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仙谣》
1. 第 1 章
三月江南,细雨如丝,斜斜织过青灰的天。
乌篷船檐角正往下落着水珠,一滴,两滴,轻轻敲在墨绿的河面上。
千宿从小船上敛衣起身,提起缀着花边的裙摆,一步步踏上长满青苔的石阶。
阶侧白墙早已洇出深浅的湿痕,黛瓦被雨水洗得发亮,翘角飞檐隐在蒙蒙水雾里,与她一身素白长衫融在一起。
步尽石阶,穿过凉亭,眼前便是一座以藤蔓悬空编就的软桥。桥那头,半山腰处,就是淮临所说的悬仙楼。
她在桥头驻足,望了望雾中楼影,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蹙痕。目光清泠泠扫过远处躺在藤条上喝酒的少年,未作停顿,径自提步上了藤桥。
过了桥,便是悬仙楼前庭。卵石铺地,花团簇锦,还未跨进门槛,那原本躺在藤条上的少年倏然跃下,将手中酒壶往身后一藏,规规矩矩向她行礼。目光悄悄掠过她的神色,低声唤道:“仙主。”
“仙主”二字一出,悬仙楼前当值的门侍先是一怔,随即慌忙伏地行礼,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
千宿行至少年跟前,垂眸看了他一眼。少年迎上她的目光,呆了一瞬,手忙脚乱地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喉结滚动,唇瓣翕动欲言,还未出声,眼前身影已漠然掠过,径自向楼内走去。
秋灵早已在前清道,无人敢擅动半步。待千宿踏入堂中,目光淡淡一扫,满楼畅饮谈笑之声戛然而止。连台上抚琴的乐师也止了弦,怔怔顿住。
片刻寂静后,众人惶然伏地:“拜见仙主。”
楼主行罢礼,眼角悄悄往楼上瞥了瞥,刚堆起笑要迎上前,就被秋灵一个抬手止住了动作,只得僵着笑脸退了半步。
秋灵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结界悄然笼住整座酒楼,随即引着千宿步上木梯。
二楼廊深帘重。秋灵眼梢微眯,锁住尽头一间厢房,大步上前,抬脚便踹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门板震响,夹杂着女子短促的惊叫,只见周玉恒赤身从榻上滚落,抬头见是秋灵,瞠目结舌地道:“秋、秋灵?”
话音未落,又见她身后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入。
周玉恒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愣了刹那,连滚带爬跪行向前,声音打着颤:“仙主……您听我解释……我本是来此捉妖的……”
周玉恒浑身未着寸缕,乌发凌乱披散,一张脸生得俊逸,尤其那双桃花眼,此刻蓄着慌乱的湿意,竟透出几分无辜的媚态。偏那身躯肌理分明,宽肩窄腰,又撑起了几分贲张的男儿气概。
千宿冷冷掠过他,目光落向他身后正仓促裹紧衣衫的女子。那女子容貌清秀,神情惊惶,周身并无半分灵力流转,是个凡人。
她见千宿望来,眼神躲闪得厉害,大气也不敢喘。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睡了仙主的男人。
秋灵蹙眉盯着屋内那张八仙桌,冷笑一声:“捉妖?捉到锦被罗帐里来了?”
“不、不是的……”周玉恒慌忙看向千宿,膝行着蹭到她跟前,伸手攥住她半湿的衣角,“仙主,我不是有意的……是那妖物使了媚术惑我。我方才……方才只是虚与委蛇,真的未曾行逾矩之事。”
他仰起脸,满眼无辜:“仙主,玉恒心里从来只有您一人,怎么会背弃您?您要相信我……”
满屋子只回荡着周玉恒的哀求。那嗓音本就清润,此刻又掺了三分委屈七分凄切,不知情的听了,怕真要以为他蒙了天大的冤屈。
千宿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垂眸扫了他一眼。周玉恒撞上那目光,话音戛然而止,伸手想去够她的手,却被秋灵扬袖化出的灵屏隔开。
千宿不欲多留,转身朝门外走去,只丢下一句:“处理干净,莫伤及无辜。”
秋灵肃然应道:“遵命。”
千宿提步下楼,身后周玉恒的呼喊一声追着一声:“仙主饶命!玉恒绝非存心背叛……求您再给玉恒一次机会。仙主……是不是淮临告诉您的?您莫信他……仙主……”
千宿脚步声不疾不徐落在木梯上,楼下隐约飘来几句低语:
“那位真是仙主的人?胆子也忒大了……”
“听说是淮临公子送的,样貌身段都是顶好的,仙主前阵子还颇宠他呢。”
“既得了仙主青眼,怎么还敢在外头拈花惹草,竟还劳仙主亲自来捉奸。”
“咳、咳咳……”
有人瞥见那道素白身影自梯间转出,急忙连声咳嗽。满堂霎时静了下来,只余一道道目光悄然追随着少女下楼的身影。
千宿生得一副好样貌,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凌凌的。青丝只简单挽起,身上一袭素白衣衫,裙摆缀着细碎的花样,走起路来,步步似有花痕悄绽。
她虽衣着简素,通身气度却极不凡。尤其那双眸子,不笑时凝着三分清冷、七分威仪,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淡。那绝非尘俗中人该有的神色,只一眼,便教人心生敬畏。
这便是前不久在仙都登临主位的新任仙主——千宿。
千宿年岁虽轻,灵力却深不可测,曾以一己之力压服仙都诸多宗室子弟,更身怀令亡者重生的通天之能。故而即便稚龄掌位,亦受万人敬仰。
往日人界地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得见真容,方知传言不虚,当真是美得超凡脱俗,却也凛然不可逼视。
从前偶有仙都之人踏人界之地,多是为施重生之力而来。谁能料到,今日竟是仙主亲临,为的却是……捉奸。
千宿缓步下楼,所过之处众人皆躬身垂首,无一人敢抬眼相望。直至她行至门边,才听见几不可闻的松气声。
踏入院中,先前那少年又躺回了藤条上饮酒,见她出来,忙不迭跃下跪地行礼。
千宿在几步外驻足,垂眸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淮临倒真会挑人。
少年察觉她的目光,忙伸手将本已齐整的衣襟又扯开些,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随即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千宿眉梢微挑,淡声道:“待会儿,随我走。”
随她走?
少年闻言眸光倏然亮起,当即利落行礼:“遵命。”
她收回视线,径自出了悬仙楼,走过藤桥,在凉亭中坐下,望着周遭烟雨迷蒙的景致,神色终于松泛些许。
不多时,秋灵前来复命:“仙主,已处置妥当。”
千宿站起身,回头望了眼远远跟在身后的少年,对秋灵道:“淮临应当也在镇上。去寻他来,我有东西还他。”
秋灵也回头瞥了那少年一眼,迟疑道:“这少年……似是淮公子准备献予仙主的,您要送还回去?”
千宿再度端详少年片刻,轻轻摇头:“这么多年了,淮临还是未懂我心思。先请他过来一趟吧。”
千宿下了凉亭,沿石阶向岸边去,一面走一面道:“这附近有妖气,我暂留两日。仙都那边,你去传个信。”
秋灵应了声“是”,忽想起一事,道:“仙主既在此停留,可要见见人皇?他已遣人来请了数回,说是为皇后求重生之术,既为万民,也为圆他一场旧梦。”
提及人皇,千宿眸光微动,想起初见便生不喜的那张脸,轻嗤一声:“他岂会真是为了皇后?此人城府深沉,野心勃勃,人界帝位,早已盛不下他的胃口。我只逗留三两日,寻到妖气源头便回。”
秋灵不再多言,遣人去寻淮临,另撑了条乌篷小船,带着那少年,随千宿往住处行去。
水巷蜿蜒,小桥卧波,风吹过时挟着细密雨珠拂在面上,倒生出几分清润的惬意。
自争夺仙主之位起,千宿已许久未曾这般静看过江南景致了。
她立在船头,望着两岸白墙黛瓦从眼前缓缓掠过,心头竟无端漫起一丝惘然。
他们暂住在镇上一处酒楼,因来得匆忙,本未打算久留,故而返回时楼主见她再度入门,急忙迎上,刚要开口,余光瞥见秋灵身旁那少年,又望望眼前气度不凡的少女,话便噎在了喉间。
秋灵已先道:“再住两日。替这位小公子另开一间客房。”
楼主连连称是,躬身去安排。
千宿径直上了二楼,回到房中,在窗边坐下,望着窗外悠悠长河与石桥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喧喧扰扰,满是人间烟火气。
半晌,她阖上窗,走到案前坐下,抬手拂开落仙录。卷中密密麻麻记着逝者的名姓、生辰八字与殁年。
这些都是待安排重生之人。作为落仙之主,千宿需依此卷,审度各人情状与夙愿,施予重生之术。
此术乃至高法门,唯仙都宗室血脉可承,且世代培养落仙官,遣往各界为逝者续缘。故而仙都于九州之中,地位超然,受万方敬重。
千宿目光扫过卷上名录,瞥见“人界皇后”四字时,眉头倏然一蹙。何时落仙官竟将她的名字也录了上来?
重生之选,绝非人人可得,须经层层核验,综其生平德行、对后世之影响而定,门槛极高。
人界皇后虽尊贵,却非必要之选。每年重生名额有限,岂是寻常可求?
千宿忽而想起秋灵先前所言,难道人皇的手,已伸到了仙都?
她正凝眉思忖如何处置,房门在这时被轻轻叩响,随即传来少年温润的嗓音:“仙主,您可在?”
千宿收起落仙录,应了声:“进来。”
门扉轻启,少年缓步走入。似是刚沐浴过,乌发湿漉漉披在肩头,犹缀着水珠。身上松松罩了件绯红衣袍,周身还氤着淡淡热气。
他在门前顿了顿,悄悄望了千宿一眼,并未出声。
千宿看他,从微抬的下颌,到修长的脖颈,再至浴袍襟口半掩的结实线条,垂眸斟了两盏茶,轻声道:“过来。”
少年眼底霎时漾开笑意,依言上前,却不敢坐,只静静望着她。
千宿将一盏茶递过去,并未言语。少年受宠若惊地伸手,本要接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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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手指却鬼使神差地微微一偏,私心里想碰碰那只执盏的玉手。只是尚未触及,一道凌厉的灵压倏然拂过手背,刺麻之感骤起。
他慌忙缩手跪地:“仙主恕罪……我不是有意的。”说着悄悄抬眼去瞧千宿神色。
千宿执盏的手仍悬在半空,面上波澜不惊。
少年又望了望她,这才小心接过茶盏,低头饮尽,又轻手将茶盏放回案上,乖乖站回原处,只悄悄望着她。
千宿随手展平案上纸卷,执笔蘸墨,一面书写一面问:“叫什么名字?”
“回仙主,叫松玉。”
“多大?”
“十八。”
千宿笔尖一顿,抬眸看他。
少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红。明明眼前的少女身量还未及他肩头,年龄也比他小,可那身无形的威压却令他心生畏怯。
千宿收回视线,淡声道:“你是堤窟的人?”
少年回道:“回仙主,是。”
堤窟,那是个炼狱般的地方。淮临竟能从那里寻来这样一个样貌气度皆不凡的少年。
她再度看向他:“如今是几阶?”
“回仙主……零阶。”
“零阶?”千宿微讶,仔细端详他。
少年见她望来,面颊一红:“我是堤窟最低等的人,自出生便无阶位。淮公子说,唯有这般,才配留在您身边。”
千宿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情,不得不叹淮临的能力。堤窟那种地方,他竟真能从最低处寻来一个与玹攸如此相似的少年。
她收回目光,缓缓问:“你想修到第几阶?”
少年恭声应道:“松玉既是来跟随仙主的,仙主说几阶便是几阶。松玉出自堤窟,最能吃苦。”
千宿未再言语,垂首继续方才未完的事。笔尖悬腕游走,落在纸面上却不见字迹——外人站在一旁,自然什么也瞧不见。
房中静了半晌,门外传来秋灵的声音:“仙主,淮公子到了。”
千宿搁下笔:“进来。”
房门推开,秋灵引着淮临踏入屋中。
人还未至,淮临身上独有的竹叶清气已携着江南雨意拂面而来。他将手中湿伞倚在门边,目光先落向案前的少女,又转向一旁那抹绯红身影,抖了抖衣摆水珠,笑道:“这一转眼的功夫,雨竟下大了。原想着晚间再来,不想秋灵姑娘让人去寻我了。”说话间已走到千宿跟前。
千宿抬眼看他,目光掠过那张永远含笑的面容,指了指旁侧木凳:“坐。”
淮临刚落座,少年松玉便恭恭敬敬向他行礼:“拜见淮公子。”
“不必多礼。”淮临轻笑着摆手,转而看向千宿,“如何?可还喜欢?”
千宿望向他别有意味的神情,苦笑一声:“你的急报传得那般快,我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搁下手中诸务赶来,没想到竟是让我来捉奸的,真有意思。”
她语气严肃。
淮临瞧着她不豫的神色,笑道:“这是你的内务事,自然该请你自己亲眼瞧瞧。否则,怎能看透周玉恒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周玉恒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最清楚吗?”千宿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人是你送到我身边的,难道不该是我来质问你,为何挑了那样一个人?”
淮临却轻笑:“送他的人是我,可人是会变的,我怎么左右得了。”他说着瞥了眼松玉,“这不,我又为你寻了一个。这个与先前那个不同,他是堤窟出身,颇有潜力。你瞧他那双眼睛,像不像……”
“淮临。”
淮临话未说完,便被千宿截断。他立即收了声,没再说下去。
千宿看了眼秋灵,秋灵会意,走到松玉面前:“公子请先随我来。”
松玉不明所以,望了望千宿,看了看淮临,最后跟着秋灵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
淮临轻笑一声,看向千宿:“怎么还恼了?你不觉得他有几分像玹攸吗?”
千宿不愿与他多论此事,抬手在案上一拂,落仙录再度展开。她指尖点在人界皇后名姓处,转头看他,语气肃然:“这是怎么回事?落仙录上的名录向来由你把关,为何会出现人界皇后?你的目的,不单是让我来捉奸吧?”
淮临迎着她审视的目光,神色却无半分畏怯,静了片刻,忽而笑了:“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指了指落仙录:“不过我得说清,此番并未夹带私心。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应下人皇的请求。”
千宿望着眼前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男子。这位人人敬仰、行事向来权衡利弊、左右逢源,永远将自身利益置于首位的尧都少主,这位九洲皆赞其风姿的翩翩公子——此刻,她竟有些看不透他了。
她静默良久,唇边慢慢爬上一抹淮临都未见过的笑意:“淮临,你跟了我这些年,该知我的性子。我不应的事,绝不会应。”
她眸光微沉:“玹攸,就快出三重术了。”
2. 第 2 章
淮临深知千宿是什么样的人。她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清冷柔弱,仿若初及笄的少女。
自她降世至今,不知有多少亡魂经她之手重生,亦不知她曾几度踏过那条令人生畏的重生之路,那是旁人穷极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境界。
更甚之,九州多少大妖小妖皆镇于她手下。
这样的人,自幼行事便果决凌厉,眼中从不揉沙。
亦是九州出了名的冷美人。
试想仙都那般盘根错节的宗族,叔伯辈便有七八位,同辈的堂亲更不知凡几,而她竟能从中夺得仙主之位,其心性能力,岂是常人可及?
这样的少女,平生极少展颜。能得她一笑者,世间寥寥。故而当她唇角缓缓勾起那抹弧度时,淮临便知道,自己此番作为,终究要迎来她的裁决。
他再是心性沉稳,也抵不住这冷不防的一笑,只觉心头无端一紧。
房中静了一瞬,空气仿佛凝住了。
淮临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襟,未敢再看那双已透出凌厉的眼睛,垂首轻笑一声:“是,我了解你。但此事……事出有因。望你能耐心听我一言。”
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与规矩。可人界皇后并非命数该绝之人,她是无端溺水,方才早早殒命,实在不该。人皇求您为爱妻重生,也是想稍作弥补。况且皇后生前贤德,深得民心,德行足以通过重生之关,既然都是重生,何不圆了人皇的请求?”
淮临是什么样的人?思虑向来周全,行事更是八面玲珑。他所虑之事,多站在利害得失的层面,对事而不对人。
他此番插手,真正的目的究竟何在?若说为女色,或为攀附人皇牟利……似乎都说不过去。
他堂堂尧都少主,与人界之地本就无甚瓜葛,相隔千里之遥,何苦要拉拢人皇、卖这个人情,甚至不惜触怒自己?这绝非他会做的买卖。
千宿只静静侧目望着他,目光如淬了寒霜,试图从他眼底剖出那掩在深处的、真正的答案。
淮临生得一副好相貌,承了尧都一脉独有的俊朗。眼睛虽是细长的,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凛冽清气,周身更散着种不容忽视的矜贵。
正是这般气质,让千宿觉出几分与自己相近的意味。
故而在重生之前,九州倾覆、尧都一夜沦亡之际,当身受重伤的淮临挣扎到她面前,乞求一个重生的机会时,她便将他留在了身边,携他一同回到了这里。
淮临于千宿而言,确有大用。
他身怀常人难及的“穿火术”,那是连焚尽九州的炼狱之火都无法熔蚀的能耐。正因如此,当年生灵涂炭、死寂遍地之时,他才能捡回一条性命。
这些年千宿将他带在身边,深知其性情,明了他的行事手段,更清楚他追随自己,不过是为借着她的能力为家族报仇,别无他念。
淮临也自有分寸,从不越雷池半步,更未曾做过忤逆她的事情。
可今日,他竟头一遭,为人界之地开了方便之门。
淮临见千宿久未言语,抬手双指一拈,掌中现出一枚玉镜。他在镜面划了几下,递至千宿眼前:“你看,这是息地那边传来的消息,息地已在打人界的主意。”
他轻叹了口气:“在前世,第一个覆灭的便是人界。他们最是不堪一击,平民无灵力护身,遇劫只能束手就擒。一国之运关乎万民存亡,我此番助人皇,也是为了苍生,并非出于私心。”
他凝视着千宿,好看的眼睛里盛着试探:“皇后之死,或许正是人界倾覆的转折。若能借重生之机为她植入特定记忆,而你身为落仙之主,大可凭借皇后一人,扭转人界被践踏的命数。”
千宿确有追溯重生节点之能,甚至可以为重生者重塑心性、扭转命途。
但这只是慰藉魂灵的一种虚渺术法。
那些所谓“重回过去”亦不过是无尽轮回中的片段,无法真正逆改终局。
在层层叠叠的重生时空里,真实的历史脉络难以撼动,所能影响的,终究只是逝者在某段岁月里的际遇,与那一世被重塑的人生罢了。
千宿素知淮临行事大胆,甚至堪称狂悖。他曾提议让她以时光穿梭之术,将重生后的种种直接拽回现世,以此篡改既定命数。
这念头何其疯妄,施行又何其艰难。
仙都千百年来能人辈出,却无一人成就此事,更无一人敢试。因为落仙一脉自出生起便受告诫:可为逝者重生,可重塑过往片段,却绝不可操纵未来。此乃逆乱天道之行,必将令世间秩序崩坏。
至此,千宿终于明了,淮临是想借皇后之身,行一场惊世之试。他想用落仙之术强启时光穿梭,硬生生扭转现世的终局。
千宿站起身来。她身量不高,体态纤薄,肤若凝雪,整个人似寒风中傲立的玉蕊。她看向淮临,面上虽无波澜,眼底却已渐渐覆上霜色。
她只淡淡扫过玉镜上的字句,目光最终落回他脸上,极轻地说了一句:“你是否该回尧都了?”
回尧都……
她要赶他走。
只这一句,便让淮临僵在了原地。
他迎上少女的目光,明明生得那么清丽,明明那双眸子亮如秋水,可当她望过来时,却教人既挪不开眼睛,又无端生畏。他静了半晌,才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丝苦笑:“……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缓吸一口气:“我会亲自寻人皇一趟,将事情说清楚,绝不让人界给你添麻烦。”
淮临在千宿身边多年,这种情形应付得多了,自然也不觉得尴尬和为难,他望着她,从容道:“秋灵说你要在此住两日。此处景致确好,明日我陪你走走。”
秋灵以前总说他脸皮厚,才在千宿面前说完大逆不道的话,转身便已换上恭顺神情。
这话,好像……也不假。
他说罢转身欲行,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回头望见千宿神色稍缓,低声道:“那少年不妨留下。他毕竟是堤窟出身,不论相貌如何,单凭那一身血脉,往后或有大用。我已封住他骨子里的戾气,绝不会伤你分毫,你可随意使唤。样貌身材都不错,用起来应该也不差。”
许多时候,千宿都觉得淮临是存心在试探她的底线,甚至在挑衅她。先前强塞来一个周玉恒,演了场捉奸的戏码;如今又明目张胆送来这堤窟少年。
她唇角微弯,淡声道:“人你带走,我不要。”
淮临明知故问:“为何不要?暂且留两日看看,若回仙都时仍不称心,再撵了便是。你此番出来未带随侍,既要留此除妖,身边总需个解闷的人。”
他说罢不等千宿回应便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却又折返,拎起门边那柄犹在滴水的伞,忽而问:“你的玉镜为何总不打开?给你传了那么多消息,竟一个也不回。”
提及玉镜,千宿这才想起今日好像一直在闪。
淮临未得到回答,撑伞步入廊外雨幕中。
夜晚。
夜里细雨未歇,将整个江南小镇笼在一片朦胧之中。秋灵身形轻捷地掠至千宿门前,急叩门扉:“仙主,镇中出现锡煞,已祸害了一户百姓。”
锡煞?
千宿闻言立即从床上坐起,素袖轻拂,房门应声而开。秋灵闪身入内,发梢犹滴着雨水,手中弯月刀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急声道:“是一波五级锡煞,约五六只,妖气冲天。不仅嗜血,更剜人心。属下带人赶去时,那户人家已遭毒手,连幼童也未能幸免。此妖擅变幻,妖术狠厉,攻势极猛,现正往东逃窜。淮公子已经带人去追了。”
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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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千宿已披衣而起,自木架上取下一顶幕篱向外走去:“锡煞被镇在息地锁妖塔多年,何以突然现世?速传千韵,命他带人往息地查探。”
她说罢戴上幕篱,指尖凌空一划,空间术法绽开微光,身影倏然没入其中。
秋灵紧随其后,取出玉镜飞速划动,将千宿之命传与千韵,又借镜术追踪锡煞踪迹。
千宿凝眉盯着镜面上几缕如流光般飞蹿的黑影,眸色渐深,指尖一弹,空间术的速度陡然提到极致。
不多时,二人追至锡煞所在之处。只见半空红云压境,将天地映作一片猩绯,周遭树木狂摇,死鱼般的腥腐妖气冲天弥漫。
千宿目光扫过,见淮临正在施阵,已将三只锡煞困于其中。漫天红雨飞旋不休,夹杂着妖物被困的厉吼,整座小镇陷于凄惶。
淮临素白的衣衫已浸透血色,连面颊与发梢都染上绯红。
他灵力在九州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已达七阶之境,布阵之术更是精绝。
他指尖旋转,但见漫天雪花骤落,化作重重雪幕,将那三头锡煞层层裹缚。
千宿见淮临尚能应对,转身去追余下锡煞。追上后,她先是锁住两只妖物,然后自腰间抽出蝴蝶匕首。
那匕首凌空飞旋,顷刻间化作万千冰蝶,如一张灵光织就的巨网笼罩下来。
起初红云将冰蝶映得绯艳,渐渐蝶翼绽出霜华,将云中血色妖气层层冰封、寸寸碎落。旋即,冰蝶迅疾收拢,将两只锡煞困于蝶阵中心。
秋灵见妖物受制,二话不说,挥起弯月刀纵身跃入蝶阵,与那两只锡煞搏斗起来。
不多时,妖物在冰蝶灵光与刀锋夹击下轰然倒地,化作两滩猩红脓水。
秋灵落地,拭去肩头血迹,自腰间取出灵袋,俯身一挥,将妖物残秽尽数收拢。
她抬头望向正收势的千宿,扬手抛过灵袋,随即纵身掠至淮临身前。
淮临正全力施术,雪阵中三只锡煞狂怒挣扎。他见秋灵赶来,如见救星,急道:“怎么才来?快助我!”
秋灵瞥他一眼,唇角轻扬,纵身跃入雪幕之中。
淮临望着那道利落身影,不解:“你笑什么?”
很快,雪幕内传来一阵惨烈厮杀声,不过几息工夫,便听“噗嗤”数响,三只锡煞应声倒地,顷刻化作红水。
秋灵落地站稳,微微喘息,臂上又添一道新伤,还未及呼痛,千宿已至身前握住了她的手腕,接着,一股温和灵力渡入,伤口瞬愈。
千宿将地上妖秽收进灵袋,目光转向淮临。淮临迎上她的视线,说了一句:“我无碍。”又说:“还有一只。”
“还有一只?”秋灵蹙眉,“怎么不早说?往何处去了?”
淮临抬手指向北方。
千宿与秋灵对视一眼,刚要动身去追,千宿却忽地止步,但见她腕间系着的红绳倏然由红转蓝,隐隐浮动不息。
秋灵转头一看,低呼一声:“不妙,心脉绳异动,是玹攸!”
一听玹攸,淮临目光骤然落在那绳上。红绳已经彻底化作幽蓝,上方残余灵力震颤不止。
他蹙眉看向千宿,千宿亦渐渐拧起秀眉,语气里压着紧绷:“怕是玹攸又破了结界门。我即刻回仙都。剩下一只锡煞交予你了。”
“可……”淮临话音未起,千宿已携秋灵遁入空间术,消失的无影无踪。
淮临欲追,行了两步却又停下。他迅速弹出玉镜,指尖急划,传讯一人:【玹攸怎么破界了?】
片刻后,镜面浮出回信:【不知道,他冲破三重术,直抵仙都,非要见仙主不可,此刻……正砸着仙主的玉座呢!】
淮临急回:【……仙主回去了,稳住点,别让他伤到仙主。我很快回去。】
3. 第 3 章
空间术内,千宿面色凝冷地僵立着。面上虽瞧不出什么波澜,可秋灵知晓,那一点点沉暗下去的神色意味着什么。
她跟随仙主多年,鲜少从这张脸上窥见大的情绪起伏。即便当年争夺仙主之位,面对宗室诸般刁难,她也只是微微蹙眉罢了。
这般凝重得几乎能碾碎虚空的神情,唯在二重术时出现过一次。
千宿素来不轻易流露心绪,可秋灵却明白,常人信手可抛的喜怒哀乐,于她而言,只在玹攸面前展露过。
秋灵也清楚,玹攸此番破界,预示着什么。
这是仙主第三次为玹攸重生。自重生之日起,便将他安置在三重术内,以最快的速度、最狠厉的方式淬炼他。因着前两次重生的教训,仙主此次格外谨慎,单单结界便设下十余重。
可玹攸又是何等人物?
秋灵思及此处,无声低叹,取出玉镜划出仙都景象,递到千宿面前。
千宿垂眸,只见镜中一名黑衣少年,正疯也似地砸着殿中玉座。那股不顾一切的蛮横与霸道,混着满身戾气,几乎要冲出镜面。
秋灵觑了眼千宿神色,未敢多言。这般场面她并非头一回见,上回玹攸冲破结界时,亦是如此。
千宿腕间的心脉绳震得愈发急了,每一下颤动都牵动周身灵脉。若在往日,这般震感于灵力深厚的她本不足为虑。可今日这震动却异样剧烈,直震得她心脉如将崩裂。
本还有一月才是玹攸出关之期,谁料他竟再度破界,甚至闯出三重术,直奔仙都而来。
千宿心绪纷乱,空间术的速度又提了几分。一路无话,秋灵亦沉默相随。
二人抵至仙都,尚未踏入殿门,几名长老已匆忙迎出,望见千宿便伏地行礼。
众人悄悄抬眼觑她,李长老欲言又止,却被身旁刘长老按住了手,眼色示意噤声。
秋灵与几位长老对视,李长老暗暗向她递了个眼神。她刚要示意,忽听“砰”的一声巨响,殿内一把楠木椅破空飞来。
紧急时刻,刚踏入殿中的千宿扬手一挥,一股灵力自掌中震出,“噼啦”一声,将椅子击得应声断裂,碎木落了一地。
未待众人回过神来,一道黑色身影倏然破空而至,带着凌厉劲风直扑千宿。宽大的玄色衣袍猎猎翻卷,如乌云压顶般掠过眼前。
下一瞬,一只修长的手狠狠扼住了千宿的咽喉。
千宿立在原处,纹丝未动。
眨眼之际,一股黑沉沉的可怖灵压自那少年周身轰然炸开,如怒潮倒海,蛮横无匹地席卷四周。
秋灵顿觉不妙,反手抽出腰间阵盘,口中急急诵诀。
阵盘骤然大亮,无数符文如星火迸溅,踊跃四散,顷刻间在上空撑开一道光幕屏障,堪堪抵住那股近乎癫狂的霸道灵力。
那屏障虽已撑开,却在灵压冲击下不住震颤,嗡鸣不止。
秋灵疾步奔至千宿身侧,厉声喝道:“玹攸,你做什么?快放手!”
此刻的玹攸恍若未闻,一张俊脸直逼到千宿眼前。剑眉紧拧,眸中幽蓝光芒跳动,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修长五指深深陷进千宿纤薄的脖颈,一寸寸收紧。
千宿的呼吸渐趋艰难,却仍倔强地仰头看他。
那股几乎能碾碎一切的灵威仍在不断下压,如千钧重岳轰然压顶而来,连秋灵所布阵法的灵光都开始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屏障表面裂纹隐现,几欲崩碎。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天地间只剩下玹攸冷厉的呼吸声与千宿细微的挣扎。
周围几位长老见状,当即齐齐掐诀施术,各色灵光交织,合力撑住那几欲崩碎的屏障。
千宿双手负在身后,背脊挺直如松,沉沉目光锁住玹攸那双幽蓝闪烁的眼眸。下一瞬,一股沉敛的威压混着清冽灵力自她眸底深处无声漫开,一寸寸向外铺展,虽无风无澜,却如山岳压境。
玹攸原本满布戾气的眼神,被这更为强悍的气场所慑。他不由蹙眉,眯了下眼。
而就在这一瞬,他纤长的睫毛上倏地凝起一层薄薄雾气,转瞬结成霜晶。紧接着,几只冰蝶自他睫羽间幻化而生。
冰蝶翅翼扇动间洒下点点冷光,携着丝丝缕缕的凉意,飘入玹攸眼底。玹攸只觉浑身一凉,眸中幽蓝缓缓褪去,扼在千宿颈间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几分力道。
待秋灵与几位长老合力击散那迫人的灵压,玹攸睫上的冰霜也慢慢碎裂开来。而眸中最后一丝幽蓝也褪尽,复归澄澈墨黑。就连掐着千宿的手也骤然松开,如被冻伤般收回。
但那数只冰蝶,犹自萦绕其周,翩跹不去。蝶翼薄如蝉翼,剔透似寒冰凝魄,流转着幽蓝浅碧之光华,宛若九天玄冰所化之精魂。每回旋舞动,翅尖便拖曳出一缕极淡的寒烟,徐徐洇开,凝作细微的霜痕。
千宿望着玹攸,见他神色渐缓,抬手轻轻一招,那几只冰蝶便翩然落回她指尖,倏然化作一滴剔透水珠。
她指尖轻弹,那滴水珠便似凝了月华,划出一道清泠泠的弧线,无声没入玹攸眉心灵台。
玹攸只觉一股清气自眉心灌入,如寒潭浸骨,凉意瞬息间走遍周身百骸。他身子倏然一僵,仿佛大梦初觉,目中渐复清明。
千宿见他彻底回神,收势道:“随我来。”说罢转身便走。
玹攸立在原地没动,秋灵上前低促一声:“还不跟去?”
他这才回神,急步追向千宿。
二人走远,几位长老移步至秋灵身侧,欲开口询问。秋灵却抢先一步,目光徐徐扫过几人,淡声道:“烦请诸位长老压下消息,并在仙都各处出口布下结界。”
李长老会意,却仍忧愁道:“玹攸此次冲破结界,与上回一般,将三重术内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就连几位前去授业的师父,都被他掷入枯海之中。此番实在不能……”
“玹攸之事。”秋灵截断他的话,“仙主自有裁夺,不劳诸位费心。三重术内狼藉,我自会入内处置。诸位也知仙主脾性,不该说的,不该做的,还望谨守分寸。”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多言。
千宿步入后殿,玹攸紧随其后。刚踏进门槛,房门便无声阖拢。
此处乃千宿处理要务之所,殿内宽敞清雅,一尘不染。案后立着两座高及梁顶的木柜,其上陈列着各式卷宗,密密层层,观之肃然。
木柜两侧还悬着两幅红绫,绫面以金线绣着古谶诗文,字迹流光跃动,熠熠生辉。
高高的窗棂边植着数盆异卉,花开得正艳,为这沉穆殿宇添了几分鲜活生意。
往日,能入此殿的唯有秋灵与淮临。
玹攸立在门边,望着千宿。这人儿看着年纪不大,身姿纤薄,岂料修为竟如此高强。
此刻她一袭白衣落座,腰间银铃随动作轻响,乌发如瀑垂落身后。抬手执壶时,腕间玉镯微滑,衬得肌肤愈显白皙,素指纤长。
如此看来,那么温婉秀丽,可抬眸的刹那,眼底的清冷便层层漫开,如月下寒泉,顷刻浸满整座殿宇。
玹攸身形僵挺如松,望着她眼中仍凝着不甘的桀骜。方才交手虽令他暂归冷静,可心中那股火气却未散尽,仍如地火奔涌,伺机而动。
他天生体蕴炎息,此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周身悄然腾起一层氤氲热气,无声无息地抵向千宿散出的清寒。
一冷一热,两股气息在殿中悄然交锋,漾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千宿斟了两盏茶,端起一盏浅啜,不语。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似在等眼前人儿先熬不住,收回那道缠紧的目光。
许久,待她半盏茶尽,那原本暗暗较劲的人终是失了耐性,周身炎气渐敛。可目光却凝在她腕间那根红色心脉绳上,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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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瞳仁微微一颤。
下一瞬,他蓦地扣住自己腕间那枚绳结,那绳结与她腕上的一般无二,原是同根并蒂之物,此刻却已由殷红转为幽蓝。
他指节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决然,倏然发力,狠狠一扯!
这一扯,直如要将心脉也一并牵动。然而那绳结纹丝不动,仿佛早已生根入骨。
好似自千宿亲手为他系上的那一日起,这心脉绳便已注定,唯有她方能有解结之法。他越是挣扎,它便缚得越紧。
千宿见他开始扯绳,腕上随之传来一阵震颤。她抬眸望向他,眼底虽未起波澜,神色却渐渐复杂起来。
玹攸迎上她的目光,手中力道更重几分。可那绳结每被扯动一分,便震颤愈烈,绳上幽蓝之光随之明灭不定。
那震颤顺着细绳传来,一下一下,直叩心扉,仿佛要将两颗心从腔中生生拽出。
千宿依旧静默地望着他。
玹攸也死死盯住她,见她这般淡然神色,眸底那缕复杂更刺痛了他。他忽而冷笑一声,竟将周身灵力尽数催至腕间,攥紧绳结,狠狠一扯。
结果心脉绳未断,却一寸寸往他皮肉里陷去。顿时,腕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腕淌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随之,千宿心脉亦寸寸抽痛,腕间更是绽开一道血痕,鲜血几欲破肤而出。
看来玹攸铁了心要取下心脉绳。她端坐案前,背脊挺直,面色无波,仿佛那痛不在自己身上。
玹攸看着她冷笑一声,齿关咬紧,再度发力狠拽,可无论他如何拽都拽不开,甚至绳结又陷深几分,致使鲜血不断流淌。
他紧紧盯着千宿,眼中既有狠厉,又有一丝期盼,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到不一样的神色。
疼惜、慌乱、妥协,什么都好。
奈何,那双眼睛里,依旧毫无波澜。
他微蹙眉头,欲再使力,可那绳却骤然震颤起来,一股磅礴灵力自绳中撑开,硬生生抵住他的撕扯,将他五指弹开。
他手上一麻,又死死攥住绳结。似乎非要与她较出个高低,非要将这牵连二人的心脉绳,彻底扯断。
千宿望着乌发之下那张满是狠厉的俊朗面容——肌肤白皙,眉目如刻,鼻梁高挺,唇色绯红,每一处都似女娲悉心捏就,无半分瑕疵。
以及那修长的颈项,结实的身躯,贲张的血脉,处处积攒着少年人蓬勃的力量。
他,依旧那样好看。
只是,戾气重了些。
很快,随着屋内温度升高,她腕间的心脉绳开始由红转蓝。她终是再难静坐,蓦地起身,大步走至他跟前,一把攥住他正扯绳的手腕,仰起脸,紧紧锁住那双墨黑的瞳仁,自周身散出的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开始一寸寸地封锁他。
玹攸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镇住,还未再发力,屋内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他身上一凉,眼中霜色一闪,拽着绳结的手被灵力强行掰开。嚣张的气焰也敛了许多。
千宿握住他受伤的手腕,指腹抵在脉门之上,感受那奔涌的血液渐渐平缓,躁动的炎息彻底平息,这才缓缓收了力道。
力道一松,玹攸便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冷声开口:“让我出关。”
可离出关之期,明明还有一月。
千宿不作声。
玹攸不禁苦笑。
眼前这个身量比他娇小、年岁亦比他轻的人儿,明明生着一张清丽面容,偏有一双能将他牢牢制住的眼睛。
还那样冷漠霸道。
他在她所设的三重术里,整整困了十八年。十八年光阴,都在那虚无缥缈的世界中流转。似真似幻,生生死死,轮回不休。
而她,连个解释都没有。
他又气又恼,盯着她,逼身上前,冷声道:“既然我已经出来,就不会再回去。现在,你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
4. 第 4 章
九州之内,谁人不晓仙都意味着什么?它立于何位,掌何等权能?宗室所承之术,又是何等超凡?
这些,玹攸在三重术里皆听过。
那虽是千宿为他捏造的虚渺世界,可其中诸般景象,与现世几乎无二。唯有一点不同,那儿的生存法则更为残酷。虽有安身之所,亦有妖鬼横行,可生灵的处境、阶序的森严,远比外界极端。
玹攸被投入三重术时,所得的身份,是这九州之内最卑贱的堤窟之民,且是堤窟中最下等的存在,自出生起,便是零阶。
可以说,他那整个世界皆是千宿亲手所塑。要他生,要他死,要他拥有怎样的人生,皆在她一念之间。
就连那些偶现的温情、片刻的暖意,也尽是虚妄。所有的人,所有的景,包括那些施予他善意的眼神,皆为虚无。
而他初次窥破这世界不过是场虚无幻境,是在十二岁那年。彼时他因漏杀一妖,被授业师父缚在墙上鞭笞。望着师父冰冷无情的面孔,他忽然觉出,自己所居之处,恍若一场大梦。
自他窥破那惊天隐秘后,第一次拼死冲破结界,欲重返真实世间,却被千宿毫不留情地打回原地,再度禁锢在那虚幻世界里。
又是整整五年。
到他十七岁时,一个少年早已生出了独立的意志与思想,亦滋长出属于那个年纪的狂傲与不甘。
逃离那虚幻之地的念头,在他心中愈燃愈烈。
一个活生生的人,谁愿永生困于缥缈泡影之中?纵使触感真切,纵使悲喜分明,纵使他对那世界已生出爱憎……
可那是他倾注了心血与真情去活的岁月啊,又怎么甘愿承认,一切不过是一场任人揉捏的幻梦?
这简直是一种耻辱——时刻受人窥探、拨弄,命运随意遭人篡改的、彻头彻尾的折辱。
后来他再度破界,用尽了浑身力气,无论如何都要挣脱出来。可那个捏造他虚幻世界的人,那个执掌他命运的人,又一次将他硬生生挡了回去。
那时,他将三重术内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既然皆是虚假,他又何须顾惜?
可他终究力有未逮,再一次被囚困其中。自此以后,心中便埋下了一粒恨的种子。
他恨这捏造世界、将他锁在虚无里的人,也恨这个能随意摆布他命运、偏偏又强过他太多的人。
然而,当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显现在结界之外、身量娇小、面容清丽的少女时,只觉得荒唐,可笑。
他曾无数次揣想,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捏造出如此磅礴的一方天地,将他投入其中历练?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是一位姑娘。
一位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姑娘。
正因如此,心底那点恨意反倒疯长起来。
他开始拼命淬炼己身,一次次试图冲破三重术,回到现世。
若真能出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千宿。
可杀她似乎并不容易,因为她生了一双能控制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明生得那般好看,却偏偏成了缚住他的枷锁。
他话音落下后,殿内沉寂了许久。
玹攸的嗓音很干净,很清冽,是千宿听过最好听的声音,那是帝陵之人独有的特质。
有人说,帝陵人的嗓子如鲸吟般动听。哪怕他此刻正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那声音里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强势而不可忽视的悦耳。
墨发之下,是一张线条分明、俊逸至极的脸。尤其那双眼睛,褪去幽蓝后渐渐沉作墨黑,看人时却亮得慑人。
是,他这话并非玩笑。他在逼她允他出关。
他何尝不知,再有一个月自己便可离开三重术?这消息是秋灵传给他的。当时闻讯,他确有一瞬狂喜,可随即只觉荒唐可笑。
凭什么无缘无故将他丢在那里十八年?凭什么一切皆由那位仙主操控?凭什么她说一个月,便是一个月?
一个浑身骨头都倒着长的少年,怎会甘愿任人摆布。
所以,他冲破所有束缚,将授业的师父、阻拦的守卫尽数掷入枯海,不顾一切撕裂三重术,来到此地。
只为向那个漠视他生命的少女证明——他玹攸,绝非任人揉捏之辈。
千宿凝视着他逼近的眼眸,神色依旧沉静无波。许久,她才收回视线,转身朝那排高及殿顶的木柜,扬手自其中摄出一卷宗册。
她将卷宗递至他面前,少女的面容依旧美得摄人心魄,语音不似方前清冷,透着点妥协的意味,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不久前,有只妖鬼潜入仙都,欲盗落仙录。此妖气焰嚣张,妖术极高,擅遁形隐息,如今踪迹全无,连仙都追缉之人亦寻它不着。若你能在三日内将其擒至我面前,我便允你提前出关。”
她提出了条件。
玹攸抬眸看她,少女明眸里满是认真,不似玩笑。
他漠然片刻,伸手抓过卷宗,唇角一挑:“好。”
可话音落下,却又觉出什么,补了一句:“是我要出关,不是你‘让’我出关。”
千宿未应声,本欲再嘱咐几句,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淮临赶回仙都,匆匆往千宿殿中去。未至门前,却被李长老拦下。
李长老是仙都资历最深的一位,自千宿祖母执掌仙都时便随侍在侧,数百年间诸般风雨皆曾历过。千宿祖母隐退前,还特特嘱咐他好生辅佐新主。
照理,这般老臣本该为千宿分忧解难,可此人却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尤爱探听仙主私事,更对淮临颇为不喜。因为淮临总往千宿身边送些男宠,还皆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自然,千宿正值韶华,纵使性情清冷,也难免情窦初萌。淮临送来的人她虽一一回绝,却架不住他屡屡进献。
送得多了,终要出岔子。
就如前不久送来的周玉恒,样貌身世皆是上乘,可转眼便在人族之地眠花宿柳,竟还劳动仙主亲去捉奸。
李长老一向消息灵通,仙主才出仙都,他便觉不妙,果然。
此刻望着眼前这人前人后皆是笑面的尧都少主,简直恨得牙痒。
当初若非他力排众议,玹攸也不会那般轻易被仙主投入三重术。
一个外族之人,在仙都如此张扬,任谁看了都生厌。
淮临自然知晓仙都众人对他的不满,尤其眼前这位横臂相拦的李长老,日日绞尽脑汁想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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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出,却又畏于得罪仙主,不敢明着发作。
他瞥了眼老人神色,尽量放缓语气:“您老且让让路,我有急事寻仙主。”
李长老纹丝不动,冷声道:“你可知玹攸已冲破三重术,来了仙都?”
淮临眉梢微挑:“知道。”
李长老瞥着他那张俊脸,没好气道:“你可知他闯了多大祸?今日差点将仙主掐死。”
淮临闻言神色微敛,不想玹攸竟狂妄至此。他不欲与老人多费唇舌,提步便要往千宿殿中走,却又被李长老横臂拦住:“这都是你当初种下的因。若非你当年力排众议,仙主又怎会养出这般心性暴戾的恶徒?我看那架势,往后仙主也未必制得住他。”
淮临瞥他一眼,蹙了蹙眉,自腰间取出一封密函递过去:“我本欲亲往人皇处一趟,奈何情势紧急折返。劳烦长老代我去见人皇,将此信交予他,务必设法令他不再烦扰仙主。若他问起我,便说我已回尧都,不再过问仙都诸事。”
李长老一听回尧都,眼睛一亮,脱口道:“你真要回去了?”
淮临未答,只将信塞进他手中,转身便朝千宿殿中行去。
到了殿前,他拂去周身自人族带回的妖秽气息,抬手叩响千宿的房门。
屋内传来千宿淡淡的应声。推门进去,见她正坐于案前处理卷宗,见他进来,难得未如往常般抬眸直视,只在他尚未走近时便开口道:“我与玹攸做了桩交易,若他三日内擒回盗取落仙录的妖鬼,我便允他提前出关。”
淮临似是早料到她会有此安排,并未露出讶色,目光在屋内轻扫:“人呢?”
“去捉妖鬼了。”
淮临扬扬眉:“这就去了?”
他在一旁凳子上坐下,瞧了瞧千宿的面色,在小镇时脸上尚有几分红润,此刻却隐隐泛白,眉宇间更凝着一缕幽色。
也难怪。最令她头疼的玹攸破了三重术,这意味着……那位一身反骨的少年,往后怕是再难掌控了。
千宿抬头看了他一眼,似已猜到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展开落仙录:“人族皇后的名字,我已划去。须得补上一人。你说,补谁为好?”
每卷落仙录名录三十人,自筹备至为这三十人施毕重生之术为一期,一期约需三月。
千宿身为仙都掌重生之能者,向来亲力亲为,纵已登主位亦未假手他人,因为这不单是令亡者复生,更牵系天地命数。
她忽有此问,淮临静默片刻,心中掠过数个人选,终道:“源凉的夙阳少主如何?年岁尚幼,死因蹊跷。源凉递来拜帖时曾言,他们的都主,会亲自前来谒见。”
千宿闻言看向他。
淮临瞧着她的神色,话到嘴边又改口道:“不然……西缙的杨武士?为护族人战死。”
千宿未语。
淮临拧眉未再作声,亦未看她。不必看也知道她此刻是何表情。
过了一会,千宿弹开玉镜,盯着千韵传来的讯息,淡声道:“就选息地那位为夫君而死的汪莹。着手准备,三日后动身。”
“不是。”淮临倏然自凳上起身,“这就定了?三日后便走,那玹攸……”
千宿:“带上他。”
5. 第 5 章
九州之土,幅员万里,疆域广袤,难以尽述。其间仙都一域,独踞六分之一之广。正因如此,若有妖鬼逃窜藏形,寻踪便如大海捞针。
如千宿所言,那盗取落仙录的妖物擅遁术、精隐息,凡会此术者,皆能敛去气味踪迹,极难追踪。
连仙都遣出的人手都未能觅得其影,千宿却将这棘手至极的差事交给了玹攸。
玹攸自三重术脱身后,第一次踏入这真实的世间。原本他打算第一件事是杀了千宿,结果就那么轻易被她控制了。
时下他还有些不甘和茫然。
此地虽与三重术内世界大抵相似,可那股鲜活的人间气息、清透的空气、踏踏实实落在土地上的触感,以及周身奔流的、温热真实的血液,皆与幻境中截然不同。
就连抬头所见的天空,亦与三重术里有些微差别。
一个在虚妄中活了十八年的人,不知自己真实身份,不明父母何在,只晓得自己名叫玹攸,年十八,是最低贱的堤窟族出身,是最末等的零阶。
或许,这样的身份,也是千宿给他捏造的。
此时天已亮透,日头自东边升起,漫开一片灿烂霞光。他望着那轮朝阳,恍觉从小到大,从未见过如此真切、如此鲜活的日出。
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渐多,支起早摊的铺子也陆续开了张。
仙都气候向来温润,即便他只着一件单薄衣衫,也不觉寒凉。
他空着手走在街上,连件兵器都没有,曾经拥有的,也都是三重术幻化而出的。
路过一间包子铺时,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在三重术里,从来辨别不出饭菜的香气。更多时候,能辨别的唯有妖鬼的腥秽、或鲜血的刺鼻。
他不明白这是为何,或许千宿在编造那方世界时,就残忍地扼杀了人性的温存。
那包子香一阵阵飘来,勾得他腹中空鸣。可他浑身上下摸索一遍,竟连一枚铜钱也没有。
卖包子的是一对老夫妇。老翁正忙着揭笼,老婆婆则替一个小男孩装包子。那孩子捧了好几个,欢喜地拿起一个便咬,一口下去,顿时肉香四溢,直钻鼻腔。
玹攸直勾勾盯着男孩怀里的包子。男孩察觉他的目光,怯怯望了他一眼,立马抱着包子跑开了。
一旁的阿婆瞧见他,笑盈盈上前问道:“孩子,要不要吃几个包子?”
阿婆的热情询问让玹攸倏然愣住。
在三重术的世界里,虽也有人情往来、偶现温情,却从未有过这般实实在在、宛若活人般真切的存在。
阿婆见他不动,径自用油纸包了两个包子,塞进他手里,慈祥地笑道:“孩子,晨时总要吃点东西才有精神。快拿着吃罢,不用给钱。”
不用给钱?
玹攸愣着,未作声,只觉掌中包子热腾腾的,烫得那样真实,连香气都愈发清晰。
十八年……十八年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人如此残忍地将一个人关在虚无之中十八年?
那人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他攥紧包子,闻着肉香,此刻,杀掉千宿的念头愈发强烈。
面对婆婆的热情,他本欲推拒,可他却也想尝尝这真实的包子究竟是什么滋味。
偏偏……身无分文。
他默了默,望向婆婆。
那一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地俊朗,眉眼间虽仍凝着难散的戾气,可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蓬勃和风华又是那样的耀眼。
他极认真地开口:“婆婆,您和阿公可有什么仇人?我替你们杀了,权当报答。”
杀人?婆婆闻言面露畏色,打量他几眼后随即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呢!这包子是婆婆送你吃的,不用给钱。”她摆摆手,“婆婆和阿公啊,没有什么仇人。”
不用杀人,也能得人馈赠?
玹攸头一回知道这样的事。
在三重术里,若想得一口吃的,须拼尽全力。要么争抢,要么杀人来换。
尤其在堤窟那样残酷地方,起初他一个零阶之人,活得不如一条野狗。狗有残羹,妖鬼有腐肉,他却什么也没有。
幼时,他曾为半个馒头,与十几人厮斗,甚至为那一口吃食,差点杀了同伴。
他自小便是在这般境地中挣扎出来的,骨子里早淬满了野性与蛮横。故而听见婆婆这番话,只觉闯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间。
原来……这便是现世。
不用随便杀人的现世。
他心头堵得慌。静了片刻,对婆婆道:“婆婆,包子我先收下,回头再来还钱。”
婆婆忙笑道:“不用,不用,婆婆送你吃的。趁热快些吃吧!”
他给婆婆行了一礼,攥紧那两个包子,转身疾步没入街头,拐进一条窄巷。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晨光洒下来,暖暖的。一阵风吹来,还能闻到街边花儿的香气。
玹攸一边快步前行,一边低头吃着手中的包子。肉香在齿间漫开,软糯温热。
这是他十八年来,头一回尝到真真切切的人间烟火食。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原来人是有味觉的。那汤汁滑过舌根时温热熨帖,那丝丝缕缕的咸香在喉头婉转徘徊,是那样让他震颤。
可不知为何,包子愈香,心底的恨意愈浓。
不就是一只妖鬼吗?十八年地狱生活他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一回?
她说三日,他偏要在两日内将其完成。他要把那妖鬼带到她面前,与她彻底做个了断。
包子还未吃完,腕间那根蓝色心脉绳忽然震动起来,颜色由蓝渐渐转红。
这绳子他自小便戴着。千宿腕上是红色,他这里是蓝色。但凡他此处有异动,她那端的红绳便会转蓝,这是她操控他的手段。
若他这里的绳色由蓝转红,便是她在施术牵制他的心性。
而他这端的绳,却丝毫感知不到她的讯息。
他不禁苦笑。连他吃个包子,她也要管吗?
硬朗的面容愈发凌厉,他自衣摆撕下一段布条,将那恼人的心脉绳一层层缠裹起来,再不想看见。
吃完包子后,身体恢复得出奇快,精神也振作许多。甚至在这尘世之中,五感六觉都比先前敏锐了数倍,仿佛能捕捉到周遭数十里内的气息流动。
这一发现,令他惊喜。
他取出千宿所给的那卷关于妖物的卷宗,细细翻阅其上记述,又凑近嗅了嗅纸上残留的妖秽气息。屏息凝神之间,竟真从那极淡的线索里辨出一缕独特气味。
他闭目循着那丝气味,在意识中追索其流动的轨迹,眼前幻化出条条路线,最终锁定一处方位。
他收好卷宗,一路疾行,追至一座府衙门前。
抬头望去,匾上赫然三个大字:镇妖司。
镇妖司,此乃仙都执掌妖物刑狱之所,内中镇压大小妖祟无数。在三重术时期,他也曾被当作妖物,囚入其中。
他望着那三个字,脊背不自觉地绷紧。镇妖司的酷刑他尝过,半条命几乎都丢在了里头。
——
当千宿匆匆赶至沙域之地,但见白昼天穹之上无端浮出一抹绿色。那颜色不深,时隐时现,若不细看极难发现。
她带着淮临直赴诸君常聚的俸寿楼。此时源凉与封域两地的君主已至。
封域君主傅钰阖目静坐,永远一副云淡风轻之态,闻得门边动静亦未抬眼。倒是旁侧的源凉君主江桡见千宿进来,当即起身迎前,略略施了一礼。
以往九州各地君主相见,除却客套寒暄,并无尊卑之分。数千年来皆是平起平坐。
今日源凉君主这般作态,千宿心中已猜着七八分。
随在她身后的淮临见了江桡,亦先施一礼,未有多言。江桡向他颔首致意。
千宿落座后,傅钰方睁开眼看向她。千宿早已习惯了傅钰这般作态,亦不在意,心知他对自己登临仙主之位多少存着不满。
她时间并不宽裕。来前已探明,本还有半月才到镇压幻海鬼狱之期,可近来幻海上方的沙域竟现大片水涌之象,入夜后更有浅滩浮出。
守海之人报说被封的鬼狱屡生异动,时有诡声传出,恐是狱中恶魂将醒,故而提前召请诸君前来施压。
困于幻海的鬼狱之魂非同小可,须每年集君主之力共镇。
欲压服那无数凶魂,必得极强灵力,故早在千年前九州诸君便立契为凭:四君一组,每逢镇压之时,需一君亲下幻海施术,余下三位则守于沙域及幻海外围护法。
仙都、源凉、封域及西缙共为一组。因人族在九州无灵力且最为势弱,故未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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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帝陵、息地、堤窟与尧都另成一组。
此番镇压鬼狱之魂,正轮到西缙,虽施法之期提前,仍需西缙君主亲下幻海。
如今三位君主皆至,独缺西缙。
千宿察觉傅钰斜眼看向自己,却未理会,只向江桡问道:“不知西缙君主何时能到?我来时见天现绿光,恐非吉兆,需先于四周查探清楚,再议下海之事。幻海使者那里,我已传讯令其早作准备。”
千宿虽素来面若冰霜、难以亲近,行事却极是认真。她怀的是为天下苍生担责的心魄,毕竟身为落仙者,自降世起便承载着关乎万民的特殊命途。
平日里她多着白衣,衣上缀着恰到好处的花饰,乌发只松松挽起。肤若凝脂,眉眼清寒,自有一股独特气韵。虽年岁尚轻,通身气度却凌于在座诸君之上。
她的话向来有分量,即便傅钰对她心存成见,闻她所言,也敛了神色。
提及西缙君主,江桡沉吟片刻道:“仙主未收到他的请帖吗?明日是他大婚之期。我本与傅钰正要赶赴西缙道贺,不料此处突发异状,便先赶了过来。时下已传讯予他。”
傅钰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他已回信,怕死在幻海里,无法向新妇交代,故而此番镇压鬼狱,烦请代劳。”
荒唐,却又像西缙君主的作风。
“由谁代劳?”问话的是淮临。
镇压鬼狱之魂何等凶险,幻海之中恶魂无数,需耗去多少灵力心神方能制住?
每年一回,凡施术镇压者皆如被剥去一层皮,灵力大损,须闭关半月方得喘息。
这等苦差,谁愿代劳?只怕人人皆盼着那些鬼狱之魂早日散尽才好。
淮临话音落下,房中霎时一寂。
傅钰斜睨向他,不禁蹙眉:“怎么,尧都少主还未回去?你家君主不曾寻你吗?”
傅钰这人性情古怪,如今到了中年,仍如少年般不甚稳重,说话行事向来随性。他若瞧谁不顺眼,从来明晃晃摆在脸上。
他不喜千宿,是因为千宿一介年轻女子竟坐上仙主之位;他不喜淮临,是因为淮临一个外族之人总掺和仙都事务,甚至常伴千宿左右。
众所皆知尧都君主脾性温和,可再好的性子,也难容自家儿子上赶着巴结仙都之主,且还是个女子。
不少人暗里揣测淮临对千宿有意,偏他又频频向千宿进献男宠,实在不像个爱慕者该有的作派。
而千宿竟也容他随侍在侧,大小事务皆允他参与,连今日这般紧要的场合,也将他带了来。
淮临自然知晓傅钰瞧他不顺眼,他面上无甚波澜,眸色微动,回道:“家父言道,日后尧都终要交予我手,趁年少不妨多行些心喜之事,游历四方,增广见闻。”
言至此,他瞥了眼千宿神色,继续道:“仙主三日后须着手落仙之事,此前容不得半分差池。此番镇压鬼狱,便烦请二位君主辛劳。我与仙主自当全力相助。”
他这话,是替千宿挡下了下幻海之事。如今玹攸冲破三重术,千宿正为此烦扰,岂能在这时节深入险境?
话音方落,傅钰便冷笑一声,目光定在淮临脸上,语气不善:“年轻人说话行事,总是不计后果。按序而论,西缙之后便是仙都。近来我身体欠安,不便入海。源凉君主方失爱子,心绪难平,恐镇不住恶魂。故由仙主施术,最为妥当。九州之地,哪位君主不是为子民劳碌?仙主有自己的责任,其他君主亦是一样。”
傅钰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淮临张口欲言,这时守门侍卫突然禀告,帝陵少主辰彦求见。
辰彦?
众人听闻皆是一惊,随后请他进来。
辰彦推门而入,青衫落落,风骨洒然。他目光掠过众人,旋即敛衽一礼,道:“家父闻得幻海有变,特遣我来,愿效微劳。”
言罢,他目光一转,落在千宿身上。千宿神色微动,眉宇间却仍一派沉凝,唯袖中五指,无声缓缓收拢。
辰彦,帝陵君主的嫡长子,生而颖异,尤擅幻法,十岁即登常人毕生难企的五阶之境。
其胞弟玹攸失踪多年,他辗转海内,未尝一日忘寻。
然而,玹攸今日刚从三重术里出来。
辰彦看着千宿,复施一礼,语气温和地道:“仙主,好久不见。”
6. 第 6 章
沙域风沙大,至午时才稍歇,可立在高处仍能听见外间呼啸风声。酒楼客房内布置温雅,四周皆布了结界。原本坐着的傅钰见辰彦到来,竟也起了身。
帝陵在九州是个不凡的存在,无论地位还是疆土,皆与仙都不相上下。自千年前起,两地关系就开始变得微妙。起因是仙都与帝陵皆有合并九州、称王之意。
当年为全力抵御侵犯九州的鬼狱,九州曾有过一次合盟之议。
诸君聚首票选,待意见初统,推谁为帝王却成了难题。
那时九州之内,唯仙都与帝陵最为强盛,两地君主明里暗里开始相争,甚而为帝王之位动过干戈。自那以后,两地关系便一直僵着。
千年已过,九州虽未合一,仙都与帝陵早已结下梁子。如今仙都易主,继位的还是位年纪尚轻的女仙主,其余各地不免猜测,帝陵君主会不会借此发难?
偏在这节骨眼上,帝陵突然遣少主亲至,不知是存心试探,还是当真欲助他们镇压鬼狱之魂。
辰彦生得挺拔英朗,眉眼与玹攸有几分肖似,气质矜贵沉稳,为人处世亦谦和得体。此刻他望向千宿,或因君子之风,目光中带着敬重。
自然,身为帝陵少主,其心性与交际手腕皆属上乘。
他再度向千宿颔首一礼:“仙主登位之时,在下恰有要务缠身,未能亲往道贺,实在失礼。在此恭贺仙主。”
千宿了解辰彦,且非一般的了解。更清楚他此来绝不只为鬼狱之事。
她不愿多言,时辰也紧,只淡声道:“少主客气。”说罢,目光掠过神色微动的傅钰与江桡,“既然西缙君主无法下幻海镇压,便由我来代之。事不宜迟,请二位速速布阵助我。”
她又看向辰彦:“我见空中有不明绿光,烦请少主查明乃为何物。”
千宿安排得干脆利落,倒令傅钰与江桡怔了一瞬。二人相视未及应声,一旁的淮临已急道:“不可。仙主有要务在身,万万使不得。况且如此大事,西缙君主竟置苍生于不顾,为一场婚事便行逃避,实非一地之主所为。”
眼下玹攸破界而出,是千宿最要紧之事,淮临知晓她此刻下幻海意味着什么。
“你不答应?凭什么不答应?依什么身份不答应?”傅钰连声质问。
一个外族人,确无资格插手仙都事务。可谁又知此番鬼狱异动究竟有多凶险?
淮临平日总是一副温文含笑、八面玲珑的模样,常在千宿身侧处置棘手之事。
此刻,他双手撑在厚重的八仙桌上,微微倾身,望向傅钰那副存心刁难的神情,剑眉渐蹙,细长的眼尾一点点挑起来,一股毫无预兆的凛冽寒意自他周身散开,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盯着傅钰,嗓音沉下几分:“推诿重任、罔顾黎民,本就该死。仙主是心怀慈悲,顾念苍生,才应下此事,而非由你支配安排。”
说至此,他拂开一卷透明宗册,眉目凝在霜色里:“千年前便有规定,凡推卸鬼狱之责者,必逐出九州。”
他轻点卷宗上封域之处:“历朝仙主皆不敢卸的重任,西缙君主如此懈怠,是否该当驱逐?仙主相助,是为天下苍生;不助,亦在情理之中。何需你来指摘?”
傅钰显然未料淮临竟敢这般出言顶撞,一掌拍在案上,厉声道:“放肆!此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淮临确无资格过问,可他也不惧傅钰。封域在九州排位在尧都之后,况且前世九州倾覆之时,若非封域出了内贼,火狱又怎能长驱直入,毁了九州,以致生灵涂炭?
千宿了解淮临,极少见他动怒,此刻这般冲撞,定然是带着前世的怨气。
她冷冷瞥向傅钰,目光冰冽而不容忤逆:“无需多言,速镇鬼狱。西缙之事,容后再算。”
她说罢转身向外行去,不再多置一词。
淮临知她脾性,既应下入幻海,便定会去,哪怕拼却性命也要镇压恶魂。他急步追上前,担忧道:“你真要下去?此刻并非意气之时,定有他法可寻。”
千宿步履未停:“鬼狱此番异动绝不寻常,我须亲入查探方能安心。”略顿,低声道,“稍后你随辰彦去查那绿光之事。记着,莫让他踏入仙都。”
淮临心下了然。辰彦若至仙都,必会察觉玹攸踪迹。
淮临满心焦躁,追问道:“你当真放心?连秋灵也不让跟着?”
千宿未应,捏了一个护身诀,快速往沙域入口而去。
淮临折身返回,正撞上傅钰与江桡。江桡绕开他追向千宿,傅钰瞪他一眼,也拂袖而去。
辰彦走到他跟前停步,望着这位自幼相识的尧都少主,轻笑道:“许久不见,你这性子倒一点未变。”
淮临未看他,只朝外指了指:“我与你同去查那绿光。”
辰彦应下,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忽然问:“你打算娶千宿?”
淮临脚下一顿,侧首看他,不免失笑:“亏得与我自幼相识,这话也问得出口?”
辰彦细辨他神色:“那是为何?”
淮临继续往前走去,只抛下二字:“有益。”
是了,淮临好像自幼做事便爱权衡利弊。
辰彦不再多问,只道:“事后,请我喝一杯。”
淮临摇头:“请不了。你办完事速速回去复命,千宿不太喜欢你。”
辰彦一挑眉头,听不出语气:“我知道。能被人讨厌,也不是坏事。”
淮临转头看他,脸上好似写着“有病”。
千宿赶至沙域入口时,只见遍地沙土间不断有水自地下涌出。茫茫沙漠在骄阳下泛着碎金光芒,望去有种死寂的美感。
往往这般景象,最是凶险。
她未再犹豫,弹出玉镜知会幻海使者,凌空划开空间术准备坠入沙域。
“仙主且慢。”江桡突然唤住她。
千宿转过头来。
江桡踌躇片刻,上前道:“仙主,不如此番下幻海由我代劳。您尚有落仙要务需处置,不能耽误。”
千宿望向江桡略带讪色的面容,知晓他的用意。他痛失爱子,曾遣人往仙都恳求她为儿子重生。淮临今日也提过此事。此刻他愿代劳下海,无非是想以此换她一个允诺。
千宿查过他儿死因,亦经综合评断,发现那孩子尚不足以入重生之列。纵使他代劳,她也不能应。
她望向远处开始卷地而来的风沙,道:“多谢君主好意。此番鬼狱异动非比寻常,我须亲入查探。还望君主竭力护法相助。”
这番婉拒,亦断了江桡以人情相换的念头。他面上掠过一丝失落,还欲再言,千宿已毫不犹豫地没入沙域之中。
——
玹攸捏了道护身诀,屏息踏入镇妖司。脚步方落,便觉四周妖气如潮扑来。
镇妖司是何等地方?其间囚禁着各路妖鬼,秽气自然浓重。
只是不知那些妖物是否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抑或唯有他能感知它们。他只觉重重妖瘴带着威压迫近,耳边响起无数尖厉杂音,似是群妖的嘶喊哭嚎。
从前在三重术里,他也曾被囚于镇妖司,后来千方百计才从中脱逃,故而对此地不算全然陌生。
许是周遭妖秽太盛,原本那缕盗取落仙录的妖鬼气息,竟在此处断了踪迹。但他隐约觉得,那妖鬼或许就藏匿其中。只是,若真在此处,镇妖司的人为何会毫无察觉?
此处构造极为复杂,各式楼阁间耸立着一座望不见顶的镇妖塔,塔中囚的尽是被司中所制的妖鬼。
玹攸每向塔身靠近一步,那股几乎要炸裂头颅的妖气便浓重一分,皮肤亦如被寸寸割开,痛楚不已。
他抬头望向那巍峨且恐怖的镇妖塔,或许那逃窜的妖物,正混在其中。
臂上裂痕越来越深,绽开处竟泛起隐隐绿光,正是这异光,惊动了镇妖司的捉妖师。
他的行踪,已然暴露。
他急欲退走,却被一张无形大网当头罩住。网丝骤然收紧,周身泛起灵光,勒得他天旋地转。
无数妖鬼尖嚎亦在耳畔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
很快,远处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只见数名捉妖师手持罗盘、桃木剑等法器疾奔而来,腰间铜铃震响不绝,无数朱砂写就的寻妖符咒随之飘飞而出,在半空中簌簌而动。
玹攸见此心下一沉,若被捉妖师擒住,必会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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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送千宿面前,甚或,再度被打回三重术。
慌乱之际,他双掌一震,灵压爆开,死命撑那罗网。只听“砰”一声裂响,网碎光散。
他趁机向外疾掠,几名捉妖师却已掷出阵盘,法阵骤起,又将他牢牢困于其中。
捉妖师的阵法,他在三重术里尝过滋味,那是一种近乎剥肉拆骨、令人几欲炸裂的疼痛。
他当即催动灵术欲破阵,可那数枚阵盘已凌空盘旋,布下一道道刻满咒文的屏障,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阵法愈收愈紧,威压如千钧覆顶,碾得人骨□□裂。
从前在三重术里,所受痛楚也与此刻一样真实,那是千宿为锤炼他而施的法术。
那里,一切都是假的,唯有痛苦却是真的。
乌云压过,整个镇妖司笼罩在一股强烈的灵压之中。
玹攸一头乌发无风自扬,凌厉眉眼紧紧蹙起,瞳中渐次渗出缕缕幽蓝。
捉妖师见过各种各样的妖鬼,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亦正亦邪、辨不出来源的妖物。
阵法愈发紧迫,灵压被阵力所迫,凝作墨蓝雾光,在玹攸周身盘旋。
显然捉妖师将他视作妖鬼,这等从未见过、又具如此威压的“妖物”,令他们出手便是最凶戾的困阵。
而就在此时,整座镇妖塔轰然震动。千百只妖鬼哀嚎骤起,尖利嘶鸣混作一片,直刺耳膜。
捉妖师急召镇妖司上下所有同僚前来镇压。十余名镇妖师迅速将整座塔围住,抽出佩剑,口中诵咒,齐齐施术。十数柄长剑凌空飞悬,绽出强横灵光,一寸寸向镇妖塔覆压而下。
很快,塔中涌出的妖瘴与鬼哭开始渐渐变弱。
玹攸回神之际,众镇妖师立时变换阵势,欲将其擒下,投入塔中。可他周身爆开的灵压愈来愈烈,逼得众人几难支撑。
直至最后,只闻一声轰然震响,玹攸身后凝聚的所有灵力如怒涛炸开,直向四面镇妖师席卷而去。
捉妖师被灵压击中,纷纷倒飞数丈。玹攸趁此间隙捏诀遁形,顷刻消失无踪。
紧接着,一团烈火凭空窜出,噼啪炸响,瞬间燎过整座镇妖司。火舌疾速舔舐屋舍廊柱,更向镇妖塔飞窜而去。
镇妖师见状大骇——若大火焚塔,其中镇压的万千妖鬼必会趁机逃出,那便真是天大的祸事。
大火肆虐,如活水般自地面向上蔓延,缠着塔身节节攀升。众镇妖师拼尽全力施术,灵光如瀑倾泻,一寸寸将火势逼退,直至彻底扑灭。
镇妖司司主王崇匆匆赶至,闻报有一来历不明、样貌俊朗的“妖物”闯司,当即率众追捕。
不料此时,镇妖塔处忽有三两只妖鬼破封窜出,转瞬消失。王崇大震,急令返程,布阵全面封锁塔身,复又带人追拿逃妖。途中,他疾弹玉镜,向千宿传去急讯。
而这头的玹攸早已遁出镇妖司,一路向北疾行。追踪的妖鬼线索既断,他必须以最快速度重觅踪迹,将其擒住。
方才塔中异动时,那滔天妖瘴冲得他头昏目眩,更隐隐觉出,塔内群鬼,竟似能感应到他的存在一般。
不知是他身上带了什么异样气息,还是别的缘故,竟引得镇妖塔中群妖躁动。
自清晨出仙都至此已过大半日,再耽搁不起,必须尽快寻出妖鬼踪迹。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时,突觉妖气复现,且愈来愈浓。他立即凝神屏息,凭借周身敏锐的感知,一路寻去。
而此时,刚自沙域潜入幻海的千宿,忽觉腕间心脉绳正由红转蓝,她心下蓦地一沉,不知玹攸又遭遇何事,竟致心性再生异动。
而恰在此时,身上玉镜急震,是镇妖司司主王崇传讯:【仙主,有人擅闯镇妖司,塔生异动,逃出二三妖鬼,请您速来。】
镇妖塔逃出妖鬼?难道是玹攸闯入了镇妖司?
可眼下她已深陷幻海,周遭鬼狱恶魂的秽气正如暗潮翻涌。若不及时镇压,必生大祸。
她紧皱眉头,指尖疾划,传讯给秋灵:【速寻司主王崇,协其追回逃妖。另外,抹净玹攸所遗一切痕迹。】
她默了片刻又写道:【辰彦来了沙域,派个人去一趟帝陵。】
7. 第 7 章
幻海,水色非蓝非碧,晨昏之际,流转变幻,若九天霓虹倾落,又似极光碎入沧溟。
海面常笼着一层似有还无的薄霭,日光月华经此一滤,便成了柔靡的、梦也似的晕彩。
水下百丈,珊瑚成林,非世间所见之色,荧荧然自发光芒,赤如焰,紫如霞,青如最澄澈的天穹;琼枝玉树间,有珠蚌缓启,吐纳间明珠辉映,碎星万千。
异种彩鱼曳着薄纱般的长尾,悠游巡弋,鳞片闪烁,划过静水时,会留下几痕微漾的、宝石粉末般细碎的光迹。
那时节,九州生灵,无论人族修士、山野精怪,抑或隐世大能,皆以能一睹幻海奇瑰为平生大幸,奉为涤心悟道之无上圣地。
传说海眼深处,栖着统御这片梦幻之境的圣灵,护佑四方清平安宁。
后来,鬼狱肆虐,裂界而来。幽冥秽气污浊山川,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那鬼狱魂魄,偏生畏水,尤惧这至清至幻之海。九州万民合力,修士结阵,百姓祈愿,引动天地浩然之气,终将那滔天邪祟,尽数迫入幻海深处,以无上封印镇之。
自那以后,幻海便有些不同了。海面晕彩依旧,却迷迷蒙蒙,再无昔日活泼泼的生机,总透着股子冷寂。
唯有无处不在的、粘稠如实质的妖异气息,丝丝缕缕,从更深的、光线难以抵达的渊暗里渗透上来,缠绕着每一株发光的珊瑚,每一粒珍珠的晕芒,将这梦幻牢笼,氤氲得鬼气森森。
这不再是圣灵清净之气,而是被镇压的鬼狱残魂,历经千年,与这瑰丽囚牢相互侵蚀、彼此煎熬而生出的、带着腥甜与腐朽余韵的妖氛。
千宿悬立于那片悬浮的万民尸骸之上,脚下是无声的惨白,头顶是流转不息的、妖异的幻彩。
妖气如无数只冰冷的触手,缠绕着她的护体灵光,试图钻入骨髓。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这以魂骨铸成的封印大阵,其下那被囚禁千年的鬼狱污秽,正在不安地躁动。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已敛去,只剩冻彻魂魄的寒凉。双手抬起,指尖灵力极度凝集,每一个结印的动作都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推着无形的万钧巨门。
“朔气为引,玄冰为骨……”低沉艰涩的咒言自她唇间逸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凌摩擦的锐响,与这深海死寂格格不入。
起初,只是她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霜雪般的白光。紧接着,那白光开始飞舞,剥离,化作星星点点的冰珠。
冰珠并未散落,而是在某种玄奥法则的牵引下,迅速拉伸、凝聚、塑形,最后变成一只只冰蝶。
紧接着,无数只冰蝶自千宿虚握的掌心、翻飞的衣袖间,甚至自她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中,翩然诞生。
它们初时细小如萤,随即舒展,蝶翼剔透如最薄的玄冰,边缘流转着细碎的、星辰般的寒芒,翼上天然烙印着霜花纹路。
一只,十只,百只,千只,万只……
冰蝶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起初只是绕着她纷飞,渐渐汇成一道盘旋的、晶莹剔透的旋风。
蝶翼振动,并无声音,却引得周遭海水温度骤降,连那些荧光的珊瑚与水草表面,都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悬浮的骸骨之间,也挂上了冰凌。
千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如同她召唤出的冰蝶一般苍白。额角沁出的冷汗,瞬间被极寒冻结成冰珠。丹田内的灵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涌入那不断扩大的蝶群。
每一只冰蝶的诞生与维持,都在抽取她的本源,经脉传来针扎刀剐般的剧痛,灵台也开始阵阵晕眩。
下方尸骸深处,浓黑如墨的妖气正滚滚上涌,幻化出无数狰狞扭曲的鬼面、利爪,发出无声的、却能直接震荡神魂的嘶嚎,试图冲破这冰蝶带来的凛冽镇压。
“去。”
千宿喉间溢出一声几乎破碎的低喝,双手猛地向下一压,盘旋的冰蝶群骤然一滞,随即如得到军令的玉色洪流,倾泻而下。
不再是悠然的飞舞,而是带着决绝的、洞穿一切的寒意,扑向那翻腾的妖气黑潮。
冰蝶撞入黑气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极致冰冷与极致污秽湮灭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消融声。
每一只冰蝶都在撞击中粉碎,炸开成更细密的冰珠雾霭,而那浓黑的妖气也如滚汤泼雪,大片大片地消散、退却。
蝶群前赴后继,毫不停歇。它们撞碎在鬼面之上,冻裂伸出的利爪,用自身崩解的极致寒意,一寸寸冰封、净化着试图反扑的鬼狱之魂。
海底仿佛下起了一场极大的暴风雪,只是这风雪,是由无数破碎的冰蝶与湮灭的妖气构成。
千宿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悬空的双足之下,灵力凝聚的光晕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唇边,一缕鲜血缓缓淌下,尚未滴落,便被周围极寒冻成血珠,坠向下方的冰蝶与黑气交织的战场。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那是灵力过度耗竭、神魂不堪重负的征兆。
她死死撑住,原本因消耗而略显涣散的蝶群,在她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骨深处挤出的闷哼中,骤然光华大盛。
更多、更凝实的冰蝶自她几乎枯竭的灵源中强行榨出,汇入洪流。蝶翼上的霜花纹路亮如冰灯,所过之处,海水成冰,妖气退避,将那翻腾的黑潮硬生生压回了尸骸之下的深渊缝隙。
持续镇压。
冰蝶不断湮灭,又不断新生,如同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消耗。
千宿的身影立在冰蝶风暴的源头,像一尊正在逐渐风化的玉像,惨白,冰冷,摇摇欲坠,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固执。
直到最后一丝躁动的浓黑妖气被强行封回,直到那万千冰蝶的碎光渐渐融入海水,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由寒冰勾勒出的封印图纹,缓缓覆盖在尸骸之上。
海底,瞬间重归一种更深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死寂。
千宿只觉眼前昏黑翻涌,如墨潮倒灌,脏腑间似被无形之手生生掏空,复又塞进万载寒冰。那寒意并非流于肌理,而是自骨髓深处寸寸透出,直欲将魂魄也一并冻结。
她身形猛地一晃,虚浮于空的步履骤然踉跄,足下原本凝实的云气霎时溃散,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往下坠了半尺,才勉力重聚灵力稳住。
她极其艰难地调整着几乎停滞的呼吸,目光扫过下方那被暂时加固的冰封封印,片刻后,缓缓吐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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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转身,朝着海面,一点一点,向上浮去。
众人皆知千宿的能力,尤其在她击败宗族叔伯与同辈、登临仙主之位时,那种强大到不容忽视的气场与灵术威压,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冰蝶,这自九州诞生之日起便独属于她一人的灵术,威力深不可测,亦美得惊心动魄。往昔她下幻海镇压恶魂,只施镇魂术;即便捉妖偶时,也节制如常法。可今日,她竟幻化出如此磅礴的冰蝶群,遮天蔽日,直镇鬼狱。
傅钰先前还觉得她一介女流,担不起仙主之位,更扛不住安定九州之责。可当他在幻海外围布阵相佐,亲眼见那自海底涌起的、几乎占据整片海域的冰蝶时,既震惊又叹服。
原来,她竟有如此强大而稀奇的能力。
风沙骤歇,万里嚣尘一朝落定。海面如镜,烟波不兴,仿佛天地收了锋芒,屏息凝神。
千宿自沙域步出,面色虽白得惊人,通身气度却依旧清寒如雪。眼睫还凝着霜色缀着冰珠,即便隔了数丈远,仍能让人感觉到凛冽寒意。
江桡收术之后,见千宿这般模样,心下不免一恻,终究是个女儿家,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只比他的女儿大三岁罢了。他忧声道:“仙主可还撑得住?”
此番镇压鬼狱,确让千宿损耗极巨。她唇瓣微动,却半晌未能成声,良久,方开口道:“我无碍。鬼狱已尽数封锁,短期内当无再动之虞。只是,我在海底见得一缕绿光,与沙域上空所浮者一般无二。恐有妖物自幻海逃逸,须尽早查实,切不可大意。”
“有鬼狱之魂逃出?”傅钰大惊,“可这千年来鬼狱一直太平,从未见异状,更不曾有过绿光。”
江桡忧道:“正是。绿光之事,辰彦已去查证。我们速去寻他们,看究竟是何情况。幻海这里我已传令使者严加看管,一有异动立即来报,亦会留几名心腹驻守沙域。”
千宿睫上霜气已化,面色却依旧苍白。她轻抚腕间心脉绳,低应一声,提步向前,道:“余下事宜便托付二位了。我即刻回仙都。”
此番镇压鬼狱损伤确是不轻,需好生调养。两位君主应下后,当即分头处置后续。
千宿划开空间术遁入其中,闭目调息片刻,取出玉镜。其上讯息繁多,最上头是淮临传来的。她略过,先点开秋灵发来的讯息。
两条消息:
【仙主,擅闯镇妖司者确是玹攸。与捉妖师交了手,还纵了火,险些焚了镇妖塔。】
【仙主,已寻到玹攸,他已找到盗取落仙录的妖鬼,此刻正缠斗中。】
千宿盯着那几行字,静默片刻,忍着额角的疼痛回讯:
【看好他,别让他受伤,我很快就到。】
讯息刚发出去,淮临的消息便闪现出来:【如何?撑得住吗?傅钰说你动用了冰蝶镇压鬼狱。够狠啊,不要命了?】
她还未及回复,对方又发来一条:【你先回去好生歇息,辰彦这边交予我,绝不会让他踏入仙都。】
见最后一条消息,千宿方才松了口气。她迅速扫过他先前发来的诸多言语,一字未回,只收了玉镜。
她轻抚腕间心脉绳,指诀一捻,悄然向玹攸那端渡去一股温和灵力。旋即加快速度,朝他而去。
8. 第 8 章
北郊古寺深处,朽木与尘埃的陈旧气息几乎被一股浓烈的妖气压得凝滞。
那妖鬼没有定形,时而聚作扭曲人形,时而散开如雾,只有两点绿色在雾气深处明灭。
它方才从佛龛后的阴影里骤然遁出,一击即退,在玹攸左肩留下三道深可见骨、泛着黑气的抓痕。
此刻,它正伏在布满蛛网的横梁上,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令人作呕的妖气,丝丝缕缕地弥漫下来。
玹攸站着,背脊挺直如松。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积灰的地面洇开。伤口处的妖气试图钻进经脉,却被他体内沛然浑厚的灵威死死抵住。
他脸色苍白,目光锐利如刃,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的阴影。
“嗤……”
一道绿芒毫无征兆地自他脚下刺出,快得惊人。玹攸似早有预料,足尖一点,身形疾退的同时,右手掐诀,瞬间流火四起。
没有冲天的烈焰,只见他周身空气猛地一荡,一股赤金色、宛若活水般的流光凭空而生,贴地疾走,迅捷无比地迎上那道绿芒。
并非燃烧,而是融化。流火过处,地面铺陈的青砖、散落的碎木,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为冒着轻烟的液体。
绿芒与流火一触,发出“滋啦”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接着梁上传来一声痛苦又怨毒的嘶鸣。
玹攸指尖灵诀一变,那滩铺开的流火如受指引,骤然腾起数道火蛇,蜿蜒窜上梁柱,封死妖鬼所有退路。
火焰形态奇异,似水流动,彼此连接,一处被妖气扑灭,相邻之处立刻再生补充,绵绵不绝,将偌大的佛殿映得一片金红,灼得人脸颊生疼。
秋灵紧靠着石壁,掌心全是冷汗。她想上前,可那流火散发出的恐怖灵威与高温,让她寸步难行。几次那妖鬼假意扑向玹攸,实则分出一缕绿气疾射向她,都被玹攸操控的流火险之又险地拦截融化。
他分明激战正酣,却仍分神护住了她所在的角落。
妖鬼被流火逼得现形,那是一只类人却生着鳞爪、头颅似豺狼的怪物,周身绿气沸腾。
它似乎被彻底激怒,不再一味遁逃,反而厉啸一声,合身扑下,浓郁的妖气凝成数根狰狞触手,从不同角度绞杀向玹攸,速度极快,腥风扑面。
玹攸眸光一凛,不退反进。流火随他心念而动,一部分如盾牌般环绕周身,与妖气触手猛烈碰撞,发出“嘭嘭”闷响,金红与碧绿的光屑四下迸溅;另一部分则如灵蛇出洞,刁钻地袭向妖鬼本体。
古寺在激战中震颤,残存的佛像面容在明灭的光影里显得愈发诡异。
妖鬼的利爪撕开了玹攸的右臂,而他的一股流火也终于捕捉到机会,缠上了妖鬼的左腿。
没有火光爆裂,只有可怕的、迅速的消融。
妖鬼惨嚎,那腿如同蜡遇热铁,顷刻间化作一滩绿水。它疯狂挣扎,断腿处绿气狂涌,暂时抵住了流火的进一步侵蚀,借势再遁,这次化作一股细烟,企图钻入地砖缝隙。
“还想走?”玹攸喘息着,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他双手猛地合拢,所有流火骤然收束,不再是铺开的网,而是凝成一道极致炽亮、仅有手臂粗细的光流,疾射向那股逃窜的绿烟。
所过之处,地面直接犁开一道深深的、熔岩般的沟壑。
眼看就要击中。
“留它一线。”千宿清冽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倏忽从殿门外传来。
几乎同时,那道流火在触及绿烟的前一瞬,险险偏了半寸,将绿烟旁一整片地砖连同下方石板彻底化为翻滚的浆泡。
绿烟发出最后一声尖锐哀鸣,气息骤然大减,萎顿于地,重新聚成缩小了数倍、残缺不全的形体,被残余的流火死死禁锢在一片熔潭之中,再也无法遁形。
殿内一时只剩熔岩冷却的“滋滋”声,以及玹攸压抑的、沉重的喘息。他周身伤口淋漓,血与汗浸透衣衫,身形却依旧伫立。
流火缓缓收回他的体内,秋灵这时才敢疾步上前,却仍被那未曾散尽的可怖灵威与热气所慑。她在几步外停住,看了看玹攸浴血的背影,又看了看赶来的千宿。
千宿目光先落在那奄奄一息的妖鬼身上,随即看向玹攸。
玹攸转过身,恰好撞见她的目光。他先瞧见她面色惨白,随即对上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那眼神深得看不透,似含着几分复杂。视线下落,便看见她腕间那根泛着淡蓝幽光的心脉绳。
与此同时,一股温和的灵力无声漫开,臂上淌血的伤口竟然已开始缓缓愈合,眸中那抹妖异的蓝色也渐渐淡去。
她又在控制他。
他望着她,剑眉倏然拧紧,身后骤然腾起炽热的流火,化作一头昂首怒目的焰狮,极其勇猛地向千宿扑去。
他真身倏然一闪,瞬间消失不见,空中只传来他的声音:“妖鬼我捉到了,你要兑现承诺,放我出三重术,自此之后,我们永不再见。”
永不再见。
方才在千宿出现的那一瞬,其实玹攸第一个念头便是趁势取她性命,可不知为何,当真正对上那双眼睛时,他竟然迟疑了。
他素来知道自己是什么脾性,不怕天不怕地,更不怕牛鬼蛇神,有恩必偿,有仇必报。正因如此,他才恨极了千宿,恨她将自己囚禁在三重术中那么多年。
方才若是趁机出手,或许真能取她性命。即便不成,至少两人之间那纠缠不休的心脉绳,说不定也能就此斩断。
可偏偏就在那一瞬,他竟迟疑了。
这片刻的犹豫已容不得他细想,唯有先脱身再说。
流火凝成的雄狮挟着灼热罡风扑向千宿。千宿闪身躲避,抬手一挥,自袖中飞出数只冰蝶向流火雄狮簌簌扑去。同时对秋灵道:“先锁妖,我去追他。”
话音甫落,人已无影无踪。
秋灵自见到千宿第一眼起,便察觉她神色有异。先前她独往沙域,秋灵便担心她是否已入幻海。如今看来,恐怕真的下去过。她迅速取出锁妖瓶将那只妖鬼收服,随即循着踪迹追去。
千宿一路沿着心脉绳的波动疾追,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庭院前。这是座年久失修的老宅,院中枝叶繁茂,花团锦簇,却显然许久未打理,杂草长得有些疯狂。
墙垣上青苔斑驳,半扇朽坏的木门虚掩着。
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正中那间房屋。捏了个护身诀,推开房门,一只脚刚踏入门槛,一股灼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她还未及反应,脖颈已被一只手狠狠扼住,整个人被重重抵在门板上。
颈间一紧,她呼吸滞了一息,当即抬手欲击,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压在木板上。
她急催灵力,膝上忽又抵来一道沉重力道,将她周身气脉尽数封住。
一张脸倏然迫近眼前。
屋内静了片刻。那双在墨黑与幽蓝间变幻的眸子死死锁着她,冷峻面容逼近,恍若一头随时要将猎物撕碎的凶兽。
千宿先前在幻海中灵力耗损过甚,体内虚乏得厉害,却仍强催腕间心脉绳,试图牵动眼前人的心神。
她抬眸凝望他,眼睫处倏然泛起薄薄霜色,将对方灼热的吐息稍稍隔开几分。
玹攸望着眼前那层寒障,微微蹙眉。眼中戾焰翻涌,周身炎息愈发炽盛,裹挟着二人的热浪层层压下,逼得千宿护体的寒气节节溃散。
僵持不过片刻,千宿便吐出一口鲜血。
见她吐血,玹攸蓦地一怔,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三分。
千宿趁隙缓过一口气。四周炎息灼得她肌肤发烫,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玹攸未曾料到她灵力竟衰竭至此。明明晨时交手时,还那般强横。
他默然片刻。
既然如此,便是天意要助他脱身。
他再次欺身逼近,灼热气息几乎要烙在她脸上,凛冽的声音落下来:“别再跟着我。即刻解了心脉绳,从此山水永不相见。”
他恨极了她,只想彻底摆脱。
千宿被热浪蒸得视线模糊,仍竭力望向他那双明灭不定的眼睛,沉声道:“我允你出三重术,但你必须随我回去。”
回去?
玹攸指节骤然收紧,唇边泛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已敛去。目光沉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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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系着心脉绳的手腕上,他骤然催动灵力,试图将那绳子生生扯断。
那绳子却纹丝未损,反而一寸寸勒进千宿皮肉之中。
鲜血自千宿白皙的腕间涌出,顺着小臂蜿蜒而下,一滴恰好坠在玹攸的手臂上。玹攸顿时感到手臂一凉,那滴鲜血竟然如同开了花一般在他皮肤下蔓延开来,顷刻爬满整条手臂。
他心下一惊,暗觉不妙,急催灵力欲驱散这诡异血液。然而毫无用处,整条臂膀迅速麻木,渐失知觉。
“你……”他猛地看向千宿,扼在她颈间的手又重了三分,眼底涌起怒火,“快给我解开。”
千宿没做声。
眼看着那血液向自己脖颈与胸膛迅速蔓延,玹攸心头一凛,骤然松开了掐着千宿的手。周身炎息随之消散,屋内灼人的热浪也顷刻褪去。
千宿得以喘息,蹙眉望着他震惊的神色:“我已封住你的一条手臂。若不想将它斩断,便老老实实随我回去。”
她……
她身量纤纤,容貌秀丽,俨然一副少女模样,可说出的每个字却都如冰凌坠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玹攸试着抬了抬手臂,全然不听使唤。他又急催周身灵力,却依旧纹丝不动。
他抬眼,恼怒地盯住千宿。那张脸明明娇俏如春花,肤白似茉莉,却因那双过分清冽的杏仁眼,透出一种令他愈发不悦的冷澈。
他立在原地,将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下去,问她:“你我无冤无仇,为何如此待我?你让我捉的妖鬼已然擒获,还要如何?”
千宿又一次听见同样的质问。她望着眼前这张年轻而血气方刚的面容,良久,只微微动了动眼眸,仍旧无法作答。
是的,已经是第三次了。
她为玹攸重生了三次。
前两世,皆以火狱肆虐九州、万物倾覆告终。
但这一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必须让他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与她并肩,对抗那焚尽九州的火狱恶徒。
她再也不想看见至亲殒命眼前,族人葬身火海,挚爱之人在自己面前化作灰烬。
她久久没有言语,只默默催动灵力,待腕间心脉绳彻底转为红色,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去。
玹攸见她这般冷淡,咬了咬牙追出门外,望着那道单薄背影,仍不甘心地问:“你究竟是谁?你我之间到底有何关系?将我囚于那虚妄之境那么多年,你心中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愧疚?
千宿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反而走得更快了。
玹攸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又晃了晃那只毫无知觉的手臂,终是将满腔怒火生生咽下,疾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院中。
仙都四季如春,即便在这荒废的院落里,依旧草木葳蕤,花枝繁盛,透着一种清冷的明艳。
玹攸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嗅到叶的清气、花的幽芬。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仿佛整个人都被温软地包裹起来,周身都透着陌生的松快。
二人刚出院门,便遇见了寻来的秋灵。秋灵瞥见千宿身后的玹攸,当即神色一凛,双手已聚起灵光。
千宿朝她摆了下手,她才稍稍松懈,转而注意到千宿苍白的面色,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一股温和灵力缓缓渡了过去。
因着玹攸在旁,秋灵并未多问幻海之事。千宿凌空划出空间术,对她道:“镇妖司那边你去处置。今日捉到的妖鬼,交给二叔查验来历。”
秋灵应下,目光掠过玹攸那条被封住的手臂,稍稍松了口气。
千宿转身步入空间术,玹攸却立在原地未动。
秋灵瞥了眼他那副倔强的模样,悄悄捻起一缕灵力,将他推了进去。
孰料灵力使得重了些,玹攸立足不稳,踉跄撞入空间术内,直直朝千宿倾去。
千宿眼疾手快,抬掌去挡,谁知一只手不偏不倚,正正按在了他的胸膛上。
那胸膛炙热如火,宽厚而有力,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加快的心跳。
她的脸颊倏地一热,不禁抬眸看他。
9. 第 9 章
空间术内极静。
千宿望着玹攸变幻的眼神,怔了一瞬。
玹攸挺立不动,待察觉是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时,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一下,低眸看向她蓦然泛红的脸颊。
千宿触上他的目光,急忙缩回手来,默然立于一侧,不再抬眼看他。
此刻,她容色仍显苍白,唇角尚余一丝未拭净的血迹。一袭青衣,乌发松挽,长睫低垂着,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明明是个明净夺目之人,周身却总萦绕着一缕泠泠的清寂。
玹攸立在她身旁不远,起先周身还绷着未散的怒意,渐渐那气息也沉寂下去,只挺直背脊站着,一言不发。
他身上黑衣已经残破不堪,浸着暗沉沉的血渍,右臂无力垂在身侧。几缕墨发从松挽的发间滑落,拂过硬朗的侧脸,倒将那冷峻轮廓衬出几分落拓的慵懒。
从前困在三重术里时,他向来独来独往,大部分时间都在为求生而厮杀。一身桀骜之气浓得化不开,从未沾过半分儿女情长。莫说留意,便是身侧走过什么女子,他怕也浑然不觉。
尤其成年后,满腔恨意烧得他只知苦修灵法,心心念念便是要杀了那个将他囚于虚无之人。
而今那人就在眼前,他竟动不得她分毫。
他心头郁结,下意识朝身侧空间壁靠去,不料却倚了个空,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他踉跄站定,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千宿。恰逢千宿也转眸望来,四目相对间,周遭骤然静得只剩无声气流。
千宿瞥见他肩头被妖鬼撕裂的伤口,腕间心脉绳轻轻一动,刚欲渡些灵力过去,却听他冷冷吐出几个字:“不必假作慈悲。”
在玹攸眼里,这人实在荒唐,无缘无故将他封入三重术,质问缘由也不答,如今还用这该死的心脉绳缚着他。
千宿收住灵力,虚虚拢了拢掌心并未作声。
如此,二人一路无言。
二人到了仙都,刚入仙都殿,千韵便匆匆迎了上来。他瞧见玹攸时愣了半晌,脱口道:“这是淮临给你新寻的?”说罢将玹攸上下打量一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淮临的眼光是越发好了,这回这个模样周正,身骨也挺拔。”
玹攸听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只抬眸回望过去,但见眼前公子生得俊朗,通身透着矜贵之气,一双澄澈眸子,灵动似会言语,细看之下,与千宿有几分相似。
千宿行至案前落座,千韵跟上前去,指尖一弹,一幅画面便展现在他眼前。千宿垂眸看去,只见画面中正是息地的镇妖塔,塔中囚着数十只锡煞。塔身隐隐泛出红光,那光晕层层向外膨胀,几乎要将塔壁撑裂。
她眉头深锁,问道:“怎么回事?”
千韵回道:“我去时司主说,半月前锡煞便开始躁动。他们多次施术镇塔皆无成效,还逃出几只。昨夜你们擒获的那几只,便是一路逃窜至此的。如今息地君主已向帝陵求援,望那边遣人镇压。帝陵既出手便无需忧虑了,他们自有手段。至于仙都这几只,送回塔中便是。”
锡煞乃是九州形成前便存在的妖鬼,妖术虽不算顶级厉害,手段却极其残忍。凡活物落入其手必死无疑,更会剜心而食。
如此可怖之物,自九州诞生起便被镇在息地塔中,怎么会突然破塔而出?况且已过去半月,息地竟无一人前来禀报。
正如千韵所言,帝陵擅控妖之术,尤其那幻术能令妖鬼陷于幻觉丧失战力,镇压当无问题。
只是锡煞破塔,幻海鬼狱震荡,绿眸妖鬼横行仙都甚至潜入殿中窃取落仙录。这一桩桩一件件,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蹊跷?
千宿静默片刻,对千韵道:“盯紧息地动向。传话给息地君主,落仙重生之人已确认为他境内一名女子,我两日后便动身前往息地。”
“两日后就去?”千韵面露讶色,担忧道,“如今息地正值多事之秋,落仙之事不妨暂缓……”说着细瞧她神色,“方才便觉你气色不佳,究竟怎么了?”
千韵是千宿的堂弟,年纪只小她两个月。儿时因其父遭人构陷,一家三口被宗族封入覃山,永世不得归返仙都。直至千宿继任仙主,才洗清他父亲冤屈,将他们接回故地。
千韵在覃山长大,性情里存着山野养出的纯澈,心思玲珑,办事利落机敏。千宿便将他留在身侧做个帮手。这少年也格外上心,日日盼着能多领些差事。
此刻他察言观色,已觉出千宿异样。
千宿却只淡淡应了句“无妨”,目光转向一旁垂首默立的玹攸,道:“你先带他下去梳洗,处理伤口。再施一道屏息诀……”她顿了顿,“罢了,还是我来。”
话音未落,袖中指尖轻轻一抬。玹攸尚未回神,周身气息便骤然沉寂下来,仿佛与这世间彻底隔开,再无人能察觉其存在。
千韵见千宿竟亲自为玹攸施屏息诀,心道此人果然受重视。细看之下也难怪,这男子生得实在俊美,较之先前的周玉恒更胜一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猎豹似的锐气。
待千宿交代完毕,千韵正要领玹攸离去,却见他定定望着千宿腕间的心脉绳,脚下生根般不动了。
方才玹攸便留心观察,自屏息诀落下后,那条缚在她手腕上的红绳竟然暗了几分光泽。更奇的是,她抬手时绳上的银铃纹丝未响。
莫非……只要隐匿气息,心脉绳便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也再难牵制他的心神?
“发什么呆?”千韵提醒他,“快随我去梳洗,你这一身气味可熏得很。”
玹攸这才回神,低头嗅了嗅衣襟,果然腥气扑鼻,尽是先前与妖鬼厮杀留下的污浊。他抬眼又望了望千宿,方转身随千韵出了房门。
二人沿廊前行。千韵满眼好奇打量玹攸:“我瞧着你有些不同,来自哪里?”
玹攸瞳色漆黑如墨,淡声回道:“堤窟。”
“堤窟?”千韵惊讶,又细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难怪,这般刚硬的气质,也只有堤窟那地方养得出来。年岁几何?”
“十八。”
“甚好。”千韵眉眼一弯,“比仙主年长两岁,想来应当契合。”
原来她才十六岁。
千韵兀自说着些让玹攸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同你说,若想长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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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主身边,首要便是机灵,其次得话少。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掺和的莫掺和,总归要让她顺心。虽说逗她开心是难了些,但只要不惹她动气,便算让她开心了。”
“她起得早,每日有无数事务待理,你须得提早起身备好早膳。仙主不重口腹之欲,唯独不喜甜食。伺候她用罢早膳便莫再扰她。午后她惯常要饮茶,你沏好茶送去便可退下。”
“至于晚上,仙主歇息的时辰不定,你需在晚膳后便至她院中等候。切记,务必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也不必急着上前伺候,一切听她差遣。”
“不过,有一条万万记住,绝不可背弃仙主,否则便是周玉恒那般下场。”他说到这里啧啧嘴,“周玉恒也有能耐,竟让仙主亲自跑去捉奸。”
千韵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倒把玹攸听得更迷糊了。他默了片刻,问道:“那周玉恒后来如何了?”
千韵撇撇嘴:“不清楚,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玹攸微蹙着眉头,一时理不清千韵同他说这些的用意。他用另一只手抬了抬依旧毫无感觉的右臂,问道:“若我照你方才说的做,她会不会替我解开这禁制?”
千韵瞧了瞧他那条手臂,伸指轻轻一戳,触感僵硬如石。
“这是仙主下的禁制?”
玹攸颔首:“对,她说,要我跟着她。”
跟着她?看来仙主待这少年确实与旁人不同,从前即便对那些男子无意,她也从不曾动他们分毫,更不会说出这般挽留的话。
千韵连忙道:“看来仙主对你确有几分特别。既然如此,你更该好好表现,照我说的做便是。待会儿梳洗完毕,你就端碗滋补的粥送去,跟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她忙事务你候着,她歇息你守在门外。表现好了,总能打动她为你解开禁制。”
千韵既是千宿身边的人,所言应当不虚。玹攸虽仍对那清冷少女心存芥蒂,但解开封禁终究要紧。他略一颔首,忽而问道:“你可知溟渊龙鲲在何处?”
“溟渊龙鲲?”千韵摇头,“未曾听过。那是何物?你寻它作甚?”
“无事。”玹攸道。
二人说话间已至浴房。千韵为玹攸寻来一件朱红衣衫,料子轻薄简单,衣襟袖口还绣着纹样。
玹攸从未穿过这般服制,对着那衣裳静默良久。千韵冲他扬了扬眉:“信我,你穿上定然好看。医师已候着为你处理伤口,我尚有事务需处理,便不陪你了。记着,稍后给仙主送碗滋补的粥去。”
千韵交代罢便离开了。玹攸在原地站了一会,方转身踏入浴间。
千宿回到自己院中,亟需调息静养。此番强下幻海损耗过甚,她必须在施落仙术之前将元气恢复些许。
她行至桌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喝了杯茶。随后起身走到榻边,准备躺下稍作休息。
她抬手去取发间簪钗时,衣袖滑落至臂弯,小臂内侧露出一块印记。
那是一只宛若游鲲的蓝色印迹,不似寻常烙印,倒像是从血肉深处自然浮现出来的,隐隐流动着幽微的光晕。
10. 第 10 章
千宿刚换过衣裳,在榻上歇了不到半刻,侍女便在外叩门:“仙主,淮公子求见。”
她自榻上坐起,应道:“让他在书房稍候。”
千宿稍整仪容,便往书房去。到了之后,便见淮临已等在廊下。
暮色漫过檐角,自清晨赴沙域至此,已过去一整日。
淮临一见千宿便迎上前,细观她神色,问道:“如何?身子可还撑得住?要不要请长老们为你渡些灵力?”
千宿摇头,推门入内:“无碍。沙域那边情形如何?”
淮临随她进了书房,回道:“沙域已基本稳下。那绿光也已查明,是只‘绿眸怪’,自幻海逃出,现已被辰彦收服,押回海中。辰彦已回了帝陵。”
千宿走至桌案前坐下,神色仍凝着忧思,静了片刻,方道:“那日盗落仙录的,也是只绿眸怪,现已被擒获。可见此怪确是从鬼狱逃出的。可幻海镇压千年,它们如何脱身?又为何偏要盗取落仙录?”
淮临亦走到案边坐下,自斟了盏茶,轻叹道:“谁知道呢。近来总觉不甚太平。”
言至此,他看向千宿,问道:“你现下这般情形,不会还打算亲赴息地吧?我听闻息地近来很乱。锡煞自镇妖塔逃脱,息地君主却隐而不报。早前我便提醒过你,息地暗流涌动,对人界虎视眈眈。我不明白,你为何仍要为息地之人行落仙之术。”
淮临与千宿一同重生归来,对前世种种了然于心。他深知息地素不太平,如今锡煞逃出镇妖塔,只怕更是不祥之兆。
千宿却道:“你知我一向的规矩,也知洛仙一脉的准则。众生平等,无分贵贱,亦无种族之别。我愿为那息地女子施术重生,只因她确具生机回转之缘,与身份、族类并无干系。人人皆是鲜活性命,我又何须区别对待?”
是了,这便是千宿。心有乾坤,胸襟广纳众生,坚韧似竹,能承千钧之重。在她手中,凡经落仙之术者,无论尊卑贵贱,她从不区别对待。
想来,也唯有这般心性之人,才配执掌这世间至珍至稀、令人心向往之的落仙术法。
淮临深知千宿的性子,倔起来谁也拗不过。她既已决意,他亦无法左右,只低声道:“既如此,你好生歇息。听闻玹攸大闹镇妖司,险些焚了镇妖塔,还放走几只妖鬼,究竟怎么回事?他人呢?”
提起玹攸,千宿眼底掠过复杂,回道:“那只绿眸鬼是他擒住的。我已将他留下,日后跟在我身边。眼下时机将至,我们必须早做准备。我观他此番气象,远胜第一世与第二世之时。”
淮临听罢,凝视她片刻,缓缓吐出一句:“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吧。横竖前两世都是依你,结局如何,你心里也清楚。”
这话里的意味,千宿听得明白。她不愿深谈,只道:“我后日动身去息地,你明日一早便先行过去。千韵说,息地君主已向帝陵求援,你去探个究竟。在我施展落仙术之前,不能有半分差错。”
“明早就走?”淮临眉峰微蹙,“我才刚回来。”
千宿:“今日在沙域,多谢你替我说话。你终究是尧都少主,自有你的身份。若是觉得疲累,不妨先回尧都歇息一阵。”
回尧都……
又是回尧都。
淮临明白她的弦外之音,抬眸望过去,正对上她转来的目光。
两相对视间,他忽然低声笑了。
这么多年了,他自前世跟着她来到这里,陪着她为玹攸三次重生。陪着她从仙都少女一步步登上仙主之位。陪着她一次次擒妖鬼、下幻海,甚至完成那一次次逆天而行的落仙术。可到了如今,她却让他回去。
他心中苦涩难言。
看来,她是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可他们之间,明明有过契约。自她答应带他一同重生那日起,便立誓要与他并肩驱逐火狱恶徒,挽救九州,救赎他的族人。
如今这般总是绕回“尧都”二字,又是什么意思?
千宿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淮临望着眼前这面容清冷的女子,只觉她的心思越发难以捉摸。他倏然起身,嗓音微沉:“好。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去息地,自会替你扫清障碍。天色不早,你歇着吧。”
他说罢转身,未等她应声,已掀帘出了房门。
千宿望着那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淮临心里的怨太重了。
他总想用最快的方法斩断一切因果,可一次次事与愿违后,那份恨意与焦灼,反倒愈积愈深。
其实他本有许多路可走。她应允带他重生,也是盼他能重返族人身边,与至亲相伴,去走一条安稳长远的路。
可他,却始终不愿回尧都。
他不敢面对那些已然湮灭的族人,也不敢踏足那片浸染血泪的家乡,他宁可这般随着她漂泊吃苦。
他渴望着能将逝去的至亲从幽冥唤回,渴望着重返那场浩劫之前的岁月。
可故园已倾,故人尽散,那湮灭于烈焰与尘埃的过往,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寻路归去的呢?
——
玹攸沐浴更衣后,一身大红寝衣穿在身上,总觉得哪儿都不自在。
他时不时低头瞧一眼那艳得扎眼的颜色,尤其对上身旁正为他搭脉的医师目光时,竟无端生出一丝赧然。
医师指腹轻按在他腕间,目光却像审视什么似地掠过他周身。那双眼睛里时不时浮起些玹攸看不分明的神色,末了竟皱眉“嘶”了一声。
“怎么?”玹攸忙问,“妖气可侵体了?”
此番与绿眸怪交手,玹攸身上落了不少抓痕。寻常人受这等伤,多少会残些妖秽在体内,可他却不同,这些年穿行三重术里,什么魑魅魍魉没会过,再重的伤、再凶的妖鬼侵体,最后不都让他一一炼化了去。
想来这回也无非是皮外伤,让医师敷些药、缠紧绷带便该了事。然而医师把脉许久,还露出这般神色,令他不禁疑惑。
医师又细看了他一眼,方道:“公子体内倒无妖气侵扰,只是……有一股老夫探不明的气息,不知是何物。”
玹攸自认体魄强健,听医师这般说,却也未在意,只道:“处理伤口便好。”言罢望了眼窗外天色。
医师虽然不知他的身份,但能猜出,府中这般年轻俊美的公子,多半是淮公子为仙主备下的。
医师利落地为玹攸清理了伤处的妖秽,又敷上一层药膏。药膏初时冰凉,不过片刻,伤口便已愈合大半,药效甚是奇特。
医师出去后,玹攸想起千韵的嘱咐,便向侍从问了厨房的所在。
到了厨房,厨子见他先是一讶,随即问道:“公子想用些什么?”
厨子虽不知玹攸身份,但能入仙都殿的,多半是得了仙主准许,故也未多戒备。
玹攸低头挠了挠后颈,有些尴尬:“那个……能否做一碗滋补的粥?”
“滋补的粥?”厨子一听笑了,“公子要粥啊!灶上正煨着呢,很快就好,稍候给您盛一碗。”
“好。”
玹攸应了声,立在一旁树下等候。约莫半刻,厨子便端了食盘出来,上头一碗热粥并几碟小菜。
饭菜香气扑鼻,他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未曾进食。
厨子见他单臂不便,贴心道:“公子要送往何处?不如我差人帮您端去。”
玹攸本想点头,忽然想起千韵的嘱咐,便单手接过餐盘谢道:“无妨,我端得稳。”
他说罢,端着食盘循原路返回方才千韵所在的大殿。到了却听侍从说,仙主已回住处。
他又依侍从所指,寻至后院,正是千韵的起居之所。他在院门前被侍从拦下,待通传后,方允他入内。
玹攸跟着引路侍从往里走,夜色已沉,院中灯笼次第亮起,依稀照见景致轮廓。
他原以为千韵身为仙主,居处必是富丽恢弘,未料竟是这般清雅小院:绿荫匝地,花团簇簇,墙边一池荷花正开,隐约听得几声蛙鸣。
如此秀致的院子,处处透着鲜活生气。
到了房门前,他本欲叩门,可一只手不能动,另一只手还端着食盘。正思忖是否要抬脚踢门时,房门无声打开了。
他在门前怔了一瞬,方踏步入内。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屋内灯火通明,他这才看清是间书房。
房内两侧立着高及梁顶的书柜,卷帙琳琅,壁上悬着数幅字画。书房不算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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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却处处透着沉静书香。
千宿正端坐案前处理文书,抬眸瞥了眼立在门边的人,未语。
玹攸对上她的目光。说来也怪,未见她时,他无时不想杀她;可见着了,那念头便烟消云散。
尤其每回与她对视,总生出种说不清的异样。
这定是那心脉绳作祟,她就是凭着这该死的绳子,将他牢牢控在掌心。
他走上前,将食盘放在桌案上,未发一语。
千韵嘱咐过,尽量少言。
千宿略有诧异地抬眼看他。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前一刻还欲取她性命的人,此刻竟亲自端了饭菜过来。
许是刚沐浴过,周身还绕着氤氲湿气。墨发松松挽起,发梢未全干,一袭朱红衣衫单薄,隐隐勾勒出身形。伤处应已处置过,气色确比先前好些。他本就肤白,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红衣一衬,竟透出几分明艳。
玹攸确生了副好相貌。前世千宿初入落仙宫时,于众多侍从中,第一眼便看中了他。而后将他留在身边,相伴多年。
她望了望那碗粥与几碟小菜,却毫无胃口,自案上取过一方卷轴递给他:“两日后我亲赴息地施落仙术,你随行。此卷记载落仙要则及心诀精要。欲入落仙幻境,须熟记心诀,且灵力修为至少需达五阶。你目前仅有三阶。两日之内,可有望晋至五阶?”
两日晋至五阶?
他连修至三阶,都用了整整十八年。
他一时默然。再看她,面色仍透着虚白,元气显然未复。
千宿见他久久不答,正要收回卷轴,他却一把抢了过去:“行,没问题。”
她既说是心诀,或许真有速成之法。他将卷轴收好,立在原地,不言语,也不离开。
千宿亦沉默不语。
房中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后,玹攸见千宿并无动筷之意,又动了动尚无知觉的手臂,轻声提醒道:“再不吃,该凉了。”
千宿瞥了眼那碗仍在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他僵硬的手臂,低声道:“我不饿。”
她本欲命他撤下,忽想起他追捕妖鬼一日,或许尚未进食,便道:“你拿去用吧。”
千宿生得秀美,言辞却总是生硬,与玹攸说话时,更透着一股疏离之气。
玹攸望着她,看不透她此刻的情绪。他确实腹中饥饿,听她这般说,也未推辞,端起餐盘走到侧旁小几前,安静用了起来。
在三重术里,他少有得闲之时,不是遭人追杀,便是与妖鬼缠斗。于他而言,吃饭不过是维系性命的必需,至于滋味如何,从未细细品味过。
此刻饭菜香气扑鼻,竟让人难以抵挡。
他右手不便,便用左手执筷,动作略显生疏地用了起来。
饭菜闻着香,入口更香,尤其是那碗粥,暖融融地落进胃里,舒服极了。
他吃得很快,一时竟忘了案前还坐着位少女。待狼吞虎咽过后,抬头正撞上千宿的目光。
他定定望着她,细细辨着她看自己的眼神。本以为这副吃相,她见了即便不是凌厉,也该有几分嫌弃,却不料那目光里竟掺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他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女子,而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她的肌肤是透润的玉白,颊边却晕着浅浅的绯色,恰似初春时节带露的茉莉花瓣。
那双眸子清凌凌的,眼尾天然带着些微上挑的弧度。眸色是极干净的琥珀色,里头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有些无措的模样。
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微微抿起时,唇角便现出两个极浅的梨涡。
青丝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拂过线条柔美的下颌。
还有她那与众不同的气质,明明生得这般昳丽,周身却透着茉莉初绽般的清幽静气,不妖不媚,连衣裳都是素淡的月白色。
袖口绣着同色暗纹,抬手时,腕间一只白玉镯子滑落半寸,愈发衬得那截手腕纤细莹润,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留下痕迹。
就连他素来讨厌的红色心脉绳,此刻绕在她雪白的腕间,竟也显得那样好看。
一时间,他看得出了神。
11. 第 11 章
玹攸年方十八,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却素来对男女之情懵懂如白纸,连半分绮念都未曾生过。
直到今日,目光落在千宿身上时,心跳骤然失序,一股从未有过的震颤席卷而来,少年人独有的炽热与躁动,顺着血脉翻涌,从心口漫溢,一路烧得四肢百骸都发烫。
他就这般望着她,目光直白又笨拙,连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羞赧悄无声息地漫过脸颊,攀上脖颈,整张脸都烧得滚烫。
正恍着神,房门忽被叩响。
外头侍女轻声禀报:“仙主,松玉公子求见。”
玹攸被惊醒,只听千宿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松玉一身绯红衣袍,手中托着漆木食盘,踏进房来。
坐在案前的玹攸不由抬起眼。
松玉的目光先是落在千宿身上,随即瞥见一旁的玹攸,脚步不由得在门前顿住。他望着那少年,又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同样绯红的衣袍。
两抹红色猝不及防在这室内相对,一种尴尬无声蔓延。
松玉静默片刻,才稳步走到千宿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手中食盘并未直接搁在桌案上,而是稳稳捧着,恭声道:“仙主,这是我让厨房特意为您煨的粥,配了几样清爽小菜。您趁热用些吧。瞧您气色欠佳,这粥里添了几味温补气血的药材。”
松玉身姿如松,言语温和,举止间尽是恭敬与关切。
玹攸仍坐在案前,桌上碗碟尚未撤去,手里还松松握着竹筷。他瞥了一眼松玉手中食盘,那粥菜样式,竟与他方才送来的别无二致。
千宿执笔写着东西,听闻松玉的话,连眼也未抬,只道:“我没有胃口。我有话要问你。”
松玉知道仙都规矩,更明白千宿脾性,恭敬行礼道:“仙主请问。”
千宿这才抬眸看他:“听淮临提及,你曾在堤窟久居。去年堤窟换了新君,依你看,这位君主如何?”
堤窟新君?松玉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略怔了一瞬,回道:“回仙主,堤窟新任君主确是个手段非凡的君王。上任不过一年,便将堤窟里里外外整肃了一番。该清的清,该提的提,阶级门户看得比从前更严明。如今有些底层的百姓,日子愈发艰难,莫说温饱体面,连活着都艰难。”
松玉生于堤窟,落地便是零阶贱籍,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已属不易。从前他总觉着那日子已是糟透了,处处污浊不堪,原以为换了新君主就会好起来,结果竟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这般最低等的窟民,能被淮临从那种地方带出来,于他已是天大的造化,更何况是踏上仙都,亲手将饭食呈到仙主跟前。这怕是他们这等人,梦里都不敢奢想的荣光了。
所以,他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千宿听罢,静默片刻方道:“我有一事需人去做,你可愿意去?”
松玉急急伏身:“仙主吩咐便是,松玉必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千宿自案上拈起一张对折的笺纸,递了过去:“你速回堤窟,将此间事了结。待你归来,我自会遣人助你修炼至二阶。”
二阶?
松玉不可置信。似他这般零阶出身的人,有多少终其一生都摸不到一阶的门槛,而仙主开口便是助他登临二阶?
他激动得都未看纸笺上的任务,急急叩首:“谢仙主恩典,松玉定当拼死以赴,不负所托。”
千宿摆手道:“你去寻秋灵,从她那儿挑件合手的武器,再让她拨两个人随你同去。”
非但有兵器,还能得仙都之人随行,松玉更为激动了,不由抬眼看她。
少女静静坐着,面容明净如初雪新晖。
以前他就听说仙都新主具有绝美容颜,所以当淮临找到他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以他堤窟的身份,即便样貌再俊美,也没有近身高阶女子的机会,何况是仙都的仙主。
他斟酌了片刻,耳根微热,垂首嗫嚅道:“谢仙主提拔,松玉今夜就在门外守着,您若有吩咐……”
话至此,他再悄悄看她:“可随时叫松玉服侍。”
服侍。
这一词落入玹攸耳中,不免抬眼看向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松玉也是十八岁的年纪,虽然知道自己被带来是做什么的,但是真说起来做起来,还是有些羞涩的。
千宿并未应声,只将手略抬了抬。松玉立即领会,躬身端起食案,悄步往门外退去。临出门时,却又回头看了看坐于一旁的玹攸。
玹攸对上他投来的目光,觉得此人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友善。
松玉出去后,玹攸觉得自己既已用过饭,也无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于是起身收拾了碗箸,一声不响地出了房间。
他甫一出房门,果见松玉垂手立在廊下,上前问道:“你是堤窟人?”
松玉转头看他,两人皆是一身红衣,明晃晃地对站在廊下,倒有几分镜影相照的意味。
松玉不知此人是谁,但是也能猜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以前,他听闻仙主从不轻易容男子近身,更遑论这般随意在其书房用饭的了。
周玉恒之事他亦有耳闻,也知道自己是淮临寻来替补的,谁知道,这替补的还不止他一个。对面的人生得英挺迫人,气度间自带一股压人的威势,竟比他还出众几分。他心头紧了紧,点头应道:“是,我是来自堤窟。阁下又是从何而来?如何称呼?”
玹攸听闻他真是来自堤窟,又想起他方才在千宿面前的态度,不免微蹙了一下眉头,什么也没有回答,转身将食案交予阶下侍从,兀自走到庭中一株老树下,抱着双臂立着。
松玉疑惑,这人真有意思,问了别人问题,别人问他,反倒直接走开了,还一副毫无离开的架势。
看来今夜,对方也是要守在仙主门外的了。
也不知这人是谁引荐来的?若真是竞逐对手,仙主会更中意谁呢?
夜露渐浓,四周草木的幽息浮沉在风里。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松玉看了看仍未离去的玹攸,又看了看透着灯光的门扉,有些站不住了。
里头烛火通明,也不知仙主何时才会出来。
直至更漏渐深,松玉终究挨不住,身子往廊柱上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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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多时,千宿自书房内推门出来,一眼便瞧见倚着廊柱熟睡的松玉。
她脚步未停,正要往寝殿去,行到院中,却见旁侧树影里倏然跃下一道人影。
那人身量极高,落地时却无声无息,这般突兀地立在月色里,几乎将她整个人笼住。
千宿抬眼,尚未开口,便听对方道:“是不是我为你办成一件事,你便能解了我臂上这禁制?”
一条手臂一直僵着,毫无反应,实在让玹攸烦躁。
此时夜已深了,月色愈发浓稠如水。微风拂过,四周尽是簌簌叶响。
千宿望着紧盯着自己的玹攸,没有说话。
玹攸见她沉默,又向前踱了两步。月光洗过他的侧脸,将那眉眼衬得愈发深邃英挺。
“不若你我打一架,若我死不了,你便放我走,从此我们两清。”
打架,她自然能打赢他。可是,杀他,她却做不到。
她依旧没有做声。
夜风拂过玹攸的衣摆,他声音也浸了凉意:“你是仙都之主,手下能人辈出,原不必非困着我不可。若肯放我自由,三重术之囚,我可以不再追究,亦不会再对你动杀念。”
这些年他积在心里的恨,日夜煎熬的仇,此刻竟就这样轻飘飘地让了步。
千宿明白,玹攸需要时日来适应。他们二人之间,也须得重新寻个相处模式,唯有如此,往后的事方能顺遂,方能有机会阻住火狱倾覆九州的劫难。
前两回的失败,她心里清楚根由何在。这一世,非得敛着性子,与他维系住这崭新的关系不可。
成败之机,或许就在这分寸之间。
她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再一次为他重生,再一次等他变得强大。
玹攸见她仍不言语,眉头一蹙,倏地擒住她系着心脉绳的手腕,压着怒意道:“你倒是说,究竟要如何才肯解了这东西?我不愿,也不甘心这般被你一直拘着,这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是啊!谁愿意如此?
又是沉默。
他手上骤然发力,她这才抬眸撞进他紧逼的视线里。
“有什么仇怨,大可摊开了说。哪怕拼个你死我活,总强过这般不清不楚地困着人强吧?”他试着与她商量。
可她是仙都之主,一个能让宗族十几人都拜服于她登上仙主之位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被人说动。
哪怕他指节愈收愈紧,她也依旧站得笔直,不挣不躲,连半分灵力也未动用。
他不禁苦笑。
半晌,她终是开口:“待从息地回来,我自会为你解开手臂禁制。但是,两日之内,你必须将修为提至到五阶。”
不然,她便该考虑,是否换个人来与她一起阻止那场九州浩劫。
果然,她能争夺到仙主之位,此刻不仅临危不乱,还能说出如此有压迫感的话,当真不凡。
玹攸气结,分明自己才是受制之人,反要向她低头。
她那张脸颊好看到总让他难以移开视线。
好一会。
他:“好,依你。”
12. 第 12 章
翌日,玹攸从床榻上蓦地惊醒,倏然坐起身来。
他凝神四顾,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宽敞明净的卧房之中。身下是一张极柔软洁净的床,被褥是沉静的墨蓝色,触手温软,还透着些似有若无的清淡香气。
床两侧垂着轻纱帷幔,素雅的纱质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显得格外清新宜人。
床畔立着一架榆木衣桁,上头搭着他昨日所穿的外衫。
房中摆着一张乌木八仙桌,桌上一碟时新果子鲜灵灵地搁着。靠墙处另有一架矮橱,橱上置着铜盆,盆沿搭了条雪白的棉巾。
屋里处处都收拾得齐整妥帖,透着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安适。
这是他十八年来,头一回住在这样好的房间里。
昨夜侍从引他来时,他正暗自闷着气,也未点灯,只摸到榻边便囫囵倒头睡下了。此刻晨光熹微,将屋内景象照得真切,倒叫他生出几分恍惚来。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以往他何曾有过一觉睡到天明的时候?那时不是在夜半仓皇奔逃,便是自幼养成的警醒让他总在破晓前睁眼。更不必说躺上这般绵软舒适的床榻。
在从前三重术的日子里,这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他起身趿了鞋,从衣桁上取下外衫穿好,将一头乌发仔细挽成髻,走到铜盆前漱口净面。清水凉浸浸地扑在脸上,人也彻底清明起来。
最后他在八仙桌前坐下,将那碟果子拉到面前。里头摆着几只水灵灵的桃子,他拈起一个凑到鼻尖闻了闻,清甜的香气霎时扑了满襟,是他从未闻过的鲜润。
他忍不住咬下一大口,果肉脆生生的,甜汁顷刻溢了满口,咯吱咯吱的声响脆得教人欢喜。
原来这世间,竟有这样好吃的桃子。
那从前在三重术里咽下的,又算是什么呢?
他一面吃一面苦笑。千宿下手当真狠绝,给他捏造那般偌大一个幻世,却连真实的嗅觉与味觉都吝于赋予。倒是那皮肉之苦、刀割之痛,每一分都真切得刻骨。尤其当刃口落下之时,当真是皮肉开裂,疼得人齿关都要咬碎。
这分明是存了心要他受尽煎熬。
不多时他便吃完了一只桃,又尝了样叫不出名的甜果子,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因着左臂始终使不上力,垂在身侧徒惹烦闷,他索性将整条胳膊囫囵塞进衣襟里,乍看去倒像断了臂一般。
他刚踏出门槛,便惊得守在外头的侍从一个怔愣。
那侍从稳了稳心神,垂下眼道:“公子,厨房还给您温着早饭。”
玹攸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明晃晃地悬得老高。不想竟睡到这般时辰了。
他去了厨房那头的膳厅,侍从引他入内,清粥小菜并几样细点,热腾腾搁了满桌。
他盯着瞧了片刻,才用尚不太惯的左手慢慢吃起来。
饭还未用到一半,千韵便寻了过来。一眼瞧见他空荡的袖管,吸了口凉气,惊道:“你这胳膊……自己砍了?”
玹攸看他一眼,往口中扒着饭,回道:“没有,垂着碍事,塞衣裳里了。”
千韵长舒一口气,挨着他身侧坐下:“我还当真以为砍了呢!罢了,看来昨夜并不顺遂。我今早听人说,淮临又往仙主院里塞了个少年郎。”
玹攸知道他说的是松玉。
他不作声,继续埋头吃饭。千韵见他狼吞虎咽,浑似没往心里去的模样,屈指叩了叩桌面,道:“你怎的还这般稳得住?就不怕仙主瞧上那小白脸,将你逐出仙都去?仙主向来喜静,如今一下来了两个,断不会全留下。你总得把另一个挤走,方有契机近她的身。届时莫说解你禁制,便是直接助你提阶,也未必不能。”
玹攸听了这话才搁下筷子,虽未全懂千韵言外之意,但那点子倒是听明白了。他抬眉问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将那人赶走,她便肯替我解了禁制?”
千韵连连点头。
玹攸默了片刻,只道一句“我晓得了”,便又拿起筷子吃起饭来。
千韵追着问:“你晓得什么了?可有了主意?”
玹攸摇头。
千韵:“……”
千韵叹口气,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笑道:“我教你一招如何?”
玹攸抬眸看他。
只听他压低声音道:“仙主向来喜爱百合。你今夜沐浴后,去采一束新鲜的,到仙都殿后院候着。她修炼完必从那儿经过。待她现身,你便将花递上,再邀她一同赏月。”
玹攸盯着千韵看了一会,问他:“你可是有什么仇家,准备让我去杀谁?”
在他看惯的世道里,从没有白得的好处,万事总要拿些什么去换。从前在三重术中,衣食住行乃至修为,桩桩件件都是这般交易得来的。
千韵上赶着教他这些,什么目的?
千韵瞪圆了眼,连忙摆手:“不是,我怎会要你替我杀人?我只是觉着你与淮临以往寻来的人不一样,所以才觉得你或许才有些指望。”
“指望什么?”玹攸问他。
千韵回道:“仙主年岁虽轻,却总是一个人。自登上这位置,日理万机不说,多少双不服气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从前在我心里,她一直是个活泼爱笑的姑娘。也不知从何时起就变了,再没见她笑过。”
“我父亲遭族中人陷害,被封印在覃山永世不得返都。她继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替我父亲平反昭雪,将我们接回了仙都。”
“仙主于我们有恩,我便盼着她能活得快活些,哪怕能再瞧见她笑一笑也好。”
千韵说着说着,话里便带出了几分旧事。
他也只是十六岁的年纪,十六岁的小少年只想着知恩图报。
言至此处,他不禁低低一叹:“可这偌大仙都,竟无一人能让她开心。从前淮临为她寻来各式各样的男子,盼着她能得个知心人,或是交个朋友,却从未成过。就连周玉恒背叛她,她也只是淡淡处置了,瞧不出一丝波澜。”
他抬眼看向玹攸,眸光里透出些许期盼:“所以我在想……或许你能让仙主活得开心些。毕竟,她只对你说过‘留下’二字。”
玹攸怔然,意思是让他逗千宿开心?
玹攸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两日相处下来,他仿佛从未见过她笑。那双眼里除了泠泠的清寒,还凝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可这世间,谁又能真正活得欢喜呢?在那虚妄里熬了十八年,他连“开心”是什么滋味都未曾尝过。
“这事……怕是难。”他低声开口,“我自己尚且不知何为开心,又如何能让她开心?”
他说罢又埋头用饭。千韵却在旁道:“纵无欢喜可共,亦可诉一诉同病相怜之苦。譬如向仙主说说你的旧伤,你的难处。仙主心肠软,说不得便生出怜意。日子久了,自然就走得近了。”
玹攸只低低苦笑一声。千韵却未解那笑意里的意味,拍了拍他的肩道:“莫丧气,打起精神来。只要有诚心,总有能打动她的一日。若他朝你真成了她身边得力的人,记得多在她跟前替我美言几句。我想挤走淮临,执掌他在仙都的职务。”
挤走淮临。
这最后一句,玹攸总算听明白了。
果然,这世间哪来什么纯粹的怜惜与关照。
他刚搁下碗筷欲起身,却听千韵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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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关切与谋算,未必就分得清。我盼她开心是真心,想挤走淮临也是真心。我唯有在仙都站稳脚跟,才能护住我的家人。仙都宗室子弟十几支,哪一支不是虎视眈眈。”
玹攸虽知仙都宗室暗涌,却是头一回听闻这般说法。原来在有些人心里,关切与谋算竟是可以这般并行的。
用过饭后他便回了住处,取出千宿所给的心诀要领仔细研读。她说要他两日内从三阶提到五阶,他必须做到。
他需得让她瞧瞧,他玹攸也并非无能之辈,岂能由着她一直拿捏。
午时方过,人皇宋行止忽至仙都拜访。这位登基不过五六载的人界君主,短短数年便将当初那个破败王朝整治得山河锦绣。
千宿前世初见宋行止时,尚未继任仙主之位。那时她跟着族中一位叔父前往人界道贺,心里还不明白自己这仙都小少主为何要被带去给人皇庆贺。直到后来九州倾覆,人界首当其冲泯灭于劫难之中,她才恍然知晓缘由。
前世那回,是她第一回见宋行止,也是最后一回。如今这一世尚无利害交集,彼此便未曾碰面。就连她继任仙主时,他也未曾亲自来贺,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千宿命人将宋行止引至客殿,待处理完手头几桩要紧事务,才动身前去见他。
身为人皇,宋行止从未等候过任何人。但等千宿,他却耐下了性子。
他静静坐在客殿中,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沿,心里默算着时辰。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
千宿今日着了身鹅黄锦衣,衣上绣着展翼的仙鹤并累累仙桃,襟口袖缘的纹样都格外精巧。一头青丝梳得比平日更细致,却只缀了零星饰物,通身透着清贵之气,又隐有出尘之姿。
宋行止见她进来,并未即刻起身。待她行至桌前三四步处,方才离座,颔首示礼。
千宿亦微微颔首回礼,随即走到主位落座。
宋行止等她坐定了,自己方缓缓坐下。虽等了半个时辰,面上却寻不出一丝不耐。
宋行止今年二十有三,十八岁便登帝位,也算人界一则传奇。听闻当年他曾领着寥寥部众,自江南一路挥师北上,只半年光景便弑君夺位,直取京城。
十八岁的年纪便有这般雷霆手腕,在人界,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其人,自然非同寻常。
宋行止本是皇家血脉,承了天潢贵胄的气度,生得眉目英朗,举止间自带一股矜贵雍容,确是世家浸润出的风范。
只是人界终究是凡俗之地,与千宿同处一室时,便少了仙族那种由灵力蕴养出的、浑然天成的肃静威仪。加之千宿本身气质殊异,待她落座后,即便是人皇,望着她时也不由怔神了片刻,方才开口。
宋行止是头一回见到千宿——这个在九州传闻里屡屡被称作奇女子的仙都之主。
当初听闻这位仙主年仅十六时,他便想过,究竟是怎样一位少女,不仅身怀绝世的落仙之术,更能在盘根错节的宗室中崭露头角。
他亲身经历过夺位之艰,深知其中不易。可当真见到她本人,才发现与他所想的截然不同。
更沉静,更有威仪,也更好看。
那种淡漠神色里透出的,是一种不容轻忽的压迫感。原先备好的言辞,在这一刻竟如断了线般,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不开口,千宿亦静默。
过了一会,宋行止从袖中取出一张绢纸,平铺于案上,清声道:“此乃地契。人界愿将榆南一地,全数赠予仙都。”
他说着,低眸直视千宿,盯着她那张初见就让人恍惚的脸颊,缓了下语气:“但我有一请求。”
13. 第 13 章
人界疆土虽不及其他地界广袤,却沃野千里,山水明秀,自有一股蓬勃生气。纵无灵术加持,百姓亦能凭双手顺应天时,耕种稼穑,酿制佳肴。
那份扎根于四时轮转的鲜活生命力,是别处难以企及的。
自然,九州其他各族也不是没动过踏平人界、据为己有的念头。这心思起过不止一回两回。
直至两千年前,紧邻人界的部族举兵侵犯,意欲吞并人界时,一场滔天洪灾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险些将整个西缙淹没。
自那时起,诸族方恍然惊觉:九州成形自有其章法。人界虽无灵术护持,却自有天地自然凝结而成的根本,动不得,也夺不走。
后来仍有不信邪的部族屡屡侵犯人界,最终多遭天灾惩戒。久而久之,九州便流传开一句话:人界乃天地神明之子,其存续便是自然法则,纵无灵术,亦必须存在。
自此,再无人敢无故侵扰人界。
直至前世火狱人现世。
即便是如今对人界虎视眈眈的息地,也不敢轻易出手。
能登上人皇之位的,自然皆非庸碌之辈。千宿虽不喜宋行止身上那股精于算计的气韵,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能耐。
此刻他取出地契,这般慷慨道要赠与仙都,已超出了千宿先前所料。
千宿垂眸看向他按在桌面的那纸地契。榆南地处人界南境,依山傍水,风物极佳。前些日子她去人界捉拿周玉恒,到的便是榆南。
她抬眼望向宋行止,面上并未显露过多讶色。
见她沉默,宋行止又道:“朕知仙主术法通玄,尤擅落仙之术,九州皆仰慕敬佩。人界百姓亦对仙主崇敬有加。当初皇后在时便常对仙主心生向往,屡次问朕何时能得见仙主一面。尤其在听闻您继任仙主之位后。”
他语速平稳,嗓音低沉:“仙主风仪,民间多有颂传。皇后那时便想来拜访,可惜,再也没了机会。皇后生性仁善,心系苍生……”
他说到此,声气沉凝了几分,抬眼看了看千宿,方续道:“朕与皇后情深意笃。自小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登基前朕处境艰难,在皇室中如眼中钉、肉中刺,常遭刁难,那时她便一直陪在身边,宽慰朕,鼓舞朕。后来随朕杀入皇城,辅佐朕登基。皇后去那日……”
“朕哭了许久。只觉得世上最亲最爱之人皆离我而去。她跟着朕苦了这些年,朕还未来得及予她更好的日子,更多的疼惜。所以……”
他停了好一会儿,眉间锁着深重的哀戚,话音都带着凝滞:“所以,朕至今仍无法接受她就这般走了。更不愿她就带着这般多的遗憾离去。”
“仙主!”他抬起头望向千宿,眼中尽是恳切,“朕知您行落仙之术自有准则。今日斗胆恳求仙主,能否为皇后重生?既是为弥补她此生遗憾,亦是盼她能重归人世,再回到朕身边。她必定,很想念朕。黄泉路上,也定是孤零零的害怕极了。”
千宿五岁初习落仙之术时,祖母便曾对她说过:生命是最玄妙之物,却也最是珍贵。世人多畏死,却又不知死后是何光景。多少人在生命尽头时抱憾,多少人奢望着“若能重来”。
可过往终究是回不去的。
仙都立世数千年,而落仙术存于天地间已逾万载,代代单传,每代血脉中能承此术的,唯有一人。千宿便是同代中被选中的那一个。
当年祖母同她说那些话时,她并未全然明白其中深意,只牢牢记得祖母最后那段:“落仙之术,非为行善,而是除恶。”
直到她第一次亲手施术,才真正懂得了这句话的分量。
此刻听人皇诉说对发妻的眷恋与不舍,她心中自有触动。只是皇后,确不符合落仙之规。
她望着眼前这位眼眶微红、沉浸在追忆中的帝王,径直开口道:“陛下对爱妻情意深重,我自是明白。只是有些事情,必须依循法则。否则这世间,岂不成了妄念丛生之地。”
这话中意思再明显不过,宋行止眉梢微微抬起,话音里透出几分涩意:“能否行落仙之术,还不是仙主一句话的事。朕虽不知仙主的规矩究竟如何,但向来,行大义者,总该心怀众生。”
他将地契又往前推了推:“仙主若愿慈悲为怀,替皇后施术,朕必终生感念。”
他说罢,竟起身对着千宿郑重行了一礼。
九州分疆而治,能维持这般平衡,靠的是各方君主的心智与制衡。一位帝王为发妻亲自至此恳求,在外人看来或许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善举,总会有人为此心软应下。
可千宿偏偏是个讲求原则的人,更清楚擅改自然法则的下场。
宋行止躬身行礼后,再抬眼望向少女沉静的面容时,从那双眸子里几乎寻不出一丝动容的痕迹。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不由自主地虚虚收拢了一下。
殿内倏然静了下来。宋行止不再言语,却也等不到千宿的回答。这般气氛,已非“尴尬”二字足以形容。
千宿也并非有意如此,她只是在等,等宋行止在这般境地下,是否会露出真正目的。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陛下不妨先冷静些。且不论为皇后重生之事,单说您将榆南一地私自割让予仙都,此举会对当地百姓造成何等影响?他们可愿意从人界划入仙都?您为一国之君,首当为子民考虑。再者……”
她眸光清凌凌地落在他面上:“逝者重生,于现世的您并无直接牵连,也无逆天改命之机。不过,是意识在时空里一次重叠罢了,您又何必执着。”
千宿说到此,起身走到宋行止面前,语气比方才缓了些:“我明白陛下对发妻的追念,也请您,体谅落仙之术必须遵循的规矩。”
她又一次回绝了。
宋行止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十六岁的少女竟会如此决绝,甚至连他奉上的地契都未曾瞥过一眼。
那可是榆南的地契!他为此辗转了多少个夜晚,力排众议才作下的决定。
可她不应允,又能如何。
许久,他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千宿自然看出他的失望。他亲自前来,必是觉得此事能成——世间谁会拒绝白白送上门的一方沃土?可她偏偏拒了,他一时难以承受也是常理。
她略看了看他的神色,道:“时近正午,陛下若不嫌弃,不妨留下用顿便饭再走。仙都恰有棵桃灵树,如今果子正熟,陛下可以尝尝,看看与人界的滋味是否相同。”
话已至此,宋行止自知再求也无用。他定了定神,应道:“也好。早听闻仙都风物殊异,正好借此机会,好生瞧一瞧。”
说到此,他抬眼看了看千宿,忽又问道:“淮公子,当真离世了?可是染了什么急症?那样好端端的一个人,前些日朕还与他见过面,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淮临?”千宿一怔,“陛下听谁说的?”
宋行止:“是仙都一位长老,昨日亲至人界告知,说淮公子骤然离世,朕今日前来,也有几分缅怀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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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宿一听是长老,心里便约莫明白了,定是那位素来与淮临不对付的李长老在外头胡言。
千宿:“他无事,好端端的。劳陛下挂心了。”
“还活着?”宋行止诧异,审视了一下千宿的神色,试探道:“听闻淮公子是仙主最得力之人,平日与仙主形影不离,不知仙都与尧都是否有联姻之意?”
联姻?她与淮临成婚?千宿抬头看他一眼。
宋行止对上她的眼神,没敢再说话。
——
从前在三重术里无甚参照,玹攸并不清楚自己的修为进境算是快是慢。他仔细翻阅千宿所给的心诀,上头所载的内容,竟是他在幻世中从未见过的。
初试修炼时,他便觉出几分滞涩,仿佛体内有什么在隐隐排斥这新的路数。他又强自运转了一个多时辰,才堪堪将诀要融入少许,连一成的灵术都未能修成。
这情形让他心头沉了沉。千宿只给他两日时限提到五阶,照这般下去,如何能够?
无奈之下,他只得咬牙将全身经脉强行打开,试图先将所有心诀一股脑贯入体内,再慢慢融合修炼。
这无异于一场毫无把握的冒险。
经脉洞开不过一刻钟,他周身的炎息便已沸腾起来,整个屋子灼热如同火炉,连桌案上的茶壶都在蒸腾热气中“咔”地裂开,床帐帷幔也开始发出嘶嘶的焦响。
他只觉一道道细如牛毛的针劲在血脉里横冲直撞,扎得皮肉灼痛。额间渗出大颗汗珠,沿着紧绷的颌线滚落。
许是心诀灌入得太急太猛,他只觉浑身经脉鼓胀欲裂。他一双眼瞳由墨色骤然转赤,眼底如有火苗在窜跳。
以往升一阶至少需五年光景,如今却要在这须臾之间强吞下两阶,确实难了点。他试图一点点将那些狂暴的灵流揉进自身,希望能冲破困局。
屋内热浪翻涌,蒸腾到极处竟凝成颗颗水珠,自梁上簌簌滴落。一滴刚沾上床帷,那片轻纱便“嗤”地一声熔作青烟。桌上那碟原本水灵灵的果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皱干瘪下去。
玹攸浑身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周身也裹着一层灼烫的气体。
他原以为能一成一成将灵力徐徐纳入,谁知费了一个多时辰,好不容易融进两成,又被一股脑排斥出来,甚至反冲出一道烈焰,击得他胸口剧痛,唇边滑下一线血痕。
他抬手抹去血迹,眼底赤色更深,不死心地开始第二轮。
一遍,又一遍。
待到终于勉强融进第三成时,排斥之力再度翻涌,这回甚至开始分化他周身筋脉。
炎息的热度攀至顶峰,连千宿亲手设下的护息术都被撑破。
整间屋子在可怖的炽热中慢慢熔蚀,两扇木窗已化得不见踪影,房门也“轰”地坍落在地。
他耗费这般大的心力才融进三成,怎么能容它轻易排出。
他咬紧牙关死死强撑,额间青筋暴起,眼瞳红得几欲滴血,连一头乌发也渐渐转为红色。
周身的房屋轰然垮塌,梁柱墙壁一点点熔作流浆,簌簌消融。
侍从觉察不对时便已飞奔去寻管事。待管事急匆匆赶来,只见玹攸那间屋子已熔去大半。
少年整个人笼在一层灼人的赤气里,通身皮肤泛着骇人的红。炎息仍在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连滴落的水珠沾上物件都顷刻化作青烟。
管事骇然变色,急声喊道:“快!快去找仙主来。”
14. 第 14 章
玹攸在虚幻里熬了十八年。十八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是很多人无法想象的。
他从来不是娇气的人,因为从未尝过好日子,便也不觉得疼痛与苦楚有什么不能忍。他甚至能咽下常人咽不下的东西。
所以当他强行冲开经脉,将灵诀一股脑灌入时,根本不清楚自己能否承受,也不去想后果。至多觉得,成了便成,不成不过一死。
他从不将自己这条性命看得太重。
然而当那铺天盖地、全然陌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冲撞奔腾,与自身血脉激烈相斥时,他才感觉到这种灭顶的痛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暴。
可他仍没有停手的意思。
哪怕臂上皮下的血管接连爆裂,哪怕口中鲜血不断涌出,他依旧没有停下。
滔天的炎气笼罩着整片宫苑,很快引来了不少人。以李长老为首的几位长老望着这般景象,皆是眉头紧锁,连连叹息。
李长老原本就不赞同仙主留下这少年,更不赞同将他投入虚幻之境栽培。
没人知晓此人的身份来历,仙主只说是为仙都培植新力,可这少年身上的戾气与叛逆实在太过深重。
自他第一次在三重术中闹出事端起,众长老便觉得此人不可留,曾多次恳请仙主舍弃此人,可仙主非但不听,反倒耗费更大心力去栽培。
如今瞧这情形,哪里像是日后护佑仙都的模样?怕是毁了仙都还差不多。
那通天炎息灼得人睁不开眼,稍近些便觉皮肉都要焦枯。秋灵率先赶到,见状立刻抛出一道结界将玹攸笼住,阻住炎息继续蔓延。
在仙都,除却淮临、秋灵与几位长老,无人知晓玹攸是仙主私下栽培的势力。众人只当他是淮临从外头寻来给仙主解闷的,眼下这少年突然闹出如此骇人的阵仗,自是引得一片惊疑。
秋灵当即命人封锁消息,捏了道护身诀欲强行闯入制止。可她才靠近,一股灼浪便扑面而来,瞬间燎焦了她鬓边一缕发丝。
她忙又覆上一层护身灵光,再度尝试。这回,一只脚踏入屋内地面,才察觉地上早已铺满一层密密的水珠。结果鞋底甫一沾地,整只脚竟被死死粘在地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连鞋带袜眨眼熔作青烟。
转眼间鞋袜尽熔,脚底传来刺骨灼痛。她倒抽一口凉气,急忙催动灵力护住足部,哪知那热意竟顺着脚踝一路蔓延,眨眼燎去大片裙袂。
她心头一惊,再聚灵力欲驱散热流,可那赤炎却异常霸道地向上窜涌,脚底更是如同铸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她抽出长剑,立时施展幻水之术。
水流与炎息相撞的刹那,非但未能灭火,反令那赤气“轰”地暴涨,热浪翻腾间隐约可见气体如沸水般鼓动。
若再不撤身,这只腿怕是真要废在此处。
情急之下,她挥出一道灵力直冲玹攸,急声喝道:“快停下!”
可玹攸恍若未闻。此刻他正将灵力往第四成强行汇聚,绝不能中断,否则不止前功尽弃,更会反噬己身。
秋灵见他毫无收势之意,立即转向一旁的长老:“快,布阵!”
几位长老当即会意,纷纷祭出阵盘。十二道玉盘凌空飞起,急速旋动,长老们指诀连变,只见数十道金光浮悬半空,渐渐化作千丝万缕的金线,嗡鸣着疯狂旋转,最终汇成一股凛冽寒流,沉沉罩在玹攸上方,开始向下压去,试图以极寒之气强行冲散炎息。
起初寒流又急又猛,将那股炎息压得黯淡下去,眼看就要触及玹攸身体,却听他周身陡然炸开一圈炽热气浪,瞬间将寒流凝作万千水珠,如暴雨般泼洒而下。
那哪里是水,分明是滚烫的熔浆,触物即熔。秋灵脸色骤变,急喝道:“收阵,快退。”
话音未落,一滴水珠已溅上她的肩头,“嗤”一声响,灼热迅速向四周蔓延,肩头肌肤瞬间灼得通红,鼓起一片水泡。
她催动灵力去挡,竟毫无用处。
眼看热意已逼近面门,就在此时,脸颊忽地一凉,数十只冰蝶翩然飞至落在她身上,将那灼人的热意牢牢隔绝在外。
冰蝶触及热气便迅速消融,可不过须臾,又会有新的凝结成形。这些冰蝶的出现,让秋灵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蝶翼落在灼伤的肩头,传来清凌凌的凉意,蔓延的灼痛果真停住了。腿上也有数只冰蝶密密护着,脚边更是不断有蝶扑入炎息,融化,又重生,终于助她将黏连在地面的双足挣脱出来。
秋灵一脱困便急急后退,身形踉跄险些跌倒,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她回头,见是千宿赶到,忙抓住对方衣袖,眼中尽是焦灼。
千宿神情凝重,先往秋灵体内渡了一道灵力,随即抬眼望向那如怒狮般翻腾的炎息。
她眸光一沉,抬手间灵力奔涌,顷刻布下一重浑厚结界。
结界落下,炎息的势头果然收束不少,可修炼中的玹攸却仍无收手之意。此刻他已将六成灵力强纳入体,眼看就要功成。
虽然后续越来越艰难,痛楚也愈烈,他却坚信自己撑得住。
而他全然不知,此刻在众人眼中,他已形同怪物:赤红的眼眸,赤红的长发,皮肤下暴起的经脉渗出道道血纹,口中鲜血汩汩涌出,周身裹着那骇人的灼气,触目惊心。
几位长老疾步冲到千宿面前。李长老忧急道:“仙主,您瞧这……这究竟是什么情形?这般灼气再不收住,怕是要将整座仙都宫都吞了。”
刘长老也上前劝道:“仙主,不能再犹豫了。此人决不可留,这通天炎息已有灭顶之势,且全然不受控,您须得当机立断啊!”
另一位长老随即附和:“仙主,我等知晓您栽培他耗费无数心血,可一个无法掌控的怪物,万万留不得。”
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玹攸或许真如怪物一般可怖。
可在千宿眼里,却并非如此。
她望着那个在炎息中苦苦支撑的少年,那样坚韧,又那样倔强。看着他周身汹涌的、几乎失控的灼浪,心底却浮起一丝难以言明的慰藉。
他比前两世都要强,强得多。
他甚至能强行压制住她封入他体内的火狱之火,让这相克相冲的灵术,仍能被一点点吸纳进自己的经脉。并且,是以这般惊人的速度,吞下了六成。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震惊之余,也生出几分惊喜。
几位长老见她久不言语,齐齐跪地恳求:“仙主,您还在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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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什么?此人万不可留啊!”
自千宿执意将玹攸投入虚幻之境起,众长老便觉不妥。这年纪尚轻的仙主,从不言明此人来历,亦不许外界知晓他的存在,只一意孤行地将他投入那虚构的时空中磨砺,其间多次生出失控之象,她却依旧坚持。
而今人出来了,短短两日便闹出这般滔天炎浪。昨日镇妖司闯入的妖鬼所投放的流火,怕也是他的手笔吧。
这样的人留着,终究是祸患。
千宿并不在意长老们的说辞。她也知晓若控制不好玹攸,日后必生事端。
可她有信心。
有信心将他教得更好,变得更强。
长老们见她默然不语,还要再劝,却被秋灵抬手止住了。
玹攸仍在继续修炼,虽然后路愈发艰难,他仍相信自己撑得住。他也察觉到一股微凉的气息笼罩四周,这强大到几乎能与自己抗衡的灵力,想来也只有千宿才有了。
千宿究竟是怎样的人,他尚不清楚。但她能放任他用这般极端不顾一切的方式修炼,至少说明,她并不在意过程,只要一个结果。
“轰!”
突然一声震耳巨响,如同山崩地裂。紧接着地面剧烈晃动,树木纷纷倾倒。众人耳中一阵刺痛,慌乱间才惊觉,竟是玹攸的炎息,硬生生撑破了千宿所设的结界。
大家皆知千宿的能力,也知晓她布下的结界何等浑厚,可眼下,竟被玹攸硬生生撑破了。
千宿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执拗身影,却见那人微微侧首,朝她瞥来一眼。
甚至,唇角挑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意。
他竟然在笑?
千宿怔了一瞬。
他……这是在挑衅她?
“仙主!”李长老又俯身跪地,哀声道,“您究竟还在犹豫什么?再等下去,真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千宿直挺挺站在原地,对李长老的话恍若未闻。她只定定望着玹攸,望着他突然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吸纳灵术,此刻已至第八成。
还剩两成,便可破入五阶。
可就在这时,一道强大的灵术如闪电般直冲玹攸而去,先是一层层撕裂外涌的炎息,继而毫不留情地,朝他本体贯去。
那道强如箭矢的攻势来得太快,众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是穿灵术。”李长老惊呼一声。
千宿心头一凛,穿灵术乃是祖母的独门灵法,祖母……怎么来了?
她暗道不妙,眼看那道光即将击中玹攸,当即纵身飞扑上前,震袖一挥,竟硬生生徒手攥住了那缕足以刺穿肉身、打散魂魄的灵流。
“砰!”
灵术在她掌中炸开,无数流光自指缝迸射,化作七彩火焰四下飞溅。与此同时,她右臂剧震,腕间筋脉寸寸裂开,鲜血很快顺着手腕与掌心淋漓淌落。
强风呼啸,将她长发与衣袂吹得猎猎飞扬。她甚至顾不上喘息,左手一挥,数只冰蝶疾飞而出,将玹攸周身牢牢护住。
而此时,玹攸已将灵术吸至九成。
还差最后一成。
躲在廊柱后的宋行止望着眼前这一幕,怔了半晌,低低吐出一字:“……牛。”
15. 第 15 章
千宿的祖母乃上一任仙主,如今年逾八旬。当初退位时,因罹患罕见奇症,已无法再运转落仙之术,遂归隐山林。
老夫人一生诞育四子二女,孙辈更是枝繁叶茂,有八孙儿女及三位外孙。
落仙之术自古并非传女不传男。早年多传于男子掌术,后世却渐以女子承袭为常。故在老夫人退位前两年,宗族内暗流涌动。
千宿虽有落仙术传承在身,长辈中却多有质疑她执掌仙都之能者。伯叔堂兄十余人皆涉其中,明争暗斗不休。最终能于这般汹涌波涛间一举夺位,实属不易。
老夫人退位后虽未真正归隐,但也未再插手仙都事务,不料今日突然现身,且一现身便使出惊魂夺魄的穿灵秘术。此招素来凌厉,落处非死即伤,显是欲取玹攸性命。
千宿猝不及防,只得以身硬接。刹那灵力轰然震荡,筋脉寸寸迸裂。她昨日才下了幻海,为镇压鬼狱之魂已耗去诸多心力,此刻强接这一击,后果可想而知。
穿灵术落定的刹那,满场皆寂。
秋灵见千宿腕间鲜血淋漓,当即聚灵飞身上前,一手握住她手臂渡入灵力,另一手凌空划开结界,将三人护在光幕之中。
千宿缓过一口气,蓦然回首望向玹攸,只见他周身炎息明灭不定,方才那一击虽被她挡下,余波仍侵扰了他的气脉。最后的一成功力流转愈发迟缓,隐隐生出排斥之象。
千宿心下一沉。若此时功法中断,非但前功尽弃,更恐修为反噬。尤其那封入他体内的火狱之火,若失了控制,怕是要将人焚得形神俱灭。
危急关头,她已顾不得四周目光与渐近的祖母身影,侧目看向秋灵:“护法。”
秋灵触及她的眼神当即会意,却仍忧声唤了一句:“仙主!”
话音未落,千宿已并指点在血流不止的腕间,将残存灵力尽数逼至指尖。
鲜血化作缕缕绯雾缠绕指尖,她振袖一挥,血雾顷刻环着玹攸飞旋而起,凝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红色结界,连半分气息都再难渗透。
秋灵见她竟以本命精血为祭,只得咬牙甩出阵盘,千罗阵法应声铺展。
此阵名为“千罗”,聚日月星辰之辉,化万千流光萦绕护主身侧,恍如披星戴月。那点点明芒似星河倾落,织就一件独属千宿的星辰法衣。
阵法加身,既能护持元气不散,亦可使灵力运转臻至化境。
寻常时节,秋灵从不动用此阵,因为世间鲜有值得千宿以命相搏之事。
可今日不同——若不拼死护住,便只有死路一条。
当星辉法衣笼罩千宿之身时,满场众人皆倒吸凉气。就连赶至的祖母,眼底亦掠过惊澜。
此阵一出,已无需多言。谁都明白,这少年在仙主心中的分量,重逾山海。
血色结界覆下的刹那,玹攸只觉周身几近沸腾的血脉竟渐渐平息。破裂的血管、断裂的筋脉,都在一丝一缕地愈合,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灼痛也不再强烈。而原本将熄的炎息,再度熊熊燃起。
有人在助他。
是千宿。
这个认知令他心口发烫,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越在血脉里奔涌。
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凝神催动全部心力,将那最后一成灵力急速纳入体内,开始引动周身气息贯通流转。
灵力节节攀升,冲破四阶、五阶……直至第六重关隘轰然洞开。
六阶。
他竟然直抵六阶?
连他自己,都在那炽烈的炎息中怔住了。
功成收势的刹那,周身筋骨霎时愈合,如卸千钧重负。笼着他的血色结界随之消散,视线逐渐清明。
他蓦然抬眼,只见青丝散乱、面色苍白的千宿正立在眼前,腕间鲜血犹自滴落。
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眸子,在与他对视的瞬间竟掠过一丝颤动,连眼尾都微微泛了红。
他怔怔地坐着,周遭万物皆化模糊,唯有她的身影清晰如刻入魂魄。待他缓缓起身,还未迈步,便见她身子一晃软软倾倒。
秋灵抢上前一把将她托住,声音里浸满了惊惶:“仙主,您撑住,仙主!”
顷刻间人群蜂拥而上,秋灵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后院疾掠。
众人慌忙跟随,李长老快步上前猛地攥住玹攸的手腕,探过脉象后骤然变色,冷哼一声:“来人,先将此子押下,听候老夫人发落。”
秋灵抱着千宿冲入寝院,袖中结界骤开,将旁人尽数隔在外头。她匆匆将人安置在榻上,指尖急弹玉镜,向淮临传出灵讯:【速来。】又另唤医师。
她正要俯身查探伤势,房门忽被推开。一脸肃容的老夫人立在门外,屋内侍女行了一礼,当即垂首退至一侧。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进来,虽年事已高,步履却仍轻捷。几步来到秋灵面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重响,秋灵颊上顿时一阵火辣,当即跪伏在地,屏息垂首,不敢做声。
老夫人将拐杖递给身后侍从,走到床边坐下,望着昏迷不醒的千宿,眉心深锁。她抓起孙女那截筋脉尽断的手腕,缓缓渡入一道灵力,将汩汩鲜血暂且封住。
她的目光落在千宿苍白的脸上,那双眼底除了厉色,还隐着一丝痛惜。若非亲眼所见,她怎敢相信,这个自幼最识大体的孙女,今日竟为个不知来路的男子,连命都不顾了。
医师匆匆赶来,行过礼便俯身探视。片刻后低声禀道:“仙主元气大损,灵力枯竭,周身筋脉多处断裂,需好生将养。”
这是千宿历来受过最严重的伤。老夫人来时已听闻,千宿昨日才从镇压鬼狱之魂的幻海中归来,那本就是九死一生之事,今日竟又为护个男子拼至如此地步。
当真糊涂。
医师留下药方离去。秋灵仍跪在原地不敢起身,满心只系着千宿安危,连肩头与脚部的伤都忘了疼。
老夫人守在床边,直至千宿气息渐匀,又缓缓渡入些许灵力,榻上之人眼睫才微微颤动,终于转醒。
千宿转醒时下意识便要撑身坐起,瞥见祖母身影又顿住了动作。
她目光落向跪在一旁的秋灵,当即伸出手。
秋灵抬眼看了看老夫人,见未作阻拦,这才起身近前。
千宿瞧见她脚部与肩上伤势,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伤得不轻,先去让医师看看,回去好生歇着。”
秋灵见仙主气色稍缓,这才略放下心,颔首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祖孙二人。老夫人望着她沉沉一叹,千宿这才低低唤了声:“祖母。”
她知晓今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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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会招来何等责难,却无半分悔意,亦不觉惧。
老夫人握起她冰凉的手,语气里揉着心疼与气恼:“你且告诉祖母,为何执意至此,不过一个少年罢了。”
千宿知是躲不过,抬眼望向祖母,回道:“祖母,于千宿而言,他不止是一个少年。”
一句话,表明了意思。
老仙主望着孙女苍白的脸,心下倒也了然。终究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动了心念也是人之常情。她便不再深究,只问:“往后你待如何处置?”
千宿答得毫无迟疑:“留他在身边。”
祖母虽不知这少年来历,但观今日阵仗也猜出他绝不寻常。她无意多问,只提醒道:“你自有分寸便好。有些事莫要太过,毕竟是一域之主。”
千宿颔首:“千宿明白。”
祖母起身道:“你好生歇着,外头的事我去处置。方才见人皇亦在此间,我顺道去见一见。”
“是,祖母慢走。”
祖母离去后,千宿才堪堪松了心神。她倚在床头,摊开掌心,望着那截断损的心脉绳静静出神。眸光凝了许久,才唤人取来勾针,亲自将红绳细细接续。修复妥当后,又重新系回腕间。
腰间玉镜嗡嗡震动不止,她展镜一看,尽是淮临传来的灵讯,最新一条写着:【不说话就当你死了,我直接回尧都了。】
往上翻去:
【说话,还活着吗?】
【怎么回事?你不会为了玹攸做傻事了吧?】
【我今日在息地发现一个好玩的东西,回去带给你。】
【我到息地了,镇妖司司主就是个混蛋,竟然敢给我脸色看。帝陵的人还没到。】
【……】
千宿一条条往上滑,最后扬了下唇角,回了一句:【放心,还活着】
便收了玉镜。
她正欲躺下歇息,门外侍从轻叩:“仙主,玹攸公子求见。”
千宿闻言默了片刻:“让他进来。”
房门轻启,玹攸踏入室内,先在门边停了半步,然后反手合上房门,朝内走了几步站定。
千宿指间流光一掠,结界悄然而落。她抬眼望向立在光影交界处的人。
他已换了洁净衣袍,墨发半挽,面色虽好了一些,眼底那抹赤色却未全然褪尽。
她指尖微动,下意识想要催动灵力为他恢复,最后又收起手,只轻声问:“为何选这般凶险的法子?可知若是不成,性命难保。”
她知道他不怕天不怕地的性子,但是却未料他竟然胆大至此。
“知道。”玹攸先是颤动了一下眼睫,而后静了片刻才迎上她的目光,“但唯有此法,才能最快晋至五阶。”
他有心理准备,大不了一死。视线落在她毫无血色的面容上,喉结微动,低声问:“你又何苦如此?”
方才那番阵仗他看得真切,若非决意孤注一掷,谁会那般以命相搏。
千宿没有回答,只静静收回视线,垂眸倚在床头。
玹攸远远地望着她,这姑娘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身躯里却藏着令人震惊的魄力。
屋里安静下来。
千宿始终低垂着眼,玹攸的目光却未曾移开。
良久,他低声问道:“手腕……可还疼得厉害?”
16. 第 16 章
仙都四时温煦,山间岚雾如纱,终日缭绕着薄薄云烟。这节气最是宜人,千宿院里种满了花木,风过时便将清芬送入窗棂,混着草木生发的润气,融融地拂过人面颊。
玹攸问完那句,目光仍停在她身上。千宿静了半晌,才抬手轻轻抚过腕间伤处,低低道:“无妨。”
怎会无妨。
他分明察觉得出她灵力虚浮,气脉孱弱。虽不知为何突然伤重至此,想来她身为仙主,应不愿教旁人窥见太多罢。
她不再言语,玹攸便也不多问。只轻步走到榻边,垂眸望着她。
自他迈步那刻起,千宿眼底就掠过一丝慌乱。直至他停在身前,她仍未抬眼,玹攸却俯身执起她受伤的手腕,将一股灵力缓缓渡了过去。
腕上忽地一暖,千宿这才惊诧地抬起脸。那张曾与她生死与共、令她数年辗转的容颜近在咫尺,此刻正凝神为她疗愈。
她脑中霎时空白,那些苦苦维持的克制几欲溃散。
暖流自他掌心涌入经脉,顺着筋络游走周身,断裂处竟开始一点一点弥合生长。
他的手生得极好,指骨修长匀称,腕节清峻分明。稍一靠近,那股独属于少年的清冽气息便裹着温热体温缓缓漫过,萦绕在鼻息之间。
两人离得这样近,千宿抬眼便能将他看得真切,清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那双盛着澄澈与深晦的眼,还有微微抿起的唇,在透窗的日光里晕开温润的弧度。
她这般望着他,谁都没有作声,只余彼此克制却清晰的呼吸声。
良久,她唇瓣微动,终究未语。
玹攸渡完灵力,抬眸看她。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纤巧,唇色虽淡却莹润。颈项雪白如玉,垂落的青丝间散着幽幽暗香。
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了停,那抹浅绯,竟比满园初绽的棠花更灼眼。
自昨日古宅中将她抵在门板那刻起,他便察觉,她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清冽气韵,藏着不肯低头的倔,似初春第一株破土的嫩芽,迎着风霜也要挺直脊梁生长。
她确实不一样。此刻也是。
他望着她,喉结不自觉轻滚。待她抽回手腕,他便退开一步立在旁侧,清声道:“今日之事,多谢。你说提升两阶,我已做到。也望你信守承诺,待我随你办完那桩事归来,便为我解除禁制。”
他说至此,目光扫过她腕间的心脉绳,又将自己那截忽蓝忽红的细绳递到她眼前:“还有这个……也请一并解了。”
千宿听闻这话,既未看他,也未应声,只抬指弹出一道灵光,为他解开了手臂上的禁制。
他顿觉手臂一轻,讶异地抬眼望她,未料她竟会提前解开束缚。他立即活动了下手腕,舒展了下臂膀。
千宿弹出一面玉镜送至他面前。
“这是传讯玉镜,你收好。”她声音轻缓,“此去息地或遇凶险,其间若有要事,可用它与我联络。”
玹攸接过那枚莹莹生光的玉镜,一时不知该如何用。却见千宿取出自己的玉镜,指尖轻划几下,他手中那枚忽而泛起微光,镜面上浮出二字:【千宿】。
他即刻会意,在玉镜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玹攸】。
再抬眼,千宿镜上恰掠过一抹流光,正是他的姓名映现其中。他心头不仅掠过一丝讶喜,转瞬却又生出困惑:既有此物可通音讯,当初又何必非要系上那条心脉绳?
他将玉镜收起,问道:“你曾提过的落仙之术,当真能让逝者重生?此去息地,我能做什么?”
他至今想不透千宿这般待他的缘由。莫非自己身上也藏着落仙术的资质,只是尚未觉察?
千宿定了定神,解释道:“此乃仙都独传灵术,眼下唯我一人能施展。施术过程凶险难测,易生变数,需有护法在侧,方可保众人周全。”
玹攸认真听着,总觉得虚幻。此术即便真能逆天改命,那也是去往另一时空,对现世又能改变什么?他直直望过去,问道:“你要我在旁护法?”
“是。”
“为何选我?”
千宿没有回答。
玹攸亦不再追问,只道了句“你好生歇着”,便转身出了房间。
——
宋行止离了仙都后一路缄默。方才面见老仙主时,他比初来时更添几分恭谨,言语也寡淡许多。此番虽未替皇后求得复生之法,可亲眼得见那般阵仗,实在令他震撼。
在凡尘,得皇位者得天下。他曾为那至尊之位耗尽心血,以为权势便是世间至高之物。今日方知,九州之内,人界竟如蝼蚁微尘。
那些流转的灵光、玄妙的术法,彻彻底底掀翻了他二十余年的认知,却也让他心底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颤。
从前他虽听闻过千宿之能,可亲眼目睹,才知何为天外有天。
他亦曾听闻这位仙主性情疏冷,身边纵有男宠也不过昙花一现。
初见时,她周身那股清寒威压,更印证了世间传闻:这般女子,合该是薄情之人。
可今日她竟为个少年拼到如此地步,连性命都置之度外。虽不知仙都内里乾坤,但那一场风波足以窥见某种端倪。
宋行止沉吟良久,终是对身侧侍从低声道:“遣人去查,弄清那少年究竟是何来历,因何能得她这般相护。”
老仙主话中深意他听得明白,是要他彻底绝了求取落仙术的念头。可他也打探到,千宿两日后将赴息地施术。
她拒了他的请求,却要为旁人施展此法。
那“旁人”,究竟是谁?是何来历?
他又吩咐道:“再遣人去息地,待千宿抵达后仔细查探她施术的对象,身份、死因、周遭人脉,皆要探明。”
说到此处,他眉峰微蹙,想起一事:“前些日子息地逃往人界的妖鬼,听说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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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当时只擒回五只,似有一只在逃,淮临至今还未寻获?”
侍从垂首回禀:“禀陛下,尚未。原是从息地遁走六只,仙主与淮公子当时擒下四只,后仙主急返仙都,余下交由淮公子追捕。淮公子只再捉得一只便也折返,许是未发觉漏网之鱼。如今那最后一只不知所踪,镇妖司那头,也暂无消息。”
宋行止听罢沉吟片刻,道:“去西山请凌云道长,令他前去收妖。”
侍从犹豫一瞬,还是低声问道:“陛下,那妖鬼乃自息地逃出,凶戾非常,恐非凡人所能应对,何不通报仙都遣人来擒?他们身负灵术,应对起来终是容易些。”
凡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哪能与妖鬼抗衡。
宋行止却未答话,只端坐车中,神色肃穆,眸色一分分沉了下去。
——
管事引着玹攸去往住处,一路不住侧目打量。玹攸心知今日自己已成仙都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所遇之人皆投来异样目光。
途经回廊时,隐约听见小侍女私语,道他是仙主养在身边的男宠,又说待他与旁人不同,许是仙主动了真心。
初闻此言他尚怔忡,待独自回味时,才骤然明白那话中深意。
但他只觉得荒唐,一个人将另一人囚在幻境十数年,受尽磋磨苦楚,怎么会是喜欢?
说是仇怨,反倒更贴切些。
管事引他至新居所,待遇比先前好了许多。屋宇轩敞,陈设精雅,衣食用度一应俱全,甚至还专拨了一名侍从在旁候着。
他独坐房中,反觉无所适从,垂眸看向掌中玉镜,望着“千宿”二字渐渐出神,眼前不禁浮起她挡在自己身前接下穿灵术的那道身影。
那样清瘦的身姿,竟能迸发出撼动山河的力量。时至此刻,他心头仍隐隐震荡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却说不清究竟在兴奋什么。
正神思飘忽间,玉镜忽地泛起微光,镜面浮现一行字迹:【息地地图已传你,其上标有各域路线、人口分布、风土言语及生活习性,另附息地修士功法概要。尽数记熟。】
是千宿传来的吩咐。
玹攸但见一幅地图倏然在眼前铺展,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文字注疏皆纤毫毕现。
离出发息地仅剩半日,他需将这一切尽数刻入脑中,这倒也不算太难。既然从息地归来便要离去,记下这些对往后总有益处。
他在玉镜上回了一个字:【好。】
静了片刻,又添上一句:【能否予我些银钱?昨日吃了老婆婆两个包子还未给钱。】
消息传去,久久未有回音,不禁让他觉得有些尴尬,这般直接讨要似乎有些失了体面。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见她依旧不回,又发过去一句:【不然,你让我为你做些什么来交换。】
依旧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会吹笛子,可以吹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