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天才》
1. 第 1 章
林知树的打算是这样的:
今天是本月的1号,她把每月给父母的钱打给他们,顺便送点当季的水果去。
紧接着,按照盛默的日程,她应该能在168路公交车上逮到他,她就在那里向盛默提出第一步:告白许可申请。
可惜林知树误算了。
母亲把她拦下来说了一箩筐的话。
林知树隐约听到什么“你弟弟”之类的话,但她没听真切。
母亲对着她语速很快地说话,不断地反问,逻辑缜密,却像是被自己那完美无缺的逻辑烫到了,神色越来越激动,眼睛里越来越红。
林知树见她把那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说,辗转地解读,她都觉得那几个词像是呕吐物了。
林知树也把那些词翻来覆去地吃进去又吐出来,最后没尝出个味道来。
“走了。”林知树的身体骨头掰直了,她站起来。
林知树看到母亲从下到上都红起来。
凭借她的本能判断,她应该是怒了。
那她更应该离开案发现场了。
“我还得去谈恋爱,妈,先走了。”她说。
母亲在身后狂怒。
林知树摸了摸额头,脚底抹油,一脸困惑地走了。
父母似乎总有多得说不完的话要对她说,那些话中带着规训和鞭策。她不懂她都那么成功了怎么还需要鞭策。
她拉黑了他们,换了手机,免得他们用话语轰炸她,同时每个月给他们一万,回家带点水果。因为拒绝赡养父母是违法的。
不过她从来不见她弟弟,这是合法的。
林知树只做合法的、让她高兴的事。
她立志远离一切鞭打她的东西,除了股票和上天,没有能鞭打她的。
*
很不巧,可能是因为刚才在母亲那里耽搁了一点时间,林知树精确算好的时机错过了。
她亲眼看到,在距离她差不多一百米处,168路公交车停下来,她的猎物盛默在她的计划之中进了公交车内。
她又亲眼看到,在距离她差不多五十米处,那辆168路公交车即将从她的视线里逃离。
林知树奔跑着。
街景从她身边后退,商业中心的广告牌自动切换到了下一张:[忍不住想跑,超轻19代跑鞋]
广告牌上的女模特轻盈而快乐地展示着跑鞋,画面里白鸽惊飞。
很不巧的是林知树穿了黑色的羽绒服,像只翅膀浸水的乌鸦。并且下过雪还没完全融化的道路格外增加了难度。
公交车站边,蓝白公交车的车门一颤,铰链逐渐折叠起来。
坐在车窗边的青年黑发黑眼,天气冷,他身上似乎也有霜雪的气息,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和黑色登山裤,车窗外洁白的雪光映照在他的脸上。
他侧着脸看向公交车车窗外,提醒了一句:“师傅,还有人要上车。”
林知树深一脚浅一脚地刚跑到公交车边,公交车门便在她面前“啪”的合上了。
她呼哧呼哧,心平气和。
上天旨意,阻止了即将作孽的她。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公交车门再次打开,车里的空气温热地涌出来。
上天旨意,让她开始新尝试。
昨天下过雪还没融化,雪地上洒了防滑砂。公交车地面上都是乘客鞋底留下的黑色砂石以及雪融化后的泥水,漆黑黏糊。
林知树钻进公交车内,还没等她道谢,车门关上,司机一脚油门冲出去。
她勉强抓住黄色扶手,在公交车的弹射起步结束后道谢:“谢谢。”
林知树把目光投向她的猎物。
盛默似乎没有看到她,他坐在公交车后排座位上,侧着脸看着窗外。
林知树的手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事先放好的纸条,确认它还在后,这才走向盛默,径直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
猎物。虽然她这样称呼盛默,但她发誓她没有半点不尊重人的意思。
只是因为她习惯了用这种方法追人——
杀猪盘。
大学本科时期,林知树觉得她想要一个朋友。她到处观察寻找猎物,最后她找到了庄时曼。林知树观察她的需要、适时地出现在她身边,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在她减肥时雷打不动地陪她晨跑。现在庄时曼是她唯一的死党。
林知树看人的眼光很准,因为她在确定目标之前会做很多细致的调查。
现在她觉得她想要一个恋爱对象,于是她像情报局员工一样通过各路人脉调查了盛默整整二十天,她确定盛默作为恋爱对象是无风险的。
当然,在调查中她也查到了盛默的习惯:坐公交车观察人类。
“咔哒”“啪”,公交车门打开又合上。
连续好几站,车窗外面的光影在两人沉寂的脸上流过。
终于,盛默向这位曾经的同学打了个招呼:“林知树,好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没有看向她。
林知树也回了他一句,沿用了他的句式:“盛默,好巧。”
一点都不巧。
她知道,他也知道。
她在调查盛默习惯的时候,接连好几天在盛默可能会出现的地方蹲守,光明正大地观察情况。
她之所以那么胆大包天,因为只要在公共区域、没有跟踪偷拍骚扰没有造成当事人困扰,这完全是合法的行为,她说过了她只做合法的事。
最近经常“偶遇”老同学,盛默不可能不注意到她。
只是对林知树来说,之前的“偶遇”都是演习。
打过招呼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再次陷入沉默。
下一站快到站的时候,林知树突然有了动作,她手脚麻利地往盛默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盛默诧异地抬起眼看她,她却头也不回地站起身来,离开座位、飞速下车、消失。
他低下头,看到纸条上赫然写着:
【请问我可以追你吗?请联系我XXXXX】
*
林知树回去的时候打了一辆滴滴。
她并不像盛默那样喜欢坐公交车观察人类,她也不是减碳出行的公共交通环保拥护者,她甚至懒得自己开车,她只是一个绝望又懒惰的地球毁灭主义者。
在滴滴车上,林知树打开手机,在待办事项“递交情书”前打上一个勾。
紧接着,林知树向她的朋友庄时曼发去了一条消息汇报。
【林知树】:我追上了公交车,我向他递交了我的申请。
没过几秒,庄时曼就发来一长串尖叫,林知树几乎想象到了隔着屏幕庄时曼崩溃的表情。
【庄时曼】:昨天你跟我说是情书!你跟我说是情书!今天你才告诉我是申请!
【庄时曼】:(倒地不起)
林知树想了想,决定狡辩。
【林知树】:我先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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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得他有女朋友或者有喜欢的人。难道我做得不对吗?
【庄时曼】:……
【庄时曼】:或许你说的有道理……
【庄时曼】:但我为什么总是被你奇怪的脑回路带偏?
林知树就当庄时曼是在夸她了。
【庄时曼】:但是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像职业杀手?调查了盛默很多天,然后某天突然跟他说要追他?
屏幕上的字跳入林知树的眼帘。
她的大脑褶皱顿时有种被熨平的错觉。
或许她该给自己辩解一下,但她现在找不到词巧言令色,因为她的判断也开始走歪了:似乎,确实,好像。真的有点类似。
林知树下车的时候,揣在兜里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
经过刚才的思想斗争,她已经做好了被当成杀手的充分准备,因此眼神里都顺带着流露出一丝平滑的冷漠。
解锁手机屏幕。
【盛默】:可以。
【盛默】:明天下午有空吗?我会在XXX咖啡馆,如果你想来可以过来。
林知树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飘过去。
她发现天空里的白云有一撮像是问号的形状。
*
周日。
林知树在咖啡馆外便看到了盛默,他坐在面向落地窗的高脚吧台桌边。
落地窗两侧的人影短暂地交叠着。
林知树隔着玻璃看盛默,全心全意地观赏他了几秒。
被他的目光抓包的时候,她意识到大事不妙。
职业杀手、变态跟踪狂,她这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为什么看起来越来越像法外狂徒。
因为心虚,林知树快步走进咖啡馆内,光线、声响和咖啡的气味一齐裹上来,把她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驱散了。
她点了一杯咖啡,在盛默旁边的位置上坐下,用余光扫了一眼:有插座,很好。
她带了笔记本电脑,顺势打开,插上电开始工作。
这样或许能缓解一下尴尬。等盛默问起来的时候,她也可以回答:她刚才在观察工作环境,并不是色迷心窍。
盛默亲眼目睹了她进门、落座、掏电脑、插电、埋头工作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本来停在喉咙口的话,连同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的白雾,一起消散了。
——所幸他也带了电脑。
电脑薄膜键盘闷软的塑料声音在喧嚣的咖啡馆内一阵一阵地被淹没。
咖啡馆外,对面的小酒馆玻璃上贴着广告海报:[下班,是生活的开始。放下工作,XX啤酒让你为自己活。]
盛默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放远。
他听到了旁边林知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你今天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他问。
她弯腰把包上的拉链拉上,看向盛默,径直把心里的疑问提了出来:“你为什么同意我追你?”
盛默的手撑在吧台桌上,微微侧着身子,他审视地看着她:“那你喜欢我什么?”
林知树观察着盛默的表情。
在咖啡馆的暖色灯光下,他的眉眼多了一些柔和的色泽,看向她的目光却是带有重量的,专注地注视打量她。黑色毛衣的领子勾勒出颈部和喉结隐约的形状,还有一截露在外面的白皙的脖颈。
她回过神来,下定决心。
“有点复杂,我决定不追了,抱歉。”
2. 第 2 章
盛默所在的公司茶水间很大,所以里面似乎永远有人在聊八卦,就如同能刷新出NPC的场地一般。同样,今天一大早就有人在里面说悄悄话了。
盛默按下咖啡机的研磨键,旁边两个同事正在火热地聊天。
“真的很奇怪。”
咖啡机开始运行,轰隆隆的声音暂时屏蔽了同事的交谈声,咖啡豆成为粉末。
“女人心海底针,搞不懂。”
盛默按下咖啡机的萃取键。
两位同事在旁边长吁短叹:“害我整天都在想这个事。”
盛默拿起咖啡杯,杯子里圆圆的一湾咖啡,棕色的液体表面浮着细腻的沫子。
他从茶水间走出去的时候,赞同地应了一声:“嗯。”
身后传来那两个同事的声音:“原来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啊!”
盛默往后退了一步,回到茶水间门口,表情依然是上班的疲惫和冷漠:“不知道。”
“那你嗯个什么劲?吓我一跳……”
茶水间里的交谈声逐渐小下去。
盛默回到工位上,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电脑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
他盯着黑屏看了几秒,这才回过神来,听到旁边工位上的同事在和他说话:
“我大伯那边滑雪场最近升级了设备,给内部价,周末去不去?”
盛默所在的商业航天公司的SSA组中,同事几乎都是年轻人,对滑雪接受良好,也不用担心滑雪途中摔胳膊断腿。
“今天才周一。”盛默提醒。
同事疯狂暗示:“这周无穷无尽的会议呢,滑雪场是体育公园那边那家,那家最近人少的。”
盛默下意识想拒绝,却被同事期待的眼神闪到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同事并不是真心诚意想邀请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同事真正想邀请的是同办公室的女工程师,借着人多打掩护。
听到是“体育公园那边那家滑雪场”,盛默改变了主意。
他回答道:“在我没有其他安排的情况下,暂时可以。”
*
其实银行卡里的钱已经够多了,但钱还是得赚,毕竟是钱。
林知树放下咖啡杯。
她对咖啡没什么追求,速溶咖啡就够了。应该说,她喝咖啡有时候反而会困,她就是喝个咖啡香味。要不是下雪天懒得出去,她绝对会直接去咖啡馆闻个够。
自动朗读的新闻让她昏昏欲睡,她的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耕作。
实在困晕了,可今天是周一。
早间新闻播放结束,林知树终于力不能支,干干净净地重新躺回被窝里。
醒来后,林知树看到了庄时曼发来的消息。
她给庄时曼回拨了一个视频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镜头里映出天花板。
“睡醒了?还没做饭?”视频那头,庄时曼看到镜头里的天花板就懂了。
“是的。”林知树依然躺在床上。
“我在做饭了,已经十二点了。”
林知树注意到了视频那头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我听到了。”
林知树乱七八糟地和庄时曼聊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起床。
庄时曼又提起了林知树的恋爱计划:“你真的准备放弃吗?”
“嗯,及时止损。”
庄时曼停下手头的动作:“盛默昨天跟你说很过分的话了吗?”
“不是,他问我喜欢他什么,我回答不出来。”
庄时曼了然:“然后你就觉得趁着沉没成本还没有难以负担的时候不如放弃。不愧是你。”
林知树觉得这句话很不错,她重复了一遍:“不愧是我。”
不过这件事也是她理亏,毕竟她决定追求盛默只是因为在筛选计算后发现他是个好人、并且她也不讨厌。
摸着良心说,她确实觉得她这样有点不太好,虽然并不是什么违法犯罪鸡鸣狗盗的事,但未来有可能会成为把柄。
庄时曼说着,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开始切肉沫:“如果你是搞诈骗才好呢,那可是为盛默量身定做的杀猪盘。”
林知树瞥了一眼视频画面,听着刀落在砧板上“咚咚”的声音。
庄时曼:“不说这个了,既然你放弃了那就算了。这周末要不要去滑雪?”
林知树提出了质疑:“今天才周一。”
庄时曼:“我帮你记着呢,你只要说去不去就行,好歹提前让我乐一周嘛。”
“那可以,你可以暂时快乐着,具体要等周五。”林知树回答道。
庄时曼:“好耶!等练好了我们就去北方真正的滑雪场。你说我们这儿怎么就那么尴尬呢,没那个条件办户外的,雪倒是会下,一天天下个不停……”
*
拉下雪镜。
视野变暗了一些,镜框压在鼻梁上,撑着地站起来。
室内滑雪场的穹顶很高,魔毯慢慢往上送人。
庄时曼往后仰了一下,又在林知树的搀扶下恢复了重心稳定的状态。
由于不久之前城东又开了一家超大的室内滑雪场,体育公园这边的室内滑雪场最近人流量减少,并不怎么拥挤。正如庄时曼抱怨的那样,陆市虽然冬天下雪挺勤,但积雪薄、持续时间短,也没有山地条件,两不沾尴尬极了。
庄时曼像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样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就差在脑门上挂一块实习标志。
蠕动了很久,才位移了几步,待她抬起头一看,却见她那个学得快但也摔得快的朋友林知树已经倒下去了。
“林知树!”
此时林知树已经距离庄时曼有点距离了,她听到远处庄时曼正惊慌失措地叫她,声音有点遥远。
骨碌碌的,林知树乖觉地滚到雪道边缘,给自己找了个停车位,确认没有挡到人流之后,才放心地躺平。
嗯,得意忘形了。
先躺一会思考一下人生。
就在她决定再摆烂一会儿时,光线忽然暗了,一大片阴影在她的视野里居高临下地笼罩住了她。
那人停在她面前,一只戴着黑色滑雪手套的手伸到她眼前。
既然有人好心来扶她了,她也不好意思赖着。
林知树拉住那人的手借力坐起来。
“谢谢。”
他用单手抬起雪镜,露出眉眼。
——盛默。
林知树反应快速地松开他的手,整个人又“砰”地躺回雪地里,随即火速把自己翻了个面,像鸵鸟埋沙一样。
“我没事,我朋友会来捞我的。”她说。
*
说话间,庄时曼已经发挥出百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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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的潜能滑过来了。
“你怎么样?”庄时曼人还没到,声音已经着急地探过来了。
盛默重新压下雪镜,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林知树察觉到他离开了,自觉地把面儿翻回来,果断站起身来,免得庄时曼这个自己都站不太稳的家伙腾出精力来扶她。
“没事。”她的目光看向那个飞快离开的背影。
庄时曼跟着她的视线扭过头,由于只看到了个背影,庄时曼不敢确定那是谁:“那是谁?你认识吗?”
林知树顿了顿:“盛默。”
寂静了片刻。
“嗯哼嗯哼,我发现了,你俩有问题。”
庄时曼眼睛里迸发出光芒,此刻的她滑雪技巧不生疏了,也不怕摔了,踩着板子在林知树旁边绕来绕去。
“我就说上周你递那种莫名其妙的申请书没被拒绝还被邀请,其中定有古怪。”
“刚才我叫了你的名字,估计他是听到了认出是你才过来的。”
“你们上学的时候是不是其实已经有什么猫腻了?我很怀疑,我现在很怀疑,怀疑根本是你当时没反应过来。”
“……”
庄时曼最近转行,正在自学编剧,她越说越来劲,脑洞一个赛一个大。
林知树出神地透过雪镜看向洁白的人造雪道。
庄时曼在林知树身边神色激动地发表演说,林知树纹丝不动地在雪道边缘当着行道树。
看到林知树似乎是呆住了,庄时曼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嘿,还在吗?”
林知树的思绪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林知树的雪镜和防护面罩下是平静的表情:“我们没有猫腻,我只是在想,我现在可能是法外狂徒张三了。”
一生追求合法的她,现在跟踪狂的名头却似乎算是坐实了。
前些天她和盛默的“偶遇”确实有计划有组织有目的,但今天不是!
盛默会相信她今天没有跟踪他吗?大概不会。毕竟她已经前科累累了。
既然没救了,那也没必要思考了。
“庄同学,我和你统一下口径。”林知树对庄时曼说。
庄时曼朝林知树敬了个礼:“知道了树同学。”
林知树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
正当林知树滑雪渐入佳境时,小庄同学又过来通风报信了。
庄时曼并不是不会滑,而是胆小,遇到她认为有意思的事时她就会神奇地克服一切恐惧。
庄时曼冲林知树的方向滑过来,火急火燎地扬起一片雪尘。
“我看到周致了!你今天躲一躲吧,流年不利。”
林知树:“我为什么要躲?我没有对周致做伤天害理的事。”
庄时曼抬起雪镜,她的表情像是吃到了大瓜,但是又不方便在这里就说出来,憋得难受:“不是还有盛默吗?你难道想那两个人撞车吗?”
“为什么会撞车?”林知树不解。
庄时曼拼命示意:“那两个人知道对方的存在了,不就撞车了吗?”
林知树带着真诚的求知欲:“会怎么样?”
诚然,她决定谈恋爱并将追求盛默的计划付诸行动,背后的契机是初恋周致。
然而这会有什么问题吗?她觉得并没有问题。
3. 第 3 章
盛默回头看向那个方向,确认埋沙的林知树已经站起来了。
另一边,盛默的同事们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讨论什么。至于提出“大伯是场馆负责人给你们内部价”这个滑雪邀请的那位,那位居心叵测的同事钟新杰的话语密度更是高得不可思议。
盛默没有和同事一起,他会答应来这里也不单纯是为了凑热闹。
他蹬了一下雪杖,身体前倾,雪板顺着缓坡滑出去。他的视线越过前方零星散落的滑雪者,扫过初级道旁边那片被矮围栏圈出来的儿童教学区。那里十几个小孩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裹在连体雪服里,像一颗颗颜色不同的汤圆,在教练的引导下在雪地上挪动着。
他的目光锁定了靠近围栏的一个穿着亮蓝色连体滑雪服的小孩。
小男孩正低头盯着自己的雪板,似乎在研究为什么脚总是分不开。忽然,面前多了一双黑色雪板。
那个从围栏边滑过的影子在小男孩面前停了几秒。
盛默抬起手,扶起雪镜,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暴露出来。
他只在小孩面前闪现了一瞬,又飞快滑走了。
亮蓝色的小男孩愣在原地,几秒后,缓慢扭过头,猛地吸了一口气:
“舅舅!!”
这声尖叫的穿透力足以让方圆十米内的雪都抖落一层,引得前面队伍里的小汤圆们齐刷刷回过头。
那个黑色的影子又滑回来,在围栏外侧再次停住,这次的刹停不像刚才那样凌厉了。
盛默站定,雪镜依然遮着眼睛,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火箭模型:“现在只准摸,兴趣班结束了再给你。”
就算只能摸也大大满足了小侄子的虚荣心。
“以后我长大了也要造火箭!”小侄子戴着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模型,夸张地叫道。
声音依然大得不得了,至于这到底是炫耀、是理想、还是嗓门大,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周围的小朋友们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小侄子被这些目光滋养得愈发膨胀,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舅舅,刚才你吓我一跳,你是不是故意的?!刷的过来,刷的又过去了。”
盛默:“故意的。”
“那你……”小侄子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语气忽然切换到一种不成熟的大侦探模式,压低声音,“那刚才在那边吓那个姐姐的人也是你喽?”
盛默怔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小侄子会提到这件事。
小侄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故意抬起雪镜,就像吓我一样,吓她一跳。她都被你吓得摔了一跤!”
面对小侄子的指证,盛默保持沉默。
冷风从雪道上方吹过来,卷起一层细碎的雪粉。
在家长扎堆的休息区,盛默的堂姐探出身来,远程喊话:“小孩子眼睛不要那么尖,就算看到舅舅也不要大喊大叫,还有韩睿杨你上课不知道在上什么东西!”
小侄子听到妈妈的声音,立刻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舅舅,那我上课了。”
打扰小侄子上课的罪魁祸首盛默倒是没有挨骂,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
正当盛默准备往休息区的方向滑时,麻烦找上门来了。
一个紫色滑雪服的女性在他旁边停下来,她没有戴雪镜也没有戴护脸面罩,头盔下一头黑色长发。
“盛默?”
对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盛默侧过头,扫了一眼,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是?”
“钟新杰的堂姐,我叫钟妙宁。”她的语气随意。
盛默扔下了句“有事的话你先等等”,转身往雪道另一侧滑去。
那个方向正是他的同事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钟妙宁在原地愣了一下,笑起来:“怎么防诈意识还挺强啊?”
钟新杰就是那个提出滑雪邀请的同事。
钟新杰此刻正沉浸在滑雪场场馆负责人亲戚这一人设的高光时刻里,对周围同事侃侃而谈:“我再跟我大伯说说,让他再把团价压低点好吧?我们干脆开个年卡……”
盛默像阴影一样停在钟新杰面前。
钟新杰感受到了莫名的压迫感,脸上的神气也立刻收敛了一些,看向盛默,声音里底气都弱了:“盛默啊。”
盛默偏了下头,指了指身后。
钟新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钟妙宁已经不紧不慢地跟过来了,停在几人开外的距离,她一手抄在衣兜里,冲这边挑了一下眉毛。
钟新杰的笑容干巴巴地挂在脸上:“我堂姐,我大伯他女儿,她说想认识一下你。”
盛默盯着他。
钟新杰堆笑道:“我没有出卖同事的意思哈,主要是这真……”
周围几个同事笑着起哄:
“今天原来是雪场大小姐请的客!钟新杰你不厚道啊,揽功劳有点过头了哦。”
“盛默你就从了雪场大小姐吧,这样我们说不定能拿到更优惠的年卡。”
盛默不作声,钟新杰都被他盯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造雪机和制冷系统的冷气有点太足了,钟新杰想。
片刻,盛默才开口:“我等会还有事,今天先走了。”
他转身,往出口方向滑去。
钟妙宁跟上来了。
作为室内滑雪场场馆负责人之女,她的滑雪技术自然不赖,滑行姿态松弛。
“说实话吧,我其实是钟新杰派来的间谍。”她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盛默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她。
钟妙宁开始理解刚才钟新杰面对盛默那副怂样了。
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变快了一些:“钟新杰那小子自己不敢开口,但道理我得帮他也帮我自己说清楚,免得你误会——他在追女同事,他觉得你是他的潜在情敌,让我过来配平一下你呢。”
配平这个荒谬的词让盛默有些无语:“这就是他邀请我过来滑雪的原因?”
钟妙宁:“也不全是。追女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帮我们场子拉人。城东新开了个滑雪世界,分走了不少流量,我爸是这里的场馆负责人,自然着急了。”
盛默:“哦。”
钟妙宁伸手指了指休息区:“去那边休息区坐一下?”
盛默干脆利落地回绝:“不用了。”
*
林知树一直在东张西望。
她得澄清一下她并非鬼鬼祟祟,她一直光明正大,就连现在也是——虽然庄时曼劝她躲着点。
庄时曼说看到了周致,但林知树把整个雪场扫了一遍,也没见到那个人。
“没有见到周致。”林知树汇报道。
庄时曼的表情像看到一个主动把手伸进老鼠夹的人还在抱怨没摸到奶酪,她震惊地反问:“你还想见到人?”
其实对于庄时曼来说也没什么,她正在学习编剧,就算是出于搜集灵感的动机,也自然是希望八卦越大越好。但她的危险感知脑却告诉她:不太行,前面是悬崖。
林知树点头道:“好吧,那我小心一点。”
虽然她仍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出于对操心过头的朋友的关心,她决定收回作死的手。
滑得差不多了。
林知树和庄时曼在休息区待了一会儿,点了热腾的饮料。
林知树身后的那个位置上是一名穿着紫色滑雪衣的女子。
*
休息区在雪场大厅的西侧,和雪区之间隔着一整面落地玻璃。
玻璃隔断门外和门内是两个温度。
钟妙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头盔搁在皮面沙发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热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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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新杰走过来,一屁股坐进对面的卡座里:“怎么样?”
钟妙宁捏着搅拌棒在热巧里慢慢搅:“钟新杰你不干人事啊。”
钟新杰纳闷地挠头:“啊?盛默人很好啊。姐,我们部门就不打低端局。”
钟妙宁没搭理他这句自卖自夸。
她放下搅拌棒,靠进卡座椅背:“他人是挺好的。但聊了两句我就知道,不是我的菜。”
钟新杰正要反驳。
钟妙宁又斩钉截铁地扔出一个硬邦邦的词:“无趣。”
紧接着,她又道:“一个男人身上最迷人的是创伤和脆弱。但你那个同事盛默看起来就像铜墙铁壁。没有缺点就意味着没有下手的地方,这种人就像抽离在外的空心人一样。既然没办法攻略他到让他爱得死去活来的程度,那么和他谈恋爱有什么意义?”
钟新杰像是听到了什么邪教教义,她说的每个词他都懂,但连在一起他不懂了。
钟妙宁杀人诛心:“你也不用操心你那女同事会喜欢上他。至少在我这里,喜欢他还不如和AI搞人机恋呢。”
钟新杰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钟妙宁的每一句话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
坐在紫色滑雪衣女子身后的普通顾客林知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全程。
这也不是她想偷听,休息区的卡座之间只隔着一道矮矮的靠背,声音传播很简单,顺着空气就飘到了她的耳朵里。
庄时曼用眼神示意林知树,脸上的八卦表情再次浮现:居然在讲盛默。
林知树:……
庄时曼:有意思。
林知树:……
林知树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饮料,在心里和自己开了一个简单的会议。
首先,她认为后面那位紫色滑雪服顾客说得有道理。
其次,她被说得又有点心动了。
不能让对方爱得死去活来?那太好了。正好。在她的恋爱计划中没有比盛默更合适的目标了。
林知树心里持续做着斗争。
离开滑雪场,出门后拐过一个弯,体育公园附近商业街的气味扑面而来。
庄时曼的目光被红红的招牌吸引走了:“我再去那边的鸡排店捞点吃的。”
林知树:“好。”
林知树就要跟上去时,庄时曼阻止了她:“你就待在这,守着我们的背包,我轻装出行,马上回来。”
人在面对炸物的时候,性格会发生短暂的转变,这是生理本能,不必苛责。
于是林知树留在原地,成了守包人。
两个背包里面塞着换下来的雪服和手套。
外面的风比雪场里的温和一些,从体育公园商业街的那头吹过来,里面有炸鸡和糖炒栗子的香味,成分复杂,让人昏昏欲睡。
太阳很好,她往围巾里埋了埋,眯起眼睛,肚子有点饿了。
片刻后,有人在她旁边站定。
她没有睁开眼的时候就下了判断:庄时曼不会这么安静,庄时曼回来的时候一定伴随着塑料袋的窸窣声和“明明那么一点人但我排了好久”的控诉。
是别人。
林知树很有守包人的觉悟,她立刻从饥困交加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林知树睁开眼,转过头,却发现是盛默。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依然是淡然的冷漠。
对视的一瞬间,福至心灵。
林知树觉得时机已到。
面子不面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开口的时候,发现盛默似乎也有话要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
猝不及防的,两人的话撞在了一起。
“抱歉,遮住你的太阳了。”
“抱歉,我还是贼心不死。”
4. 第 4 章
一个多小时前。
盛默和同事们分道扬镳后,陪上完兴趣班的小侄子在初级道玩了一会儿,随后又进了休息区。
在休息区,他看到了林知树,也看到了不久之前和他搭话的钟妙宁。
此时,听到林知树说这句话,盛默心中诧异。
他看向她:“什么?”
对于林知树来说,这次可不能像上次那样溜之大吉了,毕竟现在她是肩负使命的守包人。
她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上次我说的话作废,我还是想申请重新追你。”
盛默的目光探究着她的神色:“你等一下,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林知树微微仰起头看他,他倒是确实挡住了太阳,冬天的太阳光在他的肩膀和头发边缘描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盛默顿了顿,他垂着眼看她:“突然又改变主意,是因为刚才听到有人在背后说我吗?”
不远处,一个气球从路人手里逃逸,轻轻飘上去,随即传来路人的叫声。
林知树的注意力飘逸了一瞬,才回过神来:“你为什么会知道?”
盛默:“在休息区我看到了。”
这个事实的揭露让林知树悚然一惊。
听到路人的谈话后改变心意决定重新追求盛默,这是她自己才知道的心理活动。盛默是有读心术吗?看来她对盛默的情报搜集能力需要进行重新评判。
她回忆了一下,试图找到真相:“你看到全过程了吗?”
盛默并不吝啬于给她的疑问提供答案:“我的同事后来把事情细节告诉我了。”
林知树意识到:此刻盛默突然来到她旁边和她搭话,就是因为暗中观察到了那件事。
他特意过来的。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炸鸡排店门口的显示屏上滑过红色点阵字组成的广告:[气氛尴尬?来XX鸡排一扫沉默,重燃热情。]
大概有十几秒的时间。
虽然这个时长在日常生活中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两个正在交谈的人来说,却能在感官上被拉伸成一段漫长的空白。
盛默开口了:“不要因为听到别人说我坏话就决定重新追我。”
他的语气和平常比起来有些不一样。
林知树隐约觉得有点不对:“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
盛默等了那句“但是”后面的话等了片刻。
林知树没说下去,因为暂时找不到那个让她觉得不对劲的线索。
盛默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这才继续道:“你上次决定放弃,那你就放弃,别勉强自己。”
林知树这回倒是回答得快,她相当迅速地反驳了:“我没有勉强自己。”
盛默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街道上,路人在追了好一段路后终于抓住了那只出逃的气球,气球鲜艳的色泽在太阳下闪着微微的光芒。
他的声音有些低:“谢谢你愿意维护我的自尊心,但我并不在意别人的评价。”
林知树这回知道了她刚才隐隐感觉到的不对劲来自哪里了。
盛默以为她是因为“听到别人说他坏话决定同情一下他这个可怜的失去尊严的男人”才决定重新追他。
但她真的不是……!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这在盛默看来就是百口莫辩,反而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
人证物证皆在。
“不用追我,我们可以做朋友。”他说。
他今天的话真的很多了,多得他自己都有点不自在。
盛默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抬起来,投向远处。
远处的十字路口,信号灯的绿灯亮了,汽车开始缓慢流动。
林知树思考了“做朋友”的意思,又回顾了一下她的初衷。她想,或许她是被拒绝了,或许做朋友也是可行的,但短时间内还不能确定,只能先随便应着了。
“好吧。”她说。
庄时曼手里提着炸鸡排纸袋向这边走过来了,她特意隐蔽身形慢慢靠近,脸上露出看热闹的表情。
盛默从那个遮挡阳光的位置离开了一步:“我先走了。”
他的身形移开后,阴影挪去,冬日大束的光线再次向林知树涌来,她眯起眼睛。
“再见。”
“再见。”
盛默离开后,庄时曼才过来了。
庄时曼带着炸鸡排的香味往林知树身上一扑:“哇塞!有人趁着我不在,偷偷挖我的墙脚!”
林知树纳闷道:“没有,事情进展似乎有点奇怪。”
*
周末过后又是周一,盛默按照自己的习惯开始煮咖啡时,钟新杰走进了茶水间。
钟新杰对于上周末的事还有些尴尬:“真抱歉,我堂姐她性格就那样,有啥说啥……”
说到这里,钟新杰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恨不得打自己嘴巴,他小心地观察了一下盛默的神色。
盛默一直盯着咖啡机,似乎盯着就可以让咖啡机运转得快一点似的。
钟新杰试图趁着当事人可能还没反应过来立刻转移话题:“所以我才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她!还有,她是不是还向你说了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盛默简单地用两个词回答了钟新杰的问题:“情敌,配平。”
顷刻间,钟新杰脸色都吓白了。虽然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嫌疑犯钟新杰可是对整件事心知肚明。
钟新杰的声音急促,暗地里冷汗簌簌:“你别听她瞎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看,要是我真觉得你是情敌的话,我不会叫那么多同事一起去的对吧?”
“我知道。”上一个流程结束,盛默迫不及待按下咖啡机的萃取键。
钟新杰也看出了盛默不太愿意和他搭话,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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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口气:“唉反正,盛默你别放在心上,我堂姐说的话都不能细想,她梦到什么说什么的。至于情敌,我……”
“我有暧昧对象了,你不用担心情敌。”盛默打断他的话。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钟新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几秒后,他忍不住眉开眼笑:“还有这茬?看不出来嘛,加油啊盛默!”
咖啡机终于结束了运转。
盛默拿起咖啡,回到工位上。
为了喝这杯咖啡真不容易,他甚至给自己安上了一个暧昧对象。
而他那所谓的“暧昧对象”,自从周末见面后就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在念研究生的时候,他和林知树在一个导师手下待过。林知树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她本科是数学,读研的时候转到了天文学,后来又去念了金融博士,听说现在又随随便便地开启了她的第二个博士生涯。
然而擅长观察人类的盛默却始终摸不透她的想法。
奇怪的天才。
*
林知树在手机待办事项“递交情书”“放弃”后又加了一个选项:了解异性朋友之间的礼仪。
经过滑雪场那一遭,事情进展变得奇怪而不受控制。她莫名其妙从“疑似职业杀手”变成了“出于同情那个可怜的男人的动机”的追求者。
整件事比起她和女性//交朋友的时候复杂多了。
不过,复杂也反过来证明了她需要学习,证明她决定开启恋爱计划是正确的决定。
——这果然是她学习做人过程中重要的一环。
既然盛默说了做朋友,她就先从异性朋友的社交礼仪开始。
【异性朋友相处指南】
1.保持边界感
2.尊重对方的伴侣
3.坦荡透明(原则:聊天记录经得起任何人查看)
4.管理好情感,不暧昧
5.相互尊重
6.对于表白被拒退而成为朋友的例子:先给自己一段冷静期,调整好心态
林知树看着总结出来的六条原则,得出结论:“那就先来一段冷静期。”
*
午休,钟新杰和盛默撞面的时候再也没有那种局促的感觉了,他笑着冲盛默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对于这种尴尬的职场关系,“暧昧对象”这个理由确实好用。
既然如此,这个理由在过年回家应对亲戚的时候应该也会很好用。
想起他那个“暧昧对象”,盛默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已经又过去一周了。
对方似乎很冷静。
追他很冷静,放弃也很冷静,决定重新追他很冷静,做朋友也很冷静。
到底是足够冷静,还是根本毫不在乎,还是说其实是并不怎么使用社交媒体的新时代山顶洞人?
总之林知树是一个奇怪的人类样本。
5. 第 5 章
庄时曼说她找到了一家氛围很好的咖啡甜品屋。
林知树在听到“白山茶咖啡甜品屋”这个店名时心里一怵:在秘密调查盛默时,她查到过这个咖啡甜品屋。
现在她和他的关系理应处于冷静期,如果贸然去咖啡屋,万一碰面了,她岂不是又被看成是狼子野心的跟踪狂?
庄时曼给林知树卖着安利:“菜单超全!而且距离我家和你家都超近!”
林知树沉思了片刻,决定不理会盛默那个变量。
于是林知树和庄时曼在干劲最充足的周五,在白山茶咖啡甜品屋见面了。
穿着印有“白山茶咖啡屋”logo墨绿围裙的店员在柜台后忙碌着。
靠窗的那一排半开包间、纱帘座和沙发卡座是约会情侣的首选之地,也有适合拍照的打卡墙。而在店内右手侧向内走,在高低错落的绿植架和木格栅隔断的区域内,设计风格则偏向学习功能,木质桌椅和台灯、靠墙的整面书架以及精致摆件让这个区域看起来有书房的质感。
林知树进店的时候有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盛默不在。
不过周五工作时间,他确实不会在。
庄时曼点了关东煮、玉米棒和提拉米苏,她说咖啡等她困了再点,奶茶更是大忌,因为点了奶茶后她会经常想着去洗手间而打断学习思路。林知树点了酸奶碗和鸡米花。诚如庄时曼说的,这家店菜单很全。
“我懈怠了一周,今天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庄时曼从包里拿出电脑和墨水屏平板。
林知树点头:“我也懈怠了一周,这周只操作了一次,只赚了十万,但我今天还是得懈怠,因为周五不宜交易。”
庄时曼:“哇啊你这个冷面笑匠,不要一脸轻松地说这种话!我就问你,你的论文呢?”
林知树:“……一个字没动。”
虽然读博是她自己的选择,但写论文毕竟不能给她带来收益,甚至她发表论文的时候还要交版面费。
不能赚钱就没有动力写,这就是她一直拖延论文的核心原因。
如果她写一个字能为她带来十块收益,她保证一年将产出五十万字的论文。
于是林知树和庄时曼在同样的痛苦面具中打开电脑文档。
*
周五下午,小学放学的时间。
盛肖莹把电动车停在白山茶咖啡屋门口。
小男孩从电动车后座上跳下来的时候书包带子卡住了,他挣了两下没挣脱开,电动车被他晃得摇摇欲坠,盛肖莹一把帮他拽下书包带子。
小男孩摘下头盔,背着那只亮蓝色的大书包熟门熟路地冲进店里。
“韩睿杨!记得把头盔放好。”
盛肖莹叮嘱着,又摇了摇电动车,确认车已经停稳了,这才走进咖啡屋。她绕到吧台后方,脱下外套,洗了手,把围裙从挂钩上摘下来系上。
盛肖莹是咖啡屋的店主,离婚后,她每天傍晚把放学的韩睿杨接到店里,然后继续工作。
此时韩睿杨已经自觉来到了平时他坐的那个位置,书包放在脚边的地毯上,开始从里面掏作业本。高脚凳对他来说有点高,他得先踩底下的脚踏杆再爬上去。
“舅舅今天会来吗?”
他把小火箭模型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歪着脑袋,自言自语地欣赏了一会儿小火箭模型,这才慢吞吞地打开文具盒。
韩睿杨坐着不端正,写作业也不专心,时不时就转过头去看看其他客人。
咖啡屋里,靠近右手边内侧的书桌区有很多都是带着电脑过来工作学习的年轻人,这让正在上三年级的韩睿杨有些羡慕:什么时候他也能用电脑学习就好了。
*
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照射进店内。
林知树把电脑转了一个角度,免得太阳光线照在屏幕上。
庄时曼:“用写推理小说的思路写剧本……怎么写?伏笔怎么埋?”
林知树想了想:“把伏笔埋在两种地方,一种是读者用光滑的大脑都能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另一种是读者怎么也看不出来的地方。”
(“舅舅!”)
(韩睿杨从椅子上跳下来。)
林知树的大脑随着咖啡屋里小孩子一声并不响亮的叫声停滞了一瞬。
好了,现在事情变得有点复杂起来了。读者用光滑的大脑都能看出来不对劲的伏笔出现了。
在调查过程中,林知树发现盛默定期会来这家咖啡屋。白山茶咖啡屋的店主名叫盛肖莹,从姓氏上来看似乎和盛默有亲戚关系。
每天放学会来这里写作业的男孩是店主盛肖莹的孩子。现在的这声“舅舅”显然是那个孩子喊的,而这确认了林知树之前的怀疑,并且补充了未知的情报:
这家咖啡屋的店主盛肖莹是盛默的堂姐。
“我去一下洗手间。”
林知树站起身,她停下来,思考了一下,重新坐下了。
“算了,我不去了。”
庄时曼:“……”
庄时曼说她做决策随心所欲,林知树确实是这样的人,滑溜溜反复无常的奇怪的人。
林知树起先还在犹豫该怎么面对冷静期和盛默的见面,担忧再次被认成跟踪狂,便决定去洗手间躲一躲,后来她却想:她又没犯法。
至于盛默,随便他。
如果他上前来和她搭话,到那时候再思考怎么回应。
林知树:“抱歉,刚才我的思路断了一下。你继续问。”
庄时曼用一副迷茫的表情看着林知树:“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林知树:“读者用光滑的大脑也能看出来的伏笔。”
(盛默安顿好了小侄子韩睿杨,打发他继续回去写作业。)
(在点单的时候,盛肖莹问:“今天下班那么早?”)
(盛默简短地回答道:“公司出了点事。”)
(他往店内环顾的时候,突然目光停顿下来。)
林知树继续回答庄时曼的问题:“还有一种是读者想破脑袋都看不出来的伏笔。”
庄时曼一边打字记笔记一边提出问题:“等等,第一种,光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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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那种简单的伏笔,会不会太明显了?”
林知树:“不会。”
(盛默在隔着一面绿植架子的桌子边坐下,背后便是正在谈论伏笔的两人。)
(此时店内并不吵闹,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谈话内容。)
庄时曼不理解:“太明显的话,会不会显得编剧很蠢?”
林知树:“这种简单的伏笔能安抚读者的愚蠢,让他们觉得自己至少看出来了一点什么。”
庄时曼领会了几秒,轻轻嗷了一声,抱头倒在桌子上:“……我的愚蠢没有被安抚!”
(盛默打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看了一半的推理小说页面。)
(他开始思考他在阅读推理小说过程中是否使用了光滑的大脑或者有褶皱的大脑。)
林知树安慰庄时曼:“我通常也是用光滑的大脑看的,你尽管写出来,我帮你看。”
庄时曼捂脸:“你还有光滑的大脑吗?你一定是在安慰我。”
林知树认为她并没有安慰庄时曼,她在观看电视剧电影等文娱作品时确实是让光滑的大脑顶上去的。在那时她通常会三线程工作:一个平板看剧,一个手机玩游戏,还有一个嘴巴进食。
不过既然庄时曼坚持认可了她的聪明智慧,她也只好接受这份赞誉。
林知树:“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可以找一个拥有光滑大脑的读者帮忙看。”
(盛默静静地退出推理小说页面,按灭手机屏幕。)
(他莫名有种走在街上被踹了一脚的错觉。)
(“你点的。”盛肖莹端着餐盘,把咖啡和鸡米花放在盛默面前的桌子上。)
(盛默无声地道:谢谢。)
(盛肖莹无语:今天她这堂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用这么装X的方式道谢。)
(“盛默,你妈叫我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结婚对象。”盛肖莹在盛默对面坐下。)
(盛默的动作停滞了。)
隔着一面绿植架子,林知树的表情停滞了。
庄时曼一下子从“愚蠢的伏笔”和“高明的伏笔”所形成的漩涡里挣脱出来,她脸上重新有了活人气息,她指了指林知树,又指了指林知树身后,还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绿植架子背后的情况。
*
盛肖莹回忆了一下,对盛默道:“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不想当小白脸,你还有其他什么要求吗?”
(庄时曼惊讶地瞪大眼睛,她拼命用眼神向林知树示意。)
(林知树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给庄时曼看:【我其实没有那么有钱,我收入很不稳定,我的原生家庭不太好,此外,我依然是穷苦的学生。】)
(庄时曼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她在电脑文档里打字:【收入很不稳定,有可能年入百万,也有可能年入千万,对吧?】)
(况且那是小时候的条件,说不定现在可以接受当小白脸了呢?)
盛默:“其实我没有那么在意条件,我也不需要介绍,我有暧昧对象了。”
6. 第 6 章
庄时曼瞄了一眼林知树。
林知树这个当事人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虽然按照某人迟钝而不可预测的性格确实有可能没有意识到,但是按理不应该啊。庄时曼好人做到底,她准备提醒一下林知树:这是一个用光滑的大脑也能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庄时曼继续在电脑文档上打字:【盛默上次是不是跟你说做普通朋友?】
林知树打字回复:【是的。】
庄时曼:【那他这些天有没有给你发过消息之类的?你们有没有聊天?】
林知树:【没有。】
庄时曼又分析了一下林知树的表情,她开始真心诚意地为自己的好朋友担忧了。
她敲键盘敲得噼啪响:【那他现在这么说,不会他有其他暧昧对象了吧?你小心点,我们上次在滑雪场不是也听到那个女生在说盛默的感情问题了吗?】
庄时曼作为编剧的职业病犯了,她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紫色滑雪服女生说的话,又想起一开始盛默莫名其妙答应林知树的申请。
或许盛默的人品并没有像林知树说的那么好,而是广撒网的渣男。
这让庄时曼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
她甚至在脑子里盘算,或许下一个剧本应该写点打渣男的爽文。
林知树没有接收到庄时曼火花四射的脑电波。
她回复:【谢谢。我会小心的,不过我也相信自己的调查结果,发现需要重新评估的地方我会亲自去查证。】
庄时曼心切:【你毕竟不是FBI啊(痛苦面具)。】
林知树向她保证:【我等会就去查证。】
*
盛肖莹的盘问终于结束了。
盛默坐在原位置上,他看着点的咖啡和鸡米花,没有什么进食的欲望。
但毕竟点了,也不能浪费。他把咖啡一饮而尽,起身端起碟子,把鸡米花给了小侄子韩睿杨,顺便把鸡米花碟子从韩睿杨的作业本旁边移远了一些,免得周一上交的作业本上油乎乎的。
随后,盛默便往门口的方向走。
庄时曼看到盛默站起身的时候就开始催促林知树:【盛默要走了,你现在就去查证!我在店里等你。】
林知树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庄时曼深深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无力感,冲她做了个“快去”的口型,又道:“有事呼我,我随时待命!”
来不及思考了,林知树拉上外套拉链,绕上围巾,跟出去了。
盛默推门出去几步后,咖啡屋的门再次被推开。
盛默回过头见到林知树,他停下脚步,见到她时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有话要问我吗?”
林知树看着他,点了点头。
其实没有话要问,也没有想好该怎么问,但事出紧急,现在已经是短兵相接的战况了,只能这么糊弄过去了。
盛默抬起手随意指了指:“边走边说可以吗?走到那个拐角的地方再回来。”
这条街往这个方向走,拐角处是一家花店。
林知树看了一眼,答应了。
但她心里却咚咚打小鼓。
坏了,对方好像有备而来。难道有什么大招在等着她?这个她可没在网上学过。
两人开始往那个方向走,身体距离不远,随着步伐有时候靠近一些,有时候离远一点。冬日傍晚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其实没有什么话要问。”林知树只能摊牌。
盛默微微偏过头看她:“你不问我,我口中的暧昧对象是谁吗?”
林知树是应试派,她发现这个问题她能回答,战况似乎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焦灼。
她不假思索地道:“不需要,你没有其他的暧昧对象。”
盛默的脚步有一个短暂的停滞,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说话时的表情,以确认她的真实心理活动。
林知树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荡:“当你走向那个区域,在那个位置坐下前,一定会看到我,而且你也能听到我和朋友聊天。你不可能没认出我,所以你知道我在场,而且知道我能听到你的话。”
盛默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忍住了什么。
“那又能说明什么?”他顿了顿,“我为什么不能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为了让你放弃?”
林知树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很快回答道:“如果是为了让我放弃,你一开始的时候就不会主动坐到那个位置。”
盛默没有接话,他的步伐慢了一些,落后了林知树一步。
林知树继续道:“另外,如果你是为了让我放弃,你会直接说‘女朋友’。正常人不会说暧昧对象这个词,除非脑海里有具体的指涉对象,才会想到这个词。”
盛默抿住了嘴唇。
他的目光放远,落在街道拐角处,微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
林知树见他不说话,便看向他,追讨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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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见是?”
盛默的神色冷了一些:“你就那么相信我的人品吗?万一我真的有其他暧昧对象,以朋友的名义把你当备胎呢?”
他发现自己的话又开始不自觉地变多了,仿佛是为了驳倒林知树,又好像是为了胜负欲。
说完这句话,他去观察她的表情,原本并肩散步的姿势被他侧过半个身子后,几乎是面对面地注视她。
林知树坚持维护自己的大脑:“我相信我的调查和我的判断。”
盛默把视线收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提什么刁钻的问题。
两人继续朝着那条街的尽头慢慢散步过去,步伐也恢复了最初的速度,但呼吸节奏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盛默把两只手都抄进了口袋,仿佛在藏着什么,双肩却莫名松落了一些。
林知树满脑子却都是疑问和纳闷。
真怪,最开始说“有话要问我吗”的是盛默,最后提问题最多的是盛默自己。
她追出来倒不是想问话,更不是想知道盛默口中的那个“暧昧对象”是谁,是否另有其人。她追出来是因为庄时曼担心她的恋爱计划,所以她就出来查证一下,让庄时曼放心。
就快走到拐角处了。
拐角处花店的绿色外墙装修在漆黑行人和光秃街道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像一块春天的光斑。
林知树突然道:“你在原地等我一下。”
盛默站在原地,眼看着她跑进拐角处的花店。
随即,他移开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望向街道另一边。
对面商铺门口的霓虹灯亮了。
几分钟后,林知树跑了出来,脸颊因为冬日的温度和跑动而变得有些微红,呼出的热气在空气里凝结成白雾,她把一枝黄玫瑰递给他。
盛默垂下眼看着那枝花,没有立刻伸手接。
“为什么?”
林知树算是发现了盛默性格中的其中一面:他喜欢追问动机,仿佛所有事情都需要有逻辑有条理地发展才对。
那很不巧了,虽然她思考很有逻辑,但她做事向来没什么逻辑。
她理所当然地答道:“没有为什么,就是正好有个花店。”
林知树在查“异性朋友”的时候查到:黄玫瑰适合送给朋友同事,花语是友谊和关怀。
她想,天时地利人和。正好话说到这里结束了,正好有一家花店。正好。
于是她顺手买了。这很难理解吗?
7. 第 7 章
自己说过的话会反弹给自己这个原则可能不会过时。“很难理解吗”这句话很好地印证在了第二天的林知树身上。
次日,同城鲜花速递的配送员戴着头盔,出现在林知树家门口。
“您的花,请签收。”
一大束黄玫瑰。金灿灿的黄玫瑰,蓝色包装纸和蓝色丝带,看起来像梵高的星月夜。
林知树盯着那束黄玫瑰,被星月夜的旋涡式笔触绕晕,脑门上几乎要出现“加载中”的眩晕字样了。
什、什么意思呢?挑衅吗?
林知树开始复盘。
或许是因为昨天推理的时候逻辑出错了。比如她补充的那段“女朋友”和“暧昧对象”的辨析其实不够严谨。
或许是因为她昨天送花这个行为不太对,可能有点越过界线了。
……
思来想去,她发现原来现在是猜动机的侦探游戏。
想到这里她下定了决心,她也要将对方一军。
刚好今天是周六,林知树根据之前的调查成果推算出盛默会在家的时间段,订了同城鲜花配送服务。
她给他订了一束混色玫瑰,红玫瑰、粉玫瑰、白玫瑰、香槟玫瑰、黄玫瑰、紫玫瑰,掺杂着不同品种的颜色,总共三十五朵。
附上卡片:【谢谢你的花,这是我的回礼,你也可以拿去白山茶咖啡店当摆设。注:为避免军备竞赛升级,请不用再给我回礼了(友好)(笑脸)】
当天傍晚五点半,林知树收到了来自盛默的消息。
【盛默】:谢谢你的花。
【林知树】:也谢谢你的花。
林知树盯着手机屏幕看,看到了两个非常奇怪但是异常礼貌的人。
【盛默】:前些天说的话,你不用太在意。你追我或者拿我当朋友,都随意。
【林知树】:谢谢你,我也正好在烦恼这个。因为我觉得我还是对你心怀不轨,很难当普通朋友。
因为经过这次送花事件以及之前的“冷静期”,林知树发现和盛默当朋友似乎比追他还要复杂。
两者相较起来,最初她认为的“复杂的”恋爱竟也变成了一件容易的事。
林知树当然选容易的那件事。
恋爱计划继续。
林知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盛默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盛默】: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林知树】: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又答应我追你?
【盛默】:……
【林知树】:你看,我真问了,你又不回答。
盛默是个奇怪的人。什么事他都要探究一下动机,就连她没有询问他,他都觉得她的动机可疑。
似乎她从一开始喜欢他就并不符合逻辑似的,当然,她也认为确实不符合正常逻辑。
*
当天傍晚六点,盛默走进白山茶甜品咖啡屋。
盛默看上了咖啡屋绿植架上两个装着假花的花瓶,承诺会用其他摆件填满这两个格子后,免费带走了。
盛肖莹看着空了两格的绿植架:“嗯,那看来确实是有暧昧对象了。今天什么日子?怎么送花?”
这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虽然如此,恋爱大概也不需要看什么特殊日子,想送花的话随时随地都可以送。
正像今天傍晚,不过是普通的周六傍晚,店里约会的情侣却像春笋一样长了出来。
过来咖啡屋自习的庄时曼猛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又没有学习搭档,她也学不进去了。
此时的庄时曼见店长盛肖莹抱着手臂站在绿植架边思考人生,便上前搭话:“店长,咖啡屋好做吗?我看生意好像不错。”
盛肖莹打量了庄时曼一眼:“你不做编剧了?”
庄时曼脑门一紧,以为是自己个人隐私泄露:“你怎么知道我要做编剧?”
盛肖莹的目光掠过庄时曼怀里抱着的书:“书名上写着呢。”
庄时曼低头一看:《拉片子/电影电视编剧讲义》
一来一去的,两人便聊了几句。
庄时曼谈到了她家里条件不错,朋友也轻轻松松能带飞她让她成为投资中线小圣手,但她还是希望弄点喜欢的事作为职业。
盛肖莹抓住了重点:“你朋友……”
庄时曼对盛肖莹的敏锐程度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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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叹:“店长,你是侦探吗?”
盛肖莹一副了然的模样:“你朋友昨天追出去了,我看到了。”
这下总算把话说通了。
庄时曼恍然,惊觉原来电视剧里那些路人NPC对八卦大戏其实都是心知肚明的。是啊,谁还没长一双眼睛呢。
盛肖莹继续道:“侦探不侦探的我不知道,助攻我也不行,我只擅长捉奸。如果你朋友有这个业务可以叫我——你要不要办我们店的会员卡?”
庄时曼:“……”
图穷匕见了!燕国地图真的好长。
最后庄时曼还是没能禁得起诱惑,办了一张咖啡屋的双人会员卡,以便下次能和学习搭档林知树一起过来好吃好喝地待一整天。
盛默的情报?算了,让情报员林知树同学自己去查吧。
*
林知树有一个棕色皮面的记事本,专门记录关于目标的所有情报。
待办事项可以放在手机备忘录,但重要的推理必须手写,因为对于她来说,手写才能让她感觉到思考的流动。
林知树在昨天写下的[喜欢探究动机]这一条后又加上一行小字:[而且似乎因为我不在乎他的行事动机而感到不适]
与此同时,她又在手机的“异性朋友相处”的待办事项上打叉。
当天傍晚六点半。
林知树下楼,去最近的便利店买果汁。
从便利店出去后林知树便兜上帽子,准备和寒风迎面相逢,没想到却是劈头盖脸地撞到了一个人。
“抱歉。”
那人说话的时候,林知树认出了他。
她抬起头。
是周致。
周致有一张好看的脸,气质里有种温热感,注视着人的时候眼睛清澈黑白分明,似乎随时会微笑起来,睫毛弯而翘,瞳色偏浅,琥珀一样。
他微微低着眼看她。
但此时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上却没有平时温和的笑意,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也抱歉。”林知树退开一步,抱着她的果汁火速逃离。
周致在她身后站定,他回过头去看她,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8. 第 8 章
林知树第一次遇到周致的时候遇到了一栋房子。它的外墙在太阳底下就像磨砂羊皮纸那种触感,淡淡的暖色,纸张一样的纹理,整个建筑圆润厚重,阳台的墙包裹得让人很踏实,却又能让太阳照进去。
那时她抬起头看阳台,从小就喜欢看户型图的她忍不住幻想:如果她住进去的话,就算被晒黑她也要每天出来在这个严实安全的阳台上晒一会太阳。
等她从那个遥远的阳台上收回目光时,她看到了周致。
直到后来,她才推测出,那种阳台如果住进去就会发现地面上常年是阴凉的,晾晒的被子会携带外墙的水泥颗粒,而倚着那个阳台远眺的人像看向远方的莴苣姑娘。
不想了,看盛默去。
林知树收拾好东西。
盛默有夜跑的习惯,路线是绕着他家往江边的绿化区延伸。
林知树这个情报员当然没有错过这个线索,很快就在江边小道上发现了夜跑的盛默。
路灯光线从他脸上扫过一下,过一段路又照亮一瞬他的五官,窄瘦恰好的外套摆动着,隐约透出肩背漂亮舒展的线条。
林知树像专业的狗仔,披星戴月地从岔路里闪现,可惜的是,一露头就被抓住了。
盛默停下来,和林知树相隔着五六米的距离遥遥对视了几秒。
他走过来:“我送你回去。”
林知树后悔自己大张旗鼓的行为,要是早知道,她就悄悄看、不露头了。
“再让我看五分钟。”她硬着颈项坚持道。
盛默盯着她:“看什么?”
“你,跑步。”
看盛默夜跑是林知树断断续续两年的爱好。
在学校的时候,她偶然在操场上发现了夜跑的盛默。
林知树认为看他跑步是比观星更有意思的活动,如果有学术垃圾期刊,她可以发表一篇“论观赏人体运动线条对前额叶功能的促进作用”。
可她每次想把那些动的画面保存成gif格式的记忆存放在大脑里时,却总是失败,她只能记得操场上的影子,晃动的树影,她的影子,还有他的影子。
盛默注视她片刻,他似乎也想起了那段影影绰绰的记忆。
他微微别过视线去:“奇怪的爱好。”
林知树诚实地建议:“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提出来,不能一直让我错上加错,不然我会走上歪路。”
就像之前那两年他没有阻止她,现在她就走上了一条法外狂徒的路。
“我不是不让你看。”盛默这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点古怪了,立刻停下话头。
这话说得崎岖不平,容易让人摔在里面一失足成千古恨。
再加上几个小时前盛默还说过“随意”这种词。
路灯光线落在江面上,江对面汽车的车灯在一下一下微弱地跳着。
林知树先认输了:“对不起,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以后技术发展了,我会带彪形大机器人来看你夜跑,以保证我的安全。这段时间我暂时不看了。”
就算是在路灯昏暗处,也能看到盛默似乎是笑了,他的嘴角扬起来,眼尾也抬起来一些。
而林知树还在为自己辩解:“……因为人类保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安全,所以我……”
她在说什么,她想她大概在吐泡泡。
像鱼一样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盛默从她的肩上取下她背着的包,背在他自己的肩上:“走吧。”
林知树知道他现在做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让她和他一起跑一段路。
她有点开心了,于是她实话实说:“其实彪形大机器人是我为自己找的台阶,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再做这种危险举动了,但我不想显得太没面子。”
盛默:“嗯。”
林知树对于他的应声感到困惑:“什么意思?”
盛默:“没什么意思。”
交谈的声音逐渐变成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的。
记忆就是这样没用,那一段路,林知树跑得什么印象都没有了,更没有记住什么衣服透出的人体线条,她只记得冬天寒冷的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钻,记得弯曲的江面上重重压着灯光。
*
林知树开了车过来,所以她拒绝了盛默送她回去的提议,跑完那一段路便自己开车回去了。
回家后,她洗了澡,把烘干的衣服拿出来折叠。
手机和充电宝放在一边充电。
出门一趟对她来说是劳神劳心的事,就像电池放电,独处时就需要立刻插上充电线,重新把自己蓄满电。
但奇怪的是她今天晚上回来后并不累,反而精神提振。
盛默第一次问她“你喜欢我什么”的时候,她回答不出来,现在她有了答案。
她把脸埋进带着烘干后的毛衣,衣服还热乎乎的,带着雪松栀子花洗衣香珠的味道,干燥蓬松。
充电宝的充电指示灯在亮,三颗常亮,第四颗慢慢闪着,快充满了。
很遗憾的是,林知树这个家伙总是慢一拍。有时候某人提出一个问题好几天后,她才会在某个毫无关联的瞬间,一拍脑袋瓜灵光乍现,想起应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很会做人,所以偶尔会做点在别人看来不合常理的事。事后想起来,她发现今天她特地跑过去观赏盛默夜跑似乎也是一件不怎么合适的事。
但是莫名的,盛默处理这件事的态度让她觉得很舒服。
睡前,林知树按灭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日,把那束黄玫瑰处理掉,去花店做成干花便于保存。
*
浴室的门开了。
盛默一只手拿毛巾按在头顶,掌根压下来慢慢地揉干头发,经过柜子时另一只手顺手拿过手机,解锁。
群的消息都屏蔽了,只剩红点。
个人消息倒是寥寥,只有一条学弟的消息:【我们小组的课程作业,快期末了,帮忙填一下问卷,感谢(抱拳)】
盛默几乎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加的这个人,不过出于对可怜大学生的课程作业的关怀,他还是打开了问卷链接。
本专业学生离校后情况调查。工作方向,薪资情况。不过令人郁闷的是,问卷的后半段逐渐开始走样,【您目前的感情状态】赫然出现在最后一页,夹杂在“您对学校就业指导中心的满意度”和“您是否愿意参加校友联谊活动”之间。
盛默对于当今大学生设计问卷的能力和动机产生了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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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怀疑。本着“都填到最后一页了”的精神,他还是把问卷填完了。
勾选“单身”后跳出了下一题:理想型。
光标在空白的文字框里闪着,竟然还是无选项的自答题。
盛默快速打了几行字,结束了这份问卷。
【盛默】:问卷填完了。
【XXXXX】:谢谢(抱拳)。
毛巾搭在肩上,头发已经半干了。
盛默走到客厅,靠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立着两个花瓶,那两个花瓶原本在白山茶咖啡屋的绿植架子上,里面插着假花。盛肖莹说绿植架空了两格不好看,盛默便答应会补其他摆件。这大约是他做过的最亏本的交易。
现在花瓶里插着的是真花了。
红的,粉的,白的,香槟色的,不同品种的玫瑰颜色和形态又有些微妙的不同。那束混色玫瑰被他分插在两个花瓶里,高低错落。
大概某人在订购这束花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胜负欲。
盛默拿起手机,相机对准插在花瓶里的玫瑰,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玫瑰安安静静的,花瓣边缘还没有卷曲的迹象。不知道明天它们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有养过花,不过从今天开始他会逐日记录它们的变化。
这或许是一个有趣的观察经验。
*
一大清早,庄时曼就开始问林知树:“你觉得春节后机器人概念会涨吗?我要提前布局吗?”
林知树戴着蓝牙耳机,一边回答庄时曼的问题一边做早饭:“可以拿一点,但要跑得快,这个题材去年前年炒过了。”
庄时曼:“好好好,明白了。”
庄时曼会来向林知树问投资建议,但庄时曼从来都是胆小鬼,仓位轻得不可思议,她这样说大概率就是代表不会再冒着风险进了。
庄时曼话锋一转:“你今天有空吗?”
林知树把煎蛋滑进盘子里:“有空。”
庄时曼的语气里多了一些神秘:“不介意的话,我们下午去做个大活动。”
吃完早饭,林知树把黄玫瑰花束带去了花店,希望能做成玻璃罩干花摆件。
花店老板动作很快,林知树走出花店的时候就看到老板把黄玫瑰放在了操作台上,旁边摆着硅胶干燥剂。
那些花脱水后会被定型,然后关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不会继续生长,也不会枯萎。
接着,林知树来到和庄时曼约定好的白山茶咖啡甜品屋。
庄时曼已经在那里了。
店主盛肖莹脱下围裙,洗了手,向两人走过来:“来了。”
庄时曼为林知树介绍:“这是盛默的堂姐,今天她会带我们去捉奸。”
林知树的大脑高速运转。
她的目光在庄时曼和盛肖莹两人之间徘徊,她有点难以理解现在的情况:“什么状况?”
盛肖莹笑道:“我们爷爷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所以和我一样,盛默有一大堆堂哥姐表弟妹。堂弟这几天来陆市出差,弟妹拜托我看一看到底什么情况。看热闹,去不去?”
林知树看到庄时曼手里那本编剧书腰封上的宣传语了:[戏剧来自生活,生活高于戏剧。]
9. 第 9 章
关于这票干不干,林知树有她的考量。
“合法吗?”林知树问。
盛肖莹笑着道:“有可能合法,手段小心点就行。”
“有可能”这个词在风险控制系统里亮起了黄灯。
于是林知树相当怂地拒绝了:“那我还是不干了,我在这里就好了。”
盛肖莹一愣,很快就接受了:“可以,本来我也是想人多热闹一点,多一点证人,不过有小庄也够了。”
林知树决定留在白山茶咖啡屋。
庄时曼临走前对她道:“你不需要等我,可以回家去休息,我会和你实时汇报战况的。”
林知树诚实地道:“回家去也是躺着,我不能再这么堕落了。而且我有带电脑。”
庄时曼:“你还真是走哪里都带着你的装备,佩服!”
庄时曼坐上盛肖莹的车。
两人昨天聊了几句后便一见如故,都是自来熟,又喜欢管闲事,自然聊到一起去了。
但即便是庄时曼这样的浓人,也觉得现在的速度似乎有点太快了,庄时曼忐忑地系好安全带:“姐,我没想到你昨天才说的,今天就真带我去了。”
盛肖莹:“盛默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再加上我也是觉得多一个人胆子稍微大一点,我周围的人里面就属你胆子最大,和我认识第二天就敢跟我出去玩一票大的了。”
“盛默的朋友”这个称号可能还需要商榷一下,比如变成“盛默的朋友的朋友”,或者变成“疑似盛默朋友的林知树的朋友”。
庄时曼还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小事上胆大在大事上胆小,树子和我反一下。”
盛肖莹把车倒出车位:“我倒觉得,你和我都是在自己的事情上胆小在别人的事上胆大,林知树却是在自己的事情上胆大在别人的事上胆小。”
庄时曼细想了一下,暗自咋舌盛肖莹看人之精准:“太厉害了姐,你怎么知道的?”
盛肖莹拨着方向盘:“认识一个和林知树差不多的人而已。”
庄时曼突然觉得盛肖莹似乎是在说盛默,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并不觉得林知树和盛默性格有多相似,但莫名觉得盛肖莹在说的那个“差不多”的人就是盛默。
果然,盛肖莹下一句话便提到了盛默。
“以前我们过年走亲戚的时候,一群堂表兄弟姐妹年纪有大有小的,聚在一起就是玩,大的和大的玩,小的想和大的玩,闹哄哄的。只有盛默在一边看我们,他不加入大孩子的游戏,也不加入小孩子的游戏,他喜欢这么观察。”
“好几次我们吵起来或者打起来了,我就充当劝架的那个,劝着劝着就自己撸起袖子往那一团混乱里挤进去了。盛默还是在一边看着,他倒也不是不善良,大人问起来的时候,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算是主持公道,对事情的前因后果比我们当事人还清楚。怎么说呢,就是抽身事外。”
庄时曼这下懂了。
原来如此,林知树也喜欢抽身事外,如果不是事关她自己,她就会像一棵树一样安安静静的,旁边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了都和她没关系。
*
盛默破天荒地收到了堂哥盛飞辰的消息。
【盛飞辰】:弟啊,救救我!
被诈骗盗号了?盛默的第一反应。
【盛飞辰】:现在事态紧急,我要完了!你脑子好,给我想个办法。
【盛飞辰】:我老实跟你说吧,我在XX酒店XX房间,我犯了个小错误,现在我身边有一个女的。
【盛飞辰】:门外是盛肖莹!二姐肯定是过来抓我的……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了。
看来没被诈骗盗号,是被精虫盗号了。
【盛飞辰】:我现在开门肯定就是个死,可我不开门也是死,我难道能从酒店房间窗户跳下去吗?这里是十二楼啊!
堂哥盛飞辰的狂轰滥炸让手机的振动声像战斗机过境。
盛默在联系列表里找到林知树。
【盛默】:你在哪里?有点事情,抱歉。
收到林知树“可以”的回复后,盛默把手机调成静音,隔绝了盛飞辰的消息。
他赶到白山茶咖啡屋。
盛默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
他在林知树对面坐下。
“很抱歉,我上次拿你当挡箭牌,这次又拿你当挡箭牌。”
林知树很能理解盛默,因为上次她不想听母亲絮絮叨叨的时候也是拿谈恋爱当借口溜之大吉的。
但她有一点不理解:“上次?”
“我说暧昧对象的时候,前天。”
盛默的目光并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注视着她,把她那天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正常人不会说暧昧对象这个词,除非脑海里有具体的指涉对象,才会想到这个词。”
林知树沉默着,她莫名有点心虚,手摸到咖啡杯柄,却抬不起杯子来。
*
盛默的堂哥、盛肖莹的堂弟盛飞辰,最终还是落入法网了。
命运的审判降临在那个没胆子从十二楼窗户逃跑的男人头上,女方被放走了,那是另外一回事。总之对于盛肖莹来说,捉奸行动圆满完成。
抽身事外的两位编外人员在咖啡屋内同时收到了这一消息。
庄时曼向林知树报告了这一战况。
【庄时曼】:我们回来了,你还在咖啡屋吗?
【林知树】:是的。
盛肖莹收缴了盛飞辰的手机,在翻看手机、录下证据的时候看到了盛飞辰发给盛默的求助消息。
【盛肖莹】:盛飞辰向你求助了?他这个人又记仇又缠人,你小心点。你现在在哪?
【盛默】:你的店里。
【盛肖莹】:在我的店里?那很不好了,我们已经在店门外了。你在学习区吧?别出那个隔断架子的范围,我会把战火范围缩小在包间那边的。等我们走了,你再出来好吧?出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去接一下韩睿杨,那个钢琴班的地址我发给你。
盛肖莹押解着盛飞辰到了白山茶咖啡屋内。
盛肖莹找了一个半开的包间和盛飞辰谈话。
盛肖莹认为在酒店里审判盛飞辰并不是一个明智的策略,那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
在私人场所审判盛飞辰,却又有点便宜这个出轨男了,必须得挑个半公共场合,至少得让盛飞辰感到社死羞愧。
最佳选择就是她自己的店,八卦甚至还能吸引顾客多在店里待一点时间,一举两得。
盛肖莹并未控制音量,她冷笑着质问:“你对得起小铃吗?”
盛飞辰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头压得很低。他从酒店房间出来前,已经尽可能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了,免得看起来更像被当场抓包的罪犯。尽管如此,经过一番挣扎和拉扯,他的状态看起来还是狼狈极了,他低声道:“我错了我错了,姐,我错了。”
盛肖莹越看他这副模样越来气:“你上学的时候花那么久追小铃,追到了就扔一边了哈?你拿她当什么?”
半开的包间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顾客都纷纷戴上了八卦的表情,扭头看向那个方向,就连店里的咖啡师和甜点师都开始好奇店长今天下午是去做了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盛飞辰低着头:“姐你小点声。”
盛肖莹不但没有降低音量,反而抬高了一些:“这时候你知道丢人了?丢人都是你自找的。你要不是大白天的就开始忍不住做坏事了,我能抓得到你?”
盛飞辰的额头抵在桌子上的那一条木桌纹理上,如果可以的话,他将钻进这条缝隙里去。
*
庄时曼回到咖啡屋后,依然沉浸在捉奸行动的余韵中尚未回过神。
庄时曼一见到林知树就颇为感慨地和她聊天,甚至连旁边的旁边座位上坐了个盛默都没看到,权当是普通顾客,眼睛自动忽略过去了。
庄时曼压低声音,还是掩盖不住语气里的高扬:“听说那个男的和原配是从校服到婚纱的,还是初恋。”
林知树想要提醒庄时曼盛默就在旁边,说八卦的时候小心点,她的眼神飘过去。
庄时曼没有接收到信号,还在大说特说:“当时男的追了好几年,真没想到这都能到这种地步。诶?你眼睛怎么了?”
林知树的眼神继续飘。
庄时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庄时曼顿住。
庄时曼也没想到,她每次暂时离开林知树后,林知树身边都会像长蘑菇一样自动长出一个盛默来。
上次她买炸鸡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她去捉奸又是这样。盛默专门挑她不在的时候挖墙脚,这个事实再明显不过了。
庄时曼脑子里好几条弹幕滚滚而过。
不过现在事态复杂,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突然想到:她口中八卦里的“那个男的”,是盛默的堂哥。
庄时曼对盛默道:“对不起对不起。”
盛默平静地道:“没事,请继续。”
盛默现在也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盛肖莹特地叮嘱盛默不要离开绿植架子隔断的区域,否则一旦盛默出现在视野范围内,就会被战火波及,盛飞辰多少会有怨念。
堂哥盛飞辰这个人属于窝里横,纠缠人的功夫一流,被他盯上可不是一件好事。
出于以上考虑,盛默只能留在原位置。
庄时曼在心里再次增加了坏印象:盛默这个不识趣的家伙,非要留在旁边,简直是宣战似的挑衅。
盛肖莹的审判终于结束了。
虽然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真正结束,盛飞辰回去后还得面对真正的受害者——但对于那三个被困在咖啡屋学习区的人来说,终于可以解放了。
林知树和庄时曼离开了白山茶咖啡屋。
盛默也离开咖啡屋,去接上完钢琴课的小侄子韩睿杨了。
庄时曼再次对盛默那个大家族的型号感到震惊:“盛默总共有两个堂姐一个堂哥两个表姐一个表哥两个堂妹一个表妹一个表弟,太震撼了……过年的时候得吃多少席啊。”
在那个年代,父母有七八个兄弟姐妹都是极其正常的。
林知树总觉得她家也有不少亲戚,但她的记忆在这块失灵了:“我爸妈应该也有不少亲戚,但我记不清了,没数过。”
庄时曼圈住她的脖子:“亲戚多也烦啊,你看这一天天的。搞得我现在都感觉亲戚就不是一个好词。提起亲戚就是麻烦来了,矛盾来了。不说这个烦人的了,自己交的朋友就是比乱七八糟的亲戚好!”
林知树虽然全程没有参与捉奸行动,但从盛默和庄时曼的口中,也对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的了。
此外,她还对一个点相当在意:盛默为什么找她当“挡箭牌”,理由只是为了避免回复盛飞辰。
如果是她的话,她会直接拉黑删号。只要是在合法范围内的事,无论多残酷她都做得出来。
但她毕竟不是盛默,她希望能设身处地理解盛默的动机。
第一个可能性:或许对于从小生长在那个超大号家庭的盛默来说,拉黑会带来不好的后果,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好几个家庭的事。
第二个可能性:事情好像又没有那么简单。或许也有盛飞辰这个人的性格因素。
关于第二个可能性,林知树突然想到,刚才盛默没有离开咖啡屋最里面的那个区域,一直待在绿植架子隔断的区域内,是不是也有一些蛛丝马迹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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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向来不怎么爱管闲事的林知树竟然有点不放心。
吃完晚饭后,林知树带好装备,秉承着调查员的素养,开车出门。
*
晚饭后,盛飞辰找到了盛默。
盛飞辰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啤酒和薯片,牙刷和毛巾。
“我知道白天你在忙,我也不好打扰你……”盛飞辰对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我实话说了,我还是不想和小铃离婚,真的不想离婚,离婚对谁都不好。”
愧疚是朝内的,恐惧是朝外的,盛飞辰没有愧疚,只有恐惧。他并不知道自己错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完了。
盛默提醒道:“明天星期一,而你正在出差中。”
明天星期一,也放过他吧。
盛飞辰没有接收到任何潜台词,依然在哭诉:“盛肖莹在这方面做事真的太绝了。我和她毕竟只是堂姐弟,她这样做真的有点过分了。”
“现在我同事也知道了这件事……我都不知道怎么继续工作,难道我要辞掉工作吗?”
盛默坐在盛飞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的目光越过盛飞辰的头顶,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七点四十分。
他打开了手机人工智能APP的语音聊天。
人工智能立刻识别到了盛飞辰的哭腔,温柔地安慰:“唉呀,听起来你现在心情挺沉重的,被同事知道这件事,确实会让人觉得压力山大。请问是什么事,可以对我说说吗?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盛飞辰的哭腔戛然而止。
被人工智能一刺激,盛飞辰哭不出来了,满心都是尴尬,他抽了抽鼻子,低着头从便利店塑料袋里拿出那两罐啤酒。
人工智能顿了顿,自顾自开始说话:“我理解你的苦闷,请问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吗?”
“把它关掉吧,人工智障什么都不懂。”盛飞辰低声道。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盛飞辰把其中一罐罐装啤酒递给盛默。
“喝吗?”
盛默:“不用了,你自己喝吧。”
盛飞辰讨了个没趣,他拉开易拉罐,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
盛飞辰出差住的酒店和他出轨被抓的酒店并不是同一个,这份小心谨慎如果用在工作上,他大概早就升职加薪了。虽然如此谨慎,他还是被盛肖莹抓到了。
不仅如此,盛肖莹还把这件事捅到了他的同事面前。也正是因此,盛飞辰甚至暂时不想见到同事,不想回酒店,这才来盛默家里避一避,准备这两天晚上在盛默家里过夜。
正在盛飞辰、人工智能和快要变成能工智人的盛默僵持不下时——
门铃响了。
盛飞辰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弹起脊背来,生怕盛肖莹又找上门来了。
盛默站起身:“我去开门。”
门外是林知树。
盛默一愣。
林知树站在门口,用围巾把自己裹严实了,她的头发被冬天干燥的空气弄得有点毛躁,有好几撮小头发不服帖地翘着。
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头顶上打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盛默的手还扶在门把手上,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林知树皱着眉:“我好像有东西落在你这里了,可以进去找找吗?”
不等盛默思考到底什么时候她来过他家,林知树就像入室抢劫般自顾自地进屋了。
她理直气壮地从他和门缝之间挤过去,带进来一股夜晚的冷空气,还有一缕羊毛围巾上淡淡的香味。
盛默卡顿了几秒,这才关上门。
在客厅的盛飞辰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尴尬把他的恐惧和表演欲冲垮了,他站起身,转过身去面对墙壁,假装去看墙上的挂画,可惜的是盛默家徒四壁,墙壁上没有挂画。
盛飞辰本来的打算是等这个女人离开后继续待下去,毕竟他为了在这里过夜还特地买了牙刷。
但比他还要厚脸皮的林知树依然在啪啪乱走:“奇怪,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她走到盛飞辰身后,看了看沙发垫子下面,又到那两个花瓶旁边瞅了一眼,发现花瓶里正是那束拆散的混色玫瑰。
盛默的目光跟着她。
“你到处都找一找,我家里还挺乱的。”他说。
盛飞辰面壁了五分钟,度秒如年,终于受不了了,他意识到这位女性客人的身份并不寻常,万一是盛默女朋友,万一要在这里过夜,他这个不速之客岂不是要被扫地出门。
“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先走了。”盛飞辰说着,收拾东西火速离开,不忘捞起那罐啤酒。
门关上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松弛下来了。
林知树这下开始对自己的入室抢劫行为感到尴尬了。到现在为止应该还可以接受,但再待下去就不合法了。
白天盛默拿她当“挡箭牌”不回复盛飞辰的这个细节让她有些在意,所以她特地开车过来看看情况,少见地管了一次闲事。
她像真正的变态跟踪狂一样在附近的停车位上停着车,暗中观察盛默家的时候发现了盛飞辰路过,但这种事是可以说的吗?铁定会被逮进局子的吧。
林知树指了指刚才盛飞辰待过的地方:“我刚才看见这里杵着一个东西的,现在不见了,我出去找。”
她刚准备溜之大吉,手却被扣住了。
手指相触时,有一阵奇异的感觉。
似乎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她呈现慢动作,缓缓移过目光,看向手的主人。
这、这是准备清算她这个变态跟踪狂了吗?
盛默站在她身后,很快就收回了手。
“先别出去,盛飞辰还没走远。”他提醒道。
10. 第 10 章
花瓶里的玫瑰花瓣微微向内蜷了一点,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林知树的手指也蜷曲了起来。
她蠢蠢欲动,她的手挪移了几厘米,又挪移了几厘米,蚕食着手和沙发扶手之间的距离。
窗外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知树实在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你堂哥应该已经走远了,我也该走了。”
盛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林知树往门口的方向走:“不客气,抱歉。下次有需要拒绝的事可以找我。”
盛默顿了一下,他斟酌措辞,道:“我没有直接赶走盛飞辰,是因为盛飞辰是个麻烦的人,被他记恨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烦心事。并不是我不会拒绝,你不用担心我。”
林知树愣了一下。
他是在向她解释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推理确实是正确的。下午在咖啡店时,盛默一直留在绿植隔断架子背后的原因也浮现出水面了。
林知树站住脚步,她和盛默之间隔着一个整墙柜,家具和半面墙粗重的线条在两人之间划出分界线。
她不免有些困惑:“那我呢?你为什么不拒绝我?我以为你就是不会拒绝。”
继变态跟踪狂的行径后,她今天可是差点入室抢劫。
盛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盛默几乎没有拒绝过林知树。虽然他那张脸冷冰冰的,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但仔细想来他在行动上并没有拒绝过她。
读研夜跑的时候他默认了她在操场边的旁观,提出追求申请时他同意了她的申请,甚至在她送他花的时候他也收下了。他说:随意。
“你是一个奇怪的样本。”盛默说。
林知树懵:“嗯?”
盛默的目光移动到旁边那半面墙的整墙柜上,在玻璃和木质之间停留,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对你感到好奇,这就是我没有拒绝你的原因。”
盛默有观察人类的习惯,他会坐那班路线最繁华的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观察车窗外形形色色的路人。
这句话掉进林知树的耳朵里,她这下有些明白了:盛默认为她是他观察范围中比较奇形怪状的一个样本,所以他持续靠近她、观察她。
林知树顿悟:“我知道了。”
既然如此,盛默的所有行动都可以被解读成“实验”。他主动说起“暧昧对象”,两次拿她当挡箭牌,甚至在交谈时不自觉地不断追问她的动机。他想知道她的动机,她的反应。
想到这里,她向盛默道歉:“抱歉,我确实很奇怪,我不是很会做人,这段时间多有冒犯。今天的事也很抱歉,我擅自闯入你家干扰你的私事。”
她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她很奇怪。
从小她就很奇怪,没有玩得来的小伙伴,也不受长辈喜欢。长大了她还是很奇怪,只要在合法的范围内,她会做各种脱线的事情。
盛默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的眉心拢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什么。
林知树继续往门口的方向走,顺便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下,免得被外面的冷空气打个措手不及。
出了门以后,林知树走楼梯,盛默也一直跟着她下楼。
下楼梯的时候,有时他会踩到她的影子,有时灯光打过来的角度变了,他的影子就拉长投在了她的前面。
林知树有点开心,光源的位置变化时,她就会抓住机会踩一脚盛默的影子。
【可以出个脑筋急转弯:你和小明一前一后走着,你们的位置并没有交换,但你可以踩到小明,请问这是在什么情况下?答案:在楼梯间,踩到小明的影子。】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通乱来,迟早会被盛默拉进黑名单。所以她认为,盛默对她好声好气是因为他是个不会拒绝的软包子。
听到盛默的答案后,她感到身体里某块骨头又卡回了原来的关节,“咔哒”一声归位了。
她很开心盛默能把她当观察样本,因为他是少见的、像庄时曼一样能接受她的奇形怪状的人。
不过有一点可能需要修正了。
林知树踩在盛默的影子上,她站定转过身看向他,她决定多踩一会儿:“我觉得你之前说得对,我们还是应该做朋友,只做朋友就够了。”
她从心底里接纳盛默作为她的朋友了。
这并不像“恋爱”的感觉。
果然还是人类专家盛默更有先见之明!早知道就应该做朋友的。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荡出轻微的回声。
盛默在楼梯上站住了,他看着下一个阶梯的林知树,这个角度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两人已经从上往下走了三层楼的楼梯了,上方的楼梯声控灯正在慢慢熄灭,一盏,几秒后,又是一盏。
林知树不理解,难道她刚才理解错了吗?白高兴了吗?
她有点忐忑地问:“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有几秒的空白,盛默才回答:“我只是说我对你很好奇,我并不讨厌你,我觉得你很有意思。”
林知树这下放心了,她确认自己的理解没有错:“对啊,所以我才说做朋友。”
盛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目光紧实地盯着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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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认输似的,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随意,我都可以。”
*
兜兜转转的,又回到朋友了。
其实时间跨度也只有一个周末。
周五下午,提到了暧昧对象,送了一朵黄玫瑰。
周六上午,收到了一束黄玫瑰,送出了一束混色玫瑰。
周日,捉奸事件发生,随后是入室抢劫事件。
周末过去,时间来到周一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回到上周一的状态。
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却好像什么事都发生过了。
庄时曼这个研究剧本的已经开始隐隐抓狂了,她研究过的故事情节从来没有像这样古怪的发展。
“我真看不懂了,你的脑回路九曲十八弯,盛默的脑回路也山路十八弯。”
林知树却莫名开朗:“不一样,之前我是贼心不死的朋友,现在我是踏踏实实的朋友。”
庄时曼把错全都堆在了盛默头上:“绝对是哪一瞬间盛默让你突然失去兴趣了!没有魅力的男人!”
林知树却认为并不是的。
她在某个瞬间有点感动,又有点安心。
盛默知道她的奇形怪状,却并没有远离她,反而觉得有意思,难道不值得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盛飞辰的事情影响,周一,盛默看起来有点疲惫。
茶水间。
盛默今天甚至懒得用咖啡机,往杯子里装了点温水就了事了。
钟新杰早就把盛默从“假想情敌”的位置上移下来了,因此格外友善地关怀道:“你看起来不太好,怎么了?”
盛默淡淡地道:“没事,周一常态。”
钟新杰想盛默一定是和暧昧对象发展得不好,他顿时比盛默这个当事人还着急:“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盛默:“没什么,谢谢。”
盛默所在的商业航天初创公司位于科技园内,冷冷清清的,园区附近只有一两家快要吃腻的快餐。
周一下班的时候,SSA组组长说请客,去吃顿好的。
但大家都知道潜台词:这就是工作餐,要继续讨论方案的意思。
一群垂头丧气的员工,拼车的拼车,开车的开车,前往某个日式料理店,换个工作场合继续。
盛默平时上下班都不开车,因此他和同事拼车。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不断甩过商业街的尾巴,连锁药店、打印店、水果摊。
他习惯性地看向窗外,目光不断流动,却在某一个瞬间顿住了。
林知树,和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
11. 第 11 章
周二。
白山茶咖啡屋。
盛肖莹问过来自习的庄时曼:“我昨天看到林知树和一个男生在一起。那是谁?”
庄时曼心想还有她不知道的八卦:“我不知道,我不在现场,你有照片不?”
盛肖莹摆了摆手:“没有,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不知道也就算了。”
庄时曼盯着盛肖莹的背影看了几秒。
如果是盛肖莹本人看到的话,绝对会仔细描述那个男生的模样,身高如何,穿了什么衣服,长相如何。现在这种问法透着古怪。
不过现在还不好确定。庄时曼决定按照林知树的思维先考察几天。
毕竟她和盛肖莹其实认真说来才认识了几天而已,还没有到无话不说的程度。
至于一起去捉奸?不好意思,她们浓人就这样,认识两天就已经算很熟了,遇上兴奋的时候甚至可以抱在一起亲。
庄时曼今天自习的效率一般,临走的时候,盛肖莹从后厨把一小碟椰蓉球拿出来让她试试:“准备做的新品,你提点意见。”
*
周三。
白山茶咖啡屋。
庄时曼依然搬着学习资料过来自习了。
“你真把这里当图书馆了?再这么天天吃下去要胖了!”盛肖莹看着她大包小包的装备,笑道。
庄时曼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放:“姐,你这里的鸡爪和鸡米花真的很好吃,离我家又近,没办法啊。昨天那个椰蓉球我现在还在想,什么时候正式推出新品?”
盛肖莹:“那个还在试,过几天再说。今天林知树呢?”
庄时曼:“今天她有事,这周她都挺忙的。”
庄时曼也有其他朋友,大多都是和她一样的浓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寥寥的几个淡人朋友躺在列表里常年不说一句话,要么都在上班。
所以她的学习搭子只有林知树一个人。
不过今天她的学习搭子林知树去尝试新东西了。
盛肖莹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哦对了,我昨天又看到那个男生了,很高很帅。”
庄时曼微微挑了挑眉,昨天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没想到有续集。
她低声道:“那有可能是周致……”
盛肖莹顺着她的话问:“周致?”
庄时曼模模糊糊地形容道:“怎么形容?大概是林知树的初恋之类的。我也只是听说,看过照片而已,最近在滑雪场里我还见到一个很像的男生,估计就是本人。所以初恋哥最近应该也在这一带附近神出鬼没。”
盛肖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岔开了话题:“小庄,你说我在店里索性把那个放书桌的区域布置成更明确的学习区怎么样?然后提供自习套餐。”
庄时曼对盛肖莹的诡异问话再次在心里记下一笔,她顺着回答道:“可以啊,附近大学生也挺多的,有自习套餐我每天都点,最好弄点不一样的。”
*
周四。
白山茶咖啡屋。
今天林知树也来了,难得两个人凑齐,庄时曼的学习效率明显提高了。
不过林知树接了个电话,很快就走了。
林知树走后,盛肖莹又凑上来问庄时曼:“小树的初恋到底什么情况?我看小树这一周挺忙的。”
庄时曼微微眯起眼睛:又来打探了。
这件事林知树没有主动告诉她,所以她也不会去问。
但盛肖莹肯定是有鬼,盛肖莹平时和她聊都是神采飞扬中气十足的,唯独在问这些问题的时候有气无力、语调平平,看着没什么兴趣。
既然没兴趣为什么还要问?
庄时曼留了个心眼:“我也只是听说。两人高中毕业暑假的时候就认识了。你也知道林知树反应特别慢,所以两人就没认真在一起过,最近才后知后觉地承认是她初恋来的。”
盛肖莹应了一声:“哦。”
庄时曼的雷达刺啦作响:正常人听到这一连串信息怎么也得追问一句,问题断在这里不太像样。盛肖莹确实很古怪。
*
周五。
白山茶咖啡屋。
林知树今天待得久了一些。
林知树刚离开位置,盛肖莹就抓住机会问庄时曼:“你昨天不是说她是最近才承认初恋这个位置的,也就是说她现在对初恋哥还是有感情的?”
庄时曼已经快忍不住了:“你问我我不知道啊,你可以问林知树本人,她不会介意回答的。”
盛肖莹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为难地道:“我尴尬啊。”
庄时曼实在憋不住了:“你问我就不尴尬了吗?哈哈哈姐,你老实说吧,我觉得你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但又像是被派了任务似的非要问。”
盛肖莹愣了愣,笑起来:“小庄,我俩真是一类人。你一眼就看穿我了。”
庄时曼:“你一天问一个问题真的有够奇怪,一次性问完不是更好吗?”
盛肖莹翻了个白眼:“不是我不愿意一次性问完,是有人不愿意一次性问完。”
庄时曼:“……”
有人。
盛肖莹像被甲方纠缠的乙方似的,小声地大吐苦水:“像个蜗牛似的,四五天前的事,后知后觉地每天盘算,想起来了问我一句。”
庄时曼的嘴角一直在往上跑,她用力抿了抿唇,准备找机会把这件事当个笑话讲给林知树听。
就在这时,林知树回来了。
盛肖莹立刻停下话头,笑着冲林知树打了个招呼,对林知树和庄时曼道:“快放学了,我要去接韩睿杨了,帮我看着点店。”
盛肖莹跑得飞快。
盛肖莹走后,庄时曼也顾不得学习了,她直截了当地问林知树:”树子,这周你有见到周致吗?”
林知树回忆道:“没有,上周有见过一次。”
庄时曼了然。
破案了,“林知树和一个男生在一起”那个论断中,“男生”估计是什么路人NPC。既然如此,两人应该也只是站在一起说了句话而已。
不过这个惊天大笑话还得再来点调料才好玩。
庄时曼努力把语气压得平平的:“这周你有没有联系盛默?作为新晋朋友,总得有点日常联系吧?”
林知树不假思索:“没有联系。我和你需要经常聊天,但盛默应该会不适应这种密度的联系。”
庄时曼笑起来,她笑得肩膀抖动:“我跟你讲一个笑话。”
*
盛默这一周都很忙。
周五傍晚下班的时候,盛默发现骑来公司的自行车轮胎被扎破了,这让本来就不容易的生活雪上加霜。
夜幕降临,盛默站在科技园区门口,他准备先把自行车搬到最近的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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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车从主路拐进来,在他面前减速,滑行后停下来。
林知树把车停在科技园区门口的停车位上,打开车门下车。
盛默的第一反应是她要送他回家。
谁知林知树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个工具箱,目光越过盛默落在自行车上:“自行车坏了吗?哪里坏了?”
盛默沉默了几秒:“……后轮胎被扎破了。”
林知树蹲下来,查看了一下轮胎:“不严重,补胎片和胶水就够了。我在这里帮你修了,不用谢。”
盛默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工具箱里拿出补胎片:“你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
林知树抬起脸看他:“你以为轮胎是我扎破的吗?”
盛默:“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她的模样,就知道今天这个自行车她非修不可了。他只能配合地把自行车翻过来倒扣在地上,后轮朝天。
林知树从工具箱格子里取出两根撬胎棒,沿着轮辋边缘把外胎撬开一小段:“准备追你的时候,知道你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提前预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所以我准备了一套工具,顺便学了修自行车。”
盛默:“你追人的准备工作还真充分。”
林知树动作熟练地把胶水涂在打磨好的位置上,显然在学自行车修理的时候她已经实践过不少次数了:“嗯,我还设想到了其他各种情况,都有做准备,不过没来得及用上。”
盛默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今天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林知树把补胎片贴上去,用力压了压:“傍晚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件事,觉得有点好笑,所以过来看看你。”
盛默突然有些不自在,他试图打扰她的修理进程,伸手过去帮她。
林知树把他的手拍掉了:“抱歉,请让我一个人修,不然我的思路会断。”
盛默:“……”
林知树想了想,又捡起了刚才的话题:“本来想直接送你回家的,但我之前都做了修自行车的准备,现在是天降机会,所以我先修理你的自行车了。我得显摆显摆,请原谅我奇怪的脑回路。”
盛默依然不说话。
“你不问我听说了什么吗?”林知树问。
盛默偏过头看向别处,假装没听到。
林知树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周一那天,你是不是在XX路的水果摊那边看到我的?如果是的话,那你看到的那个男生应该是一个穿着黑色卫衣和夹克的男生,他是水果摊老板的儿子。”
盛默的视线依然钉在远处:“哦。”
林知树的修理进程开展得不错,这让她很满意:“不过现在我不追你了,我想应该也还好,就算那真的是周致……”
盛默破天荒地打断她:“我有点饿了。”
林知树拍了拍自行车胎:“马上修好了,你骑着自行车去吃饭吧。”
“我就不收你的钱了,补胎片不牢靠,你改天去自行车店换个内胎。”
盛默把纸巾递给她,让她擦手。
林知树接过纸巾,收好工具箱:“下次遇到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你直接问我就好了,不用费那么大劲去问别人。”
盛默重新把自行车翻过来,他的语气有些冷淡:“这周我很忙,我并没有因为这种事思考一周。”
林知树顿住:“啊?你思考了一周?”
12. 第 12 章
把一个路人认成形迹可疑者,这确实是他的错,但初恋毕竟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是在“最近”才承认的,这很能说明问题。
不过他却也没有资格去纠缠抠字眼,他只是出于观察人类样本时过度的好奇心,手段谨慎地探问了一下而已。
盛默并没有为自己辩解。
因为林知树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并不浓厚,她只问了这一句,便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刚拿了游艇驾驶证,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坐游艇。”
她擦了手,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钱包,从钱包里抽出那一小本蓝色的证。在冬日傍晚暗色的天幕下,彼此的脸都看不太清楚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盛默:“游艇驾驶证?”
林知树:“是的,我新学的。”
正如边牧相比其他狗有更多消耗脑力的需求,林知树的脑力消耗需求也格外强烈。
“恋爱”正是她消耗脑力的学习计划之一,不过这个学习计划持续了一个月,很快中止了。
于是她重新回到自己的技能学习计划上,这周天气好,出海的难度低,她就抽空学了游艇驾驶。一般加上培训大约十天左右能拿下,她加快进度,在一周内拿到了证。
林知树把证收好,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来:“要一起吃晚饭吗?”
盛默正想回答。
林知树:“哦抱歉,我忘了异性朋友最好还是不要单独吃饭,再见。”
盛默:“……”
车开走了。
科技园区东门口的路上车辆行人稀少,冬天就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显得格外萧瑟。
盛默骑上自行车,在夜幕降临的道路上独自回家。
*
林知树早就把那本棕色皮面的记事本放在一边了。
这个记事本是盛默专属,在调查他的时候她记下了很多细节和分析思路。
现在,她重新从书架上抽出那个记事本来,翻到那一页。
【盛默骑自行车上下班,在这一点上应当预防他的自行车出问题,应当学习修理自行车,以备不时之需。】
她在后面打上一个钩:【?】
虽然恋爱计划已经结束了,但至少学的技能用上了。
打完钩,林知树重新把那个记事本放回书架,转而拿出另一本记事本。
【游艇驾驶证:?】
冬天出海有些困难,这周天气好,刚好就拿下了。
林知树接下来的计划是在实践中巩固游艇驾驶这项技能,以免没有及时练习导致生疏。这样,等到夏天的时候就可以载着朋友出海玩了。
林知树打开手机看看自己寥寥可数的朋友时,随意翻着,忽然又翻到了某个联系人。
周致。
和他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个月前。
三个月前,和她失联很久的周致忽然找到她的账号,主动加了好友:我是周致。
出于对诈骗的警惕,林知树回复:我先问一个问题,我们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遇到的?
周致很快回复道:XXXX年X月XX日,在XX路。
林知树确定了他是本人。
周致之前有账号,但那个账号似乎停用了,她和他也因此失联了几年。他突然想起来重新用新账号加她,她以为他有什么事,没想到在这次聊天后,他再次沉默,消失了一个月。
林知树觉得纳闷。
更让她纳闷的是,过了一个月后,他突然发消息:【我是喜欢你的。】
林知树把这个议题翻来覆去思考了一遍,便得出结论,给他回复:【谢谢,我应该也是。】
没想到聊天记录就停在了这里。
周致再也没有联系她。
这让林知树感到极度困惑。什么意思呢?是周致那边的时间流速和她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同吗?
她因此也萌生了开启恋爱计划的念头,她想看看恋爱到底怎么回事,人到底是怎么以“恋爱”的方式了解另一个人的。
林知树将周致定义为“初恋”,但她不喜欢现在的周致,她决定去喜欢别人。
林知树盯上了盛默,她决定喜欢他——她确实喜欢上了他,但却是以朋友的方式喜欢上的。
恋爱计划搁浅了。
可能她没有恋爱的天赋,算了,这个恋爱谁爱谈谁谈。
*
林知树决定下个月开始学调酒。
入坑理由很简单,因为调酒看起来很酷,鸡尾酒的名字听起来也很酷。
准备报培训机构的时候,她翻了翻网上的风评,发现培训机构都不怎么样,便把这条路划掉,计划改成自学。说干就干,她火速下单理论教材,下单工具装备,就在家里等着快递来。
教材那单第二天就到了。
调酒工具装备那单,那个店家发的是一家送货上门的快递,一家在林知树这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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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楼里臭名昭著的快递公司。
说它认真负责,它却非要送货上门当面签收,不肯送到快递站;可说它责任心强,它家快递员很多时候又不按门铃不打电话,直接系统短信告知“投递失败,已安排下一次投递”。
林知树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她一大早就从阳台往楼下眺望。
她模仿某人工智能知名话术,自言自语道:“我今天就在家,不逃不躲,稳稳地接住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在家里宅了一上午,果然等来了短信:【投递失败,已安排下一次投递。】
林知树:“……”
接不住,真的接不住。
下午,林知树出门散心,顺道去了附近的大超市。路过酒水区的时候,她停下来,货架上洋酒密密麻麻的,她便随便拿了一瓶百加得白朗姆。
回到家还没收拾好东西,林知树就迫不及待地拿出那瓶朗姆,对着瓶子看了一会儿透明的酒液。
她拧开瓶盖,凑过去闻了闻。
有点甜,有点像糖,又有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气味。
她找了个普通的玻璃杯,倒了一点点,端起来仰头喝了下去。
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灼热地流淌,从胸口一直拉到胃里。
哦。
她的耳朵有点热,坐了一会儿,然后脸也开始发红。
下午的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瓶百加得上面,logo上蝙蝠的翅膀好像在动。
林知树看向那个玻璃杯,焦距有点对不准了,陷入自我怀疑:就这么一点点?就把我迷昏了?
确实被迷昏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后来,有人在旁边轻轻摇她。
周围从安静逐渐变得吵吵闹闹起来。
有人弯下腰来和她说话,在她耳边说话,热气扑在她的耳朵上。
好吵。
林知树有点烦,她有起床气,她揪住那人的领子,一把亲上去:吵吵吵,堵上嘴巴就不吵了。
她的方法果然有效,周围倏地清静了。
她很满意,倒头继续睡。
屋里陷入安静。
一直着急地打转的庄时曼不说话了:“……”
已经打开手机准备叫救护车的盛肖莹也不说话了:“……”
盛默站在原地,他抬起手,手指触碰在唇上。
瞳孔放大又缩小。
13. 第 13 章
这天是周日,傍晚五点。
林知树感觉自己的左右脑正在互搏。
左脑隐隐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右脑劝她继续睡觉。通常睡觉这个选项总是赢家,但今天另一个选项破天荒地占了上风。大概是坏事的余震太强了。
她硬生生地把自己从一团混沌的睡意里扯出来。
她抬起头,用手臂撑起趴在桌子上的上半身,后脑勺闷闷的。
视线里是丝丝缕缕的模糊影像。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庄时曼的声音先从模糊里浮出来:“你醒了!差点要给你叫救护车了。”
林知树的目光在屋内扫视,看到了三个影子。
“有哪里不舒服吗?”
庄时曼伸手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慢慢捞起来扶到沙发上。
林知树视野中的三个人逐渐清晰起来。
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看那只握着杯子的手,手指修长,她顺着看向手的主人,看到了黑色的衣服袖子,看到了盛默。
盛默把水递过来,杯子里已经插上了吸管。
她凑过去,用吸管喝了几口水。
意识也跟着清醒了一些。
盛肖莹看了看时间:“既然这样我也先走了,小树你记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可能是天生酒精不耐受。”
盛肖莹车里还有刚进的货,她很快离开了。
庄时曼在林知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我们过来的时候,你家门开着,根本没关。你小心点啊大笨蛋。”
林知树回忆:她从超市回来,手里抱着东西,打开门,进门后她……
忘了有没有关门,都忘了。
庄时曼继续道:“我和莹姐一起进货回来,路线经过这里,刚好遇到在楼下鬼鬼祟祟的盛默,因为你不接电话,我也开始担心。因为保安认识我,就放我们进来了,我们三个一起上来,发现你家门开着,进来就发现你这样了。”
林知树的大脑正在缓慢重启:“你决定放弃编剧做咖啡店了?”
这个家伙,第一反应怎么是这个。
庄时曼纳闷:“这个不重要,就是我好奇嘛,跟去看看进货怎么进的,也想了解一下这个行业。”
“——你怎么不问这个家伙鬼鬼祟祟地过来做什么?”
林知树的视线转向盛默。
盛默稍微移开了一点目光。
“联系不上你,路过的时候在你家楼下停了一会儿。”他冷淡地道。
庄时曼似乎憋着什么想说,但看了一眼林知树,又停下话头了,她叹气道:“这事等你好一点再说吧,反正还有大事呢,我话先说在这里,免得盛默瞒着你。”
林知树:“……大事。”
她就知道自己刚才做了坏事。
*
虽然没有呼吸异常等严重症状,但次日林知树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结果显示ALDH2基因缺陷导致乙醛无法被正常代谢,症状算轻微。
林知树的调酒师学习计划也就此中断了。
至于那个糟心的快递,爱来不来吧,现在它已经没用了。
手机上的未读消息显示,昨天盛默联系她的原因是之前的研究生导师要退休了,一批同学正在私下筹备一个荣休纪念聚会。
虽然盛默没有说更多的细节,但林知树猜得到:这个邀请是盛默自己的主意。
因为筹备组的同学和她不怎么熟悉,不会费力来捞她。更不可能有人知道盛默最近和她走得近。
林知树和研究生导师关系还不错,但她不想参加这种聚会,这是她最不擅长的场合,消耗很多大脑算力token不说,还会带来情绪压力。
她拒绝了这次纪念聚会,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向导师表达退休快乐。
林知树在笔记本上划掉【调酒师】那一条后,却又忽然想到了那件事。
她做的那件“坏事”,到底是什么?
庄时曼说等她好一点说,盛默更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透露,问盛肖莹更不现实。这些人漏风的漏风,严实的严实,最后居然达成了统一战线:都不说。
林知树靠着沙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但现在是周一工作时间,发消息问这个不太好。
她有着非常强烈的趋利避害意识,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就更不能在对方最烦心的时候去撞枪口。
她决定等到晚上,盛默下班回家后再问问他。
晚上,她把这件事忘了。
等林知树想起来的时候,又是周二的工作时间。工作时间可不是什么说事情的好机会。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林知树开始担心今天晚上也会忘记这回事,她抓耳挠腮,最后一拍脑瓜子,决定写信。
现代通讯最糟糕的一点在于即时性,看到页面上未读红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烂消息带来的烂心情会腐烂一整天。
信就不一样了,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拆开,烂消息带来的冲击感会被削弱,甚至会因为“不如心理预期中那样烂”而莫名感恩。
她在纸上写:【谢谢你想到我并及时邀请我,非常感谢!我隐约记得我好像对你做了点坏事,请告诉我,我这两天晚上都有点担心。】
其实这两天晚上睡得很好,倒头就着,她会为这种事失眠才怪。
不过出于礼貌和好奇,她还是得知晓实情,把自己写得坐卧不安一些总没有坏处,至少显得有诚意。
刚好手边有之前在花店做好的干花制品,一部分是玻璃罩干花摆件,还有几张干花书签,她顺手塞了一张黄玫瑰干花书签放进信封里。
太体面了。
林知树满意地看了一眼贴好的信封:在字里行间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体面礼貌又有情调的人。
下午,她揣着信封出门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周身散发着体面人的光辉,走路步伐中多了点六亲不认的意味。
盛默住的小区叫四季花城。四季花城的安保和门禁远不如林知树所住的公寓那么严格。这里居民多、外卖快递人员进进出出,物业对于非本小区人员的管控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知树在楼下没找到信箱,便决定把信塞进盛默家的门缝里,走上楼一看——门缝紧实,根本没有地方塞。
林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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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误算了。
一定是之前喝朗姆酒的时候把脑子喝坏了,她忘记把这个算进去了。
现在体面人林知树一朝沦落成可怜人了。
她想来想去没想到其他办法,时间也不早了,不能把这种东西交给门卫,现在她能接受的竟然只有拿着信在门口等盛默回来这条路了。
虽然变得有点不体面了,但林知树倒是觉得这个体验很稀奇。
她蹲守在楼梯间的拐角里。
*
盛默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从旁边窜出来一个人。
林知树把信封往他面前一戳:“拿着。”
盛默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神色有些怔怔的,他下意识伸手接过信来。
“走了。”
林知树递信结束,二话不说,风一样离开了。
功成身退。
这种撤退方式让盛默想起了上次在公交车上林知树往他手里塞纸条的经历了。
盛默看着她消失在楼梯间里,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那封信。
进屋后,盛默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立刻拆开,走进厨房接了一杯水,喝了几口,又走回客厅坐下。
信封就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盛默拿起信封,沿着封口处边缘撕开了一个角,打开一个整整齐齐的口子。
一张黄玫瑰干花书签。
黄玫瑰被压制在透明的薄膜之间,花瓣脱了水,颜色介于金黄和淡黄之间。
这是上次他送过去的花,当时单纯是幼稚鬼上身报复她一把,没想到她做成干花书签了。
盛默的指腹轻轻放在书签的表面,隔着薄膜触碰了一下。
他把书签放在茶几上,拿出折起来的信纸。
打开信纸,信上的内容和上次的纸条如出一辙的简洁。
盛默的神色却逐渐过渡成平滑。
“……”
唇上那种温热的触感却慢慢地灼烧起来。
他平静地拿出手机,翻到联系人那里。
*
【盛默和周致同时落水,你救谁?请注意不存在第三个剑走偏锋的选项。】
林知树收到了来自庄时曼的消息。
经典的问题来了。
【林知树】:真的没有第三个选项吗?
【庄时曼】:没有。有了第三个选项,这个问题存在的意义就消失了。
【林知树】:救朋友盛默。
【庄时曼】:……朋友。咳咳,朋友。你确定是朋友?你再去问问看呢?你最好再确认一下,看看是不是需要负责。如果对方不在意这件事,那就是朋友,毕竟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在意的。如果对方超级在意,甚至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的模样,那你就要小心了。
下一秒,林知树收到了来自盛默的消息。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退出社交软件,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打开手机,重新打开软件,重新点进去,以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
但那四个字还是一样,丝毫不变。
【盛默】:你亲了我。
14. 第 14 章
林知树的脑门上仿佛闪现出各种各样的加载中图标。
持续骚扰加上强吻,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可能被认定为猥/亵行为,而且在法律中,醉酒一般不免除责任。
林知树有点焦虑,有点无措。
她回复了一句“你等我一下,这个一下可能是几个小时,或许这样的话先不要等我了,让我先捋捋”,就放下手机站起来。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到沙发上,一会儿又坐到懒人沙发上,转而坐到工作椅上,她像一根钉子,扎在哪里都不舒服。
小学,林知树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发现鞋底粘了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标签贴纸,她把那张贴纸撕下,等她坐上公交车,她看到那张标签贴纸被风一吹,飘起来了。
她的心也飘起来了。她害怕得不行。她害怕这张标签贴纸被风吹到哪个重要的地方,造成一场可怕的事故,这张贴纸或许会贴在车窗上,遮挡司机的视野,或许会……直到回家后,她还是在担心那张标签贴纸。
现在她已经不会那么焦虑了,但她的底层代码中仍然有那种灾难叙事的倾向,当她确定错的那一方是她时,她会放大一切做错事的后果。
林知树决定负荆请罪。
【林知树】:周末我想当面道歉。
*
周六。
快要春节了,路灯杆子上都悬了红色的广告,公园入口处挂了两串红灯笼。
公园里面比平时冷清了一些,来陆市务工的人员比例偏高,有些为了避开春运便提早走了。
林知树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呆呆地站在一棵银杏树边思考。
盛默走到她面前,在她说话之前,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三寸的小相册,递给她。
林知树接过,翻开。
这本实体相册的照片卡槽里放着相似的照片:两花瓶的混色玫瑰,每张照片上都记录了日期和时间。
第一张照片,花瓣饱满舒展,颜色鲜亮,第二天,花瓣边缘微微向内收拢,接着,白玫瑰最先显出枯萎的形态,花瓣尖端出现了淡褐色的细纹,红玫瑰的颜色变深了一点。
第五天,第七天,第九天。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花瓣变薄,茎杆逐渐软化干瘪。最后一张照片,花瓶里的玫瑰已经全部枯萎了,花瓣皱缩成褐色的,叶片干燥。
距离她送出那束混色玫瑰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对于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她身后那棵银杏树的黑色枝桠伸展着,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毛细血管的纹路。
“谢谢。”她说。
就在林知树准备开口提起那件“不合法”的事时,盛默再次打断了她。
他今天似乎总是想抢先着她说点什么。
盛默注视着她,他的双眼漆黑,光线在眉骨下打出一层薄薄的阴影:“你之前喜欢我什么?”
在提出申请后林知树和盛默在咖啡馆见面,那次,她就是被这个问题难倒,就地准备放弃的。
现在盛默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林知树:“……”
同样的问题刁难她两遍,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了?
她心里的小人在摔桌子,摔完桌子发现今天她是来负荆请罪的,连忙再把桌子扶起来。
盛默:“这个问题太难的话,我换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我?”
林知树稍微松了一口气,她终于能好好地组织她的理由了:“从人类的角度来说,我很欣赏你,我确信我不会被你伤害。”
盛默怔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吧。”他突然说。
“我还没有道歉。”林知树难以置信地看向盛默。
盛默:“那种事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林知树诧异地盯着他,嘴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你得让我道歉,不然我会无法无天的。”
盛默嘴角边有一个微小的弧度,他的语气却依然淡淡的:“别被警察抓到就行。”
林知树总觉得她还应该做点什么,比如精神损失赔偿之类的。
她还想解释什么。
这时她却听到盛默说:“既然你并不喜欢我。”
林知树飞快反驳:“没有没有!我已经答应了!”
为了表明她的态度,她冲上去,“砰”的抱住了盛默,像个炮/弹一样。
盛默的身体不自在地僵住了,他的手臂试探地抬起来去回抱住她的时候,她却已经松开了手,退开了。
盛默刚抬起来的手有些尴尬地放下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突然提出这个建议的原因?”他问。
又来了,动机怪。
盛默这个家伙不仅要问她的动机,还要问她为什么不好奇他的动机。
从这方面来说,盛默真该被发配去写学生的动机信,保准招生办百分之一千相信学生的诚意。
林知树回答道:“我相信我的判断,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我认为你不会做伤害我的事。”
盛默别过眼神。
他看向了别处,低声道:“……别太相信自己的头脑了,我不是那么好的人。”
他没有看她,手却向她的方向伸出来。
她鬼迷心窍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握住她的,很有力道。
林知树和盛默在又冷又荒凉的公园里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回过味来。
她的目光看向她和他握在一起的手,像是大梦初醒一样。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是来道歉的吗?她故意选了这个萧瑟的公园,不就是为了烘托她心里悲壮真诚的歉意的吗?
回顾她和盛默的关系:
追求——放弃追求——贼心不死——被提出做朋友——送玫瑰被告知随意——继续追求——发现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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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朋友好——强吻——在一起。
这么一套反反复复的流程下来,或许她和他两个人都被对方绕晕了。
得知这件事的庄时曼一副了然的模样:“我早就说了,当他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的时候,你就要小心了。”
虽然大编剧庄时曼看穿一切,可林知树却仍然不知道盛默为什么会提出这个建议。
林知树觉得现在的这个转变有点生硬。
盛默突然从“你喜欢我什么”“我们可以做朋友”“都随意”的态度扭转过来,主动提出交往,这个态度大变化让她不理解。
林知树在棕色皮面本子上写下:【总之,盛默很可疑,不过我不在意,我又不是像他那样的动机怪。】
不过她倒是没什么额外的负担:这是由两个人的自由意志做出的选择,没什么谁吃亏谁对不起谁。
相反她还挺开心的。
*
奇怪的林知树,奇怪的盛默。
奇怪的两个人不明不白地开始交往。
盛默疑惑为什么林知树不问他的动机。林知树疑惑为什么盛默非要她知道他的动机。
奇怪的两个人在周日去了滑雪场。
林知树之前有过学滑雪的经历,不过她分配到的那个教练性格很烂。她无法忍受,决定自己学,但滑雪毕竟不是炒菜,没办法拿出手机边滑雪边看教学视频,她的滑雪搭子庄时曼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于是这个计划就搁置了,她依然是小菜鸟水平。
盛默答应了,他是个好教练,不会发脾气,也不会突然推她一把。
在她即将摔倒的时候他的反应很快,经常提前预判,及时扶住她。
她和他不怎么说话,只有动作的交互。
她学了更多有难度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有一次盛默在她前面像栋楼房一样矗着,她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上了他。
“林知树,已经五个小时了。”盛默似乎早有准备,不仅没有被她撞翻,还用手稳住了她,把手从她腰侧挪开的时候,他提醒她。
林知树意识到确实该累了。
从滑雪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两人在附近商业街的一个小饭店里坐下来吃晚饭,结束后,盛默开车送她回去。
运动量爆表后吃饱喝足的林知树有点晕碳了,在副驾驶上双手抱着安全带,眼皮越来越沉。
汽车离开停车场后便汇入马路的车流里。
车里安静温暖,路灯的光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昏暗,扫过她的脸。
等红灯的时候,盛默的目光投向她。
他低声问:“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契机是什么?”
她睡着了,没有听到。
本来他也没打算让她听到。
一开始他就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现在他得出了答案。他会找到这个答案背后的原因。
15. 第 15 章
林知树做了梦。
醋的气味流淌一地,很久以前的事情从记忆深处腐坏渗流出来。
高考结束的暑假,外婆去世前给了她一笔钱,对于当时的她来说是很大一笔钱,外婆省吃俭用攒起来的五万块。
但只要林知树还住在家里,她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这笔悄悄塞给她的钱都会不再属于她。
于是在那个暑假,她拿着这笔钱提早离开家,来到大学所在的陆市,租了一个短租小房间。
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阳光从薄薄的碎花窗帘里透进来,地板上是细碎的光斑。
她在一个大型超市做理货员,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
她在货架这头蹲着,把新到的酱油往货架深处码。
另一个中年理货员推着一辆平板手推车拐进通道,手推车车头蹭到了货架,货架上的瓶装醋从上面滑下来,玻璃瓶碎了,醋洒了一地。
中年理货员立刻把手推车调转方向,指责她道:“你怎么搞的?”
她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做着她的事。
中年理货员:“快去拿东西来处理掉这些,还在那呆着呢!”
她放好最后一个瓶子,站起身来。
刚巧组长听见动静走过来了:“怎么回事?”
中年理货员抢先一步:“这个暑假工码货的时候不仔细,把醋瓶碰掉了。”
“你好,我插一句——”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突然凑过来的顾客。
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干净清朗。她对他有印象,虽然之前只是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见过一面,但她认出了他。
男生手里提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好心帮她澄清道:“我刚才就在那里,是这位师傅推车过来的时候蹭到了货架,跟那个女孩没关系。”
醋的气味还在翻涌着,玻璃碎片在超市的灯光下反射着细微的碎芒。
她站在货架和货架之间的通道里。
暑假结束,她在超市做了两个月,扣掉房租和吃饭还赚了不少钱。开学前她退了短租的房间,搬进宿舍。
大一开学后,她在迎新晚会上认出了那个男生。
他叫周致,比她大两届,是院系的学生会会长。他性格温柔平和,待人热情仗义,办事能力出色,走到哪里人缘都好。
她对他有点兴趣,她开始观察他。
周致打篮球的时候,她也挤在一众观众中观赏。
他的身材很好,弹跳力爆发力也很强,半场打完,他撑着膝盖微微喘气,额前的头发垂落下来,漆黑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以及因为用力而色泽明丽的嘴唇。
她总是对这些细节念念不忘,不但如此,她开始注意周致更多的细微之处。
但她发现他在和人聊天的时候身形挺拔,但当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肩膀是微微往内收的,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不怎么明显的症状。
周致有轻微的胸廓塌陷,并不严重,他平时的姿态管理太好了,导致基本上看不出来。
在缺乏安全感的状态中长大的林知树,也曾经花费很久才纠正了她的体态问题。
初中时,她发觉她经常用不上力气,体力差精力差,小小年纪一把老骨头,总是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一样。她上网查到了这个新名词。于是她开始重新学习走路,重新学习怎么用腹部呼吸,学习怎么正确地坐、站、躺,她就像重新做人一样把自己重新塑造了一遍。
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但它会通过呼吸深度和脊椎影响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同时她也意识到,表面热情阳光的周致或许和她一样,其实是在匮乏和不安全中长大的。
她找到机会,单独截下周致。虽然他和她并不是很熟悉,但周致很有耐心,微微低下头来听她说话。
她把她的发现告诉了周致。
那时候她还不是很会做人,情商基本为零,她以为她已经很谨慎小心了,但她没想到她可能还是让别人难堪了。
周致脸上那种温和的神情流走了一些,但他依然维持着微笑:“谢谢。”
他的神色像是有什么人忽然从他手中把东西抽走了但他还保持着握着东西的姿势,又像是窗玻璃上的雾气不动声色地消散。
她觉得,这就像告诉别人衣领没翻好、鞋带开了、书包拉链没拉上一样。可事情并非她想得那样。
自那之后,周致就开始对她区别对待了。
周致和别人说说笑笑地经过她时,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笑意会淡下来,一瞬间消失。
但周致让她感到莫名的一点是,在她和他能碰面的场合中,他仍然会高频次地看向她。
这让她感到困惑。
如果他干脆不看她,或者给她甩脸色,那她会跑得远远的,所有鞭打她让她觉得不舒服的人和事物她都会远离。
但他若即若离,他让她觉得很不正常,她没有办法判断。甚至数学建模大赛三人一组,也是周致帮她组的队。
她找到机会,向他道歉:“之前的事抱歉。”
周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什么事?我忘了。”
后来周致出国念书,两人便断了联系。
应该说,本来也没什么联系,最多的联系是眼神上的接触而已。隔着人群、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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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和食堂的座位,目光碰撞一下,如同两块浮冰在海水中相撞,很快往自己的方向漂流。
但有时候她却觉得她依然站在那条货架通道里,货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瓶瓶罐罐沿着两侧一直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曾经试图和庄时曼说过这些事,但她语焉不详,在这件事上,她似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她没办法向任何人说清楚这件事。
*
林知树醒过来。
车里很温暖,空气像海里的洋流一样。
盛默坐在驾驶座上,他察觉到她醒了,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睡着了,我们到了吗?”林知树刚醒,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东张西望的也没看出来什么。
“本来是到了,不过你睡着了,所以我们现在还在路上。”他说。
盛默的手松松地扶在方向盘上,拨了一下,车拐过弯。
到了家,盛默却没有叫醒她,反而继续开车绕路兜风,直到她睡醒为止。
林知树:“那要是我一觉睡到天亮呢?你要到月球上兜风吗?”
盛默:“我不认为你的颈椎能撑到一觉睡到天亮的程度。”
林知树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莫名有点开心。
盛默:“你梦到谁了?”
林知树老实回答:“周致。”
盛默没有看向她,只是平直地看向前面的路,专注地开车,车内车外半明半昧的光线在他的脸上铺陈着。
他冷淡平静地继续问:“还有呢?”
被他这么一问,她的思绪再次沉入那个梦境中,她有些恍惚:“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不清楚关于周致的事。”
盛默顿了一下:“你可以不说。”
林知树点了点头。
虽然她像得了失语症一样无法详细描述关于周致的一切,但她确信:在这件事里她没有错,周致才是莫名其妙的那个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揍周致一顿,揍到他把真心话都吐出来为止,可惜,揍人是不合法的。
哦这倒是提醒她了,她下个月还是学拳击吧。
林知树是饥饿的,她像饿狼一样,永远在寻找食物。
没有什么东西能长久地满足她,所以她从这个目标转移到下一个目标,从这个技能转移到另一个技能,从这个专业转到那个专业。
她小时候捡垃圾赚零花钱,后来投稿赚钱,打工赚钱,积累了资金就投入金融市场。
童年的匮乏、被忽视和不安全感没有让她蜷缩起来,反而让她像恶狼一样在黑夜里眼睛绿莹莹的。
她抓取撕咬,她饥饿万分。
16. 第 16 章
车总算兜到了家门口。
下车前,林知树问:“下周就要过年了,你要回家吗?”
“嗯。”
“那我们下下周见。”林知树打开手机日历,记好行程。
盛默有一瞬的沉默。
车内的暖风还在持续往外送,地下车库的顶灯把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盛默突然问:“在那之前你都不准备联系我了?”
想起来问这个问题,或许是为了验证新时代山顶洞人的假说,又或者不是。
林知树被他问得困惑,忍不住确认:“我高兴了会联系你,你高兴了也可以联系我,但不是任务,我理解得没错吗?”
盛默:“没错。”
林知树解开安全带,她的脑回路又往奇怪的方向偏移了一下,她石破天惊地问:“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她上次被朗姆酒迷昏了,没有感觉到亲吻的触感,她认为这很可惜,她想在过年之前尝试一下。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地下车库里,有人拎着塑料袋走过,脚步声碎碎地经过车窗,又碎碎地远去了,是落在耳朵里有些痒痒的声音。
车里的暖风也不响了,像屏住了呼吸。
盛默的手从手刹上收回,手指收拢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
他顿了一下,道:“在我确认你真的喜欢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地下车库里外面又有一声很响的关车门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流。
砰。
林知树愣了愣,她立刻翻译了他的话:“亲吻这个行为属于你说的出格的范畴。”
盛默的目光盯着前面的仪表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的:“是的。”
林知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好的,我知道了,记住了。”
【在他确认我喜欢他之前,盛默不会亲我。】
盛默的视线终于从仪表盘上偏移过来,落在她打字的手上,片刻。
“你不亲我,那我可以亲你吧?”林知树放下手机,随即又询问道。
似乎是想说什么话,盛默那包裹着脖颈的衣服领口随着喉结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的瞳孔里反射着仪表盘和从前挡风玻璃透进来的细微光线。
咔哒一声,副驾驶车门开了。
林知树站在车外,比了一个得逞的v字:“你真信吗?别太相信自己头脑的判断了,我不是那么坏的人。我走了。”
盛默:“……”
这下他懂了。
大概是为了报复昨天他那句“别太相信自己的头脑了,我不是那么好的人”,她甚至有意地学了他的句式。
林知树坐地下车库的电梯上楼了。
盛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皮质方向盘上被手指的力道压出一个有些深度的凹痕。
车窗上的那层水雾浓重了一些,开门后的冷气冲进车里把它养厚了。
*
除夕夜,林知树在自己的公寓里,找了一部大长剧,放好设备和零食,以便她能一边看剧一边玩游戏一边吃东西。
陆市在静静地下雪。
林知树舒舒服服地躺在懒人沙发里,暖和地窝着。
小时候过年是林知树的至暗时刻。除了还没有被禁止的烟花爆竹像美军打过来了以外,其余都没有什么值得拎出来的记忆。
她在一堆亲戚的吵吵闹闹中像个透明人一样坐着,做什么都不行。某次她拿了本书看,旁边路过的亲戚夸了她一句“真用功”。随后父亲就把她的书抽走了:“平时也没见你用功,这个时候来装模作样了。见了人不会叫人,像个哑巴一样,你多跟其他人学学,把叔叔阿姨舅舅伯伯都认清楚!”此后她就不再在亲戚面前拿书看了,她只是呆坐着。
不知怎么的,这件过去的事就从地板缝隙里生长出来,让她愣神了片刻。
她想起盛默那个超大型号的家庭了,盛默的爷爷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并且这些兄弟姐妹和下一代之间的联系都挺紧密的。也就是说,盛默过年的时候要被一群亲戚包围。
林知树有点好奇盛默会是什么反应,他这个人类观察专家会因为能见证人类行为大赏而感到心满意足吗?
零点的时候,庄时曼给她发了消息“新年快乐乐乐乐!!”,重复的字符像回音,又像弹跳的声音,林知树回复她“新年快乐!!”,也认真地加了两个感叹号。
盛默发了“新年快乐”,没有标点符号,林知树一模一样地回复他“新年快乐”,保持格式。
【林知树】:你过年见亲戚时的脑袋型号是什么?是一个头两个大吗?还是感觉思维升华?
【盛默】:两者都有。
【林知树】:噢。
原来就连人类观察家盛默都会对这种场合感到困扰。
林知树释怀了,不是因为她冷酷心肠不会社交。
【林知树】:那我祝你接下来的几天里一个头一个大,稍微舒服一点。
发完祝福之后她左看右看觉得这并不像什么祝福,看起来有些许奇怪,正想撤回时,对方已经回复了。
【盛默】:谢谢。你一个人吗?没有回家吗?
林知树警惕起来了,她扭过头看向窗帘紧闭的窗户,又看向天花板,她有点怀疑盛默有什么天眼。
【林知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回家?
【盛默】:根据读者用光滑的大脑也能发现的伏笔推理的。
这是林知树在白山茶咖啡屋中提过的伏笔理论,没想到盛默记住了。
但她依然感到困惑。
【林知树】:哪里有伏笔?什么伏笔?我什么时候透露过吗?还是你根据其他情报源知道的?
【盛默】:不告诉你。
【林知树】:你这样说的话,我要变成连光滑的大脑都没有的笨蛋了。
【盛默】:嗯。
林知树:“……”
这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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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意思呢?
对方气焰那么嚣张,她必须得做点什么才是。
【林知树】:那我问你,如果我用了很灵验有效的蟑螂药,发现家里的蟑螂变多了,但我依然觉得网上的风评是真的,这款蟑螂药真的很好。这是因为什么?
三分钟后。
【盛默】:请你告诉我答案。
【林知树】:答案是这款蟑螂药太好吃了,一传十十传百,左邻右舍的蟑螂都跑过来吃了,我一个人灭了一栋楼的蟑螂,只不过蟑螂都躺在我家了而已!
承认吧,她的脑仁拥有很多褶皱。
*
过年快递不发货,培训机构不开门,就连致力于从股民口袋里抢钱的金融市场都偃旗息鼓。
林知树无聊。
室内滑雪场人流爆满,不管是那家新开的冰雪大世界还是那家她常去的滑雪场,都是一副人挤人的形状。
林知树持续无聊。
初八,料定大家都去上班了,林知树急头白脸地赶去滑雪了。庄时曼还在陪家人旅游,盛默去上班了,只有她一个人。
体育公园这边的室内滑雪场果然恢复了,比平时稍微热闹一点而已。
林知树换好装备上了雪道,滑了几趟,有了肌肉记忆之后她的动作更熟练了。
只是隐约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她滑到雪道边缘的时候环顾了一圈。场馆里的好些人戴着雪镜和面罩,裹得严严实实,辨认不出来。
大概是错觉。
林知树没有放在心上。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穿紫色滑雪服的女性从她旁边经过,停下来:“嗨。”
林知树:“嗨?”
紫滑雪服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工牌:“我是雪道巡查员。”
林知树总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紫滑雪服笑着打量她:“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找什么人?我在那边看雪道的情况,发现你滑着滑着就往四周看。”
林知树:“我只是觉得有人在看我,你就当我被害妄想症就行。”
紫滑雪服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她从滑雪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林知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是一张正常的合影,被裁剪过了,照片上只剩一个人,背景是这家滑雪场,男生穿着深蓝色的滑雪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眉目清朗。
林知树怔了怔。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认识他的。他叫周致。”
紫色滑雪服把手机收回去。
“周致已经偷偷看你很久了,上次你和你男朋友过来的时候,他也在。”
紫色滑雪服微微歪了歪头,继续道:
“我和周致不熟,我是机缘巧合下认识他的,我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情况。”
“但我作为雪道巡查员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他作为顾客确实形迹可疑,过来告诉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