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中转站》
1. 【第一日】Chapter 001
秦梨死了。
刚才黑白无常两位差使开着小车从天而降,往她手上套了条粉色发光电绳,二话不说拘了她就走。
路上秦梨小声抱怨,称自己不喜欢粉色。
善良的白无常就贴心地替她把电绳换成了紫色。
秦梨老实巴交地说:“紫色也不喜欢。”
黑无常凶巴巴瞪她一眼,一挥手把电绳变称七彩流光的杀马特模样。
这次秦梨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秦梨懵懵懂懂坐在车上,心里无喜无悲,表情更木讷。她身上有很多窟窿,还有不少长条的伤口,最长的那道从她的左肩一直延续到右侧后腰。
浓稠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流到车座上,秦梨忐忑不安地试图把流散的液体拢回自己身边,但效果甚微。
白无常见状,好脾气地说:“没关系的,等你下了车,这些都会自行消失。”
秦梨道了声谢,手上还是固执地继续之前的事情。身上那么多伤,她却痛感全无,无聊劲上来后,还扒开胸口的窟窿,去看里面的内脏。
沉默开车的黑无常看到她的动作,无法理解地皱了下眉。白无常见状,笑眯眯回头和她确认信息。
“秦梨对吧?”
秦梨点头。
“二十三岁。”
秦梨点头。
“漳水人士?”
“嗯。”
白无常核对完资料,把Pad翻个面,用屏幕对着她说:“你阳寿尽了,知道吧?”
Pad上显示着一个表格,表格右上方贴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干干净净,青春洋溢,笑得很甜,是她大学入学时拍的学生照。但秦梨不是很喜欢这照片,笑得太傻。
“你们系统里没有别的照片吗?”她问。
白无常贴心解释:“经过美颜相机和美颜app滤镜处理的,都不符合规范。”
秦梨觉得自己应该有更酷girl一点的照片,但当下她想不起来。于是又用那副迷茫的表情看着白无常。
白无常爱怜地叹口气:“没关系,七天内都可以无限制更换个人照。你先在下面签字吧。”
秦梨顺从地接过Pad和电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白无常走完第一道程序,收起Pad,进入下一个环节,问她:“还记得自己怎么出事的吗?”
秦梨眨眨眼,花了不少时间才想起来,她在车站遇到了恐怖袭击,好几个变态手持长刀在候车厅前的广场上无差别砍人。
秦梨不幸遇难。
“记得。”她说。
闻言,白无常拿出一台类似指纹扫描仪的机器,对她说:“请把右手手掌放上去。”
秦梨依言用掌心贴合透明的平台。
机器滴滴两声,冒出红色的光。
白无常“啊”了一声,无语地盯着机器另一面的显示屏,半晌,问:“你怎么把三魂六魄都吓飞了?”
秦梨觉得那种情况下,她吓破胆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吧。
白无常叹口气,对黑无常说:“改道去中转站吧,她这情况得把三魂六魄集齐了才能上路。”
黑无常依旧冷酷:“嗯。”
车子没开多久便到了目的地,那是一个很像高速休息站的地方,广场中央有一栋三层高的大楼,装修现代时尚。大楼顶端立着几个红色的方正大字:“南部中转站”。正门上方还有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循环放着公益广告。
秦梨驻足抬头看了会儿,看到最后发现原来不是公益广告,是恐吓广告。提醒中转站的孤魂野鬼们不要到处乱跑,乱跑不仅会魂飞魄散,约等于死了又死,并且到时候如果有阳间的亲戚送东西来,丁点儿都享受不到。
秦梨想,她不会乱跑,她没这想法。
在她观看广告期间,有另一辆黑色小车停在他们边上。门打开,下来两个同样穿着西装三件套的黑白无常。
那俩人看到带领秦梨的这俩人,熟络地打招呼:“白十一,黑十一。”
黑十一瞥了对方一眼,没理。
白十一看来是他们十一分队的代言人,笑容可掬地同十三分队那俩打招呼:“白十三,黑十三,好巧啊。”
“可不是。本来都去找下一个了,半道突然冲出个小孩。”黑十三说完指指秦梨:“她什么情况?魂不齐?”
白十一:“只剩生魂了。”
说话间,有个小男孩打开车门,从车后座爬了下来。看上去就十岁左右,穿着打扮一看便很用心,精致的脸上表情臭臭的,像个傲娇的小少爷。
白十一顺势问:“这么小啊,怎么也来中转站?”
黑十三一声轻笑:“缺了生魂和灵魂,觉魂也不全,挺麻烦。”
白十一:“姓甚名还记得吗?”
黑十三叹气:“一问三不知,也是奇怪了。”
白十三想了想,跟了句:“那也比你手上这只剩生魂的容易。”
白十一苦笑,回头见秦梨的神情比在车上时更呆滞了几分,叹口气拍拍她的肩:“没事的,三魂六魄有自己的吸引力,也许它们自己会找回来。”
秦梨倒不担心这些,她看那小男孩小脸精致漂亮,和自己头破血淋的模样形成鲜明之比,有些介意地问:“我就一直这样了吗?”
白十一不解。
“有点丑。”秦梨说。
“里面有清理室,你可以去前台查询自己的功德积分,然后用积分换清理室的门票。”
秦梨不甚理解,但还是应了声:“哦。”
-
走进中转站大厅,黑白无常们径直领他们走到前台,尽心尽责地帮她们办理登记手续。
秦梨还听到白十一替她咨询功德积分的事情。
她和小男孩肩并肩等了会儿,低头和小男孩打招呼:“你怎么死的?”
小男孩人小脾气大,跟黑十一私生子似的同个脾气,瞪了她一眼没理她。
秦梨七魄不齐,也没生气这情绪,但不知怎的还留着好奇,继续问:“你也是车站恐袭遇难者吗?”
小男孩很烦:“不知道。”
秦梨觉得小孩可凶,闭嘴安静下来。
白十一办好手续回头,就看到一大一小跟罚站似地站得笔直,忍俊不禁地笑出声,跟秦梨说:“这边手续都帮你办好了,这是你在这里的会员卡,卡里已经包含了清理室的入场券,你拿着往蓝色那个房间走。”
会员卡是一张玄色磁卡,上面印了两个烫金的小字:秦梨。
“你先去清洗,洗完有内门直通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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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室。”白十一耐心叮嘱:“我和黑十一还有其他工作,马上就得离开。”
秦梨捏着卡,说:“好的。”
“你现在归我和黑十一负责,所以我和他会帮你把剩下的魂魄找回来,你不需要担心。”
秦梨点头。
“不过里面也有失物招领,有些散得太厉害的魂魄碎片,需要本人才能认领。你休息完后,可以找马面带你去招领室。”
秦梨说:“谢谢。”
黑十一嫌白十一啰里八嗦个没完,蹙眉催了他一声。
白十一最后看秦梨一眼,面露怜悯之色:“你的功德积分很高,下辈子一定能投个好人家,一辈子都顺风顺水。所以等找到剩余的魂魄之后,喝了孟婆汤,就走吧。”
秦梨乖乖应声,好奇心又爬上心头,问:“孟婆汤什么味?”
白十一笑了:“我也不知道,你尝了记得告诉我。”
告别十一小分队,秦梨朝清理室走,进门前她回头看了眼还在原地等候十三小分队办理登记的小男孩。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迎宾台旁,个子还没柜台高,可脊背挺得笔直,心气可高。
秦梨朝他挥挥手。
小孩儿臭屁地一扭头,还是不理她。
秦梨好脾气地不计较,刷了卡推开门走进清理室。
清理室入口处候着一位狐狸脸人身的姑娘,身穿藕荷色旗袍,脑后盘者圆滚滚的小发髻。见秦梨进门,她立刻躬身施礼,道:“您好。”
秦梨忙回应:“您好。”
姑娘花了几秒评估她身上的伤口,说:“您办理的是普通清洗,服务项目只包括去除血污。如果想要去除伤口,得再加50功德积分。”
秦梨说:“我不知道我的积分够不够。”
姑娘便答:“我可以帮你查询积分余额,请问您需要吗?”
“那就麻烦你了。”
闻言姑娘从身旁柜子里拿出个刷卡机,指着机子顶部对秦梨说:“请在这里刷卡。”
秦梨依言把卡贴上去,刷卡机发出“滴”的一声,随后传出机械人工女声:
“功德积分,四十五万。”
秦梨愣了愣,狐狸脸姑娘也愣了愣,错愕地抬眸确认秦梨的长相年龄。
秦梨问:“积分很高吗?”
狐狸脸姑娘态度变得比之前更恭敬,说:“是的。您这样积分的客户,可以免费进行伤口清除。如果您有需要,我们还外赠干净新服。”
秦梨觉得麻烦:“我只想变得干净,和我出事前一样就行。”
狐狸脸姑娘说:“好的。”
她指引秦梨到左边的小隔间内,打开其中的水晶舱,示意秦梨躺上去。
秦梨不是很想躺进去,觉得水晶舱的造型很像个棺材,但是转念一想,她都死了,躺棺材也没什么可忌讳的,于是脱鞋躺了进去。
狐狸脸姑娘在关闭舱门前,面带温柔,轻声细语地解释:“您会失去意识几分钟,也许过程中会勾起您对前程往事的回忆,请您不要慌张,这都是正常现象。”
秦梨说:“好的。”
然后舱门缓缓闭合。
水晶舱内光线幽暗,秦梨躺在里头,琢磨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失去意识,下一刻便闭上了眼睛。
2. 【第一日】Chapter 002
她记起了些不是很重要的场景。
是高二放学后的某天,她一个人在教室里背英语单词。
conventional,conventional,con......
太多n,反复记了十分钟,还是没记住。
陈攒偏在这时候撞她的手肘,嬉皮笑脸地问:“昨晚怎么又不等我就自己回家了?”
秦梨嫌他烦,背过身懒得理他。
陈攒在她面前永远没皮没脸,绕过去追问:“今晚我不去打球,你可千万不能再一个人跑了。”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秦梨没好气:“她们看到又告我状。”
“哪个神经一天到晚这么无聊啊?”陈攒也来了脾气:“你妈又说你了?”
秦梨不吱声。
陈攒急:“是不是啊?”
眼看他要抓她手臂,秦梨连忙起身避开,紧张道:“你离我远点。”
“说话聊天都不行吗!我又没跟你亲嘴!”
“陈攒你!”秦梨气急:“你饶了我吧,我只想安安心心学习,然后考大学。”
“我不让你考了吗?”
“你这样就是不让我考!”
秦梨说完,发现陈攒气得眼眶发红,于是缓和语气道:“陈攒,我们就不要做朋友了。”
陈攒还是不懂:“为什么啊?就因为一个误会?我和你又没真的早恋,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吗?”
都说女孩子的心智会比男孩子早成熟,现在秦梨看陈攒就像看不懂事的毛躁小子。如果解释得清,早就解释清楚了,她也不至于到昨天还在挨罚。
秦梨揉揉突然又开始剧痛的胳膊:“你那么多朋友,不缺我一个。被人发现我跟你说话,我会挨骂。”
“你妈骂你?”
秦梨敏感地觉得门口人影一闪,连忙压着声音赶人:“拜托你,快走吧。”
陈攒似乎也看到了那人,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傻逼。”说完追着那人跑出去了。
秦梨想拦,但不敢大声喊陈攒的名字,站起身复又焦虑地坐下。
-
秦梨被温柔地叫醒,睁眼先看到了狐狸脸姑娘微笑的脸,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清理舱里。
狐狸脸姑娘见她醒了,指了下身后的落地镜说:“您可以起身去看看效果,如果不满意,我们能提供二次修复。”
秦梨依言从清理舱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姑娘和她面对面站着,有张素净文气的脸,眉毛颜色不算浓重,瞳仁也浅浅的。
秦梨扯起嘴角笑笑,镜子里的人也笑笑。
她笑起来也很秀气,还有些文弱。
秦梨记忆不全,努力想了很久也没想起自己性格是不是也这么弱。
“请问您对修复效果还满意吗?有没有需要重新修复的地方?”狐狸脸姑娘出声问。
秦梨没觉得有哪里不满意,于是回答:“没有。”
狐狸脸姑娘垂着眼眸,闻言伸手引向房间内侧的门:“那就请您从那扇门离开,进入休息室。”
秦梨没了三魂七魄,也没了主见,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狐狸脸姑娘让她从那扇门出去,她便乖乖往那扇门走。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厅中央摆着几十张桌椅,四周有不少小摊贩,有卖吃的还有卖用的,连纪念品店也有。
秦梨傻愣着不该去哪,更不知道要做什么。茫然间看到大厅中间有人朝她挥手:“小姑娘,小姑娘。”
是个大概五十岁多岁的阿姨,烫着时下很多这个年纪阿姨都会烫的短卷,只是此刻她半边脸都是血迹,左侧头发糊在头顶。
秦梨不记得她是谁,但看阿姨热情的态度,应该是认识她的。
她走到阿姨身边,阿姨上上下下打量她,可惜地叹了口气:“你怎么也来了?”
秦梨眨眨眼。
“你不记得我了?”阿姨问:“大家都往候车厅逃的时候,你扶了我一把,还帮我抱我的小孙女。”
秦梨说:“我三魂六魄都吓飞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在哪里出的事。”
阿姨身上也有很多伤口,她怜惜地叹口气:“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也没躲过去呢。”
秦梨不懂什么是可惜,她就是好奇,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阿姨苦笑:“我三魂六魄也不齐,黑白无常替我去找了。”她回身指指周围三三俩俩围坐在一起的人:“这些都是等集齐魂魄的人。”
秦梨“哦”了一声,安静下来。
“你看着没有受伤。”阿姨还是不能接受秦梨在这里出现的事实:“是不是不小心闯进来的?如果是,得赶紧找到回去的路,不然时间久了可就回不去了。”
秦梨摇头,往自己身上比划:“这,这,这都是刀伤。我刚才去那边的清理室找狐狸脸姑娘帮我修复了伤口。阿姨怎么不去?”
“要八十功德积分。”阿姨扯扯被砍得破破烂烂的外套:“太贵了。”
秦梨不明白:“八十功德分很多吗?”
“不算多。”
秦梨问:“不算多为什么不去呢?您八十积分都没有吗?”
“有是有的,但想留着给子孙用啊。”
秦梨更不明白。
“到时候到了阎王殿,上缴的功德积分能造福庇佑子孙。我那小孙女才三岁,我希望能保佑她平平安安长大,别再遇到这可怕的事了。”
“但你现在这样不难受吗?”
“有什么难受的。”话虽这样说,阿姨还是整理下粘在额头的散发:“我现在无知无觉的,丑就丑点吧。”
秦梨想自己没有子孙需要庇护,积分还多,分80给阿姨简直就是小意思,毛毛雨。
她问:“我可以替你支付积分吗?”
阿姨立刻领悟她的意思,连连摆手:“不需要不需要,我这不影响什么。小姑娘,这功德积分留着到下一世,能投胎一个好人家的。而且你……”
阿姨观察秦梨的脸色,发现她跟张白纸似的,除了迷茫,什么表情都没有,委婉地提醒她:“你年纪轻轻走了,父母多不好受啊。不如留点功德给他们,乞求她们后半辈子平稳安康,无病无灾吧。”
秦梨觉得阿姨说得没错,但她连自己父母都记不起来。
“我有很多很多积分,八十不算什么。”想了想,她颇为财大气粗地说。
阿姨还是没同意,她指指她们后方卖茶水的摊位,对秦梨说:“你不如替阿姨买杯茶水吧,刚才有个小伙子说这茶水喝了心里舒服。”
“好,您在这里等我。”
秦梨走到卖茶水的摊位前,见面前摆着三个汤壶,汤壶前各有一个小牌,写着:沉茶,香茶,果茶。
她只知道果茶是什么,其余两个闻所未闻,于是开口喊了声:“你好,我想买茶水。”
“好嘞,需要什么?”随着话音,从摊位下面钻出一个穿着蓝色大褂的黄鼠狼,双手踹在袖子里,尖尖的鼻子上驾着一副圆圆的小眼镜。
秦梨问:“沉茶是什么茶?”
黄鼠狼说:“陈年老茶,喝了能让你想起一些平时想不起的陈年旧事。”
“香茶呢?”
“尘世间香火供奉过的茶,喝了能稳固魂魄。”他瞥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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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一眼:“你这样的很合适。”
秦梨没立刻下决定,接着问:“果茶呢?”
“花果煎出来的茶,安神养息,平复情绪。”
秦梨听完,大方地说:“那我都要吧。”
黄鼠狼伸出右手指柜台上的菜单:“五积分点一杯,一共十五。刷卡还是记账?”
“刷卡。”
“请到这边。”
秦梨依言跟着黄鼠狼去刷了卡,回来等茶水的时候,听到旁边摊位有声音说:“三十功德积分一个,你一点积分都没有,买不了。”
她探身去看八卦,竟看到刚才在外面遇到的小男孩。
他手里拿着个孙悟空的小泥人,正倔强且面无表情地和摊主对峙。
摊主脸上画着夸张的戏剧脸谱,身着青色小生戏服:“你瞪我也没用。你在阳间的时候,想买东西不也得付钱?”
小男孩低头看手中的孙悟空。
这个孙悟空泥人和61年版的大闹天宫动画电影里的孙悟空一模一样,栩栩如生,的确很吸引人。
秦梨便说:“我买两个,麻烦你再帮我拿一个。”
摊主注意到她,确认:“你帮他买?”
“是啊。”
“六十功德积分。”
秦梨大手一挥,亮出积分卡:“没问题。”
“谢谢。”小男孩终于主动出声。
秦梨不甚在意,问他:“我买了三杯茶,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喝?”
小男孩还是说:“谢谢。”
中转站没有昼夜,没有时钟,仿佛也没了时间流逝。
三人围坐在一起喝茶,秦梨和小男孩都没有记忆。秦梨至少还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小男孩是真真实实的一点记忆都没有。
这情况下,聊天也不怎么聊得起来。
阿姨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小孙女的事情,说着说着就难过。
她遇难的时间比秦梨早,所以想从秦梨这里打听点孙女的消息,比如后来有没有受伤啊,有没有很害怕啊,有没有哭啊。
但秦梨什么都不知道。
阿姨问完自己开始捧着脸哭。
正哭着,大厅入口的门突然被打开,走进来两个没见过的黑白无常,同样穿着西装三件套,看着像社会精英,高大又帅气。
他们身后拉着一串透明形态的东西,有些看得出来是人形,有些只是模糊不清的一团云状物。
秦梨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听到那个白无常说:“魂魄不齐的去马面那里报道,依次来招领室认领。”
大厅内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留在这里的鬼魂纷纷起身,朝那扇黑色的门走去。
秦梨跟着阿姨一起走,回头发现小男孩竟坐在原位没动,歪头问:“小孩,你怎么不走?”
他反问:“为什么要走?”
“你不是也缺了魂魄吗?”秦梨说:“找齐了才能上路。”
小孩又问:“为什么要上路。”
秦梨被问得一愣,答道:“上路才能转世投胎啊。”
小孩说:“我不想转世投胎。”
秦梨无语,一时间找不到话语继续劝。
那边黑白无常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朝他们喊:“残魂只能在中转站待七天,七天内不集齐魂魄,小心魂飞魄散。”
秦梨听完,赶紧看向小男孩。
小男孩却油盐不进,无动于衷。
秦梨等了会儿,他还是低着头玩孙悟空泥人,于是她说:“那我先去看看,有没有我的魂魄啊。”
小男孩没理她。
秦梨便追着其他人的步伐赶往招领室。
3. 【第一日】Chapter 003
招领室进门口和清理室一样,有个柜台。柜台后站着人身马面的马面,身着深蓝色中山装,见到秦梨,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刷卡登记一下。”
秦梨刷卡。
刷卡机“嘀”地一声,吐出一张小纸。
马面撤下单子递给她,上面写着:【17】。
他说:“旁边等候室等候叫号,下一位。”
秦梨便接过号码牌,跟着队伍缓缓进入等候室。
出乎意料的是,等候室竟然是一个小型放映厅,和电影院布置一模一样。正前方挂着电影巨幕,观影位都是柔软的布艺沙发。
阿姨提早给秦梨留了位置,等秦梨进门就立刻招呼她。
秦梨在她身边坐下,看到荧屏上显示号码:【1】。
接着有个中年大叔站起来,在长了尖尖獠牙的小鬼的指引下,顺者地面上的导航箭头前往后室。
阿姨仍旧沉浸在情绪里,鬼魂没有眼泪,她却还保持着生前的习惯,抽抽噎噎地擦不存在的眼泪。
秦梨没了大部分记忆,恍惚间想起难受的时候,似乎抱抱有用。于是她转过身,伸开双臂把阿姨揽进怀里,轻抚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
“会过去的。”她这样安慰。
话音刚落,等候室灯光全灭,整个大厅陷入一片黑暗。几秒后,随着“哒”的一声,荧幕亮了起来。
画面里出现一只焦黄肥美的烤鸡,接着一双手拿起烤鸡,手的主人用一种热情激昂的声音说:“今天撸个烤鸡!”
镜头往上,秦梨看到刚才那个中年大叔的脸。
他面带笑容,双目紧盯着手中的烤鸡,随即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咬在烤鸡的背上,咀嚼几下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嗯~”
“香啊!老铁们!”
秦梨想仔细看看这么香的烤鸡到底长什么样,画面突然被切,还是大叔吃烤鸡的内容,只是场景布置换了,大叔的衣服换了,烤鸡也不是那只烤鸡了。
这有点像是当下大家都爱刷的短视频,每个视频内容都不长,但主题表达非常清楚明确——大叔吃烤鸡。
秦梨有些愣愣的,没想过到了黄泉中转站,居然还能看到香喷喷的吃播。
阿姨看了会儿,都顾不上难过了,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什么烤鸡啊,这么好吃。”
秦梨说:“一会儿大叔回来,我去问问。”
阿姨听完,苦笑:“问了有什么用,吃不到了。”
也是。
秦梨认同阿姨的说法,继续去看大叔的吃播。
正看得起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秦梨回头,看到有个齐刘海圆脸的姑娘笑眯眯看着自己,看上去还是个大学生。
秦梨问:“我们认识吗?”
“小姑娘,是你啊!”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阿姨转过头看到她,竟再次一眼就把人认出来了。
秦梨由衷夸赞:“阿姨,您记忆力真好。”
阿姨想了会儿,才想起来似的,说:“我退休前是语文老师,经常当班主任。每年开学都有新来的小萝卜头,我看一眼就能记住。”
秦梨翘起大拇指:“真厉害!”
阿姨问小姑娘:“你是没抢救过来吗?”
小姑娘点点头:“我伤得太重,没办法啊。”顿顿她又说:“而且太痛了,坚持不下去。”
说这些都太沉重,阿姨转移话题:“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你们叫什么?”
“秦梨。”
“陶秋水。”
阿姨说:“你们叫我石阿姨吧。”
秦梨和陶秋水同时喊:“石阿姨。”
石阿姨和蔼地应下,应完又惋惜地叹口气:“这么好的年纪啊。”
陶秋水也很低落:“我爸妈一定接受不了。”
“你怎么也来这里了?缺了什么?”石阿姨问。
陶秋水不确定:“黑无常说我觉魂不全,好像自己跑了。他们就说帮我去找回来。你们呢?”
石阿姨说:“我一部分生魂还在医院里,守着我的身体不肯离开。黑白无常拘我的时候没发现拘漏了一块,也回去找了。”
两人说完,视线齐齐落在秦梨身上。
秦梨三魂七魄都不全,脑子运转也很慢,说话慢吞吞地:“他们说我现在只剩生魂,其它都跑了。”
石阿姨和陶秋水都是一副哑然失语的模样,陶秋水说:“那你这也挺厉害。”
秦梨就说:“不敢当。”
在她们聊天的期间,已经过了好几个号,小视频也放了几十个。
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十】
陶秋水连忙站起身说:“是我的是我的,我去看看她们找没找到。”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很快又垂头丧气地回来。
“没有。”她很失望。
秦梨不明白她为什么失望。
“你很着急离开这里吗?”她问。
“不是说头七夜能回去看看吗?”陶秋水解释:“我想去看看我爸妈。”
“中转站只能待七天,在这之前肯定能找到的。”她安慰:“别担心,一定能回去。”
“是啊。”石阿姨拍拍她的背。
没几分钟后,石阿姨也去了后室,然后放映厅的灯光再次暗下来。
因为是石阿姨相关的内容,秦梨坐直身子,全神贯注地观看。
视频片段是在一个深冬的夜晚,还算年轻的石阿姨穿着厚重的棉袄,埋首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
秦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随着红叉的增多,石阿姨看上去在迅速苍老。
果然,石阿姨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下眉心。
四下静悄悄地。
有几个小小的身影猫着腰从办公室的后门鬼鬼祟祟钻进来,在没有惊动石阿姨的情况下,迅速站成一排。
几人精灵古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首的那人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比划:
三。
二。
一。
“生日快乐!石老师!”
欢快的庆贺骤然在石阿姨脑后炸开,惊得石阿姨大叫一声扔飞手中的红色钢笔,惊魂失措地回头。
画面停格在这里,影厅内回归漆黑一片,然后头顶的灯光重新亮起。
秦梨看着石阿姨从后面走回来,问:“找齐了吗?”
石阿姨仍旧有些动容:“没有。”
这时候,屏幕上显示了【十七】。
秦梨忙道:“到我了。”
石阿姨说:“快去吧。”
-
秦梨沿着石阿姨回来的路往前走,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后室门口。
那是一扇全黑的门,在秦梨犹豫需不需要敲门的时候,那门竟似雾般散了开去。
黑雾后面站着位一身白色长衫的男子,黑色长发顺滑铺在背后。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细长尖锐,嘴角上扬。
“进来吧。”他招呼秦梨,声音有些空灵。
秦梨依言走进室内,入目便是几扇两米高的古黄屏风。有几扇屏风上有墨色人影,有几扇则已是空白一片。
男子指引她往屏风后的椅子上入座:“坐。”
秦梨刚一坐下,那几扇留有墨色人影的屏风同时亮了起来,里面的人影也仿佛突然被注入灵魂,开始交头接耳。
看着还挺八卦。
没一会儿,那几个人影同时摇摇头。随后屏风上的光同时熄灭。
长衫男子遗憾地告诉她:“都不是你的魂魄,请从进门处离开吧。”
-
石阿姨和陶秋水看着秦梨端着张懵懂的脸进去,又满脸茫然地出来,明白她也没找到属于她的魂魄。
但陶秋水还是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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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
秦梨摇头:“没有。”
陶秋水其实也对她这情况很好奇。
她们在事故现场碰面的时候,秦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表情非常生动,看上去聪明又机灵。
现在却总是一副呆呆的模样,眼里也没有光。
陶秋水叹了口气。
秦梨却笑了:“还有些更小的碎片,等剩下的号叫完,就会发给我们。”
秦梨说的更小的碎片,是从影厅的天花板直接洒落下来的。那些细闪的魂魄碎片以不同的颜色,朝各自的主人飘去。
仿佛是晚宴散场时,亮片从天而降,营造最后的绚烂。
石阿姨的灵魂碎片是金色的,陶秋水的是白色的。
秦梨抬头等了会儿,等到一串五彩斑斓的碎片不疾不徐朝她飘过来。
这配色似曾相识,秦梨很快记起来,是黑无常送她的杀马特彩。
一定是贴心善良的白无常安排的。
想到这,秦梨有些嫌弃又充满感恩地接受了。
灵魂碎片自头顶洒落,悄声无息地渗入她的体内。
秦梨感觉视线晃了晃,然后屏幕上出现她的背影。
夜市繁华,千灯照碧云。秦梨同几个妙龄女生一起从火锅店出来,几人有说有笑。她的身后跟着位浅灰色羽绒服的高个白皙少年,视线一直紧锁在秦梨身上。
秦梨终于记起了些什么。
根据她的发型穿着推测,这应该是她的大学时期。那时她被室友带着,不仅烫头还染发,清纯空气刘海搭配栗子色微卷,外加必不可少的嫩嘟嘟的裸色水晶唇。
就是和秦梨现在的审美多少有些出入。这么一想,昨日在镜中见到的自己虽是素颜朝天,但好歹干净清爽,的确更赏心悦目。
不过陶秋水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夸张地“哇”了一声后,惊叹:“你化妆后好漂亮啊!”
秦梨侧头给了她一个饱含礼貌的微笑,继续去看荧屏。
只见屏幕里的好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对秦梨说:“梨梨,我们要去便利店买东西。你烧还没退,要不让余林先陪你回宿舍吧?”
秦梨满脸意外,像是要回头看余林,却不慎被风里的细沙迷了眼,疼痛激得她猛然往后一缩,同时低下头。
余林连忙弯下腰,关切地凑近她检查:“怎么了?”
秦梨揉着眼睛:“有东西进眼睛了。”
“我看看。”
余林说着就要伸手,只是还未碰到秦梨,就感到身后拳风袭来,连忙急退几步,皱眉质问来人:“你?”
那人置若罔闻,第一次攻击失败,二话不说抡起左拳再次朝余林砸去。
余林不防他执着至此,在秦梨的惊呼中,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只听耳边秦梨惊怒的喝止声:“陈攒!”
一声不够,她很快再次厉声道:“陈攒!你干什么!”
陈攒被秦梨抱着胳膊,行动受限,只能回头瞪她,双目赤红恶狠狠地问:“就是他?!”
屏幕骤暗,切到别人的故事上。
秦梨的周围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数秒后,陶秋水小声开口:“修罗场啊……”
秦梨也没料到别人的画面只是平平无奇吃烤鸡,轮到她这里,怎么就搞这些呢?
“哪个是你男朋友?揍人的那个,还是挨揍的那个?还是说揍人的是前任,挨揍的是现任?”
真是冒昧的问题。
她干笑两声,装傻充愣:“记不起来呀……”
-
三人此行的收获都不算大,该找的仍旧没找回来。
秦梨走出放映厅,看到小男孩仍旧坐在原位。
她给他买的孙悟空小泥人站在他面前的桌上,和他四目相对。
秦梨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孤单,于是出声喊:“小孩儿,想不想吃点东西?”
4. 【第一日】Chapter 004
Chapter004
小孩不知怎的为了什么又摆上谱,臭着脸不理她。
但秦梨还是擅作主张去小吃摊买了不少点心。有绿豆糕,小荞饼,菜头粿,沙糕和青团。
她仗着自己积分多,颇有些财大气粗的味道,挨个分给周围空等的鬼魂吃,见者有份。
鬼魂吃不出味道,但嘴里嚼着东西也能解闷。
小男孩看她们吃着香,默默从桌上摸了块绿豆糕,捏在手里却始终没吃。
大家吃着聊着,不少鬼魂聊上头,开始吹嘘自己生前的光鲜事迹。
秦梨坐在小男孩身边听得津津有味,嘴里本来无甚滋味的小吃也变得美味。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里广播突然传出一个机械女声:
“尊敬的顾客们,服务大厅将于三十分钟后短暂关闭,请各位前往住宿区办理入住。三十分钟后仍未办理入住的顾客视为将被视为违规,并进行强制拘留,所以请各位顾客及时前往办理,感谢配合。”
一段欢快的纯音乐后,服务大厅再次回归安静。那些在大厅待了几天的鬼魂自广播开始播放时,就起身往那扇金色的大门走去。
秦梨跟着站起来,感觉到小男孩仍旧没动,低头对他说:“你听到了吧?不及时办理入住会被拘留。”
小男孩本来就打算起身,听到秦梨的话,停下动作回应她:“听到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吧?”
小男孩没拒绝。
她们四人挨在一起排队,石阿姨在最前面,陶秋水紧随其后。秦梨怕小男孩掉队,安排他站在自己和陶秋水的中间。
大家都有名字,唯独小男孩没有。
也许是因为缺了魂魄的缘故,他看起来不如其他男孩子那般调皮闹腾,对周围的新鲜事物同样表现出极少的兴趣。他的行为神态导致他一点也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反而像个满腹心事的小老头。
秦梨低头问他:“你还是记不起你的名字吗?”
“不记得。”
秦梨又想了会儿,征询小男孩的意见:“那我给你起个临时称呼可以吗?”
小男孩精致的大眼睛安静地和秦梨对视会儿,没有表示出异议。
秦梨想了很久,可现如今她大脑运转的速度和队伍移动的速度一样缓慢,问:“要不叫你小孩儿?”
小男孩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要。”
“你眼睛很黑,叫你小黑?”
小男孩的脸瞬间更黑:“小黑不像你家狗的名字吗?”
秦梨怔怔:“我家养狗?你怎么知道?”
陶秋水听了半天,也觉得秦梨起名实在不靠谱,忍不住替小男孩发声:“他这就是一个比喻。”
“哦。”秦梨还是不太理解,但连陶秋水也这么说,估计她起的名字真的不行。
想到小男孩总臭着脸,她不确定地问:“那叫你臭臭吧?”
估计这个实在离谱,小男孩怔了很久才找回声音,问她:“你见谁都喊臭臭?”
“你总臭个脸……”
陶秋水笑出声:“还挺合适。”
“那就臭臭吧?”
小男孩竟然没拒绝。
秦梨:“不否认就当你同意啦?”
小男孩臭着脸转过头,同意了。
队伍又龟速移动了近十分钟,终于轮到石阿姨。
站在金色柜台后的是个壮硕的肌肉牛面猛男。
他身穿紧身背心,双臂纹着色彩艳丽的青龙白虎,硕大鼻子上的金色鼻环在灯光下泛着金贵的光芒。
牛面猛男看起来身高足有四米,和石奶奶说话的时候不得不垂眸而视,不怒自威:“通铺免费入住,四人间五积分点,两人间十积分点,单人间二十积分点。你选哪种?”
石奶奶连忙说:“通铺。”
牛面猛男:“卡。”
石奶奶老实巴交地递上卡,刷卡机发出长长的一声“嘀——”。
随着嘀声结束,牛面猛男就跟变脸似的,突地换上一张假笑的脸,夹着嗓子对石奶奶说:“入住愉快。”
石奶奶多看牛面一眼都不想,低着头匆匆往里走。
牛面猛男保持微笑的假脸跟随石奶奶的身影转,直到石奶奶消失在门后,才转回脸,一键切换回到严肃的表情,垂眸面无表情看着陶秋水,问:
“通铺免费入住,四人间五积分点,两人间十积分点,单人间二十积分点。你选哪种?”
陶秋水回答的速度比石奶奶更快:“通铺。”
牛面猛男:“卡。”
小男孩没有卡里一点积分都没有,只能选择通铺。
眼看她们都进去了,秦梨毫不犹豫选择通铺,想进去和石奶奶们汇合。
可积分卡靠近刷卡机时,刷卡机发出的竟不是嘀声,而是一段欢快的音乐。
秦梨不明所以地抬头去看牛面猛男,只见他原本严肃的脸随着音乐扯开一个巨大的微笑,以雀跃而机械的声音恭喜她:“尊贵的顾客,恭喜您成为今日的幸运顾客,系统自动将您的入住升级为单人间。祝您入住愉快”
秦梨背后“哇”声一片,她在众人的惊叹中傻楞楞地收回积分卡,顺着牛面猛男的指引走向电梯。
抵达三层,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放眼望去,走廊装修明显比一楼高端很多,颇有些金碧辉煌的味道,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青烟。
秦梨闻了会儿,只觉得心旷神怡。
直到这会儿,她才意识到牛面猛男没告诉她房间号。
她站在电梯口迷茫了几秒,看到走廊深处有扇门骤然金光大盛,从金光中漂浮出两个字:秦梨。
秦梨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随着流光指引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把手上同样有刷卡区,她拿出卡贴上去。
读卡结束,金光褪去,房门随着自动打开,露出室内全貌。房间布置和高档酒店的高端房间类似,有大床,沙发,茶几,还有独立卫浴。
秦梨想不明白鬼魂沐浴的意义在哪,但她还是按照生前的习惯,在入睡前去洗漱了一番。
洗漱完毕,秦梨躺在床上,伸手关掉床头灯。
视线骤暗的同时,她瞬间坠入“梦境”。
-
这称不上“梦境”,只是秦梨找回了更多的记忆。它们以梦到方式,在她的“梦境”里重新演绎一遍。
高考完的那年夏天燥热无聊,秦梨的高校入取通知在某个雷阵雨过后的下午,不期而至。
秦梨激动地拆了快递,第一时间想要打电话给妈妈,手还未碰到手机,它却自己先震动起来。
秦梨一顿,看到来电显示着一串未知号码。
她愣了愣。
秦梨的手机很少接到陌生号码,上次收到还是生日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零点契而不舍地用来电吵醒她,却只在留下“生日快乐”四个字,就匆匆挂了电话。
她屏息接通电话,不知为何没出声。
那头也长久地陪她一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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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着。
好久,她小心翼翼地问:“谁?”
可能是因为心里早已猜答案,开口时嗓子眼又紧又干。
“是我,陈攒。”
他简短地说,声音闷闷地,背景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秦梨下意识问:“你在哪?”
陈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隔着电话线,秦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为什么又不说话。
过了片刻,陈攒才继续开口,说:“恭喜。”
“你在我家附近?”秦梨猜测。
“嗯。”
秦梨不敢深入去想他为什么在她家附近,又在她家附近守了多久,只能想起刚才那场倒篓子般的瓢泼大雨:“刚刚在下雨。”
陈攒才说:“是啊。”
“你淋湿了吗?”
陈攒的声音比刚才更闷:“嗯。”
不等秦梨想更多,陈攒突然问:“是理想学校吗?”
秦梨说:“是的。”
“是梦想专业?”
秦梨轻声笑:“是的。”
陈攒松了口气,也跟着笑,像是终于开心起来:“恭喜你。”
“你呢?”
“我是上午收到的通知书。”
“是理想学校吗?”
陈攒报了个军校的名字。
陈攒自小有英雄梦,自中二期开始的梦想就是保家卫国。
知道他同样上了梦想大学,秦梨也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那也恭喜你呀!”
陈攒嘿了声,突然又沉默下来,隔了几秒,突然用气音喊她:“秦梨。”
秦梨傻傻地“嗯”了一声。
“你考上大学了。”他说。
“嗯。”
陈攒的话似乎非常难以启齿,他再次沉默,踟蹰半天,还是叫她的名字:“秦梨。”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仿佛喷在她的耳廓。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轻声答:“我在。”
陈攒说:“以后我们就……”
他应该说了句什么,可身处“梦境”中的秦梨却怎么努力也没听清。
她仿佛是情景对话中的第三者,凭空悬浮在室内,以俯视的角度看着客厅里的自己,看她因为陈攒的话而骤然转变的脸色。
-
“阿攒!”
秦梨在黑暗中惊呼出声,蓦地睁开双眼,意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看到弥漫在空中的星星点点的小浮物,她们五颜六色的,有些随着节奏缓缓飘落在她身上,然后消失在她身体里。
秦梨的眼皮很重,再次入睡前,她似乎看到床位有个黑色的影子,但不等她仔细看个究竟,就再次失去意识。
重新出现的画面仍旧是在暑假,根据桌面上的习题册封面推算,应该是高二暑假。
秦梨的房间冷气开得很足,她做完一套卷子,拿起桌上的空水杯出门接水,顺便休息。
打开房门便听到自客厅电视传来的声音,正在播放妈妈爱看的婆媳剧。而爸爸和妈妈都坐在餐桌前。爸爸还在喝酒,餐桌上多了几个空酒瓶,晚餐时满满一盆的盐水毛豆还剩一点,卤牛肉也被消灭了大半。
妈妈坐在他对面捡豆芽,目光不时看向客厅的电视,顺便陪他。
秦梨不在客厅,她们也就没开客厅的冷气,只开了个立式风扇,转着头吹风,两人热得满头是汗。
没人注意到秦梨打开了房门,所以她听到爸爸喝了口啤酒,把杯子放回桌上,问妈妈:“小梨和阿攒还联系吗?”
5. 【第二日】Chapter 005
Chapter005
妈妈叹口气:“应该没有。”
打过骂过,盯着删了联系方式,也写下保证书说不联系。
那就应该是真的不联系了。
“她情绪还好吧?”爸爸又问。
妈妈摘豆芽的速度变慢,还是叹气:“怎么会开心。她和小攒从小一起玩到大,这几天都不爱说话,吃得也不多。”
闻言,爸爸很久没说话,连喝两杯啤酒,才说:“没办法。这阶段小孩感情都模模糊糊的,更何况是梨梨。再说了,谈恋爱影响学习。”
“我们没有谈恋爱。”
秦梨突然出声,把客厅的父母都惊得一愣。两人齐齐往门边看去,看到自家女儿绷着脸站在房门口,脸色比背后的冷白色灯光更冷。
“你同学们都告到老师那里了。”秦爸爸说。
言下之意还是认为是秦梨在撒谎。
秦梨本来是要接水的,现在已经完全忘记这回事,只是紧捏水杯,一字一句清晰明白地告诉父母:“我删除陈攒的联系方式,写不联系的保证书,不是因为我承认我和陈攒在恋爱,只是为了让你们停止对我无止境的污蔑和责罚,更因为你们的猜忌和做法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学习进度。如果你们继续选择信任陌生人,而非我,那我的保证书就毫无意义。”
在父母呆若木鸡的表情中,秦梨走到茶几前拿起空调遥控,对着空调打开冷气,随着“滴”的一声,她又对父母说:“不客气。”
秦梨的父亲是全国十强企业的高管,母亲也有一份稳定的公务员工作。她们的生活不至于拮据到在高温四十度的盛夏,都开不了冷气。
但勤俭持家刻在她们基因里,好像秦梨不在,她们就不配拥有舒适。这种畸形的不配得感,和“勤俭持家”牢牢捆在一起。
秦梨的房间打了几个小时的冷气,温度已经足够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掉冷气,又顺手打开一旁的台式风扇,清凉很快送遍一室。
她的妈妈走到房门口,想要告诉她不必关掉她房间的冷气,毕竟她还需要学习。
只是尚未开口,又听到秦梨冷静地告诉她:“我很不开心,陈攒也是。”
想到了重要的事,秦梨再次出声,通知她的父母:“高考结束后,我会主动去和陈攒道歉。如果他愿意原谅我,我们仍然会继续做朋友。”
爸爸叹口气:“梨梨……”
“不要和我说话。”秦梨打断他:“我还没原谅你们。”
像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比方才急促了些许:“不相信优秀的女儿,却相信莫名其妙的路人甲。你们最好能深刻反思一下自己。还有,我很生气。”
-
秦梨从荒诞的“梦”中醒来,先回忆了一下曾在镜子中见到过的那张文气无害的脸庞,然后又把梦里自己说过的话回味了一遍,得出自己可能并不“无害”的结论。
鬼魂不需要洗漱,同样也没有饥饿感。秦梨起床拿了卡,把前一天买来的孙悟空留在床头,然后搭乘电梯下楼。
中转站似乎又来了一批缺魂少魄的鬼魂,熙熙攘攘挤在休息区。有五六个黑白无常在近入口处管理秩序,不过效果不甚理想。
骤然增加的鬼魂数量,让休息区宛如煮开沸腾的油锅,纷乱嘈杂。
秦梨找了一圈,才在鬼群中找到石阿姨和陶秋水三人。
她们无所事事地挤在一张小小的圆桌前,大眼瞪小眼地消磨时间。
待秦梨也落座后,空间立刻变得更加拥挤。
“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鬼魂?”秦梨问。
石阿姨朝最挤的入口处扫了眼,告诉她:“听说是C市化工厂爆炸,工厂职工几乎全折里头了……”
C市离漳水市很远,坐最快的高铁都需要近七个小时。
秦梨心想:原来那么远的地方的鬼魂,也得来这里中转。
与此同时,石阿姨满脸惋惜又难过地叹息了一声:“又有多少个家庭破碎了啊……”
秦梨眨眨眼看向她,缺魂少魄的她无师自通地意识到,她的家庭也因为她的离开而不再完整。
她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但根据仅有的找回的记忆中,她能确定她的父母一定很爱她。
即使她总是显得有点凶,还会不耐烦。
这么想着,迟到的难过就开始不着痕迹地渗入她的体内。
只是还来不及扩散,她的手被人拍了一下。
秦梨转头,看到臭臭冷着张脸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她问。
臭臭摊开放在桌下的手,嫩白的手心里有一颗精致小巧的绿豆糕。
“给我的?”她又问。
“嗯。”
“怎么自己不吃?”
臭臭别开脸:“我不喜欢。”
不喜欢还藏一晚上。
看他衣着简单,浑身上下没几个口袋,也不知道这一晚上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秦梨笑嘻嘻拿起绿豆糕放进嘴里,含糊地道了声谢。
臭臭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重新低头摆弄大圣。
秦梨怎么看都觉得臭臭少年老成,丁点儿没有十岁这个年龄段该有的纯真。戳了下他的肩膀,问:“我说你……”
“秦梨。”
话未说完,被身后的来人打断。
秦梨循声回头,看到白十一笑容可掬地自人群中挤出来,长吁一口气对她说:“你在这里啊!”
“早啊!”秦梨站起身,热情地同他打招呼,眼神同时往白十一身后看去,正巧看到黑十一用冰冷的视线逼退堵在他身前的鬼魂。
虽然黑十一不如白十一亲切,但看到他,秦梨仍然感到开心,用同样的热情朝他挥挥手。
黑十一嫌弃地接受了,抬了下下巴作为回应。
秦梨这才满意地去和白十一说话:“你们怎么来了?”
“领你们去巴士集合点。”白十一温柔耐心地解释:“中转站每天都会有通往阳间的巴士,然后巴士会在不同城市的站台停靠,让你们回去寻找走丢的魂魄。”
“那我就能见到我的爸爸妈妈了,对吗?”陶秋水听到白十一的话,立刻来了精神,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白十一笑了下:“是的。但你们记得看好回程的时间,不要错过巴士。”
“错过了会怎么样?”秦梨问。
“会麻烦我们加班加点地全世界拘你们。”黑十一冷着脸,看了眼墙上的钟,催促:“马上就赶不上了,快走吧。”
白十一点了秦梨,石阿姨和陶秋水的名字,然后又叫了另外三个鬼魂,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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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
秦梨跟着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到孤零零坐在原位的臭臭,问白十一:“他不去吗?”
“他是十三分队接收的人,归十三管。”
秦梨了然,笑着朝臭臭摆摆手,用口型告诉他:【我们先走啦~】
臭臭还坐在原位,双手停留在大圣的身体上,身体随着转头的动作微微侧向她们。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和秦梨隔空对视着,对秦梨的道别视而不见,毫无反应。
秦梨说不上他脸上到底什么表情,看上去怪怪的,让她不是那么舒服。
于是她收回视线,留给臭臭一个潇洒而不留恋的背影。
-
白十一口中的巴士,是一辆满是夸张涂鸦的双层巴士,巴士正面看上去是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鬼脸。
注意到秦梨好奇打量的眼神,白十一解释:“几年前南部中转站的巴士也是黑白配色的,简约大气,高级优雅。但后来来了个涂鸦狂热者,竟然趁大家睡觉的时候,偷偷把站里其中一辆巴士都涂成这样。本来第二天清洁工会负责把巴士清洗干净,谁想到站长竟然很喜欢,还觉得这可以成为我们南部中转站的特色,所以就留了下来。”
秦梨“哦”了一声,说:“这样啊……”
陶秋水也跟着附和:“我觉得还挺酷的。”
白十一不赞同地撇了下嘴,停止继续和她们扯家常的念头,指着巴士外长长的队伍,对她们说:“跟着排队上车就行了。”
“你不一起去吗?”秦梨问。
白十一叹口气,疲惫没能被叹出去一点。他瞥了眼中转站门内纷拥的场景:“不知道是不是连续发生两起重大事故的原因,身份认证器集体报错,只能把所有鬼魂都带到中转站来了。”
“大家都不能下地狱了吗?”秦梨顺口问。
白十一顿了顿,黑十一顺口提醒:“注意措辞。”
石阿姨也听得头脑发昏:“那要辛苦你们了,短短七天,要把这么多人都送到地府。”
白十一又一顿。
黑十一眼看着脸色愈加难看。
“这是怎么了?”石阿姨被传染了焦虑,迷茫地看看白十一,又看看黑十一。
白十一没多作解释,只道:“你们先上车吧,记得准时回来。”
不知是谁开玩笑问了句:“如果不回来呢?”
话音未落,几个魂魄的双手手腕处同时白光一闪,只见两条无形的铁链牢牢禁锢在他们的手腕上,链条时隐时现晃动在眼前,链条的另一端消失在黑白十一的手心里。
秦梨腕间也有锁链,还是私人订制的杀马特彩,混在一堆黑色白色金色的链条中,格外显眼。
陶秋水在一旁对着她的链条夸张地“哇”了一声。
秦梨无奈地长叹口气。她能怎么办,她也很无奈。
但这是白十一的贴心定制,她不能随意拂他的好意。
“就算你们不回来,我们也能找到你们。”黑十一冷声警告:“但我个人希望你们不要没事增加我们的工作负担,到时候我可不能保证我还有现在的好脸色。”
好脸色?
秦梨悄咪咪瞥了眼黑十一冷峻的脸,和陶秋水交换了个眼神。
他说他这叫好脸色。
好笑。
但不敢笑……
6. 【第二日】Chapter 006
Chapter006
秦梨带着陶秋水和石阿姨在巴士上层找到位置坐下,原地等待大约五分钟左右,巴士就缓缓腾空,驶离南部中转站。
巴士里大多都是新生的亡魂,有老有少。有看上去不谙世事的小孩,也有西装革履的精英。虽然大部分鬼魂和秦梨一样魂魄残缺,但全然没有记忆的寥寥无几。
他们仍沉浸在和亲人朋友永远生死两隔的悲伤中,巴士内气氛压抑得非同一般。
陶秋水和石阿姨也被旁人影响,捧着不存在的眼泪低声啜泣。
秦梨正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安慰她们,车载广播忽然发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咳咳!咳咳!”
一车的丧脸“唰”得抬起头,巴巴望向车顶的扬声器。
“欢迎乘坐南部中转站的客运巴士,这里是你们的司机,老阿德。”
一车的丧脸茫然地眨眨眼。
“据我经验而言,本车行程的第一天气氛都会比较低迷。所以现在由本人,我,老阿德,专程提供温馨音乐,缓和一下车内气氛,希望大家喜欢。”
话音落下,巴士穿进半空的黑洞中。
众魂魄眼前一暗,接着车内传出个悠长的,高亢嘹亮的唢呐声。
秦梨在黑暗中环顾四周一圈,看到有微弱的橙光自车外照进来。
橙色灯光亮起数秒后,忽得一闪,接着赤橙红绿青蓝色开始交替出现,把黑黢黢的异界通道变成个活脱脱的蹦迪现场。
同时,唢呐终于停止长鸣,开始出现欢乐的节奏,慷慨激昂,振奋人心。
管你刚才是忧愁还是悲伤,统统在瞬息之间被这音乐打得稀碎。
秦梨仔细辨了辨,觉得这旋律很是熟悉,但是说不上来。
“好运来。”陶秋水扶了下额头,无语地说。
唢呐版欢乐好运来。
秦梨问:“是一定要欣赏吗?”
陶秋水:“……Maybe……”
秦梨:“如果打晕司机,还能按计划到达目的地吗?”
陶秋水很难赞同,犹豫着说:“不太好吧……”
秦梨只能坐直身子,和整车人一起沉默。
她们三人是第二波下站的鬼魂,下站地点在车站前的公交站。
五彩斑斓的双层巴士载着“好运来”在夜深人静的公交站台短暂停靠,不到一分钟又带着“好运来”飞速离开。
把安静还给深夜。
三人平稳地站在路边,残留的余音仍不绝于耳。
默契地沉默数秒,秦梨先开口:“我们先去车站里面看看?”
石阿姨说:“好。”
只是过了一天,车站广场就已经被几乎百分百地恢复成原样,完全看不出暴乱的痕迹。
事故现场的血迹,撞翻的景观绿植都已清理干净,更换上新的。
秦梨边走边左顾右盼,有零碎的片段自脑海中闪过,但都转瞬即逝,抓不住。
石阿姨和陶秋水的面孔闪过好几次,全部是夸张地睁着眼,满脸恐慌的。
再往车站入口处靠近些,她们三人同时注意到有星星点点的光斑围绕着候车室。
陶秋水立刻拍了下秦梨的手臂,惊呼:“你看!”
石阿姨也发出疑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秦梨冷静观察:“看起来像灵魂碎片,去看看?”
陶秋水有些迟疑,怯怯地止住脚步:“我有点害怕。”
秦梨不解地看她一眼,她还是不懂什么是害怕。不过既然陶秋水不敢,她不介意率先上前,一探究竟。
石阿姨追在她后面叮嘱:“哎,秦梨你小心一点。”
“我会的。”秦梨说着几步跨上台阶,靠近那些游移的光斑。惊奇地发现每当她想靠近,光斑都会自动避让。
原来在陶秋水忌惮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在躲避着她。
秦梨试图伸手去抓最近的那个光斑,谁知它似乎是受了大惊,剧烈晃动几下后,散成一片缓缓消失。
秦梨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不敢再随意乱动。
她心虚地转头去看石阿姨和陶秋水,有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别吓它们。”
三人齐齐循声望去,看到黑十一从拐角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串东西,像加长版的葡萄藤。那些四散的光斑正徐徐朝“葡萄藤”靠近,然后停靠在“葡萄藤”上面,结出一串串梦幻闪耀的果实。
“黑十一!”陶秋水惊喜地打招呼:“你怎么会在这?这是什么?”
“有人说在这附近看到奇怪的魂魄,所以我和白十一来看看。”他甩了下手里的东西,解释:“锁魂链,拘你们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
“不一样啊……”秦梨说。
黑十一瞥她一眼,仍然没好气:“当然不一样,这些小东西又不像你要求那么多。”
秦梨回忆起初见的那幕,识相地没再继续往下问,只是往他身后看了看,问:“白十一呢?”
“在里面。”黑十一看看面前的三人:“里面估计还有其它灵魂碎片,想不想和我一起进去?”
陶秋水忙道:“好啊好啊!”
有权威人士在场,她那点害怕荡然无存,紧跟着黑十一往候车厅里面走。
鬼魂无形,不需要走正门。
黑十一一闪身进去了,陶秋水想做个心理准备再尝试,奈何秦梨没给她机会,拽着她就直冲墙面而去,她只能咬牙一闭眼往墙上撞。
耳边传来石阿姨的笑声,陶秋水睁眼,看到她们几人都到了室内。
空旷的候车室里有更多的灵魂碎片,洋洋洒洒飘得满世界都是。
而候车室的正中间,白十一飘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发光锁链围绕着他缓缓旋转,越靠近他,光斑越密集,争先恐后地停息在链条上。
黑十一抱臂等在一边,难得耐心十足。
“怎么会这么多?”秦梨看了会儿,问。
“听说有个残魂在这附近收集,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
秦梨下意识扫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黑十一又说:“你缺魂少魄最严重,往白十一那边走走,搞不好能收回点碎片。”
秦梨将信将疑。
眼看陶秋水也要跟着往里走,黑十一抬臂拦了下。
她诧异回头。
“你不用去。”他言简意赅:“里面没有你的。”
莹白的灵魂碎片仍在飞舞,秦梨缓缓靠近白十一,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让属于她的碎片停靠在她的手掌上。
等了片刻,果然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碎片朝她飘来,有些调皮地打着卷,轻飘飘地落在秦梨的头发上,肩膀上,然后融入她的身体。
奇怪的是,有几个降落到她手心后,并没有融进她的体内,而是在她手心小幅度地跳跃着。
秦梨新奇地握紧手心又张开,那几个圆滚滚的碎片也跟着收缩又展开。
秦梨被逗笑了,轻声道:“你们干什么呢?”
碎片又蹦哒了几下。
白十一收集完灵魂碎片,落到秦梨身边,好脾气地看着秦梨和碎片玩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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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温和地问:“怎么不让它回到你身体里?”
秦梨不解:“怎么让它回去?”
白十一一怔。
这时,黑十一和石阿姨,还有陶秋水也走了过来。
他没注意到她们的谈话,直接问白十一:“找到了吗?”
“谁?”
“那个鬼鬼祟祟的东西。”
白十一这才反应过来:“没有,找了一圈都没发现。倒是被这群小碎片缠得没法动,只能都先收了。你呢,有没什么发现?”
黑十一摇头:“里里外外都翻遍了,没发现有异样。”
秦梨想问他们找什么,刚一转头,余光注意到手里的一个碎片突然跌落,忍不住惊呼一声。
接着,她手心里的碎片接二连三地从她手心往下跳,蹦跶着往楼梯的方向跳去。
秦梨想追,又茫然回头征询黑白十一的想法:“它们……”
黑十一绷着脸说:“跟着走。”
他说话的同时,手心一闪,那条消失的魂锁再次显形,然后他切到白十一身前,带头跟着灵魂碎片走。
白十一还是笑眯眯地,完全不担心的模样,安慰其它三人:“灵魂碎片胆子最小,如果它们也不怕,那前面应该不是坏东西。”
夜半的车站空无一人,唯有逃生指示牌的LED还亮着绿光。
小小的白色灵魂碎片在楼梯间成了最显眼的存在,贴心地排列成箭头的模样,指引着后方的人前行。
几人从候车大厅的逃生口,顺着楼梯往下走,根据指引走到地下室,然后又经过一条亢长的充满潮气的通道,最终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停下。
灵魂碎片们率先抵达,不带一丝迟疑就径直撞到门上,激起层层白色的涟漪,然后随着涟漪一起消失在门前。
陶秋水目瞪口呆地顿住。
黑十一也立刻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这又是什么?”陶秋水颤巍巍地小声问。
“害怕吗?”白十一问。
陶秋水点点头。
白十一笑了笑,翻转手腕变出一个透明圆底长颈瓶,征询她的意见:“要不要进去躲一下?”
陶秋水实在害怕,连忙问:“可以吗?”
白十一还笑,下一刻陶秋水就发现自己站在了瓶身里。
他礼貌地转头问石阿姨和秦梨:“你们需要进去吗?”
石阿姨笑着表示自己没事。
秦梨同样拒绝。
四人说话时,黑十一走到铁门前,试探着用手指触碰铁门,果然在离铁门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感受到了很强的隔阂感,好似有一层看不见的膜。
黑十一动用了一点灵力,继续尝试突破封印,不但毫无效果,反而感受到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手臂迅速窜到心脏的位置。
黑十一停下动作,没有再贸然行动,回头和白十一交换了个眼神。
“是封印?”白十一问。
“不是。”
“是什么?”
黑十一:“不确定,感觉上像是残魂。”
白十一走到门前,伸手轻触透明的结界感受了下,沉默下来。
秦梨不明所以,只觉得气氛变得紧张,问:“怎么了?”
“是片残魂。”白十一说:“有些人执念太强,残魂会不自觉化成无形的结界,把它想保护的圈起来。”
秦梨想起方才领着他们来到此处的碎片,它们轻而易举就与结节化为一体。
沉默少顷,她看向白十一,猜测:“会不会是我的?”
7. 【第二日】Chapter 007
Chapter006
“可能性不大。”白十一回答她:“我刚才释放感知,是很陌生的气息。”
“那现在怎么办?”石阿姨担心:“需要找人帮忙吗?”
两人好像都在想办法,暂时没有开口,
“很麻烦?”秦梨问:“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的吗?”
“有点麻烦。”白十一又看结界一眼:“我和黑十一能强行打破结界,但如果这样这片残魂就没了。”
“如果不打破,它会一直这样吗?”
白十一叹口气:“是。”
“它在保护这个仓库。”黑十一接着说:“估计在里面藏了什么,也许和你们那场事故有关。”
瓶子里的陶秋水用力地拍着玻璃壁。她被关在瓶子里,说了半天话,外面的人半个字都没听到。
急得她捶胸顿足,好不容易才引起白十一的注意,替她打开瓶盖。
她连忙问:“这里面会不会有我的碎魂?也许还有秦梨和石阿姨的?”
白十一说:“很有可能。”
陶秋水更着急:“那怎么才能打开它?”
黑白十一的脸色那么奇怪,好像除了强行打破结界,就没有其它办法了一样。如果这样,会不会牵连到结界里的魂魄们?
“没有其它办法了吗?”陶秋水问。
“也不是没有。”白十一说。
他再次张开手掌放到结界上,感受自结界里传来的强烈的敌意。几乎同时,结界开始高频率颤动,隐隐现行,好似在警告,要他立刻停止靠近。
“如果能知道这片残魂归谁,就好办了。”白十一适时收手:“通常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会适当再现结界形成时的场景,从其中找到根源。”
陶秋水:“然后呢?”
“然后找几个事故的相关人员,再进行一场民事调解。”
听起来很容易,但现在的问题是——
“问题是不知道这是谁。”秦梨说。
白十一点头。
秦梨也点点头:“那只能暴力突破了。”
石阿姨听得头皮一紧。
小姑娘看着文文气气的,怎么行事风格这么冲动莽撞。
她拉起秦梨的胳膊,耐心地解释给她听:“缺魂少魄影响投胎的,就算投胎成功了,下辈子也是个智障。我们最好是能留它一个完整的魂魄,”
白十一认同地“嗯”了声。
秦梨说:“这结界里极有可能有我们的碎魂。如果不打破它,七天过后,你,我,陶秋水下辈子都得当智障。”
石阿姨哑口无言,半天才说:“那再看看黑白十一有没有什么办法吧?”
石阿姨都这么说了,秦梨就顺着她的意思转头看向黑白十一。
黑十一沉吟良久:“刚才那几个灵魂碎片一开始是在你手上,对吧?”
秦梨:“嗯。”
“你去摸摸这结界。”他看着秦梨,朝铁门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好。”秦梨立刻答应。
反而是石阿姨不放心地拦了下。
白十一见状,笑着解释:“有我和黑十一在,没事的。”
石阿姨这才松开手。
秦梨在几人的注视下走到门前,学着黑白十一的动作隔空触摸结界,然后她的手毫无阻碍地触碰到了铁门。
现场有几秒的寂静。
秦梨回头,不明所以的和黑白十一确认:“现在是怎样?”
“你什么都没感觉到?”黑十一问。
秦梨摇头。
“你能把手收回来吗?”
为什么不能?
这么想着,秦梨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
白十一心中已有了底,问秦梨:“你想得起自己是一个人来的车站,还是和同伴一起吗?”
秦梨努力想了想,只觉得大脑空空如也,啥也没有,老实回答:“没有。”她指着看不见的结界:“你的意思是,这是我的朋友?”
“朋友,亲人,或者是别的,都有可能。”
秦梨又绞尽脑汁地想了会儿,仍旧无果。
“真的想不起来。”但她倒想起了另一件事,问石阿姨和陶秋水:“你们不是在事故现场遇到我了吗?我有和谁在一起吗?”
石阿姨摇头说:“我只看到了你,秋水呢?”
陶秋水对事故的整个过程也很模糊,抱歉地说:“我好像吓破胆了,不是很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到秦梨的时候,她好像就是一个人的,没有同伴。”
“如果和事故有关,可以借石阿姨或者陶秋水的记忆还原事故现场。但如果无关……”白十一停顿了一下:“这样吧,秦梨。”
“嗯?”
“你进去看看仓库里的是什么。”
“行。”
秦梨答应得干脆,石阿姨忙不迭又扯了秦梨一把,和白十一确认:“她进去没危险吧?”
“结界对她没恶意,不会有事。”白十一说:“而且结界只会攻击恶意破坏或者进入结界的人,没有其它攻击性。”
“那就好。”
石阿姨松了口气,但还是叮嘱秦梨:“如果感到情况不对劲,赶紧往回跑,听到没?”
秦梨道:“放心。”
四人看着秦梨大大咧咧地往前走,小小的身影有大大的勇气,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铁门后。
石阿姨忍不住感叹:“怎么这么莽呢这小姑娘。”
白十一闻言,笑着解释:“三魂七魄,她只剩生魂,缺了灵魂和觉魂,也就没了七情六欲,不懂害怕是什么。”
陶秋水一直听他们这么讲,但不明白具体,趁机说:“我不太明白。”
白十一嘴上说着没事,但到底还是不放心,又往门的方向看了眼,才温声解释:“灵魂是我们的主魂,主宰灵性。代表智慧,能明善恶、通晓万物之情。觉魂也叫识魂,主宰意识。代表自我,能够思考、感受与记忆。比如动物就只有生魂和觉魂二魂。剩下生魂,也是象魂,主宰生息。代表生命能源,能对环境产生反应,比如植物只有生魂。”
陶秋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然后就是七魄,分别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代表喜、怒、哀、惧、爱、恶、欲,生存于物质中。所以人身去世,七魄也消失。之后再随新的肉身产生‘□□及魄’。”
陶秋水听完,约等于没听,知道再问一遍,也还是不懂,满头雾水地点点头。
白十一笑了下,转头去观察铁门后的动静。
“你们在这干嘛呢!”
本来安静的地下通道突然传出一道咋呼的声音,接着黑白十三逐渐显形。黑十三吊儿郎当地插兜站在几人身后,白十三笑眯眯地抬手挥了挥。
黑十一从铁门上收回视线,冷冷地瞥黑白十三一眼:“你们又来这干什么?”
黑十三掏出通讯器,戳砖块般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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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戳:“通讯网络崩了,莫名给我安排到这来了。你们不知道?”
黑十一:“不知道。”
“前阵子听到他们说要升级系统的时候,我就说过没必要。”黑十三一边吐槽,一边往铁门走:“上次升级系统,通讯网络就坏了半个月,差点没给我派到南极去。”
他停在黑十一身边:“这是什么?”
“魂结界。你别……”
碰。
“嘶!”黑十三吃痛地收回手:“怎么不早说?”
黑十一冷笑了下:“管天管地,还得管你手贱?”
“你这无常就是不友善。”黑十三这次换了更小心翼翼的方式触摸结界,闭眼感知了会儿,说:“是灵魂残片啊,不全,但念力很强。”
他说完,指尖注入灵力打算再探。
白十一出声阻止:“别,秦梨在里面。”
黑十三收回手:“谁?”
问完很快反应过来:“那个只剩生魂的小姑娘?”
白十一:“对。”
黑十三不解:“她怎么进去的?”问完再次自己找到答案:“结界不排斥她?”
白十一:“对。”
“好朋友啊。”黑十三笑:“哦,也可能是好……”
感觉到黑十一冰冷刺骨的视线,他老实闭嘴,正色道:“进去多久了?”
“你们来之前刚进去。”白十一说。
“到现在没动静?”
话音刚落,通道内再次传来巨物摩擦的声音,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打开。
门内外的同时往铁门入口处看去,然后只有几个无常同时回头看向从始至终没开口的白十三。
她开口,竟是个温婉细腻的御姐音,嗓音自带笑意:“小生不才,刚学了些隔空取物。”
她说完看向仓库内,秦梨直愣愣坐在地上,转过头看着门外,手心里飘着不少灵魂碎片。
“交上朋友了?”白十三温柔地问。
秦梨托着灵魂碎片伸向陶秋水:“好像是你的,感觉很熟悉。”
“我的?”陶秋水激动地眨眨眼,立即朝仓库走去。
“别过去。”黑十一拦她。
他今天站在这里,跟门卫似的拦了不知道多少人,耐心所剩无几,语气变得很差:“能不能别刺激这结界了,一会儿炸你个魂飞魄散。”
陶秋水后怕地问:“还会自爆啊?”
白十一笑着安抚:“不会,但你会受伤。”
黑十三上上下下打量结界和仓库内部。这里大概是个废弃仓库,里面杂乱地堆积着不少落满灰尘的纸箱和各种工具,还有些推车和桌椅。到处可见灵魂碎片,还有些残魂缓慢飘荡在仓库内,看上去情绪都很稳定,没有任何恐慌和攻击性,于是问秦梨:“你怎么不出来?”
秦梨说:“出不去。”
四位无常同时反问:“什么?!”
“出不去。”秦梨平静重复:“试了好几次都出不去。”
白十一沉吟不语,良久,说:“你放下手里的碎片,再试试呢?”
秦梨点头,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重新站起来朝他们走。
门外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走到门边。下一刻秦梨的身影一闪,竟又回到了出发地。
与此同时,尖锐的鸣笛声出现在众人头顶,几声警报后,一个机械的声音自半空传来:“巴士即将抵达,请乘客即刻前往车站。”
8. 【第二日】Chapter 008
“现在怎么办?”石阿姨焦急地问。
这个问题可太好了。
黑十三望天笑了下,庆幸这门里的不是他的客户,不然都不好交差。
放出去的魂魄若不能按时回到中转站,无常们都得无眠午休地查找。就算最后能安全找回,也得层层往上递报告,写事故报告、总结报告,还得写检讨书/问题责任认定书。完了扣月薪这事也是逃不掉的。
黑十三幸灾乐祸地睨了眼十一分队的两个人,看到黑十一黑得发亮的脸色,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白十一对黑十三的态度习以为常,抓紧时间对秦梨说:“这片残魂很可能是你的朋友,不然你试试看跟它交流一下?”
秦梨满头雾水:“怎么交流?”
黑十三:“用心,用爱。”
秦梨:“……这么玄学的吗?”
黑十三忍不住笑:“你在这里跟我对话,就是最大的玄学。”
说得也有道理,但问题是秦梨不知道该怎么交流。
无常们好像都能碰到结界,只有她碰不到。
黑十三见她一脸茫然,好心地给提示:“试试在心里回忆你们的过去,它会感知到你的心理活动。”
秦梨平静淡然:“我都不知道它是谁。”
“……”黑十三皱了下鼻子,做了个“麻烦”的表情,对白十一说:“不然先打个请假条,先带这俩回去吧?”
白十一认同:“也只能这样。”
所谓的打请假条,就是打开通讯器,现场填写一份表格,输入秦梨的魂魄信息,解释请假理由。接着再现场录制一段视频,让结界内的秦梨配合复述通讯器临时生成的数字,才算完成申请。
录完视频,秦梨问:“就这样?”
“我先上传到系统里,等系统审批。”白十一低头在通讯器上操作。
黑十三好心提醒:“系统烂掉了哦。”
“……”白十一:“……那先这样吧。”
秦梨看了眼无常们手里有些年代感的通讯器,忍不住吐槽:“地府就没有优秀点的人才替你们更新电子产品吗?”
黑十三嬉皮笑脸:“等阳间这批到岁数下来了,我们地府就有了。”
虽然知道秦梨出不去,但在离开前,白十一还是细细叮嘱:“鬼魂不能见日光,你就躲在这里不要走。虽然你大概率是出不去的,但万一有突发情况,你能出去了,也不要移动,等我们回来找你,记住了吗?”
秦梨点头。
时间所剩无多,黑十一拍拍白十一:“走吧,错过巴士更不好交差。”
话音落下,银光一闪,仓库外的无常和鬼魂同时消失,变得空空如也。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无常们离开后,自带的光源也消失,剩下星星点点的细碎魂光。
其实刚才秦梨进来后,和一个人形的魂魄撞了个满怀。那片魂魄瞬息之间进入她的身体,搅出一种气血翻腾的气势,像是要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好久才平息下来。
刚才无常们走得匆忙,她来不及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能给她建议和答案的人走得一个不剩,她只能找了个角落坐下,仔细感知那股冲撞的劲道,意外发现已经感觉不到了,它好像很好地和她融合在了一起。
秦梨放下心来。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点害怕,还有说不清的情绪,很陌生。
原本以为鬼魂是无知无觉的,原来也会难受啊。
秦梨缩在角落里,不知为何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跟着父母一起住在钢厂的员工宿舍里。
她父亲秦锐是一家重工企业的高管,这家重工企业的前身是钢厂,而那时她的父亲也仅仅是一位普通员工。
钢厂员工宿舍是那种旧式的居民楼,外墙没有粉刷,保留着水泥原本的浅灰色。宿舍楼总共六层,楼梯在大楼正中间,每一层有六户。楼前有个被红砖围起来的很宽阔的院子,尽头立着一颗巨大的榕树。夏日树荫茂盛,傍晚时分是院子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员工们在树底下乘凉聊天,孩子们就在脚边围着转。
秦梨的家在一楼,大门正对着榕树。即使是最炎热的正午时分,她的房间依旧被榕树庇护在树荫之下,比其它房间低了好几度,舒适凉爽。
陈攒是在秦梨即将上小学的那年八月,随父母一起搬到员工宿舍。
他是钢厂老板的独生子,听说原本住在市中心的小洋房里,计划九月在附近学校入学。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同父母一起搬来钢厂,还和秦梨成了同班同学。
秦梨后来问过陈攒原因,但陈攒这人吊儿郎当地,总不正经,给出的答案也难辨真伪。
他怎么说的来着?
秦梨努力想了想,哦,他说:“我爸有很严重的分离焦虑,一秒没见到我就会发作。但他又放不下钢厂,所以只能把我拉来陪读。”
秦梨想纠正陈攒对于“陪读”的定义,但又想了想,还是作罢。
和陈攒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多费口舌,纯粹是自找苦吃。
秦梨没上学就知道这个道理。
入学前的那个夏天的尾巴,饭后,残阳即将沉没。
秦梨坐在客厅里吃冰西瓜,头顶的吊顶风扇呼呼直转,耳边是妈妈在厨房丁零桄榔洗碗的声音。西瓜汁顺着手腕流到手肘,她正四处找纸巾,陈攒的妈妈简冉带着陈攒出现在她家门口。
正是酷暑,秦梨的家门大开,只留了蓝色防蚊纱帘门,让穿堂风通行。
察觉到有人,秦梨捧着西瓜侧头看去,先看到了一张被纱帘纹理割成马赛克的压扁的雪白的怪脸,然后听到有个好听的女声和她打招呼:“你是梨梨吧?你的爸爸妈妈在吗?”
秦梨视线不能从怪脸上移开,盯着怪脸回答阿姨:“在的。”
陈攒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脸贴在纱帘上,进门后脸上仍残留的纱帘纹理,鼻尖上尤其严重。
他浑然不觉,大咧咧吃光茶几上仅剩的几块西瓜,又喝了她作为奖励才能喝的橙子味汽水,然后手都不擦就要去拉秦梨的手。
秦梨连退好几步,躲到爸爸脚后才停下,觉得陈攒这个未知生物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恐怖到极点。
更可怕的是,之后的每一天陈攒都会出现。
无聊了要找秦梨玩,有好玩的也要找秦梨玩。没有零嘴了要到秦梨家骗吃的,有好吃的更要找秦梨一起吃。长大之后,有作业要找秦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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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没有作业也要找秦梨。
秦梨刚开始因为害怕,所以不敢拒绝,结果不幸错失拒绝陈攒的良机,任由陈攒霸道地进入她的日常生活。
熟悉后的陈攒更加我行我素,不顾秦梨的拒绝,称得上死缠烂打。
陈攒真的很烦。
她想看书的时候,他要拉着她爬门口的榕树。
她想抱着娃娃睡午觉的时候,陈攒拿着他的小车撞她娃娃的脑袋。
她想一个人喝汽水的时候,陈攒从来不肯缺席。
她生气了,哭着让陈攒走,陈攒非但不走,还跟着一起哭。
事多,话多,精力旺盛,很难搞。
但也不是不能搞。
二年级暑假的某一天下午,秦锐回家取文件。急匆匆打开门,当场就愣在原地。
熟悉的客厅中央,陈攒被五花大绑在他家的餐椅上,嘴部紧紧缠着好几层黄色胶布,看不出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此情此景给毫无准备的秦锐当头一棒,恐慌让他从头到脚透心凉,半天找不到声音。愣怔过后急忙跑过去给陈攒松绑,开口说话时舌头和牙齿都在打架:“小攒,怎么回事?梨梨呢?你这是……怎么了?”
陈攒迷迷瞪瞪睁眼,见到秦锐,眼里没有恐慌,反而满是笑意。
秦锐一怔,三两下拆除陈攒嘴上的胶带,又问:“这是怎么了?”
“玩。”陈攒笑呵呵地说。
“……玩?”
“梨梨呢?”
“爸爸。”
秦梨的声音在秦锐背后和他一同响起。
秦锐蓦地回头,看到自家女儿同样睡眼惺忪,正在揉眼睛。
“你们玩什么?”他又回头问陈攒。
陈攒:“绑架游戏。”
秦锐:“什么游戏?”
“绑架游戏。”陈攒眼里充斥着兴奋的光芒:“看我几分钟能拆开绳子。秦梨越来越厉害了!昨天我只花了十五分钟,今天解到我睡着了都没解开。”
秦锐不可置信地看看秦梨,又看看陈攒,问他:“你爸妈知道你们这么玩吗?”
最好是不知道。
“知道啊!”
“……”秦锐卡壳,好久才继续问:“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让我好好玩。”
秦锐:“?”
当晚,送走在秦梨家吃完晚饭的陈攒,秦锐才找到机会,搬来小椅子坐到给小兔子梳头的秦梨身边,道:“梨梨啊。”
“嗯?”
“你喜欢和小攒玩吗?”
“不喜欢。”
秦锐顿顿。他一直以为两个孩子年龄相当,放在一起能互相有个陪伴。而且陈攒的父母都忙,她们在照顾秦梨的同时顺带照顾一下陈攒,借此机会笼络领导,堪称一举双得。
没想到秦梨不喜欢。
他继续问:“为什么?他欺负你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喜欢他?”
秦梨兀自低头玩兔子:“烦。”
秦锐语塞。
“所以你和他玩下午的游戏?”
秦梨终于抬头看了眼她的父亲,很快移开视线:“不是游戏,是能让他安静的办法。”
9. 【第三日】Chapter 009
之后陈攒很久都没再来找秦梨玩。
那时候的秦梨不知道为什么陈攒突然不来了,得偿所愿的她在满足之余,还好奇地询问过自己的父亲。
秦锐愣愣,反问:“梨梨不是不喜欢和小攒玩吗?”
秦梨说:“是啊。”
“你不喜欢,所以他就不来了。”
秦梨不懂:“不喜欢就可以让他不来吗?”
和小朋友解释太多,她不一定能理解。所以秦锐爱怜地摸摸秦梨的头,简短地回答:“是啊。”
但三天后,鼻青脸肿的陈攒还是鬼哭狼嚎地出现在秦梨的家门口。
还是傍晚,雨后。
金色残阳从乌云后挤出来,把潮湿的地面同样染成金色。
二年级的秦梨在白天高分完成了三张五年级的测试卷,因此饭后额外获得了吃雪糕的机会。
嘈杂的暴雨后,世界特别宁静,只剩风扇的呼呼声,听起来比平时更清晰。
风扇下的雪糕化得很快,秦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雪糕。先听到室外传来鞋底重重踩过水洼的哒哒声,然后才是陈攒的哭喊声。
没有特别的含义,只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势如破竹,视死如归。
秦梨举着雪糕走到门边,见陈攒顶着张乱七八糟的脸正朝她家跑过来。看到秦梨,他激动得从鼻孔吹了个大鼻涕泡,撕心裂肺地喊:“秦梨!!!!!!!!!”
秦梨吓得一哆嗦,差点没捏稳雪糕。
“秦梨!救命啊!救命!秦梨!!快开门!啊!快开门!”
这谁敢开门。
反正秦梨不敢。
她顺着陈攒的“逃亡路线”往回看,看到他身后跟着位人高马大的叔叔,穿着白色老头汗衫和棕灰色的中裤。可能跑得急,半个脚掌冲出脚底的橡胶拖鞋,紧紧卡在脚后跟前。
叔叔也跑得龇牙咧嘴地。
按照惯例,秦梨是不会开门的。
但陈攒看起来实在太惨,秦梨好心地打开纱窗门,对陈攒说:“进来。”
陈攒手脚并用进门,一闪身躲到秦梨身后,冲正迈上台阶的人喊:“妖怪!”
陈志东追得火冒三丈,闻言都快炸了:“老子打死你!”
话音落下,陈攒扯着嗓子大喊:“杀人啦!杀人啦!杀人啦!!!!!!!”
吵。
秦梨自记忆中回神,头疼地揉揉太阳穴。
不能想象她后来是怎么和陈攒传出感情绯闻的。
人可以吵,但不可以这么吵。吵成这样,显得智商上有问题。
秦梨无所事事,在仓库里躺一会儿,坐一会儿,坐一会儿,走一会儿。
实在找不到事做,就逗逗那些围着她飘来飘去的灵魂碎片。
这些灵魂看上去一点也不怕她。秦梨陪它们玩了会儿,突然故意对其中几个做鬼脸,并发出“哇!”地一声。
那些碎片摇摇欲坠地晃动几下,眼看要散成一片。
吓得秦梨立即噤声。
幸好它们很快又凝聚成一团,游到秦梨面前晃来晃去,像极了骂骂咧咧地诉不满。
秦梨歪头看了半晌,呵呵笑出声。
又等了很久,秦梨终于等来了黑白十一,还有陶秋水和石阿姨。
白十一看到她,神色一松,笑道:“无聊了吧?”
“还行。”秦梨答。
白十一说:“我们时间不多。秋水魂魄不全,所以我们先重现石阿姨当时来车站的场景。”
秦梨没有异议。
白十一看了眼三个残缺的魂魄,又说:“情景重现等于再带你们回到当时的场景里。”顿顿,他继续:“那些暴力和恐惧,也会重演。”
陶秋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紧张起来,不安地看向白十一。
“如果你害怕,可以选择不进入幻境。”黑十一出声建议。
“可以吗?”
“可以的。”白十一回答她,随后转头和石阿姨确认:“你确定可以吗?”
石阿姨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没有犹豫:“嗯。”
黑白无常把陶秋水放在结界内,然后一起翻手捏了个诀。
秦梨感到眼前一明一灭,四周场景飞速变幻。黑夜变白昼,原本的逼仄的长廊极速后退,脚底砖块跟着前赴后继地翻转滚动。
他们几个被看不见的力量撕扯拉拽,视线在摇摇欲坠的晃动中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站稳。
秦梨想转头,但是不能动。好久才意识到,她们是在借助石阿姨的眼睛“看”世界。
白日的车站客流量极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石阿姨应该是刚从车上下来,站稳后先环顾一周,随后蹲下来。
视线放低,眼前出现一张极其可爱的粉嘟嘟的小脸。
“奶奶,我们到了吗。”
应该就是石阿姨的小孙女。石阿姨说过她才三岁,口齿还有些不清,但是奶声奶气地,惹人喜爱。
“到了,奶奶要拉箱子,菁菁拉着奶奶走好吗?”石阿姨说。
菁菁乖巧点头:“好。”
秦梨跟着石阿姨的视线往前走。
车站前是一个很大的车站广场,广场中央有个方形的园艺景观,是漳水的地标之一。绕过景观,就能看到车站检票正门。
行动受限,秦梨只能在有限的视线范围内搜寻自己的身影。
谁知没找到自己,倒先找到了陶秋水。
她和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男生站在一起,两人身上都背着双肩包,站在正门前的台阶下,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陶秋水的脸气得都鼓起来了。
估计是男朋友。
秦梨猜。
“奶奶。”
菁菁的喊声吸引了石阿姨的注意。
秦梨再次跟着石阿姨弯腰:“怎么啦?”
“妈妈在车上吗?”
“不在。”
“爸爸呢?”
“也不在。”
两次得到的都是否定,菁菁急了:“不是说去见妈妈吗?”
石阿姨的声音带笑:“我们上了车,再下车,就见到爸爸妈妈啦。”
菁菁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爸爸妈妈不坐车吗?”
“她们不用,我们坐车去看她们。”
“要很久吗?”
“一个小时就到了。”
“一个小时是多久?”
“你喝完奶奶给你带的酸奶,吃光水果,再睡一觉,就到了。”
菁菁又“哦”了一声。
石阿姨重新往前走,菁菁跟在她脚边蹦蹦跳跳地。
两人自人群中穿过。车站前人群熙攘,拖着行李的旅客、穿梭忙碌的通勤族,还有在售票处前排队的游客。
一切如常,这看起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下午。
最先打破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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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一阵凌乱的脚步,然后广场的西南角很快传出几声惊恐的尖叫。
她随着石阿姨循声望去,只见几名身穿便服的男子手持锋利的长刀,嘶吼着朝人群冲去。好几个近身的旅客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狠狠砍倒在地。鲜血瞬间喷溅,四周顿时爆发出更多的惊叫。
秦梨的一切身体情绪反应都跟随着当时的石阿姨。她很短暂地愣了一下,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
她不知为何茫然地回头看了眼后方的人群,像是想从旁人身上找到安全感。
可惜大部分人都不明就里,有些伸长脖子张望,还有些警觉的人止住了脚步。
“奶奶?”
石阿姨被菁菁这一声拉回神,赶忙慌慌张张地抱起菁菁,朝来时的路往回走。
只是没能走几步,她注意到接近景观处有什么一闪,再仔细一看,是另外两个手持宽刀的人。
石阿姨顿住脚步,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忙不迭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她不知道到底要跑去哪,只知道不能待在原地。
人群像被踩中的蚁群般向四周溃散。身边有人摔倒,有人呼喊亲人,有人拖着行李箱跌跌撞撞地横冲直撞,还有人惊恐地边逃边拨打电话报警,握着手机的手和声音都颤抖不止:“喂!喂!110吗!这里有人持刀砍人!我……我这里是……”
他犹如突然被人扼住喉咙般,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不远处。
一位大学生模样的人被挤倒在地,染红的长刀从他背后刺进他的身体,又干脆利落地拔出。鲜血喷涌而出,在地面汇成一滩赤红。身旁的同伴捂着嘴巴后退,还是发出不能抑制的尖锐的哭喊。
混乱持续蔓延,哀嚎与喊叫交织。车站的广播急促地响起疏散指令,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大厅,几名铁路公安开始组织反制。
“因突发事件,广场区域请勿靠近,请乘客原地避险或沿指定路线撤离。”
广播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压进胸口的闷雷,教人喘不上气。
石阿姨的手也在剧烈发抖,行李箱早在逃跑中不知所终。只知道本能地护着怀里因为害怕而大哭的菁菁,却不知自己也满脸是泪。
“砰——”
是枪响。
石阿姨跑得精疲力竭,被枪声吓得猛得一哆嗦,踉跄几步磕在台阶上,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有人扶了她一把,同时接过她手里的菁菁。
是秦梨。
她看上去还算冷静,面色很白,匆促地回头看了眼离她们只有几米远的持刀歹徒,对石阿姨说:“快跑。”
秦梨看着那个仍然鲜活的自己抱着小菁菁跑得飞快,不时回头确认石阿姨的位置。
她怀里的菁菁哭喊着要石阿姨:“奶奶!奶奶!”
魂魄秦梨住在石阿姨的身体里,能明显感觉到石阿姨逃亡的脚步越来越力不从心。
她剧烈而急促地喘息,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双腿都宛如灌了铅一般,每抬一步都需要竭尽全力。
她想放弃。
就在这时,又有人拉了她一把。
石阿姨猛得回头,看到满脸涕泪交错的陶秋水。
她哭得很厉害,拉着石阿姨的手带着非常明显的颤抖。
石阿姨说:“小姑娘……”
“阿姨!呜呜呜……”陶秋水脚步不停,哭得极惨,拉了石阿姨一把就手脚并用地往前跑:“阿姨快跑!呜呜呜……跑啊……呜哇哇哇哇……”
10. 【第三日】Chapter 010
身后又有刀风落下。
回头的陶秋水一声尖叫,竟再次折身返回,向石阿姨伸出手。
歹徒目眦欲裂,提起刀狠狠砍向陶秋水。
石阿姨眼睁睁看着陶秋水被一刀砍得皮肉外翻,血立刻从衣服里涌出来,把鹅黄色的T恤染得通红。她想冲上前想帮陶秋水扛住第二次伤害。
有一双手拦住了歹徒的动作,看起来也是大学生的模样。
“快走。”他拼劲全力制住歹徒,往身后不远处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去。”
石阿姨连连点头,扶着陶秋水朝他所指的方向走。
陶秋水不知道是疼得太厉害,还是被吓得狠了。方才还大哭不止的她,此刻一点声音都没有。
石阿姨担心地唤了她几声,陶秋水都只是迷迷糊糊地小声哼哼。
第一波特警终于赶到,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特警从广场一侧冲来,迅速包抄、围捕。
石阿姨连抗带拽,带着陶秋水一路跑,她们虽未检票,但靠近站口,和众人一起退进地下一层的临时避难所——那是一处被封闭起来的地下通道,原本是安检备用通路。
此刻这里人满为患,啜泣声、呼吸声、手机震动声交织在一起。
陶秋水的伤势引起旁人的注意,有人提出给陶秋水让出点空间,还有人焦急地让石阿姨压住陶秋水的伤口,防止陶秋水失血过多引起生命危险。
石阿姨脱下开衫,盲从地去压陶秋水的伤口。陶秋水半个身子都是红的,砍伤从她的肩颈一直延续到衣服里。石阿姨不确定她的伤口到底有多大,按压陶秋水的双手抖地前所未有的剧烈,深怕把陶秋水按痛了,但又怕不够用力,救不了她。
“奶奶!”
熟悉的喊声唤回石阿姨,她猛得抬头,看到秦梨抱着菁菁朝她们挤过来。菁菁身上白净整洁,倒是秦梨脸上沾了点血。
她刚想问问她们有没有受伤,蓦地注意到秦梨身后有位穿着棕色夹克衫的男子,正悄悄从衣服里抽刀。
“小心!”
第二轮血腥屠杀在地下通道内爆发,即使维持秩序的铁路公安很快采取措施,冲过来镇压,但还是晚了一步。
张阿姨在混乱中被利刃划开腹部,接着感到有重物撞击头部,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她试图再看一眼孙女,但世界很快一片黑暗。
一声急促而猛烈的喘息,世界重新恢复明亮。
秦梨和石阿姨呆滞地怔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尤其是石阿姨,她虽然一直保留有记忆,不如陶秋水和秦梨那般或多或少失去了记忆。但可能是因为变为鬼魂的缘故,生前事总是浑浑噩噩,显得非常遥远。
如今再次这样身临其境地体验一遍,才让记忆再次变得深刻,恐慌和剧痛如海啸入境,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菁菁……我的菁菁……她有没有事?”石阿姨无助地问。
“我们没收到她的资料。”白十一看向她:“所以应该还活着。”
“他们为什么这样?”回过神来后,秦梨开口便问。
白十一了解过事故后续,这是一起由恐怖分子组织策划的砍杀无辜平民的恐怖袭击事件。此案共造成平民53人死亡、193人受伤。案发第二日下午,官方就宣布破案。作案团伙共13人,直接参与袭击者中6人被当场击毙,2人被当场击伤抓获。
“分裂主义极端势力。”黑十一说:“想要通过杀戮制造社会恐慌,破坏国家安全,进而表达一些极端的诉求。”
秦梨又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两位无常再次沉默下来。
“你们刚才看到秦梨了吗?”陶秋水出声问。
方才见几人面色如土,她没有急着发问。趁大家沉默的空档才找到机会开口。
“看到了。”秦梨说。
“你和谁在一起?”
“我自己一个人。”
陶秋水奇怪地看了眼不存在的残魂结界:“那这到底是谁的?”
没人知道答案。
黑十一掏出通讯器看了眼时间,脸色不虞:“没时间了。”
“难道秦梨还要继续在这里待一晚上?”陶秋水不可置信地问。
“不是一晚上,是一个白天。”白十一纠正她。
“啊,对了,白十一。”秦梨想起什么:“我昨天进来之后,和一人形的魂魄撞在一起。”她低头摸摸自己:“它进到我的身体里了。”
白十一问:“你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吗?”
“没有。”秦梨摇头:“刚开始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就好了。”
“可能是你自己的魂魄。等你出来了,我给你看看。”
“好。”
白十一无奈地叹口气:“时间不多,我带她们去别处找找,明天再来找你。”
秦梨又乖乖点头:“好。”
白十一却没动,只是隔着段距离看着秦梨。
只剩生魂的魂魄都这样,呆呆地,没什么情绪,也不太会表达。白十一一直认为这样的魂魄最好控制,听话,不会擅作主张,也没有投机取巧的念头。
但他说不上来秦梨是哪里不对,总让他觉得奇怪。
“还有事吗?”白十一很久没说话,秦梨开口问。
“等我们回来。”
秦梨还是说:“好。”
“不要胡思乱想。”
“好。”
白十一还想说什么,黑十一打断他,不耐烦地催促:“走吧,她出不去。”
他指指这个结界:“别小看它,保护欲强得很。”
也是。
白十一朝秦梨挥挥手,带着陶秋水和石阿姨离开。
又只剩下秦梨一个人,她回原地坐好,无聊到开始翻记忆库。
虽然现在的她回忆过往,仿佛是在看一场由自己出演的影视剧。但不得不说,除去这场意外,她这一生称得上顺风顺水,幸福美满。
她的父母恩爱,工作稳定,秦梨是在备受期待下出生的。
她从小在钢厂长大,入学前是钢厂这个小圈子里最听话懂事的小孩,入学后更是稳居“别人家小孩”的宝座,以顶尖的成绩先后被当地最好的初中和高中录取,然后顺利升上理想大学。
在离开家乡去大学之前,每逢遇到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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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父母升职加薪或是秦梨取得好成绩,她们都会投票挑选一个地方去玩。秦梨还小的时候,他们去得更多的是儿童公园或者科技馆之类的场所。秦梨再大一点之后,选择变得很多,偶尔还会乘坐飞机去些热门景点。
在大部分同学还只在书本以及电视上看到飞机时,秦梨已经熟悉从安检到降落的每一项流程。
如果非要说人生里有什么意外的插曲,她只能联想到一个名字——陈攒。
这是一个打破秦梨固有习惯,强势参与她生活的名字。
秦梨打小就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具体表现为她对自己的每一天都有严格的规划。细节到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饭,几点外出散步,几点午睡,几点学习,几点入睡,甚至几点喝水。
她一直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这套严谨的时刻表,直到陈攒的突然出现。
因为这个人,她在不该吃水果的时间点吃了水果,又在该午睡的时间点,被硬拉着去抓虫子。
秦梨顽强抵抗过,但效果甚微。陈攒还不止一次因惹哭秦梨,而被他爸揍得鼻青脸肿,然后在院子疯狂逃命,哭得比她更凄惨。
可即使这样,陈攒还是要来找她。
不过后来秦梨就放弃了。
因为她找到了新的规律。
她发现只要把任何有陈攒参与的时间点单独拎出来,放入《变数清单》里,事情就好像变得不那么困难。
比如把原本严格的7:35就该踏出家门、走向学校的计划,放宽时限改为7:35到7:40。
当然如果陈攒7:40都没来,秦梨就不会再继续等待。
再比如饭后要先完成的数学作业,如果偶遇那天是和陈攒一起学习,秦梨也可以适当变通。允许经过商量,先和他一起完成其它的,并且,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她同样允许自己先替陈攒讲解错题。
接受陈攒是她生活里的唯一变数之后,她和陈攒的相处还算和谐。
她们一起从同一所小学的同一个班级毕业,升入同一所中学,继续同班同学的日常。在陈攒同学的努力,和秦梨的拉扯下,又做了三年高中同学。
但是,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秦梨愿意为陈攒改掉自己的时间表。
是在一年级下半学期的。
尽管秦梨自己觉得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她的父母确实对她与他人的相处状况感到担忧。
因为秦梨不是很合群。
她不爱社交,情愿花一整天的时间阅读,也不会选择出门。
在陈攒到来前,秦梨没有玩伴。
这个情况在进入一年级后仍然没有改善,甚至愈演愈烈。
入学第二天,秦梨就因为同桌书本摆放的问题,和同桌大打出手。而后更是因为受到刺激,而不能控制地尖叫不止,直到秦梨的母亲匆匆赶来。
同学们对秦梨的态度从惧怕到疏离再到孤立,只用了半学期不到的时间。
再然后秦梨的校园生活里开始发生怪事:突然出现在抽屉里的垃圾,消失的作业本,被乱涂乱画的课本等等等等。
直到陈攒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11. 【第三日】Chapter 011
“你课本怎么回事?”陈攒问。
秦梨收书的动作一顿,没再隐藏,把涂满黄泥的书摊到桌上。
陈攒瞪大眼:“怎么回事?怎么弄的?”
“不知道。”秦梨爬到桌上扯了两张纸巾,在书页上来回擦拭,好久才看清书本上的字。
“你书掉哪了?”
“没掉。”
“没掉怎么会脏?”
秦梨低头重复着手中的动作:“在课桌里就脏了。”
陈攒呆呆地看了秦梨半晌,突然反应过来:“别人弄的?”
“不知道。”
陈攒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这次秦梨没回答,只是抬头和陈攒对视。
秦梨很少和他对视,或者说秦梨很少和人对视,这样长时间的对视更是少之又少,几乎从未发生。
“干嘛?”陈攒被看得发怵。
“不是第一次。”秦梨说。
陈攒立即瞪大双眼,表情也变得很凶,像是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抓到干坏事的人,然后暴揍他一顿。
“你为什么都不说?”
“不知道是谁。”
“告诉老师,或者告诉叔叔阿姨啊,她们会找到那个人!”
“可能是很多人。”
陈攒顿了顿,反问:“很多人做坏事,就不追究了吗?”
“要追究。”秦梨说。
陈攒用力一点头:“当然要!”
当晚写完作业,陈攒和秦梨脑袋顶着脑袋谋划了很多方案。甚至洗漱完毕躺下后也罕见地没能立即入睡,他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演练了几十个勇斗恶人的版本,才昏昏沉沉地去会周公。
只是计划再多,赶不上天意突袭。
那些巧取智夺一个都没派上用场,第二天体育课间,陈攒同学偶然抓到干坏事的,和对方在教室大打出手。
双方都没讨到好处。
秦梨被老师喊去办公室,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鼻青脸肿的陈攒,然后才是他身旁被揍得雌雄难辨的另一位同学。
秦梨惊讶地张开双唇,愣了愣,没有发出声音。
倒是陈攒偷偷摸摸地冲她挤了下眼。
不久,陈攒的父母和秦梨的父母先后进入办公室。简单了解事故缘由后,秦梨回到教室,而陈攒由陈志东的助理带着前往医院检查。
那个下午很漫长,不少同学轮流接受传唤去了办公室,又哭着鼻子回来。
然而秦梨盯着人来人往的教室前门很久,始终没等到陈攒出现。
直到金色夕阳铺满整个教室,秦梨在教室门等来了她的父母。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铺到秦梨脚边。沉默一如她们细长的黑影毫无声响,秦梨一脚踩上去,没得到半点回应。
秦梨在家待了几天,没去上课。
不知为何,唐闻檀也请了年假在家里陪她。
一年级的事情,秦梨真的记得不太清楚。想不起为什么她没能去上学,而又是为什么那几天唐闻檀一点笑容也没有。
平时能满分的测试卷也没能让唐闻檀展露笑容,反而红了眼眶。
她问唐闻檀,她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
可唐闻檀只是沉默。
在家的第三天傍晚,秦梨房间的窗户被什么砸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秦梨立刻转头去看。
第二颗绿色的果实砸在窗户上,又发出“咚”的一声。
和唐闻檀一样好几天没笑的秦梨,很轻地笑了下。
她保持着转头看向窗户的姿势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果然不到一分钟,有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从窗户下面慢慢升上来,露出陈攒那张还没好完全的脸。
青一块紫一块地,左边嘴角还肿着。
太丑了。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秦梨的房间,搜寻秦梨的身影,很快在书桌边看到直勾勾盯着他的秦梨。
他夸张地瞪了下眼睛,语气不满:“你看到我了,干嘛不出声?”
秦梨只是低下头笑。
“阿姨在家吗?”他小声问。
秦梨点头。
“她在干什么?”
“煮晚饭。”
陈攒伸手指指窗户:“快开窗!我扒不住了!”
陈攒翻窗的经验不多,动作生疏,笨手笨脚,差点没从窗台掉下去。
还是秦梨伸手托了他一把,才让他稳住身形。
他进屋后,蹑手蹑脚躲到厨房看不到的死角,小声说:“我爸不让我来找你。”
秦梨眨了下眼睛。
“你怎么不来学校了?”陈攒又问。
前几天秦锐和唐闻檀在客厅商量学校的事,她其实听到了。
到这一刻,她才说出来:“她们要替我换学校。”
“换学校?”陈攒吃惊:“你不和我一起上课了?”
秦梨抿了下唇。
陈攒看上去很急,无头苍蝇般原地转了好几圈,突然转头问:“那我以后作业抄谁的?”
秦梨不知为何又想笑:“自己做。”
陈攒挠挠头。
“而且你朋友那么多,总能找到愿意借作业给你的。”
陈攒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急得跺脚:“为什么要换学校?”
“小攒?”
两人身后传来唐闻檀的声音,她从刚才就隐约听到说话声,以为是秦梨在偷看电视,走到秦梨房间才发现是陈攒。
这个时候陈攒倒忘了害怕,仰着脑袋问唐闻檀:“唐阿姨,秦梨要换学校吗?”
唐闻檀意外地顿顿,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扭头看了眼客厅紧闭的大门,转移话题:“小攒怎么进来的?”
可陈攒固执得很:“秦梨会换学校吗?”
唐闻檀叹口气。
陈攒契而不舍:“她真的要换学校吗?”
唐闻檀知道敷衍不过去,只能回答:“是的。”
陈攒:“为什么?”
唐闻檀蹲下身,和秦梨以及陈攒平视。伸手抚摸秦梨的头顶,然后她温柔地看着陈攒说:“梨梨没办法融入现在的班级,所以叔叔阿姨想把她换到一个更适合她的学校。”
“万一到了新学校,秦梨还是和其他人处不好呢?”陈攒的思维方式简单直接:“继续换学校吗?”
唐闻檀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陈攒又说:“我保护秦梨,阿姨您可不可以不要让她换学校。”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怎么去保护另一个同龄人。就算能,又能坚持几天?
小孩子随口说出来的承诺,即使是他自己又能记得几天?
唐闻檀虽然没有立刻拒绝陈攒,但也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谁知当晚陈攒回家又哭又闹,声音大到整栋楼的居民都走出来一探究竟。发展到后来,吱哇乱叫的陈攒被陈志东追得满院子跑,就是死不改口,哭着喊着要秦梨留下。
然而连唐闻檀都没料到,最后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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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如愿以偿。
秦梨没有换学校,还和他成为了同桌。
他说要保护秦梨,就是认认真真的保护。
要一起上下课,要一起吃午饭,还要按时检查秦梨的个人用品。
除此之外,他积极带着秦梨融入班级。任何团体活动,他都蛮横地拉着她参加。
陈攒甚至是有计划有目的的,从接触陈攒最熟的几个同学开始。
秦梨是后来才知道,每次带新朋友给秦梨前,陈攒都会给他们发一份手抄的《秦梨相处守则》。
里面事无巨细地罗列着秦梨那些鸡毛到不行的个人习惯。
比如不能打乱铅笔摆放的顺序;不能不经过允许就触碰秦梨,衣角也不行;不能在秦梨面前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陈攒可以),等等等等。
最初这份守则只有短短几条,到上初中时发展成整整三页。
秦梨看到这份守则时,它已经是复印版本。
方正的宋体一丝不苟地印在白色的A4纸上,刻板地宛若守则后的秦梨。
秦梨无言看着守则,忍不住想笑。其实其中很多条都可以被删除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感激陈攒这些年的努力,秦梨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住情绪,能容忍其中大部分条例。
可陈攒说:“为什么要删除?”
又说:“如果你还是会不舒服,那它就不应该被删除。”
有回两家人一起吃饭,闲聊到初入学堂的事。陈志东笑着说,答应保护秦梨后的某天,陈攒问他怎么才能让班上每个人都听他的话。
陈志东没把事情联想到一起去,只敷衍道:“要么把所有人都干服,要么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没想到后来陈攒真的成了班级的领头老大,让听话的都喜欢他,不听话的都怕他。
秦梨当然记得当年的孩子王陈攒。尤其还在小学时,班里很多同学都想和陈攒玩,最高荣耀是受陈攒邀请去参加他的生日宴。
为此秦梨还收到过很多“贿赂”品。
其实不用这些,陈攒从小拥有过盛的热情和善良,只要直接和他要,他能给都会毫不犹豫给出去。
后来上初中,从家到学校的距离比小学更长。不过距离和路线都变了,陈攒没变,千年如一日地等秦梨上下学。
他在初一的时候爱上了打篮球,其他同学经常会在放学后约他一起打球。
为此他做了很长很长的铺垫,先从提起想在课后打会儿球这件事开始,然后给秦梨列出十几个可行方案,再到一点点陪秦梨适应新的放学流程。
十几个五花八门的方案,唯独没有让秦梨单独回家的选项。
也是在某个等陈攒打球的傍晚,秦梨在教室里写作业边等陈攒,有人坐到了她前桌的椅子上。
这是第一个不受陈攒影响的,主动接近秦梨的好朋友,丁善。
人如其名,是个白皙漂亮,心底善良的女同学。
秦梨放下笔,视线落在丁善的领口上。初中的女生开始爱美,丁善在校服领口里偷偷带了银项链,秦梨很早就注意到了。
“我收到了这个。”丁善从书包里抽出一叠薄薄的打印纸:“陈攒给我的。”
秦梨目光移到纸张上,没看清纸上的字就重新抬起眼眸看了眼丁善,最终回到自己的习题册上:“他给你的东西,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和你有关啊。”丁善翻转打印纸,让它正对着秦梨,照着顶端被放大的加粗的字,念道:“秦梨相处守则。”
12. 【第四日】Chapter 012
叩地一声,拉回秦梨的思绪。
原来是仓库角落有小物件掉了下来。
秦梨下意识扫了眼,余光注意到门外有东西一闪,消失在墙体后方。
她走到门边,在明知道触碰结界会被传送回原位的情况下,还是试着探头去看墙后。
她本是因为无聊,如此反复试了几次,躲在那里的人终于慢吞吞走出来,背在身后的手里捏着个小小的孙大圣。
“臭臭?”秦梨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臭臭别扭地绷着脸,好久才说:“我偷偷跟他们出来的,但不知道怎么回去。”
秦梨想笑,忍不住道:“怎么这么调皮。”
臭臭又不说话。
“我也回不去。”秦梨说:“这里有个看不见的结界,但你不要进来哦,他们说结界有攻击性。”
臭臭说:“我知道。”
“他们告诉你了吧。”
“嗯。”
秦梨在他不远处坐下,盯着臭臭看了会儿,突然说:“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臭臭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秦梨问:“你会不会也是车站暴力事件里的受害者?”
“不知道,想不起来。”
“我倒是想起来一些事情。”秦梨笑了下。
臭臭抬了下眉毛问:“想起什么了?”
“一些小时候的事。”
“比如呢?”
“比如什么?”秦梨笑他:“你这小朋友怎么说话这么老成,还比如。”
臭臭转过脸看向别处。
左右没事,秦梨沉默片刻之后,开口道:“想起了儿时的一个玩伴。”
臭臭重新回头看她。
“不知道他如果知道我的死讯,会不会难过。”
“肯定会。”
“是吧。”秦梨叹了口气:“那也没有办法了。”
“他对你很重要吗?”
“嗯……”秦梨思考了会儿:“应该是吧,记不太清了。”
臭臭眨眨眼。
“回忆起来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知道那是他,知道是他说过的话。但声音,长相都记不清了。”
臭臭“哦”了一声,看上去不是那么感兴趣的样子。
秦梨也觉得和小孩子聊这些很没意思,换了个话题问:“无常们查到你是谁了吗?”
“没有。”
“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发呆。”
这天属实难聊,小破孩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如果现在对面站着的是小时候的陈攒,都不用秦梨套话,现在估摸着祖宗十八代都该介绍完了。
一大一小,在结界的两边各自沉默。
臭臭突然问:“你要吃东西吗?”
“吃东西?”秦梨反应了会儿,才发现自己很久没吃东西了。鬼魂不会饿,也不会有食欲,所以她一直没想到食物:“你有吃的东西?”
臭臭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小盒子,里面装着秦梨那天从中转站买的点心。
她惊讶道:“你都没吃吗?怎么保存到现在?”
“不想吃,你要吗?”
“行啊。”
结界不允许鬼魂通过,但也许物品可以。
臭臭把透明盒子放在地上,滑送给秦梨。
两人视线都盯着小小的盒子,直到它划过结界,秦梨才笑起来。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三块绿豆糕。
秦梨想起那天绿豆糕离她最近,所以她几乎只吃了绿豆糕,中途还分了几次给臭臭。
没想到他留到现在。
“你一块都没吃吗?”
“你话很多。”
“……”
两人短暂决裂,直到黑白十一带着石阿姨和陶秋水出现。
骤然面对端坐在门口的臭臭,两位无常都愣了愣,半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还是陶秋水先问:“你怎么在这里?”
“跟着你们来的。”秦梨好心回答。
黑白十一交换了个眼神,白十一问臭臭:“我记得你归十三分队管。”
臭臭说:“是。”
白十一奇道:“没听说他们队少人了,他们没发现吗?黑十一你给他们发消息问问情况。”
“通讯器坏了。”
“哦,对。”
白十一摊手,不仅通讯器坏了,身份认证系统也还在崩溃中。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不用想也知道,十三分队绝对还没查到这个小男孩的身份。
只是这小孩不跟着十三分队,跟着他们瞎跑什么。得亏系统崩溃,不然上头早该发现这条漏网之鱼,但眼下情况也不是那么乐观。
这小孩溜是溜出来了,怎么送回去是个大问题。
十三分队丢的人,本来该是他们的责任。但他又是跟着他们溜出来的,他们难辞其咎,到时候处理起来,说不好谁的责任更大。
“不管有用没用,你试试联系十三分队。”白十一对黑十一说:“至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队里丢人了。”
黑十一耸了下肩,靠在墙边开始发消息。
突发情况处理完毕,白十一的视线落在秦梨身上。
像是感知到什么,他笑着问:“想起些什么了?”
“嗯,一些小时候的事。”
“关于事故现场的呢?”
“没有。”
白十一点点头,对等在一边的陶秋水说:“没有办法,我们得重现一下你的事故记忆。”
陶秋水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昨天石阿姨从幻境里出来后一直精神恍惚、魂不守舍,看起来伤心极了,今天一觉睡醒才好了一些。
“我害怕。”她怯怯地说。
黑十一收起通讯器,瞥了眼陶秋水:“实在害怕就算了。”
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陶秋水还来不及欣喜,就听黑十一冷淡继续:“到时候你们一起魂飞魄散,就留秦梨在结界里做个孤魂野鬼。”
白十一:“……你吓她干什么。”
“只是称述事实。”他算了算:“你们还有三天,三天过了还集不齐魂,谁都跑不了。”
成了鬼后的陶秋水本来脸色就白,现下更白了,期期艾艾地说:“那我……我试试吧。”
“行。”黑十一余光扫到臭臭,直接罩了个结界在他身上:“小孩就别去了,血腥场面不适合你。”
臭臭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
秦梨只听黑十一在耳边嘟哝了句:“这小孩也太怪了”,视线就忽地一黑。
接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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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地铁到站的声音,随着“呲”地一声,光源徐徐汇入眼帘。
她身前的地铁门打开,或者说是陶秋水眼前的门被打开。
“走吧。”头顶有个声音说。
“嗯。”陶秋水没回头,闷头往前走,脚步很快,带着股气劲,任凭身后的人怎么喊都没搭理。
最后还是那人快跑几步,抓住她的手腕,她才停下来。
“你又怎么了?”男声无奈地问。
陶秋水还是不看他,倒让秦梨有些着急,想知道对方是具体什么模样。
“说了她是我妹。”
妹?什么妹?什么样的妹?
陶秋水终于抬头看向对方,眼里噙了泪水,视线有些模糊。只见他浓眉大眼,五官俊朗,生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陶秋水颤声问:“哪门子的妹妹?和你同姓还是和你妈同姓?”
陶秋水扭头又要走。
“晴晴是我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要有什么早有了,你至于为了她跟我生气?”
陶秋水被死死拉住,她眼眶里的泪越聚越多,气馁道:“你放开我,沈修。”
“你不生气我就放开。”
陶秋水还想说什么,眼泪先争先恐后地落下来。
泪失禁体质的人就是这样的。
陶秋水一边哭,一边分出一条神经吐槽。
一点儿也不酷。
而且这会儿她声带里临时装了弹簧,只要她敢试图发声,它就能表演一个绝世颤音。
够丢脸了,她不想更丢脸,索性摆烂放任自己先哭爽。
陶秋水哭得众人纷纷侧目,沈修只好拉着她往电梯边走。
陶秋水不肯让他碰。
两人拉扯间,陶秋水一脚踩在旁人的脚上。
她连忙转头道歉:“对~不~起~”
这声抖得也太厉害了吧。
在陶秋水身体里的秦梨刚想笑,抬眸就看到了站在陶秋水面前的自己。
她穿着和她去往黄泉路上一模一样的衣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白净秀气的脸上也带着些许意外,愣了一下,才说:“没关系。”
陶秋水仍觉得不好意思,抽抽噎噎地低头检查秦梨的鞋。
白色鞋面上印着半个鞋底的黑印,她正想再道歉,就看到有个男生蹲在了秦梨脚边。
他抽出湿纸巾,耐心地把所有污垢都擦干净,完了还仔细检查一圈,才起身对秦梨说:“擦干净了,我去把垃圾丢了。”
他很高,和秦梨说话时微微颔首,目光低垂专注地盯着她。
秦梨点头,男生笑眯眯地准备去丢湿纸巾。
陶秋水愣愣地看着,见缝插针地补了句:“对不起。”
男生回过头,露出棱角分明、立体凌厉的五官,帅得陶秋水一惊。
“没事。”他笑笑,转身离开。
陶秋水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走,看到他迈着大长腿几步走到垃圾桶边,把用过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扯出一张新的,擦拭完手心手背,接着沿指根一根根认真往上清理。他的手掌宽大,十指修长劲瘦,这么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倒教陶秋水看走了神。
男生耐心细致的重复两次才作罢,随后笑着冲等在原地的秦梨张开五指,翻转展示了一遍。
陶秋水听到秦梨轻笑一声,对男生说:“好啦,陈攒。”
13. 【第四日】Chapter 013
几乎是秦梨话音落下的瞬间,幻境中的物体骤然呈晶体状分崩离析,眼前的车站急速后退,转变为刺眼的炽白光线。
无常们同样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很快意识到是结界里有人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情绪波动,进而影响到了幻境的稳定。这种状况比较罕见,极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做好准备就贸然展开幻境,因此急忙结印带几人回到现实。
黑十一第一时间去检查陶秋水,见她同样满脸茫然,立即把视线转到仓库内,秦梨的身上。
秦梨站在离仓库门几米的位置,呆滞的双眼下挂着两行血泪。
她好像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抬手擦了下脸颊。
鬼魂不会有泪水,但正如之前所言,在产生极端情绪时会出现替代眼泪的血泪。
陶秋水和石阿姨都惊得捂住嘴,下意识向白十一投去求助的目光。
白十一缓慢地闭了下眼,眉宇间萦绕着淡淡地悲悯,很轻地叹了口气,喊她:“秦梨。”
秦梨低垂的眼眸从自己的双手间抬起,望向白十一。
同时她指尖蔓延的血色缓缓褪去。
“你认识陈攒吗?”
秦梨点头。
她的情绪刚经历剧烈起伏,但她自己好似浑然未觉,开口时语气仍旧淡淡地,带着秦梨式的冷清:“是我从小的玩伴。”
陶秋水“啊”了声补充:“那天在放映厅见到过他,对吧?打人那个。”
秦梨说:“是的。”
陶秋水猜测:“是你男朋友吧?”
秦梨说:“不确定。”
“对你那么细心,我看就是的。”
秦梨抬了下眉,没再辩解。
“既然你认识,那这很可能就是陈攒的残魂。”白十一打断她们:“秦梨,你可以试试唤醒他。”
说得容易,但是,How?
秦梨问:“是在这里大喊他名字的意思吗?”
白十一被问得一怔,没料到当代大学生审题这么直白,半晌才继续道:“我记得你说过,结界里有和陶秋水魂魄感知很相似的灵魂碎片。”
秦梨:“对。”
“这说明陶秋水很有可能当时就在结界生成的现场。所以我们现在要回到陶秋水的记忆里,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回忆。”
陶秋水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得直面死亡,小脸又皱了起来。
“你是不是也有事情没记起来?”白十一问她。
陶秋水不解地眨眨眼。
“你是和男朋友一起去的车站。”白十一提醒她:“知道他后来怎么样吗?”
陶秋水摇头:“有什么关系吗?”
“你的碎魂很有可能跟在男朋友身边。”
陶秋水忍了忍,犹犹豫豫地找托辞:“可他看起来好渣,我不至于这么恋爱脑吧?”
黑十一瞥了她一眼,没再废话,翻手捏诀,把几人都带入幻境。
还是在车站,几人正搭乘扶梯去出发层。
陶秋水仍旧不想理沈修,回头和秦梨搭话:“你们去哪呀?”
“他回去工作。”秦梨朝陈攒微微侧了下头,说。
“哦。”
秦梨:“你呢?”
陶秋水抿了下唇,犹豫半天,道:“我回家。”
身后没了回应。
陶秋水之前就觉得这女孩高冷得很,现在看来果然难以接近。
在她准备偃旗息鼓时,陈攒出乎意料地开口了:“来这找男朋友玩?”
这是陈攒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嗓音和秦梨说话时不同。陶秋水说不清具体的差别,可能是因为生疏和客套,听上去带有很明显的冷意。
她一直不太敢和陈攒对视,倒不是说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就是站在面前的人过分帅气或者漂亮时,她会莫名产生胆怯心理。所以她的视线稍稍向上,停留在陈攒的下巴,很轻地“嗯”了一声。
陈攒笑了下,注意到秦梨在走神,伸手悄悄地勾了勾她的小指。
获得秦梨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他又偏头扯了下嘴角。
陶秋水鼓起勇气问:“你也来找女朋友玩吗?”
“不是。”陈攒很快回答:“我也是本地人。”
乘坐扶梯抵达出发层,陶秋水正想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检票,听到秦梨对陈攒说:“忘记给你带水了。”
陈攒:“我去车站里买。”
秦梨没有回答,抬头直直看着陈攒,像是在做心理斗争。
陶秋水觉得有些奇怪,又听到陈攒好笑地叹口气,对秦梨说:“行吧。那边有便利店,我们现在去买?”
“行。”
陈攒笑着摸摸秦梨的头发,跟她们告别:“走啦。”
“好。”
秦梨回头对她挥挥手,拉着陈攒走了。
秦梨和陈攒离开后,又只剩下她和沈修两人。
陶秋水右手拽双肩包,左手拉着行李箱闷头往前走。
沈修拉了她一下,被她甩开。沈修契而不舍,这次使了劲,终于让陶秋水停下。
陶秋水的左臂被他抓得发疼,不满地瞪沈修一眼。
两人站在台阶前无声对峙。
陶秋水刚刚哭完,不想换个人更多的地方继续哭。
但沈修偏偏不如她愿,张口就戳她心窝子:“我这几天真的没空。你先回去,我忙完立刻去找你。”
陶秋水胸口翻腾得厉害,憋着劲没开口。
“你听话,行吗?”
陶秋水心说不行,但事实上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修叹了口气,声调沉下来:“那你要我怎么办?放下答应好的事不管,就陪你玩?这样你就能开心?”
陶秋水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修,最终还是流下泪来,颤声质问:“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
沈修:“不是……”
“那是什么?”
“你突然跑过来,我没准备。早上来车站接你,都是我临时找兄弟替了我……”
“对不起!”陶秋水打断他:“对不起!是我不该来!”
沈修抬了下手,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陶秋水等着沈修告诉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惜沈修没有。
陶秋水擦了把泪水,说:“算了,我回去了。”
“秋水。”沈修欲言又止:“你不要生气了。我爸妈提前没告诉我,陈阿姨她们五一会来我们家。她们就待三天,三天就会回去了。等到时候……”
“啊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打断沈修的话,他条件反射式回头,倏然朝声援看去。
凭借着个子高的优势,他很快看到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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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闪而过的利器反光,霎时瞳孔急剧收缩。
“发生什……”
陶秋水话问一半,被一道蛮力打断。
沈修抓着她的胳膊往广场出口跑。
陶秋水方才因为闹别扭的泪水还未擦干,新的泪水又因未知的恐惧而往下掉。
可尚未容她开口,跑在她身前的沈修霍地脚步一顿,接着毫不犹豫地反身抱住了她。
陶秋水只听沈修一声闷吭,然后随站立不稳的他一起往下倒。
她的后脑勺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陶秋水被疼得发懵,等不及确认自己的伤情,就想翻身去查看沈修。
谁知沈修整个人压着陶秋水,用了蛮劲把她死死护在身下。
陶秋水正欲再推,听到沈修闷声道:“不要动。”
她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双眼圆睁,瞳孔放大,被定身般僵在原地。
她感觉到了手心里的黏腻。
不是水的触感,也绝不是汗。
满耳都是杂乱无序的脚步声、惊声尖叫和粗重的喘息声。
而陶秋水的胸口一直在急剧地颤动,因为压抑不住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沈修才撑坐起来,替陶秋水指了个方向说:“往那边跑。”
陶秋水疯狂摇头。
“别浪费时间,我跑不动。”不知道沈修是痛的还是没力气,声音很小,但还算冷静:“那边有个掩体,我去那边躲着。但掩体不够安全,你跟着广播去临时庇护所。”
陶秋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一直哭。
“乖。”沈修摸了一下她的脸,催促:“快去。”
见陶秋水还是不动,沈修冷喝道:“快去!”
陶秋水这才动了一下。
沈修快速扫视周围一圈,看到持刀的人都在远处,但不代表他们不会回来,推了陶秋水一把:“快跑!”
陶秋水终于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安全之后发我微信。”沈修说。
陶秋水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遵循着沈修的指示。听到沈修说话,她苍白呆滞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迈开脚步用力向前奔跑。
这可能是陶秋水此生跑过最长的路。
明明只是几个台阶而已,她却觉得怎么跑都跑不到头。
来往逃窜的人流四散而去,陶秋水听到广播不停播报该往哪里去,哪里不能去,逐渐迷失方向。
耳膜内鼓噪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路人惊惶万状的脸从眼前一张张闪过,连天地都开始旋转。茫然失措间,她突然注意到身边的阿姨打了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陶秋水连忙伸手搀了她一把。
阿姨说:“小姑娘……”
“阿姨!呜呜呜……”陶秋水张口才发现自己哭得实惨,她又拉了阿姨一把,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前跑,不忘回头催促:“阿姨快跑!呜呜呜……跑啊……呜哇哇哇哇!”
可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她就看到有位持刀的蒙面壮汉就在阿姨身后,高举的凶器眼看就要落在阿姨身上。
陶秋水一声尖叫,本能就要伸手拉阿姨。
可也正是这声尖叫,转移了蒙面汉子的注意力。他眼中寒光一闪,宽刀转变方向直直朝她看过来。
陶秋水下意识闭眼,听到身后有声凄厉的喊叫:“陶秋水!”
14. 【第四日】Chapter 014
陶秋水知道自己受伤了。
刀子砍的第一感知不是痛,反而是麻。
但更多的是害怕。
——伤口大不大?
——是不是很多血?
——会不会留疤?
——会死吗?
——她不想死。
陶秋水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再次被急剧的疼痛唤回意识时,看到的是石阿姨在用力按压她的伤口。
她想说话,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遭都是闹哄哄的交谈声,她的呼吸又短又急,惊恐无助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在石阿姨和秦梨的脸上短暂停顿,然后移开。
陶秋水感到自己正无法控制地往无边的恐惧里下坠,急需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好让她落地,让她安心。
这瞬间,她想到了很多人,有家人,有朋友,还有刚刚还在吵架的沈修。很快她就强行制止了自己继续回忆,唯恐这是死前的走马灯。
不知为何空间内又变得乱糟糟地,熟悉的尖叫和哭喊再次上演。
她有浑浑噩噩地想,她们不是安全了吗?为什么大家又在逃?
陶秋水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惶恐难安地做着最坏的猜测。直到沈修放大的哭脸再次出现在眼前,他整张脸看上去糟糕极了,表情更是难以用言语形容。
但很快,她再次失去知觉。
陶秋水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一会儿觉得天旋地转,一会儿又是快速往后平移的天花板,数不清的冷白色顶灯自眼前闪过。
有人在恸哭。
陶秋水努力睁开眼,以为会看到沈修,出乎意料的却是秦梨。
她也受了伤,满脸被可怖的绀紫覆盖。但和她对视的眼神仍旧冷静,注意到陶秋水醒了,她立刻对她说:“我在替你包扎止血。你受的伤不致命,只要止住出血就行。所以不要害怕,不要放弃,你会没事的。”
陶秋水神思恍惚,想说话。但张了口,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找男朋友吗?”秦梨手中动作没停。
陶秋水还是说不出话,只能眨眼。
“在这!我在这……”沈修涕泗横流的脸出现在眼前,遮盖住本来直射着她的顶灯。
见到想见的人,陶秋水终于放下心来,随之眼前再次一阵阵发黑,刚要重新陷入黑暗,被冰凉的手掌拍醒。
“不能睡。”还是秦梨:“听得到救护车的声音吗?急救人员就在楼上了,很快就到,你再坚持一下。”
救护车?
陶秋水努力凝神去分辨周遭的动静,但除了听上去很遥远的抽泣声外,什么都没听到。
好在她也因此变得清醒了些,秦梨的脸同样变得清晰。
她感激地冲秦梨扯了个笑。
秦梨像是松了口气,也对她扯了下嘴角。与此同时,猩红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她唇缝里涌出来。
陶秋水怔了怔。
“我也受伤了。”秦梨冷静地解释:“刚才有坏人伪装成普通乘客混入了临时避难所,我们被迫逃到这里,跑了很长的路。”
陶秋水安静地听着。
“你男朋友不肯放弃你,一路都抱着你。为了带着你,他很辛苦的。所以就算是为了他的辛苦,你也要多撑一会儿。”
陶秋水想点头,然而一动就疼得差点再次昏厥。
右手被重重捏了下,陶秋水转头,看到还在悲咽的沈修。
他哭得形象全无,机械地重复秦梨的话:“秋水,你不要睡,不要睡,千万不要睡。”
陶秋水的一切动作都很慢,她的视线落在沈修身上后没能立即收回,而是随着惯性又往更远的地方看去。
他身后有不少三五成群的逃难旅客,再往后是仓库紧闭的大门。
大门正中坐着一个同样满身血污的青年。
他背抵着冰冷的铁门,左腿微曲,左手搭在膝盖上,是一个休息的姿势。但目光却带着可怖的死气,沉沉盯着她们的方位。
是陈攒。
果然是陈攒!
秦梨心口猛地一动,蓦然感到身体很轻。然后她奇异地发现自己的魂魄竟然从陶秋水的身体里脱离了出来,飘飘然落在陈攒的身边。
靠近才发现,陈攒身上遍布大小不一的伤口,肋骨处插着把短宽刀。
秦梨叹口气,心道是了,这残魂执念形成的结界,八九不离十正是出自这位固执青年的手笔。
他带着这么重的伤,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肯定是活不成的。
眼下这就是没活成。
看着陈攒这惨状,秦梨不禁好奇自己具体伤成什么样。
依稀记得她上车黑白无常的车时,模样很糟糕,还弄脏了人家的坐垫。
这么想着,秦梨转头去看自己。饶是有心理准备,她还是被生前的秦梨那些皮肉外翻的骇人伤口震得一愣。
背着那么重的伤还能那么冷静地和陶秋水对话,大概率就是肾上腺素激增的表现,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回光返照,是身体机能最后一波反弹。
维持不了多久的。
门口的陈攒应该也清楚。
既然清楚,怎么就生了执念呢?
秦梨想不明白,再次看向陈攒。
有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慢慢从秦梨心底滋生,很快就宛若迅速蔓延的根茎,深深扎进她的每一寸骨血,将悲伤转换成难忍锥心的疼痛。
“陈攒。”她用气音唤了他一声。
他当然听不到。
秦梨自嘲地笑了下,嘲笑自己这么做毫无意义,但她又喊:“陈攒。”
知道得不到回应,她还是喊:
“陈攒。”
“陈攒。”
“陈攒,我没事了。”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抬手去擦他脸颊上的血污。
但陈攒和她都是无形的,谁也碰不到谁。
她的手很自然地就从他的脸上穿过。
秦梨觉得滑稽,莫名低头嗤笑一声,却有什么滴落。
秦梨视线下垂,看到手臂上有块红色印记。随着她的动作,第二颗血泪印在她的腿上。
她又在“哭”了。
秦梨得出这个结论。
为什么哭呢?秦梨。
陈攒有那么重要吗?
不是很烦他吗?
“陈攒。”她碰不到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性挨着他坐下,口吻平和地像是闲谈:“别守着了,事故已经过去四天啦。仓库里的这些人,活着的都获救了,没能活下去的,也被无常带走了。只有你,还傻乎乎地守在这里。啊,你还困了一堆碎魂,害得它们不能回归主魂。”
陈攒当然听不到,仍旧紧紧盯着受伤的秦梨。
秦梨跟着侧头去看,见生前的秦梨似乎是累了,没再继续和陶秋水说话,瘫坐在地上。
秦梨贴心地给陈攒解释:“你看,我应该是从这时候就开始不行了,伤得太重,没办法啦。”
话音落下,那边的秦梨骤然开始大口呕血。
毫无征兆的呕吐引起周遭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余光黑影一闪,是陈攒箭一般冲了过去,张皇失措地把秦梨抱进怀里。
与此同时,铁门立刻传出“咚”得一声重响。
门里的人纷纷转头去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惊慌不安。
陈攒也回头看了眼,但很快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秦梨身上。
“秦梨。”他的声音很抖,比不久前陶秋水的颤音好不到哪里去。顿了顿,像是想不到要说什么,他又喊:“秦梨。”
他怀里的秦梨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猝然又从喉咙里涌出一大口鲜血。
陈攒慌了神,盲目地伸手去接,接到满手心的暗红色血液。
他六神无主地转头看秦梨:“秦梨……”
魂魄秦梨不忍地叹口气,蹲到他身边贴心解释:“我大概是伤及内脏,所以才会这样呕血。抱着没用,放下吧,侧卧最好……”停顿数秒,她又自言自语地说:“算了,想抱着就抱着吧。反正现在不论是躺平还是抱着都没区别。”
幻境中的陈攒好似听到了她的话,把秦梨抱得更紧,还将脸埋进秦梨的肩颈里。
“恶人该死。”魂魄秦梨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然后伸手放到陈攒的后背上,明知触碰不到,还是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宽慰他:“不过警方已经破案了,坏人也全部落网,一个都没跑掉。”
“所以陈攒,不要担心了,放手吧。”
说完,她俯过身做出一个从背后拥抱的动作。
连魂魄秦梨都没注意到,这次她竟然真的抱到了陈攒,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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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肢体真实接触。
秦梨轻柔地说:“陈攒,放手吧,我在等你。”
贴得这么近,秦梨终于察觉到陈攒在颤抖,还在极轻地啜泣。
秦梨把脸靠在陈攒的后背,叹息般对他说:“陈攒……不要难过了,我在这里。”
隔空的安慰并不同步,无法传递给当时的陈攒,所以她只能听着陈攒的啜泣逐渐沉重,转为恸哭。
秦梨闭上眼,嘈杂的声音随着陈攒的哭声变得遥远,直至彻底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秦梨抬头,发现黑白无常,还有陶秋水、石阿姨和臭臭都在自己身边。
“结界散了?”她问。
几人脸色都不好看,白无常点头,回答她:“是的。”
秦梨左顾右盼:“他呢?”
白无常:“你在找陈攒?”
“是啊,结界散了,他的魂魄不应该也回来了吗?”
“照理说是这样的,”白无常道:“我们再等等。”
秦梨没有异议,注意到陶秋水和石阿姨都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抬了下眉毛问:“怎么这个表情?”
陶秋水抿了下唇:“谢谢你,到最后还在救我,可惜我不争气。”
秦梨好笑:“最终也没救下你,不算什么的。”
陶秋水低着头没说话,闷了好久才怯怯地问黑白无常:“黑十一,白十一,你们接到过沈修吗?他还活着吗?”
白十一眯起眼思索,黑十一直接道:“没有,没印象。”
陶秋水眼睛一亮:“那他很可能还活着,对不对?”
黑十一:“对。”
“这孩子伤得也不轻。”石阿姨说:“可能还在医院。”
陶秋水朝她看过去,又听到秦梨说:“所以刚才仓库结界打开,里面有你们的魂魄碎片吗?”
“有的。”陶秋水答:“但白十一替我们检查了下,可惜还是不全。”
秦梨:“还少了什么?”
白十一:“很小的碎片,估计都不成形,可能真的被执念困在某处。”
秦梨“哦”了一声,对陶秋水说:“所以很可能你剩下的碎片,的确守在男朋友身边。”
陶秋水努努嘴,半晌才说:“救命之恩大于一切,就算他真的出轨,至少性命攸关的时候没放弃我。”
出轨不出轨另论,但从沈修的表现来看,看起来很爱陶秋水。
“秦梨。”白十一叫她。
“嗯?”
“我替你看看你的魂魄完整了没。”
“哦。”
秦梨乖乖走到白十一面前,行为上很乖,心里还是充满疑惑:“你们地府的那什么系统不是错乱了吗?你怎么检查?”
白十一好笑地瞥她一眼:“工具只是让工作更方便快捷,在工具出现前,我们都是靠个人能力鉴定的。”
秦梨似懂非懂,又“哦”一声。
白十一并拢食指和无名指,隔空轻点她的眉心,温润而柔和的白光如流水倾泻,缓缓流淌在秦梨和白十一的指尖。
少顷,白十一收起手,道:“恭喜你,找到了灵魂,和一部分觉魂。”
秦梨早已忘了什么灵魂觉魂,迷茫地看着白十一。
白十一好脾气地解释:“灵魂是人的主魂,能明善恶、辩是非,通晓万物之情。但管理你的记忆和感受的那部分,还不完全。”
秦梨懵懂地点点头。
“现在时间不多,我们再等一会儿陈攒,就得回车站等车。”白十一说:“明天一起去附近的医院找找看。”
“陈攒怎么还没来?”陶秋水好奇地问。
一旁的黑十一终于出声,指着入口处一团白色的虚影:“快了,马上成型了。”
“他见到你一定很激动。”陶秋水盯着那团虚影,对秦梨说:“一会儿你们可别抱着哭太久啊,我们还要赶车。”
秦梨闻言,不能苟同地撇撇嘴:“还是不要抱了吧,我还没怎么想起他,突然拥抱多少有些唐突。”
陶秋水忍俊不禁地笑出声:“刚才你们也没少抱。”
与此同时,虚影终于成形,显现出半透明的陈攒。
他缓缓睁眼,视线警惕地扫视室内一圈,盯着站在最中间的秦梨说:“你们是谁?”
15. 【第四日】Chapter 015
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白十一最先反应过来,解释:“我和这位是黑白无常,身边这几位都是事故现场的遇难人士。”他停顿数秒,观察陈攒的反应:“你还记得生前发生了什么吗?”
陈攒皱眉:“我死了?”
看来是不记得。
“你男朋友看起来好像魂魄也不全的样子。”陶秋水小声对秦梨说。
秦梨心想,不用好像。
白十一头痛地长叹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陈攒的记忆库比秦梨还空。无常们无奈之下只能先带陈攒去中转站,途中白十一向陈攒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又替陈攒检查他魂魄的完整度。
检查结果让两位无常默契地沉默许久。
黑十一冷笑一声,挨个指过秦梨、陈攒和臭臭,说:“你们三个挺好,一个只有生魂,一个只有灵魂,还有一个带着半片觉魂就敢到处瞎晃。三个人加一起,凑不起一个完整的魂魄。”
秦梨辩解:“我现在有生魂和灵魂。”
黑十一啪啪鼓掌,叹道:“那你真是好优秀呢。”
秦梨缩了下脖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不敢当。”
“你叫什么来着?”陈攒突然问。
秦梨转头,发现他问的是自己,答:“秦梨。”
“他们说你是我女朋友?”
秦梨不满地看他一眼,觉得这人缺失记忆之后,待人处事的态度非常差强人意,不够礼貌,想也不想就否认:“也不一定吧,大家猜的。”
陈攒顿顿,又问:“你叫什么来着?”
秦梨:“?”
两人氛围肉眼可见地僵持起来,白十一出声替陈攒解释:“他刚回来,记忆全无,现在脑子的确不好使。一会儿到了中转站,去休眠舱里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秦梨接受这个解释,善良地决定不和脑子不好的人计较,转过头闭目眼神。
陈攒隔空看了她一会儿,也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
秦梨没有回到中转站的这两天,走了不少魂魄。
石阿姨告诉她说,之前和他们一起吃过点心聊过八卦的那几个都集齐魂魄,顺利离开了。
因此休息大厅里不再熙熙攘攘,滞留的魂魄三三两两分布在各处休息。
初到中转站的陈攒跟着几人坐了会儿,又跟着去招领室逛了一圈。
懵懵懂懂看了几个别人的人生短视频,吃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瓜,然后又满脸茫然跟着大家从放映厅走出来。
这次她们几个什么收获都没有。
石平安说她和陶秋水这几天都没什么收获,估计是能找的都找来了。
但陈攒什么收获都没有就很奇怪了。
等待办理入住的时间里,秦梨又去买了些点心来解闷。
她们都已对中转站的一切感到稀松平常,唯有从清理室回来的陈攒充满好奇,不住地四处打量。
相较之下,臭臭看上去比陈攒稳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眼下陈攒跃跃欲试地盯着桌面上的各类糕点,问石阿姨:“阿姨,哪个口味好吃?”
石阿姨笑得和蔼:“魂魄尝不出味道,吃哪个都一样。”
陈攒兴趣不减:“那就挑个好看的。”
他说着就挑了个绿色叶片形状的糕点往嘴里发放,桌对面一直没说话的小孩突然臭着脸开口,冷声道:“你三岁吗?”
陈攒:“?”
“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试。”臭臭说。
陈攒不服:“试试怎么了?”
臭臭转过脸没再理他。
陈攒懒得和小屁孩计较,端起面前的茶水准备喝,桌子被人拽着硬生生转了半圈。
陈攒惊讶地盯着对面的始作俑者,差点气笑了:“小孩,你有事?”
臭臭:“没有。”
“那你这什么意思?”
臭臭完全不看他,对秦梨说:“你喝。”
秦梨:“我?”
“这杯是花果茶。”
秦梨反应了会儿,想起花果茶有安神养息的功效,欣慰地摸了把臭臭的头:“还是你对姐姐好。”
这一番闹下来,陈攒对桌上的食物完全失去兴趣,抱着手臂靠到椅背上,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臭臭,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模样。
倒是一旁的石阿姨看得发笑,忍俊不禁地拍了下陈攒,把自己手里的糕点递给他:“吃阿姨的吧?这个也好看。”
“谢谢。”陈攒绷着脸道谢,不过也没去接,只说:“阿姨您吃吧。”
“都在这呢。”
十一分队从远处走来。
白十一走在前面,食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张卡,递给陈攒:“这是你的临时卡,你先用着。”
陈攒结接过卡,放在指尖翻转查看。
白十一继续说:“信息登记处查不到的你的资料,我们猜你大概是系统崩溃后出的事。最近你这样的情况不少,上面的意思是等系统维护完后再处理。先……”他用眼神把秦梨几个一圈:“优先处理她们的。”
陈攒满脸无所谓。
白十一见怪不怪。这些缺魂少魄的相当于阳间的智力障碍患者,不能以正常人标准衡量。
很多鬼魂没集齐魂魄时都心急火燎地非要跟新认识的朋友一起上路。等真集齐魂魄,重新通晓万物之情,感受爱恨痴缠,又哭着闹着不肯离开。
“住宿区应该很快就会开放。”白十一看了眼时间,对秦梨说:“你们的卡每天都要重新激活,一会儿你去激活你的卡时,顺便陪陈攒办理入住。”
秦梨横了陈攒一眼,没有拒绝:“好。”
“这几天辛苦了。”白十一温柔地笑着:“晚上好好睡一觉。虽然你的觉魂没找回来,但灵魂归体之后,多少能让你回忆起点什么。”
别的不提,灵魂归体之后秦梨好像的确比之前多了些感受,也知道和人客气了,一板一眼地回复白十一:“您也辛苦了。”
白十一又是一笑,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中转站滞留的鬼魂少了之后,入住办理进程很快,几乎没有等待。
陈攒和臭臭一样拿的是临时卡,和石阿姨还有陶秋水一起去了大通铺。
秦梨独自一人前往自己的房间。
白十一说她会想起点什么,果然如他所言,秦梨回到房间没多久,旧时的记忆就翻涌而来。
秦梨高一那年,钢厂转型上市,秦梨和陈攒在同一年搬了家。
小发横财的秦锐豪气地购置了市中心新开发的轻奢商品房。顶层、十二楼、拥有独立阳台,视野极佳,能俯瞰整个CBD的繁华。
而陈攒家搬到了更远的地方,听说那里是富豪聚集地,每户都是独栋小洋房,配备花园、泳池、还有车库。
当然这都只是听说,秦梨没去过。
也是在这一年,那个之前经常来她家蹭饭,穿着大裤衩人字拖的陈叔叔,一夜之间摇身一变,变成了她父亲口中人人敬畏的陈总。
剧变之下,只有陈攒风雨无阻地骑单车陪她上下课。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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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这也在十一月的某一天,因为陈攒在骑车前往秦梨家途中被逆行的小货车刮蹭,而强行中断。
所幸他受的伤不严重,简单包扎后就能重返学校。
谁知等他带着伤手伤脚抵达教室时,发现秦梨竟不在。他又马不停蹄地拖着半身伤挪到秦梨家。
秦梨就在小区楼下,每一天等待陈攒的位置。
接近正午,她笔直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满脸通红,不用想都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陈攒又惊又急,顾不得疼痛就跑上前质问:“你怎么还在这?”
“等你。”秦梨视线从陈攒的脸移到他的伤处,又回到陈攒脸上:“你怎么了?”
陈攒还是急:“等不到就自己去上课呀!傻站在太阳底下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差。
早上被小货车撞倒后,陈攒就一直处在焦虑的情绪里。担心自己不能按时到达秦梨家,担心秦梨久等,更担心万一他伤得很重,也许未来几天都没法去学校。
到时候秦梨怎么办。
先不说她这死脑筋一定转不过弯,肯定还等在原地。单论这样毫无征兆地改变日常行程,秦梨肯定接受不了。
陈攒不想去想秦梨会有多难熬,只想快点到她的身边。
可他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却比之前还焦躁。
秦梨似乎是被他吼愣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很快移到路边的绿植上。
陈攒眸色一沉,暗暗懊悔方才的冲动,摘下自己的鸭舌帽盖到秦梨头上,闷声道:“走吧。”
陈攒洗发水的香味扑面而来,秦梨调整了下帽沿,又问:“你怎么了?”
“被车撞了。”
秦梨拉了下他的手。
陈攒脸色还是不好:“干嘛?”
“伤在哪里?严重吗?”
“蹭破点皮而已,不严重。”
“我看看。”
陈攒嫌麻烦:“问题不大,而且医生都包扎过了,你也看不到。”
“陈攒。”
陈攒叹口气,撩起校服外套的袖子,把纱布缠绕的地方展示给秦梨。又在秦梨眼神的坚持下,掀起裤腿给她看。
“就这么些小伤口,没其他的了。都看过了,行了吧?你还不去上课吗?都中午了。”
“去。”
陈攒刚准备拉着秦梨走,秦梨又喊他:“陈攒。”
陈攒回头。
“打车吧。”
当晚秦锐单独找秦梨谈了话。
谈话内容很长,而且秦锐说得很慢,把话里的意思表达得很细,给足了秦梨时间去理解和接受。
他们在书房里待了接近一个半小时,但其实这次谈话的中心内容只有一句话:以后秦梨得自己一个人上学。
秦梨的确花了点时间,好在入睡前就已完全接受。
她本准备写完当天的作业再打电话告诉陈攒这件事,谁知陈攒的来电比她的更早一步。
电话里陈攒听上去很低落,他说因为手脚都受伤的原因,他爸不同意他继续骑车上下学。所以在他伤好之前,可能都没办法来接她上课了。
秦梨当即表示理解,顺便告诉他以后都不用来了。
陈攒以为秦梨没听懂,耐心把之前的话重新解释一遍,问:“这次明白了?”
秦梨说:“明白。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陈攒顿了顿,问她:“你认真的?”
秦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对。”
陈攒“啪”把电话挂了。
16. 【第四日】Chapter 016
陈攒是在接秦梨的路上受的伤,陈志东虽然明面上没有表现出对秦梨的责怪,但言辞间不难听出他对陈攒每日起早贪黑接送秦梨的不满。
动身去医院前,他顺带叫上了正好在他身边的秦锐,而后又闲聊间很自然地提到了陈攒。
陈志东说陈攒这小孩打小就调皮好动,不如其他同龄人懂事,缺点一箩筐。但也有长处,讲义气,说话算话。小时候答应他唐阿姨的事,一坚持就好几年。又说陈攒从小贪睡,假期能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但搬家后每天六点不到就起了,就为了去接梨梨上课,出门时天都没全亮。小孩子睡眠不足,就容易犯迷糊出差错,你看这不就出了事。
又说这事是陈志东自己的错。搬家后学校离家这么远,他一点没考虑到,还让陈攒每天这么来回骑车。所以他打算明天起给陈攒派辆专车。如果秦锐不介意,他可以让司机绕点路捎上秦梨。
秦锐全程沉默不语,直到听到这里才连忙婉言谢绝,推脱道秦梨也不小了,早该自己上学。
陈志东听罢,叹口气惋惜地说:“到底是两家住得远了,如果还住在一起,阿攒就还能当他的小骑士。”
秦锐维持着笑容,直说:“哪里哪里,小孩玩得好,遇到阿攒是秦梨的福气。”
这些长辈之间的对话,陈攒和秦梨都不知道。
陈攒前一天挂了电话,第二天见到秦梨还胆大包天地挂了脸,以为秦梨会上来哄他。
可不知秦梨是没意识到他生气,还是不在意,竟没来哄。
陈攒不尴不尬地晾了自己半天,等来等去,等得自己把自己都哄好了,秦梨还是没来找他。
陈攒心急,又不知道该怎么放下面子,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冷战了好几天。
在这期间秦梨如常上学放学,并没有发生陈攒预想过的种种不顺和困难。让自以为对秦梨而言很重要的陈攒,显得有一丝可笑。
最后还是陈攒先受不了,在跑操后拦住秦梨,绷着脸问她:“你干嘛不跟我说话?”
倒把秦梨问愣了:“我哪里不跟你说话?”
“我们三天没说话了!”
秦梨:“对。”
秦梨答得理所当然,反而让陈攒半晌找不到应对的话,瞪了她好久才继续问:“我不跟你说话,你就不跟我说话了?”
陈攒这番话绕口令似地,听得秦梨发懵,但还是直白地解释:“没有。”
陈攒皱了下眉,没听明白:“什么叫没有。”
有同班男生经过,撞了下陈攒的肩膀,回头道:“杵这干嘛?买水去不?”
“不去。”陈攒拒绝,赶男生走:“你们自己去,赶紧走。”
男生打趣:“别总缠着秦梨了!”
陈攒让他滚。
几位男生嘻嘻哈哈打闹着走远。
陈攒回头,发现秦梨抬着头,鲜少地安静地看着自己。
他心里的浮躁在秦梨的眼神下退了些,放缓语气道:“我以为你生我气。”
秦梨仍然冷静,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没有。”
这是陈攒第一次觉得秦梨奇怪,问:“没生气为什么这几天都不跟我说话?”
秦梨说:“因为没什么想说的。”
陈攒没说话,沉默看着秦梨。
其实不止秦梨奇怪,陈攒觉得自己也很奇怪。
他好像到这一刻才明白,秦梨是秦梨,陈攒是陈攒,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即便过去几千个日月他们都在一起,但不代表未来他们也会在一起。
这样的可能性,陈攒想到一点就烦得发躁。
而更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秦梨的态度。
没什么想说的就可以几天都不和他说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从今天起都没什么想说的,他们就一辈子都没有交流的必要了。
“怎么了?”等不到陈攒说话,秦梨出声问。
一辈子不交流?那可不行。
陈攒当机立断掐断这个苗头,对秦梨说:“就算没有什么想说的,也要找我说话。”
“为什么?”
陈攒想戳秦梨的脑袋:“你是人机吗?没有为什么。我说要说,就要说。听到没?”
“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
“比如呢?”
“陈攒吃饭没?陈攒去吃饭。陈攒作业写没?陈攒去写作业。陈攒起床没,陈攒快起床。陈攒睡觉没,陈攒去睡觉,陈攒……”
“知道了。”秦梨打断他,依样画瓢:“陈攒去上课。”
陈攒笑起来,心情终于放晴:“走。”
走了几步,秦梨又问:“这几天作业都写了?”
“写了。”
“都会?”
“都会。”
“哦。”
陈攒的脚步停顿半秒,抓住秦梨,迭声道:“不会不会,今晚你写作业能不能带着我?”
秦梨看了他一眼,憋着笑应:“行。”
他们年少相识,两小无猜,分秒不漏地参与了对方最纯真的时光,早已将彼此融入生活的每个角落。可也正因为太过熟悉,那份在年少时悄然转变的情愫,才如藏在光影缝隙中的浮尘,难以察觉。
直到陈攒收到秦梨亲手递过来的情书。
大脑每秒三千转的陈攒,在看到粉色信纸的这一刻也逃不过呆若木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嘛?”
秦梨面不改色:“情书。”
陈攒心道我知道这是情书,但……
“刚才有个女生要我转交你。”
陈攒顿住:“啊?”
“你刚去打球的时候来的。”
陈攒:“……”
刚才还狂跳的心脏瞬间平静下来,反而滋生出莫名的郁闷,陈攒再开口时语气有点呛:“别人要你给,你就给啊?”
秦梨歪着头看他一眼,这人唠唠叨叨半天都不接信,听上去还莫名有点生气。她懒得继续举着,把信放到他面前的桌上,低头继续看题:“她不知道你坐哪,在你桌子附近到处翻翻转转,很吵。”
“然后呢?”
“我问她干嘛,她就说要找你。”
陈攒还是没碰那信,他一直自以为挺了解秦梨,但这一刻他竟半点猜不出秦梨的想法。
更好笑的是,他连自己的想法都摸不透,于是就这么要笑不笑地盯着秦梨。
秦梨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这么多年来,可能连陈攒都没意识到,他盯着秦梨不动的时候太多了,多到秦梨都麻木了。
她没管陈攒的反应,顶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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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目光,坦然地从桌肚里抽出作业本:“写不写作业?”
陈攒还是没搞清自己在轴什么,跟有病似的去拆信:“我看看写的什么。”
秦梨难得欲言又止。
陈攒瞥她一眼:“干嘛?”
秦梨神情认真:“这是女孩子的心意,希望你能尊重。”
陈攒脸腾得红了:“我没打算念出来。”
“也希望你不要乱丢。”
“你管不着!”
陈攒随手把信塞进口袋,头也不回从教室后门走了。
秦梨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写作业,不到五分钟,陈攒再次折返,原本拽着信纸的双手空空。
他沉默回到秦梨面站着。
秦梨抬头问:“怎么了?”
陈攒声音闷闷地:“写作业。”
秦梨让了些位置给他。
陈攒看了眼秦梨桌上的本子,从书包里翻出对应的:“今天什么作业?”
“25页到30。”
“多少?”陈攒声调拔高。
“都是大题。”
“哦。”陈攒正好翻到页面,拿起笔在指尖转了转,突然转头对秦梨说:“看过校规吗?”
秦梨不明白陈攒又在抽什么风。
“高中生不能早恋。”
秦梨终于放下笔:“你想不想写作业?”
陈攒忙说:“写!”
安静片刻,陈攒又说:“下次不要给我传情书。”
秦梨没有异议:“好。”
“影响我学习。”
秦梨顿了顿,竟像是有些失语:“行。”
“秦……”
“四点四十五。”秦梨打断他:“五点我就要离开这个教室。陈攒你今天写不完作业了,回家自己写吧。”
陈攒终于安静。
陈攒的前十五年,睡眠质量都非常好,极少做梦。即使偶尔做梦,也都是有关于一些光辉伟大的事迹,比如拯救世界,比如拯救宇宙。
但这个晚上,陈攒第一次做了成为英雄以外的梦。
十五岁的秦梨穿着浅绿色连衣裙坐在陈攒的梦里。她靠坐在阳光铺洒的窗台上,雨后的橙色暖阳用金边细致地描绘着她的轮廓,连发丝都在闪着金光。而她白皙纤长的手指捏着张鹅黄色的信纸,笑盈盈地对着纸张读信。
陈攒努力去听,可注意力被秦梨的笑完全占据。
不知道什么季节的微风自窗台吹进来,吹动秦梨的裙摆,却吹不到陈攒。
陈攒只觉得燥热。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随着秦梨的裙摆摇摇晃晃,四周全是暗角的画面里,只有秦梨的小腿白到发光。
这甚至称不上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春.梦,但陈攒早晨起来不仅换了内裤,还主动把床单拆下来塞进了洗衣机。
简冉看着自家儿子忙碌,贴心地多煎了个鸡蛋。
本以为陈攒会发现她的良苦用心,谁知陈攒红着脸一通狼吞虎咽,全程没意识到今日有加餐。
藏在阳光缝隙里的浮尘,再怎么容易被忽视,它都切实存在。只要有人把注意力放到上面,就会发现它们纷纷扬扬,无处不在。
在光影交界处,在暗处,也在阳光下。
骤然意识到的陈攒避无可避。
17. 【第五日】Chapter 017
喜欢秦梨是一件辛苦的事。
陈攒这么告诉过她。
首先,当然是因为高中生不能恋爱。
陈攒没想这么做,秦梨更不会。
日常作息都要严格按照时刻表进行的秦梨,绝无可能违反校规。
陈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如果被秦梨发现他的暗恋,是一件糟糕到堪比世界末日降临的事。
因为他不能确定,突然打破固定关系会对秦梨带来什么。
而秦梨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所以陈攒笨拙地扮演了很久的好朋友,好同学。
他的演技拙劣,更管不住自己望向秦梨的眼神,连隔壁班的路人都看得出陈攒喜欢秦梨。
陈攒根本瞒不住全世界,万幸,他瞒住了唯一想瞒的人。
喜欢秦梨的确很辛苦。
幸好秦梨是个感情笨蛋,才让陈攒没有那么辛苦。
他们仍然可以一起写作业,一起放学。
陈攒依旧能独享年级第一的一对一辅导,独享全世界有且仅有的专属于陈攒的特别对待。
能在同学打趣说“陈攒能不能别围着秦梨转”时,理直气壮地回复:“要你管啊!”
也能在因秦梨和陈攒同时被点名而忽然喧闹的氛围里,故作凶狠地瞪向最熟的几个男同学。
他们本可以平淡但顺利地一起走到高中毕业。
魂魄秦梨自黑暗的房间里蓦地睁眼。
有什么在盯着她看。
她立即翻身去摸床头灯,随着光源亮起,她的余光注意到有道黑影自门缝里一闪而过。
秦梨连忙跳下床去追。
可打开门后,漆黑的走廊里空无一物,只有她门上悬浮着两个镶金大字:秦梨。
秦梨正准备踏出房门,房门前的空地上虚影一闪,接着穿着纯棉深蓝色睡衣的牛面猛男出现在房门口,走廊同时亮起淡淡的蓝色光晕。
秦梨:“……”
牛面猛男打了哈欠,不满地问:“你不在房间睡觉,打算干什么?”
“我刚看到有黑影在我房间,现在顺着走廊跑了。”
“黑影?”牛面猛男蹙眉,很快否定秦梨:“不可能,任何鬼都不可能逃过我的监控。你看,你一开门我就察觉到了。还有人能在不被我发现的情况下顺着走廊逃跑?不可能。”
“它真的……”
“真的怎么了?长什么样?男的女的?”
“不知道,就一条黑色的影子。”
“就算是碎魂也不可能,我们这里有严格的监管,任何鬼魂都不可能随意进出。我看你是睡糊涂了。”
秦梨还想再辩,牛面拍拍她的肩膀说:“还有半小时天就黑了,你再回去休息一会儿。我替你去四处查看一遍,有任何异样,明早一定告诉你,行了吧?”
秦梨再次争取:“反正我睡不着了,四处走走呢?”
“不行,去年有个小鬼也这么说。”牛面掐起嗓子,开始阴阳怪气地学那人说话:“我睡不着,四处走走,牛哥哥你好心通融通融叭。”
秦梨快速眨眨眼,试图把这糟糕的一幕从眼前眨走。
“你猜结果怎么着?”牛面恢复本来的嗓音:“跑了。”
秦梨:“……”
“好端端的黄泉路不肯走,非要耍心眼子跑去阳间,想和爱人重聚。有好结果吗?没有。”
“他魂飞魄散了吗?”
“那可不。”牛面猛男理所当然:“所以你听话,别瞎跑。睡在这里难免会梦到一些前尘往事,睡得浑浑噩噩地就容易把幻觉当现实。”
秦梨将信将疑,乖乖道了声再见,关上门。
然后在门后用力抓了几把头发。
这牛面行事和着装风格都太诡异了,怎么有人睡衣都要穿紧身的,勒得肌肉块块分明,好看吗?
秦梨闭上眼就是牛面猛男健硕的深蓝色肌肉块,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秦梨无所事事地在房间耗了半小时,直到听到广播通知所有人去休息大厅集合。
石阿姨几人比秦梨早一步在固定位置休息,秦梨隔老远就看到比普通人大一圈的陈攒。
他单独行动的时候看上去只是精瘦高挑,但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就会显得格外大只。
秦梨原本不觉得休息厅的圆桌小,现在却被陈攒衬得像个玩具桌,眼看就要装不下他的两条腿。
此刻他的长腿就委屈吧啦地曲在两边,看起来不是很舒服。
石阿姨和陶秋水聊得正兴起,不时转头和陈攒说着什么。
陈攒没什么表情,听得也不认真,但还算有耐心。对面的臭臭也低着头摆弄玩偶孙悟空,对成年人的对话毫不关心。
本来应该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现在以这么一套巧妙的组合坐在一起。
秦梨笑着走上前去,陈攒像是注意到什么,视线嗖得冲她扫过来。
秦梨顿顿,很快察觉陈攒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应该是也想起了点什么。
她在陈攒的目光中走到几人身边,拍了下陶秋水的肩膀,和石阿姨打招呼:“早啊,石阿姨。”
说完又去看臭臭:“你也早,睡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臭臭仍旧没表情:“没有。”
“这可怎么办,都第五天了。”石阿姨语气带了焦灼:“一会儿十一们来了,我们替他问问。”
臭臭没发表意见,低头继续玩玩偶。
石阿姨叹口气,对秦梨说:“我们也要抓紧啊。希望今天到医院能有收获,我们都能集齐魂魄,然后一起上路。”
第六感作祟,秦梨从来没担心过她们会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所以压根不着急。她的潜意识认定她会和石阿姨还有陶秋水一起坐上去黄泉的车。
但是臭臭和陈攒就不好说了。
记忆里的陈攒总咋咋唬唬地,身边这个过分安静,秦梨反而觉得奇怪,转头问他:“你没事吗?想起点什么了吗?”
“不多,都很零碎。”陈攒冷淡回答:“大多是关于我父母的,和你无关。”
秦梨了然地点点头,对他没记起她这事毫无波动。
又休息了不到十分钟。
黑白十一终于从中转站的大门走进来。
石阿姨看到白十一,连忙迎上去询问臭臭的事。
石阿姨和白十一说话时,黑十一就站在白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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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煞有其事地盯着臭臭。
石阿姨注意到黑十一的眼神,迟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黑十一收回视线,对几人说:“正好你们都在,省了我们到处找你们。我和白十一今天要去医院收几个魂魄,顺道带上你们一起,你们今天就不去门口乘坐巴士了。”
“然后你,”黑十一点了下还在位置上没动的臭臭:“你暂时归我们管。十三分队在隔壁省出了点状况,这几天都回不来,把你托付给了我们。”
臭臭只说:“好。”
“今天你跟着我们一起走。”白十一接替黑十一继续说:“十三分队说他们是在医院附近捡到你的,所以你很可能也和医院有关,我们去医院找找。”
“怎么找?”石阿姨好奇地问。
黑十一冷不丁说:“太平间看看。”
石阿姨:“……”
行。
深夜的医院人不多,太平间设在地下一层最角落的尽头,没有窗的通道冗长潮湿。走廊尽头的金属门紧闭,门边贴着一张提示牌:“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
陶秋水全程紧紧抱着秦梨的胳膊,警惕四周一切动静。
秦梨好心提醒她:“你也是鬼。”
“我知道。”陶秋水颤巍巍道:“可我还是害怕。”
石阿姨不知为何笑了下,对她说:“胆子这么小,当时怎么敢来救我的?”
陶秋水老实巴交:“不是我想的。”
石阿姨叹了口气。
黑白无常带头穿进门内,室内几乎没有光源。黑十一随手点亮了一盏灯,泛着蓝白色冷意的光缓缓亮起。秦梨随着众人打量四周,看到数个嵌在墙体内的银色冷柜,编号简单地标在上方。
“找找吧。”他言简意赅。
几人都愣在原地,不明其意。
黑十一叹口气,道:“算了。”
言罢他闭上眼睛,额前头发无风自动,接着他的脸上出现流光浮动的暗纹。
秦梨惊叹不已,看着黑十一五指指尖缓缓蔓延出黑色的锁链,随后分成更多股朝那些冷柜飞去,根根牢牢钉在柜门上。
“怎么样?”白十一问。
黑十一重新睁眼,收回链条,道:“没有。”
“没有?”石阿姨忧心忡忡:“那我们怎么办?”
白十一早有预料,看了眼时间对她们说:“我们要去接两个人,在这期间,你们可以回自己的家看看。”
说完发现除了石阿姨外,其余几人都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怎……”话刚起头,白十一就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在场的除了石阿姨和陶秋水有记忆,剩下几人恐怕真不知道自己住哪,最糟糕的那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没找到答案。
而石阿姨和陶秋水两人之间,只有石阿姨石本地人,陶秋水的家在动车两小时的隔壁市。
“接人是几点?”白十一问黑十一。
“还有三小时。”
白十一沉思片刻,对黑十一说:“我们带着她们走吧,这样快点。”
黑十一问:“先去哪?”
白十一视线落在石阿姨身上:“先去石平安的家。”
18. 【第五日】Chapter
石阿姨本名石平安。
因为她是几人中魂魄最完整,记忆也最全的,所以无常们决定先把最简单的解决。
她生前住在旧城区的一个旧小区里。小区居民楼不多,只有7幢,每幢楼有6层,没有电梯。
石阿姨的葬礼前后共办了三天,这天早上就已出殡。只是小区楼下空地上的简易灵棚还未及时收起,白色布幔在夜风中无声飘曳。
石阿姨的魂魄自布幔间穿过,那些承载过亲人悲伤和眼泪的布幔随着石阿姨的行迹飘摇得比方才更厉害。
葬礼早已结束,四周只剩下扫落的纸钱和几朵倒伏的菊花。哀乐停歇,人群也散去,独留这片静得过分的寂地。
没有人开口,倒是石阿姨笑了下,自言自语道:“幸好错过了,不然怎么受得了那群人哭哭啼啼。”
再往上走,才是石阿姨的家。
她住在第五层,活着的时候总嫌小区没电梯,整整五层楼的阶梯,又长又陡,每次爬都累得心慌。现在成了鬼魂,倒不觉得累了,反而还觉得路程太短,没做好心理准备呢,就到了家门口。
“可能就我先生一个人在家。”石阿姨有些拘谨地邀请众人:“进来吧。”
几人穿过大门进入客厅。
石阿姨的家布置得很温馨,客厅靠墙放着布艺沙发,沙发前有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还有一个圆形的坚果盒,里面五花八门地放了各种坚果瓜子,估计是招待客人用的。
客厅另一边是个棕红色的木质电视柜,中间放着电视,两边分别是对称的展示柜。靠阳台的展示柜里摆着不少奖杯奖状、各类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和生活照片。
而另一边原本放着装饰花瓶的位置,被石阿姨的遗像替代。
明明是很熟悉的空间,石阿姨却愣怔良久,再转头看向她们时眼里红红地,强颜欢笑道:“你们随便坐,我去卧室看看。”
陶秋水抿了下唇,张开手臂抱抱石阿姨。
石阿姨叹口气,身影消失在房门口。
客厅里一片寂静。
黑十一抱臂靠到门边,一副懒得再动的模样。
白十一温和地对剩下几人说:“坐会儿吧,石平安估计要点时间。”
陈攒也不想坐,走到展示柜前看里面的照片,突然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秦梨,这好像是你和我。”
“真的假的?”秦梨连忙凑过去,果然在其中一张毕业大合照密密麻麻的人脸中找到了自己,不过……
“我没看到你。”
陈攒指给她看:“在这里。”
秦梨跟着看去。
她在大合照第二排的正中位置,而陈攒在最后一排的最左边。
秦梨忍不住想笑:“怎么隔这么远。”
“真的是你们?”陶秋水也凑过去看:“这么巧吗?难道石阿姨是你们的老师?”看清两人之后,她惊叹道:“哎,秦梨你以前好嫩啊。”
“应该不是。”陈攒视线仍然停留在照片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还在找其它熟悉的面孔。
漳水的高中就那么几所,偶遇同校的老师可能性不算小。
秦梨快速从残存的记忆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些零碎的片段。
“石阿姨是高我们一年级的语文老师!”
几人都看向她。
陈攒问:“你记起来了?”
“高中有段时间,学校里传我脑子有病这事,你还有印象吗?”
陈攒皱了下眉,声调低沉下来:“不记得。”
秦梨没太在意:“就是有这么回事,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陈攒皱着眉没有说话,倒是陶秋水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啊?”
事情的起因秦梨倒是记得。
高二开学后有一波大型流感来袭,很多学生都中了招,陈攒也是。因此他好几天没能来学校,自然那几天中午也没能陪秦梨去食堂用餐。
而导火索发生在陈攒缺席的第二天。
这天,秦梨独自在固定的午餐位置用餐。接近用餐结束的时间,有人“砰”地将餐盘放到了她的面前。
“麻烦让一下。”沙哑的少年音随之响起。
秦梨抬头,看到一张被青春痘腐蚀的脸。她的视线在这张脸上短暂停留,然后快速移开。
男生等了半天,没等到秦梨的动作,不客气地伸手推了她一把,语气恶劣:“喂!和你说话呢!听到没?聋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少年,闻言一起哧哧吭笑出声。
秦梨握紧勺子,没有理他,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男生没想到这女生看着文气,谁知还挺有脾气。他不耐烦地从鼻腔长出口气,毫不客气地伸手把秦梨的餐盘推到一旁:“让你滚,听到没?”
以为这下对方总该感到害怕,乖乖端起盘子走人。
谁知面前的女生不仅没动,反而抬起眼帘,眸光没有温度,说:“没有。”
男生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下一刻,他抬腿一脚蹬在桌沿上,俯下身凑到秦梨面前,停在距离秦梨鼻尖几公分之处,加重语气道:“我说,给我滚,这次听清楚了?”
恶臭扑面而来,秦梨呼吸一滞,立即条件反射地推了男生一把。
秦梨用的力气不小,男生后退踉跄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你他妈!”恼羞成怒的他登时满脸通红,挥手就往秦梨面门招呼,想给她一点教训。
谁知拳头还未送出,眼前忽得一黑。
随着“砰”地一声清脆的声响,男生的面门被扁平的金属物质撞击,接着温热的黏腻的物体顺着面部往下滑。
餐盘落地,发出比方才更清脆的声响,引得整个餐厅的人纷纷看过来。
男生擦了把眼睛才看清已经起身并站在自己面前的女生。
她双眼圆睁,俨然一副完全进入备战的状态,看向他的眼眸里有警惕、嫌弃、厌恶,唯独没有害怕。
他的理智终于完全被愤怒吞噬,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朝秦梨扑过去。
本来大家都以为这只是秦梨高中时期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秦梨没在事故中受伤,寻事的男生姚洪也很快接受责罚。处罚结果出来后,姚洪乖乖接受处分并按时完成了检讨书,然后和秦梨当面道歉。
陈攒养好病回到学校时,这场风波早已过去。
他难得病得这么厉害,因病毒感冒而引发严重肺炎,浑浑噩噩躺了好几天。
秦梨由秦锐带着去医院看过陈攒几次,可谁都没提及这件事。直到快出院那几天,陈攒从简冉手中要回手机,才在同桌几天前的短信里看到事情原委。
同样也是在同桌的信息中得知事件的处理结果。
这感觉对于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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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而言很陌生,但也不是完全陌生。
其实有段时间了,自那个不同寻常的梦之后,陈攒总在和秦梨的相处中察觉到陌生的情感。
当他发现他对秦梨的照顾,并非单纯是因为小时候的承诺时;或者是当他突然意识到,要秦梨的注意力放在且只放在他的身上,也并非因为保护欲时;还有每每当他察觉到那股奇怪却强烈的,需要知悉有关于秦梨的一切大小事,并非因为习惯使然时。
陈攒都在感到陌生,同时兴奋又害怕着。
但不管是怎样的情绪,只要秦梨在身边,都会温柔地抚平陈攒的不安和焦躁。
现在却不一样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陈攒一无所知。
所以拨通秦梨电话的那刻,他的愤怒理所当然:“有人打翻你午饭,为什么你没告诉我?!”
秦梨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很久才说:“现在不是打电话的时间。”
陈攒觉得莫名其妙,点了下手机屏幕,确认过时间,又说:“已经放学了,怎么不能打电话。”
秦梨顿了顿,稍带不耐烦地解释:“现在是五点五十,再过二十分钟就是晚饭时间,我的作业至少还需要十五分钟。”
“那又怎么了?”陈攒很快反问:“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这事不是今天晚饭前发生的,好几天了,你一直没告诉我。”
陈攒语气很差,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电话就被秦梨挂断。
陈攒赌着气再次拨通秦梨的电话。
他明白秦梨刚才的意思,无非就是强迫症犯了,非要先完成作业再吃晚饭。她每天必须按照计划表生活,接受不了一点突发改变。
但是吃完晚饭还有晚饭之后的安排,陈攒根本弄不清哪个时间段才是能打电话的时间。
他今天也非要秦梨先接他的电话。
被挂断,他接着打。再被挂断,他继续打。
直到电话终于被接起。
陈攒在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中,听到秦梨母亲唐闻檀的声音:“小攒啊。”
“阿姨?”
唐闻檀叹了口气,陈攒这才注意到唐闻檀身后秦叔叔安抚秦梨的声音。
“小攒,梨梨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可不可以晚点再打过来?”
“秦梨她……”
“梨梨有些情绪。”唐闻檀婉转地解释,再次表露出拒绝的意思:“小攒如果没有急事,下次再打过来吧。”
陈攒讷讷地答应:“好。”
通话再次被挂断,简冉正好提着保温桶进门,看到陈攒的脸色,她讶然问道:“怎么了?”
“秦梨……”陈攒开了头,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简冉把保温桶放到床尾的置物架上,依次从里面取出米饭和炒菜,耐心地等陈攒继续。
“算了,没什么。”
简冉笑了下:“闹别扭了?真是要变天了,你还能和梨梨闹脾气?”
“没有。”陈攒还是不高兴:“我听说前几天有人和她在学校起了冲突。”
“这事啊。”简冉倒不意外,老师打来电话时她刚好也在公司,正遇到秦锐来请假:“有人在午休的时候打翻了秦梨的餐盘,刺激到她了。”
“你也知道?”陈攒嗖地看向简冉:“谁干的?”
简冉横陈攒一眼,揶揄:“怎么?你还打算找人算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