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深陷修罗场》
1. 和离
初春的日光温暖和煦,将风里裹挟的寒意驱散,照得人骨头缝都酥麻。
沈郗下了马车,一路跑回院子里,官袍的下摆扫过廊前的落花,花瓣上的水珠洇湿了衣角,他顾不上这些,攥紧袖中的圣旨,穿过长廊,远远地看见他的妻子宋明珠正坐在亭子里。
宋明珠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手里拿着一块黄杨木,专注地雕刻着,喜鹊的雏形隐约可见。
她额间冒出细密的汗来,日光下,整个人都在发亮。
沈郗放轻脚步,不舍惊扰了她,只是拿出帕子给她擦汗。
宋明珠恍若未觉,手上的动作没停。
沈郗也不急,只是安静地欣赏宋明珠做木工时的专注姿态。
宋明珠是技艺绝伦的木匠,也是救他于水火的爱人,是他的妻子。
直到宋明珠雕完喜鹊的羽毛,她才回头看向沈郗那张昳丽的脸,不禁喜上眉梢:“阿郗!你终于回来了!没事吧?你没碰上叛军吧?”
三日前,丹阳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攻入京城。当时,沈郗派人给她送信说,他被困京郊栖霞寺,宋明珠担心得夜不能寐,干着急也无济于事,索性在家中雕刻,完成客人的订单。
沈郗坐在妻子身边,侧身亲了亲她的脸颊,安抚道:“放心,丹阳王旗下的肃正军,军纪严明,一路上不曾烧杀抢掠、滥杀无辜。更不会对无辜百姓下手的。”
“那现在外面怎么样了?”宋明珠低下头,试探地问。
“三日前,肃正军进宫就地斩杀了奸臣秦兆。昨日,燕灵帝谢仪颁布罪己诏,自请废帝,移居西山行宫,并将皇位禅让给丹阳王。如今丹阳王登基,改国号为梁,大赦天下。”沈郗望着妻子蕴满担忧的脸庞,目光更加温柔。
他的明珠,不仅擅于木工,还忧国忧民。
宋明珠放下木雕,微微垂下眼睫,掩下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她探指勾住沈郗的衣角:“阿郗,我们离开京城吧,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
沈郗缓缓蹲下,双手覆在宋明珠的手背上,温声道:“明珠,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新帝是明主,不会薄待天下苍生的。”
说着,沈郗拿出袖中的圣旨,递到宋明珠手里。
宋明珠展开圣旨,只扫了一眼,指尖微颤,圣旨从掌心滑落,她看向沈郗,上下打量了一番,终于发觉他穿着的是官袍。
“你怎么会成了新朝的中书侍郎?”
几日前,沈郗还只是一个普通劳工,干着搬运的活。去栖霞寺也是因为要将木材搬下山。
沈郗接住圣旨,只当宋明珠是高兴坏了,笑着解释道:“我一直是丹阳王留在京城的密探。那日,我身份败露,被追杀后跌落水中,是你救了我。你胆子小,我怕你担心,才一直没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如今丹阳王大业已成,今夜宫宴,我会为娘子请封诰命,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宋明珠一介孤女,经营着一家木工坊,唤木趣坊,她常在工坊里做木工,既接定制订单,也摆出一些木雕作品售卖。
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总被同行欺负,明明手艺精湛,却生意平平。
“不……”宋明珠眼神一慌,猛地推开沈郗,站起身,俯视着错愕倒地的沈郗,“沈郗,我们和离吧。”
“是因为我的隐瞒吗?”沈郗急忙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宋明珠,语气急促,“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不欺瞒娘子,否则万箭穿心而死。求你……不要抛下我,我不能没有你。”
滚烫的眼泪落在宋明珠的后颈上,她浑身一颤,心蓦地软下来,低声道:“总之,我不会继续待在京城。”
因为,她不只是木匠宋明珠。她是前朝燕灵帝的亲姐姐,早已逝去的丹阳长公主谢明珠。
大梁新帝,曾是她手下的奴仆。
二十六年前,宋明珠胎穿成了燕朝的丹阳长公主谢明珠。
十五岁那年,她被一个恶毒女配系统绑定。
系统要她扮演限制文里荒淫无道的公主,并虐待男主裴子川,刷满男主的黑化值。
哪怕她什么都没做,公主府里的面首们也会欺负这个容貌昳丽、颇受公主宠爱的少年。
男主就这样在公主府受了五年的折磨,甚至被冤枉给驸马下毒,被赶出京城,再无音讯。
刚过两年安生日子,又来了一个系统,告诉她,原来的系统绑定错了,她其实是虐文女主,只有让男主重新爱上她,她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她看了系统给的原文,撇去大段的颜色内容,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虐心虐身,最后自刎,成了男主此生忘不了的白月光。
如果她自刎时,男主没有真的爱上她,她就真的死了。
宋明珠想起裴子川临走前那充斥着恨意的目光,她不想赌,于是卷了金银细软死遁。
她不干了。
从此,丹阳长公主死在公主府大火中,京城老巷子里多了一家木趣坊。
没想到,裴子川还是那么恨她,连起兵都要从她的封地起。
所以哪怕沈郗再合她心意,她也要走。
谁知,沈郗将她抱得更紧了,声音哽咽:“好,你想走,我就辞官陪你走。只要你不抛弃我,我什么都可以。”
“那可是四品中书侍郎……”宋明珠转过身,诧异地看向沈郗,那双漆黑的眸子蕴满了眼泪,眼尾洇开一抹绯红,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她话音一顿,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我不能耽误你。”
前朝的中书侍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苦心经营了一辈子,才走到这个位置,没当几天官,就病逝了。
沈郗有从龙之功,中书侍郎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起点。
“明珠,你太善良了。”沈郗低眸望着怀里的妻子,“我骗了你,你却连一句斥责都没有,甚至还在为我考虑。你这么好,我又怎能辜负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晶莹的泪珠滑落,滴在宋明珠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那我回一趟工坊,同掌柜和伙计们说一声。”
“不必。”沈郗扣住她的手,垂下眼睫,眸色晦暗,“我会派人知会他们的。”
工坊里那几个没皮没脸的学徒,明知宋明珠与他是夫妻,还总是贴在宋明珠身边,他巴不得甩掉他们。
宋明珠没多想,又回头看向院子:“那我回屋收拾一下?”
“陛下召我们进宫的帖子很快就会下来,得抓紧时间走,我会安排人收拾的。”沈郗朝皇宫的方向遥望,微眯双眸。
“好。”宋明珠戴上帷帽,牵起沈郗的手,疾步朝外走去。
院子外停着一辆马车,两人正要上车,就见另一辆马车从巷口驶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内侍下了马车,态度恭敬地朝沈郗行礼:“沈侍郎,宋夫人,陛下特派我等来接你们进宫。”
宋明珠脸色一白,掌心不自觉地渗出汗来。
沈郗受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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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视的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内侍亲自来接人,沈郗根本走不掉。
又或者,裴子川是故意的,他已经找到她了,然后要像原文一样,将她关在宫里磋磨?
“阿郗……”宋明珠靠在沈郗耳边,声音颤抖,“我不想去。我不喜欢这种场合。”
沈郗轻轻抚过她的背,轻声道:“没关系,那就不去。”
语罢,他又朝着内侍道:“常内侍,夫人身体不适,本官正想去她去医馆,烦请向陛下告假。”
内侍语气不紧不慢:“沈侍郎先前总说夫人身子不佳,陛下体恤,特让杂家带了太医来。”
宋明珠心神一慌,直接转过身,将脸埋在了沈郗的胸口。
万一太医认出她怎么办?
“夫人不喜见生人,能否隔帘诊治?”沈郗隐约觉察到什么,试探地说了一句,怀中的人便不再颤抖,他便知自己说对了。
常内侍颔首应下。
宋明珠被沈郗扶着回到内院的床上,年轻太医隔着帘幕为她把脉。
“夫人并无大碍,只是气血两亏,调养一段时间即可。”熟悉的清冷嗓音隔着帘幕传来,宋明珠瞳孔一缩,慌张地将手缩回。
是他。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这位年轻太医萧翎,亦是丹阳长公主的入幕之宾。
此时,恐怕他已全然知晓她的身份。
“既如此,那便请沈侍郎、宋夫人更衣后入宫吧。”常内侍面不改色地说道。
沈郗微眯双眸,指腹摩挲着自己的掌心,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为何陛下一定要他的夫人赴宴?还特地派了心腹来接。
难不成,陛下昨夜提前潜入京城,见过了明珠,对她一见钟情?
“请稍等。”沈郗将内侍和太医送出内院,才回屋同宋明珠商议,“明珠,陛下此举有异,切不可入宫。”
宋明珠点头如捣蒜,一脸感动地看着沈郗。
沈郗总是能这样说到她的心坎上,也正是因为他温柔体贴,她才让沈郗入赘,与他恩爱了四年。
“只是常内侍是陛下心腹,不好糊弄。”沈郗沉吟片刻,眉头紧锁。
宋明珠微抿嘴唇,忽而眼前一亮:“我有办法……”
温热的气息洒落在耳侧,沈郗不禁心神恍惚。
--
常内侍和萧翎站在院子外等候了片刻,只见一身绯色官服的沈郗牵起戴着帷帽的妻子,朝马车走去。
萧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一身青色襦裙的宋夫人,无论是脉象还是身段,都与那人无异。
亏他为了她守寡三年,日日烧纸泣泪,不食荤腥。
原来她根本没死,还赘了别人……
“宋夫人为何戴帷帽入宫?”萧翎忍不住开口,声音晦涩。
常内侍惊诧地扫了萧翎一眼,一时间摸不准他的意思。
萧翎出身杏林世家,年少医术卓绝,名满京城,一向眼高于顶,不曾搭理过任一女子。
“夫人见不得风,故以帷帽遮面。”沈郗答道。
萧翎上前一步,目光一瞬不动地落在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上,咬牙切齿地说:“我问的是她,难道宋夫人是哑巴吗?”
“萧太医慎言。”沈郗面色一冷,挪动到宋明珠身前,挡住了这道堪称肆无忌惮的眼神。
宋明珠攥紧了衣角,咬紧下唇,后背几乎抵在马车上。
“滚开。”萧翎一把推开沈郗,动手掀开宋明珠的帷帽。
2. 入宫
一张长满了红疹子的脸映入眼帘。
萧翎却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
那双桃花眼还是和以前一样明亮,不过脸瘦了些,放到人群里,一眼望去都找不到人,也不知道沈郗平日里怎么照顾她的。
宋明珠被盯得心里直打鼓,连忙转身扶起倒地的沈郗:“夫君,你没事吧?”
“没事。”沈郗微笑着摇了摇头,一手与她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放下帷帽上的纱,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如此亲密无间的动作和称呼,看得萧翎眼睛发红,拳头骤然攥紧。
沈郗一介密探,有武艺傍身,怎么可能一推就倒?心机男,就是欺负明珠善良老实,看不穿他的手段。
“看够了吗?”沈郗看向萧翎的目光似是淬了冰,他直接将怀中的人打横抱起,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彻底遮住了旁人的视线。
沈郗:“常内侍,本官左思右想,萧太医所言有理,夫人戴帷帽入宫的确不妥,但不戴又有碍观瞻。不如本官独自入宫。”
常内侍面不改色:“陛下宽宏,自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沈侍郎、宋夫人还是快些去吧。”
“还劳烦常内侍与陛下知会一声,夫人因病不宜摘下帷帽。”沈郗掀起帘子的衣角,冷冷地扫了萧翎一眼。
常内侍微微拱手:“沈侍郎客气了。”
马车缓慢驶离,萧翎凝起眸,抬手掩鼻,日光下,车马扬起一抹尘土,最终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处。
--
宋明珠坐在马车内,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神慌乱。
应该没被发现吧?
萧翎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实际上很粘人,每当她许久没去见他,他就会像鬼一样缠着她,死活不让她走。
如果发现了,应该会当面揭穿才是。
想到这,宋明珠暗暗松了口气,低眸间,沈郗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别担心。陛下仁厚,不会为难你的。”
“真的吗?”宋明珠抬眼看向沈郗,手指微微蜷起,“可我听说,新帝在丹阳时,便扬言要将丹阳长公主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
“是。陛下早年在公主府受尽折磨,而后被流放。他的确恨这位公主。最后在丹阳招兵买马、自立为王。除此之外,陛下待下宽厚,英明神武,绝非滥杀无辜之人。”沈郗宽慰着将妻子抱在怀里,却发现怀中人抖得更厉害了,不禁蹙起眉,“明珠,怎么了?”
宋明珠垂下头,像是焉了的花:“没什么,只是不想去宫宴,我不擅交际……”
沈郗抬手轻拍她的背,温声安抚:“你不需要勉强自己,不喜欢就不去做,安心坐在位置上吃饭就好,我会陪着你的。”
“好。”事已至此,逃不过入宫,宋明珠只能祈祷她的帷帽能一直戴着,并且化妆术能骗过裴子川。
---
大明宫内,官宦及其家眷按照品阶列坐。
宫人捧着食案鱼贯而入,案上置金盘玉碗,内盛八珍,另有波斯进贡的琉璃盏,盛葡萄美酒。
宋明珠紧挨着沈郗,一动不动盯着案上的佳肴美酒。
哪怕隔着帷帽,也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扯了扯沈郗的衣袖,小声说:“阿郗,我们还是和离吧,我说真的,如果你想我了,我们可以像成亲之前那样。”
成亲之前?那样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围着明珠转悠的狗只会越发放肆。
沈郗脸色微变,将妻子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明珠,你且安心,我会处理好这些令你忧心的事。”
见此,宋明珠只能点头。
内侍嘹亮的嗓音从殿外传来:“陛下驾到——”
新帝一身玄色龙袍,步伐沉稳地朝着高台走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洪亮有力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宋明珠为之一颤。
燕朝统治早就摇摇欲坠,无力回天。谢仪大多时候在斗蛐蛐遛鸟,极少上朝,上朝时众臣的“万岁”声都有气无力。
宋明珠有自知之明,从未想过领着笨蛋弟弟谢仪改写王朝命数。
就算她杀了裴子川,也会有别人。
“众卿平身。”沉稳的嗓音从高台上传来,宋明珠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新帝凌厉的眼神扫过众人,在这顶帷帽上多停留了一会,目光渐凝。
沈郗起身向新帝请罪,将情况陈述了一遍。
“无碍,常内侍已经请示过了,中书侍郎入座吧。”新帝摆了摆手,平静地收回目光。
宴会歌舞升平,似乎再没有人将注意放在宋明珠身上。
可她还是浑身不舒服,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暗中盯着她,剥开她的外衣。
她抬眼看向高台上的新帝,却见新帝正与丞相畅谈,脸上满是温和笑意。
当年,裴子川在公主府的时候,一个笑脸都没给她,还说自己天生不爱笑。
宋明珠移开目光,低头吃着这些许久未碰的山珍海味,越吃越觉得索然无味,不如沈郗做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
出神之际,一位年轻侍女失手将酒水洒在宋明珠的衣物上,连忙跪下磕头:“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这就带您去更衣。”
宋明珠在宫里活了那么多年,再傻也明白——她被做局了。
是谁要见她?是裴子川吗?
她抬头又看了裴子川一眼,但他依然在和丞相笑谈,看起来不像能在短时间结束。
“夫人……”侍女声线颤抖,带着轻微的哭腔。
宋明珠一向心软,见不到美人落泪,轻叹了口气。
于是点了点头,又贴在沈郗耳边轻声道:“我去去就回,如果两炷香内未归,便来找我。”
沈郗眸光微动,抬手间,指尖只擦过妻子的衣角,甚至来不及抓住她。
宋明珠跟着侍女离了宫殿,侍女原本说要带她去内殿更换衣服,位置果然越走越偏。
即便离宫五年,她也清楚,这不是去内殿的方向。
她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跑,侍女反应很快,迅速伸手拽住她,侍女的力气大得几乎能拉动一头牛。
“是谁派你来的?”宋明珠试图挣脱,侍女的手指依然牢牢地禁锢住她的手腕。
侍女垂下眼睫:“贵人别怕,没有人会伤害您。”
“不……”话未说完,她就被侍女抱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地面越来越远,她险些要吐出来。
片刻之后,她被丢进了一间伸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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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五指的屋里。
冰凉的水泼在了她的脸上,她顺手摸了一下,动作忽而一顿。
坏了,脸上的妆要掉了。
霎时间,屋里的烛火亮起,照亮了萧翎颀长的背影。
宋明珠长舒了一口气:“是你啊。”
“很失望?”萧翎转过身,探究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脸庞,眼眸阴郁,“你以为是谁?裴子川?他根本不知道你还活着。”
“那就好。”宋明珠环顾四周,没找到帕子,随手抓过萧翎的袖子,彻底擦干脸上的妆。
萧翎瞥了一眼被洇湿的袖子,目光柔和下来,轻唤了一声:“公主。”
宋明珠吹灭屋内的烛火,低声道:“别这样,丹阳长公主已经死了,死在了长公主府的一场大火里。”
“我知道。”萧翎上前抓住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咬牙道,“裴子川的温和仁厚都是装出来的。他恨你,恨前朝的所有人。现在的接纳,只是为了稳定朝局,日后,他总会清算的。”
“所以呢?”宋明珠茫然地看着萧翎。
她不明白。萧翎跟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要挟她吗?可她除了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
“他入主京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你曾经的驸马、面首剥皮挂在城墙上,哪怕他们已经和你没有干系。”萧翎微微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上,感受着侧脸传来的温软触感,阖眸道,“他总有一天会知道过去的事。他不会放过我们的。所以私奔吧。沈郗不愿意离开京城,我愿意。”
宋明珠慌忙地将手收回,磕磕巴巴地说:“不……这样不好,我和沈郗还没和离。”
“那我等你们和离。”萧翎弯起眉,方才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尽。
话音刚落,屋外走廊传出脚步声。
萧翎脸色微变,伸手将宋明珠揽入怀中,掌心按在她的后脑上。
宋明珠的整张脸都埋进了萧翎的胸膛里,触感温软,鼻尖还传来一抹淡淡的草药香。
“吱呀”一声,门开了。
“萧太医怎么在这?”沈郗的声音透着诧异,“这位是?”
萧翎将人挡了个彻底,连衣角都没让沈郗看见。
宋明珠试图挣扎,却听萧翎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也不想被发现吧?”
是啊,解释起来很麻烦的。
“沈侍郎都能在这,我凭何不能在此?”见怀中的人不再挣扎,萧翎满意地勾起唇,语气讽刺,“怎么,沈侍郎还不走?难不成你还有这种癖好?”
“打扰了。”沈郗面色一冷,合上门,心中升起一丝异样,他轻手轻脚地跳上房顶,揭开一片瓦,朝里面看去。
只见萧翎恋恋不舍地松开怀中人,嘴唇几乎擦过那人的额头,随后他将自己的掌心凑到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她的香气。
“刚才为什么不叫住他?是因为你并不信任他,对吧?”萧翎抬眸扫了一眼房梁,幽幽地说,“他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只有我知道。同他和离吧,我带你走。”
沈郗低头往里看,终于看见了站在萧翎对面的人,正是他的妻子。
他瞳孔一缩,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手中的瓦片几乎要拿不稳。
夜风拂面,寒意彻骨。
3. 开棺
宋明珠沉默了良久,久到沈郗唇色发白,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我不和你走。你是裴子川的表弟,你突然离开,更容易让人起疑。”宋明珠手指缠在一起,垂下眼睫,“你也别来找我了,还是当我死了吧。”
“不……我为你守寡三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萧翎将宋明珠拥入怀中,脸埋在她的脖颈间,仍由滚烫的泪沿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能不能不要抛下我?如果你不愿意和离,我们也可以像以前一样,我会努力,不被他发现的。”
宋明珠轻咬下唇摇了摇头。
“除了你,这世上没有人爱我。如果你不要我,我会死的……”萧翎依然不死心,在她的脖颈间落下一个绵长的吻。
宋明珠轻呼一声:“别……”
“什么?”萧翎缓缓抬起脸,露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眸。
“别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宋明珠小声说。
萧翎弯起眉,笑着紧紧抱住她:“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屋顶上的沈郗面色铁青地望着这一幕,强忍着才没将瓦片丢下去。
不能吓到明珠,她胆子小。
都是萧翎的错。他明知明珠已有家室,却靠得那么近,屡次三番引诱他的妻子。
她只是心软,不会拒绝。
沈郗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下来,隐匿在树后,盯着门,直到宋明珠从屋内出来,萧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你别跟着我。我夫君等急了会出来找我的。”宋明珠加快脚步,拉开自己与萧翎的距离。
萧翎面色一沉,站在原地,眼见着宋明珠走远,他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看向树后:“看够了吗?沈侍郎。”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蒙了层薄雾,黏腻腻的。
沈郗面若冰霜地站在树下,探究地看向萧翎。
他很年轻,但这双眼睛却不像少年人的,瞳仁是极深的黑,积着化不开的阴翳。
沈郗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沈侍郎怎么不说话?”萧翎又开口,嘴唇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诡异得像是戴着一张会笑的人皮,“方才在屋顶蹲了那么久,腿不酸吗?”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在那。
想到这,沈郗不怒反笑。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不酸。”沈郗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倒是贤弟,费尽心思才将明珠引到这来,真是辛苦了。”
萧翎冷笑道:“沈郗,你装什么镇定?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发生过什么,她又是什么人?”
沈郗敛起笑:“都是过去的事,我不在乎,若是我想知道,自然会问她。”
语罢,他转身离开,却听见萧翎得意的话语:“我和她青梅竹马,有过婚约。”
沈郗脚步一顿,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她从小身体不好,胆子小,一受到惊吓,就会生病。是我整晚陪着她,照顾她,直到她退烧。”
“她很善良,看见路边有条奄奄一息的狗,她都会尽力搭救。后来,那条狗还是死了,她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明珠成亲,她放不下我,总是偷偷来见我。”
沈郗再也听不下去,疾步离开。
萧翎望着沈郗仓皇离去的背影,扬起眉。
话是真的,只是模糊时间,就让沈郗慌成这样。这么小气的男人,怎么配得上他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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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珠戴着帷帽回到宴席,本该坐在身侧的沈郗却不见了踪影,正当她打算出去寻的时候,沈郗回来了,不疾不徐地坐回她的身侧。
“怎么去了那么久?出什么事了吗?”沈郗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温和,余光瞥见妻子脖颈上淡粉的痕迹,他眸色渐沉,伸手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遮住了那抹颜色,“夜里风凉,该多穿点的。”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可藏在袖中颤抖着的指尖早已暴露他的心境。
他害怕妻子又一次提出和离。
“只是更衣,我没事。”宋明珠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轻拍了他的手背。
幸好只是萧翎,不是裴子川。
沈郗眸色一黯,微微蜷起手指。
原以为有了从龙之功,就能将宋明珠身边缠人的狗都赶走,谁知竟有更多狗东西咬上来。
萧翎说的那些话,也不一定是真的,大概是为了激怒他,他只信宋明珠。
就在这时,坐在不远处的同僚调侃道:“沈侍郎与夫人的感情真好,听闻,府里一房妾室都没有?”
“自然。我同夫人许下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沈郗揽过妻子的腰,微微一笑。
他怎么可能让那些人进门。只要没有进门,就永远见不得光。就算萧翎是天子表弟又如何,还不得当这见不得人的外室。
宋明珠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与丈夫恩爱,不禁红了脸,好在有帷帽遮挡。
天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淡淡地扫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好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天下人都能如沈侍郎这样专一,哪还有什么深宅争斗。”
殿内的空气忽而凝滞了一瞬。
当今天子深受宅斗残害,公主府里的驸马、面首,个个都不是善茬,他们只会在丹阳长公主面前装乖卖惨,面对他,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现在,那些人的皮还挂在城墙上。
“从今往后,谁敢纳妾,朕就扒了他的皮。”盛怒之下,裴子川将酒杯掷到地上,浸湿了名贵的毯子。
除却与丹阳长公主相关的事,天子一贯温和,只要提到丹阳长公主,天子便会发疯。
众臣眼见势头不对,纷纷起身跪下:“陛下息怒——”
几个家中妾室多的臣子,已然抖如糠筛,生怕被失了理智的天子当场剥皮抽筋。
“都起来吧。”天子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仿佛刚才的癫狂只是他们的幻觉。
宋明珠挽着沈郗的臂弯缓缓起身,小腿有些发软,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
“别怕。”沈郗低声安抚。
她怎么能不怕?只要裴子川去掘开她的坟,就能发现她没有死,届时,沈郗也会被她牵连,和那些驸马面首一样,被剥皮抽筋。
她用力抓住沈郗的手指,欲言又止:“阿郗,我……”
“喝点酒,暖暖身子就不怕了。”沈郗罕见地打断了她的话,将酒杯递到她的唇边。
宋明珠迟疑了片刻,还是接过酒杯,喝了两口,不再提和离的事。
这个场合也不适合提和离,不如回府后解释一番。
她酒量不好,不过两杯,脑袋就开始发胀,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阿郗,我想回工坊,有个单子还没做完……”宋明珠侧耳贴在沈郗的心口,指尖隔着衣料不安分地游离着。
“好,很快我们就能回去了。”沈郗轻拍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整理她的帷帽,挡得更严实些。
宴会结束,沈郗如蒙大赦般地离席,一路将妻子抱回马车,谁知新帝竟出现在这,甚至叫住了沈郗。
“沈侍郎。”
沈郗连忙下马车行礼:“见过陛下,陛下可还有事吩咐?”
宋明珠一听“陛下”二字,眼神一下子恢复了清明,慌忙用手攥住车帘,生怕风一吹,裴子川看见里面的光景。
裴子川瞥了一眼帘幕紧闭的马车,微眯双眸:“先前你不是说,要在殿内为你的夫人请封诰命吗?怎么不见你提起?”
“因为……”沈郗话音一顿,将腰弯得更低了,“臣想辞官。”
“辞官?为何?爱卿才能出众,是宰辅之才,我们君臣相得,定要还百姓一个河清海晏。爱卿是否遇到什么难处?”裴子川扶起沈郗,露出一副爱惜人才的模样。
沈郗后退两步,跪了下去:“燕灵帝昏聩无能,民不聊生。臣一介书生,承蒙陛下赏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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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今日。陛下仁厚,定能开创盛世。臣胸无大志,只想带着妻子回家乡种田。”
“辞官一事,容朕再考虑考虑。”裴子川盯着那驾马车,目光渐凝。
沈郗并非淡泊名利之人,他有野心,有能力,大好的前程等着他,他却要辞官,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待马车驶离后,裴子川抬了抬手,隐匿在暗处的玄衣卫首领疾行而来:“陛下。”
“去查沈郗的妻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沈郗藏着掖着四年有余,至今不肯让人露面。”
“属下遵命。”
--
深夜
一封密报出现在天子的案前。
玄衣卫首领颔首禀告:“宋夫人是汝南人士,父母早亡,十三岁那年进京寻亲,后被木匠叔父收养,叔父死后,便开了一家木工坊。”
裴子川摩挲着密报上的“宋夫人”三字,沉声问道:“样貌如何?”
玄衣卫首领微微一愣:“传闻中,宋夫人其貌不扬,出门都会戴帷帽。”
“帷帽……”裴子川低声呢喃,“这位宋夫人还真是神秘,偌大的京城,竟无一人见过她。”
“还有一事。”玄衣卫将头埋得更低了,“属下按照陛下的吩咐,开了丹阳长公主的棺,里面果然没人。”
“果然如此。”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餍足。
裴子川起身走到烛台前,将那份奏报放到火苗上,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奏报的被烧得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从他的指间簌簌落下。
“她要是死了……”裴子川侧过身,烛火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我可怎么办?”
他说得极轻,蕴着彻骨的寒意。
半跪在地的首领将头埋得更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主子又因为那个女人发疯了,不知道今夜要死多少人。
裴子川的五指缓缓收拢,像是要把什么牢牢攥在手心里。
窗外的风忽然灌进来,烛火摇曳。
明暗交错间,他唇角那抹笑意越发深邃。
那是猎人即将收网时的笑。
--
宋明珠与沈郗回到小院,就着手收拾行李,宋明珠甚至顾不上那些没完成的单子,只能派人将定金与赔偿退还给单主。
若不是系统与她约定,只有男主入京城,她才能离开这里,她早就跑了。
当年,她拒绝执行系统任务,又因为系统有错在先。系统便答应她,等男主来到京城,她就自由了,做不做系统任务随她。
“明珠,为何这么着急走?”沈郗一边帮她收拾行李,一边问道。
宋明珠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和离书,咬着牙塞到沈郗怀里:“别问了。无论你跟不跟我走,我都打算同你和离。”
沈郗反手就把和离书撕毁,将妻子揽入怀中:“明珠,我离不开你的,就算你要与我和离,我也会跟你走的。”
“阿郗,你走不掉的。你也听见了,新帝没打算放你走。”宋明珠低下头,拿起包袱里的那对鸳鸯木雕,放到沈郗掌心,“我们夫妻缘尽,到此为止吧。”
“明珠……”沈郗握紧木雕,指节泛白,“给我一个放手的理由。明明前几日,你还与我共赴云雨,你一直叫我的名字,说只爱我一个人,要和我白头偕老。”
为什么转眼就变了?张口闭口和离,还瞒着他和青梅竹马的情人见面,甚至要私奔。他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贱人?
想到这,沈郗满眼不甘心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似平时那般轻风细雨,像是一场不知道尽头的暴风雨,窒息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月色摇曳,微风沙沙作响,寒意渗入肌肤。
趁着喘息的间隙,宋明珠说:“其实,我不姓宋。我姓谢。”
刹那间,沈郗僵在了原地,瞳孔微震。
4. 折磨
“所以呢?”沈郗故作镇定地给她系好披风的带子,自欺欺人般地反问,“你姓什么,跟我们是否和离有关系吗?我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是我的眼前人,不是某个身份。”
宋明珠睁大了双目:“哪怕这个身份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你也不怕吗?”
“是。就算是死,我也要与你死在一处。”沈郗早就想过与妻子合葬的事,连坟地都选好了,“别丢下我,好吗?”
沈郗靠近了些,在她的额间落下小心翼翼的轻吻,一滴热泪沾湿了她的脸颊。
宋明珠心软了,点了点头:“那我们抓紧时间收拾行李,明早就出发。”
深夜城门已经落锁,他们出不去的,强行离开,只会引起怀疑。
两人居住的院子很小,平日里只有他们夫妻俩居住,连侍女也不曾有,收拾出的行李直装满了两个行囊。
天一亮,沈郗便背上行囊,牵着宋明珠的手往院子外走去。
院子外停着马车,车夫戴着草帽,遮住了大半年脸都隐匿在阴影里,令人看不清神色。
沈郗刚将宋明珠扶上马车,车夫就朝马匹挥鞭,一脚将他踹下马车,在清晨的日光中骑尘而去。
“阿郗——”宋明珠掀开车帘,见沈郗在地上几个翻滚,似乎伤到了左臂,右手捂着伤处,面露痛苦,却还是强撑着起身,朝马车的方向跑去。
马车行驶得极快,沈郗的脸越来越模糊,宋明珠垂眸看向地面,犹豫许久,还是不敢跳车。
车夫似有察觉,警告道:“宋夫人若是不想伤了沈侍郎性命,还是老实些为好。”
“你是谁的人?”宋明珠声音微颤,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车夫沉默不语。
但她已经猜到了,这等做派,一定是裴子川,他要来报复她了!
一炷香后,她忐忑地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杏花林,风过时,花枝轻颤,粉白的
花瓣簌簌而落,像是下了一场雪。
杏花林深处,有一座凉亭,一袭玄衣的高大男人坐在亭子中央,手里把玩着那对鸳鸯木雕。
宋明珠被马夫押至凉亭外,马夫才松了手,朝亭子里的男人行礼:“主子,人带到了。”
男人摆了摆手,马夫悄无声息地退下,宋明珠回头望向已然走远的马夫,对方看都不看她一眼,求救的目光都无处安放。
“谢明珠,好久不见。”阴沉的嗓音响起,只见男人转过身,那张面若冠玉的脸撞入她眼底,久久没能回神。
宴席上时,她戴着帷帽,看不太清裴子川的脸,如今才发觉,他与少时长得不太一样了。
肤色没从前白,脸瘦了许多,五官更显深邃。
宋明珠扫过裴子川手中碎成两截木雕,垂下眼睫,掩下眸底的慌乱,故作镇定:“裴子川,你想做什么?”
是像书里那样,将她强取豪夺纳入宫中,然后用沈郗威胁她,不许她逃走吗?
裴子川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宋明珠,一身布衣,发间只有一支木簪,从前喜好华服的长公主,竟然过成了这个样子。
他拿着木雕,一步步逼近她,不答反问:“去城门口看过他们吗?”
“没有。”宋明珠小声说。
裴子川摩挲着木雕上的纹路:“挂在城墙最中间的是你的驸马,一日夫妻百日恩,公主连看都不看一眼,真是无情啊。”
宋明珠扯了扯唇角,被对方阴恻恻的眼神吓得后退几步,磕磕巴巴道:“他们又不是什么好人,死不足惜。”
她一向能屈能伸,更何况,她从来不抢好人家的公子进公主府。
裴子川忽而大笑,状似癫狂,抬手指着宋明珠,声音大得惊起栖在枝头的雀鸟:“你也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却纵容他们在公主府里欺辱我!”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欺负你。”宋明珠低下头,长睫掩下眸底的心虚。
“你总是这样,一说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眼珠子还乱动。”裴子川上前牢牢抓住她的双肩,嘴唇贴在她的耳侧,狠狠地咬了一口,“就该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从此只能看我一个。”
宋明珠一时吃痛,又被挖眼言论吓得浑身打颤,奋力挣扎起来:“别挖我眼珠子!”
裴子川是马背上的皇帝,在军营磨砺多年,她的挣扎犹如蚍蜉撼树,可爱得让人舍不得一脚踩死。
“公主。”裴子川与她额头相抵,她慌忙闭眼,依然能感受到炽热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脸侧,“沈郗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否则怎么会在宫宴上替你打掩护呢?欺君之罪,我该怎么罚他?”
“他不知道。”宋明珠鼓起勇气,睁眼看向那目眦欲裂的裴子川,“我捡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他也只当我是木匠。昨日,我才知道他是你的人。我告诉他,我不喜欢见人,他才让我戴上帷帽的。我说我想离京,他二话不说,就要跟我走,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伤害他。”
说着,她探指勾住裴子川的衣角,眨巴两下眼睛。
裴子川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下巴,最后捏住,恶狠狠地说:“谢明珠,你演技很差,论装无辜,你弟弟比你强多了。”
“他怎么样了?”宋明珠虽然是穿越者,但好歹和便宜弟弟相伴了二十余年,还是有感情的,质问的语气不自觉地急了些。
裴子川戳着宋明珠的心窝子,眼尾泛红:“谢明珠,你这颗心真大啊,前一刻让我别伤害沈郗,转头还能想起你弟弟,怎么就不问问我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
“哦,那你过得好不好?”宋明珠见裴子川的眼神更加凶狠,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
裴子川攥紧了拳头,拔高声线:“不好。吃不饱,穿不暖,刚到丹阳,你的好驸马就派人追杀我,我差点死在那。”
宋明珠抬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不会不管你的。”
“我找了,我给你送了那么多封信,你一封都没回。”裴子川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拂开她的手。
宋明珠眨了眨眼:“信?我从来没收到过。”
“我知道,是你的驸马拦截了。在公主府的时候,他就针对我,我就被他折磨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裴子川面色渐沉,转眼间又弯起眉,一扫眉宇间的阴霾,“我心善,给他找了个技艺精湛的师傅,将他的皮完完整整地剥了下来,可漂亮了……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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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瞧一瞧故人吗?”
宋明珠被吓得说不出话,想骂他变态,又怕他一生气把她的皮也剥了。
“裴子川……”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我真的没想过要害死你。你能不能放过我?不要杀我?”
“我怎么会杀你?”裴子川按住她的后脑,鼻尖抵在她的耳廓上,语气里充斥着怨恨,“我要慢慢折磨你,让你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
宋明珠脑海里全是小说里女主被囚禁、被下毒、被打断腿的画面,她双腿一软,被裴子川捞起,牢牢地锁在怀里。
裴子川沉声道:“你弟弟在西山行宫,我带你去见他,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把他的皮也剥了!”
“我是个老实人,邻里都这么说。”宋明珠弱弱地说了句。
裴子川瞪了怀中的人一眼,没吭声。
他抄了近路下山,要比上山的路颠簸,宋明珠回头一看就是山崖,只得搂紧裴子川的脖颈。
恍惚间,一抹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鼻间,宋明珠喜欢这个味道,便凑近了闻。
她没看见,裴子川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又很快消失。
守在山下的马夫以为自己看岔眼了,揉了揉眼,发现主子正抱着恨之入骨的丹阳长公主。
这位马夫正是玄衣卫首领陈麒,他没见过丹阳长公主,但联系这两天发生的事,毫无疑问,那位宋夫人就是死去的丹阳长公主。
总不可能他的主子是看上沈侍郎妻子,想抢吧?
两人一走近,陈麟更是瞠目结舌,丹阳长公主不仅活着,还搂着主子的脖子,那脖子还红得不正常。
裴子川冷声道:“去西山行宫。”
“是。”陈麟不敢多问,只敢在心里嘀咕。
难道话本里说的都是真的,恨就是爱,主子嘴上说恨丹阳长公主,其实爱得要死?
上了马车,宋明珠坐在裴子川的对面,马车不大,两人的腿是紧贴在一起的,路面泥泞,一番磨蹭,她只觉得自己的腿内侧越发滚烫。
为了缓解尴尬,她主动开口:“那个……是不是在我进宫前,你就怀疑我的身份了?不然为什么让常内侍来接我?”
“那倒没有,只是沈郗功勋卓著,若非他里应外合,肃正军怎么会那么顺利进入京城?我让常内侍去,不过是彰显荣宠。”裴子川微眯双眸,夹紧腿,不让她乱动,“我若是知道,就会提前将你关进皇宫,哪会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宋明珠微抿嘴唇:“那你现在带走我,也是想将我关起来吗?把我关起来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饿着我?也不要打我,我不会跑的。”
只要日子过得快乐,在哪都没关系,关起来也挺好,这样就不用交际,可以安心雕刻木头了。
裴子川眼皮一跳,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你想得美!你不就是想保护沈郗吗?我偏要折磨他,让他看着我们恩爱。他痛苦,你只会更痛苦!”
宋明珠蹙起眉,唇角微微下弯,眼神里闪过茫然。
这是什么逻辑?
她懒得想下去,裴子川却不放过她,倾身上前,嘴唇贴在她的唇角,轻声道:“与沈郗和离吧。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谢仪。”
5. 毒杀
谢仪是燕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原本是轮不到他做这个皇帝的。
偏偏兄弟们为了皇位争了个头破血流,死的死,伤的伤,结果让他捡了漏,连带着同胞姐姐也鸡犬升天。
姐姐喜欢美人,谢仪就给姐姐送了十多个面首,公主府比他的后宫还热闹。
两人从小相依为命,谢仪对这位同胞姐姐很好,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
当初,宋明珠想过带谢仪一起死遁的。
但一向混账的谢仪却没有答应,他说:“我不能走,我要是暴毙,天下即刻大乱,北漠蛮子定会趁乱挥师南下。阿姐,我知道我没有做皇帝的本事,但我可以等,等到那个人出现。”
谢仪在公主府帮过裴子川,宋明珠想着,或许,裴子川看在雪中送炭的情谊,会放谢仪一马。
如她所料,谢仪活着。
宋明珠眨了眨眼,飞快地亲了一下裴子川的脸颊:“我早就打算与他和离了。”
好软。
裴子川的瞳孔骤然一缩,被亲过的那片肌肤开始发烫,热意渐渐蔓延,染红了耳廓和脖颈。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盖过了马车车轮的轱辘声。
他故作镇定地扭过头去,嘴硬道:“你最好是。届时,我的人会在门口守着,如果你和他牵着手出来,我会杀了你们,一个骨灰埋山里,一个丢海里,让你们死了也不能在一起!”
宋明珠举手作发誓状:“我保证!回去就跟他和离!但你不许把我关起来!”
裴子川红着脸嗯了一声:“看你表现。”
他拿起马车里备好的糕点,递到宋明珠的唇边。
“城南的绿豆糕!我好久没吃了!”这家绿豆糕虽然美味,但价格高昂,每日供不应求,排队都不一定能买到。宋明珠很懒,不愿意为此排队。
十天前,沈郗起早排队才买到的。
裴子川将绿豆糕往前递了递,温软的触感蹭过他的手指,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摩挲着指腹,眼神一瞬不动地落在宋明珠唇上。
她进食的动作很可爱,不似大多贵女那样慢条斯理,像是嘴里藏满食物的仓鼠,鼓鼓囊囊的。
眼见她嘴角残留了一抹碎屑,裴子川便伸手拭去,然后偷偷侧过身去,将指腹上沾染的碎屑舔掉。
好甜,够回味很久很久。
片刻之后,马车抵达西山行宫,裴子川主动牵起宋明珠的手,朝行宫内走去。
行宫冷清,门口只有一位洒扫的老人,宫内的侍女太监不把废帝当回事,他们进门时,正巧看见两个太监坐在院子里嗑瓜子打牌,对屋内的咳嗽声和呼唤声置之不理。
他们不认识裴子川的模样,却也认识龙袍,顿时大惊失色,跪拜在地:“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子川蹙起眉:“滚。”
屋内又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似是要将肺都咳出来。
宋明珠毫不犹豫地撒开裴子川的手,朝屋内跑去,刚进门就是积灰的桌椅,右转掀开珠帘,只见桌上摆着一碗稀粥和一碟看上去毫无食欲的青菜。
她凑近闻了闻,酸臭味扑鼻而来,她抬手捂住嘴,扭头朝窗边走去,轻风拂过,才冲淡了些。
里屋的人又咳了起来,紧接着是一声呕吐。
“九郎——”宋明珠眉头蹙起,疾步朝里走去。
映入眼底的是那张瘦削苍白的脸,浑然没了少年朝气,形销骨立。
“阿姐。”谢仪的声音很轻,待到宋明珠坐在床边,他便整个人倒在阿姐怀里。
阿姐的怀抱又香又软,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抱够了吗?”裴子川冷声道。
若非他们是同胞姐弟,他早就砍了谢仪。
谢仪似惊弓之鸟一般,浑身一颤,将宋明珠抱得更紧了些:“阿姐,你是不是为了我,回到他身边了?阿姐,你快走,他就是个疯子,他会杀了你的!”
裴子川的视线越过宋明珠的背,与谢仪对上,只见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眸里多了分怨恨。
“九郎乖,阿姐没事。”宋明珠轻抚着谢仪的背,温声安慰,“他不是坏人,其实他也很可怜的。”
“真的吗?”谢仪抬起脸,圆眸湿漉漉地望向她,“可是,他骗我,说只要禅位就不杀我。实际上在我的饭菜里下毒。这里的人都说,我活不了几天,新帝容不下废帝,只要我活一天,新帝就寝食难安。”
“我可没下毒,我要想杀你,那天就杀了。”裴子川扫了他一眼,冷声道。
宋明珠点点头:“是啊,当年在公主府,你不是很护着他吗?他铭记着你当年的恩情,不会对你动手的。”
当年,裴子川被驸马在雪地里罚跪,几乎要冻死,是谢仪出现,将他带回了房间。
裴子川被冤枉毒害驸马,原本是要赐毒酒的,也是谢仪及时出现阻止,改成了赶出京城。
哪怕这些都是宋明珠暗中嘱咐谢仪去做的,但明面上,就是谢仪雪中送炭。
在原文中,谢仪废去帝位当日自刎,男主来不及阻拦,很难过,厚葬了废帝,还年年去上坟探望,可见感情不错。
谢仪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他不动手,有的是人帮他动手……阿姐,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能跟你走吗?在这我连饭都不敢吃。我的贴身太监吃了厨房送来的饭,死了。”
宋明珠心一软,想着多口饭的事,正想应下,又听见身后的裴子川咳了两声:“该走了。”
“阿姐,你不用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只要你活着就好。”谢仪哽咽道。
裴子川一见谢仪涕泗横流就心烦意乱,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哭哭,把福气都哭没了!
他用力拽住宋明珠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宋明珠拼命回头看:“九郎!你等着我!我会接你回家的!”
两人一走,屋内又只剩谢仪孤零零的一个人,连光线都黯淡了不少,他垂下头,拿起枕头下的匕首,刀锋映出他苍白的脸庞。
他原本想自刎的,可是阿姐来了,阿姐说要接他回家。
他又将匕首放归原位,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刚才应该笑一笑的,不然又要让阿姐担心了。”
院子内
宋明珠被拉到无人的亭子前,沉默地坐在了石凳上。
果然,萧翎说得对,裴子川的仁厚都是装的。面对救命恩人,他都这副态度,那么对她呢?
“你到底想做什么?”宋明珠低声问道。
“进宫陪我,我保废帝性命无虞。”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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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川抬手抚过她的后颈,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要知道,想让他去死的人,数不胜数,今日饭菜下毒,明日就能将他推到水里溺死。”
被逼进宫?这个走向,不是和原著一模一样吗?唯一不同的是,原著是用女主身边侍女的性命胁迫的。
但早在五年前,系统就已经和她取消绑定了,男主进京城是最后一道防线,现在,她再也不会受到系统的限制。
如果走原著的进宫剧情,那她不是白白解绑了吗?
她试探地在心底呼叫系统,果然无人响应。
宋明珠懊恼地耷拉下脑袋,想着木趣坊好不容易积累的客源,心痛得一阵痉挛。
而且进了宫,她就吃不到东市巷尾的小馄饨、板油馒头和城南的绿豆糕、卤鸭了!
难怪原主想逃。
“怎么不说话?在想怎么糊弄我?”裴子川将人揽进怀里,牢牢地扣住她的后腰。
宋明珠小腿悬空,一时间坐不稳,便搂住了裴子川的脖颈,脸埋进了他的颈窝:“没有,我想不出怎么糊弄你。”
“也是。”裴子川笑了笑。
他那单纯的丹阳长公主往往是被糊弄的那个——恶毒的驸马,心机的面首,搔首弄姿的小倌,就她以为他们是天真烂漫小白花,对他们言听计从,一听到什么凄惨身世,就把金银往外掏。
好在那些贱人都死了。
剩下一个沈郗,也不难对付,一纸和离书就能将人打发走。
“我不喜欢宫里,我能不能就待在宫外,你要是想我了,就来见我?我保证我不会跑的!”宋明珠做手势发誓,故作可怜地吸了吸鼻子,想挤点眼泪出来,却只会干瞪眼。
裴子川被她这副努力的样子逗笑了,哪怕觉得不太对,也应下了:“好。”
离开行宫后,裴子川将宋明珠送回了家里,临走前叮嘱道:“别忘了和离,我在门口等你。”
“啊?你为什么要在门口等我?这里是我家,和离的话,应该是沈郗走才对……”宋明珠戳了戳自己的手指,疑惑道。
裴子川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沈郗是入赘。
“那我明日带着枕头再来找你。”裴子川勾起唇,心里盘算着得给沈郗赐个宅子补偿他。
宋明珠点点头,看着裴子川乘着马车走远,她正要进门,身后又传来沈郗的声音:“明珠!你没事吧?”
“阿郗,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吗?”宋明珠摊开手,原地转了一圈。
沈郗牵住她的双手,打量了许久,又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吓死我了,我找了你一天。早上带你走的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他怎么又把你放回来了?是陛下吗?”
宋明珠轻轻推了推:“你的问题好多,我都回答不过来了。”
“对不起,我只是太着急了。”沈郗松了手,看见妻子依然站在自己面前,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他又牵起宋明珠的手,弯起唇道,“总之,你没事就好。我们回家吧。”
宋明珠一点点地掰开沈郗的手指,声音又轻又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阿郗,陛下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我必须与你和离。”
她看向沈郗,那双含着笑意的温柔眼眸此刻被长睫遮住,令人看不清情绪。
6. 名分
这是宋明珠第四次提和离。
也是沈郗最无力反驳的一次。
丹阳长公主是陛下平生最恨的人,与她有关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可那是他的妻子。
哪怕濒临绝境,她为保他性命,也与他和离。
他又怎能让她独自面对天子之怒。
“明珠,我愿意和你共赴黄泉。”沈郗将妻子拥入怀中,微微低头,炽热的吻落在她的额间。
宋明珠睁大了双目:“谁要和你共赴黄泉?一起活着不好吗?裴子川说了,只要和离,我们都可以活着。如果我们牵着手走出院子,他的人就会把我们都杀掉。”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
“什么?”沈郗微微一怔,飞快地将这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诡异。
这不是对仇人该有的态度吧?
倒像是加强版的萧翎,仗着强权拆散他们。
难不成,陛下对丹阳长公主不是恨,是爱?
想到这,沈郗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的脸庞,一路蜿蜒而下,在纤白的脖颈上印下一抹绯色。
他诱哄似的问:“他还说了什么?他想让你入宫是吗?”
“我没答应。”宋明珠被亲得双腿发软,双手抓住沈郗胸前的衣料,“但他说,明天会带着枕头过来。”
果然是这样。
沈郗眸色渐沉,指尖拨开外衫,覆在她腰间,轻松地将人打横抱起,缓步朝里屋走去。
他贴在妻子耳边温声哄道:“明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当年在公主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帮你,看看是否有解决之法,让他不伤害你。”
宋明珠微微恍神,点了点头。
当年,她是在乞丐堆里瞧见裴子川的。
他蜷缩在角落,被一群乞丐拳打脚踢,依然紧紧攥着手里的长命锁。
这枚长命锁造价不菲,富贵人家才会给刚出生的孩子备上这份厚礼。
宋明珠派人赶走那群欺负他的人,上前询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此刻的裴子川衣衫褴褛,青色的袍子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破口东一道西一道,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伤痕。
“我没有家了。”裴子川睫毛轻颤,慢慢抬起眼。
一双雾蒙蒙的美目就这样撞进她的视线里,让人看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心软。
他明明疼得大汗淋漓,却紧咬下唇,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晶莹的泪珠在眼眶打了个转,悄无声息地滑落,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划出一道清浅的痕迹。
“我母亲死在江州洪灾后,她好不容易带着我活下来,却染上瘟疫,又因为官府的不作为,不治而亡。她临死前,让我来京城,投奔我的亲生父亲。”裴子川跪坐在地上,脑袋耷拉下去,像是被遗弃的幼兽,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长命锁,“我去找他,他却说,我在胡言乱语,把我赶走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透过巷口,落在了裴子川的脸上,镀上一抹金色的轮廓,悬在下巴处的泪珠将落未落,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宋明珠眉眼弯弯,笑容恬淡,朝他伸出手:“那你跟我回家吧。”
或许那时的裴子川以为是神女降临,笑得无比灿烂。
直到他来到了公主府,一道充满恶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殿下,这位是?”衣冠华美的驸马走到公主面前,目光冷冷地扫过裴子川。
宋明珠不喜欢这位阴恻恻的驸马,推开他,牵起裴子川的手:“路上捡的,以后他就跟在我身边了。”
驸马是她父皇给她选的。她讨厌他,从来没碰过他。
“殿下真是仁善,这已经是本月捡回公主府的第五人了。”驸马脸上挂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裴子川眸光一黯,将头埋得更低了。
宋明珠懒得跟他解释,拉着裴子川往里走。
这时,系统提醒她。
【恭喜宿主成功捡到男主裴子川,请努力让他黑化吧!】
可是,要怎么让他黑化呢?
宋明珠脚步一顿,陷入沉思。
驸马跟了上来:“殿下,臣给他安排住处吧。”
“行。”宋明珠这才松了手,将人交给驸马。
驸马虽然看起来讨人厌,但打理家务的能力不错,将那些她带回来的人照料得很好,每次召他们过来,都一个劲地夸驸马体贴大度。
她每天都会去见裴子川,给他带吃的,给他添衣,可裴子川头顶的黑化值却日益升高,不久后停在50%,不再动。
十八岁那年,皇帝驾崩,十二岁的谢仪捡漏登上了皇位,而她受封丹阳长公主。
帝王年幼,宰相把持朝政。谢仪无所事事,只能继续斗蛐蛐遛鸟。
谢仪知道她喜欢美人,就给她送了十多个面首。
宋明珠起初只是观赏,不敢乱来。直到有个面首不甘寂寞爬床,她望着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那晚之后,裴子川的黑化值飙升。
驸马也像疯了似的,砸了房中的东西,她心疼坏了,让驸马照价赔偿。
府里面首越来越多,幺蛾子层出不穷,今日他推他,明日他打他。
裴子川的黑化值还在缓慢上升,但在她面前一直很乖。
直到某天,有位面首向她告状:“殿下!这个裴子川胆大包天,竟然偷了驸马的玉佩!”
这位面首本是驸马房中伺候的小厮,是驸马本家带过来的,容貌清秀,看着乖巧可人,她才收下的。
驸马一口一个裴子川出身穷苦,一念之差也情有可原,三两下就给裴子川定了罪。
宋明珠按照系统的提醒,不听裴子川的辩解,让驸马自行处置。
那时隆冬,裴子川在雪地里罚跪,几欲昏死过去,她给谢仪递了信,谢仪及时赶到才救下他。
此后,驸马更视裴子川为眼中钉肉中刺。
下毒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皆在,就连裴子川自己都不再辩解,只是安静地看着宋明珠,直到她说出那声:“赐死吧。”
他眼底的光才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恨意。
谢仪赶到,随便找了个借口,将裴子川赶出京城,留了他一命。
宋明珠隐去系统的部分,将这些往事娓娓道来,沈郗听完,便知症结在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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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
他动作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轻声道:“不是你的错。驸马恶毒跋扈,你不早早休了他,已是仁慈。是他自己三番五次作死,落得如今的下场,也算不上可惜。”
“阿郗,既然如此,那我该怎么做才会让裴子川少恨我一点?”宋明珠揪了揪他的衣角,小声问道。
沈郗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挣扎情绪,平静地说:“你的处理办法已经很好了。是我不够好。娘子,我不愿意让你为难。”
毫无疑问,天子对丹阳长公主爱恨交织,根本不可能舍得杀她。
他有一丝庆幸,又恨他越不过皇权,只能亲手写下和离书,签下自己的名字。
宋明珠低头看着和离书,沈郗字字句句,都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还将和离后的一半俸禄交给她,直到她再次成亲。
“明珠,我还能来见你吗?”沈郗试探地说,“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宋明珠犹疑片刻:“可是……”
她终究是要离开京城的。
“我会小心的!”沈郗缓缓蹲了下来,抬起头,眼尾晕开一抹绯红,泪珠将落未落,近乎卑微地看着她,“明珠,你说过不会抛弃我的,求你不要拒绝我,我只是想陪着你。”
宋明珠一向无法拒绝落泪的美人,拭去那抹滚烫的泪:“那好吧,你要小心。”
“我会的。”沈郗抓住她的手腕,将侧脸贴在掌心,小心地蹭着,“明珠,我是不是该走了?”
宋明珠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你想我了,就在木趣坊的柜台上放一株鲜花。”沈郗弯起唇,声音又轻又缓,没有半分压迫感。
宋明珠微微走神,不禁想到了萧翎,当时他们见面,也是用了类似的信号。
她无法拒绝低到尘埃里的沈郗:“好。”
沈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明珠,珍重。”
语罢,他起身,什么也没拿,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和妻子共同生活了四年的院子。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在那位常内侍,笑意盈盈地拿着圣旨:“沈侍郎,接旨吧。”
沈郗攥紧了拳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内的裴子川掀起眼皮,揭开车帘的一角,瞥了一眼外面的沈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书侍郎沈郗救驾有功,兹赏黄金百两,赐京畿宅邸一座……”
沈郗缓缓闭上眼,压下心底的不甘:“谢陛下——”
他接过圣旨,缓缓站了起来,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忽而一笑。
天子又如何,还不是和当初的他一样,没名没分。
明珠若真爱他,早就答应进宫当皇后了。
无论如何,他是明珠唯一爱过的夫君。
沈郗将圣旨藏在袖中,最后看了一眼家门,转身离去。
马车中的裴子川心满意足地笑了,思忖着要不提前登堂入室?
转念一想,他都答应她了,出尔反尔次数多了,她再也不相信他就糟了。
于是,裴子川深夜潜入宋明珠家里。
刚靠近里屋,就听见里面传来可疑的水声。
7. 拒绝
裴子川十八岁那年,才把自己交给了公主。
丹阳长公主身边的人很多,个个使劲浑身解数勾引公主。
公主心软,不擅长拒绝别人。那些拙劣的卖惨、引诱,她照单全收。
起初,他不屑这些宅斗手段。渐渐的,公主召他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少。
“装什么清高?公主救过的人多了去了,她迟早忘了你。”刚伺候过公主的面首一身华服,朝着他耀武扬威。
一个人的夜又冷又孤独,他想起面首的话,彻夜未眠。
次日夜晚,他翻窗溜进了公主的卧房,趁着公主还未回府,钻进了被窝里。
公主的被窝有一抹淡淡的香气,不知不觉间,他竟睡着了,醒来时,公主正坐在床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怎么睡在这里?”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睡不着……”
“这么大了,还要我哄睡?”公主用那纤白如玉的手指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起身凑近了些,将自己的脸颊放在她的掌心反复蹭,尾音带着淡淡的钩子:“我今晚能留在这里吗?”
“不能。”公主的语气透着无奈,“你太小了。”
“我不小了!不信你看!”他睁大了双目,一边辩驳,一边解腰带。
她按住他的手,阻止腰带掉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年纪太小,没满十八,再过一段时间吧。”
于是,他被赶了出去,成了府里唯一一个被完璧归赵的面首。
或许连面首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公主府的奴仆。
经此一事,欺负他的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认定他失宠。但公主多和他说两句话,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他就这样熬到18岁生辰。
是八月十五,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
宫中举办中秋家宴,公主只带了驸马,当晚没有回府。
他躺在床上彻夜未眠,整晚都在想,他们在宫里会做些什么呢?
深夜,他从床上起来,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公主的卧房。
次日中午,公主从皇宫里回来,发现了被窝里的他:“你怎么在这?”
“昨天是我的十八岁生辰,我想送你一个礼物。”裴子川试探地勾住她的小指,见她没有松开,便大着胆子起身。
没了被子的遮掩,少年单薄紧实的身躯一览无遗,白得发光,脖颈间还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系成了蝴蝶结的形状。
“既然是你的生辰,那应该是我送你礼物才对。”公主似是害羞了,将被子盖回他身上,起身拿了一对鸳鸯木雕,“呐,你的生辰礼物,这是我亲手做的。”
他从未见过如此小巧精致的木雕,不禁眼前一亮,听见是公主亲手做的,更是爱不释手:“多谢公主……只有我一个人有吗?”
公主笑着点点头。
他欣喜若狂。
公主心里有他,只是太怜惜他了。
他鼓起勇气,亲在了公主的唇角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殿下,这次能不能不要把我送回去了?”
“好。”
那时,他什么都不会,公主几乎是手把手教他的,修长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发缝,掌控着节奏和力度。
他虔诚地跪在床榻上,不敢睁眼,其他感官越发清晰。
衣料的窸窣声、交织的水声、轻微的气声。
他快要喘不上气时,脸颊被水浸湿了。
那是他第一次与公主亲密,也是日后漫漫长夜里他反复回味的记忆。
--
此时此刻,记忆仿佛重现了一般。
是谁在里面?沈郗?他怎么敢?!
裴子川正要掀开珠帘,余光瞥见架子上男人的衣物。
他眼圈一红,穿过珠帘,仍由珠子打在他脸上,随后一脚踹翻了衣架。
他要杀了沈郗。
“谁呀?”一道清澈柔和的嗓音从床帏里传来。
裴子川顿时僵在了原地,双腿仿佛灌了铅。
不是沈郗,那是谁?
他随手拿起梳妆台上的一只簪子,绕过屏风,目光落在还算整齐的床上。
宋明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缓缓睁眼,看了一眼坐在床尾的少年,又偏头看向面色阴沉的裴子川。
“你是谁?”裴子川盯着少年,语气生硬地问。
“我是闻钰,来给夫人按腿的。”闻钰眉眼弯弯,白净脸上淌着几滴透明的水,似乎是汗。
“按腿?”裴子川偏头看向宋明珠,唇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谢明珠,今天走了一个沈郗,晚上又来一个闻钰,真是好样的!”
闻钰无辜地眨了眨眼:“公子,你是不是弄错了?夫人姓宋,不姓谢。”
宋明珠揉了揉眉心:“嗯,是他误会了,你先出去吧。”
“是。”闻钰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床榻,却见外衣被散落在地上,正要回头说点什么,对上裴子川阴狠的目光,一下子把话咽到了肚子里,拿起衣服就往外跑。
宋明珠屈起腿,自己动作揉了揉发酸的部位:“他是济世堂的学徒,擅长按摩推拿,这两天太累了,我就让人把他请来了。”
“哪家正经医馆会让学徒深夜来到雇主家里?”裴子川重重地簪子摔在地上,珠玉散落了一地。
宋明珠撇了撇嘴,一脸心疼:“那只簪子很贵的,是沈郗在码头扛了两个月的货物才买下来的。”
“谢明珠!”裴子川面目狰狞地踩了几脚,沉声道,“这种簪子,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宫里太医推拿的功夫也比那小子好一百倍!只要你跟我进宫,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宋明珠耳根子软,但仅限于不在意的事。
她已经打算好了,处理好木趣坊的事,就离开京城。如果进宫,逃离的难度就直线上升,她不是傻子。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说过,我不进宫。从前进宫,我是公主,我弟弟是皇帝,他听我的话,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进宫,我只是无权无势的妃子。除非让我当皇帝,不然我不会进宫的。”
“好,不进宫。”裴子川缓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抓住她的手指,微微低下头,声音沉闷,甚至透着些许委屈,“那你能不能不要来者不拒?”
宋明珠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她什么时候来者不拒了?
比如,那位恶毒跋扈的驸马,她碰都没碰过。
假死后,那位驸马被送回本家,可能是名声太臭,一直没再娶,就连视驸马为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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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聂家小姐也没找他。
裴子川睫毛低垂,闷声道:“你与沈郗才和离,今晚就召了小倌……”
“那不是小倌。”宋明珠纠正道。
“那刚才屋里发出的水声是什么?明珠,你别把我当傻子哄。”裴子川攥住被子的一角,几欲掀开,又怕宋明珠不高兴。
宋明珠认真地说:“那个小倌爱吃糖,每次按摩的时候,他都会含块糖在嘴里,他吧唧嘴,应该是他吃糖发出的声响,下回我说说他。”
“行吧。”裴子川点点头,又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家里没人教吗?怎么吃东西吧唧嘴?”
“他从小就是孤儿,是挺可怜的。”说着,宋明珠叹了口气,一脸惆怅。
裴子川警铃大作,梗着脖子道:“有什么好可怜的?我看他过得滋润得很,细皮嫩肉的!”
谁知道私下是做什么勾当的。
宋明珠微微恍神:“三年前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养了好些日子,才好起来的。”
“别想他了!”裴子川双手捧起宋明珠的脸颊,逼她直视自己,见她还在走神,大声道,“也不许想沈郗!”
宋明珠哦了一声,又问:“你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睡不着。”裴子川掀开被子,瞥见宋明珠里衣穿得整整齐齐,暗暗松了口气,将自己的外衣一脱,钻进了被窝里。
宋明珠往里挪了挪,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么多年了,你这失眠的毛病还没治好吗?你都是皇帝了,太医不给你瞧一瞧吗?”
“太医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裴子川抱住她的手臂,下巴搭在肩膀处,轻嗅那一抹熟悉的香气,“好香,总觉得闻着这香气,就能安心睡下……
宋明珠打了个哈欠,躺了下来:“嗯,很晚了,快些睡吧。你明天应该还有早朝吧?”
裴子川弯起眉,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明珠这么关心他,连他上不上朝都知道。
裴子川默默地挨近,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鼻尖抵在她的后颈,仍由自己被香气包裹,直至入眠。
这大概是这么多年来,他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
清晨,隔壁的鸡鸣将他吵醒。他离开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宋明珠。
宋明珠早就习惯了鸡鸣,眼睛都没睁,一直睡到巳时,院子里传来炒菜的声响。
屋里已经备好了洗脸水。
她洗漱后,伸了个懒腰,走出屋舍,沈郗正在灶台前做菜,他笑着看向她,似乎从未和离:“午饭马上就好,做的全是你爱吃的。”
“阿郗,你真好!”宋明珠两眼发光地盯着沈郗,越发觉得可惜。
她一直不会做饭,在21世纪,她靠着外卖和方便面过活。
穿越到这,也从来没做过饭。
她正愁中午要去哪下馆子,沈郗就来了。
沈郗的厨艺,不去当厨子真是可惜了。
三道菜出锅装盘,菜色鲜艳,还冒着热气。
宋明珠咽了咽口水,帮着沈郗将端上桌,坐下时,她瞥见沈郗脸上淡淡的指印,抬手轻轻抚过:“疼不疼?谁打的?”
沈郗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垂眼睫,神色晦暗不明:“如果我说是陛下打的呢?”
8. 失约
朝堂上,裴子川一如既往,装作勤政爱民的仁君,对沈郗也和颜悦色,仿佛君夺臣妻的事并不存在。
可是沈郗不甘心就这么被裴子川踢出局。
没了名分,他必须争明珠心里的第一人。
回家的路上,他在马车上扇了自己两耳光,顶着两耳光给宋明珠做午餐,直到她发现。
“他为什么要打你?”宋明珠不解。
他们已经和离,难道裴子川还是不肯放过他们吗?
“不知道。他将我叫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二话不说甩了我两巴掌,让我离你远一点。”沈郗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你,这难道有错吗?”
“你当然没错,是他无理取闹,我这就去给你讨个公道!”宋明珠忿忿不平地松开沈郗的手,朝外走去,又被沈郗拉了回来。
“明珠,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只要他不为难你,我都没关系的。”沈郗温声劝慰,“毕竟他是皇帝。”
“皇帝轮流做,说不定明年就轮到我了。”宋明珠撇了撇嘴,“算了,我去给你拿药膏。”
沈郗弯起眉:“好。”
她起身回屋,拿出活血化瘀的药膏,抹了点在指腹上,动作轻柔地给沈郗揉开:“好了,去洗个手,我们吃饭。”
沈郗:“好。”
吃饭时,宋明珠时不时给沈郗夹菜,他碗里的菜都快堆成小山丘了,她才停手。
平日里都是沈郗给她夹菜的,她想着,裴子川是因为她才对付沈郗的,心里不免愧疚,总想着补偿他。
饭后,沈郗主动将碗洗了,还帮宋明珠洗了衣服。
宋明珠则到木趣坊做木工去了。
裴子川的嗓门比以前大,万一他中途来了,很影响她在家雕刻,不如直接待在工坊里。
前天,她本要关停工坊跑路,退了一批订单,但雇主发现工坊又开起来了,还想让她接着做。
她便没收定金,重新接下了单子,做完这批单子,她就离开京城。
工坊里负责接待雇主的掌柜李青云拨弄着算盘,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事算我的。”宋明珠坐在工坊的一间房内,目不转睛地盯着固定在长板凳上的黄杨木,一点点地将树皮铲掉。
“我知道,雇主信任你,所以回来找你,而且前几日新帝登基,京中确实不少商铺跑路,隔壁那个木工坊也跑了,他们可一分没退。”李青云放下算盘,拿了个小板凳,坐在她身边,“经此一事,咱们工坊名声大噪,算是赚了。”
闻言,宋明珠微微一怔,想关掉木趣坊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是你头脑灵活,我都没想到这一层,我就是觉得有点愧疚,才没收钱的。”
李青云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坊主:“我知道。”
初见时,她就知道宋明珠是个老实忠厚的好人,心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那会儿,她的继父要把她卖到青楼去,她自然不愿意,母亲因为不同意,被继父打得下不了床。
他们在青楼门口拉扯的时候,宋明珠恰好路过,得知来龙去脉,就提出将她和她母亲带走。
她父亲狮子大开口,要了二两金,要知道,将她卖给青楼才五贯钱。
宋明珠连讨价还价这个环节都没有,就将她和她母亲带走了,还花钱给她母亲治病。
她们母女家原本想给宋明珠当家仆的,但宋明珠拒绝了,甚至教他们算数,让他们打理工坊的账。
“真羡慕姐夫,赘给了姐姐这么好的人,善良大方,又有一技之长,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把日子过好。”李青云眼波微动,语气透着酸味。
“我与沈郗,已经和离了。”宋明珠面不改色地说着,将树皮剃干净了,将铲子和锤子放到一边,拿起笔勾画轮廓。
李青云两眼发光,起身给她磨墨,试探地问:“是他犯错了?”
“是我家里的问题。”宋明珠笼统地说。
“姐姐家里不同意你们的婚事?可你们都成亲四年了……难道你们是私奔!”李青云瞠目结舌地看着宋明珠。
宋明珠含糊道:“算是吧。”
“难怪当时姐姐赎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李青云眼珠一转,弯起眉,默默挪动步子,靠得更近了些,“姐姐,别难过,是他的错。他没本事还招惹你,你们私奔本就是你受委屈,像他这样的,根本不可能进你们家的门吧?”
宋明珠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认真思考了片刻,说:“也不是不能,就是没什么名分,得从偏门进。”
那时的沈郗还名不经传,可能在入府的人里都排不上名号,公主府里又不缺温柔体贴会服侍的人。
“那我呢?从正门进还是偏门?”李青云凑到宋明珠面前,一双杏眼里泛着期待的光芒。
“你自然从正门进。你若入府,肯定是我身边最亲近的……管家娘子。”宋明珠原本想说女官,又想起自己早就不是公主,临时换了个说法。
李青云双手揉着宋明珠的手臂,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和沈郗掉河里,姐姐先救谁?”
“先救你。”宋明珠记得沈郗会水。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阴影映在地板上,遮住了她们的光线。
“你怎么来了?”宋明珠诧异地问。
现在沈郗是朝廷四品官员,应该很忙才是。
沈郗瞥了一眼李青云,只见她紧贴着他的妻子,看向他的目光里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挑衅,他压下眼底的郁色,平静地说:“这把刀你落在家里了,我怕你要用到,顺路给你送来。”
宋明珠笑着说:“谢谢你呀。”
李青云伸手接过锉刀,放在桌子上,笑嘻嘻地说:“沈公子若是多关心关心姐姐就会知道,工坊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你根本不需要跑这一趟打扰姐姐。还有啊,你们已经和离,沈公子别再过来了,平日里客人都不会进这个房间,只有姐姐最亲近的人才能进。”
现在,他已经不是她最亲近的人了。
沈郗面色一沉,胸膛迅速起伏,攥紧了拳头。
“阿郗,青云只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的,你别介意。”宋明珠见他脸色差极了,出声解释道。
“我不介意。”沈郗微微一笑。
要是介意,他早就李青云气死了。
李青云在他妻子面前装活泼嘴甜小女孩,在他面前就是个刺头,嘴巴毒得像是摸了毒药。
“那我先走了,还有公务在身。”沈郗拱了拱手,深深地望了宋明珠一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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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木趣坊柜台上没有鲜花,但他还是来了。
只是一会没见,他便情不自禁地走到这来,今后的漫漫长夜,该如何度过?
沈郗走后,宋明珠继续精雕细琢。李青云忙的时候就去铺子里招待客人,不忙的时候就坐在宋明珠身边,给她搭把手。
傍晚,李青云关掉木趣坊的大门,提着灯来到宋明珠的个人作坊里,屋内烛火通明,宋明珠坐在光下,目光一瞬不动地盯着刀尖,将人物的脸部细节一点点地刻画出来。
“这笔订单的雇主方才派人来说,需在三月廿十七前,也就是三天内完成,她付了加急钱。”李青云将提灯吹灭,关上房间的门,“时间有些紧迫,如果不成,我将钱退还给她。”
“没关系的,来得及,今晚我不回去了。”宋明珠摆了摆手,顿了顿,又提醒了一句,“最近先不要接单子了,把手头的单子做完,我打算把工坊关了……”
她对上李青云的错愕、难过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我打算开到别的地方去,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李青云暗暗松了口气:“当然,无论姐姐去哪,我都会跟着你的。今晚我陪姐姐一起,最近京城治安不太平,听说有好几个官员死于贼人之手。”
说着,李青云拿着板凳坐在她旁边。
两人熬了个通宵,大体上完成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雕琢。
宋明珠浑然忘了裴子川昨日说的话,根本不知道有个人抱着枕头,在她的床榻上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后,宋明珠也不回家,在工坊的榻上小憩了片刻,便又继续赶订单,连饭都不吃。
李青云心疼但又理解坊主的认真,便抽空去不远处买了糕点,马不停蹄地回到工坊,进门时,瞥见一道黑色的身影隐匿在树后,似乎盯着工坊看。
她心中警铃大作,加快脚步,回到宋明珠身边,她拿出一小块糕点,喂到宋明珠唇边,柔软的唇蹭过她的手指,掀起一股热意。
她来不及细细品味,语气急促地说:“坊主,外面有人盯着我们,许是同行,看我们这两日生意好,憋着气要使坏!”
“我们老老实实做生意,没做亏心事,不怕他。”宋明珠含着糕点还没咽下去,含糊说道。
李青云生怕宋明珠噎到,又拿了水,缓慢地喂:“那我让伙计们都盯着些。”
宋明珠咽了下去,弯起眉道:“好,交给你了。”
李青云心中涌过一股热流,宋姐姐这么信任她,她一定不能辜负她。
她气势汹汹地抄起扫帚,往大门赶去,用力地扫着门前的灰尘,眼神凌厉地盯着树后的男人。
裴子川见对方发现了自己,索性走了出来:“我是来买木雕的。”
李青云打量着他,目光稍稍缓和下来:“里边请。”
裴子川微微颔首,跟了进去,木趣坊一楼摆放着各色的木雕工艺品,大多是动物或植物的木雕,规格不大。
他走到角落,在一列鸳鸯木雕前停下脚步,抬手指着那一对对鸳鸯,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将这些木雕掀翻。
他语气生硬地问:“这些都是你们坊主做的吗?”
这些鸳鸯木雕,可比当初送他的那对精致得多,显得他怀里揣着的木雕像个不值钱的试验品。
9. 暴露
“不全是。”李青云警惕地看着裴子川,指向头尾的两对,“只有这两对是坊主做的,其他是学徒做的。”
“哈……”裴子川笑了,笑意不达眼底,目光骤然一冷,眉宇间透着风雨欲来的意味。
他珍视了多年的物件,原来只是谢明珠练手的玩意。
就连她教给学徒做出的鸳鸯,都比当初送他那对要好。
抬起间,李青云立即挡在他面前。
她怕得脊背发凉,也紧咬牙关不许他碰这些木雕:“如果公子不打算买,可以离开。”
即便这些木雕没那么易碎,但那是坊主以及学徒们用心雕刻的珍品,她绝不会让人糟蹋了。
“谁说我不买?这两个,包起来。”裴子川指向头尾的两个鸳鸯木雕,话音顿了顿,“按照十倍的价格买。”
“啊?”李青云愣住了,蹙起眉问,“您确定?”
可别是同行为了整他们想出的新花样。
“确定,不过,我要见你们坊主。”裴子川想当面问一问谢明珠,他到底算什么?
李青云百思不得其解,看在钱的面子上,她点了点头:“你等一下,我问问我们坊主的意思。”
她来到宋明珠的工作坊,推门的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她。
越是精细的工艺,越要小心,不能有一刻走神。
她没说话,只是蹲在暗处,双手托腮,目光一瞬不动地落在宋明珠脸上。
宋明珠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人,甚至一眼看去很普通。但李青云越看越觉得宋明珠耐看,尤其是她做木雕的时候,身上仿佛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直到她自己停下,李青云才出声:“姐姐。”
宋明珠眨了眨眼,回过神看向李青云:“青云?你来了多久?怎么蹲在角落?”
“怕打扰到姐姐。”李青云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大概是蹲太久,一时间小腿发软,身体向前倒去。
宋明珠大步上前,将人抱进怀里:“小心……”
温暖的怀抱令人舍不得松开。李青云就这样靠在她的怀里,说起商铺里发生的事。
宋明珠了然,都不用脑子想,她就知道是谁。
只有裴子川会这么幼稚。
宋明珠如实说道:“就按照原价卖。另外,说我这两日不见客。如果他有事,两天后再来找我吧。”
“好。”李青云点点头,试探地问道,“姐姐,你认识那人?他是谁呀?”
宋明珠含糊道:“以前他是我们家的家仆,后来他离开了我们家,自立门户,有了自己的一番事业。”
李青云了然,原来是个觊觎姐姐的暴发户。
她恋恋不舍地从怀抱里起来,拢了拢外衣:“那我去处理一下。”
片刻之后,李青云回到商铺,将这些木雕放进锦盒里装好,交给了裴子川:“坊主无暇见客,公子若是喜欢这种样式的木雕,原价买下即可,这是最后两对了。”
“好。”裴子川沉声应下。
或许,他该庆幸,这些木雕都是拿出来卖的,而他的那个,是丹阳长公主送给他的十八岁生辰礼,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礼物。
裴子川问:“那……你们坊主什么时候忙完?”
“三天后吧。”李青云说。
姐姐刚忙完,怎么也得休息一天,至于眼前的人,从哪来就回哪去。
裴子川没注意到李青云眼底的鄙夷,微微颔首,这才拿着两只锦盒离去。
三日后,他又来到了木趣坊,李青云坐在柜台边,抬眼看向他,语气透着不耐:“坊主不在。”
“她去哪了?”裴子川眉头紧锁,手掌撑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是她什么人?这跟你有关系吗?”李青云冷声问。
裴子川一时语塞,冷着脸地走出了木趣坊。
“陈麟,去查宋明珠现在在哪。”
“是。”
--
这天,宋明珠正在镇国将军府献宝。
雇主是从一品骠骑大将军章肃,要给自己的母亲献上木雕。
将军府老夫人出身乡野,骁勇非常,家里还养了一只白虎。
宋明珠雕刻的正是女子骑虎的画面。
女子的面容是按照年轻时老夫人的画像雕刻的,细致入微,老夫人见了连连鼓掌。
“这木雕好!栩栩如生啊!”老夫人为人爽朗大方,当即给宋明珠送了赏金,还当众问是京中哪家工坊。
哪怕隔了一层帷帽,被这么多人盯着,宋明珠依然觉得不适,微微低头盯着自己的足尖:“木趣坊。”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进城这么些天,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稀奇的东西,就跟活的一样!方才我还以为这虎眨眼了!”
“老夫人谬赞了。”宋明珠拱手道。
老夫人瞥了一眼自家儿子,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明珠看:“不知宋坊主可有婚配?”
“她是我的妻子。”沈郗的清冷嗓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从席位上起身走到宋明珠身边,众目睽睽之下,牵住了她的手。
“啊……”帷帽下的那双眼闪过一抹疑惑的光。
老夫人面露遗憾,将军章肃笑言:“早就听闻沈侍郎与宋夫人伉俪情深。可沈侍郎小气,从不舍得把人带出来,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木趣坊坊主竟是你的夫人。二位入座吧。”
沈郗微笑颔首,牢牢地牵住宋明珠的手入座。
“你做什么?”宋明珠压低声音问道。
“我要是再不出来,那位老夫人就要给你和骠骑大将军前线搭桥了。”沈郗冷着脸,扫了一眼骠骑大将军,“他年纪太大,是个粗人,根本配不上你。”
宋明珠微抿嘴唇,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我自己可以处理的,你现在这样,他知道会生气的,万一怪罪于你……”
“明珠,我只是不想你受委屈。为了你,就算去死,我也心甘情愿。”沈郗一字一句地说。
宋明珠下意识捂住他的唇:“别……”
沈郗弯起眉,笑着给宋明珠布菜。
不远处,裴子川趴在墙头,阴恻恻地看着耳语的两人:“又骗我!”
留他一个独守空房,却和前夫双宿双飞,甚至以夫妻身份出席寿宴。
是不是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陈麟。”裴子川看了一眼身边的玄衣卫首领,目光冰凉,“想办法让宋明珠在所有人面前露脸。”
他并没有血洗前朝,朝中有不少人见过谢明珠的脸。
丹阳长公主臭名昭著,她帷帽一摘,有心之人就会将她捉拿,送到他面前。
陈麟:“是。”
于是,宋明珠坐在席上,余光瞥见身旁路过的侍女小厮越来越多,并且有撞过来的趋向,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几次都躲掉了。
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死死地钉在柱子上,一群黑衣人从墙上跳下来,手持刀剑,目光凌厉。
“啊——有刺客——”尖叫声此起彼伏。
宋明珠吓了出了一身冷汗,被沈郗抱在怀里:“阿郗,我们快走……”
又一波刺客从墙上下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沈郗抱着她,与刺客打得有来有回,只是她的帷帽在慌乱中掉落在地上,她只好将脸埋在沈郗胸口。
宴席上有她的故人,她不能被看见脸。
藏在暗处目睹全程的裴子川气得脸又青又红,瞪了陈麟一眼:“你做的?”
陈麟面色严肃:“不是。是真刺客,恐怕是冲着骠骑将军来的,陛下,我们先离开这……”
“朕不走。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这个时候刺杀开国武将!”另一方面,裴子川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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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放心把人交给沈郗,“你去下面保护宋明珠,她若伤到一根毫毛,朕拿你是问!”
陈麟:“是。”
陈麟钻入人群,装作将军府的护卫,与刺客们打了起来。刺客很快落了下风,被护卫们拿下。
“是谁派你们来的?”章肃手执大刀,抵在刺客的脖子上,面露凶相。
谁知刺客面不改色地咬碎藏在牙里的毒药,七窍流血而死。
沈郗轻叹了口气,贴在宋明珠耳边轻声道:“传闻中,章肃有勇无谋,若是换个有点脑子的,必然提前卸了他们下巴,留活口。”
“为什么还会有刺客?裴子川这个皇帝当得不好吗?”宋明珠百般不解。
燕朝废帝总不会有人怀念吧?是谁疯了搞这一出?
“废帝没死,总会有一些心怀鬼胎的人。况且,裴子川近日要将前朝废除的科举制重新搬上来,意图动摇世家根基,世家那边迟早会反水。”沈郗将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免得其他人看见她的脸。
不安似藤蔓一般在宋明珠的心口蔓延,她低声道:“那我们赶紧走吧。”
沈郗刚走一步,就听见章肃吼道:“今天谁也不能走!”
“为何?我可是三品国子祭酒,你有什么资格拦我?”一老头起身反驳。
“就凭你们当中有反贼!”章肃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的人,啪地一声,将食案给拍裂了,“将军府的护卫早在各个门口严防死守,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只派人登记了你们带进来的家仆数量,没有搜身。现在大家看看,庭院里的人是不是少了?”
沈郗环顾四周,人的确是少了。
“嗯?”宋明珠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章肃拔高声线,掷地有声地说:“所以这些刺客只能是你们带进来的!”
众人被章肃扣在这里,只能等,直到京兆府尹到来,看着满院子的达官贵人,擦了擦额间的汗。
因为老夫人看见尸体连连大喘气,脸色煞白,章肃将让人将刺客的尸体搬到另一个房间。
“将军,刺客在何处啊?”京兆府尹微微弯腰,放缓声音问道。
“那——”章肃指向耳房。
京兆府尹领着一队人去了,将军府的管家和小厮紧随其后。
“阿郗,刺客被抓后就自尽,应该不会在身上留下什么线索吧?”宋明珠低声道,“所以现在应该是死无对证?”
沈郗目光渐沉:“嗯,死无对证。”
“那还能抓到幕后主使吗?”宋明珠不安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毕竟她的帷帽掉了,要是被其他人看见脸,那她就是最可疑的凶手。
“正是因为死无对证,章肃才能抓到想抓的凶手。”沈郗轻叹了口气,面色沉重,“他应该是奉了谁的命,在这排除异己。”
一刻钟后,京兆府尹领着人出来,扫视了一圈,抬手道:“将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国子祭酒、光禄寺卿带走!将军府中的小厮已经确认过,里面的刺客就是他们带进来的家仆!”
“不可能!”户部尚书的千金聂茹拍桌而起,睁大眼瞪着章肃和京兆府尹,“我父亲是朝廷命官,你们怎么能如此草率定案!说不定是有人偷偷调换了尸体,毕竟谁也没见到刺客的模样!”
章肃蹙起眉:“聂小姐什么意思?是怀疑我构陷他们?”
“不是。”聂茹忽而转头,抬手指向沈郗的方向,“比起我父亲,沈侍郎的夫人更加可疑,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露过脸,她究竟在怕什么?宋夫人,你敢不敢把你的脸露出来让大家瞧瞧?”
沈郗一手轻拍宋明珠的肩膀安抚,一手将她的腰搂得更紧:“我夫人长相如何,与这次的案件有何关联?”
“当然有!”聂茹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明珠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她是前朝的丹阳长公主,谢明珠!”
10. 皇后
聂茹的父亲出身河东聂氏,官至户部尚书,母亲是清河崔氏嫡长女。而她是丹阳长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伴读,几乎形影不离。
她们一起逃课,一起踏青,一起坐在溪边玩水,宋明珠在她的陪伴下,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直到皇帝给了宋明珠一道赐婚圣旨。
那晚,聂茹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能不能不要成亲?我……”
“你喜欢他?”宋明珠试探地问。
驸马薛氏,也是河东的名门望族,与聂氏交情甚笃,两家子女有来往再正常不过了。
聂茹咬着牙,眼泪从两颊滑落:“那公主能不能求陛下收回成命?”
宋明珠心软点头了,次日就拿着圣旨去找皇帝,跪了一整日,无功而返。
她愧对聂茹,不敢再见她,但京城就这么大,两人总会在各种宴会上遇见。
聂茹总会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时隔多年,聂茹眼神里的幽怨只多不少:“你别装了,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谢明珠,你敢不敢转过身来看我?”
宋明珠只好推开沈郗,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转过身来:“好久不见。”
“是她!真的是丹阳长公主!她不是被火烧死了吗?”知情人震惊地说道。
“我也以为她被火烧死了,没想到,堂堂公主,去民间当了木匠。”聂茹一步步靠近,眼圈通红,手指蜷起。
宋明珠不解:“木匠怎么了?又没偷吃你家大米,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宋明珠歪了歪脑袋,在死遁前,她就把驸马薛氏休了,按理来说,最大的受益人就是聂茹,他们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可是聂茹至今未嫁。
甚至以这种满是仇恨的目光看她。
聂茹幽幽地说:“长公主或许早就预见了燕朝的结局,早早脱身。又或许,你只是蛰伏,只待有朝一日,坐在你最想做的位置上。”
少时,宋明珠曾有一句戏言:“我要是当了皇帝,就封你当皇后,你想要多少漂亮衣服就有多少漂亮衣服。”
宋明珠早就抛之脑后,聂茹却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
户部尚书听到女儿的话,眼珠一转,大声道:“一定是丹阳长公主谋划的刺杀!她栽赃我们,就是为了挑拨君臣关系!”
沈郗上前,伸手将宋明珠拦在身后,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语气似是淬了冰:“废帝自请退位,禅位给陛下,早早隐退的丹阳长公主又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诸位可别抓到一只替罪羊,就不管不顾地将帽子扣她头上。”
宋明珠喉间微动,手指紧张地攥紧沈郗的袖子,她微垂眼睫,避开了聂茹犀利的目光:“是啊,我若是幕后主使,方才刺客怎会对付我?若不是夫君全力相护,我能不能站在这,都是未知数。”
听墙角的裴子川险些吐血,重重地锤了一下墙,墙灰落了一地,手指上传来火辣辣的痛,大概是擦伤了。
庭院内的人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对峙的气氛宛若两军对垒,一触即发。
“本将军不擅断案,刺杀案,就交给京兆府查了。”章肃扫了一眼大名鼎鼎的丹阳长公主,眼神复杂,“至于公主,也请跟我走一趟吧。”
宋明珠弱弱地问了一句:“去哪?”
“面圣。”章肃摆了摆手,护卫便将两人围在了里面,他瞥了一眼沈郗,“沈侍郎,我劝你松手,勾结前朝余孽,可不是你能承担的罪责。你放手,我可以向陛下求情,你是受人蒙蔽,求陛下从轻发落。”
“我的妻子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怎么称得上前朝余孽?”沈郗固执地将宋明珠抱在怀里,宋明珠轻轻推了推,他岿然不动。
宋明珠贴在他耳边轻声道:“阿郗,要不你先走,看看能不能找人救我……”
“明珠,我孑然一身,除了你,我没有家人、朋友。让我留在你身边吧,至少我会安心。”沈郗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亲吻,随后看向章肃,“走吧。”
事已至此,皇帝都不会让他好过,他何不把事做绝,让所有人知道,丹阳长公主是他的妻子,陛下若要强取豪夺,定然会留下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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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名。
天子装了那么久仁君,险些把他都骗过去了,总该爱惜羽毛吧?不然,天子早就不管不顾地将人接进宫里了。
“不对,不对!”聂茹眼见着父亲、丹阳长公主都被带走,崩溃大哭,“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宋明珠牵着沈郗的手离开此地时,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谢明珠!我恨你——”
--
宋明珠和沈郗被带到了皇帝寝宫甘露殿。
带到后,殿内空无一人,章肃犹豫了片刻,说:“要不你俩先跪着,陛下在忙,要过一会才到。”
沈郗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脊背笔直得像树干。
宋明珠很久没跪过了,一开始还回忆从前的仪态,跪了一阵,干脆坐在地上,反正裙子一摊,谁知道下面是跪着还是坐着。
实际上章肃注意到了,欲言又止,还被常内侍往殿外拉,自然没说成。
“章将军,陛下与丹阳长公主的事,你就别掺和了!”常内侍最会察言观色,早就看出来天子对这位公主情谊匪浅。
章肃不解地点了点头,但他想着,自己替皇帝办成了两件大事,怎么着都会有封赏吧?到时候,他再给老娘买个大点的庄园养老虎。
屋内的人一直跪到傍晚,沈郗脸色发白,宋明珠也腰酸腿疼,恨不得直接躺地上。
终于,屋外的常内侍出声道:“陛下,那两位在里面候着呢。”
宋明珠立即挺直腰背,假装自己跪得很认真。
裴子川眉头紧锁,双手负在身后,一掀开帘子,就看见跪得宛若要拜天地的两人,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问道:“是谁让他们跪的?”
常内侍指了指章肃。
“你,在外面跪着,朕没叫你起身,就不许起来!”裴子川瞪了章肃一眼。
章肃一脸茫然,心想,不让他们跪着,难道要把他们当座上宾吗?皇帝也没提啊?而且之前不是说要把丹阳长公主扒皮抽筋的吗?
无辜的章肃只好跪着,屋内却传来极响的巴掌声,听着像是能把牙打掉。
11. 巴掌
裴子川几乎用了全力,一脚将沈郗踹倒在地。
只见沈郗脸色煞白,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
宋明珠睁大双眸,起身走到沈郗身边,满脸担忧地将人扶起。
沈郗扯出一抹安抚的笑,兀自擦干嘴唇的血,眼神透着讥讽:“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朕什么意思?爱卿装什么糊涂?都和离了,还对外宣称明珠是你的妻子?”裴子川愠怒地说着,瞥见宋明珠露出一副死了丈夫的伤心神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足尖,他也没踢那么重吧?
沈郗当着裴子川的面,与宋明珠十指紧扣,他缓缓起身,跪得端方雅正。
“和离书要送到官府,由户曹盖章,才算和离。”沈郗勾了勾唇,“如今,和离书还在我的手上,明珠仍是我的妻子,陛下难道要强取豪夺吗?”
裴子川倒是想强取豪夺,但他不敢。
因为上一个强取豪夺,仗着家里功劳娶公主的,坟头草已经两丈高了。
“明珠,你说句话,选我还是选他?”裴子川懒得搭理沈郗,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宋明珠。
宋明珠低下头:“子川,我不能选你。”
裴子川反手将把桌上的茶盏砸了,因为怕弄伤宋明珠,只敢砸在自己的脚边,他大声道:“你上回不是这么说的!”
宋明珠揉了揉耳朵,小声说:“情况不一样了,我要是选了你,你就会背上骂名,我不想害你。”
沈郗眸光微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这么关心裴子川吗?
裴子川闻言,心中的怒火荡然无存,旁若无人地将那交握的双手一点点地掰开,然后将宋明珠扶起,眼尾上扬:“我不怕骂名!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能抛下。”
她干笑两声,拂开裴子川的手,语气轻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可我怕。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当个木匠,今日暴露非我所愿,刺客也与我无关。陛下,你还是放过我吧。”
温柔语调下藏着的是锥心之词,裴子川一听,当即大声嚷嚷:“谁敢说你,我就割了他的舌头喂鱼!”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明珠张了张唇,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旁的沈郗出声道:“明珠,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我尊重你的意愿,与你和离。我不在意你身边是否有别人,可他却在意你有夫君,谁更爱你,你难道不清楚吗?”
“你放屁!当然是我更爱她!”裴子川眼珠一转,指着沈郗,咬着牙道,“你,不准和离,而且得在外人面前捧着她,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沈郗瞳孔微震,愣在了原地:“什么?”
他没想到一句挑拨之词,竟换来这个结果,他都准备好死在皇宫了……
“明珠,你是不是因为我踢了他一脚,然后生我的气?”裴子川圈住宋明珠的手腕,将自己的脸贴到她掌心,“用力打我一巴掌,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不好吧。”宋明珠眼神飘忽。
她还没打过皇帝呢。
“没什么不好的,你要是不打,我就不许你们走。”
宋明珠咬咬牙应下:“行。”
话音刚落,宋明珠如他所愿,使出吃奶的力气打了一巴掌,裴子川被打得在地上打了个滚,脸颊迅速浮现一抹指印,火辣辣的痛和麻木一阵阵袭来。
宋明珠:“你要是想我了,就来我们家找我。我们先走了?”
裴子川只觉得头晕目眩,根本无法分辨她说了什么,伸手示意扶他一把。
宋明珠却以为是让他们走,连忙起身,抓住沈郗的手就往外跑,生怕裴子川反悔。
等裴子川回过神来,殿内只剩下他一人,铜镜里的他左脸高高肿起,轻轻一碰就痛得他倒吸凉气。
门外的骠骑大将军虽然跪着,但他膝盖上垫了垫子,里面又演着大戏,其他内侍都被打发走了,只有他和常内侍旁听。
他恨不得戏演得再久一点,太刺激了。
只见两位主人公跑了出来,宛若私奔一般。
“我们陛下真是有大爱!”他感叹道。
常内侍深表赞同:“是啊,我们陛下才是最爱丹阳长公主的人!”
沈郗如愿回到了他和宋明珠的小家,虽然回来的方式有点诡异,甚至常内侍不久后带着流水般的赏赐来了。
“这是给宋夫人压惊的。陛下已查明,将军府刺杀一案,与宋夫人无关。”常内侍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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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珠宝、田地房契,应有尽有。
“那就多谢陛下了。”宋明珠两眼发光地盯着金子,搓了搓手。
原来打一下就有这么多赏赐,早知道多打两巴掌了。
沈郗揽着宋明珠的腰,目光渐凝,天子一碰到丹阳长公主的事就阴晴不定,今日他退一步,明日说不定就进十步,他要如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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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御书房内
天子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把玩着鸳鸯木雕,架子上还摆着两对更精致的。
“常德,你说,我要怎么让沈郗露馅呢?”裴子川摩挲着鸳鸯的羽毛,幽幽地说。
他的大度是装的,沈郗的自然也是,他不信谁能大度地将爱人让给别人。
“沈侍郎是密探出身,擅于伪装,恐怕得逼到极点,才能揭下他的面具。”萧翎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见过陛下。”
“免礼。”裴子川摆了摆手,并不把萧翎的失礼放在心上。
当年,他被父族赶走,是萧翎偷偷接济他。
萧翎是他亲姑姑的儿子,后来姑父被冤贪污,狱中被毒杀,姑姑不久后也服毒自尽。萧翎因救治过天子而幸免于难。
裴子川双手交叠在胸前,眉梢轻抬:“那你说,我该如何逼他?”
“效仿谢仪,赐面首给谢明珠……”萧翎话还没说完,就挨了裴子川一巴掌。
裴子川冷冷地看着他:“我看你是疯了!”
萧翎垂下眼睫,掩下眸底的怨恨,抬眸时,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神色:“当年,丹阳长公主的驸马也不是一入府就那么恶毒的,他只是磋磨人。直到谢仪赐了面首,驸马才动了杀心,手里沾满鲜血。”
“你是想让我派人去勾引明珠,甚至像公主府里的面首一样,挑衅沈郗,逼他动手,这样,明珠就会像讨厌驸马一样讨厌他?”裴子川目光渐沉,指节轻叩桌面,似乎在思考这种计谋的可行性。
萧翎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毛遂自荐时,裴子川直接掀翻了桌子,笔墨洒了一地,两人身上的衣袍都染上了墨色。
裴子川看向萧翎的目光里带着怀疑:“这种事,我自己就可以做,为什么要找旁人?萧翎,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12. 爱恨
萧翎面不改色地走上前:“陛下只需借刀杀人。不是真的让人跟谢明珠做什么,只是挑拨离间。”
“可我担心对方假戏真做。”裴子川眉心紧锁,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萧翎微微一笑:“表哥,你多虑了。”
裴子川看向萧翎的目光里带着探究意味:“这么说,你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萧翎走到窗边,指向廊前站在的美貌内侍:“呐,选个内侍,陛下根本不用担心假戏真做。”
“就算下面不行,还有上面那张嘴,我不放心。”裴子川摇头。
萧翎眼皮一跳,他这表哥比他想象中的难缠。
他扯了扯唇角,干笑道:“陛下,人哪有不长嘴的?陛下只需拿捏住对方的七寸,何愁对方反水?”
裴子川凝眸道:“让我考虑考虑,你先回太医院吧。”
萧翎心知事已经成了一半,便不再催促,默默退下。
--
这天清晨,京城蒙了一层薄雾,绵绵细雨随风飘扬。
宋明珠如往常一样前往木趣坊,马车停在工坊外,她撑着伞出来,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在工坊门口。
是聂茹。
走近些便能看见聂茹发间夹杂的雨丝,裙摆被雨水浸透,三月的雨携着一缕寒风,吹得她直打颤。
“聂小姐怎么在这?”宋明珠撑着伞走到她面前,帮她挡住风雨。
聂茹抬起头,将宋明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不该是这样的。”
宋明珠看她的眼神应该带着恨或是厌恶,应该厉声斥责为什么要害她。不该这么平静的,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宋明珠轻轻啊了一声,一脸茫然:“要不我们进去说?”
“谁跟你我们?”聂茹起身推了宋明珠一下,提起裙摆,越过门口的小水坑,率先进了木趣坊。
宋明珠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收起伞,走进屋内。
工坊一楼有一间茶室,专门用来会客,宋明珠还给聂茹倒了一杯茶水。
“好难喝。”聂茹喝了一口,就将茶杯移到了一边,“你平时都喝这种茶?又苦又涩,还有一股陈年霉味。”
宋明珠坐在聂茹对面,捧着茶杯,小口地喝着:“我不喜欢喝茶,我一般喝白水。”
“你以前就算不喝茶,也会备好上等茶叶待客!”聂茹夺过宋明珠手里的茶杯,见里面是白水,才放下,“我还以为你假死过上好日子了,谁知这么落魄。”
宋明珠如实说:“我过得很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家里也有沈郗照料,你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聂茹睁大了双目,梗着脖子说,“我才不是来关心你过得好不好,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宋明珠点点头:“你说吧。”
聂茹盯着宋明珠,渐渐红了眼,难道不应该借机羞辱她吗?让她跪着求她,求她救救她的父亲。
而宋明珠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少时无数个黄昏,两人安静地趴在宫墙上看夕阳。
“谢明珠,我恨你。”聂茹别开脸,指尖用力抓住桌角,发出刺耳的划拉声。
宋明珠垂下眼睫:“抱歉。”
“你道什么歉?”聂茹抓住她的手,用力打向自己的脸颊,宋明珠错愕地缩回手,又见聂茹坐在地上大哭。
宋明珠认真地说:“当年是我太窝囊,害你和薛季不能相守,现在又因为我,薛季被皇帝杀死,你恨我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帮。”
聂茹抽泣着说:“泥人尚有三分脾气,谢明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有责任感,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薛季!”
“那你为什么恨我?”宋明珠更加不解了。
“自然是恨你的身边没了我的位置。”聂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轻咬下唇。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宋明珠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语气温柔地哄道,“别哭了……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出来,我怕我猜错。”
聂茹深呼了一口气,低下头颅,跪在了宋明珠面前:“殿下,我想请你救救我父亲!刺杀案与我父亲无关,新帝只是想把户部尚书的位置腾出来,换上他自己的人。我不求父亲官复原职,我只求他性命无虞!”
“阿茹,你做什么?我现在已经不是公主了,你快起来!”宋明珠抓住她的双手,试图将人扶起来,可聂茹的膝盖像是粘在了地上,怎么都拉不起来,一时间,宋明珠手足无措,干脆也跪了下来。
“我没有办法了,明珠……我家一出事,从前交好的贵女对我避如蛇蝎,我只能求你。”一向傲娇的聂茹哭得梨花带雨。
泪珠打在宋明珠的手背上,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拒绝的话,最终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推开了,李青云面色复杂地看着跪在一起的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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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对拜”呢。
李青云轻咳了两声:“坊主,小董回来了,说有要事找你。”
聂茹一边啜泣一边擦眼泪:“没关系的,你去忙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李青云唇角微微抽搐:“小董是空手回来的,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
“什么?”宋明珠松开聂茹,猛地站了起来,“我这就去看看。”
说着,宋明珠头也不回地走了。聂茹瘫坐在地上,幽幽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
工坊走廊
董荇一身布衣,风尘仆仆,却难掩出众的姿容,他拱了拱手,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供应黄杨木的商人听说我来自木趣坊,临时变卦,坐地起价。我想着订单要紧,便先应下了,谁知道搬运木料当日,商人又反悔了,直接说不卖给我们了。”
“定是京中同行,见我们得了贵人青睐,眼红我们!”李青云气愤地说,“我要报官抓他!”
“可我们没有证据。”宋明珠抿了抿唇,“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新的供应商。”
董荇摇了摇头:“周边的我都问过了,要么漫天要价,要么根本不卖给我们。有人故意整我们。”
宋明珠一脸懊恼:“都怪我大意,若是我没被他们发现身份,可能就不会遇上这种事。”
仅仅是同行,做不到这一步,一定是京中权贵有意针对她。
“要不,换成其他木材?”董荇试探地问道。
“那也得跟雇主提前说明。”宋明珠想了想,“木材的事交给我,联系雇主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董荇和李青云异口同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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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宋明珠满面愁容地回到家,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佳肴。
“今日有人为难你了?”沈郗一眼便看出异样,语气温和地问道,“需不需要我出面?”
宋明珠问:“是供应的木料出了问题。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售卖黄杨木的吗?”
沈郗夹了菜到她碗里:“先吃饭,我帮你问问……”
话还没说完,大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沈郗站起身:“我去开门。”
宋明珠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沈郗打开门,只见裴子川一身月白色长袍,笔直得站在门口,不说话时,气质与他有几分接近。
裴子川一把推开沈郗,从人与门的缝隙钻进去,扑到宋明珠怀里。
13. 构陷
沈郗脸色微变,原本已抓住门环的手骤然一松,跌倒在地,手掌与门口的青石板地面摩擦,划出一片血痕,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明珠听到动静,推开裴子川,将沈郗扶起:“你还好吗?”
“小伤而已。”沈郗语气又轻又缓,听着像是弱柳扶风的病美人。
裴子川在公主府就见多了这种做派。他没想到的是沈郗一个身高九尺的男儿,竟然在这装柔弱?为了争宠,简直是不择手段,换了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他大声道:“沈郗,你装够了吗?”
“裴子川!你闹够了吗?有完没完?”宋明珠气愤地瞪了他一眼。
聂茹说得对,泥人尚有三分气性,凭什么她要一直忍受无理取闹的裴子川?
“我?”裴子川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明珠,指了指自己,“你觉得我在闹?”
“你一进门就把沈郗推倒,他手掌都出血了!”宋明珠吹了吹沈郗手心的伤,“我给你处理一下。”
说着,她拉着沈郗进门,裴子川紧随其后,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他是装的!以他的武艺,京中只有骠骑大将军能跟他打个平手。”
他原本是想让沈郗离开京城的,但沈郗不走,非说留下来探听消息。如果当时他走了,或许他就是骠骑大将军,他的明珠也不会这么对他。
“你推了他是不争的事实,你要是再闹,就给我滚出去。”宋明珠扬起声调,加快了脚步,拉开与裴子川的距离。
裴子川停在院子里,眼见着两人进屋,撇了撇嘴,眼前蒙上了一层雾。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公主府,面首间争风吃醋,相互陷害。
曾经有个面首,算准了公主回府的时间,对他示好,拉着他到池塘边,公主一来,他就拉住他的手,假意推搡,然后自己跳下去,借此陷害他。
那位面首病了三天,他也被软禁了三个月。
他的脑海里浮现起萧翎的建议,又立刻摇头,大步走进了屋里,更是如置冰窖。
宋明珠是坐在沈郗腿上给他上药的。
他真想把沈郗的腿砍断!
听见身后的动静,宋明珠下意识想从沈郗腿上起来。
四年夫妻,她经常坐在沈郗腿上,刚才一着急,忘了还有一个裴子川在场。
沈郗伸手箍住她的腰,与她额头相抵:“我们是夫妻。”不需要在外人面前避嫌。
温润的嗓音似清泉一般抚平了内心的焦躁不安。
宋明珠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间,耳朵染上一抹绯色。
裴子川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他握紧了拳头:“朕是天子!”
“所以陛下是打算强取豪夺吗?”沈郗轻飘飘地问道,目光平静无波。
顿时间,裴子川心如擂鼓,他是真的想把谢明珠私占,将她关在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见的地方,让她的眼里只有他。
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那么做,这样只会把谢明珠越推越远。
“怎么会?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夫妻恩爱也有个限度,我还在这呢,也不嫌害臊。”裴子川强忍着不甘,咬牙道。
“你之前偷偷钻我被窝的时候也没觉得害臊啊……”宋明珠小声嘟囔。
裴子川没听清,皱眉问:“什么?”
宋明珠改口道:“没什么。伤口已经包扎好,我们就去吃晚饭吧。”
沈郗敛起眸,压下翻涌的忌恨情绪,牵着她的手回到餐桌上,旁若无人地给她夹菜,有时直接喂到她嘴边。
裴子川几次想要掀桌,又怕她更生气,只能埋头苦吃。
宋明珠感受到对面那道频繁的目光,心里又念着聂茹的事,开口问道:“陛下,刺客案的那些官员会怎么处理?”
“谋杀朝堂一品将军,即便是未遂,也不会轻判。轻则流放,重则斩首,若是主谋,还得满门抄斩。”沈郗拿起帕子擦了擦宋明珠唇角,“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宋明珠看了看沈郗,又看向裴子川:“我只是觉得这个案子很蹊跷,他们真的有罪吗?会不会是遭人构陷?”
“此事……涉及诸多官员,案件将由京兆府移交给大理寺审理。”裴子川目光渐凝,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与方才无理取闹的模样截然不同,倒真有了几分威严天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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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郗温声道:“明珠,别担心,此事与你无关。就算有人真的要以权谋私,我也会拼了命护住你的。”
宋明珠微抿嘴唇,将手从沈郗掌心抽出来,转而试探地用指尖勾了勾裴子川的手:“能不能不要杀户部尚书?”
“聂茹找你了?她都这么害你,你还要帮她?”裴子川身子前倾,用力地抓住宋明珠的手,咬牙切齿地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宋明珠小声说:“我对自己挺好的呀。”
她又没自己找虐。
裴子川深吸了一口气:“户部尚书的罪,要抄家后定论,明珠,你太单纯了,在官场经营多年的户部尚书,怎么可能无罪,光是贪污这一项,就够他吃一壶了。他的罪取决于他愿不愿意认罪认罚,交出贪款。”
宋明珠点点头:“那我跟聂茹说一声,让她交钱赎人。”
“明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裴子川皱起眉,将人拉得更近了些,却见沈郗从侧边伸手,阻止他们靠得更近,他这才后撤了些。
宋明珠原本是明白的,被这么一问,不禁糊涂了:“我明白啊,你在告诉我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沈郗瞥了裴子川一眼,冷声道:“他的意思是,他不希望你掺和到政事里。可真正爱一个人,又怎会忍心孤立她?”
宋明珠恍然大悟,猛地甩开裴子川的手,起身躲到沈郗身后。
裴子川暗骂自己又被沈郗摆了一道,他根本没这个意思。
他大声喊道:“我什么时候说不希望她掺和到政事里?只要她想,我明天就让她当户部尚书!”
沈郗眉梢轻抬:“那你下旨,我这就拟旨。”
裴子川:“下就下!”
这时,宋明珠的肚子叫了一下,她弱弱地说了一句:“再吵下去,饭菜都要冷了,先吃饭吧,。”
顿时,院子里鸦雀无声。
只剩下宋明珠吃饭喝汤的窸窣声,另外两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冷眼看着对方。
但她不在意,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至于什么户部尚书,谁爱当谁当,她只在乎把手头的单子干完,然后跑路。
14. 施舍
吃完饭,沈郗和裴子川抢着要洗碗,宋明珠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抢的:“你们一起来不是更好吗?”
两人这才安分下来。
宋明珠则在屋里拿着毛笔给聂茹写信,放下笔时,裴子川、沈郗一前一后进门,宋明珠合上信,交给了裴子川:“让你的手下去送一下呗,他应该跑得比较快。”
裴子川欣喜若狂:“好!”
太好了,终于有能用上他的地方了!
陈麟拿到信后,沉默了两秒,迅速离开,朝聂府赶去。
裴子川回到屋里,床上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沈郗故作大方,指了指那张摇摇欲坠的榻:“陛下若是不介意,可在榻上将就一晚。”
说着,他伸出手揽住宋明珠的腰,吻在了她的颈间。
宋明珠半睡半醒间,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巨石一般,砸入他们的心湖。
沈郗吻了上前,动作却很温柔,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唇形。
裴子川握紧了拳头,朝榻靠近了一步,就在他准备坐下时,陈麟回来了:“陛下,有急报——”
他骤然清醒过来,扭头走出了屋子,顺手捎上了门。
宋明珠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睁眼便是沈郗温柔的面容。
“明珠。”
“嗯?”
沈郗的吻一点点下移,直到深林遮蔽了双眼,亲了一会,闷声道:“陛下恐怕要杀我。”
“啊?”宋明珠仰着头,腿弯挂在沈郗的肩膀上,小腿轻微摇晃,根本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问,“为什么?”
“我与他只是君臣,若不是你护着我,我早就死了。”沈郗深吸了一口气,“明珠,你若离开我,我必死无疑。所以不要丢下我好吗?如果你想走,我一定跟你走,不会拖你后腿的。”
宋明珠瞳孔一缩,指尖抓住他的头发:“你怎么猜到我打算离开的?”
“我问过李青云了,她说你停止接订单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是想将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再走,对吗?”沈郗没有抬头,低声问道。
宋明珠缓缓松开手,沉默了良久,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你乖一点,不要让他觉察到。”
沈郗抬起那张湿漉漉的脸,睫毛还沾着湿意:“嗯。”
--
三日后,户部尚书被判流放三千里,没收全部家产。
宋明珠让人偷偷给聂茹塞了一笔钱,聂茹不仅猜到了,还追到工坊里来,将银票甩在她脸上:“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你们一家人总要生活的。”宋明珠心疼地捡起一张张银票,这些都是她踏踏实实赚来的,平时她都舍不得乱花钱。
“总之,我不要施舍。”聂茹别过脸去。
宋明珠将银票塞回她的手心:“就当是我借你的,利息很高,你早点还。”
“行。”聂茹这才收下,微扬下巴,“等我找到住处,就给你送个信,你要是缺钱了,就来讨债。”
“好。”宋明珠点点头,目送她渐渐走远,转头看向李青云,“青云,关门吧。”
此刻已是黄昏,工坊里除了学徒空无一人,摆放在架子上的木雕也所剩无几。
李青云拿着册子,跟在宋明珠身后:“坊主,今天仓库里的黄杨木已彻底耗尽,坊主手上还有八个定制单,其他学徒人均两个订单,得尽快拿到黄杨木。”
宋明珠说:“我已经联系上卖黄杨木的商人了,明天让董荇跟我一起去见见。”
李青云微微一怔:“坊主也去?”
宋明珠一向不爱外出活动,更别说是谈生意,这种事一般是她或董荇去做。
“对方希望我出面。”宋明珠抿了抿唇,“没办法,这是京中唯一愿意出售木材给我们的商人了。”
李青云挽上她的手:“姐姐放心去吧,工坊就交给我!”
宋明珠对李青云一向放心:“好。”
--
宋明珠与对方约在京中新开的一家茶楼,茶楼大堂还搭了台子,有说书人正讲着跌宕起伏的王朝秘辛。
“人人都说那前朝丹阳长公主荒淫无道,其实都是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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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驸马面首,她碰都没碰过。但这位公主一眼就相中了如今的天子,从乞丐堆里把他捡回来……”
说书人一边讲着她与裴子川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一边把她一通乱夸,她听得脸颊通红。
来到雅间前,脸上的余热仍未散去,她深呼了一口气,推开门,映入眼帘是随风摇曳的纱,一道颀长纤瘦的身影若隐若现。
董荇面无表情地掀开帘子。
萧翎转过身,第一眼看见的是这个面若冰霜的男人,不像是来谈生意,倒像是来捉奸。
董荇身形颀长,将宋明珠彻底挡在身后。
“你们坊主若是不来,今天就不必谈了。”萧翎敛起笑,漆黑的瞳孔里透着冷意。
宋明珠这才探出头来,诧异地看向萧翎:“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做木材生意了?”
“坐下说吧。”萧翎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董荇,眉梢轻抬,“最好让他出去。”
“啊?我一个人和你谈?这不好吧?”宋明珠攥住董荇的衣角,给了他一个眼神。
董荇心领神会,拱了拱手道:“工坊内的采购事宜基本由我负责,坊主对于有些细节可能不太清楚……”
“我和她谈的是私事,出去。”萧翎沉下脸。
董荇没搭理他,只是看向宋明珠,见她点头了,才微笑颔首着退出雅间,守在门口。
雅间内恢复了安静,宋明珠坐下来捧着茶杯,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谈生意。
“是裴子川做的。”萧翎突然开口,“他故意给你制造麻烦,逼你来找他提前安排好的木材商人。”
宋明珠哦了一声,反应过来:“你不是木材商人?”
“我不是……”萧翎话还没说,她便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他连忙起身,将人抱在怀里,“别急,我已经买通了他的人,那些木材,我按照市场价卖给你,你别走。”
宋明珠这才松了口气:“你不早说?吓我一跳!”
萧翎低下头,一边亲吻那纤细的脖颈,一边道歉:“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15. 内侍
宋明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几步,挠了挠头:“啊?裴子川逼你做什么了?”
萧翎垂下眼睫,睫影密密麻麻地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他抬起手,指尖抹过自己的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香味。
他抬起眼,神色晦暗:“他打算派个内侍勾引你,破坏你和沈郗的夫妻感情。”
宋明珠轻轻“啊”了一声:“为什么?”
“他想逼你厌弃沈郗,主动提和离。他亲口跟我说的,那晚说不许你们和离是气话,他后悔了。可他又没脸继续逼你和离,只能用这种办法。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恨他。”萧翎面不改色地把他的表哥卖了,甚至添油加醋,生怕宋明珠对裴子川心软。
宋明珠气愤地拍桌:“他怎么这样?亏沈郗还给他做饭吃!”
萧翎的眼神闪过一瞬茫然,这是重点吗?
他回过神来,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嘴唇紧贴她的耳后:“明珠,你难道真的甘心待在这里,仍由裴子川摆布吗?”
宋明珠干笑两声,一点点地掰开他放在她腰间的手:“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你别瞎掺和我们的事。”
谁知道萧翎是不是裴子川派来的间谍,毕竟他们沾请带故。
她才不会让萧翎知道她要逃走。
“你该不会偷偷逃走,故意瞒着我吧?”萧翎将怀中的人掰正,直视着那双眼,“殿下,你已经抛弃我一次了,不要抛弃我第二次可以吗?如果你要走,带上我吧?”
宋明珠推开萧翎,尴尬地笑了笑,后退两步:“胡说什么呢?我不走。”
萧翎一步步逼近她,将她抵在了桌前,与她额头相抵,呼出的气息含着药草的香气:“不告诉我……是因为你夫君不许你有别人?你我都不介意你有夫君,你夫君却介意你有姘头,谁更爱你,你难道不懂吗?”
说着,他倾身而下,吻了上来。
宋明珠后腰被硌得疼,抬手就是一巴掌:“懂个你个大头鬼,你和裴子川不愧是兄弟,说出的话都差不多!”
“什么?”萧翎微眯双眸,抬手抚过被打的一侧脸颊,是火辣辣地疼。
“我说了,我不走。”宋明珠低下头,长睫轻颤,掩下眸底的心虚,立即转移话题道,“你刚才说了,会把那批黄杨木卖给我的,你会说话算数的吧?”
“当然。”萧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过,你得把那个内侍带回家,以免裴子川怀疑我。你放心,那个内侍只会在生活上照顾你,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宋明珠抿了抿唇:“能不要吗?”
萧翎凑上去,轻轻咬着她的耳垂,齿尖轻轻研磨着,语气幽深:“他说,我要是办不成这事,就把我丢进诏狱,被老鼠活活咬死。”
“他太坏了!”宋明珠撇了撇嘴,眉宇间浮起一层愠怒,拍了拍萧翎的脑袋,“行吧,我会把人带走的。不过,我不会让人待太久。等下次裴子川来找我,我一定说说他。”
轻笑声落在她耳畔,携着一抹湿热的气息。
只见萧翎抬起脸,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亮光,眉眼弯弯,笑得像一条无害的小狗。
“好。”
宋明珠推开他,扭头往外走,一开门,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身着灰色布衣的董荇,一个是穿着丝绸华服的貌美少年。
少年怯生生地看向她,眼眸湿漉漉的,眼尾泛着一抹绯色:“萧公子让我跟着宋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宋明珠上前一步,打量着少年,越看越觉得眼熟。
少年探指勾了勾她的小指,声音很轻:“邓瑜。”
仿佛有一簇电流蹿过,迅速流到四肢百骸,宋明珠猛地缩回手,眼神飘忽:“那走吧。”
邓瑜垂着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变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而董荇沉默地跟在后边,保持一定的距离。
“对了,小董。”宋明珠回头看向董荇,说道,“明天木材就会送到工坊,辛苦你对接一下,你先回去吧。”
董荇看着她点点头,眼里全然没有第三个人:“是。”
于是,宋明珠将邓瑜带回了家,但院子很小,住不下第三个人。
“没关系的,我可以睡在榻上,绝不会打扰夫人。”邓瑜低着头,睫毛浓密卷翘,颤动时宛若蝴蝶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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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你就这么住下。”宋明珠看都没看他,指了指凌乱的榻,“对了,你收拾一下,再把衣服洗了,有空的话把厨房的菜洗一洗。”
她转身坐在桌前,拿起毛笔画下一个订单要做的木雕。
邓瑜乖巧地点点头,熟练地整理起衣服,看见一些可疑的贴身衣物,他也面不改色,将衣服放在木盆里,抱着出去了。
午间,沈郗回到家,眼见昨晚弄脏的衣服都洗干净挂了起来,水井旁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年正在洗菜。
“你是谁?”沈郗目光触及少年时,骤然一冷。
“我是邓瑜,夫人带我回来的,让我安心住下。”邓瑜弯起唇,眉眼弯出一抹幸福的弧度,两颊染上酡红,似是害羞了。
沈郗攥紧了拳头,压着翻涌的醋意进屋,若无其事地给宋明珠研墨:“明珠,外面的那位是谁?方才我还以为进贼了。”
“的确是进贼了。”宋明珠沉重地叹了口气,放下笔,将沈郗拉到角落,小声说,“他是陛下派来挑拨我们关系的,我估摸着也有监视的意思。”
沈郗蹙起眉:“不能送回去吗?”
宋明珠:“没了这个,还有下个呢。我看这个挺乖的,说不定是被胁迫的,我们得想办法让他放松警惕。”
“还是夫人考虑得周到。”说完,沈郗在她的脸上落下一个轻吻,“那我们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做一对恩爱夫妻,不要因为他在就避嫌,我理解得对吗?”
宋明珠想了想,是这么个理,点了点头:“嗯,而且他一来,你也轻松了不少。”
沈郗余光瞥向窗外,院子里的衣物随风晃动。
他眸色渐深,低声道:“洗衣服这样私密的事,还是让我来吧。餐食更不能让他碰。里屋也别让他进,就让他在院子里扫扫地,或者看门。”
这少年一看就心术不正,谁知道会不会借着洗衣服给自己谋福利?
“也行。”宋明珠越发觉得邓瑜是个烫手山芋,“但他这样岂不是没事做了?我得想办法给让他忙起来,没空监视我们。”
她想了半晌,眼前一亮,朝着沈郗招了招手:“我们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