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雪踏径》
1. 沈家遭难
景历二十四年。
是日大雪飞扬,天渐暗,暮色延至洛川城门。
哒哒哒——
马蹄声骤然划破周边寂静,无垠的雪面出现一长串脚印,只见两人共骑一马,于城门停。
似盐的雪粒簌簌而下,激起了丫鬟回春憋了许久的不解,她看着跨马而下的沈晗问:“小姐,夫人在信中不是让你在外多留几日,这可是头一回的好事呢!”
闻言,沈晗停下收整马鞭的动作,一个抬手就敲在回春额间,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笑斥:“你乐不思蜀可别带上我。”
打趣完某人,沈晗又忆起那封信,手中动作微顿,面上带了些许愁容继续道:“阿娘的信事出反常,总归回来瞧瞧也无事。”
五日前,外出的沈晗在途中收到一封信件,信中道满了为人父母对子女的关心。
只是……
阿娘在信末一反常态,竟提及归家可暂缓这事。
从前但凡离家久些,家里的信件便会一封接着一封,好似生怕她在外忘了洛川的家。
如今她已然离开半月有余,按理应是催她归家?
事出反常又不说明缘由,与其在外胡思乱想,不如回家一探究竟。
哪知她还未正式踏入城门一步,大门便已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威严地询问。
“来者何人!深夜入城所谓何事?”
主仆二人对望无言,回春意会,熟练上前含笑回复:“我和公子外出求学已三年之久,那思乡之情就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想着洛川下月的祈春节快到了,便特意赶回来参加讨个好彩头。”
守城武吏警惕地看向眼前二人,上头刚吩咐下来,近几日需重点排查入城人员,无过所者不论因何种事由入城,一律不允。
倘若发现沈氏之人,不论男女老少,即刻就地抓捕所持者!
眼前的两人深夜入城,本就可疑,尤其是那位带着帷帽的书生,遮遮掩掩,定有古怪。
武吏当即亮出刀刃,摆出铁面无私的模样高声呵斥:“无过所,禁入城。”
突如其来的喊叫毫无征兆,硬生生将回春吓退半步,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带着怒意出声:“你——!”
“闯城者,原地缉拿!”
言罢,刀刃离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沈晗见状当即跨步上前,用半个身子挡住武吏的视线,又在身后抓住回春的手轻晃以示阻拦。
之后她又从怀中拿出那份相对靠前的纸张,递出,压低声线赔笑:“见谅见谅,下人不经事。这是过所,您拿好。”
回春就算再愚钝也察觉出几丝怪异,不说小姐的态度,就单论城门的检查力度和武吏的态度,往常何曾出现过。
而另一边,武吏检查放行过后,沈晗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开。
幸好她曾托人在黑市伪造了一份假过所。
早在下马时,习惯使然,沈晗就已经仔细打量过周围。
在她的记忆里,虽说城门口一直有人把守,但这处的武吏人数一般会被控制在两到三人。
如今人数肉眼可见地增多,盘查的力度也陡然增大。两处不寻常就足以证明洛川城内已有大事发生,极大可能还与沈家有关……
想到这她急匆匆地跨过城门,一眼望去,熟悉的热闹街市被寥寥无几的行人取代,几盏零星灯笼更是将此刻的洛川城衬得更加寂寥。
大景自立国以来便不设宵禁,而洛川又是除京都外繁华的地段之一,它对外连通余戎地界,商队络绎不绝,往来如水流游龙。
沈晗持辔绳的力度加重,神色愈发凝重。
她以一个迅速的跨步利落上马,来不及一一解释各种猜想,她扬手捞起回春便扬鞭而去。
“回春,沈家恐怕出事了。”急促的解释被掩盖在阵阵马蹄声下。
两人行于街道,留下的踪迹在悄无声息中被飞雪遮盖。
与街道的冷清不同,沈宅大门可谓门庭若市,火把处的光线冲破黑暗,在偌大的宅子周边围成密不可分的牢笼。
沈晗在离沈宅一里开外处停下,带着丫鬟小心谨慎地徒步查探,借身旁的建筑掩盖身形。
她蹙眉望向眼前的一幕,无数官兵空手而进,不过片刻功夫,他们又从中抬出大量的木箱。
众人进进出出,不停地上演这一幕,直至箱子里那堆成小山似的金银重见天日。
耳畔传来小声地惊呼,“家里怎会出现这般多的银子!”
沈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也想问。
纵使沈家行商,但向来低调。而她作为下一任接管者,她也不知怎会有如此多的钱财出现。
接着她便见几名官吏上前拨弄几番,须臾,又听到为首的官吏道:“沈家果然私藏兵器!快去报告大人。”
私藏兵器?
沈家怎会出现兵器!
纵使沈晗不是一名正统大景人,但在这生活了十几年,她也知晓兵器向来被朝廷严格把控,平民若是私藏那可是谋逆的大罪!
事态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不安瞬间涌上喉间,沈晗以手抵墙,握拳抵抗才勉强压抑住身体里不断翻涌的情绪。
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望向沈家大门。
如今官兵已随意进出,那么阿娘阿爹他们一定不在此处,大概率已被官府抓捕。
难怪阿娘不让她回洛川!
思及此,沈晗回忆起城门口的严密检查,意识到是为何人所备。
官府的人在抓捕她,而她侥幸逃过一劫。
沈晗虽不知沈家为何会深陷风波,官府又为何要抓捕她,但沈家对她有养育之恩,她不能抛下亲人不顾。
眼下于她而言最要紧的是见到阿爹阿娘,弄清祸端的缘由,救出他们。
“我们回不去了,先找偏僻的客栈落脚。”她压低声量,快速作出决断。
从未见过大阵仗的回春已然被唬住,沈晗只好拉上她从另一条小道撤离,沿途碰上一位打更人。
寒风骤起,黑纱帷帽被卷起一角,沈晗的视线猝不及防与那人交汇,她于晦暗光线下匆匆一瞥,并未上心,迅速消失在街道一角。
之后两人直奔距离家最远的来福客栈,二人甫一进门,店小二便笑脸相迎,沈晗极力压低声线,伪装男音:“要一间厢房。”
“客官就一间房?”
小二问完后视线又在二人身上徘徊,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神色,更深夜露、孤男寡女、行色匆匆……
还未深想,几块碎银横杂在眼前,他眼睛瞬间瞪大迅速收下,也顾不得腹诽,面上的笑意越发遮掩不住,“您有什么吩咐尽管提!这边走。”
甫一进门,回春直奔茶壶,发现里头没水叹气:“果然是偏僻客栈,小姐我去找小二要点茶水来。”
二人已奔波几日,身心俱疲,沈晗未阻止,只是叮嘱她行事小心,切勿暴露身份。
回春走后,只剩她一人,周围又染上夜色寂静,沉重的呼吸声被不断放大。沈晗想了很多,兵器、金银、信件……这些就像被织成的一张网,将她的思绪围堵得密不透风。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赶紧去见阿爹一面。若是假,他定有留后手,即便没有她也是他的后手。
可若是真……
“小姐小姐不好了!客栈来了几位官兵!”回春急匆匆地跑回到厢房。
沈晗快速移步至房门,借着缝隙向外看,视线恰好落在大堂处。她蹙眉看向被官兵询问的小厮,心中的不安被放大。
她预感这波官兵是冲着自己来的。
来不及疑惑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环顾四周,视线定在唯一的窗牖上,快速走到床边,拿出包袱里的衣裳,边打结边吩咐:“快把棉布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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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衣物打死结连在一块,趁他们还未上来前离开。”
与此同时的客栈大堂正上演一场逼问。
“官差大人,小的真没看到两位女子!”小二被刀架在脖子上瑟瑟发抖。
恼羞成怒的官吏转而向手拿铜锣的打更人训斥:“你不是说看到沈家女往来福客栈的方向走吗?现在人呢!”
“对…对的,她们就是往这个方向来,那沈家女戴着黑色纱帽,身边跟着——”老人微微颤颤地肯定。
听到这小二回想到那位出手大方的顾客,她也戴着黑色帷帽。
“小店是有这样的客人,可不是女子而是男子啊!”
“管他是女子还是男子,带路!”
在一行人上楼前,沈晗已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好一切,她成功地往窗外放下自制的“绳子”,注意到离地面的高度。
她跨坐在窗边回首安抚道:“回春你别怕,按我的动作做,不会有任何事,我会在下面接住你。”
说完她便顺着这条粗糙的绳子从高处落至地面。
夜半子时,这条小巷已然被黑暗吞噬,等官吏到到达,留下的只有在风中晃动的窗牖。
“果然是沈家女,追!全城搜捕!”
在无人注意下角落,有人目睹发生的一切。
“将军,是否需要我们派人?”
“沈家女的性命与我何干。”
说话的人双手覆于后背,声音在沉稳有力中带着久近沙场的肃杀之意,让人不容质疑。
随后他又继续道:“在没找到信之前,派人盯紧沈府和监牢,若有异动即刻上报。”
“是。”
*
飞雪浸染,寒风猎猎。
咚咚咚——
木门吱拉一声被人打开。
沈晗立即收起疲惫,扬起笑向对面的人套近乎:“秦叔几日不见过得可还好?”
沈晗话刚出口,被唤做秦叔的那人轻哼一声作势把门关上。她只好连忙手脚并用,利用留下的缝隙卡住,“哎哎,别这样秦叔,我自知半夜叨扰,但实在没法子了。”
顺着流出的空隙沈晗见秦叔眯眼,她拿出最后的杀手锏,“我来向您讨人情。”
话一出抵抗门的阻力瞬间消失,沈晗见状笑着领回春进屋。
“沈家丫头,这屋子就借你暂避,你我之间的人情就此两清。”
屋子虽说简陋,但胜在隐蔽。
“那您呢?”
她们占据了这,秦通全该去哪儿?
“这不是你该操心。”
虽然是被人还人情,但沈晗还有事相求:“多谢秦叔愿伸出援手相助,但晚辈还想求您再助我一次,事成后每年我会把明月楼利分您两成。”
秦通全未说话,只是递了个眼神。
沈晗知道这是可以谈的意思,她顺势提出自己的请求:“能否帮我与阿爹见上一面?”
秦通全虽然只是旭骆商队的带队人,但他走南闯北多年,能吃通余戎和大景之间的贸易往来,背后必定不简单。
现在能助她的只有他。
沈晗说完后时刻关注着眼前人的动静,她深知谈判的成败取决于细节。
只听对面的人不急不缓地说:“从前我想要两成,但现在我要三成。”
“秦叔你应该知道生意不是这么做的,趁人之危可不是您这种人做的出来的行为。”沈晗苦笑。
明月楼虽是她名下产业,但却是与人合伙共同经营,两成利已是她做出的最大让步。
“商人都是唯利是图,你不也是吗?”秦通全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三成,否则免谈。”
“秦——”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打断了沈晗的话,她顿时警惕,迅速拉着回春靠近房屋后门。
许是无人回应,又是一阵敲门响起。
2. 初次交锋
“进来。”
秦通全注意到沈晗的动作,开口解释:“你不用担心,城郊这块地界属于商队自治的区域,官府那群人没胆子敢直接闯进来。”
旭骆商队因外通余戎十三部,内连大景各州郡县,特殊性不言而喻。
但沈晗曾听闻创建人宁愿血流京都,也不肯将商队交与朝廷驱使,帝大怒,掣肘其通行,奈何商队众人抵死不从,联合一众民商共同抵抗。
民商虽不敌皇商地位和权力,但民商的获利的能力不容小觑。因此事后双方两败俱伤,极大程度上影响到了大景商运发展。
帝念及社稷之本不可动,免除众民商以下犯上之罪,允旭骆自治,宽民商运行。
经此一事,旭骆虽然一切事物由内自主调控,地方不得随意干涉,但直属帝管辖,此外每年需额外上缴大量赋税。
这也就是沈晗投奔秦通全的另一缘由,在偌大的洛川之中,无帝下令,官府不敢随意进旭骆的地界。
“秦叔,大阳和商先生他们……”进来的人见屋内的另二人眼生,欲言又止。
秦通全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示意他继续。
“这次他们又为工钱争执上了,原先只是口头,但大阳这次动了手,在推搡中商先生受了伤,现在驼夫和账房先生们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就等着您过去处理!”
“怎么又闹起来了!”秦通全听到这件事,额角处的青筋直突突地跳,他起身对着沈晗急匆匆说:“你想好就把契约送到商队,到那时我自会安排你的事。”
说完就欲离开。
已经了解事情大概的沈晗暗自会心一笑,这不就是典型的薪酬管理矛盾,属实撞她枪口上了。
她赶忙开口:“您也带我过去看看,左右不过多带一个人。”
秦通全皱眉看着,他本想拒绝,但细想这又不是商队私密的事,最后他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同意了。
“你不累那就一起。”
**
“凭什么你们工钱比我们这些干体力的高出这么多,劳什子账房先生!”
“你……你伤人不道歉,还在这胡搅蛮缠,你有理那你找秦先生,来找我撒气做什么!”
“我才不信他,他就是偏袒你们这些上过学堂的人!”
沈晗听到这句话,眉心一跳,颇崇拜地望向已经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驼夫。
敢在老板面前说他坏话,真有胆子。
“吵吵吵,一天吵到头!”秦通全几乎是吼出声来,“我不是已经提了工钱,还有什么可吵的。”
当事人停下一瞬,接着开始向他各说各的理,后面发现秦通全沉着脸不说话,又开始互相吵……
沈晗就见秦通全盯着锅底黑似的脸色往里走,对着还在吵的人摇了摇头,腹诽他们真看不懂脸色。
不过她没打算跟秦通全进去,而是蹲在草垛旁看两人吵了几个来回,才起身后内堂的方向走。
一踏入内堂,沈晗直接开口道:“秦叔,驼夫大阳跟在您身边有七年,那个商先生也有五年之久,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你都不舍得伤了与他的情谊。”
“处理了他们不满意,不处理又会成隐患。我有办法,秦叔可愿听听?”
沈晗见秦通全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说出自己的条件:“如果你觉得这办法有用,我们就按两成交易。”
察觉到他松动的神色,沈晗也没犹豫,以霸王硬上钩的态度说出解决方案。
“现在两人已从最初的工钱争议上升为各自情绪的对立。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最需要做的是稳定两人的情绪,而不是放任,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就是向二人公开各自计算工钱的标准,驼夫是按趟薪还是计货件,账房先生是日俸还是月俸,是否有其它额外奖赏,以及……”
“这第三件事就是承诺和证明。秦叔你作为洛川旭骆的首领,我建议您向整个商队的人做出承诺——关于工钱、奖赏甚至一些额外福利并以大家都能知晓的方式告知,以免商队里的人跑去别家。”
“最后要是想一劳永逸解决二人之间的矛盾,秦叔你可以考虑让他们互换身份七天,我保管二人冰释前嫌。”
沈晗说完这一大段话,见秦通全的眉峰越陷越深而后舒展,心中一喜。
她虽然对办法有把握,但对秦通全是否采纳并未有信心,更何况这个办法是拿明月楼一成利润作为交换。
“你的办法听着可行。”秦通全缓缓开口。
沈晗心刚被放下,但很快又被提到半空,只因秦通全有拒绝道:“你并不了解旭骆,所以想法我并不会全盘采纳。”
“但我不会让你白说,所以以二点五成的利润交换即可。”
奸商!沈晗的心都在滴血,每年两点五成的利相让,只需两年就可以买下整个洛川最辉煌的府宅!
而作为合伙人她也只剩下两点五了,想到这她咬牙应承:“好。”
“你阿爹的事我会替你办,明晚就能见。”
**
洛川城郊
沈晗眼前窄小的方桌已被堆满,各式的妆粉、胭脂、唇脂。
昨夜洛川官府已贴出告示,全城缉捕她沈晗。所幸回春不常在大众面前露面,方便替她办事。
现在沈晗便要施展已尘封多年的化妆技术,为后面行事做准备。
除了往常女子所用之物,她特意用上了米粉、铅粉、黛石。
至暮夜时分降临,铜镜中的人已然不像原先模样。
眉型由温婉的远山含黛换化为英气的秋山欲展,原先的杏面桃腮变得暗沉无光,眼窝鼻翼处皆被铅粉加深,最后以面颊点痣收尾。
沈晗换上狱卒的衣服后按照约定时间赶往监牢,不稍片刻,秦通全安排的人将她带到关押阿爹的地方,并嘱托道:“姑娘,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巡防轮换之前务必出来。”
沈晗点头示意,此时盘坐于草垛上的人回首,昔日的仪容端正化为此刻的蓬头垢面,铁链碰撞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她听他问:“你是何人?”
沈晗靠近木栏赶紧解释:“宁乐,时间紧迫,您告诉我家中为何会出现兵器和大量钱财?”
沈义仁来不及震惊,顺着沈晗的话回答道:“那些木箱中的东西都是刺史给我的,让我和另一批珍宝一同运往余戎。”
说到这,沈父的神情更加激动起来,“要是早点知道刺史交给我的东西是兵器我就不答应合作了!”
果然是被人设计陷害,只不过刺史怎会犯上作乱,事后又怎么贼喊捉贼?
“那你没向其他人说出实情吗?”
这下沈义仁的情绪更加激动,“他们说我证据确凿,若是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都要砍头了还有什么罪加一等。
沈晗默默摇头,她不信阿爹没留后手:“你手上是不是有证据,在哪?”
“有,在书房暗格。”沈义仁现在只想活下去,顾不得女儿对自己的态度是否尊卑,他将所有希望寄托到她一人身上,“宁乐,你一定要把为父救——”
得到最重要的信息后,沈晗估摸着一盏茶的时间也快到了,她直接打断他的话发问:“阿娘她们呢?”
沈父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话语拖着歉意回复:“她们被带走了,如今应当不在监牢,你快去寻她们,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女三人。”
“姑娘,快走时间到了。”
见时间到了,沈晗只得匆匆点头示意,快速离去。
沈晗出来后,以防梦长夜多,她直奔沈府。
大门仅有两名官兵,她特意绕过,前后在周边观察许久,见来往并无其他官吏,她提着胆走到后门堆放柴棍的地方。
沈晗四处张望,确认周边无人后用力挪开遮掩物,露出一个中等大小的狗洞。她毫不犹豫地迈出腿,正欲蹲下时却顿住突然感到害怕。
沈晗自认算计人心并不高超,她害怕洞背后可能蕴藏的危险,害怕自己的每一步都在他人算计之中,害怕莽撞会困住自己。
可……那封信留在沈府一日,她手上的胜算就越小,她不敢赌但又不得不赌!
带着孤注一掷,她熟练地下蹲趴身,快速钻过进入,直奔书房。
偌大的沈府静寂无声,月辉孤冷寂寥。沈晗深呼气给自己壮胆,快步朝书房走去。
沈家暗格位置,沈晗回忆沈义仁平常的习惯,朝角落移动。但不知为何,她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又让人难以忽略的注视。
她希望是自己太过敏感而产生的错觉。
而在她拿出暗格里的东西后,冰凉硬的触感顷刻间自脖颈散开,好似贯穿全身。随之而来的是沉着声音的威胁:“别动。”
果然有人!
沈晗虽说不太会舞刀弄枪,但也知晓此刻架在脖子上的东西是何物。
一把锋利的能直取性命的利刃。
须臾间,她的后背冒出层层冷汗,但面上依旧保持冷静。她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只能在呼吸的空隙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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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从沈家拿到东西的无非两类人。
一是官府中人,二是沈家人。
沈晗突然以镇静的口吻发问:“你是谁?”
毫无起伏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你早知屋内有人。”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她却感受到其中冷若冰霜的危险。
沈晗深咽了咽因紧张而不断上涌的口水,她不能露怯,于是镇定自若的开始胡编乱造。
“当然,我乃官府之人,今夜奉刺史之命抓捕夜袭沈府之人。现在外面都是官兵,无论你是何身份,伤我对你而言弊大于利,你可要思量清楚。”
许是门未关借着光,沈晗隐约看清对方的侧脸,朦胧月色照映下的线条流畅分明。视线往上走,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何会注意到那耳廓上方的一颗痣,半遮半掩间透露出不可言说的神秘。
离神的下一刻,她听见那人再次开口,“然后呢?”
明明是与初次相同的音色,明明语气依旧平平没有起伏,可沈晗偏偏品出了几分讥笑和调侃。
其间意味复杂难辨,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那更像是一位“熟人”在发觉她冒牌行为后的讥讽,仿佛在好心警告她拙劣的演技。
不出她所料,那人仿佛没了耐心,直接向她摊牌:“看来也聪明不到哪去。”
见沈晗强忍镇定的模样,谢凌忍不住在心里冷笑。时间紧迫,他伸手去拿她手中的木盒。
沈晗察觉到那人的动作,下意识紧紧护住,而这时那把抵在喉间的匕首又向前几分,这次她感受到了死亡的挤压感。
沈晗抓紧的手松了,虽然假身份被识破,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身侧的那人不是官府的人,只要不是朝廷一派的,那对她来说还有转机。
她指尖轻敲木盒,发出的闷响与自己的筹码一同传到对面:“你想要我手上的东西。”
沈晗察觉到对方抓木盒的力度加大,她在那股强势力量的拉扯中出示底牌,“我与沈家来往密切,据我所知沈家暗格不止这一处。”
“你在威胁我?”谢凌当然知道,在有野心有身份的人眼中,暗格密室是保管秘密最好的地方。
他已经等了七年,不在乎眼前的这点时间,但这不意味着自己可以被威胁。
“不是威胁,而是交易。”
谢凌第一次听女子将这么冠冕堂皇的话,他问:“万一我是你的敌人呢?”
女子胸有成竹的回复在昏暗的书房响起,“你不是自己告诉我答案了。”
回顾两人之前的对话,谢凌才恍然发觉自己被她摆了一道,早在她说明自己与沈家关系匪浅时,他的回复便是答案。
“说得挺好,不过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沈晗的话戛然而止,这一次她切实地感受到了锋锐匕首划破脖颈的死亡。
耳边响起的是那人如恶鬼索命般的威逼,“你的命现在就在我的一念之间,奉劝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心。”
沈晗再一次意识到了恶人孤注一掷的可怕,忍着皮肤割裂的痛感,她同意选择鱼死网破,“那我拭目以待。”
言罢,颈上的胁迫感却突然被卸下,也是在沈晗眨眼的片刻,听见他说:“有一群人过来了。”
在沈晗反应过来之前,腕处的被施加的一股力率先发力。
她被人拉住了书房。
但沈晗依旧对突如其来的发展摸不清头脑,她发问:“什么人?”问完回过神后才猛然发觉这话有多愚蠢。
还有什么人是一大群,并且明目张胆的往这来
而男人给她的回答并不是言语上的,而是行动上的——她被人粗暴地抓住胳臂,心在离地的时间里骤然跳动,被人以一种极迅速的力量猛地抓起,而后又是整颗像是被人揪住。
直到落地的那刻,沈晗才恍若重生般活了过来。
她憋着一口气,正准备向罪魁祸首讨要,余光却见一群官兵急冲冲闯进沈府。
沈晗把话又咽了回去,可心里又实在不甘心,嘴张了又张,最后指着脖颈处的伤痕別扭说:“扯平了。”
话刚落地,只见那人转身已经离开。
沈晗看着指腹上沾着的血叹气,这才发现手中木盒已经不见。
她注视着渐行渐远的那道背影,勾起嘴角对他无声道:未来的合作伙伴,我们之后见。
我等你来找我。
其实早在怀疑屋内有人时,沈晗便调转方向走向另一个暗格,一个装有空盒的暗格。
3. 二次交锋
月上梢头,朔朔寒风无情拍打着窗牖,屋内油灯一盏,昏黄灯影下佳人驻留,狭小的方桌之上堆满篆墨楮笺。
从沈府回来后沈晗未曾休息,她伏案写下至今获得的所有信息。
整合后在信笺上盖上印章,交给刚回来的回春:“明日一早你把这些交给明月楼的掌柜。”
交代完沈晗却见回春蹙眉,好似一脸为难,以为是她害怕上街,于是忍着困意安抚:“我信你!”
“小姐——”话落,回春哽咽的声音瞬间传来。
沈晗一听也急了,“到底什么了,你先别哭。”
“我查到夫人和小小姐的下落了,如今她们正在张别驾府邸的后院!”
怎会如此!
罪犯家属怎会在官员后院,还是张耀这畜生!
张耀,洛川别驾,此人善谋,但不受重视,这是众人眼中的他。
但沈晗却知他喜美色,残暴不仁,善殴打。
“别急,慢慢说。”这话安抚回春的同时也在安抚沈晗自己。
“今早我按小姐吩咐找人打听,就在不久前我得知夫人她们原先是在监牢。可第二天便被张别驾以独自审讯的理由带出,然后再有夫人的消息就是她们到了他的后院做官奴,至今已有三日。”
阿娘和小妹竟然在他院里待了三日!
想到这沈晗已经压抑不住怒火,她要立马救出她们。
“我们现在去找人,我还有筹码——”
沈晗说话间突然感到全身无力,眼前景象也越来越迷糊,而后失去了意识。
**
沈晗醒来后,看到的就是回春欣喜但又难掩憔悴的样子,“小姐你终于醒了,大夫你是劳累太过伤了身,再加上急火攻心才会突然昏倒。”
闻言她勉强牵起嘴角起身,只对回春说:“我们现在就去找秦通全。”
“小姐,今天城里发了告示,说……说沈家叛国,证据确凿,老爷将在三日后问斩行刑,沈家家眷一律关押到城东,于明日流放。”
沈晗垂放在身侧的手被握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稳住情绪后才哑着声音说话:“我们去找秦通全。”
洛川街道依旧热闹繁华,尤其是官府告示处,无数人议论纷纷。
沈晗面无表情来到旭骆商队对外的店铺。
递出一块刻有专属驼峰的木牌,她们很快被人领到后院。
“哟,紧要关头你们还敢出来,不怕被抓走。”秦通全背手出来迎人,待他看清来人样貌后不由惊叹:“你这掩面之术当真精湛。”
沈晗假意没听到这话,也没有像往常一般含笑回复。
“我想请您再帮我一次。”
秦通全看沈晗焦急的神色,事不关己地开始坐下喝茶,“可我们之间已经两清,我为何还要出手。”
“曦辰阁的四成分您。”
秦通全喝茶的动作顿住,他不着痕迹地放下杯盏,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个倔强又自傲的女生。
他倒是没想到曦辰阁也是她的产业,这可是洛川第二大的胭脂店。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无声沉默,但又在寂静中互相较劲。
“哈哈。”秦通全忽而笑了,他承认自己很心动:“说你想要什么吧?”
“您商队实力最强的几个镖手、跑得最快的驼夫、几桶油以及两具女尸。”
话语落地,风过院,毫不留情地吹起沈晗的额丝,她的眼神坚毅不可动摇,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
……
“小姐这真的可行吗?”
沈晗踏出铺门,寒风穿过身躯,她收紧衣领后以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安抚:“这是目前最快的法子,心情况总不会比这还差了。”
侧头见回春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她压下心中焦虑,以往日心大的口吻安抚:“放心,就算失败了你家小姐也不会拉你下黄泉——”
沈晗的话戛然而止,她如有所感地偏过头,只因她注意到对面有一股久久落在身上的视线,带有极强的锋锐力。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那是一种考量猎物的感觉,压迫、危险。
可客栈窗牖边并无人出现。
另一边的谢凌已经回到木椅处坐下,他把玩杯盏,再次想到了那个空木盒。
沈晗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与他交谈时不落下风不说,还能下套反将他一军。
只可惜……
“派人紧盯她,有任何动向都要向我汇报。”谢凌对着下属下命令道。
**
洛川城东
子夜初,位于城东一间茅草屋失火,刹那间火光漫天,似血盆大口,无情地吞噬着大半边的黑暗。
“起火了,快找水!”
“快把那两个女人救出来!”
“那个是沈家长女,快追!”
叫喊声此起彼伏,沈晗躲在远处不起眼的茂林间,注视着大部分官吏追捕那个假的沈晗。
很快,他们脱离了她的视线。
而剩下一小部分官兵已经自顾不暇,守镖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带出昏迷的沈母二人,又在屋内放入事先准备尸体。
时间紧迫,沈晗只能对着阿娘她们匆匆一瞥。眼见红痕遍布,她心中顿时泛起无尽酸意。
沈晗忍着眼角的泪意,迅速嘱托一伙守镖人务必将她们安然送至城西住处,同时吩咐剩下的人留在此处,趁乱清理掉暴露行踪的痕迹。
为了确保自身安危,沈晗没有贸然上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位官兵不知缘何故竟来到她所在的竹林附近。
偏偏朔风忽至,衣裾飘起,在竹叶漱漱作响中,她见那人正逐渐向自己靠近。
“谁在那!”一道警觉中带有探究欲的男声。
不好!
一步接着一步的声响在昏暗处逐渐放大,仿佛催生了沈晗额间冒冷汗的速度。若是寻常男子她姑且还能一试,但面对练过武的官吏,她不敢赌。
沈晗摸向腰间的短匕,眼见那人不断朝自己逼近,她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在两人咫尺之遥时用尽全力向前刺去。
这是沈晗第一次主动伤人,她紧闭双目,停在半空的手也不停地颤抖着。
害怕、恐惧、愧疚瞬间从内心喷涌,与漫天火光一样迅速蔓延。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匕首插入人的阻碍感,而是一声“咚”进入耳畔。
沈晗接着就感受到有人以一个轻巧的力度抢走了匕首,而后她再次接触到了昨日的冰冷,像是与林间寒风一同钻入身骨里,无情而刺凉。
“又见面了。”
熟悉又冷漠的声音跨过昨夜来到今夜,沈晗却没有了与昨夜相同绝望感,不知为何她放缓了呼吸。
“明日卯时聚通客栈,我等着你。”
“我不——”沈晗脑子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
脖子的刀向沈晗又靠近几分,她见那人身体前倾,耳畔是他近在咫尺的警告:“别再耍花样。如果没到,明天躺在地上就是你以及你的家人。”
这人在威胁她!
“你就不怕我带你想要的东西一起消失。”
“是吗?沈小姐大可以一试。”谢凌敏锐地注意到沈晗沉重的呼吸声,似魔鬼般的口吻说:“我保证你会很满意那个结果。”
“你——”
嘀——
沈晗的话与短促的哨声一齐响起,她只见前方竹林处出现一位黑衣人。那人二话不说,利落扛起倒在地上的人,而后与眼前人共同离开视线。
从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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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地到她被威胁,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沈晗却感受到了一股拼命挣扎后的无力感。
“沈小姐处理好了,我们应该离开了。”
离开竹林前,沈晗回首望向远处微弱的天边,略显疲惫道:“好。”
**
一夜未睡的沈晗端坐于早市一角,望向洛川城东的方向,那里早已不见昨夜的漫天火光。
晨时,洛川开市之际,来往之人络绎不绝,造就了它迅速的消息流通。
“你们听说了,城东失火的就是那间关押沈家家眷的地方。可惜可惜,无人生还。”
“罪犯家眷有何值得怜惜,要不是沈家通敌数年,我大景怎会与余戎交战数年未分出胜负,否则早就荡平了那粗蛮之地。”
“这么一说北谢南周,还是谢小将军厉害,驻守大景边关四余年载,实乃悍将。”
“可惜,戍边将军无令不得离边城,不然来我这洛川做客多好,我必定以热情款待!”
谢凌,镇北将军之子,同时驰骋疆场的少年将军。
沈晗曾听说他五岁颂诗,八岁练武,十七带兵打战,凡战皆胜。
是个人物。
听着众人的议论,沈晗想到昨夜得到的消息——那人与谢凌十六的模样相似度极高。
沈晗不信巧合,今日她必定试出他的身份。
结完账,她就往聚通客栈的方向走。途中,沈晗似是心有所感,倏地停下脚步,静立在街道抬眸向上望去,果然撞进一双熟悉冷峻的眼里。
她回敬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笑意。
进入客栈后,她被人领到二楼,见到了他。
“昨夜可过得安稳?”谢凌坐于紫檀木椅发问,视线却未落在沈晗身上,而是执棋自弈。
这话乍一听就是对她的讥讽。
沈晗见其模样,干脆径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学他摆起架子。
“那你前夜可过得舒心?”
谢凌瞥过淡漠的一眼,黑如曜石的眼眸定在她身上几秒,直入正题:“把你知道的所有暗格位置告诉我。”
“我要是不说呢?”
“你只有这条路可走。”
“是吗?”沈晗重新站好,移步到桌子后自顾自地坐下,期间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心想模样长得不错,眉型似剑锋利,眼眸若星耀目。
而后她突然俯身,越过棋盘拿起他那侧棋盒里的黑棋,玉质黑棋被夹在修长的两指间,缓慢落在正在厮杀的一群棋子中。
“谢小将军,我真的只有一条路可走吗?”
随着话落下的还有沈晗进来后悬着的心,只因她注意到对面谢凌诧异的神色,尽管只有短短一瞬。
“沈小姐还真是神通广大。”被识破身份的谢凌依旧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棋。
既然两人相互摊牌,沈晗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我不知你与沈家有何联系,但既然你需要沈家的东西,而我也需要救沈家,不如合作如何?”
在昨夜得到消息时她就有了这个想法。
“我找的东西本就不是沈家的,而是谢家的。”谢凌抬眸望向沈晗。
沈家又怎会与京都谢家扯上联系?
沈晗暂时压下疑惑,一切都只能等救出阿爹再说,“那又如何,现在东西不在沈家吗?”
“我想沈小姐弄错了一件事。”谢凌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不愿与沈晗打哑谜,“我找你并不是说我已穷途末路,而是不想浪费时间。”
沈晗感受到对面的人已经不想再与她周旋,“你不怕我把你擅离边境的事告发吗?”
谢凌再次望向沈晗,这一次他眼中的杀意未收敛分毫,这是久经沙场,杀敌寇,淌死人而淬炼成的,“那也要有命告发。”
4. 突生想法
“那也要有命告发”
这是沈晗生平第二次被人生命警告,偏偏第一次也是他。
“谢将军又怎知我没有后手。”沈晗仿佛毫不在意被威胁,她拨玩手指的同时朝窗牖示意,“我的手下就在外面,倘若我今天走不出这道门,那你在不久后也会与我黄泉相逢,桥边相见。”
“正好谢某给沈小姐的一个机会,让你可以检验自己的后手究竟能不能保住你这位主子。”
沈晗恍若未闻,嘴角牵起的弧度带着一双莹润如玉的眼直直望向谢凌,她轻笑起身,背手踱步来到身边。
附身、靠近、凝视、伸手,一连串动作她做得赏心悦目。
“好啊,我试试。”说完,沈晗毫不犹豫从背后取出的短匕,以极快的速度朝谢凌的脖颈不留情面地划去。
咚——
短匕滑落。
“沈晗!”谢凌紧紧擒住沈晗的手腕,狭长的眼眸褪去警告尽显凌厉。
沈晗看着黑脸的他,一脸平静地用脚踢开掉落在地的工具,她以无辜的神色回视。
其实出手前沈晗就猜到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但她抉择后依旧选择这种做法去试探心中猜想。
目前看来他要找的东西的确很重要,重要到他不会立马杀她,甚至还会保护她。
当然,沈晗也顺便想给他个警告——她不会被人任意拿捏。
如今看着谢凌脸黑又不能动她的样子,她莫名有一丝痛快。
沈晗的目的达成,痛意才似刚刚出现,她的视线顺着那股力量转到手腕处后眼神示意。
见对方还不放开他,清明的眼眸里缓缓弥漫上明晃晃的暧昧,沈晗启唇道:“才见第三面,谢将军就这么舍不得我?”
果不其然得到对面的一记冷眼,强势的束缚随即消散,沈晗不着痕迹地收敛脸上的笑意,满是遗憾道:“可惜了。”
谢凌并未回应,而是冷着一张脸重新摆弄桌上已被搅乱的棋局。
见状沈晗也懒的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干脆向后退几步倚在墙面正色道:“你想要沈府的暗格位置也不是不可以,前提是带我回沈府并保证我的安全。”
不过是带个女子而已。
“可以。”谢凌的话随着棋子一并落下。
沈晗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后她有将话题引到最初两人互不退让的地方,“至于你私离边境这件事我也可以替你隐瞒,只不过……”
她特意停住,摆出商人唯利是图的语气继续:“刚才是你我的短期交易,现在我想与你达成长期合作。”
“谢将军拿到东西后就不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沈家,你要探查的事与沈家究竟又有什么联系?”沈晗也不知攻心这一套适不适用于谢凌,她持续加大手中筹码,“跟我合作,我带你见沈家的家主,他或许知道其中隐情,你…意下如何?”
一时间无人再说话,光阴在两人之间流转消逝。
期间沈晗一直关注着谢凌的一举一动,但单从他稳如磐石的背影来说可谓是一无所获。
而正当她想上前时谢凌倏地开口了。
“沈小姐是商人,唯利是图,你无非是想借我的力处理那些纠缠不清的尾巴。而我是将军,奉行的是知己知彼,谋定而后动,我又怎知你说的不是托词之言?更何况沈小姐惯会演戏,我这粗鄙鲁莽之人可不敢与你合作。”
呵——
沈晗心里发笑,这番话无非是嫌她给的利少!
她上前走到谢凌身侧,“行商要想做长远,讲的就是一个诚字。至于你想更了解我,日后的合作处处是机会。”沈晗偏不顺他的意,真当她是羊,每个人都能薅一笔不成。她不信谢凌在当下的境遇里会拒绝和她的合作,“谢将军可以再好好想想,但时不待人。”
谢凌抬眸后眼里对沈晗的探究逐渐加深,他倏地开口说了另一事:“今晚亥时探沈府。”
正和她意,沈晗行礼告辞:“那沈某先告辞。”起身后直接朝门的方向离开。
走出来福客栈,沈晗就见回春眼巴巴地等在门外。
她快步上前,牵着回春的手往人流疏散的地方走,其中不忘小声提醒:“现在你家小姐可是官府的重点抓捕对象,即使他们不认识你,以后也要小心些。”
“我担心那个煞神会伤害小姐。”回春小声嘟囔回复。
闻言沈晗像儿时一样轻摸她的头,她记得回春是自己六岁时来到的沈府,彼时她虽然已经带着现代记忆生活了六年,但依旧不习惯。
而回春是那段迷茫生活中的亮色之一,细细回顾,两人已经相伴十四年之久。
想到这沈晗褪去不久前面对谢凌时咄咄逼人的神色,换上柔和模样道:“他不会伤害我们,现在陪你家小姐去商队的整顿处走一趟。”
回春回想之前小姐做的种种壮举,即刻以如临大敌状态应对,摆着严肃的神色严阵以待:“好。”
“放心,这次很安全。”沈晗见其模样笑着摇头补充。
“安全个屁!”
沈晗二人刚走进整顿处的大门没几步,一声洪亮的谩骂传入耳畔,而后又是一阵滔滔不绝的话语。
“睁大眼睛看看哪安全,忙活一通只有你这个置身事外的人最安全,那你怎么不当骆驼!”
“你……你怎能把我说成畜生!”
沈晗走路的在间隙中往声源随意瞥了一眼,当真被吓一跳——中等体型的骆驼托着远超体格的货物,粗绳密密麻麻地缠绕,初看就是一座摇摇欲坠的三指山。
骂的在理。
沈晗瞧其中一人眼熟,她眯着眼细看才记起那骂人的就是三日前的驼夫,心想他还真是精力旺盛,先前跟账房先生吵,才三日不到又与他人吵起来。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沈晗双肩轻微一抖,心惊后转身发现秦通全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讳莫如深地注视着她。
“我既然是为秦叔分忧解难的,那自然要了解您忧在何处?又难在哪里?”她快步上前来到秦通全身边,解释此行的目的。
“看出什么了吗?”秦通全哼笑一声,饶有兴致地问,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
老狐狸!沈晗暗骂,若是将所见所想全盘托出,那她后面还怎么平等交易,怕是又要让出手中的肉。
更何况秦通全资历阅历都年长她许多,适当藏拙才是正确的选择。
“小辈还是年轻,只看出浅层的问题。”说完沈晗轻叹,惭愧地低下头。
“跟我进来。”
沈晗安顿好回春后依言进入大堂,她走向木椅,心里默默盘算着要如何开口。
昨日前往店铺找秦通全时她就察觉到不对劲,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他眼下的乌青瞩目异常,显然是彻夜未眠。
更重要的一点,当时她是日出左右到达的店铺,也就是卯时前后,而这个点在往常是旭骆店铺最忙的时间,可当时除了一位迎接的伙计,便只有秦通全在。
想必商队出现了棘手的难题,可对沈晗而言却是一次“回本”的机会。
沈晗还在思忖着如何开口才能不显得势在必得,一边的秦通全开门见山敞开话道:“说说吧,这次想要什么?”
怎么不按预想来?
一时间沈晗真没想好要向商队讨要什么东西,她手中掌握的信息很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晗决定先把面上功夫做足:“这个不是最重要的,现下替您解决好问题才是要紧的事。”
“哼。”秦通全是全然不相信沈家这个惯会恭维人的丫头片子,但也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道:“上次你提出的办法挺有效果,只是……”
说到这他已显老态的眼眸望向刚才发生争执的方向,语重心长但又无可奈何地说出难题,“你说树的根部在经过多年害虫腐咬后要如何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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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
沈晗闻言看向秦通全,此刻她眼里的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的商人,更像是一位有心却无力的局中客。
旭骆内部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沈晗顺着他隐晦的话小心又慎重回应:“那便除害虫、换新生。”
“可害虫早已与树之根本紧密相连,除不尽也除不清!”秦通全回过头沉默地注视沈晗。
“万物皆遵循相生相克之道,既然如此掘坏土,引克害虫之物以除之。”
秦通全未言一发,落在沈晗的眼神从探究逐渐转化为令人看不懂的情绪。他先是往外沉默地望去,最后对着沈晗轻笑几声道:“想出什么点子了?”
沈晗紧绷的神经放松一瞬,在刚才意有所指的谈话中,她从话中窥见商队遇到的难题——繁盛发展的背后是昏暗腐败的滋生,偏偏两者已相融相合,强行分离又得不偿失。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是带着二十一世纪知识经验的沈晗。
“首先公开召开专属的才能选聘大会,广邀各地具备所需能力的人。我想以旭骆在外的名声,慕名而来之人必定不在少数。”
“第二步便是每一周期组织一场面向所有人的测试,注意要根据商队成员所负责的内容分批次进行。”
说到这,沈晗终是体验到从前那些组织测验的人心中是何所想——四分苦恼,三分害怕再加上三分快感。她如法炮制地说出第三步,“结束后公示所有成绩,并需设有惩罚奖励机制,如未达标准者轻则罚工钱,重则请出商队。”
沈晗见秦通全眉眼似有松动,马不停蹄地又说出理由。
“此举有三大益处。一是将眼下的一淌死水搅活,二是分出一股水中的死水和活水,让其各有归宿。至于三——”
她学着秦通全先前的模样望向那个方向,了然于胸道:“蛀虫之所以是蛀虫,除了习性使然,外界安稳的环境对它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助力。既然除不掉,借助外在力量与之对抗,鹬蚌相争的道理秦叔应该知晓。”
秦通全虽然满意这个解决方案,但他从未听过大景有人召开过什么选聘大会,万一后续脱离控制……
“沈晗你有求于我,而我如今也需要你,加入旭骆如何?”秦通全浸润在商海,十分清楚单纯的情谊不如互相的利益可靠。
沈晗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是有求商队,但同时商队也有求她,这是一种互相制衡的合作关系。一旦她加入,表面平等的合作地位便会转变,“秦叔还真是说笑了,我可不敢高攀你的商队。”
秦通全观其态度心中也了然几分,“你加入后与普通成员不同,更不会受制于我。不仅如此,商队每月会额外支付一笔费用作为回报。”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晗谨慎问:“我需要做什么?”
“与商队共患难,尽你所能地解决困局。”
这是要把她和商队捆一生,那更不能答应了,“晚辈多谢秦叔的照料,只是家中还有些事处理,这么重要的决定容许我多考虑一二。”沈晗斟酌口中的措辞小心回复。
“你回去吧,我给你时间。”秦通全并没有为难,他清楚想让一个心无归处的人心甘情愿留下并非易事。
见沈晗行礼欲离开,他又倏地想到身边线人传来的消息,出于情面不由得出声提醒:“官府那边已经加大力度搜查,虽然几日内查不到那处,但还是要提醒一句减少外出。”
“多谢秦叔。”
沈晗走后,堂内又只剩秦通全一人,日光倾斜而过,他的身影被独自地印在空旷的过道中,在时间的流逝中,晃动的光影显得愈发虚无。
不过一刻钟,一位手持弯刀的男人进入,“偷听的人已经处理好了。”
秦通全望向远处,沧桑的声音缓缓自口中传出:“那便好。”
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他暗叹感慨:沈晗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5. 温暖港湾
沈晗和回春回到城西时,多日大雪纷杨的洛川日头正好。
她几乎控制不住脚步迅速往回走,昨夜听大夫说阿娘她们不出半日便会醒,如今半日已过。
转眼间沈晗步履不停地来到了门口,只要再走一步便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可她却始终迈不出这最容易的一步。
沈晗突然不敢面对浑身是伤的阿娘,不敢面对受到屈打的小妹……若不是她贪恋游玩一事,若是她能早日注意到阿爹的异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续的一切。
“是宁乐吗?”屋内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询问。
沈晗来不及收敛面上的愧疚和懊恼,赶忙回复:“是女儿。”她用尽力气却好似只是轻轻推开门,一步接着一步走得极慢,视线也始终落在地面。
“傻站着那做什么?快坐过来让阿娘看看我的小宁乐有没有受伤。”夏曦撑着身子靠坐在床栏处,嘴角含笑拍着身侧空出的位置。
这时沈晗才终于控制好所有的情绪,看向自己的阿娘和在另一张床榻上未醒的小妹。
“快过来让为娘瞧瞧。”见她未动,夏曦柔声催促。
沈晗一坐下,无处安放的双手便被一股暖意所包裹住。
“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未按时吃饭?还有你这模样,在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夏曦的女儿可不是个受气包。”
记忆中温柔的音色丝毫未变,沈晗终是压抑不住心中早已翻涌的情绪,泪水迅速涌现积蓄在眼眸内打转,最后一滴有一滴顺着面颊留下,她哽咽着声音不断说着:“阿娘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最后整个人像是失去力气般卧倒在夏曦怀中。
“阿娘怎会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然我们现在还在张耀的后院。”夏曦剩下的那只手贴着沈晗的发丝不断轻轻抚摸,而后有规律地拍打着怀中人的后背。
两人在这样的状态下送走时间,夏曦见女儿情绪平复后,借着腿部发麻的理由出声调侃:“你是想把阿娘压坏吗?快起来。”
沈晗闻言不情不愿地起身,此刻身体不断地抽动提醒了她刚才进行了多么一场酣畅琳琳的发泄。
沈晗自己也没有料到事态会失控,她自诩是个沉稳冷静的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她几乎很少会外放内心的真实情绪,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抓住把柄,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
这几天更是如此,不敢有一刻的懈怠。
“阿姊是小哭猫,小哭猫。”
突如其来的童声打断了沈晗,她很快找到了来源,对上的便是一张面露口齿胖嘟嘟的脸蛋。
“宁安你是不是又想找打!”沈晗顶着满是泪痕的脸假意凶狠狠地看着小妹,然而目光掠过脖颈处触目惊心的伤痕后,她抓衣服的手一紧,故作轻松开玩笑:“等好了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现在我才不会怕阿姐了,略略略!”宁乐朝沈晗做了个鬼脸,一把掀开床被朝二人的方向跑过来,窝在夏曦身侧。
“两姐妹一见面就闹,真拿你们没办法。”夏曦柔和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两位此生都引以为傲的女儿。
一场短暂的闹剧落下帷幕,沈晗犹豫许久后不得不开口询问:“阿娘,这几日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夏曦握住沈晗的手轻叹,思绪回到沈家众人被抓捕的那夜。
“夫人你是不是给宁乐寄信了,她有没有回信告诉你应该怎么做?或者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沈父一脸希冀地紧紧抓住自己夫人的双臂问道。
夏曦一言未发,只是冷漠地盯着这个与自己相伴几十年的床边人,好似要透过他光鲜的外表看到内里腐烂酸臭的心。
她一把推开,高声呵斥:“沈义仁,那是我们的女儿,你怎么忍心把她卷入这场祸事里来,你还配做父亲吗?”
沈义仁的神色忽而变得狰狞,他再次狠狠抓住,这次的力度之大仿佛是要嵌入夏曦的肉里,“所以你没叫人回来!那我们怎么办,你要为了一个宁乐放弃你的丈夫和你另一个女儿吗?”
他用力地前后摇晃,想把眼前这个愚蠢女人给摇醒:“现在只有她有办法能救我们,没有她我们都得死!都得死!”
“那也是我和你死,宁安我已经安顿好了,府中剩下的人我也已经遣散。我们夫妻一场,依你的性子定不会放我走,所以我留下来陪你把造的孽赎清,为我的女儿积攒福报。”对着已经暴怒几乎失去理智的丈夫,夏曦目光沉静,语气轻松,仿佛讨论的不是生死而是平常琐事。
“没远见的妇人!”沈义仁含着怒气拂袖离去。徒留夏曦一人,她忽而失去所有力气跪倒在地面,她想所有的事都已尘埃落定。
直到一日后,已经离开的宁安再次出现在沈府大门,她的身后是无数严阵以待的官吏。
夏曦心神一惧,她未来得及说话,双手已被控制,双膝在一股力地击打下跪地,而后她听见为首的那人说道。
“景历二十四年十二月丙寅,逆贼沈义仁,起于洛川,私藏兵器,受余戎行贿,通敌叛国,图危社稷,此乃大罪。现收押沈家众人至府狱,敢有拒捕、藏匿者一律就地斩杀。”
话落,一众官兵应声入沈家内院,很快两箱装着金银的木箱搬出。
为首的人未看到想看到的,只言:“加大力度继续搜,剩下的人把逆贼及亲属一并带回,听候发落。”
嚎啕大哭的宁安,不断咒骂的沈义仁,府外看热闹的百姓,这些嘈杂的声音一并涌入夏曦耳中,她再也无法维持以往端庄的形象,朝沈义仁高声怒道:“是你做的对不对,你真不是个东西!畜生,简直猪狗不如!你还有没有心!”
沈义仁浑然听不进去越来越激烈的控诉,只是面带惊恐重复:“怎会还有!完了完了……”
夏曦从愤恨思绪的回忆中缓过来,她怜惜地望着眼前安然无恙的沈晗,劫后余生般庆幸她没有因沈义仁而被连累。
她如今仔细回想,才恍然注意到被忽略的地方。明明那些装有银钱的木箱早被转移府外妥善安置,怎会再次出现在后院!以及沈义仁他又是如何确定出卖女儿能换一条生路。
夏曦将疑点和当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出,其中特意略去她们被带至张家别院后的事。
注意到沈晗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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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晓女儿向来重情,但依旧忍不住提醒:“宁乐你听阿娘的话,之后不要再管那个畜生,经此一事我们母女已将恩情还清,你无需愧疚,知道吗?”
“我知道的阿娘,这世上我最爱的就是你、小妹、阿爷和回春了。”沈晗勉强牵起笑安抚情绪有些失控的母亲,“但……此事我已脱不开联系,况且我答应过阿爷的,沈家行商的三代清名不能毁在沈义仁手上。”
早在十岁,沈晗的阿爷便察觉到她在行商方面的过人之处,此后他就把沈晗放在身边悉心教导,总是把沈家未来挂在嘴边督促她。
她想若不是阿爷去世时她才十四,沈家的主事人不是沈义仁,而是她沈晗。
长大后沈晗的确不怎么亲近阿爹,因为她逐渐看清了他骨子里的自私自利、贪慕虚荣,但若是真要他为财拼死一搏赌一把,他断不会做,只因他胆小怕事。
所以为了钱财偷运兵器到敌国,沈义仁不会干这种把刀架脖子上的冒险事。
沈晗看出阿娘的担忧和眼中透露出的一丝不满,“我会注意,你女儿可是从小机灵到大的,至于沈义仁我现在还需要他。”
见阿娘始终摆着脸,沈晗左右轻晃她的手,靠在她的颈窝里撒娇保证:“阿娘你就放心吧。”
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回复,沈晗便当阿娘已经答应,抱紧她说出后续谋划:“现在官府在洛川城搜查我的踪迹,过两日等你们身体好些,我会找人送你们出城。”
“可——”
沈晗反握住阿娘的手不断安抚:“你们安全了我才放心。只是还有一事女儿不明白,阿娘怎会提前将木箱移出沈府?”
“因为一封信,信上说有人已将沈义仁私收钱财,借行商之便与余戎通敌之事分别呈递给了刺史和京都尚书令的人手中。”夏曦对此事也甚是不解。
沈晗蹙眉,信,又是信。
沈府是大景在洛川的信箱不成!先是沈义仁交代的他与刺史往来交流的信,现在又是匿名人的信。
“那这封信呢?”沈晗追着发问,若是能从信上发现什么,也不失为另一条路。
夏曦仔细回想,轻摇头:“不知,但那时阿娘有看到一个陌生人,也是在那个人离开后,沈义仁就不对劲起来。之后我们大吵,我才意外发现这封信的存在,只是之后信一直在沈义仁手中。”
陌生人?
沈晗问:“阿娘可看清那人有何特别,比如样貌穿着。”
夏曦依旧摇头说:“那人离开的很快,只记得是个高大身量。”
应该是个男子,看来要去问沈府的下人那日是否有注意到这号人物。
正当沈晗为后续谋划时,先前无存在感的宁安突然发声,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爬到沈晗身上,揪着她的脸严肃又霸道地说:“阿娘和阿姊不要做丑脸,宁安看了不开心。”
沈晗轻轻捏着小妹的鼻子,侧过头靠近她,“人小鬼大。”
转眼间,落日的余晖跳到三人身上,光线钩织家人温馨的画卷。也许这片刻时间如沧海一粟,终究会被淹没在时间的瀚海里,但沈晗心满意足。
家人在伴,心有归处。
6. 再探沈府
戌时末刻,沈晗与回春共同前往沈府的路上。
“回春你要记得我说的,若是出现意外就立刻点燃那破屋前的稻草,尽全力把人引过去。”沈晗朝离沈府不远处的方向指。
被委以重任的回春郑重点头,但想到上次夜闯沈府小姐受伤一事,她面露忧色:“小姐也要万分小心那煞神,千万别受伤。”
“放心吧。”沈晗心中有数,不过她还是想挽回自己在回春心中的威望,向她解释:“上次受伤只因那人在暗处,这次正面对上,他若是想耍花样,你家小姐也不是好惹的。”
话说到这,沈晗的余光忽的出现一抹几乎快和黑暗融合的身影,她再次向回春叮嘱后就往那处走去。
沈晗赶过去就见谢凌一身黑的装扮,还带了面罩,全身几乎只有一透亮的眼露出。她径直走到他身边直入正题:“时间不早了,速战速决。”
说完她作势抬起一只胳膊放在谢凌眼前,见谢凌依旧杵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沈晗又特意在他眼前晃动手臂示意。
心里腹诽这人怎么还不带她进沈府。
哪知谢凌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身子掠过她后轻松地用轻功进入沈府,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转眼间只剩一人立于黑夜,沈晗愣是被眼前的一幕气笑了,她不信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两个人分明可以同时进,尤其是在这种紧要关头。
就这样带着无处发泄的怒气,沈晗再次来到那个狗洞,咬牙切齿地爬了进去。
进入沈府后,她直奔书房,之前气氛还算和谐的两人就这样各自依靠在内门的两侧,相互较劲,谁也不动,谁也不开口。
沈晗打定主意要讨个说法,既然对面不在意时间,那何必她一人苦苦平衡两人之间的天平。
不知为何,在面对谢凌时,沈晗感觉有关他的情绪总会脱离掌控。就像现在在,那些盛放着她怒意的情绪罐子好似有了裂痕,所积攒的怨气逃出。
但她不喜被情绪摆布。
沈晗蹙眉,正想要如何摆脱这种异样感时,谢凌突然开口:“男女授受不亲。”
这是在解释为什么他不肯带她进来?
尽管沈晗说服自己秋后再慢慢算账,但她忍了又忍,还是决定表明自己的不满:“我想谢将军应该要明白你我如今是交易,虽然后续我想和你合作,但我不是只能和你合作。”
在她心里这件事虽然不细究了,但不代表翻篇,说完沈晗便去翻找所有暗格。
沈晗脑中回忆沈家书房的格局分布,畅通无阻地找到所有暗格的位置。在某一个位置起身后,她忽而心生一阵感慨:若不是当年阿爷在身体康健时提出要重新修缮,以开玩笑的口吻问沈晗有什么想法,她要想找到暗格恐怕不易。
当时沈晗只秉持着饭喂到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更何况沈家最后也会传到她手上,她便沿用21世纪自己办公室的布局,然后额外加入许多暗格。
从回忆中抽身,沈晗继续搜刮整个书房,最后她的手上持有一大摞信笺,看着这堆纸,她不禁想难道谢凌要找的东西也是信件?
这么多事竟然全都跟信有关联吗?
在沈晗思索的几秒内,静如木桩的谢凌在一旁突然冷冷出声:“抱歉。”
突如其来的一声当真是要把沈晗的魂给吓出来,她怎么也料不到谢凌会出声,回过神后她才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道歉。
沈晗当即抖了一下,真是见鬼了!
“抓紧时间,别愣着了。”谢凌见沈晗还是没有动作,轻咳嗓子,主动伸手从她手里拿走一部分信,借着朦胧月色查看。
沈晗也不是拎不清大局的人,对方主动把台阶递过来,那她自然乐意跑着下去。这么一想,她干脆把手中剩下的信全部放在他手中,理所当然道:“信是我一封封找出来的,责任分配,那接下来就是你的事。”
说完不管谢凌是何反应,直接坐在书房木椅上闭目养神,末了又想起什么补充:“帮我把有沈义仁三个字的信全部筛出来,辛苦谢将军。”然后又闭上眼,以一副彻底不管事的模样对着谢凌。
谢凌手上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查找。微弱的月光透过门缝,斜斜地照在书案,两人所处的位置被分割成一明一暗,好似这一刻的两人在不同世界里短暂交汇。
借着月色,谢凌很快找到自己要的东西,他原是计划找到后便离开,不愿招惹这里的是是非非,而沈晗对他来说也没有其他的利用价值,但是……
谢凌盯着那封信再次想到沈晗先前的话,有句话她说的对,信既然会出现在沈家,那当年的真相也必定有沈家的参与的一环。
他看似有许多选择,但细想后又只有一个选择。
明确想法后,谢凌说服自己按照沈晗的要求继续找她想要的信,期间所花的时间虽不长,但长久在夜中视物对谢凌来说极耗心神。
谢凌费劲心力挑选符合她要求的信后便把东西轻放在她面前,其余信件放在另一侧,淡淡开口:“沈小姐,走了。”
沈晗并没有入睡,也许是因为五官中有一感没有被运用,她的听力格外敏感。在只有两人的寂静黑夜中,她能感知到谢凌发出的所有声音。
舒缓的动作声、平和的气息声。
这二者的响动不断敲击大脑,霸道地将她所有注意力尽数吸走,她凭借这些动静不自觉浮现那日在客栈见到的他。
冷冽但不失俊美的脸,冷漠但分外勾人的眼……
这个人的皮相无一不契合她的审美,沈晗暗骂自己的色心,而后她迅速睁眼,一把拿起桌上的两叠信。
于是两份花时间整理的信被毫无征兆地合二为一,快到谢凌来不及提醒。
沈晗快步走到书房门外,却未见谢凌跟上,她回过头发现那人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的后背,一阵冷风吹过,脊背倏地发凉。
不知为何她莫名没有了底气。
她在心中暗骂,开口的语气也带上轻微的不耐烦,说不清对自己还是对他:“走吧,谢将军,等着人来抓你啊。”
月色铺洒,沈晗右脚刚跨出门一步,不远处草地上躺着的人影猝不及防地进入她的视线。
那是死人?
这一想法出现,沈晗堪堪抬起的左脚要落不落,她转身望向身后的人,无声询问。
谢凌沉默地注视着她,变相地承认了自己的行为,想到沈晗的震惊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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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竹林里的行为,他还是补了一句:“没死。”
沈晗紧绷的面容松动,继而像是意识到什么,原来他不带她一起进来是因为要先处理暗处的尾巴。
那这么说来她先前的举动相当于自己给自己演了场哑戏……或许在看戏的人眼里还是个笑话。
这下沈晗心中更郁闷了。
见沈晗跟个木头立在原地不动弹,谢凌直接来到她身前好心提醒:“刚刚花了不少时间,需要快点离开。”
“嗯。”
听到这一声应答,谢凌开口想跟沈晗约地方谈合作一事。然而他没想到沈晗说完后直接往后院的方向走,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
“公子,难道证据有问题?”
谢凌皱着眉未回答,端详手中的信,信中写:今臣子谢勇平密奏,经与余戎一战,我军虽未败但损失惨重,不宜攻打。且今已有粮草不足之象,臣觉军中恐有奸叛之徒,故恳请陛下允准我等整顿军纪,休整回京。
信中所提及的那一场战役发生在景历十三年,那也是父亲战死的一年,而他刚满十一。当年消息传回京后,众人皆为其哀,皇帝特封护国大将军。
同时经此一役,大景成功向西拓疆,逼退余戎十三部,至此大景在余戎、乌厥和东瀛中彻底稳固地位。
于是丧期一过,帝大赦天下,重赏其余有功之臣。也是在这样几乎举国同庆的日子里,谢凌的母亲红着眼眸,不断告诉他父亲之死另有蹊跷。
如今谢凌稳定边疆后敢冒死选择无令私返这一条路,无非是秘密收到一封印有父亲军中的章,信上提到当年父亲曾寄出两封密奏,一封发往京都,一封留在洛川沈家。
而现在他手上的这封信——被父亲留在沈家的那封——却是与京都的那位有关,可父亲早在景历十三年时便已将密奏交给皇帝。
某日谢凌在机缘巧合中意外听到老师韩礼与母亲的对话,因此他知道皇帝曾收到过父亲的密奏,可未曾想派出的人未出,丧报先至。
“谢云,将上次那封信和大将军的信一并取过来。”谢凌冷着声音吩咐。
他接过信将其一一比对,时间晃动着一旁的火烛苗,他的眉随之愈蹙愈深。事情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沈家的那份虽然与父亲的笔迹一致,但上面印章纹路的走向却是完全相反,若不细看比对,恐怕很难发现。
谢凌死死地盯着两封信,忽而他冷笑一声闭眼,掩盖眸中翻涌的情绪,手中的信也被他揉皱一角。他找了四年的线索,日日夜夜无一不在想如何查出当年真相,到头来却是被人利用戏耍。
他自嘲地默笑,被掩埋十一年的真相又怎会一夕之间翻出证据。背后的人究竟想利用他做什么?又有怎样的目的?是否跟父亲相熟……
思及此谢凌脑中灵光一闪,能同时了解军中印章又能知道当年信内容的人屈指可数,他只要静待那人再次送信息,谢凌不信背后之人躲在暗处一辈子。
谢凌很快又恢复往日冷静而深不可测的神色,一双幽静的眼眸盯着沈家那份被伪造的信,他沉着声音道:“谢云拿笔墨。”
他需向老师再次求证当年之事。
7. 夜半相见
嘭——
烛火闻声而晃。
沈晗将一叠信笺扔在一旁,多次深吸气方才平复了内心的躁意。她早该料到的,刺史怎会容许罪证交与他人之手。
可他又是怎么找到的?书房暗格隐秘,绝不会有外人知道!
除非……不是他找到的,而是他知道的。
想到这个结果,沈晗再次对沈义仁的贪生怕死有了新的认识。
这个人不仅不在乎生活了几十年的沈家,也不在乎身边的亲人,为了活命甚至可以舍弃亲女儿!
沈晗闭上眼压住怒意,忽而脑中一闪被她遗忘的细节——沈义仁受阿爷教导,断不是愚蠢至极的人,他不会将自己的命交到曾陷害他的刺史身上。
一定有她遗漏的地方没想到,到底是什么?
沈晗迅速睁眼,眸中满是急色,“回春你再把看到的官府公告完整说一遍,记住是全部。”她此刻无比庆幸回春有个过目不忘的本领。
回春看到小姐一副严肃地像是要吃了她的神色,心一怵,以无比认真的口吻复述:“罪犯沈义仁,年四十有七,籍贯洛川。其人枉顾国恩,勾结外敌,私藏罪银。所犯之事罪情昭著,依大景律法,定于三日后押赴官衙严惩,由朝廷派官员亲督……”
一字一句均落在沈晗耳中,听到押赴官衙严惩时她紧蹙的眉心微微松动,但很快又聚在额间。
竟然不是押送到刑场?可沈义仁怎么还会有筹码确保刺史事后不会以绝后患?更何况还有朝廷委派下来的人亲自督察,他们要如何在他人眼下偷梁换柱?
时间紧急,她一定要在明日再见沈义仁一面,绝不能让他把沈家送上绝路!
沈晗拉着回春往屋外走,严肃交代计划:“回春你接下来把我写的信送到商队的整顿处,亲手交给秦叔,一定要亲手交给他,听到了吗?”
见她点头,沈晗轻叹气,伸手摸了摸回春的头挤出笑意道:“这几日让你跟着我四处跑辛苦了,但我保证等事情结束后我们依旧游山玩水,踏马寻乐。”
这话不仅说给回春听,也是给她自己,再不吊根萝卜在自己面前,她恐怕真要心力憔悴,半路早逝。
“只是在这之前,回春你还需再帮我打探消息,尤其是有关刺史的事,不止在洛川,你要把他以往所有功绩,来往对象以及爱好事物全部打听清楚,能查多少就查多少,在两日内联合明月楼尽快把信息送到我面前。”
沈晗心里也明白这件事耗时耗力,虽然明月楼来往消息密切,两日的时间依旧太紧张。
但她必须要尽快知道刺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暗中诱骗沈义仁通敌余戎不说,在他下狱后还能全然脱身,直到现在都稳坐刺史之位安然无恙,他到底在谋划沈家的什么?
沈晗带着沉重回到屋内,一刻钟后将手中的信交给回春,目送她离开。
望着远处无尽的黑夜,她也不知前路究竟能不能走下去。
“宁乐你还不睡吗?”
夏曦的关心将沈晗从思绪中拉回,她轻声走向床铺,蹲下后握住阿娘的手道:“阿娘,我明天派人将你们送出城,出了城后先跟着商队的人一直往西走,到了益安县后带着信找一位叫李沐的商人,报女儿名字后他会好好安顿你们。”
“可——”沈晗轻拍阿娘的手背,像是安抚:“明日出城我身份不便,不能亲自送你们,但你们不要担忧,给沈家沉冤昭雪后我就把你们接回来。”
“还有明日的城门口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开口说话,不要现身暴露自己,只管出城。”
夏曦用一双已被岁月浸润的眼眸看向面前的女儿,担忧和骄傲两种情绪深深缠绕,她向来知道宁乐最有主意,但也对她半欣慰半忧虑。
她狠下心,伸手用力点女儿的额间,“既然你都安排好了,当娘的还有什么话可说。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平平安安地回来。”
说到这夏曦佯装做出凶狠状,语气却是轻声威胁:“要是有一处伤口,看我打不打你!”
沈晗这时哪敢唱反调,牵着她的手不放,快速起身后双手紧紧抱住阿娘的身体,跟她立下保证:“宁乐一定平平安安来找你们。”
远处木桌上的火烛映出着二人相拥的光影,两个看似纤瘦的身影相互依偎,岁月静好。
“睡吧。”夏曦拍了拍女儿的后背示意她。
沈晗的唇抿了又抿,她松开手,犹豫了会还是老实道出实情:“我待会还要出去。”
“你!”夏曦看着她一脸做错事但又死性不改的模样就来气,“外头都黑的快看不到人了还要出去办事,你——”
她再怎么说,依眼前这人执拗的性子也是要去的,想到这夏曦妥协:“早点回来。”
“我保证你明天一睁眼就能看到我。”说完沈晗快步向外走。
**
“公子,沈家的小姐来了,她要见你。”
谢凌皱眉,更夫已打过更,如今已是丑时末,一个女子深更半夜不睡觉来见他做什么?
“让她进来。”他收起桌案上的兵书和信,吩咐谢云道。
沈晗经过连打哈欠的谢云,显然是被她吵醒,不由得联想到从前给人打工的生活,心生愧意说:“抱歉,但事出紧急,还请你见谅。”
她还想再致歉意,却被屋内的人直接打断,“既然是来找我的,那还不快进来。”
隔着一扇门,沈晗都能感受到那人话里话外藏不住的不耐烦。理亏在前,又有事相求,她只好当做无事发生,快步推门而入。
“深夜来找我有什么事?”
沈晗迎面对上谢凌凌厉的眼神,不过如今她已不怕他这幅看似吃人的模样,在她眼里,谢凌无非是纸老虎。
“合作的事谢将军考虑的如何?”沈晗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发问。
这幅毫不拘束,怡然自得的样子落在谢凌眼里,他的眉心轻蹙略有不满道:“你来找我就只是因为合作?”
当然不是。
沈晗把心中所想说出,她顶着赌一把的决心:“我想以见沈义仁,也就是我那位入狱的阿爹,但我需要你的助力。”
尽管谢凌的底细沈晗并没有查清楚,但他是目前最适合的盟友。
“谢某在洛川可以说是手无寸铁,如何能帮上沈小姐。”
沈晗听出谢凌的言外之意,她面不改色地编话:“我要找的东西已经看过,除了沈义仁与刺史的来往记录外,其中还包括了一封举报信。他发现当今洛川刺史楼萧与朝廷大官有所勾结,不仅把控整个洛川而且与余戎来往密切。”
她时刻注意着谢凌的一举一动,也因此察觉到这番话说出后他的表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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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凝重,沈晗乘胜追击:“我不知你为何要来沈家寻东西,但既然你想要的与沈家有关,而如今最知晓往事的沈家人唯沈义仁一人。更遑论你还是镇守边疆的将军,他日若是真让居心叵测的人得逞,危害的就不仅仅是你我,而是万千大景百姓,谢将军你真的想看到吗?”
沈晗步步紧逼,继续道:“如今你我想知道的信息都指向了同一人,而我作为沈家女,是最好也是唯一能取得沈义仁信任,套取所有信息的人。”
“这样的理由谢凌你还不愿意和我同盟吗?”
沈晗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有力地落在屋内,她以一种笃定的姿态等待谢凌的回答。
谢凌静静地看着沈晗,他面色沉静让人捉摸不透:“沈小姐好口才,我们可以成为盟友,但——”
他把话故意停在这,转而端起一旁的茶盏,却发现水已见底,镇定自若地放下后缓缓开口:“见到你父亲后我有话问他,你需确保他能毫无保留的对我说出全部实情。”
沈晗斩钉截铁回复:“简单。”说完见谢凌的视线依旧留在她身上,沈晗率先解决了他可能还有的顾虑,抬手做了封嘴的动作示意:“放心,我不是多事的人,不会说不该说的话。”
“你想何时见到他。”谢凌问。
“尽快。”
谢凌思索片刻,给出回复:“明日巳初来这找我,我带你去监牢。”
“好,到时候见。”见事情谈妥,沈晗心中石头落地,她起身告辞。孰料对面的人忽然开口:“下次深夜不要再独自外出,尤其是找陌生男子。”
嗯?刚合作他就开始关心盟友了?
沈晗不解地凝望着谢凌,她才不信他是这样的人,见他又是一副严肃了无生趣的样子,沈晗突然心生一计,忍不住调侃:“怎么,你在担心我吗?”
话一出,她发现谢凌正经的神色更甚,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呵斥:“你是女子,半夜本不该出来——”
沈晗生平最讨厌别人拿女子身份来束缚她,她收敛起脸上意外不明的笑意,正色反驳:“谢将军我知你是好意提醒,但问题不在于我是否是女子,而是男女都不应半夜外出闲逛,你狭隘了。”
话落地,一室无言。
沈晗似是意识到态度太过严肃,有意缓解气氛:“毕竟一个男子半夜外出也有不安全的隐患,你说对呢?”
说完她又怕话落在他人耳里成了反讽,赶忙转到另一个话题:“再说了你我如今是串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更何况你又怎知我没有防身的手段?”
沈晗穿越前也是跆拳道黑带六级的人,虽说现在重活了一回,但记忆在,平常也不忘锻炼,若是寻常男子来还真打不过她。
况且除了她,也就酒鬼赖皮会闲逛不睡觉。
“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
沈晗不欲多言,只是轻颔首示意告辞。
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谢凌望着她的背影,右手忍不住抵上额间,是他多事了。沈晗跟他远在京都的小妹一样年纪,看到她就忍不住想起那个天真活泼的妹妹,于是鬼使神差地出声提醒。
倒是没想到两人性子挺像,见不得别人说自己一句,一样伶牙俐齿,满腹歪理。
想到往事,谢凌忍不住牵起嘴角,褪去身上刻意显露出的冷漠,摇头失笑。
8. 对峙前夕
景历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雪霁日出,晴光朗然。
“阿娘好了。”沈晗放下手中眉笔,眷恋的视线落在眼前人的面容上,妆容是细看也难以一下认出原先样貌的程度。
尽管做到如此,她依旧放不下心,忍不住再次叮嘱:“记住出城门前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说话,只需跟着商队行事——”
夏曦好笑地拍了女儿的手,假意不耐烦:“从今日开始到现在,你已经整整念叨五回了,阿娘又不是耳聋。”
“但保不齐宁安这小笨蛋听不见。”沈晗被打也不气恼,转头就轻敲只到腰侧的小妹,“是不是,傻瓜。”
没反应?
沈晗觉得意外,往日她打过去,宁安总是第一时间报仇雪恨的,今日是怎么了?
“阿姐,你…你一定要平安来找我们,不能说…说话不算数。”
一阵不连贯的哽咽声音倏地出现。
哭了?
沈晗当即蹲下身,入眼便是一个要哭不哭的瘪嘴孩子样,心下叹气,她最受不了人哭。
她伸手轻抚宁安已微微泛红的眼,故意扬声调侃:“平时也没见你如此舍不得我,就这么想我打你啊?”
迎面而来一拳重重的击打,沈晗来不及反应,一个酿跄后急忙稳住身,这下她的语气稍正经了些:“别哭了,阿姐会保护好自己。”说完狠狠揉了一把宁安的头
沈晗起身,见时间差不多一把抱住夏曦,轻声道:“阿娘,等会儿回春会把你们带去商队,我就不送你们了。”
夏曦欲言又止,她其实还有许多话未说出口,但嘱托再多她也无法阻止注定的分离,反而会让无边无际的想念成为彼此的枷锁。
“嗯。”
两人分开,沈晗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阿娘和宁安的背影渐渐缩小,直到黑点彻底脱离视线。
一路平安。
沈晗在心里祈祷。
**
“停,来者因何事出城?”
秦通全挥手示意身后商队停下,他走到说话的官兵面前,平静地发问:“你不知我是何人?”
带着威压的询问让原本官威十足的武吏心里发怵,“知…知道。”
“知道还敢拦我的商队!”
“刺史有令,城中出现逆贼,以防贼人脱逃,凡出城者皆严查随身之物!”官兵好似从话中找到了依仗,背脊一下挺拔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秦通全再次发问。
只是先来的不是官兵的回复,而是周围一声声不断传来的催促声。
“不就检查一下,商队又怎么了,别耽误后续的人出城。”
“就是,我还有急事,磨磨蹭蹭!”
“怕不是心里有鬼。”
诸如此类的揣测不断冒出,秦通全仿佛一下被推到了最高处,商队有皇命在手,自然可以避开检查,但商队声望已今非昔比,如今他更不能让旭骆在百姓心中留下可诟病的污点。
“可以查,但秦某提醒一句,若是损坏运往各地的物资,你们可承担不起这个损失。”说完他摆手退到一边,视线顺着官兵不经意地落在沈晗家人身上,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昨夜,他收到沈晗派人送的东西。信上提到召开招聘会的各种准备,在最后拜托他利用商队走商带家人出城。
同时附上她的筹码——只要他安全带出她的家人,她便同意合作,加入商队。
“得罪了,秦先生。”为首的武吏摆手示意身后的官兵上前检查,他则围绕商队绕步查看周边情况,一双锐利的眼不放过任何。
“报告,一切正常。”
武吏点头,习惯性扫视一圈,也是这个动作让他注意到与商队格格不入的小孩,他皱眉,停下手中其他动作,一步一步朝那走去,目标明确。
夏曦呼吸瞬间乱了一瞬,她紧紧握住宁安的手,下意识把她拉到怀里,习惯性安抚的话刚要说出,宁乐无数次的叮嘱就将她接下来的意图阻止。
于是开口的动作硬生生变为抿唇,夏曦连忙伪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害怕模样。
“秦先生,你的商队怎会出现妇人和孩子?”武吏停下脚步倏地发问,似鹰眼一般锐利眼睛却是死死盯着那妇人,好似要从她身上找到什么。
“怎么,难道刺史大人如今要管起旭骆了吗?”秦通全嘴角一牵,嘲讽道。
“您这话就说笑了,下官只觉得这妇人和小孩不适合跟着商队风吹雨淋,敢问她们是何身份?”
秦通全察觉到官府的人也是怀疑上她们,正想着要如何应对,没想后面排队的百姓最先按耐不住。
高昂中带着急躁的质问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检查好了就放行,官府怎么办事的。”
“对,为什么不放行!”
“我看商队也没问题,没东西查出来就快放行,别耽误大家伙的事。”
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附和,怨气一声比一声高,原先还有威势的官吏们瞬间一脸为难,而为首的那人早已被冲上来的百姓围攻,几乎是动弹不得,“尔等快住手,否则全部抓去监牢。”
未曾想此话一出,换来的是几个拳头。当今圣上爱民如子,曾下令大景各官员不得欺压百姓。
最后只听他咬牙切齿地说:“放行。”
秦通全见其狼狈模样嗤笑,随手一挥示意商队众人出城,期间他唤来一个镖手附耳提醒:“出城后你提醒兄弟注意下后面是否有尾巴跟着,一旦发现暗中绑了送回去。”
“晓得。”
而在官府一行人吃闷亏,只能原地干瞪眼的时候,之前百姓中第一个跳出来指责的人在混乱中转过身,视线越过重重摊贩,落在沈晗身上,向她点头示意。
这一边沈晗见她们安全出城,心中巨石完全落地。
她环顾四周,见未到约定时间,当即决定往洛川最大的脂粉铺走去。
甫一踏入,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不经意地拿起柜面上的脂粉,抬起它左右翻看,连带着整个身子,不断挪动位置重复动作,直到找到目标后她才放下手中东西,一路左摸右摸移到一堆穿着富贵的妇人身后。
“张夫人,你可得好好传授姐妹们驭夫之术!一众姐妹里只有你死死拿捏着张大人,现在要什么有什么。”
“咱们都暗中羡慕你命好呢!更别说如今张大人风光正好,前途无量,深得刺史信任。”
沈晗刻意忽略她们言语中的谄媚,侧耳专听,她心中一喜,倒是没想到蹲到的人竟会是张耀的夫人。
可张耀虽是别驾,但出生低微,其貌不扬,先前也不知何缘由刺史从不重用他,甚至将他手中的权力下分给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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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事就连不关注官场的沈晗也知晓。
如今又怎会突然入了刺史的眼?
困惑萦绕在沈晗的心尖,驱使她更加向那几位夫人移动。
“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张夫人用帕掩鼻抱怨:“我家那位已有整整三日未留宿家中,整天就泡在官衙里处事公务。”
“这是得重用了,你呀就等着后面享福吧。”
“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姐妹。”
“话说张姐姐用得是哪一款脂粉,瞧瞧这肌肤嫩白如雪,看起来吹弹可破似的!”
附和恭维的声音此起彼伏,沈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见那位张夫人帕下的嘴角没合上过。
但此后众夫人的话题就转到要如何挑选合适的脂粉上。沈晗左右慢挪,听了一刻钟也没得到任何有效消息。
“这位小姐请问你需要帮助吗?”沈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并未有所回应,直到那人再次重复才恍然回过神。
沈晗此行本不是来买东西,她拒绝道:“不了,我——”
“哪里来的叫花子,这芳华阁也是这种人能进来的?”
“不人不鬼的,快来人把她赶走。”
沈晗蹙眉望过去,发现说话的人正是那几位夫人。
原来那几位夫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见沈晗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模样瞬间不满,赶忙要求店员赶走。
沈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虽说她是穿了一件较为破旧,色彩黯淡的衣服,但怎么就成叫花子了?妆容也只是较从前更偏向厚重,落在她们眼里就是不人不鬼?
若按往常,沈晗势必上前理论,不争脸面也要论出个一二三来。
但如今……
她察觉到店员意图上前的举动,先发制人:“不需要你们赶我,我知道贵阁眼光高,看…看不上我们这些普通出生的平民百姓。”沈晗立刻压下心中气愤,拼命挤出眼泪,委屈又可伶地说,“但我好不容易存好钱,听闻芳华阁名气大,便想给我那病重的阿姐买一盒脂粉,没想到——”
沈晗作势抽泣几声,欲言又止道:“看来我还是去对面的曦辰阁好了,听闻那里的价格比这要划算许多,品质也不错,更重要的是那里该是欢迎我的……”
“你这小妮子,说什么话,快赶走,别碍——”
沈晗才不理会这话,她找准时机用手掩面,泣不成声地逃离了芳华阁。
芳华阁内内剩下的女子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无人说话,氛围诡异。这场闹剧过后,一部分人放下手中的胭脂水粉,她们走出门后便朝曦辰阁的方向走。
沈晗的脚步混在人群中,她面无表情地擦拭脸上的泪痕,全然不在意之前发生的一切,好似从未发生。
但她并未放下忧虑的神色,那几位夫人惯会见风使舵,以她们对张夫人阿谀奉承的程度来看,如今张耀可不光光是得刺史重任这么简单。
可张耀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一个厌恶他的人陡然转变态度?
想到这沈晗立刻调转脚步,往明月楼的方向走。进入金碧辉煌的楼内,她来到柜台,当着掌柜轻敲柜面,一长四短。
掌柜听到后猛的抬头,他先是惊讶而后困惑,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见四处无人亲自领着沈晗往柜台后的房间去。
“东家,你亲自来是为何事?”
9. 对峙高潮
“今晚我需要你派一拨人守在监牢附近,”沈晗犹豫一会后还是决定说完,“里面一旦有情况你们直接点燃附近能烧的所有东西,扩大火势前要想办法撤离周边百姓。”
她知道这个计划如果失控了可能会伤害到无辜的百姓,可沈晗不能把自己的命全部交到谢凌身上,她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若不是迫不得已她也不会选择这条路,一来洛川镖局与官府有来往她不敢赌,二来那些亡命之徒她如今也雇佣不起。
“还有一事,明月楼最近可有收集到张耀的消息?”沈晗问道。
掌柜刚消化完沈晗给出的第一个任务,猝不及防间又被东家询问,他愣住几秒才给出反应:“东家等等,我去拿消息籍。”
掌柜的动作很快,回来后他当着沈晗的面翻找,“根据下面人的观察,张耀出现异常是在十日前,他突然频繁外出,原因不知。”
掌柜又翻了几页继续道:“再之后是六日前他多次出入刺史府,而后就被重用,近日他都在府衙、监牢和张府活动。”
“东家,再具体的我们就没有记录了。”掌柜抬眸望向沈晗解释,“有些人知道你被官府通缉,主动离开洛川,我们的人手不足。”
沈晗点头表示理解,当年她接手明月楼后为了拓宽生意,亲自找了一批人专门收集洛川各权贵的喜好,只是后面渐渐地发展成了一个小型的情报网,每七日记录一册消息籍。
“那刺史最近可有异常?”沈晗顺便又问了一嘴。
“上面记录刺史和往常一样,除了在府衙就是在刺史府,只是——”说到这掌柜的话突然停住,他面带不解地看了手中的消息籍几秒。
沈晗注意到这个异常,正想开口问,他的话再次传来:“传消息的人额外记录了一句,说他连续六日都没有正面看到刺史的容貌,之所以确定是根据站在身旁的侍卫和夫人。”
连续六日没有看到正脸。
沈晗同样困惑这点,但在电光火石间她联想到张耀也是六日前开始频繁出入刺史府,也是在六日前地位突然转变。
所以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沈义仁在这当中有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问题看来只有今晚见到他之后才能知道一点蛛丝马迹。
“辛苦了,今晚巳初时分隐藏在监牢外这事别忘了。”沈晗离开之前忍不住再次提醒。
**
巳初时分,沈晗按时赶到监牢外,她环顾四周,正疑惑谢凌为何还不与她汇合时,余光突然捕捉到那人从大门里闲庭阔步般走出来。
沈晗:?
才一日不到,谢凌已经背着她打到敌人的大本营了吗?
“愣着做什么,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谢凌的话将沈晗从惊叹中拉出,她困惑问:“什么一炷香?”
随后她就注意到他仿佛用看傻子的眼神扫视了自己一眼,“迷香的效果只有一炷香。”
原来不是用的蛮力,沈晗独自腹诽完连忙跟上已经进入监牢的谢凌。
监牢虽有烛火,但地处地下,常年湿冷,两人的影子被无限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
沈晗每经过一个牢房都忍不住在心里暗叹,最后在数到有将近百人昏倒在地上时,她实在忍不住发问:“你迷药从哪弄到的?”
为了表示她的欣赏,沈晗用手肘轻撞他,以哥两好的口吻说:“分享一下,我也想要。”
她默默地想说不定等事情解决后,她可以开辟出一个新业务。不过她猜测某人并不会告诉她。
不出沈晗的预料,她见谢凌不仅侧身躲过,而且还专门退后半步,公事公办地说:“劳烦沈小姐快点找到你父亲。”
沈晗轻啧了一声,暗骂某人不懂缓解气氛,如今监牢能说会动就只有两个人,阳气本就不足,冷气还时不时地从外灌进来,好似阵阵阴风从砖块缝隙钻入人的骨缝,令人瘆得慌。
自从穿越后,她虽然不怕黑,但对各种牛鬼神蛇之事避之不及。
她瞥了眼身侧的人,一副正气凛然的神色看得人心生恼火,但谢凌也没说错,时间紧张要速战速决。
等两人找到沈义仁,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晕倒在地。沈晗利索地拿出刚才从官吏那找到的一串钥匙,径直向前开锁走到自己父亲身边。
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嘴脸,厌恶感驱使沈晗抬脚踩上他的一条腿,见他没有反应,秉着他暂时醒不过来的想法,她再次发力狠狠地踩压,勉强发泄情绪后才抬眸看向谢凌,开口道:“把他叫醒吧。”
沈晗退到一边平复心情,注视着谢凌拿出瓶子半蹲下身靠近沈义仁。很快,她就见他迷茫地睁开了眼。
“你醒了。”
若是以前,沈晗还会装装样子,跟他维持着父慈子孝。但现在沈晗根本控制不住心底的憎恨去伪装,“沈义仁你和刺史到底在打沈府的什么注意?还有那个张耀。”
沈义仁躺在地上,他顶着昏沉的头重重吐出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就听到熟悉的声音,视线跟着头的偏转落到了沈晗身上,他一下清醒过来,“宁乐你怎么跟阿爹说话的!”
沈晗冷笑,看着沈义仁酿跄地爬起来,她直接跨步上前将他推向石壁,手肘压上去的同时一把短匕干脆利落地抵在了沈义仁的脖子上,那是沈晗事先从腰侧拿出的匕首。
她压着声音警告:“沈义仁你别再跟我装,也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心!”
“你——”
沈晗不想听多余的废话,握着匕首毫不犹豫地向前又抵了几分。
“我和刺史能做什么交易。”沈义仁惊慌的声音轻轻地飘荡在牢房,他感受到那份近在咫尺的威胁,不满的气焰不得已被压下去,“我不是都让你去书房拿证据了吗?”
“你再跟我装一个试试看。”沈晗怕把握不了割脖子的力度,她思索片刻后选择用另只手接过短匕,而后嘴角轻扬犹如索命的厉鬼般对着沈义仁的脸直直划了下去,边动边说:“书房里的信早就被人拿走了,既不是你也不是我,你猜猜还会是谁?难道是已经走了的阿爷吗!”
她几乎是咬着牙继续说:“更巧的是两日后你竟然是在府衙行刑,我猜那日我走不久刺史来找过你,你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沈义仁听到这话瞳孔一震,她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变化,转眼又在他脸上划了一刀。
尽管沈义仁已年过四十,但往日容姿依在,因此平常他就注意保养,她也曾问过他,得到的回答是出门在外脸很重要。
“我说我说!”沈义仁的后背早已冒出层层冷汗,他忙不迭道:“刺史的确来见我,他说用那封信交换我的命。”
“你手上握着什么条件,能让刺史妥协与你合作?”沈晗又问。
沈义仁听到后却是笑起来,脸上的肉堆挤在刀刃旁,可他却是不在乎了,反而卖起关子:“女儿你想救沈家,但我也是沈家人,那个条件就是现在目前唯一能救沈家的法子。”
沈晗当然都他的言下之意,只是她没想到沈义仁都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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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途末路了还妄想谈条件。
她嗤笑一声,转过头对着看戏的谢凌说:“过来一下。”
谢凌靠在门口,饶有兴致地观摩一场堪比大义灭亲的戏,现下冷不丁地被唤过去,“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控制住他。”
沈晗的话刚说出口,她就见谢凌以一个雷霆手段帮了她——他直接上前单手掐住了沈义仁脖子。
沈晗:……
倒也不用这么干脆。
对着沈义仁明显“红润”起来的面色,沈晗也不废话什么,把短匕抵在了他的心口处,“现在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她等着沈义仁的松口,可饶是他已经痛到紧皱眉嘴还是那么牢,这下沈晗倒是确定他话的真假,于是她轻抬下颚示意谢凌松开力度。
“我答应你,你说出后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追究。”沈晗面不改色地扯谎承诺。
沈义仁猛咳几声,语气有些虚弱地提了他的要求:“对着你阿爷发誓后我再说。”
“啧。”沈晗没忍住翻白眼方才后开口:“我沈晗对着沈家的列祖列宗发誓,日后我绝对不会不管沈义仁的死活。”
沈义仁虽心有不满,见状还是说出实情:“在刺史府后园的假山处,藏着另一份证据,它能证明那些兵器和金银运输是受到刺史的授意。当初想当皇商的不止我一人,除了一些交往的信件,还有三份协议,我的那份交给了刺史府中一个被我买通的人手中,让他帮我藏起来。”
难怪刺史不敢动沈义仁,一旦他死了那份证据也就重见天日。
可沈晗的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对劲,她蹙眉问道:“既然如此上次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此事?”
她紧紧盯着沈义仁的神情,发现他除了轻咳几声并无异常,“你是我的女儿,刺史府与沈府相比不知危险了多少——”
沈晗懒得听,她启唇问还掐着人的谢凌:“轮到你了,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说完她又偏过头,好心提醒已经疲惫不堪的沈义仁:“这人武艺高强,他问什么你最好就回什么,不然我可保不住你。”
沈晗事不关己的态度瞬间让沈义仁感到不安,他吼叫起来:“沈晗你刚对着沈家发过誓的!”
“但我说的是日后,又不包括今日。”沈晗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你……你!”
谢凌不在乎面前这个人此刻的状态,他选择最简单粗暴的办法,直接边问边掐人脖子道:“沈家和京都的谢家有什么往来?或者说沈家十三年前是否去过并州西平?”
沈义仁如今已恢复了大部分力气,出于本能他的双手不断拍打着反抗,嘴上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什么…谢家,先…放开。”
谢凌松开了手,沈义仁这才能好好说话,“我不认识什么谢家,但是十三年前我的确随着我父亲去过西平——”
“可从那里获得一封信过?”谢凌发现线索后压根不想听后面的话,他打断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当时是去送货的,没有信——”沈义仁话刚落到这,就再次被掐脖,他只见那人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耐心,直接逼近他,一双眼里满是杀意。
“我……真……”这次沈义仁直接晕了过去,谢凌松开手后他便重重地瘫倒在地上。
沈晗目瞪口呆。
“他没死。”
沈晗落在沈义仁身上的视线刚移到谢凌这,就见他左右翻转着那只掐人脖子的手,缓步向她靠近。
10. 瓮中捉鳖
“还满意得到的结果吗?”沈晗站在原地朝着谢凌身后的方向轻扬头,费尽一番功夫却得到几乎没用的消息,她现在很想知道他的心情如何。
谢凌没回答,他只是平静地回望沈晗,提醒道:“药效快过了。”
嘴硬。
虽然沈晗心里这样想,但他隐藏情绪的能力还是让她佩服至极,仿佛刚才的暴戾全是错觉。
意识到思绪发生了偏转,她轻咳掩饰:“那我们快离开。”
说完火速朝门走去,几步的时间,她的背影就消失在谢凌的视线内。谢凌还有事没做完,他刚欲动手,就见沈晗又突然折返回来,皱着眉头看向自己:“走这么慢,你不会是想把沈义仁给带走吧?”
她的话问的太突然,谢凌甚至都未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
而沈晗见谢凌不说话,像是笃定了他的回答似的,直接走到他面前严声警告:“你不能把他带走!刚才他快死了都没说出什么,可见他对当年的事真的不知情,更何况你别忘了你身边还有一个沈家人!”
“就算你真要带走沈义仁,把他关在哪?等官府那边察觉到了异常,我没钱没势,你又见不得光,到时候我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你懂不懂!”沈晗没意识到她已经开始口不择言,现在的她就是见不得沈义仁走出这里,要不是怕脏了手,她早就下手了。
谢凌认真地听着这番话,期间他的视线牢牢地落在沈晗的脸上。但就在时间的拨弄下,他的思绪不再与言语交流,而是转向了她生动的眉眼,翕动的双唇。
谢凌突然开始好奇“面具”下的样貌。
那日她半夜从客栈逃走时他在意的仅是她的身份,后来两人相处时她也从未以真面目相待。
鬼使神差间,谢凌缓缓伸出手,而堪堪伸到半空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不知何时起,周边不再有叽叽喳喳的声音。
谢凌这才回过神,不慌不忙压下刚才所有不合时宜的想法,镇定自若地改变动作,单手指向沈晗发过誓的地方,平静发问:“你不怕他们来找你?”
沈晗:?
他们是谁,他又在说什么胡话?
沈晗本就略感焦躁,说话间隙陡然察觉到谢凌似乎根本不在听,而是正在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诡异地盯着她,然后她又见他莫名其妙伸出手,仅存的耐心瞬间跌落谷底。
“你还是要把沈义仁带走?”沈晗抿唇,她认为谢凌那句话就是在反驳她,一股道不明的气堵在心口要出不出,她沉着声音问:“你在我和沈义仁之间选择了他,是吗?”
谢凌这才反应过来沈晗好像误解了什么,他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沈义仁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价值。”
“我只是在想你难道不怕立下的誓?”
沈晗轻啧了一声反问:“你难道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算人在做天在看,那些祖宗也该去找沈义仁,而不是我。”她微仰头,神情淡漠又笃定。
谢凌自是也不信,他俯下身眸色沉沉地看向沈晗,语气里带来些许轻蔑,“我也不信。”
沈晗还是第一次以这么近的距离看这双透亮如晶石的眼,而在眼眸之上一寸不到的地方竟然长着一颗红色的小痣,增添了不可言说的引诱力……沈晗想肯定是身体激素的作用,不然她不会想咽口水。
为了保持冷静,她后退一大步压着声音:“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快走!今晚还要去刺史府找东西,省的夜长梦多。”
“你先走,我要给他喂点东西,刺史府见。”谢凌说。
沈晗点头干脆利落地离开,她是需要冷静一下,况且她也不在乎谢凌要对沈义仁做什么,只要不要把他带出监牢就行。
见她走了,谢凌拿出事先准备的哑药,颗粒状的药丸被捏在指尖,这是他偶然从敌军手上得到的。
这一颗一旦咽下去了,永远不会再拥有说话的可能。
谢凌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用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他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有人在查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谢凌走后,整座监牢又重归寂静,火烛明明灭灭摇曳着,也不知多久过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荡在空旷的空间。
倒地的沈义仁缓缓坐起身,身上密密麻麻的痛感如洪水灌涌,痛彻心扉,又如巨蚁啃噬,瘙痒难耐。
“你醒了。”
带着诡异笑意的问候跨过铁栏传到沈义仁的耳中,他艰难看过去发现说话的正是张耀。
沈义仁心中一喜想问他情况如何,然而耳中却未听到任何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抚上喉间,可无论怎么发力,怎么拍打,都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扼制住他发声。
张耀双手背后,赏戏般心情愉悦地观看沈义仁的嘴不断张张合合,做着各种滑稽动作。
最后他好像看不下去了,心有不忍出声提醒:“怎么办,你好像成为哑巴了。”
这样好像还不太能体现他的关心,张耀又特意走上前弯腰,观察到沈义仁犹如丧家之犬,正露出愤恨又绝望的神色,他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不断自胸腔发出嘲弄的笑声。
此刻是他高高在上,蔑视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一条快要死了的狗,“沈义仁你按照计划成功的把你女儿引到了那里,我也没想到你会像条狗一样的听话,我应该给你奖励。”
张耀当真做起思考的样子,他看着沈义仁一会儿后皱眉假意困惑:“不说话是因为什么都不想要吗?”
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语气带着歉意:“我忘了,你想要活下去。但是——”张耀把话停在这,朝狼狈的沈义仁摇头,又说:“你的命是朝廷点名要的,我可做不了主。”
沈义仁已然完全瘫坐在地,现下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不断地通过锤击地面发泄愤恨。
“不用太担心,虽然救不了你,但我让你好好地走上黄泉路。”张耀特意强调了好好两字,他玩味地看着那张有几道丑陋刮痕的脸,补充道:“再告诉你一件好事,你的女儿到时候也会陪着你上路。”
张耀欣赏完沈义仁的姿态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刺史府外
沈晗带着急色赶到时,谢凌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他问:“去哪了?”
跑了一大段路,沈晗还没彻底缓过劲,只能声音粗喘着回复:“拿了点保命的东西。”
谢凌看向面前的女子,神情认真又问:“我探查过了,府中现在没有侍卫,你要什么时候进去?”
“当然是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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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晗的话刚出口,肩臂处猛然感知到有一只手将她捆住。随后没有丝毫起伏的抱歉声自上传来,待她反应过来时双脚已经离地。
又是猝不及防的一次!
沈晗内心叹气,落地后她摆着脸严肃地告知某人:“日后你在我身上用轻功前要通知我一声。”
谢凌不解:“你讨厌这样?”他记得上次在沈府沈晗明明不是这样的态度。
沈晗深深吐气,这还是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到品种这么纯正的直男,“不喜欢,别废话了快帮我找东西。”
她粗略地看了周遭,从布局上猜测这里是后院,那么假山的位置应该离他们不远。沈晗偏头看了眼谢凌后猫着身子靠近那块地方。
也许是过于急切,她并没有察觉到周围似乎安静的有些异常。只是余光发现谢凌还跟块木桩似的杵在那,她有些不满:“既然你不想动,那就放风。”
谢凌却是皱眉,从监牢到刺史府的一切都太过顺利,无形中好像被一只手推着前进。
他压低眉眼的同时警惕地提醒:“沈晗我们要小心一点,这里可能有问题。”
沈晗一刻未停歇,乍听好笑地问:“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沈义仁快死了还要骗一下我们吗?”
她理解谢凌的担心,于是轻笑宽慰道:“他最怕死,东西应该就在这里,不会有错,你想走就走。”
只是沈晗的话刚落下,谢凌像是发现了什么,跨步立即走到她身边,二话不说拉着她的手就往府院方向跑。
沈晗途中尝试挣脱过,但她的力量显然不能对抗一位上阵杀敌的武将,可她又实在摸不清谢凌的行事逻辑,最后索性决定看看他要做什么。
情绪放空,沈晗这才把心思放在其它地方。只是看了几眼,她就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
尽管天色已然很晚,寻常府院都会留有侍卫和丫鬟守院,更不用说是刺史府。但现在的这座府院好似空无一人,就像一座幽黑的牢笼,静静地等着有人自投罗网!
这个想法出现时,谢凌正好拉着沈晗停下。两人现在位于院墙的一角,只要翻过去就能离开。
谢凌指着的墙面说出事实:“外面有士兵,他们应该已经把刺史府给围住了,你会用短匕杀人吗?”
沈晗启唇,余光中又出现有一片火光出现在院墙之外,亮色与黑暗交融之际,她听到有人不断大声喊叫走水,寻求帮助。
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沈晗也大概猜到了,她抿唇问面前的人:“你能感知到现在外面的士兵数量有减少吗?”
谢凌摇头,沈晗的脸又冷下去几度,她凝着神色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不会,但可以试。”
谢凌也凝望着沈晗,他认真许下承诺:“我会把你带出去。”说完他的手像之前一样放在了沈晗身上。
沈晗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接下来是场苦战,她的手握上腰间匕首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突然偏向谢凌,连带着双唇靠近他的耳侧。
谢凌听完后拧紧眉头:“你确定要这样做?”
沈晗点头表示决心。
“随你。”谢凌尊重每个人做出的选择,其中也包括沈晗。
他重新使力,紧紧擒住沈晗,二话不说地带着她翻出墙外。
11. 以身犯险
沈晗看着层层围绕的假山,像是想到什么,急急拍了谢凌的肩膀示意他停下。
谢凌面露不解,借着微弱月色,他看见她在扒草……
很快,一小捧被她装在手心,送到他眼前。
谢凌的视线先是落在漆黑黏湿的土上,几秒后又移到沈晗诚挚中带着玩味的面容上。
两人的视线相接,彼此在无言的碰撞中似乎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沈晗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谢凌沉默几秒,最后妥协般伸出手接下那份“好意”。
“谢将军的脸太过出众,还是要遮遮的好。”沈晗适时开口,解释道。
不用想她也能猜到谢凌此时的抗拒,今日落过雨,土中留有不少水分,黏腻感更甚。
但这也不是谢凌动作磨蹭的理由。沈晗实在看不下去,二话不说直接抬手相助。
温热的手心覆上温凉的面颊,在抹动中带出了丝丝暖意,最后它好似化作无形的水滴,缓缓流到谢凌的心湖,荡起一层微小涟漪。
沈晗看着残留的土渍几乎尽数留在另一地方,不由低眸露出笑意,但她未注意到谢凌讳莫如深的神色。
“差不多我们该出去了。”沈晗看了眼强院提醒道。
“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谢凌突然开口问。
沈晗:?
她只来得及表现困惑,又听他自言自语道:“算了。”
很快有力的手再次抓住她的肩膀,只是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感觉力度比上次强势。
火把绕墙而列,在暗夜中徐徐燃之。
两人甫一落地,瞬间被无数官兵团团围住。
沈晗眼见刀剑毫不留情地砍上来,也不知哪来的信心,她倏地对所有人高声喊道:“等一下!”
令她不可思议的是那些来势汹汹的官兵竟然真的停住,不再上前。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但很快,官兵中有一人跳出大喊:“张大人说了今晚凡是抓捕害刺史之人皆有功,大家伙一起拿下罪犯!”
沈晗顿时摸不着头脑,什么叫害刺史,这一切不就是刺史给她做的局吗?
但她已来不及理清事情原委,那些受到鼓舞的官吏正全副武装的往前冲!
另一边的谢凌眼神凌厉,确保沈晗暂时不会出事,他迅速迈步伸腿狠踢,一个利落的侧身,动作直指人膝窝使其倒地,几乎是瞬息之间,他拽着那人把他的臂膀反扣,一把夺过兵器。
其余的人心声畏惧,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位涂满泥点子但武力高强的人拖着同伴。
沈晗朝谢凌点头,莫名的她觉得与有荣焉,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强势,她指着不远处已经烈火漫天的屋所朝他们怒骂:“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那边浓烟四起,火光漫天,你们身为官府中人,不想着为百姓做事,不念着为百姓谋福,反倒以功绩为荣,滥捕无辜!”
见当中有人神色动摇,沈晗又道:“你们又如何确定害刺史之人就是你们眼前的人?难不成仅凭今晚从这出来的是我,简直荒谬!假如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条狗呢,你们又该如何?”
沈晗不由庆幸这当中并没有出现有权的人来镇住他们,不然忽悠这一计怕是行不通。
只要他们有所犹豫,沈晗就有办法带着谢凌安全离开。
然而沈晗的心还未放下多久,事情已渐渐往她预料中最坏的方向走。
“沈小姐当真能说会道。”张耀匆匆从一侧街道乘马车出现,他对着离的越来越近的沈晗鼓掌说道:“没想到如今的你竟是这般模样,难怪……”
话停住,张耀将视线落在那些官兵上,颇为遗憾道:“只是你杀害刺史在先,伤害朝廷官员在后,今夜怕是很难逃脱。”
张耀,竟然是他!
沈晗回想起他这几日的异常,难怪他突然受到重用,原来是鸠占鹊巢,现在还玩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你有何证据证明刺史是我杀的。”沈晗突然发问,明眼人都认为这是她在做最后的挣扎。
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沈晗背手对着谢凌打手势,示意他按计划行事。
“我能来抓你自然握着证据。”张耀不想再和沈晗周旋下去,此人狡诈,必须尽快抓捕他才能心安。
“所有人听令,抓捕罪犯沈晗及其同谋。”
沈晗笃定张耀现在并不会杀他,她看准时机迅速抽出腰间短匕,架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放了我旁边这个人,我跟你走。”她朝沈张耀说道。
张耀见状看向那个挺拔的男人,嘴角扬起较大的弧度,“还是个痴情种,跟你阿爹不一样,不过你没有资格跟我谈——”
也就是在张耀说话的间隙,他看见那个男人迅速钳制住了几位官兵。
沈晗看过去,在他与官兵的混战中也不知是对着张耀还是谢凌,她又高喊了一声:“沈家人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话落,谢凌突围。
张耀气恼,当即派人追捕。而后他看向沈晗,神色不明地回答:“重要。”
**
监牢深处,微弱火光照亮幽黑的一角。
沈晗面无波澜地盯着张耀,然而她面色惨白,血红色成为了染料,浸润淡色的上衣。
“沈晗我再问一遍,沈家去西平后拿到的那封信到底在哪?”自从把沈晗关在监牢开始审讯到现在,张耀已和她周旋两个时辰有余,为数不多的耐心被尽数耗尽。
他的眼色在这一瞬间突然狠戾起来,将鞭子一甩,在空中挥出震震响动。
沈晗依旧神色冷静地看着他,一声未吭。
“你以为不说我就会留着你这条命吗,简直是异想天开!”张耀走上前,用力拽起沈晗,靠近她后面容阴鸷道出事实,“你谋害刺史的罪名已下了文书,这可是大罪,你和沈义仁一个也别想跑。”
沈晗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脸,勉强牵起笑意。
她肯定张耀背后果然有人,不然会如此急色。这人想要的或许就是谢凌要查的东西,那沈家叛国也是那个人的手笔吗?
张耀或许知道……
张耀见沈晗沉默后心中一喜,将她这种行为当做妥协。然而下一秒,零星水渍毫无预兆地喷在他的脸上。
张耀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手下意识挥打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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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沈晗的脸被甩到一边,消失的血色仿佛以另一种形式很快重新汇聚。
她发出一声短暂的轻哼笑,这落在张耀耳中后自动转化为嘲弄,他的愠色更甚以往。
“好好好!”张耀从未被人如此待过,他承认自己被眼前这位软硬不吃的人激怒了。
上面的人只给他两天时间,他绝不能将快到手的刺史之位拱手相让!
他突然想到沈晗的母亲,怒气瞬间被收敛,随后嘴角扬起诡异的笑意,整个人像是陷入某种回忆对着沈晗感怀:“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故事,关于——你阿娘和我。”
“夏曦留着的血并不夏家的。”话落他观察到沈晗难以掩饰的震色,心想她果然不知情。
“当年我还是穷书生,她是乡中游医的徒弟,偶尔会外出行医。虽然我只见过她一眼,但就是这一眼她时时来梦中,令我魂牵梦萦。可惜……”想到往事,张耀下意识露出痛苦又遗憾的表情。
“后来我命有大贵,被举荐到洛川做了治中。你猜我在这见到了谁?”他突然反问。
沈晗:……
“是夏曦——她摇身一变成了夏府的小姐,这怎么可以,我用自己的命历经万苦才在洛川安身,我还没出人头地,她凭什么坐享繁华!”张耀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面容也变得狰狞可怖。
“她凭什么只要一张脸就能野鸡成凤凰,而我——”他指了自己,像是往日那些痛楚再次袭来,几乎声嘶力竭道:“仅仅因为这一张脸,却要被人针对,就连郁不得志时还要被千夫所指,这公平吗!”
“生得丑陋是我的错吗!家境贫寒是我的错吗!后来排除万难终于坐稳别驾,可你阿娘拒绝了我,我重金聘娶她却拒绝了……她和那些人人一样可恶!”张耀冷笑,笑声凄凉又可悲。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我不仅拿到了权力,还得到了你阿娘……”他回想起当时夏曦被他关起来的景象。
曾经孤傲的医女低声下气地哀求于他,只要一想到这,身体里那块经年的空缺就会被补全,他有些得意地看着沈晗:“当时我给她可是喂了些好东西。”
张耀讲完故事,再次威胁她,“你只要把那封信的位置告诉我,我就告诉你如何救你阿娘,如何?”
他希冀中带着魔怔的情绪刺痛沈晗的心,无论真假,他都不该如此损害她那么好的阿娘!
她极力压抑心中怒火,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现在的张耀就是个疯子,不知话里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她必须要想办法让他意识说出更多,无论是什么……
沈晗费力思索的神色落在张耀眼中,这让有些癫狂的他逐渐冷静下来。
他注意到沈晗的神色已黯淡,看来她动摇了!
于是他又说道:“自古树倒弥孙散,你阿爹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妻女,而你的好情郎也不例外,丢下你时也未留念你丝毫,你看看他们都在辜负你!”
“只要把那个秘密告诉我,我定会保你荣华富贵,还会助你手刃仇敌,怎样?”
沈晗内心冷嗤,前头刚说她必会死,后面又定下承诺,就算被严刑拷打了她也不是傻子……
12. 心有异样
虽是这么想,沈晗还是假意露出极其悲愤的神情怒问:“我阿娘已经死了,她被你害死在竹林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说到这,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面颊上。
张耀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顿时发出冷笑:“没想到你穷途末路了还在嘴硬!”
又是一挥鞭。
沈晗发丝凌乱,汗液涔涔,“张大人说话我真的不懂。”
张耀扬手又要挥出,然而由远及近的疾步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大人,京都那位派的人到了。”
张耀皱眉放下刑具,神情颇有不耐:“怎么偏偏挑这个时间到。”他转头吩咐下属,“把她关在沈义仁旁边那间,都给我打起精神看紧点!”
他至今都不忘沈晗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躲过他之前设下的重重抓捕!这个女人的花样让他不得不防。
张耀离开前警告地瞥了沈晗一眼,而后步履不停地往官署公廨赶。
他带着急色匆匆赶到,气还没彻底缓过来,一声温润似玉的声音传来,“张大人。”
眼前的人身穿一袭月白锦袍,腰佩玉珩,身姿俊逸,清雅如月中仙子。
张耀当即行礼:“路途颠簸,林大人一切可还安好?”
林承明回礼端笑道:“柳某多谢张大人关心,只是不知大人半夜前来是为何事?”
林承明,出生京都五大世家的林家,师从太傅韩礼,位中书侍郎一职,颇受帝赏识,而其父林尚直乃官至三品,掌尚书。
想到这张耀的笑意更大,他稍弯下身子带着些许谄媚:“官廨过于简陋,大人恐不习惯,特邀您去寒舍一聚。”
林承明含笑不语,他先示意张耀坐下,伸手递过茶盏说道:“这是从京都带来的好茶,请张大人一品。”
张耀有些惶恐地接过,视线不经意地落在桌上的第三只茶盏上,只见茶未过一半,显然被人喝过,除了他还有其他人吗?
张耀不着痕迹的用笑掩饰面上的异常,“没想到林大人不仅善学,在茶道也颇有造诣。”
“张大人过奖。”林承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前这人一眼,语气抱歉:“林某心领您的好意,不过我一切已收拾妥当,实在不好再劳烦。”
张耀看出了他的拒绝,摆手说着无事,“今夜前来还有事相求,不知林大人是否知晓洛川刺史遇害一事,我已紧急递奏发往京都,今夜凶手也被捉拿归案,正是叛贼沈义仁之女——沈晗。”
“依大人见,如今可否将两案合并审理?”他语气中含着期待问道。
林承明略显惊意,“听您一言,沈家当真是罪大恶极。您放心,圣上已命我全力调查沈家,沈家女竟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两案必有相通之处,我会协助您共同还洛川清明!”
他说话的语调虽轻,但一言一语落地时皆掷地有声。
林承明递出承诺后温和地望着张耀,注意到他放松后话锋一转:“只是张大人当真确实沈晗便是那凶手吗?”
张耀突然间对上林承明的视线,心中一虚回答:“这您放心,人证已作证,物证还在搜寻中,供词最晚明日就会出来。”
“那便好。”林承明点头。
短短几个来回的谈话,张耀已不自觉冒出汗意,出生世家子弟的人气势果然与常人不同,表面看着温和细雨,实则早已狂风呼啸。
他有些讪讪地抬手抚上额间,“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张大人休息了。”
林承明起身欲相送,被张耀频频摆手拒绝。
张耀离开公廨时,转身回望,良久他吩咐身边侍卫,说道:“派人小心盯着这,将来访的人一一禀告给我。”
林承明见张耀离开,等了好一会儿才对着屋内里的人说道:“人走了。”
一人自房梁处轻跃而下,简单拍了衣摆后走到林承明刚才坐的位置下,端起那杯自己剩下的茶盏微抿。
林承明轻叹气,语重心长地斥道:“谢凌你不该无召私回,若是被人发现你可知会有怎样的后果,简直胡来!”
谢凌放下杯盏,突然道:“真是可惜你带的好茶,茶凉后品质就被糟蹋了。”
“云怀!”林承明有些动气。
“砚章,此时我有数,你不必再管。”谢凌平静回复。
林承明从来拿他事不关己的态度没办法,他只好把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那个沈晗谋杀刺史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晗不是凶手。”谢凌把凉茶倒在林承明的茶盏中,边为自己倒茶边道:“张耀贼喊捉贼,沈晗顺势而为罢了。”
“既如此你又为何要为了她找我?”
林承明猜自己甫一进城,消息就被传到谢凌那去了。不然他前脚刚到公廨,后脚就来找他了。
闻言谢凌手上的动作微顿,他莫名想到了离开前她对自己说的话——沈家人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这人还真是惯会拿捏人心,知道他对沈家有所图,怕他离开后不会救她,专门用上这道保命符提醒他。
沈晗对他来说不重要,但沈家人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我和她如今是盟友,盟友就是并肩作战,我不会抛下手下的任何一个士兵,包括她。”谢凌语气沉冷地解释。
“救她一事需从长计议,虽然我们刚才特意让张耀见到你的杯盏,使他生疑。但此人背后的人尚不可知,不能操之过急。”
谢凌端起新茶盏,半盏过半后方才对林承明道:“不用,只需让你的人守在监牢,送去些药膏和注意吃食即可,剩下的——”
说到这,他脸上浮现某种笃定,“她应该自己安排好了。”
谢凌想到沈晗在刺史府后院说的话,“谢将军,你说以身入局这一计是否可行?”
他第一次见如此胆大又自信的人,那时他也说不清为何第一反应是阻止她,因此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理由,他将剩下的迷药给了她。
也知道她将其藏在发髻的隐秘处,未被搜走。
他也真的听了她的话,离开后带着她给的信物亲自去了趟明月楼。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有人顶着灰扑的脸领着一众人回到到这。
谢凌当时便猜到了那场火也是沈晗的手笔,看来她比自己想的还要聪明。
当着那群人,他问:“你们谁是掌柜?”
“我。”其中看起来最为狼狈的人说道:“这个顾客实在不好意思,明月楼今日早已闭楼,您——”
谢凌打断,直接拿出信物抛到那人面前,“你家主子进监牢体验去了,她说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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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按计划行事。”
掌柜手忙脚乱地接住,他脸上一怔,五官紧皱在一处。
东家真的走了最坏的那条路!
昨夜他跟着其他人守在监牢外,提着心观察周边的风吹草动。他们蹲守不久后,就见东家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他那时以为所有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吹哨与东家汇合后准备撤退。
然而她面色带着凝重对他道:“计划有变,先把人带去刺史府外围,如果有突发状况依旧按原计划。”
他应下后又听东家问:“现在你身上有什么利器是比较容易藏匿的?”
他当即细想回忆,很快拿出一块薄似纸的铁片交给东家,“若是遇到危险,只需发力抵住任何一角,铁片内便会射出银针。”
“这银针有毒吗?”
他知道东家良善,挣扎过后坦诚交代:“有,是剧毒。”
他的回忆留在沈晗若有所思的那刻停住,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位涂上泥渍的陌生人,这就是东家信任的人吗?
谢凌无意多留,他走后本是想闭目养息,可手下的人传来消息说林承明到了洛川。
承明是除了老师和家人之外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两人幼时相知,师从太傅,同为三皇子伴读。
后来他自请承父命,离京都,卫家国后两人只能以信为介,传递消息。
按理他应该即刻去找承明问当年京都之事,可他还是选择明日再去拜会。
谢凌躺在床榻上,闭眼后周边亮色尽数化为黑暗。
一室寂静,他的呼吸逐渐浅缓。
“谢凌,你忘了我们是盟友了吗!”
“盟友就是要同舟共济!”
“你要放弃盟友了吗?”
……
“谢凌!”
谢凌猛地睁开眼,呼吸气促,胸口不断起伏着,他起身坐到床榻边,单手撑着头缓缓吐气。
脑海里依旧回荡着沈晗源源不断,花样百出的质问,他只要闭上眼就是她瞪着眼睛怒视的模样,怎样都挥不去,也赶不走。
谢凌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烦躁郁闷,他的心还是和往常一般跳动,但总有一丝挥散不去的坠落感……
他紧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最后妥协地起身出门,只留给凌乱的床榻一个沉重背影。
**
监牢
张耀走后,沈晗就被转移到沈义仁对面的牢房。她艰难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抬眼望去入目的便是沈义仁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沈晗选择闭上眼。
然而对面的人似乎早就注意到沈晗的视线,他沉寂已久的情绪顿时有了发泄口。突然暴力敲打铁栏。
铁制声阵阵刺耳,沈晗的痛意似乎更甚以往。
“安静点!”巡视的官吏警告。
声音渐渐消散,但很快又响起来。
沈晗在背景音下梳理思绪。
张耀背后的人想要在沈家找到一样东西,这东西又恰巧是谢凌宁愿违抗圣命也要的,而沈家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落下叛国的的罪名。
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晗分析后才发现如今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助她翻案。忙碌几日,她也是那个几乎毫无所获的人。
13. 意外之喜
身上的疼痛犹如万针齐下,带着细密绵长的刺痛感,沈晗身心俱疲,困意渐渐吞噬了她眼中的清明。
等她有意识睁开眼时,沈义仁竟然出现在旁边。
一开始沈晗怀疑是自己受伤导致的意识不清,然而等她闭眼后再次掀眸,眼前的人并没有消失。
拿沈义仁来恶心她,张耀还真会想损招!
沈晗感觉整片空气都变得不顺畅起来,她完全控住不住对他产生的厌恶,尤其是看到沈义仁一瘸一拐正缓步靠近,看他的眼神跟脏物无异。
但她的背后就是坚硬的石墙,已无路可退。
沈晗语气虽然虚弱,但冷若冰霜,“你还想做什么。”
沈义仁的脚步顿住,他站在原地支吾半天,发现沈晗依旧无动于衷,眼神冷漠的像是在看仇人。
在逐渐走向她的过程中,他才发现沈晗的身上分布着数不清的鞭痕,暗红的血迹格外刺目,仿佛是对他无声又凄厉的质问。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厌恶和愧疚不断自心口生出,两者的纠缠对抗并冲击着自己的心。
沈晗未出生前,他是沈家毋庸置疑的下任家主,可谓众星捧月也不为过。后来她的行商之道渐渐显现,父亲偏心,众人议论。
父不如女就像钉子死死的将他困在人生的耻辱柱上。
凭什么!
眼看沈晗及笄日越来越近,他心中的焦躁日渐繁盛。但没人料到老爷子竟然匆匆走了,未留一句话。放眼沈家,那时唯一能主事的只剩下他。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他频繁拜会官府中人,利用钱银走通各种关系,只为了把沈家推到皇商这条繁荣之道。
对于将沈家拖入漩涡一事,沈义仁的确心有愧意,他对不住父亲和祖辈的心血。但他转头想到这也许就是沈家冥冥中被注定的结局,物极必反的道理他懂。
只要他沈义仁还在,就还有重来的机会,沈晗能做到他也能。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他没有选择,只能张耀合作,那个从前他不放在眼里鄙夷的人。
可他的本心从来都不是害自己的女儿……
沈义仁站在原地踌躇不决,最后还是选择挪步坐在沈晗一尺之远。
他艰难抬起手移开两人之间的垫草,指尖落在沙地上。
他写:你还好吗?
沈晗没反应,依旧阖眼。
沙粒摩挲的声音响起,他写:我不想害你,是张耀胁迫。
她还是没理会。
沈义仁自知理亏,那些因被忽视而生出的苗头渐渐熄灭。他捡起一边的稻草戳她,代表低头。
沈晗感受到身侧的异样,睁眼欲训骂的瞬间,地上的字就像一面镜子,照出身边的妖魔鬼怪。
她冷嗤一声,眼神犀利地看向沈义仁,平静的眸色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凌厉。
“我不怕坏到透底的人,但对又坏又蠢的人一向敬而远之。因为你,沈家平白背上通敌罪名,又是因为你,阿娘和小妹受到折磨,被张耀那个小人害死,还是因为你,我成为了杀害刺史的罪犯。”
沈晗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说家常往事,“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你的私心脱罪。”
沈义仁的瞳孔一缩,愣在原地。
她不在意他的反应,无论是悔过还是愧疚都已经于事无补。
沈晗盯着那张令人生恶的面容,突然扬声对外面的人警告道:“偷听的人禀告一下你们张大人,要是想从我这拿到消息就把这个人给我挪走,否则他永远别想知道那个秘密。”
想从沈义仁这入手套她的话,门都没有。
见目的达成,沈晗不再分心,闭目修养。按照计划,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一日,她必须拿到更有效的信息。
**
“柳大人,您也去监牢?”张耀停下脚步,向林承明行礼问道。
刚刚下属来报,说沈晗又在监牢闹幺蛾子,他正要去收拾,没想到转头就遇到同去的林承明。
“听说沈家的那两位要犯都在,正好一起审问。”林承明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回复。
“林大人真是为国为民。”张耀按往常一般奉承,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他一边的侍卫身上,对望的那下有种熟悉感转瞬即逝。
他开口玩笑道:“没想到林大人身边的小厮也跟您一样仪表堂堂!”
林承明忍住笑意回复:“张大人过誉了。”
“张某只是道出事实,那我来为您带路如何?”
林承明再次双手作揖致谢,然而待张耀转过身后,他的端方有礼褪去一半,对冷脸的小厮开起玩笑:“你果然是小厮中较为有特色的。”
说完抬步向前走。
等三人到监牢后,沈晗又再次被绑上行刑的地方。
她见到来的人是张耀,身体伤口的撕裂感被一种莫名的玩趣取代。
“久违了,张大人。”沈晗挤出笑问候道。
张耀现下根本没时间理会她,进来后他连正眼都未瞧过沈晗一眼,赶忙搬着木椅迎林承明落座。
沈晗皱起眉心,她根据他谄媚的样子不由猜测那人就是张耀背后的人。
而接下来进来的人更是让她瞳孔一缩,谢凌怎么混进来的!
自从他踏进来后,她的视线就牢牢地锁在他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个答案。
心里虽然困惑居多,但沈晗还是对谢凌的到来而对自己感到了满足。
她果然用那句话浅浅拿捏到了谢凌。沈晗心里无比清楚任何关系无非是一种利益关系的捆绑。
亲缘,友缘,姻缘……这些形成的背后都有无数条线串起。每条线连接互相供给的你我,线上输送的利套着各式各样的外壳。
就像她和沈家,是情感需求的利;她和秦通全,是事业需求的利;她和谢凌,是……
沈晗这才发现她好像无法准确地概括他们之间是因为哪种利绑在一处。
“林大人您坐着,我来审罪犯沈氏。”张耀指着座位说道。
张耀的话将她拉出自我的思索,能让他毕恭毕敬的人不多,沈晗猜那人一定位高权重。
看来谢凌跟他认识,才能以小厮的身份跟在身边。
这让沈晗更加确定他更需要她的助力。
“沈晗,听说你有话要说。”张耀发问。
沈晗的思绪被拉回,这回她说话的速度不似之前利落,明显带着被屈打后的虚弱:“大…大人,我…没有谋…谋害刺史,就算您威胁鞭…鞭打我,我…我也…也至死不认!”
林承明顺时开口,身居高位时的威压扑面而来,“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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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你擅自动刑了?”
一面是沈晗的控诉,另一面又是林承明的质问,张耀连忙解释:“她抵死不认,但我人证在手,为了还刺史大人公道便只能撬开她的嘴……”
“大景律法规定,谋杀案若是想判罪需口证、人证、物证三者有二,当中物证为首,其余两证为辅。”林承明皱眉看向他,隐约中带着怒气:“张大人你就是这样为官的吗?”
沈晗眯眼观察,那位大人眉眼俱是肃意,言语中也带着正气。她不动声色地瞥了谢凌一眼,腹诽这人有这样的靠山也不早些利用。
见张耀骑虎难下,她决定再添把火,语调染上些许颤音,说道:“张大人,我实在不知您要找的东西在沈家何处。您——”
此话一出,三人齐齐看向沈晗。
张耀心叫不好,林承明来得太突然,他没时间捂住沈晗的嘴。这件事若是让林家知晓,那他在洛川的日子就麻烦了。
他赶忙打断插话道:“你私藏刺史的东西还有理了!”
说完他转而又对林承明解释:“林大人,根据人证所言,沈晗曾派人私潜刺史府,盗走一样东西后刺史大怒,下令全城搜捕。我想着两案既有关联,不如一同解决。”
张耀还真会颠倒黑白,沈晗这样想着,刚欲开口反驳就被上前的官吏塞了一口布……
这时监牢的通道里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报告张大人,楼家那边来人了。”
张耀悄悄松了口气,楼家跟京都林家还有远亲关系,出生楼家的刺史在京都跟林家往来密切,想来林承明应当要去见楼家一面。
果不其然,他见林承明起身,开口道:“张大人可否带我一同前去?”
“您这话说的,那我们这就前往?”张耀顺承地道。
林承明轻颔首,但抬步后是想到什么,他突然转身,友好地劝说张耀:“张大人,沈晗这个案子虽有人证,但我看还有诸多疑点,逼询一事应当暂缓。”
“林大人说的是。”张耀一脸受教,吩咐官吏送沈晗回牢房。
沈晗目睹这一切,视线落在那位林大人背后的谢凌身上,眼中带着些许不满。
她原本计划在今日套出张耀的话,这下好了猎物走了,她白忙活一场。
谢凌注意到了沈晗递过来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看过去,正好发现她在皱眉,汗液将原本的妆面化开,脸色惨白,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跟他诉说身上的痛意。
这就是她的好计划。
就连谢凌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脸又沉了几分。
等走出刑讯室,谢凌握了握提早放在手心的药瓶,余光时刻注意着身后的沈晗被带出来后的动静。
就在官吏停下脚步,准备开锁推沈晗的那刻,谢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药瓶扔进去。
沈晗心下一惊,迅速上前作出反应挡住飞进去的东西,以免官吏注意。
“你给我老实点!”官吏注意到她的动作,严声警告。
沈晗见他转而去开锁,好像并未起疑,那颗因谢凌的意外行动而吊起的心终于不再砰砰跳。
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心里暗骂某人。
沉闷的落地声覆盖在开锁声之下,沈晗进去后等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那处去。
她倒是要看看谢凌扔了什么东西。
14. 线索出现
监牢重归寂静,天光穿过几道石缝,一缕又一缕的光束斜斜地映在角落草垫之上。
沈晗靠在光亮里侧的黑暗里,手中拿起那瓶药,若有所思地盯着。
她认识这药,出自京都有名的医馆,一年只产百瓶,真正的供不应求。前年她花重金才好不容易求得渠道,拿了三瓶放在明月楼当门面。
谢凌对盟友这么舍得吗?
她拆开药瓶,嘴角无意识挂着浅浅的弧度,轻柔地为自己上药。
伤痕处理完后,在孤寂的环境中,沈晗把脸靠在屈起的双腿上闭眼想着所有事。
如今的局势在张耀的插手下,谋杀刺史的案子和叛国案似乎有了某种关联。
叛国案也许涉及到整个大景的权力斗争,一旦动了其中的一处,当中波谲云诡可是吃人的野兽,以她如今信息渠道的范围来看远远不够。
她必须让自己更加强大起来!
还有张耀究竟是为了陷害她而杀的刺史,还是杀完刺史后顺便陷害她?
若是前者,那沈家十三年前从西平带回来的东西在他眼中足以抵人命!
若是后者,也能证明这样东西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沈义仁肯定不知情,不然张耀也不会千方百计的想从她口中问出什么,可她也从未听阿爷说过十三年前的往事。
不过……沈晗突然想到当年还有其他人跟着沈家去过西平,她要尽快找到那人。
“吃饭了。”狱卒拿着白面馒头和一碗白粥开锁进来。
沈晗抬头看向顶上的光束,迎着它对来人露出温和的笑意。那一瞬,她的整张脸沐浴在阳光中,将她从昏暗中拖拽出来。
被关进来之前,张耀已让人把沈晗身上肉眼可见的所有可疑东西全搜走,包括随身带着的银子。
好在她事先把所有重要的物件都藏在发鬓中,很幸会它们没有掉出来。
身在敌营,要想过得好点,总要贿赂一下敌军攻击力较低的人。沈晗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枚铜币,精准地抛出扔到那人怀中。
狱卒眉开眼笑的从怀里偷偷拿出两个甜馒头放在碗里。
一场交易完成,沈晗起身准备享用重金购入的食物。她怀着戒备,从不吃张耀让人为她准备的吃食。
沈晗拿着那些脏东西,走到离她睡觉最远的角落处,全部扔在那。
在处理的过程中,她莫名想到今日谢凌出乎意料的行为,突然就有了个想法。
她捡起那个白馒头,怀着某种希冀双手掰开,果不其然里面藏着东西——一张纸条。
沈晗环顾四周后谨慎地打开,上面写:小姐,明日亥时初刻监牢外马车内等你。
她反复看了无数遍,露出真情实意的喜悦,顿时觉得干噎的馒头也香甜了几分。
**
“你看出什么了?”林承明在回官廨的马车里问谢凌。
“楼家不对劲。”
林承明向来温和,但此刻沉着脸严肃道:“你都看出来了。”
林家是传承了百年的世家,楼家虽是远亲但来往必不疏远,按理应当言谈有礼,举止大方,但这些都不是刚才那楼家表现出的行为。
在谈到沈晗时,他们张嘴就是各种粗滥之词。当提及林家和楼家时,他们虽表面无异,但他还是察觉到了被掩盖在镇定下的心虚。
“洛川还真是卧虎藏龙。”林承明意有所指的感慨,见谢凌毫无反应,又道:“我父亲向圣上提议派我来洛川,你知道背后代表的意思吗?”
问这话时,他心中是带着忧虑的,他的父亲林尚直跟谢凌的父亲谢勇平可以说是政敌。
当年是他父亲建议圣上攻打余戎十三部,借机稳固大景地位。而谢叔叔则是反对一派,他主张修养生息,凡事过犹不及。
在京任职的官员都知道两人为此争喋不休,最严重的一次是谢将军与林尚书动手,据说那夜帝大怒,而隔日谢大将军便整军出征余戎,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林承明因着此事对谢凌心怀愧意,想安慰却不敢上前,好不容易遇见他,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行礼道歉。
就在他以为两人的情谊到此为止时,谢凌半夜翻墙将他带出林府。他带着他来到京都最高的塔楼上,憔悴的脸映出了眸中的点点星光,只听谢凌对着万家灯火道:“砚章你认为你父亲错了吗?”
林承明抿嘴犹豫许久方回答:“他为官对得起百姓,也对得起大景。”
谢凌扯出笑意,向以往一样亲密地拍了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骄傲:“我的父亲为官无愧于心,做将以身殉国。”
“既然这样你为何躲着我?”谢凌又问。
他沉默不语。
谢凌淡笑一声,双手撑着木杆望向辽阔的远方,替他回答道:“如果那日林叔没有与我父亲互相动手,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是你在意的对吗?”
“可你想过吗,就算没有那日,只要圣上未开口决定,林叔和我父亲便会一直争论不休。林叔无错,我父亲也无错,错的是人心中无尽的欲。”
此后林承明渐渐放下对这件事执拗的想法,就在他以为所有事都尘埃落定后,谢凌又突然找上了他,请他父亲见一面。
他只知两人谈了许久,争执声间间断断地传来。最后谢凌黑着一张脸走出来,对他说:“上一辈的恩怨不影响我们的兄弟情。”
再之后他便向圣上请命,代父护国。
林承明至今都不知那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小心地试探着谢凌的反应。
“蒋易名有动作了。”谢凌漫不经心地应答,虽是问句,但他的语气笃定,好似早就料到。
“你没有其它想法吗?”林承明不放弃地问。
这时的谢凌神色才认真了起来,“砚章你不用为难,你父亲不可能知晓我在此地。”
“那便好。”
林承明出发前就知晓他父亲别有所图,但他防着所有人,也包括自己的儿子。
而在知晓谢凌也在洛川的消息后,他的心一直没安稳下来,害怕往事重演,他会无意中害了谢凌。
但此刻他信谢凌。
马车经过明月楼,谢凌对着远去的楼影若有所思,而后突然出声道:“我还有事。”
说完只留给兄弟一个残影。
今日的明月楼开门迎客,谢凌很快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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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领进去,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子进来直接对着他骂道:“身为男人,就算小姐是自愿入那地狱似的监牢,你也应该跟她一起进去,替她挡灾。若不是我家小姐,你怎么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倘若明日小姐有任何的损伤,我……我跟你势不两立,你听到了吗!”
谢凌听完这一大长串的警告,第一反应是:沈晗身边的人跟她果然是一个路子。
他懒得跟忠心护主的人争辩,只问:“沈晗明日何时出来?”
回春顿时戒备,但又想到小姐之前的嘱咐,极不情愿回答:“亥时初刻。”
谢凌嗯了一声就转身离开。
**
新的一日里,张耀如约前来审问沈晗,他还是那套流程,她也依旧默默吐槽换汤不换药。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人不说,另一人也不上套。
直到有人对着张耀附耳轻言,单方面暂停了这场持久战。
距离亥时越来越近,沈晗不免生出焦躁,目前除了知道张耀在找沈家的东西之外,其余一概不知。
而她落下一身伤,太不值当了。
沈晗原以为张耀要去许久,没想到他很快便回到监牢。
正准备激怒他另辟蹊径,她的匆匆一瞥注意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张耀的鸠头履怎会有大片的泥点子,若是外面落雨,他不可能全身毫无湿意。
她再往上细看,发现他衣摆上还沾上了某种絮状植物,看着像是天飞草。
天飞草喜阴耐寒,在洛川只有城北的密林附近一带生长,而那里的地正好湿黏。
张耀急匆匆赶往那块,定有重要的事,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线索。
沈晗一想到这险些压不住要偷跑出的笑意,但落在张耀眼里变了味。
他拿起鞭子刚想朝沈晗发泄在竹屋积攒的怨气,一边林承明派来的人即刻出声阻止:“张大人。”
张耀不满,“叫什么,不想干了!”
官吏早已汗液涔涔,连忙苟着腰提醒:“大人,这是林大人在你不在是派来的人。”
如今是个有身份的人都能骑在他手上!
张耀的怒气已经积攒到了顶峰,他甚至忘记向那人表示歉意,就转身离开。
沈晗见到他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更加确定了内心的想法。
城北藏着张耀的秘密。
回到牢房后,沈晗提前从发鬓里拿出谢凌先前给的那包迷药,握在手心静等送饭的狱卒。
“吃饭。”狱卒到了。
这次沈晗没有抛出硬币,而是主动走上前递出两枚铜板,示意狱卒靠近。
那只握着迷药的手搭在了狱卒的后背,她拍了拍后有些讨好地祈求道:“明日多带个甜馒头呗。”
见他收下点头,沈晗再次拍其肩膀,等他转身,视线盯着又背后的那一小块褐色粉末,它们晕在黑色服饰上,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异常。
沈晗记得谢凌说过那迷药的气味极易扩散,但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到了才会被完全发挥效用。
她只要事先闻过解药,那么等狱卒经过整座监牢,亥时初来到的那刻,这里将又会重归寂静。
15. 险中求胜
微弱的光亮映出沈晗脸上的笑意,明媚中带着脆弱的神色激起了狱卒身为男人的保护欲。
他伸手握住女人的手,咧着嘴说:“好说,那你是不是还要给点其他好处。”说完,摩挲着她的手,意有所指。
呸!天下男人一个样,色字当头。
沈晗忍住心中的不适,然而手背上不断传来的触感化为恶心,仿佛如有实质般地缠上她的喉间,像条湿黏的丑蛇。
她拼命挤出笑意,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都好说。”
然后边采取迂回战术,边在狱卒身上的加大了迷药的粉量。
两人就这么有来有往了几句,她费了一大番劲做足了戏,最后终于把狱卒心满意足地送走。
沈晗拿起桌上的甜馒头,看着那人已经有些凌乱的脚步,恶狠狠地一口一口吃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她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摆脱烙在心里的嫌弃,而后顺道拿起碗中的白馒头掰开,里面依然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小姐,今日亥时初刻监牢外马车内等你。
沈晗会心一笑,回春是怕看不到,所以每日都有新的纸条藏在这里被送进来。
看来她们也应当拖住了张耀,让他暂时分身乏术,管不到这里。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样想着她的手摸上了发鬓里的“东风”。
她背对着石墙,小心取出那个利器,浮现出掌柜对她的叮嘱。沈晗耐不住好奇心,上下翻看观察着。
这才发现它其实是由两层薄铁片组成,表面略凸出的部分是一排毒针,她约摸着应该有八根。
研究过程中,沈晗将手按在了其中的一角,她记得只要轻轻一按这,里面的毒针便会迅速射出,在悄无声息中杀人于无形。
那么按一次会射几根?
这样想的同时动作也落了地,也就是转眼之间,两道模糊的针影如箭矢般直直射入前方的石缝中。
沈晗拖着身子挪过去,下意识想拔出,但好在她还留着心眼,抓了几根铺在地面的干草,借助这些隔绝针上的毒。
一枚细长的针被牢牢地握在指尖,银针泛着点点光泽,映在沈晗若有所思的眼眸里。
她带着它走到牢门的锁链处,蹲下、探入,针从锁洞中缓缓进入。她抿着唇不断带着手中的“钥匙”试探着,阻碍和生疏在时间的联手下逐渐拖走沈晗的耐心。
她举着已经酸疼的手不断尝试,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空气带着紧张忐忑化为汗液,滑入眼角。
终于“咔哒”的轻响传来。
那刻带来的喜悦让沈晗深深地松了口气,她很感谢从前的自己。
她从小都在福利院生活,跟着那里的爷爷奶奶看电视,也因此对里面的开锁方式感到好奇,经常背着他们偷偷开房间的锁练习。
刚开始的时候毫无成果,她还小小沮丧了一段时间,但她这人就是不服输,带着一身的韧劲日复一日地练习,掌握了这项只有她知道的技能。
这些事依旧历历在目,但却已是上辈子的事。
此刻身处监牢,沈晗靠坐在一边,面上的怀念难以掩盖,带着些许孤寂和遗憾,她莫名有些想那时无忧的日子……没有追捕逃难,没有尔虞我诈。
空荡昏暗的空间无缘由地勾出了内心的孤独,她的神色在回忆中染上落寞。
不久后,监牢又被一片死气沉沉的空气笼罩。沈晗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她起身快速地解开链子,探出头观察。
在望得到尽头的过道里,巡视的狱卒已然倒地。
沈晗刻意忽略伤口带来的疼痛,一路小跑,谨慎地观察四周情况,若是遇到有官吏横挡在眼前,她非但不绕着走,还要踩着他们的身体踏过去。
她的那些伤不能白受!
离逃出监牢铁门还剩最后一个石阶,沈晗毫不犹豫地跨上。
吱扭——
她带着震色抬眸,这是门打开时产生的动静!
这一瞬间她的脑海闪过万千思绪,但都指向了一点——她们的计划出现了纰漏。
意外来得太过突然,她不断后退的同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门不断被推开,对着光线逐渐看清门后那张略显熟悉的脸庞。
“沈晗?你怎么会在这!”张从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但他很快发现了异常,注意了她身后倒地的兄弟们,震色中带着怒意:“你把他们都杀了!”
沈晗不断拉开与那人的距离,她认得他,张耀身边的侍卫。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难道回春那边出事了?还是计划泄露了?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结果都造成了如今出乎意料的场面,事态紧急,她只能死死握住手心的武器。
“你竟然想跑!”他怒视着她,见沈晗不回答,他手中的刀二话不说挡在两人之间,如镜的刀面映出沈晗沉静的神色。
但只有她知道此刻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多么急促,就连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都变得稀薄。
然而她的却是面上纹丝不动,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仿佛强装镇定已经深入骨髓。
看着近在咫尺的威胁,沈晗的喉间动了,她在思考以自己不到家的功夫跟他一战会有几分胜意。
答案是微乎其微。
手中虽然握着保命的武器,但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不会用来杀人。
她承认自己言行不一,平常对他人的威胁可以随口而出,但真正做时又思前顾后。
但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手沾上一条人命,她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界,也想毫无污垢地离开。
不过前提是她可以活下去!
沈晗迅速思考其它对策,比如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迅速昏迷,答案也是没有。
迷药还剩下一点,但对面的人显然不是傻子,不会放任她明晃晃地使用解药。
一时间沈晗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向前走是沉沦苦海,向后退是万丈深渊。
然而还未等她想出应对的方法,那人似乎没了耐心。
利刃直直地冲她逼近,凌厉的刀气几乎是横冲直撞,逼得她连连后退闪躲。
但她躲闪不及,眼看刀刃向自己横劈下来。她只好抬手格挡,于慌乱中找准角度下定决心意图一针封喉。
然而那人往前的动作却是突然停住,沈晗戒备着,找准时机再次拉开与他的距离。
她顺着异常看过去,发现有一双手正拉着他的腿。
沈义仁?
沈晗:!
他怎么没倒下,谢凌给她的东西不会是次品吧……她心里腹诽。
沈晗见那人被控制住,来不及管沈义仁的事,直接道:“我手上的东西可是涂了世上最厉害的毒药,若是沾上顷刻间就能让你五脏如万针齐入,先是尝尽烈火焚烧之苦,而后又历寒浸骨髓之痛!”
她举起手中的铁片,厉声警告:“你要是不想死,就当今日没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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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杀你,如何?”
张从闻言,原本已挥向沈义仁的刀停在半空,他扯着嗓子怒道:“你杀了我的弟兄们,你要给他们偿命!”
他说完这话,突然感受到脚上的束缚消失,为了先处理那个女人,他没再将刀看向那双手,而是怒瞪着朝沈晗迅速砍去。
沈晗也根本来不及解释,发现他的动作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两枚银针快到只剩下残影,没入那人的身体里。
只听他闷哼一声,她见他还欲向前,手向下移动,又是两枚,射向他脚部的位置。
咚——
他倒下了……
沈晗的手有些微颤,她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也就是在这口气的时间里,她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沈义仁正面露痛色,脸色惨白。
沈晗望过去,才发现他的双手无力地瘫在地上,骇人的黑紫色如毒蛇缠蔓上他的手臂,银针的尖头就像一只眼,平静地看着她。
原来后面的那两枚她射错了……
她原来杀了两个人……
沈晗闭上了眼,等她再睁开时对上的是沈义仁已平淡无任何波澜的眼睛。
在两人的对望中,她发现他好像已不再眨眼……
她静静地看了几秒,随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过道的烛火照亮她离去的背影。
而在沈晗走后,沈义仁的眼珠又动了动,他缓慢地扯着嘴角,但用尽力气也未成功。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不断消散,连一个冷笑也无法再发出。
害沈晗的是他,救沈晗的也是他,最后自食其果的也还是他……
沈晗说得没错,他很可笑,可笑到会因为回忆起她小时候的笑容选择出手救她;但他也很自私,自私到救自己的女儿也救不彻底,为了活下去放开了手……
果真是恶有恶报,但他唯一后悔的是选错了人,站错了队……
最后,监牢中好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又重归寂静与昏暗。
**
“小姐,你终于来了。”回春站在马车外焦急地等着,看到沈晗浑身带伤,声音变得哽咽:“那群畜生!”
沈晗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笑意但没回答。她被扶上马车后,听着回春叽叽喳喳好久后才说了第一句话:“你们那边出了什么事?”
回春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小姐在问什么,“张耀那边一切顺利,没出什么意外呀。”
沈晗定定地望着,过了几秒后才缓缓意有所指地说:“是吗。”
说完她好像累极了,靠着车厢缓缓闭上眼。
回春也注意到小姐身上的不对劲,剩下的时间里没再出声,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小姐,我们到了。”回春轻声提醒。
沈晗心里藏着事,只是浅眠,她嗯了一声后起身拉开车帘。
她倒是没想到外面会有不速之客。
“谢将军怎么找到这的?”她走下马车,走到谢凌面前对着他道。
夜色早已爬上天幕,沈晗虽有些看不清谢凌,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并且是目不斜视。
但她如今实在没有额外的心力去应对他,“有事明日再来找我吧。”
她留下这句话,拖着沉重的脚步越过他。
然而下一秒,温热的手掌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次没有衣物隔着,是真正的肌肤相贴。
16. 肌肤相贴
寒风习习,风带着夜色吹起沈晗垂落的碎发,发梢在摆动中不断跳点着肌肤。
腕处的热意仿佛一下子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她的眼眨了一下又一下,似是在分辨心中的痒意到底来自何处。
然而还未找到答案,她手上的禁锢倏地消失了。
“抱歉。”谢凌的声音很沉,他带着肃色道:“我有重要的事问你。”
回春一听完,二话没说立即挡在沈晗面前,丝毫不见以前对煞神的恐惧,严声拒绝:“不行!小姐需要休息,请明日再来。”
谢凌没回应,他的视线越过阻碍,精准地落在那张几乎毫无生气的面容上,像是在无声地讨要一个回应。
沈晗伸出仍在微颤的手轻拍回春,看她退到一旁后,才对上谢凌探究的目光道:“跟上,我也有事找你。”
而后又对回春轻语:“我这里无事,你先去明月楼那边善后。”
“小姐——”回春皱眉还想再劝,被沈晗柔声打断:“听话。”
她目送回春上马车离开,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藏着一股深意,和这茫茫夜色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很快她转过身,走在谢凌面前领着他进门。
沈晗自顾自地坐下,见其站在门口才想起自己是主,他是客。可她当真累极了,分不出多余的心力招待,只能有些抱歉地说:“你随意。”
谢凌眉心微蹙,他神色复杂地盯着面前的人,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威压:“为什么不用药?”
沈晗感到莫名,这句冲她而来的质问实在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她本就躁郁,这一下子也有些恼了,“你若是不谈,就请离开!”
这是她的私事,他没资格过问。
“沈晗你——”谢凌听出了言外之意,刚想说些什么,理智又被拉回,他对着自己说:算了。
“你在监牢发现了什么?”
沈晗的气还没散开,像有东西堵在喉间,声音有些闷闷道:“城北密林,张耀去过。他在找一样被放在沈家的东西,具体的我没试探出来,但——”她的视线毫无预兆的直直撞入谢凌眼中,神情严肃:“他想要的也跟西平有关。”
谢凌一怔。
沈晗继续道:“城北鲜少有人踏足,他跟背后主谋碰面的地应该就在那里。监牢的事他不会善罢甘休,你最好今夜就派人去那蹲守。”
“还有一事,此地已经不安全,随时会有暴露的危险,我需要你帮我找个新住处。”
谢凌哂笑一声,她这段话里外都透露着一种笃定,像是料定他一定会帮她解决。
但他有些不想这么快如她的意:“沈晗你别忘了,我也是举步维艰。”
“是吗?”她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仰头的姿态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看你跟那位柳大人关系挺好,以张耀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的模样看,他来头不小。”沈晗上下反复端详谢凌,语气异常平淡地补充:“你不行,他总行。”
谢凌:……
他当真有些被眼前伶牙俐齿的人惹气笑了,一个姑娘怎会活得如此狡黠。
说了一长大串话,又有伤在身,沈晗有些接不上气。她伸手为自己倒茶,整个过程都在极力稳住抖颤的手。
她不想在别人面前示弱。
然而谢凌的注意一直放在沈晗身上,早在进门前他就察觉到她的异常,那种感觉似曾相识。
如今再看,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问:“你杀人了?”
沈晗放茶盏的手一抖,她抬眸,神色平静地看着谢凌,“嗯,杀了。”
他又追问:“几个人?”
杀两个人是杀,杀很多人也是杀,沈晗有些自暴自弃地想,但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很多人。”
谢凌眉心紧皱,他想起两人第二次在竹林的碰面,那时沈晗拿匕首杀人时还一阵慌张,显然从未杀过人。
他也看得出来她有自保手段,但也不至于把那些练过武的官吏都杀了。
他启唇想反驳,但一见到她强装镇定,极力掩饰无措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这种情绪在他上阵杀敌后已经鲜少冒头。
谢凌抬脚往前走的瞬间,他忽而想到刚才他的关心并没有得到某人的回报。
于是那只迈出的脚缓慢收了回去。
昏亮的屋内一室无言,谢凌站在原地看着沈晗,而沈晗一动不动地望着桌面。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许是窗柩并未关严实,丝丝冷风顺着缝隙吹入,经过沈晗身侧,带走她结痂伤口处那些涌出的血腥气,而这些气味像是有了一个目的地,全部向谢凌飘了过去。
顺着他的鼻腔进入胸膛,没停留多久后又似乎尽数涌向那颗稳定跳动的心,缓缓萦绕在周围。
慢慢的,谢凌感受到心似乎跳得比往常更快,整个胸口也像是被人堵住似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压制无法,谢凌最后妥协般闭上双眼对自己道:最后一次。
说完他睁眼,沉着一张脸就往沈晗所在的方向走过去,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威压。
沈晗正出神,等意识到谢凌还没走时,她整个人已经被他偌大的黑影笼罩。她刚想开口,右手却被人以一股霸道蛮横的力道拽过去。
“你要做什么!”她边怒问边反抗,哪知对面那人像是铁了心要跟她作对,她挣脱一分,他就拉回三分。
“我可以帮你解决手颤。”谢凌解释。
沈晗丝丝地拽着手,冷着脸拒绝:“不需要。”
哪知他还是没有松手,她的倔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完全不在乎拉扯着的是自己的手,拼命用力地对抗着。
“沈晗!”谢凌心里也憋着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的腕处越来越红,最后他还是选择放了手。
随后半蹲在她面前,幽深的眼眸对着那双倔到有些微红的眸子,张嘴解释道:“我第一次杀人后的症状跟你一样。现在没有大夫,若是手颤不缓解,梦魇一事暂且不说,日后恐会生出后遗症。”
说完他伸手轻轻圈住沈晗的手腕,见她没有反抗,暗自松气。
谢凌拉过她的手,将手背放在他的手心里缓缓收力,小心谨慎地控制着力道,而后用另只手重新圈住她已经泛红的手腕。
沈晗明显地感受到他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茧,粗糙异样的触感就这样贴着她的内腕比划了三次。
相贴、分离、再相贴……最后准确地落在内腕两根筋骨的中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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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开始按压。
期间,那只宽大手掌的热意正通过两片肌肤源源不断地向她传递着,汇入她的身体里,仿佛想要唤起里面褪去的生机。
许是因为两人的温度相差太多,她对温度的感知变得更加敏感,除了手还有他靠近时呼出的热息。
这股鼻息一开始若有若无,隐隐约约,等好不容易勾到她的注意后,带着微微水汽的温热似乎开始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不仅在她的手上横冲直撞,而且还开始蛮不讲理地扰乱她的心跳……
不对,不对!
沈晗挣扎着从沉迷中抽身,双眼逐渐恢复清明,重新望向谢凌,映入眼中的还是那副清心寡欲。
严肃的表情,微蹙的眉头,平直的嘴角,这些无一不在提醒,刚才她的所想所感都是只是自己的臆想。
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生出这种不该有的心思!
沈晗当机立断地选择掐灭源头的“火种”,她冷着脸猛的抽回手,同时下半身发力迅速带动木椅往后移动,被绷到的伤口带来阵阵痛楚,像是一把刀砍断了她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
谢凌对突如其来的场面感到莫名,他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态,手放在膝盖处凝视着已经处于防备状态的沈晗。
“谢谢,你可以走了,谈的事情不要忘记做。”沈晗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理直气壮地回望过去。
谢凌没动,依旧看着她。
沈晗也不甘示弱,回瞪了过去。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十几秒,最后谢凌还是率先撇过脸起身,道:“入睡的时候让你那个丫鬟守着。”
说完快速转身离开,仿佛毫无留念。
在外边候着有一段时间的回春抬眼,看到的就是谢凌脚步快速的样子。
她很快处理完事情,早早赶回来候在门外耳听八方,随时准备冲进去保护自家小姐,哪成想她会看到煞神落荒而逃。
她家小姐果然厉害!
回春脸上的笑意未来得及收回,就听小姐道:“回春进来。”
在确定谢凌离开后,沈晗就换下那副被刻意伪装起来的不在意,她一脸憔悴地看着回春,语气疲惫问:“明月楼有出事吗?”
这已是她第二次发问,结果还是听到与之前一样的问答:“一切安好。”
她有些失望地叹气,又问了一遍:“明月楼出了什么事?”
回春心里一颤,这是小姐生气的表现,她咬了咬牙犹豫,最后还是抿唇选择如实相告:“有三人被官兵以闹的罪名抓走,掌柜为了拖住那些人在混乱中被人砍伤胳膊……”
嘭——
沈晗当即拍了桌子怒问:“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说完起身往门的方向走。
回春见状立刻挡在了门口,面色慌张地阻止:“小姐你还有伤,不能去!”
“他们都是为了我才身处险境,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又有什么资格不去!”沈晗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带着无限的沉重。
回春又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也是大伙的想法。”说到最后,她的语气中带着诱哄:“小姐你已经很累了,我们明日再去,好不好?”
“不——”
回春就这样看着小姐晕倒在面前。
17. 陷入梦魇
灰蒙的云雾缭绕,沈晗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路也走不出去,就像被困在窄小的四方空间里。
她拧着眉观察,渐渐发现右侧一面的雾气似在慢慢消散,她伸手触摸稀薄的屏障,发现竟然可以穿透,于是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处,眸中闪着思索。
她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做梦,大概率还是噩梦,但……
若是跨不过眼前的这道困难,那它就会永远地烙在心底深处,变成梦魇,她的痛楚,她的弱点,将与她生生世世地纠缠,不死不休。
与其放任退缩,不如由她亲手填平烙印留下的痕迹!
沈晗下定决心,坚定地迈出脚步,带着身子穿过了那道屏障。随后她感知到自己被一层柔软紧紧箍住,看似柔和,实则蛮横。渐渐地,周围的空间开始不断挤压着,无法动弹的她只能任由自己全身毫无章法地翻滚。
直到她有些头昏脑涨,控制不住本能使力拍打时,她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力丢了出去。
缓过劲后睁眼,映入眼中的是熟悉的街道和人影。
沈义仁?
沈晗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看着他走过弯弯绕绕的过道,迈过熟悉的石板砖,最后看着他进入沈府的大门。
她站在朱红大门外,若有所思地盯着两根木柱上刻着的字——以诚为引,不负吾心。
她不禁想:阿爷,若是我告诉您,您的亲孙女把您的亲儿子杀了,您会怪我吗?
“宁乐。”饱含沧桑的声音缓缓传来,平缓的语气中带着威严肃意。
沈晗愣住,而后她发现面前的沈家大门正在悄然变化,丝丝雾气幻化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阿爷?
“后悔吗?”
她听见他用沧桑的语气问道。
“不后悔,他活该。”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坚决的语气随之落在心底,她又说了一遍:“不后悔。”
“孩子你要记住,血缘虽给了你一层为人子女的身份,但万不可把它当成困住自己枷锁,因为上天也同样给予了你为己的责任。”
沈晗张了张嘴,正当她想说话,眼前幻化的阿爷忽而消失了,仿佛刚才一切都是一场梦中梦。
她抿着唇再次深深地望向那两列字,嘴角噙着一丝丝笑意,她想阿爷不会怪她。
要是他知晓沈义仁做得那些混账事,也会亲自动手了结他,以免留下这个祸害败坏沈家声誉。
想到这,她的眼中挂着有些释然的笑意。
很快,眼前的场景又开始变化,转眼间她原先置身的白茫雾气尽数染上墨色,颜色随着时间的流逝悄然加深。
阴森、幽黑、沉寂,她的鼻腔里瞬间涌入浓厚的血腥气,黏湿的让人感到不适又恶心。
沈晗认出这是监牢,但跟洛川的监牢又有些不一样,这里更为森黑,渗人,空气中弥漫的是死亡和绝望。
“啊——”沈晗猛的瞪大了眼,惊慌失措地发出尖叫声,她靠着身体的本能迅速后退,慌乱的脚步带着阵阵后怕。
心慌之际,无论她如何摆脱,刚才那张眼中盛满着血丝的脸依旧历历在目,在脑海挥散不去。
但它毫无预警的出现,也悄然的消失……
“沈晗,你手上沾着血,害了人,你是罪人!”
“你这辈子都别想心无芥蒂地活着,你的手已经脏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这些带着咒骂的声音充斥着沈晗的思想,她想出口反驳。
然而那张诡异骇人的脸再次悄无声息的出现,这次沈晗从他仅见的眉眼中找到了一缕熟悉。
但没等她仔细辨认,喉间又被一双手死死掐住,她挣扎,他收紧……
在痛苦中,她经历着全身力气被人抽走的绝望,感知着鼻息一点一点弱下去的无力。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她闭上眼的瞬间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你也给我下地狱吧!”
此时垂在她下颚边缘的泪水应声而落,洇湿了地面,留下的一小点痕迹也很快消失。
“小姐小姐,快醒醒!”回春看着床上默默流泪,肩头不断抖颤的小姐,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抖着声音叫唤。
沈晗睁开眼的瞬间,就看到回春在身边,她什么都没有想,双手径直环住眼前人的肩膀,紧紧抱住,像濒死的人醒后在拼命呼吸。
想到梦中的一切,她下意识把下颚往回春的脖颈里又埋了几分,汲取能把她从深渊拉回的温暖。
时间好像短暂地停在两人相拥的缝隙中。
沈晗缓过那股劲后,就看到被她抱着的人也留着乱七八糟的泪痕,她有些哭笑不得地安慰:“我已经没事了。”
回春抽泣着道歉:“都是我的不好,没保护好小姐,还把你给气晕了。”
“不说这些了。”沈晗握住回春的手,轻拍着,脸上明明挂着笑但难掩疲惫,她说:“现在你陪我去趟明月楼。”
**
“你半夜不睡来找我究竟是为何事?”林承明不解地看着对面悠哉喝着茶的人,他已经坐在这里有两盏茶的时间了,眼看某人又要喝下去,不由出声提醒:“半夜喝茶,小心熬穿夜,损坏身体。”
谢凌眉梢微微一挑,任是把手中的茶品完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你的住所还有空房吗?”
“有,还剩下一间。”林承明语气淡淡,带着被吵醒后的倦意,他猜测:“你住的客栈被发现了?”
“不是,是沈晗要住。”
“什么!”听到这话,林承明险些控制不住心中震惊,他在原地踱步,最后忍不住走到谢凌面前语重心长道:“你知道她今晚做了什么吗?”
“不久前,我派到张耀那边的人回来禀告,说他今夜大发雷霆,处置了所有看守监牢的人,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他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
“沈晗出逃,连杀两人,一个是他身边得力的助手,一个是她的父亲!如今你竟然还想让我帮着她躲过官府追捕,简直太不像话了!”
林承明脸上难得的带着肉眼可见的怒气,然而在他见谢凌毫不意外的神情,似乎早就知晓此事,他心中更赌,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云怀,是你在背后助她?”
“是了,手无寸铁的女子如何能轻易逃出被重重把守的监牢,又怎会敢杀人……”说着说着,他已经猜到这件事的前因,心中的怒气被失望取代:“无偏无党,无反无侧,君子之道矣,你还记得老师说的话吗?”
交往不偏私,不结党,处事不反复,不倾斜,这是两人当年在韩太傅那里学到的,他老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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谆谆教诲,谢凌怎么会忘。
他回望着好友,启唇反驳:“砚章,助沈晗并不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十三年前,我父亲的军队曾出现奸细,而十三年后,沈家背上通敌之罪,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只要一日不找出背后之人,你觉得大景还能昌盛几年。”
“还有比起你,我与沈晗相处的时间更久,也更了解她。与那些虚以委蛇的人相比,她坦然自得,若是真杀了无辜之人,那她定会自投,绝不苟且。”
林承明信挚友,但他不能越过心中的坚守,“不行,身为中书侍郎,我更应以身作则,不包庇任何可疑之人,这是为官之责,也是为人之道。”
谢凌平静发问:“也包括我吗?”
“包括。”他斩钉截铁回应。
听到这话,谢凌嘴角突然挂着不怀好意,他再次劝告:“据我所知,沈晗若是真心想逃出洛川,任何人都无法阻止。砚章,与其放任我和她继续做出一些惊天地的事,不如把她放在你可掌控的范围里?”
“你!”林承明不可置信地指着他。
谢凌又轻笑,眸里换上了些许狡黠,“你若是还不应下,我便写信给我阿妹,让她告诉三公主你在洛川做了什么好事。”
“谢凌!你简直跟小时候一样,泼皮无赖一个。”林承明到此刻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端方君子的模样,被气得拍了一下木桌,“你给我走!”
谢凌看他这副模样,就知事已办成,也不再张口说话,转身背对着林承明挥手告别,也不管他看没看,直接翻窗跃上房顶离开。
翌日,谢凌去竹屋找沈晗,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转头他又往明月楼的方向走。
只是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无法,谢凌又只能找个无人角落,一个飞身利落地来到在二楼的空地,翻窗而入。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里间,寻觅许久才终于找到沈晗。
看着她的背影,他敲着木门喊她:“你说的事办好了,最好今日就住到那里去。”
谢凌的声音?
沈晗转过身,第一眼就见他双手抱臂倚在门上,端的一副怡然自得,当然她也没错过那双平静的眼中闪过的一点惊意。
“你的……掩面技术挺好。”谢凌由衷地感叹,与先前柔中带逸的面容不同,这次她的眉形似乎更加宽广,眼部更加深邃,还额外贴上了……胡子,处处彰显着粗犷。
沈晗没理会他话里的意味,起身朝他走去,一步两步三步……最后她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两人目光平静地对望着。
须臾,她挤出笑意,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伸脚往前踹了一脚,这一下准确无误地落在谢凌的膝盖上。
“嘶——”谢凌没料到有这一出,完全躲闪不及。
沈晗冷笑,她问:“昨晚既然就在监牢外,为何不进来?看我杀人好玩吗,还是说你在试探我?”
昨晚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然而就在她复盘发生的一切时,突然疑惑谢凌是如何准确地找到她藏身的地方,又如何能确定她就会回到那?
“后一句我认,我存着试探的意思,但前一句是恶意揣度。”谢凌认真地回复着她的话。
沈晗还是气不过,又往那处踹了一脚,这次谢凌原是可以躲过,但他没有躲,硬生生地扛下,闷哼出声。
18. 寒冰初融
收回脚的那刻,沈晗还是不解气,但凡事都要适可而止,以后再报也不晚。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事?”她假装摆出一副气消的样子,将话重新引到正题上。
看着她不再伸脚,谢凌不动声色地边退,边回复:“算是,今日你找个时间跟我去趟官廨,还有最后一步需要你自己解决。”
“那我们现在就去。”沈晗当机立断的就做了决定,今早她观察过街道,到处都是官兵,比之前的阵仗大了许多,这是不抓到她誓不罢休了。
能尽快解决所有的事离开洛川才是最要紧的。
沈晗从明月楼的后门一出来,手中就拄着根拐杖,背也迅速佝偻起来,巍巍颤颤走的同时还不间断地发出阵阵咳嗽声。
谢凌:……
“学得挺像。”他有些一言难尽,但还是挤出话夸赞了几句。
“咳咳——”沈晗回应。
两人相隔着一段距离,途中他们听见有道稚嫩的童音回荡在身侧:“阿爷,为什么这个大哥哥不扶着老爷爷呢?他好像有点坏……”
“所以乖孙以后可千万不能做这样无孝无义的大坏蛋。”
大坏蛋:……
沈晗差点没憋住笑,她缓慢转头,看到的就是谢凌一副脸黑得可以当墨块的表情,这让她感到了一丝爽意,也就咳得更加起劲。
两人加快脚程,进入官廨前,谢凌再次打晕了张耀派来盯着的人,把他扔到了街道上。
“进去吧,有人在等你。”谢凌边拍手中的尘灰,边对着沈晗说道。
沈晗点头,恢复正常的姿态走了进去,越靠近内厅,站立在中位的身影也就越发明显和挺拔。
她双手作揖行礼:“林大人好。”
“你是……沈晗?”林承明回礼,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位老翁模样的人背后竟是一位妙龄女子。
“我是沈晗。”
林承明当即回应:“在下林承明,久仰沈晗小姐之名。”
“我也久仰林大人许久。”她含着笑跟人寒暄道。
然而茶盏触到木面的声响骤然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谢凌些许不耐的语气传来:“说正事。”
沈晗和林承明同时瞥向他,一人眼中带着不满,一人眼中挂着郁结。
林承明率先朝沈晗开口:“沈小姐,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冒犯到你,恕林某直言,抱歉。”
“纵然有谢凌替你担保,我姑且信你不是刺史谋杀案的真凶,但你在监牢杀害亲父与武吏的事作不得假。大景律法从不是儿戏,我可以应允借住一事,但为期五日,若是五日后你无法证明你所杀之人的所做之恶,请勿怪林某不讲情面。”
谢凌端坐在木椅上,有些失笑,他就知道林承明不会轻易答应,还是像以前一样认死理。
“这是林大人的分内事,我没有异议。”沈晗迅速应下,但她话峰一转,有些遗憾地说道:“不过如此一来,那沈家案子的线索沈某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看向眼前的人,语气诚恳:“林大人来到洛川想必也是为了此事,如今沈义仁死了,您要如何向圣上复命?我虽手染鲜血,但我敢以我的人头担保,叛国案另有隐情。”
终归是有求于人,沈晗的语气不似从前对谢凌谈话那般的硬气,又或许是林承明身上的正气太过,她下意识将事情说了大半,真中藏着假。
“沈家被抓前几日,曾有一位身着黑衣的人带着信拜访沈府,信上的内容曾向沈家预警此事,然而事先做了准备的沈家却是以自投罗网惨烈收场,林大人如何看此事?”
林承明确实不知沈家背后竟有这番遭遇,无论是真是假,他理应处理,他不跟聪明人兜圈子:“你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秘密找到沈府被遣散的下人,我虽不知黑衣人相貌如何,但他们定有人见过。”沈晗语气笃定,说话间她隐约能感觉到林承明态度的松动,继而抛出了个更大的请求:“沈府中还有一位老管家,若是要找其余人问话,带着他去或许事半功倍。”
“沈小姐是否还想让林某将那位老管家带到你面前一瞧?”林承明听出了沈晗后半句话的言外之意,好心地询问她。
沈晗也知晓自己的意图瞒不过对面的人,嘴角在不经意间扬起了弧度,笑看着林承明承认:“那是最好不过。”
林承明回以笑意。
然而坐在一边的谢凌却有些不爽,他看着一人笑得如沐春风,一人笑得似春入怀……
她从未对他如此过。
于是如寒霜般浸透着冷意的声音响起,“谈完了?”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同时落在谢凌身上,他放下茶盏起身,先是看了眼沈晗,而后对着林承明道:“我先带着她回去收拾东西。”
见林承明点头,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晗,一句话也未明说,但像是什么都说了,而后抬起脚就往前走。
沈晗却是感到有些莫名,她虽然敏锐地感知到谢凌身上有气,但他在气什么?
莫名其妙,她才不惯着他。
“林大人再会。”沈晗行礼告辞,孰料她抬眼瞧见的便是林承明耐人寻味的神情。
还未等她细细探究明白,某人不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了——”
沈晗轻啧一声,向人匆匆告别后板着一张脸冷眼走在谢凌身后,盯着他的后背。
“站住。”她喊住前面的人。
“你对我有意见。”望着他看过来的眼,沈晗更加肯定了心里的想法,暗自叹气决定给他一粒定心丸,“放心,我不会害你朋友,只是想借用他的人而已,这对他对我们都是一举两得的事,你——”
“我没意见。”谢凌面无表情地打断沈晗的话。
沈晗不信,狐疑地盯着他,她知道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是极易说反话的,但是她瞧着瞧着,心里倒是生出了另一种别样的可能,他不会是……吃味了。
算了,她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但为了不影响两人后面的合作,她还是又解释了一嘴:“我的人昨夜已元气大伤,你的人又在监视张耀,恐抽不出手找人,现在让林大人出手是最好的选择,你……”
沈晗的话说到一半顿住,她看着谢凌朝自己走来,曦光背对着描摹出他的轮廓,宽阔的黑影自上而下地笼盖,她站在黑影中仰头,拧着眉望向他。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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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晗:?
她嘴角一抽,这句措不及防的感谢来得莫名奇妙,她都不知要摆出什么神情应对。
好端端谢她做什么,刚才不还朝着她生闷气?
“你不会是发热了吧?”对于他前后诡异的态度,沈晗不由关心起他的身体健康。
谢凌听到这话,虽然还是沉着一张脸,但比起以往似乎更加柔和,他顺着沈晗的话回答:“你就当我发热了。”
奇奇怪怪……
她腹诽道。
“你没事就好。”沈晗对他简直一言难尽,她不想再在这些无用琐碎的事上浪费时间了,当即越过他往前走。
谢凌跟着她转身,深邃的眼波下藏着翻涌,他看着她快步走,也看着她忽然停住,最后看着她拄着拐杖弯腰,装作步履蹒跚。
于是眸中汹涌的情绪尽数化为了笑意,似寒冬冰面遇春而化。
他终于想清楚了心中所想,默默跟在某人身后。
**
“回去禀告你们张大人,多谢他的好意,但我不喜被太多人近身保护,让他不必费心了。”林承明冷着脸,态度客气地送走了张耀派来的人。
他立在官廨大门外,垂眸思索着,如今沈晗是深入虎穴了,但在五日内他不能真放任虎在穴中。
“砚章。”
林承明侧头,就见不远处谢凌扶着弯腰的沈晗往他这边走。
两人似乎还在……打闹?他有些不敢相信。
“放、手。”沈晗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说,同时暗自使力,想摆脱某人对自己的束缚。
孰料谢凌偏偏开始没脸没皮起来,只见他也微微俯下身,以一个极近的距离控制住她的动作,提醒道:“说不定张耀的眼线还没走,做戏可不能半途而废,沈、大、人。”
他学着沈晗不久前的口吻,见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不由发出一声轻笑。
沈晗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就是故意想让她在别人面前出丑,好看她笑话!
她冷笑一声,二话不说就抬起脚,找准角度后狠狠地踩上了某人的脚尖。
让他莫名发疯!让他突然发病!让他……
“林大人好。”
沈晗见林承明正看着他们,迅速以笑脸问候,期间趁谢凌不注意,一把挣开他的禁锢,往前走。
她那一副温和乖顺的样子就这样落在谢凌眼中,他在痛意中嗤笑。
“进去吧。”林承明看了眼沈晗,又看眼她身后皱眉的谢凌,负手往前走了几步,对他道:“人送到了,你可以回客栈了。”
谢凌的眉峰更深了,他不解地问:“怎么,你不欢迎我?”
林承明微微颔首,回答了这个问题。
“青天白日,我回客栈做什么?”谢凌不解地反问道。
这下林承明笑了,他耐人寻味地反问:“那你来我这又是做什么?”
这下谢凌才彻底品味出他话里话外的调侃,在洛川每次找砚章好像都是为了沈晗,看来他也知道了他的不同寻常。
谢凌伸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径直去到沈晗身边,拉着她的手腕就往里走。
19. 局外之人
沈晗早就有所防备,谢凌伸手时眼疾手快地躲开,眸中带着嫌弃和些许得意地看向某人。
谢凌的视线一直追着她的动作,期间淡淡瞥了眼微微泛红的手背,他嘴唇微动,像是想对着沈晗说些什么。
然而一声鸟叫划破天空,骤然响起,沈晗就见谢凌的神色顿时变得凛然,满眼俱是肃意地张望着周围。
沈晗见状心中一紧,根据几日的相处,她知道谢凌的情绪从不轻易外放,此时她也不免有些焦急:“是不是又出事了?”
但谢凌并未回答她,在发现他的视线似乎是锁定在她的身后,沈晗不由得偏头,却是毫无异常。
等她再次看向谢凌,只来得及听见他匆匆的一句:“我等会再来找你。”
而后身影迅速的消失在街道转角。
沈晗下意识迈脚想跟上前,但第二步还没落地,她就抛下了这个想法。
既然谢凌走前没带上她,那就说明他自己一个人可以解决,她跟去说不定还是他的累赘。
况且……她看着某人离开的方向叹气,心想她似乎也追不上。
另一边,迅速离开的谢凌循着哨音,来到官廨十几里外的瓦屋,借着树的遮挡,他轻易地飞身跃过墙体。
一落地,空气中流淌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谢凌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屏气凝神,凌厉的目光荡过周围的每一处可疑的地方。
那鸟音实则是哨音,由牛骨特制的骨哨吹出,只有谢凌信任的手下才会持有,若是吹响,则必遇险情。
循着那股若有似无的味道,谢凌谨慎地来到一扇紧闭的木门外,透过缝隙,他看到了谢云。
甫一推门,血气更加浓重,谢凌只见他无力地瘫在角落,面色苍白,汗液如珠,大片大片渗出额间。
谢凌快步跑到谢云旁边,熟练地从腰侧拿出随身携带的药丸,倒在他的手上,看其吃完,才拧着眉问:“密林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云因失血过多,声音异常虚弱:“张耀提到了刀和兵器库,还有西平,他们想把那批从沈家搜出的兵器替换一部分,一批明运往京都,一批偷运到西平。”
说到这,谢云因气一下出太多,带着上半身狠咳起来,谢凌见状将手绕到他的后背帮他缓解。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眼尖的发现谢云的腰侧紧绑着一条黑带,在光线下透着异样的深色。
虽有阻隔,但还是阻挡不了血腥气的狂涌,谢凌眼中的震色更甚,他问:“那你怎会伤得如此严重?”
谢云自小就跟在他的身边,跟他一起习武,一起上战场,武功也仅在他之下一点,单单几个人,断然不会伤他至此……
“将军,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件事,与张耀见面的这个人不简单,身边有两三个武功高强的人保护,看着身份很大,而那些人的身法像是从聚风堂里出来的。”
聚风堂位于京都,表面是全大景最繁盛的酒楼,实则背后培养着死士替人办事。朝廷与其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互不干涉。
因此聚风堂从不接有关庙堂之事。
难道张耀背后的人并非朝廷命官?那他哪里来的胆子敢做这些事……
谢凌这下当真想不明白了。
“我虽然被发现了,但那些伤我的人也没落下好处。”这时的谢云仿佛褪去了浑身的伤痛,脸上有些得意的表情更像是打架赢后向人讨要奖赏的模样。
不过谢凌却不像是一个不计较的人,他顶着凝重板脸道:“养好伤后加练日常。”
谢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想反驳,但目光触到自家将军有些骇人的眼神后,求情的想法即刻偃旗息鼓。
**
沈晗坐立不安地待在林承明为他安排的房间里,她现在只要一闲下来,脑中就浮现出谢凌严峻的表情,继而各种不利于她的后果接连冒出。
她必须再谋几条路出来!
沈晗梳理后发现如今似乎只有密林这条线索直接与张耀有关……等等,她忽而灵光一闪,记起昨晚回春说的话,是有关刺史的。
“小姐,我查到刺史的一点事了,刺史的母家是京都楼家,他从小就长于那,虽然比不过当时林家,谢家的公子们,但待人接物皆不失风流。”
“八年前他被林家推举,经皇帝和户部考察后来到洛川,担任刺史。但任命不满两年,他的性情与之前相比发生变化。”
沈晗之前想调查刺史只是为了更好的了解敌人,毕竟她那时是真以为出手操控局势的人是刺史。
昨夜听到回春的话,一来明月楼出事,二来刺史已死,她便只是听一耳,也就没有把多余的心思落在这。
现在她倒是发现了其中端倪,一种可能在心中不断被放大,沈晗想了想还是决定推开门去找林承明。
“林大人,我有事找你。”她刚走到堂内,没想到心中所想之人就出现了。
林承明见沈晗找他倒是心生意外,毕竟她是嫌犯,他是抓贼官,“沈姑娘找我何事?”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沈晗直接对着他打开窗说亮话:“用一条与你相关的消息换你一个人情。”
说完她见林承明脸上明晃晃写着君子二字,怕他直接不留情面拒绝,又连忙补充:“这个人情断然不会违背你的道义。”
林承明笑了一声,顺着沈晗的话道:“我知道沈姑娘不会如此,我答应和你交易。”
除去先前在监牢的短暂一面,今日可以算做是他与沈晗的第一次正式碰面,也因此有些明白了谢凌为何会选择和她合作,为何会把心思落在她的身上。
如此一个坚中带韧、有勇有谋的女子怎会不吸引人……谢凌总算要苦尽甘来了。
沈晗急着说事,未注意到林承明的目光,她斟酌了下措辞后说:“洛川刺史恐怕是假的。”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林承明含笑的表情顿时收起,他的目光也变得审视:“你从何处得知?”
沈晗注意到了眼前这人神情和语气的变化,从他的反应中推断出自己似乎多此一举,她有些讪讪道:“看来林大人早就知道此事了。”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林承明又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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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所怀疑刺史的身份是因林家与楼家有着多年往来的关系,他可以从中发现端倪。而沈晗生于洛川,又长于洛川,她能从哪里知道顶替一事?
沈晗知道处于劣势地位的人是没有权力与对方踢皮球的,所以她选择见好就收:“当然是张耀不小心说漏嘴的。”
见林承明还是在怀疑她,沈晗忽的走近他,仰着头将脸贴到他眼前,露出笑意反问:“怎么,林大人不相信我?”
沈晗的这一系列动作林承明根本预料不及,他只能匆忙选择后退,脚步带着点凌乱。
谢凌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佳人才子互诉衷肠……以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意识到自己在乱联想些什么,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谢凌还未想好要如何打破眼前局面,身体却是先做出了反应,他跨大步地走向两人,嘴上说着:“沈晗,我有事找你。”
沈晗循声侧头,看到是谢凌后又重新看向林承明,对着他抱歉道:“失礼了,林大人。”
而后主动拉开与他的距离。
林承明还是笑着对她说:“无事。”余光注意到谢凌的身影,侧身关心:“云怀,事情都处理好了?”
谢凌点头示意他安心,之后径直走到沈晗面前,一双眼直视着她几秒后,淡淡开口又说道:“带我去房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沈晗自谢凌靠近后,她就闻到了一阵血的气味,于是皱着眉,鼻子翕动着往他的方向移动几分,最后笃定问道:“你身上有血,受伤了?”
“没有,先去你房间再说。”谢凌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回答,但眉眼中藏着的点点冰霜似乎在悄然化开。
沈晗也没再追着问,一个转身往先前出来的路线走去。
谢凌看着她有些纤瘦的身影,突然伸出手,拍了下林承明的肩,但却一言未发,仿佛只是为了道别,然后大步地跟了上去。
林承明:……
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当然懂他的意思——没有紧急的事不要打扰他们。
这边谢凌进到房间后,沈晗已经坐下,她边倒茶边问:“你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凌默不作声地选了个靠近沈晗的位置坐下,他想着这样方便两人谋划事情。
他刚坐下,沈晗就推了杯茶过来并说:“先喝再说。”
他也看向了她,于是两人的视线就这样直愣愣地撞入彼此的眼眸中。
沈晗在几秒后突然轻咳一声,说话带上了点磕巴:“快、快点喝。”
谢凌嘴角由此染上了微微笑意,他迅速喝完道:“张耀今日去了密林,我的人听到了他们的计划,那些人想来招偷梁换柱,用劣质兵器换从沈家搜出的兵器。”
他说着说着,神情不由变得认真严肃,“一半真的会被运到京都复命,另一半真的会被运到西平。”
沈晗闻言又是一阵惊诧,怎么又是西平!谢凌的东西与它有关,张耀要找的也跟它相关,现在连那些脏物竟然还是指向它。
“你怎么看?”谢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