?”
“你知道的。”关风玦道。
风晓:???
“你的身体很僵,妹妹。”
不是!
她到底该知道什么!?
这阿姆河边到底有什么?
怎么就一定要在那里等她带着剑去找他?
风晓觉得自己拿错了剧本,她应该是拿着剑走向高塔的公主,高塔中囚禁着一位长发的王子,正需要她的拯救。
不同的是,长发公主走向的是自由,而长发王子走向的是被全世界通缉。
“何苦呢?”
“什么?”
风晓的指尖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缓缓转向自己,目光交汇,空气稀薄。
“绕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当个被全世界通缉的通缉犯,你这是何苦呢?”
“何苦?”
关风玦的声音变高几分:
“那你又是何苦?”
他瞬即站起身,斜斜睨来:
“你又何苦说自己对裴少钦一见如故,又何苦与萧行那种阴诈之人成亲。”
“裴少钦暂且不提,但萧行为什么选中了你,你不知道?”
“因为你没有母族,若是上位他萧家便是最有权势的外戚。”
风晓跨腿坐正,表示自己已经有在认真听着。
关风玦被气的胸口起伏越发剧烈,他偏过头去,短暂的沉默后,他牙关紧咬,将下颚线绷得死紧道:
“还有。”
“你七岁便离开母亲和小姨,被派去当人质,回来后连个封号都没有,你呢?给他下跪替他办事恭恭敬敬,这滋味好受吗?”
话音砸下的冰雹。
还净是些让人丢脸的话。
她不表现出来难道不就是为了留点体面吗?!
风晓保持着微笑:“还有吗?”
“你心里还憋着什么?”
关风玦转身背对着她,又不说话了。
风晓伸手扯住他身上的血色衣带,直到这次她拽得紧了,关风玦才动了动肩旁,表示不要碰我。
风晓道:
“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关风玦冷笑道:
“你是真信萧行这种人能有真情?还是觉得裴少钦也不错?”
风晓平静道:“去靖朝当质子,是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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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的。”
——
风晓与关风玦分别后,出了猎山,便被带到了乾和殿。
乾和殿内,地上躺着一个人,皮肤溃烂,看不到一块好皮,一旁站着的几位皇子,七嘴八舌的指控着她的罪行。
风晓爽快承认了。
她是否有罪,只取决于燧景帝是否会认下她这位女儿。
可一个罪臣之女,小小年纪用着些阴损的把戏就把宫里精心培养的皇子给伤了,燧景帝的脸疼不疼是一回事,她也不想一上来就得罪几个皇子背后的娘家。
于是,在一来一回中,风晓抓住话头,她暗示燧景帝自己有话要私下里说。
待众人退下,她说:“父皇,儿臣想和您打个赌。”
“赌什么?”
“赌命。”
“赌我前往靖朝为质,我会为我大周博来让您满意的结果。”
她深入靖朝内部,加上关风玦和裴家的在境外的势力,自是有个不错的展望。
——
药汤咕噜咕噜冒着泡,其颜色和永巷的墙角没有区别,湿气冲进脑门,风晓提着食盒走在永巷的路上,只可惜自己不是蜘蛛爬虫,不然这里也可以算作是天堂。
她还未进门,便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我不要他的东西。”
“出去。”
风夫人躺在床上,桌子上饭菜有被动过的痕迹,不出意外便是老鼠干的事。
风晓端着药在床前坐下,
“母亲,起码把药喝了吧。”
风夫人侧过头去,整个人仿佛只剩下脊背嶙峋:“我说过,我不要他的东西。”
风晓习以为常,便自顾收拾着桌上,道:“我要走了。”
“我花了点钱,会有人来给你送饭,有什么事,你不想去找姨母的话,可以去找七哥。”
很大程度上,她们母女俩能活到现在,全靠姨母回到了宫中。
风夫人刺绣诗词音律样样精通,本来在永巷中和女人们聚到一起,她也缺不了活计,可不知道宫里的哪位娘娘动了怒,风夫人不愿连累她们,慢慢地就都疏远了。
外祖父原本只需向他的老政敌磕头认错,便能活下来,做个普通的徭役,可在禁军踏入他的家门之前,他便早已给自己准备好了棺椁,携家眷在大厅恭候。
而风夫人也准备了一尺白绫。
是姨母救下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让仇人的孩子从自己的肚子里爬出来无疑是恶心的,更别提还要养育她。
她们很少交流,风晓识趣,当她在看上了哪个小孩的新玩具的时候,她便会多买些体力,一半用于学习修炼,一半用于解决生活问题和装点自己。
今天大抵是她和风夫人的最后一面了,风晓搁下药碗准备走了,陈旧的木桌吱吱呀呀,在房间里响了三次。
最后一次,她身后风夫人发声问道:“为什么?”
“为权?为利?还是因为姐姐她…”
风夫人的声音哽咽嘶哑,断断续续的,把什么东西都猜了一遍,唯独没有她自己。
“是我自己要去的。”
木板又开始吱呀作响。
风晓顿了顿,道:“我是为我自己去的。”
阳光透过门缝,将她的影子拉长。
她没有回头看她。
“我只是想让我的人生有更多的可能,不是因为风家,也不是因为你,至于我可能会如何,我不知道,所以这只能等你自己来看了,母亲。”
同样的话,风晓对关风玦也说了一遍。
可她刚说完就后悔了。
关风玦此时看着她的眼睛,如暗星般凄恻。
和风夫人当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