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开始的成长冒险》
1. 楔子
翠绿如海,耸入高云,葱郁的广袤森林连绵起伏,蔓延到天边看不尽的远方。
在森林最东,一颗格外低矮的枯树斜立,参天古木在它周围静静矗立,就像守护主人的家臣,让出能照到初阳第一缕光芒的宽阔坡地。
干瘪的枝干悄无声息折落在地,又慢慢融化般消散。叶响沙沙,像是森林低吟的哀歌。
枯树只剩下树干了。
衰败沉暮的气息笼罩大地,为这片世界覆上灰暗的面纱。
但生机并未灭绝,残留一点绿意。
纤弱的根系枯树脚下的土地中钻出,又向四面展开,牵引出更为粗壮饱满的树根,直到将整个山坡包裹成巨大的茧。
树干开始消融。
就在它完全散去那一刻,不详的灰霭瞬间从地底生出、壮大,所过之处,生机尽灭。
绿地枯黄,高树零落。
可就在触及根茧之时,绿光乍现,就像火焰点燃干草那般迅速猛烈,绿焰愈燃愈烈,空气中传出痛苦的尖叫,朦朦雾霭燃烧殆尽。
***
精灵起源之地,圣艾维达纳。
成队的精灵身着藤甲佩戴武器交替巡逻,时刻都不见松懈。
他们守护的是一棵树——生命之树。
树冠稠密、四面伸展,如云如盖;独木成林,无数气生根与枝干交织垂下,又长出新的枝干散开;主干上脉络凸显,爬满青苔,像是饱经沧桑的老者,但仍旧强健矍铄,盈盈绿叶散发无限生机。
大地的讯息从远方传来,古老的存在发出悠长叹息。
--
临海的城市,港口一向是热热闹闹的场景。喧闹的市集,往来的货船,还有大大小小出海的渔船。
渔夫们扬帆摇桨前往常去的捕鱼点,打算趁着无浪的好天气多捕捞些大鱼赚取家用。
刚撒下网,船就突然颠簸起来,海面毫无预兆地拱起波澜又落下,经验丰富的渔人赶忙调转船头奋力向岸边回赶,岸边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慌忙无措地奔逃。
白浪翻涌不定,孕育的滔天浪潮席卷而来,哭喊被湮没在大海里。海潮平息涌退,泊船的港口只剩下凌乱坍塌的船只和房屋,人迹全无。
深蓝无垠的海面之下千万丈,是无光的海渊黑域。沉寂伏蛰的巨兽动了动触角,转而又归于沉静。
***
巨茧活了过来。
“咚——”
低沉的一声心跳,从地心深处传来,间隔着漫长的死寂。
某天,当跃出地平线的朝阳将第一缕辉光洒在根茧上时,细微的“咔擦”声响起,紧密根须包裹而成的圆茧,发出蛋壳碎裂一样的清脆声音。
裂痕接连不断出现,原本强壮的树根开始干瘪脱落,最终消散不见。
茧彻底裂开来,残骸般的茧壳全由树根交织而成,内里细密纤柔的根须像是层柔软的薄膜,成为一个更小的茧。
上面出现几处突起,像是新生命被小小的空间束缚住,从而无意识的伸手踢脚。似乎感知到了祂的想法,薄膜轻轻解开了缠绕,将内里展露出来。
是一个小婴儿。
并非红皱的模样,肌肤嫩白、莹莹似玉。
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祂蜷缩着手脚,慢慢睁开一条眼缝。
阳光像温暖体贴的毡被,轻柔的披在祂的身上,几片宽大的叶子飘落,遮盖住柔弱的身体。
等适应了光线,祂便大睁着碧绿的双眸,好奇地四处张望,小手轻易抓起一片嫩绿的叶,大小能盖住整张脸。
透过叶子看,阳光也成了嫩绿,举起叶子在空中摇晃,祂“咯咯”笑了起来。
像是新生世界的第一株幼苗,散发无穷柔和生机。
野草钻出地面,树木抽出新芽。
万物逢春。
天光浮动,云烟逸散,万顷林木浪潮摇曳,似乎向东朝拜,悠长的鸟鸣间或交杂,吟唱神秘的曲韵,沉寂万年的土地仿佛没什么改变,却又的确不一样了。
婴儿睡了过去,细细的根须襁褓般将祂的身体裹起。
两只彩羽的大鸟从林海中跃出,衔来几枚成熟的野果,放在祂身边,然后悄无声息展翅飞到不远处的古木枝桠上,交颈而眠。
祂在睡梦中快速成长,从刚出生到长成普通人类幼崽两三岁的样子,只不过一晚的时间。
甫一醒来,细根就自动展开,松松卷一圈连带几张叶子挂在身上,像个别致的小斗篷。
小孩儿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一片绿色之中两抹灵动的彩。
大鸟一红一蓝,绕着圈地来回踱步,双翅偶尔畅意地舒展开扑扇两下,头上扇状的冠羽、身后的艳丽长尾不时摆动,优雅美丽至极。
张开手臂上下摆动,祂摇摇脑袋,轻软的斗篷带着叶子扇出柔柔微风,模仿鸟的动作。双手撑地弯腰试着站起来,刚站好一瞬,又重着脑袋直直往后倒去。
“咯咯咯”,祂笑了起来。
细根斗篷张成大网把祂兜住了。
咕~
奇怪的声音吸引了祂的注意,猫着脑袋看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肚子发出来的。祂拿手拍拍,果然听到一声更加响亮的“咕——”声,咧开嘴笑得牙不见眼。
蓝鸟走过来,衔起野果俯颈。
祂眼睛弯弯,一把抱住鸟头,小手捏住冠羽摆弄,新奇不已,又摸摸自己的脑袋,抓起一把软塌塌的绿色短发。
稍微一用力,蓝鸟轻松摆脱钳制,把果子甩到祂怀里后,就扇动翅膀躲得远远的。
双手举起果子放在阳光下,饱满的白色果肉晶莹透亮,还散发着香甜的气味。祂呆呆地张着小嘴,只是翻来覆去地瞧。
鸟看不下去了,轻挥羽翅,一道软风割破果子,汁水径直掉入小孩儿嘴里。还没来得及惊讶,祂就被果汁甜蜜的味道吸引了。
唔。
整个塞嘴里,脸颊鼓得溜圆,幸好果肉一抿就碎,否则还要吃些苦头。
吞完一个,祂又在身边发现三四个,再捧起一个吃完,就拍拍肚子倒下睡觉了。
再醒来时,看起来又大了两岁,藕节般的四肢、留着肉窝的手脚都伸长了许多。
巨茧残骸不知什么时候快要消失殆尽了,原本的小坡变成下凹的洼地,裸露的土地冒出一层刚出芽的嫩草。
祂开始跌跌撞撞地练习走路,摔倒的时候斗篷不再接住祂了,摔了两次,现在已经熟练了很多。
果子刚吃完,红鸟又叼着一藤野果放在祂身边。
摘下两个,祂踮起脚递到正在梳理羽毛的红鸟嘴边。
它歪着头看一眼,不动。小孩儿双手举着果子看它,也不动。
胳膊和腿有点累,祂准备休息一会儿再喂。刚弯了手肘,两颗果子都被吃掉了。
祂疑惑地看向自顾自埋头梳毛的大鸟,然后傻笑着想去喂另一只。
可惜蓝鸟有点抗拒祂的接近,一人一鸟绕圈而走,最后鸟不情不愿地吃了被捏烂的果子,小孩儿学会了怎么跑步。
行动力不断增强的孩子丝毫不留恋出生地,兴致勃勃地开始向外探索,不过没走两步就被草丛和灌木淹没了。
这里参天的古木再来二十个祂也无法环抱,祂就像误入迷境的胡桃小人,凭着无知无畏闷头乱闯。
可祂是森林所孕育的,这里的一切随祂所欲。
被草木遮挡视线看不清前路,就让高大的树木弯腰、藤蔓牵手,走它们搭建起的“空路”;口渴肚子饿了,就喝树叶收集的清晨露水,吃结出的果实;累了要休息,就找宽阔坚韧的枝桠,盖着叶子睡一觉。
两只鸟不紧不慢地跟着祂,偶尔会躲得远一点,小孩儿就会一边学它们的叫声,一边跑过几棵树去找。
深林中不知时日,祂已经长到了十岁多的样子,头发垂到腰间,细根斗篷用找到的好看藤叶重新装饰了,还另外用大叶子做了条及膝的围裙。
高耸入云的古木森林也快走到了尽头,站在高处能看到外面更青翠的绿色,不像这边,大多是沉沉的墨绿,阳光很少能穿透密密匝匝的宽叶;树木也矮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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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的几棵才将将有祂站的这株古木的一半。
不过那边热闹很多,光是飞鸟,一会儿就发现十多种不一样的,而古林没有其他生灵,除了祂就只有红蓝鸟。
一路向前的小孩儿罕见地有些踌躇。
不像身处的这片森林,祂不太能感知到外面的树,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感,像是把会某种重要的联系生生剥离。
磨磨蹭蹭地在林子里绕弯,还是走到了边缘,祂退了两步,不愿意跨出那条界限分明的分割线。
蓝鸟长鸣一声,掠过祂飞向外面明亮的天空,红鸟也紧接着飞出去。
祂发出急促的低鸣,想把鸟叫回来,可它们飞远了,祂只能跺跺脚追出去。
熟悉依恋的气息、随心自如的感觉如退潮般散得得干干净净,怅然若失的空洞感充满胸腔。
咚——
响亮的一声心跳后,耳际嗡鸣,天旋地转。
眼神空洞,祂捂住胸口,倒在了地上。
生机之力从心脏中逸散,回归古木林。
两只鸟飞回祂身边,可小孩儿那一双碧水般的眸子,已经变得干涸死寂。
“咿——”
腾入长空、纵入林海,两只大鸟展翅挥羽,引得百鸟邕邕鸣和。
庞大的魔力洪流涌动,欲截住回流的生机,将之引入小人的体内。
但是失败了。
没有力量能阻挡生机。
流失的速度很快,小人的皮肤也变得灰暗。
两鸟短暂交颈,随后各据一处,自身体中引出绿光。光芒愈盛,竟笼罩住此时身处的大片林子。
绿光蔓延,唤醒了森林。
新的生机汇集,填补上祂的空洞。
大鸟萎顿落地,羽毛仿佛也褪去色彩。
几个日夜后,祂终于醒来。
阳光灿烈,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亮度。
祂知道发生了什么,记得濒死时的窒息感。现在已无异样,生机在身体中流淌,能感受到整片森林欢欣的轻颤。
鸟一直守护在祂身旁。
不顾小蓝微弱的挣扎,祂抱住两只的长颈,发出温柔的鸟叫。
“唧唧,唧。”
谢谢。
“唧。”
小蓝蹭开,展翅飞到树上,短促叫了声,催祂快走。
拍拍树干,祂回头望向幽深的古木森林,作完无声的告别,转身离开。
背后,浓重的云雾渐渐笼罩那片森林,再看,就只有连绵的山脉横卧,墨绿的林海仿佛醒来后无踪无迹的梦。
这里有很多没见过的事物,祂看什么都新奇。
鲜妍开放的巨型花朵,能捕食没有防备的鬃毛野猪;竖着长耳格外机警的飞鼠,有一只从树梢滑翔到祂头顶望风;手指长的黑壳虫子,挥舞着大钳子打架抢地盘;在树上甩着手臂荡秋千的猴子,祂去跟着学了两招跳跃翻转;还有盘踞树间的大蟒蛇,带着祂前进了好长一段路。
看见路边的一朵小花,祂会停下来闻一闻香;没见过的果子,祂会小心翼翼地尝尝味道,如果喜欢,就摘满一大片叶子,和两只鸟分着吃;遇上溪流,就喝两口水,再看一下午鱼儿游泳。
没有像以前一样只顾着飞快地往前走,祂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逗留玩耍。
最近在观察独居的黑虎一家,它们刚添了三只幼崽。
雄虎伏坐在地,三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只有鼻尖和舌头是幼嫩的粉色,闭着眼睛在它身上拱来拱去。
雌虎去捕猎了,它是老练的猎手,静静埋伏一只饮水离群的小鹿,冲上去咬住脖颈,尖利的牙齿刺入血管,小鹿很快就失去了动静。它拖着猎物回去,与雄虎分食,然后给幼崽喂奶。
虎妈将血食推给祂,小孩儿只沾了点血放嘴里尝味道,后来吃了三大叶子的野莓才压下去。
祂没见过哺育幼崽的场景,因此在这里呆了好几天,见证了小老虎绒毛日益丰满,能颤巍巍走路的成长过程。
但祂并不停留太久,祂需要往前走。
2. 人类
菲娜注意那个小姑娘很久了。
看身形大概十四五岁,穿着细藤和树叶做的、勉强能称为衣服的东西,一头幽绿长发快够到膝盖弯。
她先是好奇地四处张望,连株向日葵都要打量半天,伸手摸一摸花瓣,就露出惊喜的表情。俯身到小溪边喝水,任由头发垂到水里变得湿漉漉。突然地里跳出只青蛙,她能跟着它蹦一路。
是谁家走丢的孩子吗?
自己本来在采野菜,中途发现一个女孩子从树林里出来,她似乎被发现了,但明显不如花草虫子有吸引力。
菲娜看得好笑又心疼,但并没有贸然过去打招呼。
小姑娘摸摸肚子,好像是饿了,但周围并没什么可以吃的。
她还在犹豫,就见那孩子在地上连根拔出株野草,连着土块把草往嘴里塞。
“等等!”菲娜眉头一跳,“这个不能吃!”
小姑娘疑惑地歪头看过来。
离近了,菲娜才瞧清楚她的模样。
脸型饱满又精巧,浓密的弯眉透露出灵动率真,清亮的盈盈绿眸深嵌眼眶,娇挺的鼻梁和小巧上扬的微笑唇,颊边的婴儿肥还没褪去,清新中更添一份稚气。
柔亮的长发仿佛一湾碧水,随心散落,但并不凌乱;草木的简陋装扮却使天然去雕饰的气质扑面而来。
像是天地间钟灵秀丽会于一身,让人不自觉便浸没在那抹绿中。
祂没听懂面前的人类在说什么,但之前见到的猴子也曾这么急切地向自己冲来过。
因为祂手里拿着香蕉。
于是,祂蹲下身,另外挑了株嫩草,贴心地抖掉土后递过去。
下意识伸手接过,菲娜恍然回神,忍俊不禁。
小姑娘已经上嘴了,从嫩叶开始咬,还抹干净几缕细根折来吃,冲她眨巴着眼睛笑,像是在说味道不错、赶紧试试。
于是她便试了。
春日的新草,真的带些微甜。
菲娜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吃草吃到饱的一天——分的还是陌生小姑娘的口粮。
倍感哭笑不得,且生出了微妙的歉意。
祂盯着眼前吃草上瘾的人类。
这里的花草没森林里多,更没森林里的甜。走出来后的十几个日夜,没一顿吃饱过。
但祂还能忍,可以让给有需要的人。
她应该不饿了。
投喂完人类,祂理理自己的叶裙,准备继续前进。
“我叫菲娜·巴特,就住在最近的亚林村。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到这儿来?”菲娜连忙出声,叫住这个奇怪的孩子。
附近的几个村子常有往来,但从没见过她。林子后连着大片的山,据自己所知,并没有村户在其中定居。
说不定有独居的猎人或者佣兵?
她不知道,只能大致推断。
虽然想走,但毕竟是第一个遇上的人类,还用行动表现出了对祂食草品味的赞同,想必交流起来不会太难。
食谱相似的种族,思考的方式应该也是相似的吧。
于是祂开始思考。
……发现自己确实听不懂。
“唧——”
“诶?”
祂在菲娜惊诧的目光中缓缓闭上嘴。
看来人类不会说鸟语。
“你……”菲娜试探地问道,“不会说…通用语吗?”
祂无辜眨眼。
“那能听懂我说话吗?可以的话,就点点头。”菲娜放慢语速,轻点头示范动作。
祂继续眨眼。
试图问出些有用的信息,可面前的小姑娘根本不会通用语,只是懵懂地盯着自己。
难道真是哪个与世隔绝的深山野人养大的孩子?
菲娜忍不住叹气,看着那双无知的清透眼眸,完全没办法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
“你愿意先跟我回家吗?就在前面,不远。”她一个词一个词说得很慢,手上努力比划。
小姑娘看了她一会儿,咧开嘴笑眼弯弯。
…应该没听懂,但算是同意了吗?
试探地牵起小姑娘的手。
没拒绝、没反抗。
松了口气,她说:“回去做饭给你吃,好吗?”
小姑娘只是笑,一副傻乎乎很好骗的样子。
——接受她的邀请。
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脑海中说道。
祂能感受到来自面前人类的善意,带着小心翼翼的亲近。
正好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如果能近距离观察人类的话,应该也很有趣吧。
祂模仿起人类的笑脸,然后看着她牵起自己的手。
人类又说了什么,但祂丝毫没听清。
身体在瞬息之间完成转变,除了胸腔中燃烧的火苗依旧灵动外,所有感知都被彻底压制,削弱到近乎为零。
嘴里残留的草叶味变得苦涩发酸,干瘪的肚子发出响亮悠长的抗议。
菲娜轻笑,心疼地摸摸祂的头:“再忍一忍,回家就有东西吃了。”
祂只是笑,也只会笑。
两层的红砖房子下个坡就到,家里还有人,同样温和可亲的巴特奶奶,还有六岁的卡尔。
祂记住了口型和发音,但说出口时却显得音调怪异。
一家人都对这个神秘的小姑娘抱有极大好奇,却也不纠结她的来处,只尽可能地让她感觉到自然舒适。
老人家见不得孩子受苦,听菲娜说了大概的猜测,竟忍不住眼角湿润,赶忙去准备养胃的小食。
即便是正当调皮的卡尔,也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耐心。一边“姐姐姐姐”喊个不停,一边手把手地教她用勺子喝汤吃饭,一个词一个词地教学并纠正发音。
像个极有职业操守的优秀教师。
学生学得也快,让小老师相当有成就感,但意犹未尽的课堂需要暂时告一段落,因为菲娜准备带小姑娘去洗澡。
见她伸手,女孩儿就立刻把手放在她的掌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看得菲娜忍不住发笑。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来到浴室,热水已经放好,菲娜伸手想要解开女孩儿的藤叶衣裙,转念一顿,先解开自己的外衣,挽起衣袖,然后沾水打湿手臂。
她想得没错,小姑娘的确非常聪明,一下就明白了意思,脱下衣服,乖巧坐到浴桶里往身上浇水。
菲娜给她的头发抹上清洁用的皂膏,让她自己抹身上的,两人分工,很快便结束战斗。翻出以前的长裙和新的底衣教她穿了,又帮她擦干头发绑好小辫子,小姑娘便浑身焕然一新。
见她们从浴室出来,卡尔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围着新来的姐姐打转,准备开始课后的兴趣活动。
拉她到院子里,指着墙边的一小畦菜地,说话时尾音翘起:“这是今年春天我自己种下的哦,妈妈和奶奶都没帮忙呢!”
他看到女孩的笑脸,摸摸鼻子,有点小骄傲,又开始介绍:“这一块种的是土豆,这里是胡萝卜,还有一点豆角。它们都会长得很快,做菜也很好吃!”
菜畦旁边有颗小树,还没围墙高,枝干细瘦伶仃,为数不多的几片泛黄的叶子无精打采地挂着,两人走过来的时候,又飘落两片。
女孩儿好奇地捡起叶子来看。
鼓起双颊,卡尔原本高昂的声音明显降个调:“这是爸爸和我一起种的苹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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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还要花很多时间才能长高结果子。”蹲在地上,小孩儿团成一个圆,吸着鼻子说话,“但是我没把它照顾好,掉了好多叶子,”“应该没办法长大了。”
察觉到男孩儿的忧郁,小姑娘在旁边蹲下,摸摸他的脑袋。
已经是傍晚,夕照的余晖很快就在云层掩映下溜走。
饭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土豆煎饼、蘑菇汤、蔬菜沙拉还有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炖菜。
菲娜先给巴特奶奶盛了满满一勺,再给孩子们盛好,最后才虚虚往自己碗里舀了勺汤。老太太瞪她一眼,拿过勺子替她添了肉菜。
“小心把身体拖垮!”
“妈妈要好好吃饭!”卡尔撑着桌子站起来,菲娜伸手护住他,笑着道歉。
祂安静看着一家人互动。
“姐姐快吃,奶奶做饭可香了。”
的确很香。
香得祂才安抚完没多久的胃又开始敲肚皮。
不动声色地模仿三人吃饭的动作,祂的味蕾终于完全忘记草叶的苦涩,留下了新的香甜记忆。
家的味道。
“这孩子什么都不记得吗?”老太太爱怜地看着安静进食的小姑娘,提议道,“要不暂时取个名字,不然叫着也不方便。”
当事人似乎明白是在说她,放下餐具抬头,眼睛一眨也不眨。
菲娜同意,卡尔已经在挥舞着勺子发表意见了。
“尤薇蒂娅!在古代语里是绿色宝石的意思哦,就像姐姐的眼睛一样呢!”
“卡尔真厉害,看来读书是有在努力了呀。”两个大人笑起来,老太太说,“那平时就叫尤薇怎么样,简单好听,寓意又好。”
三人都询问地看向小姑娘,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哦!姐姐听懂了耶!”
菲娜也很高兴:“尤薇和卡尔都是非常聪明的孩子呢。”
小男孩儿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嘿嘿笑。
*
是夏夜,圆月高悬,星汉灿烂,烟云聚散,晚风驱散闷热,显得格外清凉。
窗外,葱茏的树影被拉长变形,像是不知名的野兽在张牙舞爪,交杂的清脆虫鸣和夜鸟长啼彻夜不绝,身旁入眠人悠长平稳的呼吸诉说着梦境安稳。
尤薇还没睡。
之前本想离开,但当菲娜向自己发出邀请时,耳畔似乎响起了模糊的声音,冥冥中驱使着她接受。
牵住菲娜手的那一刻,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改变。
她成为了人类。
第一次在人类的居所里休息,干净柔软的床铺和枕被、轻薄舒适的棉麻睡衣,还有温柔的母亲怀抱,都让她有种无法言说的奇怪情绪。
在森林里的时候,天地为席、野兽为伴,但她无疑是非常自在舒适的,浑身都充满温暖的力量——
那是森林给她的力量。
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类,她竟然也有相似的感受。
突然有点想念那两只鸟了。
它们留在了森林,这个时候应该在哪棵大树上交颈而眠吧。
它们总是这么睡觉,有次她非要加入,挤在中间,熟睡的时候不小心扯掉了小蓝两根羽毛,被它追着跑了好久。
后来她找到一种黏黏的果实,把两根羽毛粘在了它头顶上。
结果怎么都摘不下来了……
无声微笑,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喧闹的回忆中进入了梦乡。
-
幽深死寂的空间里,黑浪翻涌,微光闪烁的巨木延伸根系,将躁动平息。
虚无的话音消散在雾气之中。
“…去…寻找……,我的孩子……”
3. 家人
一天后,尤薇生活上基本没了障碍,听她们说话也能立马做出回应,完全看不出之前懵懂的模样。
菲娜和老太太啧啧称奇,卡尔却一点都不意外:“姐姐可聪明了。”
“是卡尔教得好。”尤薇谦虚,和鼻子快翘到天上去的小老师默契击掌。
但学生太聪明也是个烦恼。
不到一个下午,卡尔作为老师的地位就摇摇欲坠,除了仗着自己“六岁高龄、见多识广”外,再找不出其他教学资本。
知识储备告急,他决定上一堂实际演练的人际交往课,来彰显为人师的“权威”。
巴特家在亚林村东边,单独占了一个角落,沿着小路走,再跨过青石桥才看见其他房子。
村民在不远处的田地中劳作,妇人在池塘边洗衣聊天,房前路边的树荫下是成群结队的小孩儿。
“嘿!小卡尔出来玩儿啦!”
“卡尔,你旁边是谁,没见过啊。”
村子里的大家都相熟,看见两人便出声招呼。卡尔每个都认真回了话,“这是我姐姐尤薇,刚来这里,我就带她出来玩啦。”
村民们笑呵呵地看着俩孩子,热情地往他们手里塞吃的,拉着尤薇仔细看。
“这姑娘可真漂亮!”
“那当然!”卡尔倍感面上有光,脸快笑成烂柿子。
尤薇逢人就笑,跟着卡尔一个个喊伯伯婶婶爷爷奶奶,一圈下来花费不少时间,手里的零嘴水果都要抱不下。
小孩子对好看得过分又亲和力十足的人完全没有抵抗力,全都围过来,拉着她不放,想让她到自己家住。
“不许抢,姐姐是我家的!”
到底年纪尚小,卡尔顶不过一堆孩子的推攘,眼眶包泪,瘪嘴抽噎。这下可不得了,眼泪引发连锁反应。魔音灌耳,招来一群骂骂咧咧的妇人,吓得卡尔眼泪瞬间就憋了回去。
最后还是尤薇给一个个安慰好了,这事才算是过去。
中午回到家,卡尔拉着菲娜小声说话。
一眼就看穿他藏起的小忧郁,菲娜点点他的额头:“怎么,受委屈了。”
春日的阳光逐渐刺眼起来,温度升高,正午太阳底下的一切都耷拉着,有气无力的样子。
卡尔也被晒得垂下头,声音从鼻子里发出来,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落。
他问:“姐姐会离开吗?”
他现在已经没有能教给尤薇的东西了,但她那么好,有那么多人喜欢,万一哪天被抢走怎么办?
不知卡尔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菲娜抱起失落的小团子,温声道:姐姐有自己的家,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可我不想她走…我们家不能是姐姐的家吗?”
“当然可以啊。但是,没有谁和谁会永远都在一起,就算是卡尔,有一天也会有自己的生活,要离开妈妈的。”菲娜声音温柔,轻拍他的背,开解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珍惜共同相处的时光,让它能够成为以后的美好回忆,这就够了。”
小孩儿埋头在菲娜的怀里,她能感受到眼泪滴落的热意。
“我很珍惜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光,”稚嫩的声音抽噎着,“可是每次想起来,为什么都会很难过呢?”
菲娜手依旧安稳地拍着小孩儿的背,却不自觉仰起头闭上眼。
良久,她才叹声说:“会让你体验到悲伤的,才能让你感受到幸福啊。”
……
“扣扣扣”
卡尔呆在房间里摆弄他的小玩具,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尤薇正在窗外冲他打手势——快出来。
只见她手里拿着把铲子,往苹果树旁的泥里一插。
“知道为什么它长不好吗?”
卡尔摇头。
“因为有虫子把它的根给咬坏了。”
小孩儿瞪大眼睛:“坏虫子!”一会儿又反应过来,“姐姐怎么知道?”
“小树告诉我的啊。”
卡尔咬着手指半信半疑。
虽然能感受到树木的情绪,但尤薇很少与它们作更多的交流,也从没想过要为之诊断病理。
万物皆有枯荣,遵循自然即可。
但就这么一颗小树,稍微干涉一下也无碍。
“要挖开看看吗?”
卡尔显得纠结,不过很快就做好了决定,“要!”
树种得并不深,几铲子下去就见了根,还带出一串往上爬的白蚁。它们在树下起了巢,将根和主干蛀得坑坑洼洼。
伤心又害怕,卡尔眼泪都出来了。小手揪住尤薇的衣角,他怯怯地问:“姐姐,虫子有办法能清理掉吗?”
轻拂开列队往身上爬的蚂蚁,尤薇点头:“我试试。”
抽出几丝感知附于周围的植物之上,透过它们土中细密的根系,锁定那一窝四散的白蚁。
它们浑然不觉,仍按部就班地成列爬行。
空气中游散的魔素轻微波动,目标便瞬间化为湮粉,只剩下空空荡荡布满孔洞的地穴。
“哇!”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卡尔眼睛瞪得溜圆,挡着嘴用气声问,“它们一下子就全都消失了,难道姐姐是魔法师吗?”
尤薇悄声反问:“魔法师是什么?”
“是能用魔法的、很厉害的人哦!可以打魔兽,还能做很多神奇的药水!”
摸摸脑袋,尤薇不知道要怎么说,于是转移话题:“要把树换个地方种吗?”
说到这个,卡尔就瞬间将脑子里飘来飘去的魔法抛到角落,点头道:“要换到不会长虫子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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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盯着千疮百孔的苹果树,他又难过起来,“但是它被咬坏了,可能长不好。”
“这个简单。”
尤薇把树全部挖出来,它的根部已经基本断完了,只剩两三根细须没被祸害,树干也被蛀空了一段。
手搭在树干上,柔和的力量从掌心输入,树干和树根再生发生在须臾之间,整棵树甚至都粗壮两圈、长高一截,树梢还冒出几片新叶。
大喜大悲过后,卡尔再看见这番奇景,已经快要失去语言能力。
六岁的我承受了太多。
“姐姐好、好厉害…比魔法师还要厉害!”
尤薇食指放在嘴上:“嘘——”
卡尔立马捂住嘴巴,表示收到。
这是我和姐姐之间的秘密!
两人挑了半天,最后决定把树种在门口,那儿向阳,空间也大。
树长大不少,虽然尤薇自己也能拿得动,但卡尔表示要亲自参与种树的每一步,于是就让他稍微感受了一下重量。
男孩儿坐了个屁股墩儿。
没能参与搬树,于是在挖坑填土浇水的环节,他表现得十分卖力。移栽完苹果树,累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劳动完的两人坐在屋檐下吹风吃果子,兴奋的小孩儿话格外多。
“姐姐,”卡尔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凌乱的线条,用手比出个高度,“我爸爸去了好远的地方,我都从三岁长到这么大了,他还没回来。”
主动提起伤感的话题,他的眼睛鼻子嘴都写满不开心。
“之前有个叔叔来,妈妈偷偷跟他说话不让我听。”树枝打在地上,发出轻响,“可是我都知道。他们说爸爸受了伤,回不了家。”
他看向尤薇,目光中又霎时间迸出光彩,“可是小树受了这么严重的伤都能被治好,爸爸肯定也可以!”
尤薇摸他的头,应道:“一定可以。”
“姐姐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子的呀?”
“唔。”
尤薇想起那片参天的古林和断根残茧,“他们应该是——”她也捡根树枝,在地上画棵大树,“这个样子的。”
难道姐姐是被丢在森林里,独自长大的吗?
他以为提到了尤薇的伤心事,懊恼地垂下头,嘴角紧抿。
但乐观的孩子总能从沉郁的颜色中找出蕴藏的明亮。
“要是爸爸快点回来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他分给姐姐,一家人一起吃饭可开心了!”
太阳滑到了西边,火烧云占据大半天空,红紫的云层像是被染上了过于浓重的颜料,然后晕染开一片橙黄不一的暖色。
尤薇被笼罩在那片云霞里,笑容像抹上了甜蜜的枫糖。
“嗯,一家人。”
4. 飞星城
“猜猜今天我们要干嘛?”菲娜笑意满满地问两个孩子。
卡尔一直兴奋地蹦跶个不停,尤薇的眼睛也是亮晶晶地发光,两人异口同声:“进城!”
飞星城,普亚姆林帝国三大主城之一,是帝国西南部最为繁华的城市,除了政治稳定经济发达之外,最富盛名的就是全国首屈一指的贝尼奥魔法学院。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学子从全国各地、甚至他国汇聚飞星城,只为瞻仰心中的圣地。
明天是飞星城一年一度巡游盛典的启动仪式,盛典持续三天,第二天晚上能看到的盛大花车表演,期间还全城通行免费,店铺商品五折,连各大学院也开放了参观。
一家四人都换上崭新的打扮。
巴特奶奶挑选了翡翠绿的套裙,戴的是顶有蓝色绸花的遮阳帽。
菲娜罕见地穿上件石榴红的长裙,她肤色匀净、身材丰满又纤宜得度,稍微妆扮一下就格外好看。
卡尔的衣服是菲娜手作的小狗套装,加了兜帽和几个专门给他放小东西的口袋,别致又可爱。
尤薇的裙子是菲娜前几天用没穿过的衣裙改出来的,米黄的长裙做了褶边和收腰,还有恰到好处的白色绸带镶边。
头发也用黄白的绸带编出两根小辫子绕到脑后,露出精致饱满的额头,整个人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花朵,梦幻又鲜活。
坐村里的塔塔兽车到飞星城只用半天。尤薇全程都精神十足,即便道路不平,蹄兽拉着车抖了一路,她都丝毫不见疲色,一脸期待想要到处逛。
菲娜三人就不行,一到城里就得找地方住下休息。
给了尤薇几枚银币,嘱咐完一堆安全事项,都记住后才放她出门。卡尔挣扎着想要跟她同行,可有心无力,在母亲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虽然明天盛典才正式开始,可飞星城里各处早就筹备装点完毕。
宽阔整洁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商铺,摩肩接踵的行人,活灵活现的雕塑铜像,还有空气中交杂的香水脂粉和食物香气,都令尤薇倍感惊奇。
她走走停停,偶尔会捂着嘴发出可爱的低呼,上扬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现在她坐在广场中央喷泉旁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只卖花姑娘送的金盏菊,看其他人用面包屑喂鸽子。
“嘿,看那边的女孩儿,要过去搭话吗?”
“应该是外地来的,如果答应带她到学院参观的话,估计不会拒绝吧。”
“绿发,难道是木精灵?说真的,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你忘记那一位啦。算啦算啦,他带队的话还是先做正事,三天呢,那姑娘肯定没这么快走。”
……
因为巡游盛典的缘故,飞星城涌入了大量外来游客,为确保盛典正常进行,城主下令增派巡逻治安队伍。
贝尼奥魔法学院作为各大学院之首,提议组建学生巡查队,既能为城主大人分忧、为飞星城出一份力,也能锻炼学生的能力,一举多得。
这个建议受到一致同意,城主更是大力赞赏,承诺会对表现优秀的学生进行表彰。
明日的仪式会在广场举行,因此这一片是巡逻的重中之重,由各校选出学子共同组成队伍,交替巡逻。
因为大家都是学院尖子生,为了公平公正心服口服,各队的小队长是通过比试选出来的。
虽然贝尼奥魔法学院颇有盛名,但法师的弱点大家都心知肚明,被近身就是一拳头的事。
在比试台上的胜负可不是光凭学院的名声就能决定的。
本来几个骑士学院的都自信能压贝尼奥一头,没想到被一个精灵法师打得抬不起头。
那个漂亮得过分的精灵在各大学院中一战成名,平时看着挺温和的一人,打架的时候起手就是寒冰地狱,能直接把人冻成冰碴子。本来挺傲气的人进了他的编队,都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惹不起惹不起。
惹不起的瑟笛瞥一眼偷说闲话的两人,他们立马噤声,做出专心致志的模样。
再看向广场的方向,只捕捉到半截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的青碧发尾。
*
“……我在此代表飞星城,再次欢迎各位来参加一年一度的夏季巡游盛典,那么,我宣布,盛典现在开始!”
高台上城主话音刚落,巨大的礼炮就炸响,彩带和金纸纷纷扬扬从空中撒下,人群高声欢呼,赞美和欢笑不绝于耳。
虽然昨天稍微出来看了看,但今天的热闹又上一个台阶。
商贩们摆出最好的货物,鼓足力气吸引客人,街边也是三步一个摊贩,货架上全是漂亮精致的小玩意儿,惹得孩子和女人们流连驻足。
行人们都穿上了华丽的服装,戴着有羽毛花饰甚至宝石装饰的帽子。
马戏团边围着的人是最多的。驯兽师和动物们的默契配合吸引了一大波人买票进帐看表演。
广场上有人在乐队伴奏下唱歌跳舞,热情的男男女女在人群中大胆邀请自己心仪的舞伴,即便素不相识,一曲舞下来说不定也有令人惊喜的发展。
尤薇牵着卡尔在前面走,遇上感兴趣的就上去围观,等菲娜和老太太慢悠悠地跟上来。
短短一截路,就有好几个上来向尤薇搭话的,男女皆有,被婉拒后,还是叹着气把花塞进她手里。不明所以的两个小孩儿跟大人说了,惹得她们一阵笑。
“是咱们尤薇太可爱了,所以大家都想和你成为朋友啊。”菲娜轻抚尤薇的长发,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眼底有淡淡忧愁。
她找认识的人打听了个遍,大家都没听说附近几个村镇有孩子走丢。
这样惹眼的姑娘,见过的人不可能会没有印象,可她就像是凭空出现似的,找不到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美丽的女士们,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学之前的那几个人,尤薇负手向巴特奶奶和菲娜送出两支花。
卡尔也有样学样,做了个不伦不类的绅士礼,举起小手献花。
愁绪很快被驱散,一家人又谈笑着往前走。
来到飞星城,贝尼奥魔法学院绝对是必去的参观地点。已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建筑群恢弘庞大、典雅庄严,有历经岁月打磨的圆融厚重,几经翻修,又在其中融入不同的特色,不拘一格。
高大的法师塑像矗立在校门前,高举的法杖上绘制过某种阵法,散发着柔和纯净的光芒。来到附近的游人都不自觉放慢脚步,低声交谈,满怀敬畏憧憬。
一家四口正跟着贝尼奥的学生,边听介绍边往校园里走。
高耸的钟塔,尖顶的塔楼高低错落,繁复的雕刻和圆形拱门将光影分割成美丽的形状。
馥郁的花香和清新的草木味道令人精神放松,飞鸟闲适地在屋顶站成长长一排,和着隐约的乐声歌唱。
“这几天没什么限制,可以随意四处参观,图书馆也能进,只要临时登记遵守规则就可以。往东走是美食街,什么口味的店都能找到。如果还有别的问题,可以随便找学生问问。”
男生已经陪她们走到中心广场,再不回去就得被批评。他详细解答完最后几个问题,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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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远,卡尔便故作老成地叹气:“现在的人啊,太过注重美丽的皮囊。”
被菲娜拍了脑袋笑骂,他便躲到老太太身后嘟囔:“书里就是这么说的嘛。”
“那小书呆子卡尔,想到飞星城最大的图书馆看看吗?”
“要!”
图书馆不难找,高大的建筑围墙被翠绿的藤蔓枝叶攀附,淡色的小花隐藏在叶片之下,彩色的玻璃镶嵌在穹顶上,反射出七色的光线。
菲娜和巴特奶奶带着卡尔拿了书,在一楼的茶歇处坐着读书,那里有明净的落地窗,能清楚看到外面的花圃和远处热闹的操场。
尤薇一层一层慢慢往上走,虽然学完了卡尔的启蒙和故事书,但她还有很多字不认识,许多词汇也不能理解,只能在书架之间徘徊,随缘翻看。
不知道走到了几层,在房间末尾书架最顶上,一本书孤零零地靠立在角落,稍微有点积灰。
“世界的…起源?”
她踮起脚、伸直手,还是…咳咳、够不到。
窗外纤细的藤蔓肆意生长,枝缠叶绕。凝神而视,她看到了还没被做成书架的树木,它健康挺拔,迎着阳光积极生长。
柔和的魔力不知不觉中凝聚,木制的书架角落,悄悄钻出柔嫩的树枝,把书往外顶了一点。
“图书馆内不能使用魔法。”
被这声音打断,尤薇恍然后退,不小心撞上坚硬的书架,发出“咚”的一声响,刚冒头的枝桠立刻缩了回去。
回忆卡尔教过的礼仪,她揉着头向来人道歉:“不好意思,我错了。”
似乎听到一声轻笑,那人走过来,“你没事吧?”
有……熟悉的气息。
尤薇眨眨眼,这才开始端详他的长相,不过以她贫乏的知识也想不出太多形容词,只能借鉴平时卡尔说的话。
“你是精灵吗?好漂亮,像雪一样!”
来人确实是个精灵,长发冰蓝,眉睫和肤色都是一样的莹白,眼眸像是清透的淡蓝晶石,鼻梁高挺,唇色嫣红,下颌分明,挺拔的身形包裹在白金的贝尼奥校服下。
瑟笛一顿,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直率得像个稚童的人。
“要拿那本书吗?”他缓缓神,取下那本《世界起源》,拂去灰后递给女孩儿。
*
“尤薇蒂娅,是吗?我叫瑟笛埃尔。”
“对,是卡尔给我取的名字,叫尤薇就好,我可以叫你瑟笛吗?”
“当然。”
这层人很少,两人随便找了靠窗的椅子坐下,交换完名字,开始小声聊天。
“卡尔是?”
“我弟弟,还有妈妈和奶奶,她们在一楼。”尤薇一边回话一边看书。
封面包裹着不知名的棕色兽皮,除了书名之外什么都没有。里面只有简单的语句,其他都是抽象的色彩交织,勉强能靠着配字分析出画的内容,像是给小孩子看的绘本。
“这本我也没看过,介意一起吗?”
因为老是和卡尔一起,她便习惯同别人分享,于是拍拍身旁的椅子,示意瑟笛坐过来,“桌子太宽,坐这边方便一点。”
精灵莹白的长睫微颤,像蝴蝶轻轻振翅。
“好。”他起身,从善如流地换位置坐下。
那气息近在咫尺,轻飘飘地扫开了最近刚学的人类礼仪。
“……”
视线从自己不听话的手上移开,对上精灵不可置信的目光,尤薇无辜眨眼。
“世人都爱美丽的皮囊,但我好像…更想要你的心。”
5. 故事
眼中映着女孩儿的面容,瑟笛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想要你的心。”她说。
他的心脏便开始鼓胀发烫,向着那处陌生的温度跳动,仿佛真要蹦出来似的。
相似,但不一样。
尤薇默默收回手,人类的理智重新回到主导地位。
“这是书上的词…对不起。”
“嗯…”
表面镇静、但神思飘浮的瑟笛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被袭.胸,糊里糊涂地将这页翻过。
稍嫌心虚的小孩儿开始念书。
“世界之初,只有海洋,生命在其中、其中…”
“诞生。”
生字词略多,尤薇念得磕磕绊绊,瑟笛没有不耐烦,在她不会念的时候轻声补充。
第一幅图全是深深浅浅的蓝色,还有一些看不出形状的黑影。
“直到一株树苗从浅水处长出,它抵、抵挡住海水,世界上才有了第一片陆地。”
画上,鲜亮的小块绿色和沉郁的大片蓝色对比明显。
“海水想要、想要……”尤薇挠挠头。
“吞噬。”
“还是你来念吧,后面的我有好多不认识。”自己都听不下去,她干脆把书推给瑟笛,专心听故事。
美貌的讲述者接过书,缓缓开口,声如碎冰相击,声调略微起伏,每个字念得很清楚,语速让尤薇跟得上。
“海水想要吞噬陆地,可树苗抵御住了海潮的席卷,枝繁叶茂,陆地也逐渐扩张。”
滔天的白浪占据大半页纸,小树和陆地在它对比之下,变成微不可见的两个小点。
“在树的庇佑下,陆地上出现各种动物,又逐渐演变出不同种族。”
树苗变成了参天的大树,画上出现大片的黄色,奇形怪状的人和动物围着树跪拜。
“生灵渴求更多的土地,便向大树祈求,于是,大树折断自己的根,让它们在各处发芽,陆地再一次扩大。”
更多的绿色出现,将蓝色挤在一个小角落。
“受到威胁的海洋孕育出强大的海兽与大树对抗。”
狰狞的黑色涌上陆地,将一切都破坏成零落的碎片。
“在陆地生灵的迫切的祈愿中,大树释放出所有力量与黑影对抗,终于将它们击退。”
尤薇听得很入神,瑟笛却不再念了。
“大树和海洋怎么样了,还有生灵呢?”
“后面没有了。”
“欸,这么短啊,不知道有没有下本。”意犹未尽地趴到桌子上,她看向旁边的精灵,“为什么大树要对抗海兽呢?断根一定很痛的。”
女孩散落的头发有两根从脸颊垂下,瑟笛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
“因为那是它生存的土地吧,就算是为了自己,也需要保护陆地。”
尤薇若有所思地点头。
“但是…卡尔的书上说,是神创造了世界和万物生灵,为什么这里没有提到神呢?”
神的传说无处不在,就连这片大陆的名字——“亚美戈”,在古语中也是“神眷之地”的意思。
从远古流传至今,许多关于神明的记载都已经残缺消失。或许真的有先祖见过神,但现世,谁也说不清是否存在神、存在哪些神。
有人信仰神明,将传说编撰成书,召集信徒组建宗教;也有人对神学嗤之以鼻,追根溯源以求揭露真实。
因此,关于世界起源是众说纷纭,教导孩子的时候不是以父母家族的意愿为标准,就是看小孩儿喜欢哪种故事风格。没有信仰的人在表达情绪时,偶尔也会毫无顾忌地加上一句“光明神在上”。
这本绘本,大概是某个小教派用来宣扬教义的儿童读物吧。
“创造了世界,也不意味着永远关注,并不冲突不是吗?”
瑟笛随口回答,见尤薇翻完书放在一旁,就把它放回原位准备离开。
“我等会儿还有事,先走了。”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啦,再见。”
他点点头,刚要转身,又突然停下。
像是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操控,话语脱口而出:“你住哪儿?”
不待尤薇回答,他便回过神来,眉头狠狠一跳,惊疑不定。
“我是说,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再见。”
看着精灵快步离开的背影,尤薇意兴阑珊,也不想继续看书了,下了楼与菲娜几人会合
在贝尼奥逛了一整天,还在美食街吃了远东特色烤肉,大家都非常满足,回旅店稍微说了会儿话就上床休息。
第二天都起得晚,没在外面玩儿很久,为夜里的花车表演养精蓄锐。
刚吃了晚饭,卡尔就闹着要去看花车,巴特奶奶不太想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打算留在旅店等车经过,菲娜便一人带着俩孩子出门。现在时间还早,人也不是很多,她们买了零嘴,在广场的环形阶梯上找了个比较高的位置坐着。
这里是花车表演的起点,先占好位置,既不会被人群推挤,还能看清楚全程,视野非常清晰。
人群渐渐密集起来,花车和演员们也准备就绪,穿着盔甲和制服的巡逻队开始值守,维持秩序。
路过的瑟笛一眼就看见坐在高处的尤薇,她手上拿着糖果袋子,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或许是他盯了太久被觉察,女孩儿转头看过来,向他笑着招手。瑟笛抿唇,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继续带队巡查。
“姐姐在跟谁打招呼吗?”卡尔朝那边望过去,只看到人堆和一支路过的巡查队。
尤薇收回手,答道:“对,是昨天认识的朋友。啊,表演开始了!”
本来还想追问的卡尔,闻言立刻就被转移注意力。
一旁传来菲娜的轻笑:“卡尔果然还是小孩子呢。”
尤薇深以为然。
两层楼高的花车被布置成森林、天空、海洋三个主题,各自都有特色的精巧装饰,草木野兽、白云彩虹、珊瑚游鱼,一个主题连着三架不同的车,歌者、舞者、乐师表演的同时还会与观众互动。
明亮的街灯、花车上绘制的光阵、闪亮的涂层和服饰,让一切细节在黑夜里也纤毫毕现。
星河璀璨,月弯如钩,人们的交谈欢笑与歌声乐声混杂在一起,今夜,仍是盛景繁华的飞星城。
花车巡游表演正气氛火热,城主府中也是水深火热。
“出动的军队已经挡住了大部分魔兽,但还是有几只逃出了防线。”身着甲胄的士兵跪伏在地,微颤的手臂,透露出惶恐和压抑。
城主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捏着眉心问道:“伤亡情况呢?”
“十一人死亡,二十八人重伤,基本所有人都有轻伤…”
“怎么这么多!”城主一拍桌子站起来,怒气不加掩饰。
房间里所有侍从都伏身跪下。
士兵掩饰不住的颤抖起来。他刚从战场上下来,还记得那生死一瞬的感觉。
魔兽的能力不知为何增强了不少,不仅如此,以往一旦受伤,它们就会退走,最近竟然变得悍不畏死,即便断腿瞎眼也要踩着前面的尸体往前冲。
要不是队友支援及时,他估计已经被一只内脏都快漏光的魔兽一爪子带走了。
“联系佣兵工会,让他们发任务、多注意魔兽动向。城内和周边的警戒再加强一个等级,不要出乱子!”
“是!”
……
花车已经走了好远,卡尔还在回味。
“刚才那个穿着鱼尾的姐姐唱歌好好听哦!不过海里还有那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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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吗?”
尤薇也好奇了,一大一小都看向菲娜。
菲娜想了想,说:“听说是有一种叫做人鱼的生物,不但长得漂亮,歌声也极为动听,它们的眼泪还会变成珍珠呢。”
“哇哦!”卡尔眼睛亮了,“好想亲眼见见啊!”
尤薇也在努力想象:“这么美好的生物,就算眼泪能变成珍珠,也没有人会舍得让它们哭泣吧。”
“尤薇和卡尔都是善良的孩子,”菲娜揉揉两个孩子的头,“但是总有贪婪的人想要用人鱼牟利,将它们关起来,强迫它们流泪。”
两小孩儿沉默。
“那它们怎么才能不被抓到,躲在海里吗?”卡尔问。
“躲是没有用的,总是躲躲藏藏的生活也不会开心不是吗?
所以人鱼将自己的美貌和歌声化为自卫的武器,心术不正的人听到它们的歌声会失去神智,看到它们的容貌便会迷失在恐惧中,最后永眠在大海中。
越是美丽,越需要与之匹配的强大才能守护啊。”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盛典最后一天,四人大清早买完东西,便坐上兽车回家。
路上,尤薇总觉得自己忘了点儿什么,直到余光偶然扫到树上的藤蔓时,才一拍巴掌:“哎呀,忘记跟瑟笛告别了!”
“瑟笛是谁?”卡尔敏感地捕捉到陌生的名字。
“上次跟你说过的啊,在图书馆认识的朋友,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精灵哦!”
没有纠结什么时候尤薇跟自己说过,卡尔闭着眼睛晃着脑袋:“比姐姐还漂亮吗?想象不出来欸。”
老太太欣慰地说:“交到新朋友了呀,如果有机会,请小姑娘到家里做客怎么样?”
“能不能请来不知道,”尤薇歪着脑袋,“不过瑟笛是男孩子来着。”
菲娜笑开了:“用‘漂亮’来形容男孩子,可是很容易惹人不开心的。看来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这样啊。”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下次一定注意!”
卡尔一下车就拿着小包袱撒腿开跑。
“看给孩子憋的,还是住乡下自在啊。”老太太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山山水水,到处都有回忆。
村里的大家基本都去看了盛典,一路过去都能听见热烈的议论。
“飞星城真是越来越好了,每年的盛典都有新看头。”
“你看到来采购的兽人了吗?出城的时候拉了有足足二十车货,恨不得把整座城搬走。”
“不过今年巡逻的好像多了很多啊,还有很多穿制服的学生来着。我住城门口旁边的旅店,半夜都有士兵进进出出,别不是出什么问题吧。”
“哪轮得到你关心,天塌了都轮不到我们来顶。”
……
“已经离开了吗?”瑟笛在广场附近一天轮值下来,都没有见到绿发的女孩儿,心里莫名有些空。
就像是一场梦,那些恍然和异样逐渐消散,但心脏中还残留着那炽热后的余温和悸动。
“队长,怎么今天巡逻队这么少?”休息间隙,有人发问。
确实如此。
之前都是安排士兵学生巡逻队伍交替,学生每天巡逻两次就够,但今天五次排班都是学生队伍。
士兵被抽调到哪里去了?
“怎么,这就累了啊!”关系不错的同窗笑着替他回应,抬手想拍他的肩。
瑟笛忍着没动,但在手落下的前两秒,还是侧移脚步拉开了距离,微垂目光,道:“抱歉。”
然后挂上温和笑意,将问题轻轻揭过:“已经是最后一天,许多人都出城了,巡逻会轻松些。就剩今晚,大家可不能松懈啊,有信心获得城主表彰吗?”
“有!”
6. 魔猿
飞星城城主府。
“情况怎么样?”城主一夜没合眼,声音低哑。
“逃跑的六只魔兽,有五只已经确认藏匿地点,还有一只擅长收敛气息,佣兵工会派了队伍去追查。”
“尽快找出来…”
*
下雨了。
银丝般的雨线接连不断地从厚厚的积云中往下落,密密绵绵、淅淅沥沥,仿佛永远都不会断绝。氤氲水汽如烟似幻,朦胧之中,世界焕发新绿,湿润的泥土芬芳随水雾漂浮。
菲娜和巴特奶奶在厨房做饭,食物的香气盈满整个屋子;卡尔雨天犯困,难得赖床不想起来。
尤薇在屋檐下赏雨。
山林间特别容易积蓄雾气,下雨的时候,便聚成白色的气柱,飘飘袅袅直上云端,山顶也都罩在云雾里,像是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叶比往常绿,花比往常香,风也比往常凉。
她伸出手去接,掌中很快就蓄了一小捧水,晶莹的水珠沿着骨节滑落。
啪嗒啪嗒。
这是雨点打在叶子上、水珠碎在地上的声音。
种子钻出泥土,骄傲地展开新叶;小树快活地抖动,诉说无言的欢欣;大树沉默地矗立在雨中,地底的根部汲取着渗入的水分,再向外延伸。
她感受着此刻的静谧和安宁。
苗是她,树是她,林也是她,一切生命的律动,都在她心中。
披着雨蓑的村民,圈养的家禽,林间的飞鸟,田地边的跳蛙,水中的游鱼,还有……
尤薇豁然起身!
“奶奶,我出下门,你们尽量呆在家里别出去。”
老太太刚端着菜出来,被那严肃认真的表情和语气吓得一愣,话还没问出口,就见她转身跑出了家门。
“这孩子,也不怕着凉生病!”
“姐姐去哪儿?”卡尔被说话的声音吵醒,揉着眼睛看向门外。
菲娜也听到了,勉强做好饭,想来想去总归不放心,没等多久还是披上雨蓑出门。
一路向村子另一头跑去,雨水将尤薇全身打湿,飞溅的泥水印在身上,像朵垂了瓣的淡粉小花,但她完全不在意,越跑越快。
田间路边的村民已经与她熟识,都纷纷高声招呼。
“小尤薇,淋雨会生病哦!这可不是该淘气的时候。”
“那边都是林子,再过去会迷路的哦!”
“过来穿件雨衣吧,都湿透了!”
女孩儿停下来冲他们挥手道:“大家都去我家吧,奶奶做了好多菜,说要请全村吃饭呢!我等会儿喊完人就回去!”
飞星盛典刚结束,村子里有人想要做东请客倒是很正常,再加上是她说的,众人都没怎么怀疑,笑呵呵地说收拾收拾就去。
尤薇继续跑。
已经快到村子边缘了,几间破烂的小木屋稀稀落落地斜着,枯腐的木头上长满青苔和小蘑菇,被茂盛的杂草和藤蔓从中间穿过。
再过去一点就是荒废的山林,几乎没人涉足,葱葱笼笼的草木是野兽天然的保护罩。
也是她的领域。
心念一动,高大的树木便弯曲成不可思议的弧度,粗壮的枝桠拉长缠绕,十余颗树木编织成柔韧又坚固的囚牢,瞬间将某处空间禁锢。
“吼——!”
木牢中传来震耳的咆哮和蛮力撞击的声音。枝干组成的墙面在巨力下变形,叶子掉了一地,可依旧坚韧十足。
尤薇丝毫不放松,更多的树枝在外层交缠,内里的空间不断压缩,尖锐的木刺棘突而出,腥臭粘稠的血液从缝隙中渗出,将草地染成一片深色,又被雨水晕染开来。
挣扎的动静渐渐减弱,像是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异变陡生。
不甚明显的灰雾悄无声息地蔓延,所过之处生机尽无。木牢快速枯朽,被轻易击碎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是只猿猴模样的魔兽。不过一人高,灰绿的毛发一绺一绺地纠缠,掺杂着鲜血和雨水,尖利的獠牙和指尖泛黑。
它很快就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类,双目闪着红光,借着树干几个跳跃拉近距离。
尤薇没动,她身后就是村庄,如果被闯了过去,不难想象会造成怎样惨烈的结果。
粗壮的树根从土里斜刺而出,瞬息之间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
同样的招数不会在魔猿身上生效两次。
裹挟在灰雾之中,枯黄灰白的颜色拉成了一条小道,在山林中格外刺目。
青碧的火焰突兀燃起,雨水径直穿过落在地上,浇出一片冒头的草芽。
直觉威胁,魔猿转身欲逃,可看似慢慢悠悠的火焰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降临,灰雾是最好的燃料,它成了巨大的火团,从树枝上滚落,发出痛苦的嘶鸣。
吞噬完灰雾的绿焰又慢悠悠地飘回到尤薇身边,像只餮足的小兽,亲昵地蹭蹭她的指尖,隐没不见。
奄奄一息的魔猿瘫倒在地,毛发和裸露的皮肤焦黑,四肢隐隐抽搐,察觉到越走越近的人类,它使出最后的力气凝出一团黑色的毒液扔出去,可是还没近身,就被一颗弯腰的树木挡住了。
腐臭的毒液如附骨之疽,将高大的树木蚕食大半才不甘心地消失。
树木不仅变得残缺,被毒液侵蚀的丑陋伤疤也将原本的鲜亮光顺的树皮分割出一块一块的干裂飞翘。
尤薇没想用树挡,是树借着她的魔力自己行动的。
她伸手轻抚巨木,愉悦亲近的感觉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和衰败。心中抽痛,恍然间接到几滴温热的雨,才察觉是自己的眼泪。
第一次流泪。
张开手臂仍旧无法环抱住残缺的树,她将身体轻轻靠上,朦朦的绿光从纤细的人影中绽放,慢慢将残树笼罩,又蔓延开来,林木摇动,也散发出淡淡青绿交相辉映。
鲜亮的青碧光芒散开,环抱住整片山林。
*
“尤薇说的?”
菲娜出门不久就遇上了几个村邻,她疑惑的神情太明显,几人仔细想想,也觉得今天突然就说要请客的确过于仓猝。
但基于对尤薇的好感,于是委婉地推说可能是有什么误会,自己听错了也说不定。
一个人可能是听错了,大家都听错那就肯定是说话人的问题了。
可尤薇不会说谎。
又见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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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肉菜过来,菲娜心中惴惴,她为什么要对全村人开这种玩笑呢?
“往村西边去了?”
“对,那边也没人住,但她说要再跑一圈。”
压下心底的不安,她撑起笑脸:“难为大家跑一趟,尤薇这孩子性子急,但是家里确实忙不开,还没怎么准备好,等会儿说不定还要劳烦你们帮着做两个菜。”
“乡里乡亲的,说这话太见外了!”
迎着几人回家,跟同样疑惑的巴特奶奶说明了情况,菲娜叹气道:“这到底去做什么了,也不说明白让家里安心。”
老太太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宽心,带着卡尔招呼客人去了。
不算宽敞的客厅和厨房挤满了人,大家都做惯了这些事,换个地方也能立马上手,切菜切肉烧火炒菜摆桌子,井井有条。
干活聊天气氛正热络的时候,头发花白的老村长顶着大雨跑过来,手里的拐杖甩得老高:“有佣兵来了!”
菲娜悬着的心提到嗓子眼。
众人哗然,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准备去看看。
佣兵并不是什么珍稀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是烂大街。飞星城里有一大堆佣兵,走在街上可能偶尔会因为装备或者别的原因被多看两眼,但也就仅此而已。
关于他们,好的坏的传言都有,有人会在酒馆讲他们探险狩猎的故事,虽然内容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当作闲暇时的消遣也还算有趣。
可是,如果佣兵出现在生活平静的小村庄,那只可能是一个原因——有魔兽闯来了!
“真的会在这个地方吗?按道理,那只毒猿不可能潜伏这么久。”
梅丽四下环视,入目是茂盛的山林,整齐的田垄庄稼,错落的房屋,还有零星的村民,就是普通山村的样子,完全没有魔兽涉足过的痕迹。
特伦斯看着手里的风息盘,透明的罩子里有一滴毒牙猿血液,指针摇摆不定,但大致方向没有变动。
相对于其他魔兽,毒牙猿身形小巧,擅长隐匿气息,到了树木茂密的山中,更是如鱼得水,导致他们一直不能准确获得位置信息,只能凭着大致方向摸索。
“应该不会太远,方向基本固定下来了。”
“等会儿问问情况吧,多注意下林子里。”卡斯帕爱惜地握着新换的桐木法杖,不想让它溅上泥,“最好别正面对上,这次的赏金还不够我去给杖子上层漆。遇上了记得快点发信号。”
毒牙猿虽然并不是特别擅长战斗的类型,但行动灵巧,毒性也猛烈,沾上一滴都能让人瞬间失去战斗能力,非常棘手。
他们三人是外来的佣兵队,正好赶上飞星城的盛典,还没玩儿尽兴,就接到了工会发的魔兽搜猎任务。
本来以为能轻松小赚一笔,结果没想到这里的魔兽邪门,不仅狂躁强力许多,身上还出现了奇怪的灰雾,近距离战斗会不自觉生出细微的疲惫感。
好不容易砍下头颅,还没松口气,无首的尸身就摇晃着要伤人,只能强压下恶心反胃补刀。
战斗完还跟了毒牙猿一夜,说不疲惫是假的,但他们只能强打起精神追击。
“任务不完不给发钱,完全就是压迫劳动力啊可恶!”
7. 初遇
三人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乌泱泱一群人从朝他们围过来。
卡斯帕理了理衣服,确认自己作为门面担当的形象没有问题后,才打算迈步上前跟村民说话。
可是,梅丽已经和他们说说笑笑谈开了,连特伦斯都傻乎乎地被拉着问平时怎么练肌肉,没一个人理他。
不是昨晚才说好他当队长的吗!给一点匹配的待遇好不好?
整理好心情,卡斯帕厚着脸凑上去,恰好听到梅丽在问这两天村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想,鸡窝里少了几个蛋、晾好的衣服飞到隔壁、果树被压断了两根枝桠,家长里短听得人脑子都大了。
“是不是有魔兽跑到村子里来了?”
村长一说话,其他人也不扯有的没的了,脸上的担忧害怕掩饰不住。
“只是有可能,我们会尽快除掉它,大家不用太过担心,尽量别单独离开,以免遇到危险。”卡斯帕沉声说道,见所有人都转头注视着自己,终于找回了身为队长的尊严。
“我的、我的孩子!”
菲娜捂着嘴站在人群中,听到这话,强自压抑着的忧惧瞬间宣泄而出,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发红的脸颊上划出凌乱的痕迹,“我的孩子不在这里!”
他们正要细问,村西面的山林处突然爆发出无法忽视的魔法波动,一直摇摆不定的风息盘也定定指向那个方向。
有人在和毒牙猿战斗!
“你们在这里不要靠近!”向村民们几句交代完,扔给村长一个信号弹,三人对视一眼,朝村西飞奔而去。
雨越下越大了,久无人迹的小路野草丛生,泥泞的地面湿滑难走。稍微耽误了点时间,他们赶到树林前的时候,打斗的动静已经停息了。
怎么会这么快?!
即便是他们三个一起上,解决一只魔兽也要花些力气,更别说是十分难缠的毒牙猿,没有半天是几乎不可能拿下来的。
茂盛的草木阻挡了视线,他们迈步想要进去一探究竟,可是丛立的高树和灌木竟然摆动枝桠拦住了他们,想要硬闯,就直接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轻柔拂开。
三人惊惧不已,可这力量似乎也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甚至可以感受到其中散发的柔和气息。
“怎么办?”梅丽和特伦斯看向卡斯帕。
卡斯帕靠近,感知中出现一片朦朦绿光——不像是魔法,却让他的魔力和精神力活跃地共振。
“等等看吧,不管是什么,总会出来的。”撑起个魔力罩子,将雨隔绝在外,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淋傻了。
两人没多说什么,也钻进他的罩子站着等。虽然要多费点魔力,但是直觉没有大碍。
等了好一阵,梅丽终于不耐烦了,拔出背后的双刀就想再闯试试,卡斯帕突然说:“好像可以进去了。”
她走过去,树木果然没再动作,拿开挡在身前的枝桠,也没反应。她冲后面两人挥挥手,然后率先跑进去了。
不知出于什么考量,他们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用刀剑开路,只是小心地越过树丛挑开枝叶藤蔓。
没走多远,他们就发现异常停下了。
这一片很空,草叶不过一掌高,十几棵树苗嫩生生地立着。但周围的野草能有半人高,偶尔有新生的树苗也是夹在几棵大树之间,只占小小的一块地方。
对比格外明显,简直像是被抹干净后重新催生出来的。
中间有个小土包,上面长了层更短的新草。它实在太显眼,想不注意都不行。
特伦斯顶在两人前面一剑削开草皮。不是想象中的泥土飞溅,那一剑带起的是横飞的血肉。
三人沉默,不用多说什么,梅丽拿出双刀就开始挖土,不一会儿,整个毒牙猿的尸体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还真打完了啊…哪儿来的高手,这种实力不应该没听说。”
“那里好像有个人。”
特伦斯眼睛尖,在葱茏的枝叶中发现一截下垂的粉色一角。走过去一看,他们都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是棵高大苍郁的树,树皮光顺,枝干宽阔。
一根枝桠上,女孩安稳地靠着树干沉眠,绿色的头发如幽幽的碧波潭水,精致无比的面庞能让任何一个人心生好感,她穿着淡粉的半袖长裙,露出的手腕和小腿纤细柔弱。
四周的树叶重重叠叠,遮挡住飞落的雨水和微凉的冷风,营造出一处可供她休憩的场所。
“那孩子是精灵吗?”梅丽眼睛挪不开,歪着头用气声说话。
特伦斯也呆住了:“精灵没她好看吧。”
风中的血气钻进鼻子里,卡斯帕浑身一抖,神色奇异地打量树枝上看似清纯无害的女孩儿。
尤薇悠悠转醒。
身心浸浴在山林的喜爱和依赖之中,她感到浑身舒畅。之前为她受伤的树已经痊愈,长得更加健壮,在战斗中被毁灭的树也获得了新生。
“谢谢你们。”她轻声道,亲吻一片替她遮雨的树叶,然后轻盈地跳下树,看向面前的三个陌生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沁亮的绿眸天真澄澈,把梅丽一颗心都看化了。
“宝、我是说,亲爱的,你怎么睡在这儿,着凉了怎么办,快过来姐姐抱抱!”
刚迈出一步,想到小姑娘干净清爽,反而是自己湿淋淋的一身,就可惜地退了回去。
特伦斯红着脸就没抬起来过,低低地说了自己的名字,扭扭捏捏的样子看得卡斯帕一阵恶寒。
两个队友真是完全指望不上,卡斯帕擦擦脸上水痕,再捋捋湿发,端出队长的威势,一步上前,单膝下跪道:
“可爱的小姐,您的美丽使我一见倾心,如果有幸得您垂怜,我愿意舍弃我卑贱的生命和灵魂,来换取一个机会,可以注视您比琉璃纯净的心灵,永远侍奉在您的左右。”
……
没人接话,气氛稍显尴尬。
梅丽和特伦斯翻着白眼把丢人的卡斯帕拖走了。
“我们决定,你果然还是不配做这个队长。”
“什么?我不配谁还配!我的每一步行动,都是经过了慎重思考,有长远的考量,你们两个没脑子的草履虫懂个屁!”
“既然如此,就让你见识一下草履虫的武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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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过就动手,你们是不是怂!喂喂,打伤了我英气逼人的脸你们拿什么赔!!”
尤薇看他们吵闹,笑得眉眼弯弯:“各位感情真好。我先回家啦,你们忙。”
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停了,阳光破出云层,林间鸟鸣又清亮起来。
已经出来很久了,家人肯定很担心,还有村里人,撒了要请客的谎,等会儿得好好道歉才行。想着这些,她迈腿小跑起来。
三个佣兵只好拖着毒牙猿破破烂烂的尸体跟在她后面。
村民们听话地聚在村子中央的一间房子里,菲娜不放心老太太和卡尔,在几个邻居的陪同下去接了她们过来。
“那个是不是尤薇?”
好不容易把焦急的老人小孩儿安置住,她便一直站在门口眺望,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想迈腿,却发现自己全身肌肉太过紧张以致无法动弹。
“妈妈!”尤薇飞扑进菲娜怀里。
全身血液这才重新流动起来,菲娜紧紧抱住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值钱地往下掉。
“妈妈别哭,是我不好。”小姑娘抬起手替恸哭的女人擦泪,菲娜摇头,嘴角弯起弧度:“尤薇回来了,妈妈很开心。”
尤薇亲昵地蹭蹭菲娜的肩膀。
村民们闻声出来,围在两人身边问小姑娘到底跑哪儿去了,倒处都找不到人。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尤薇站到众人面前鞠了个躬,“我不该没说清楚就乱跑给大家添麻烦。还骗大家说……”
“骗大家这么早就来,饭没吃上还得帮忙做菜。”老太太牵着卡尔走出来,对着尤薇眨眨眼睛。
卡尔早上起来就没见过尤薇,这会儿见到了,跑过去就抱住她的腿,“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大家都笑了,说到请客,又想起佣兵和魔兽的事情。
“你看到佣兵了吗?”
“是那三个吗?”
尤薇转头一指,佣兵三人组正好拖着魔兽尸体回来。大家都耐不住好奇心去看,然后又不适地皱眉退开。
毒牙猿兽脸狰狞,皮肤坑坑洼洼,露出血肉,长了好些草芽,又被刀剑削掉几块肉,在土里埋过泥里拖过后,活像一堆散发着腥臭的腐肉。
“魔兽是三位除掉的吗?”村长颤巍巍地杵着拐杖站出来。
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在旁边跟小孩儿玩作一团的女孩子,卡斯帕摊手:“并不是,我们去的时候,它就已经没动静了。”
有人大笑,“难不成是树林成精把这玩意儿打成这样的。”村民们看不见绿光,以为还有其他的佣兵,没有多想。
“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他作沉思状,唬得众人一愣。
“抱歉抱歉,”卡斯帕忽而一笑,“打败毒牙猿的人不愿意透露姓名,大家也别逼问了。现在魔兽已除,大家可以安心回家了。”
听到一句准话,众人终于放心。为了庆祝,大家决定干脆全村一起办次宴席热闹一下,也当感谢辛苦走一趟的佣兵三人。
卡斯帕:……怎么说,当事人感觉就是很微妙,确实只是“辛苦走了一趟”而已。
8. 佣兵
担惊受怕一整天,大家都没怎么吃东西,丰盛的饭菜一端上桌,口水就急剧分泌。
本来老村长还想发表两句感言,结果刚走了两步就觉得一把老骨头支撑不住,再不吃饭能当场晕过去,于是晚宴就在他的一声令下后开始了。
各家的桌子都搬出来摆在空地上,几大排的菜肴足够村子里所有人吃个倒仰还有剩。
特伦斯的肌肉不是长着好看的,快一天一夜没好好吃过东西,他早就饿得眼冒金星了。一上桌也没跟谁客气,风卷残云气吞山河的气势看呆了一票人。
几个汉子佩服不已,本来就羡慕他的身材,下定决心要努力跟上步伐,首先就从这顿饭开始。
于是那一排就成了肌肉汉子们的大胃王比赛现场。
梅丽性格爽朗大方,在一群人中很吃得开,喝酒吃肉唠嗑,没一会儿就跟妈妈奶奶们称姐道妹。
卡斯帕坐在老村长身边,两人聊起作为领导者的难处和对团队长期发展的考量,简直一见如故推心置腹,成了忘年交。
尤薇吃得很开心。她最喜欢的就是家里的炖菜,还有村里的窑烤面包,不管涂上果酱还是夹上其它馅料,她都百吃不厌。
卡尔不挑食,只是吃得少,吃完玩儿一会儿就又吃两口。菲娜和老太太被一群妇人围在中间说话,偶尔看过来确认两个孩子的情况。
一顿饭从日下西山吃到月斜高空才结束,大家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下便各自回家,卡斯帕三人由村长安排住处。
一家四口闲适地乘着月色散步回家。
卡尔吃饱又玩儿累了,脑袋不住地往下点,尤薇抱起软趴趴的小孩儿,拍着他的背让他安心睡。
“我来吧,卡尔太重了。”
菲娜伸手要接,六岁的小男孩儿骨头没几斤,肉却实打实的压人,虽然卡尔也不胖,但现在她抱着也渐渐感到吃力了。
尤薇摇摇头:“不沉。”
“那累了告诉我,别硬撑。”
白天下过雨的乡野,晚间的空气便显得格外清新,连虫鸣都响了一个度。
老太太背着手欣赏夜景:“一个两个苦着脸干什么?有事儿说开就好了,憋在心里别人可听不见。平白浪费了这夜色。”
菲娜闻言笑道:“夜景天天都有,这么些年也没怎么变。”
“你不懂,”老太太仰起头,“到了我这个年纪啊,看的不是风景,是心境。”
又是片刻的沉默,尤薇和菲娜同时开口:
“奶奶、妈妈,我有事想说。”
“尤薇,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两人惊讶,转而又抿唇笑了。相似的表情动作显得默契十足,称之为亲母女毫不为过。
“尤薇,你先说吧。”菲娜看向她。
女孩儿点点头,柔软的声调像是夜间的微风。
“奶奶、妈妈,我可能、得离开了。”
肩上的小孩儿仿佛睡得不安稳,脸颊蹭了蹭,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小手里还轻轻握住一缕绿发。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菲娜怔愣一瞬,点点头,“大概猜到了。”
“尤薇,”她看向身旁最多十四五岁的孩子,“那只魔兽,是你打败的,对吗?”
女孩儿轻轻点头,神情淡然,像是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那群佣兵跟你说的?”老太太吓了一跳,要她把卡尔放下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尤薇再三保证,她才稍微放下心。
“这种事太危险了,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也不吭。”她想要劝说,但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伸手抚摸女孩儿的头顶,“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啊。”
尤薇乖乖“嗯”了一声。
“那之后呢,离开要去哪里?”虽然亲耳从本人口中听到了承认,菲娜还是难以置信,心里升起一股荒谬感。
仔细想想,她们对尤薇的了解其实并不多,对她的过去甚至一无所知。
即使她可能很强,但依然只是个孩子,是菲娜看着一点点改变一点点进步的孩子。一想到她要只身离开,菲娜就无法压抑心中的钝痛。
相处不过月余,但对她而言,已经胜似血肉相连的亲生女儿。
尤薇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必须去个地方,但不知道它的名字。”
白日那场治愈,不但没消耗她的力量,反而因为山林的反哺得到了提升,与之建立了联系与羁绊。
她感受到了呼唤,来自遥远的北方。
该走了。
“那几个佣兵好像人还不错,要不跟他们一起走?我们也好放心些。”三个佣兵在村民面前混了个脸熟,老太太觉得至少人品应该还过得去。
“如果顺路的话,或者拜托他们送你到飞星城?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至少要找可靠的人结伴。”
尤薇看着两人无措的模样偷笑,菲娜没忍住轻揪了一把她的小脸:“还笑。”
“谢谢奶奶和妈妈。”尤薇收敛了表情,显得格外郑重,“我不怕自己一个人走,这段时间大家都教会了我很多。”
“卡尔也是。”她侧脸贴了一下小孩儿睡得暖呼呼的脸蛋,“我会想念大家,想念这里的一切,担心你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
“傻孩子。”菲娜伸手拢过两个小孩和老太太,“我们也会想念你,会牵挂你有没有好好长大。”
“卡尔会哭的。”尤薇换了只手抱他,还是没递出去,“所以我明天想早点走,就不跟他告别了,但会留礼物,希望他能快点开心起来吧。”
“你做决定就好。”爱怜地看着两个孩子,菲娜眼中情绪复杂:“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天还没亮,尤薇就悄悄起床了,本不想惊动任何人,但老太太和菲娜整宿没怎么睡,就防着她不告而别。为她准备了新鲜的面包和果酱带走,三人拥抱良久后,她们才驻足在门口目送女孩儿离开。
坐了兽车往飞星城去,尤薇一路都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路线和沿途的景色都刻在脑子里。
进了城,她很认真地跟驾车的伯伯道了谢,坚决给钱之后找了间便宜的旅店租了个小房间。
她盘算着手里的积蓄,本来菲娜给了一袋子钱币,让她不要亏待自己,但她只拿了五个银币和一些铜币,足够在飞星城住两晚,再购买一些基本的用品。
稍微整理一下,她就出门往佣兵工会去了。之前盛典逛街时有路过,所以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那栋有剑盾标志的高大黑石建筑。
佣兵扎堆的地方,永远是闹哄哄的。
有人在大着嗓门吵架拼酒,有人热血腾腾地站在台子上肉身相搏,一群观众围在下面骂骂嚷嚷。
大部分都是壮硕的男人,肌肉拱起,用刀剑或者大盾。
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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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女孩子零散坐着,穿着皮甲,也有明显的肌肉线条,有种野性的美感。
尤薇一进门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原因无他,精致得仿佛瓷娃娃般的女孩,气质与佣兵工会格格不入,像是贵族家养得天真无知的小姐误闯进群狼遍布的丛林。
她倒是没注意、或者说,不在意各种打量的目光和稍显凝固的氛围,左右看了看方向,径直往招待台去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栗发的莫莫尔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绿发的孩子。
光明神在上,她发誓自己并没有什么歧视,但看久了粗犷的佣兵,特别是满身汗臭还自认性感非常的男性.佣兵,这个孩子简直就像天使降临,还自带清新的林木芬芳。
“您好,我想注册佣兵。”尤薇身量不算高,刚过柜台一个头,所以说话的时候为了方便,轻轻踮起脚尖,手指搭在台面上。
莫莫尔简直要发出尖叫,这种可爱等级她有点承受不住,但作为职业接待人,还是要完美地保持一张笑容不过分热切的脸。
拿起细细的魔杖挥动,一张高脚凳便移到尤薇身旁。
“请坐。”
尤薇爬上凳子坐好,高度正好能跟她齐平。
“您可以叫我莫莫尔,注册佣兵需要您登记一下基本信息,再完成注册任务就能获得初级佣兵徽章。”
尤薇点点头表示明白。
“那好,首先是您的姓名。”她取出一张崭新的表格,拿上羽毛笔准备登记。
女孩歪头想想,“尤薇蒂娅。”。
“年龄。”“十五。”
闻言,莫莫尔没忍住看了一眼面前稚嫩的孩子,“然后是掌握的技能等阶。”
这下尤薇有点呆住了。
她知道很多职业都分等级,甚至珍贵一点的矿物植物都有各自分级,为了方便,连魔兽也有个大致的分级,但她确实没考过分级的考试,也不知道注册佣兵还需要填这个。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莫莫尔安抚道:“没有等阶证明也没关系,这个只是为了在初次评定您的佣兵级别时安排合适的难度,如果自己也不太清楚的话,我给您填初级的可以吗?”
小姑娘微微歪头,柔顺的绿发滑下,荡出美好的涟漪,声音清澈娇软:“谢谢您。”
再一次被暴击,莫莫尔只有用力地掐住大腿才能克制激动保持清醒。
“那您的注册任务就是击杀一只二级魔兽,四天之内完成再到工会证明就可以了。”她边说边拿出一本册子,上面记录了较为常见的二级魔兽以及它们身上可用的凭证。
“如果您还没有太多的战斗经验,我推荐您选择常在湖边出现的短尾狐……”
佣兵们看了一会儿便失去了兴趣,不过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而在他们的生活中,漂亮是最无用的东西。
这样说也不对,漂亮的猎物往往能在卖场中喊出高价,而漂亮的女人能给他们带来欢愉。
说到底,还是太弱了,那脸又过分招人。
在佣兵的世界里,这样的娇花,要是没能力护住自己,很快就会在争斗中凋零,最后被遗忘在尘埃里。
“小妞儿,接什么任务啊。这细皮嫩肉的,要是蹭坏了,哥哥们可得心疼啦!”
破旧的皮革大衣从二楼朝尤薇兜头扔下,光着上身的男人们趴伏在扶栏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9. 酷耶
“萨麦队长,还请你收敛一点!”
握着魔杖挥开大衣,莫莫尔肃声道。
“喂,土豆脑袋,你看清楚,这里还找得出比萨麦老大更守规矩的骑士吗!”
“没错,没错!”
“嘿,下面的孬.种们,已经傻到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原本吵嚷的佣兵们哑壳了,跟着男人们的大笑干嚎。
中级佣兵队,剑齿魔虎——飞星城的老牌本地佣兵,祖孙三代将之经营成了产业,到了萨麦这里,不说威名人人皆知,但在本地佣兵中,也是不能招惹名单上的前几个。
晦气!萨麦这祖宗怎么在!
佣兵们暗自嘀咕。
说什么来着,这花刚露苗苗呢,就要被折掉、栽进人家的手掌心咯!
有人捡了萨麦的衣服,卑躬屈膝地双手递上。
几个小弟嘻嘻哈哈地把他围住,哄道:“你小子倒有眼色。去,去,把那位小姐请上来,好让我们老大看个清楚。”
萨麦的视线缠绕在尤薇身上。
盛典时,他便注意到她了。都不用调查,他就能判断她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谁要城里的贵族富商,都是他的熟人呢。
身边的女人个个热辣,他也就看习惯了,少有挑剔的时候。可谁不爱美人呢,尤其是这种直接重塑审美的等级,竟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怦然心动。
“去吧,请她上来。不过,别碰到她一根头发,否则……”
手上青筋鼓起,护栏…护栏施加过稳固坚韧的咒文,单凭手劲儿捏不烂。
萨麦目光沉沉,大步走向那人,抬手就把他从二楼扔了下去。
短促的轰响后,大厅一片寂静。
“嘿,可爱的小姐,这么巧又见面了!”
人未至,声先临。
声音听着耳熟,尤薇下意识转头,正好埋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尤薇,亲爱的,你怎么先走了,我们白等了好久。”
“梅丽小姐?”她快要喘不过气,还好被及时松开了。
面前的女人红发夺目,高挑矫健,双刀别在腰带两侧,正是之前见过的佣兵三人之一。
旁边,手持桐木法杖身着法袍的金发男子和肌肉遒劲身负大盾的娃娃脸,不就是卡斯帕和特伦斯。
“还有卡斯帕先生、特伦斯先生,下午好。”和三人打完招呼,尤薇又问,“等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要这么见外嘛,直接叫名字就可以了。”卡斯帕回答道,“等你领赏金啊,毒牙猿还挺值钱的。”
她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毒牙猿是什么,刚要说话,梅丽便开口道:“正直的佣兵才不会冒顶功劳,要不然喝酒都呛人。”
“没错。”特伦斯难得说一句话,见尤薇看向他,默默红了脸。他走上前,将手里的麻袋放到接待台上:“这是毒牙猿的牙齿和尖爪,请核实一下。”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点懵,不过莫莫尔很快便反应过来:“好的,请您稍等。”
她点亮手边的一处小型法阵,便很快有人过来将凭证抬下去检测了。
“毒牙猿属于五级魔兽,且较为珍稀,如果检测属实,您将不用进行注册佣兵任务,直接获得三等初级勋章,中级任务区向您开放。毒牙和毒爪价值较高,如果您同意,我们愿意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
佣兵勋章分初、中、高级,每级又分五等,第一等最低,第五等最高,通过不断完成任务以及向工会出售素材可以累计内部积分及信誉度,从而提升等级。
勋章等级越高,可以接到的任务便越高级,赏金更多,素材收购价格也按比提升。
以防尤薇不清楚,三人简单跟她解释了一下,她就基本明白了,“就这样办吧,麻烦您了,莫莫尔小姐。”
莫莫尔连忙摆手,回答道:“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可以在旁边稍作等候,检测结果马上出来。”
向她点点头,尤薇便被梅丽和卡斯帕缠着聊天了,特伦斯偶尔插话,竟然完全没注意到大厅里憋闷又躁动的奇怪气氛。
五级的毒牙猿,没搞错吧?!他们自己上去都会被一击毙命的魔兽,被那个小姑娘杀掉了?
直接就升三等,他们做了这么几年任务,最高的也不过四等!
还有萨麦……
长这么大,他还没体会过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还有五级魔兽……
你成功引起我的兴趣了,女孩儿。
小弟们暗戳戳地互相推搡着,被自家老大瞪得跟铜铃似的牛眼给吓得不敢妄动。
被扔下去那人终于支棱着站了起来,好不容易拖着腿挪到尤薇身前,结果抬眼便看见一阵刀花翻飞闪烁,再被梅丽斜眼一瞥,立刻趴倒在地,四肢齐用,向着大门冲刺而出。
别人不一定知道,可他清楚。
那三个外来的佣兵,随随便便就能打败发狂的魔兽,其他人打完一轮就精疲力竭,他们反而越打越兴奋,像是三条疯狗,什么魔兽撞上去都能刮下一块肉来。
他就是被梅丽从魔兽嘴里刮出来的一块肉。
几人还在聊着,听说尤薇要四处周游,梅丽立刻就邀请她加入队伍同行。
“反正我们也是看心情到处走,如果跟着你的话,我们下次就不用在去哪儿这个问题上纠结好久了。”
卡斯帕和特伦斯也表示强烈赞同,承诺队伍绝对自由,除了商量着做任务挣钱之外,其他时候想做什么都没人干涉。
尤薇同意了,三人便兴冲冲地拉着她去登记小队。
表上有其他队伍的名字,比如“狂风之狼”、“熔岩之心”这种冲击力强烈的,还有“亚克的采花小分队”这种一目了然的,但是……
“库耶、是什么意思?”尤薇看着队伍名称那一栏,歪着脑袋问。
早就准备好了回答这个问题,卡斯帕嘴角扬起一抹笑,神色莫名骄傲。
“库耶是我崇拜的对象!”
尤薇感兴趣了,另外两人露出无奈的表情。
于是卡斯帕接下来为她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个远古神兽为了保护人类却被神抹杀的跌宕传说。
“为了拯救被大旱逼入绝境的人类,库耶动用了自己的力量为他们降雨。祂却因为干预了世界的自然变化,而被神降罪剥夺了生命。
消散的那一刻,祂将所有的力量融入天地间,世界上才有了魔素,人类才能运用魔法开创家园。”
卡斯帕擦擦眼角,不管说了多少次,他都会忍不住为库耶而流泪,那是多么伟大又慈悲的存在啊!
他看向尤薇,期待能得到共鸣,可小姑娘只是一脸沉思:“为什么库耶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人类呢?”
“呃,”卡斯帕噎住了,但他是有坚定信仰的人,这完全不能算是问题。
“因为祂仁慈纯善,见过了人间太多的苦难和人类为了生活而挣扎痛苦,内心不忍。”
“书上不是说神爱世人吗?为什么神还会因此惩罚库耶呢?”
“神的爱是平等,不管是飞鸟鱼虫,还是人类野兽,在他眼里都没有区别。祂太高高在上了,但库耶总在人间行走,对人类有不一样的感情。”
尤薇没再问了,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梅丽看不下去了:“亲爱的,别当真,那只是卡斯帕母亲给他讲过的睡前故事。”
“睡前故事怎么了,没有人找到,也不代表加德大陆不存在!”卡斯帕挥着法杖,捍卫信仰。
“加德大陆?”
特伦斯也看不下去了:“据他母亲说,这个故事发生在加德大陆。”‘
亚美戈大陆宽广辽阔,四面围海。人类、精灵、兽人繁荣发展,城市和部落数不胜数,遍布各处,远航的船队扩展航线、描绘海图,小岛发现了不少,却从未听说过有另一片大陆。
加德…大概只是睡前故事没错了。
梅丽和特伦斯并不在意队名如何,但不知道尤薇觉得怎么样,让她可以随便改成自己喜欢的。
卡斯帕咬着小手绢泪眼汪汪,尤薇抿嘴笑:“挺好的,不用改。”
又添一员的库耶小队决定要庆祝一下,热热闹闹地继续聊天。
“对了,还有那个谁。”卡斯帕一个倒仰,正好将二楼的人装进眼中,“暴.露癖…是吧。”
萨麦鼓动胸前肌肉,自信展示精壮上身:“如何,白斩鸡。”
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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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天雷勾地火,郎情动乾坤。
二楼塌了。
巨木陡然生出,扎根于木地板,二楼没撑住,伴随着撕裂般的刺耳嘎啦,树砸穿了地面,把根伸进了土里。
剑齿魔虎的小哥们目光涣散,插在枝叶间,活像长过头的人参果。
“哇哦哦——”
所有人倒退紧贴着墙壁。
“对不起,我好像…做过头了。”尤薇垂下脑袋忏悔。
三人忍不住咽口唾沫。
……
二百五十一金币的赔款由库耶承担。
本来以为自己还没开始挣钱就要负债累累了,谁知萨麦提前替付了。
得知情况的四人心情复杂。
没想到…他原来是个好人。
无需赔款,还得到了出售素材和任务赏金,尤薇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第一笔资金。
拉开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金灿灿的钱币发出脆响。揣着兜里的几个银币和铜币,突然有种暴富的感觉。
再看看佣兵勋章,硬质的金属入手微凉,金色镶边象征神眷,暗红为底象征战斗,盘踞的雄狮象征一往无前的勇气,三颗十字金星环绕,代表初级三等,背面镌刻她的名字和注册地点日期。
婉拒了梅丽共游的邀请,她去买了些糖果和零嘴,几件衣裙,连带一封提前写好的信,细心整理好包裹,到驿站托信使送了出去。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才出来一天,就忍不住开始想念了。
*
夜间不送信,包裹第二天一早才出发。信使驾着专门的蹄兽,速度比兽车快很多,半天的路程缩短了一半。
菲娜收到包裹的时候,卡尔还闷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昨天早上听说尤薇走后,没有哭闹,安安静静吃完饭就回房间了,一声不吭的样子看得两个大人心疼又无奈。
老太太敲敲他的房门,轻声说:“卡尔,姐姐寄包裹回来了,我们等你一起拆。”
没有动静。
叹息走开,卡尔平时乖巧懂事,但犟脾气上来就什么也不听。
小孩子心里总藏着些事儿,让他们在悄然之间长大,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全部了解。
菲娜也清楚他有多难过,没有多做逼迫,和老太太两人拆包裹。
最上层是两封信,一封简单交代了情况,让她们不要担心之类的,另一封标注了给卡尔,她们便没拆。
然后是一些糖果和零嘴,大多是卡尔喜欢的。下面是几套衣服,菲娜拿出来一看,微微发愣——
这些都是庆典逛街时她和老太太多看了几眼但没舍得买的。
在衣物之间,一只小布袋掉了出来,里面是十五枚金币,混着一张小纸条。
“赚到的第一桶金,家里也吃顿大餐替我庆祝吧!”
菲娜和老太太相视一眼,摇着头笑得温柔。
“嘎吱”
卡尔从房门探出一个脑袋,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沙哑:“姐姐有给我写信吗?”
菲娜点头,将信和糖果零食都递给他。小孩儿接过,又钻回房间了。
“亲爱的卡尔,
我已经到飞星城了,还成了佣兵,加入了梅丽小姐她们的队伍。糖果和零食是用我的第一笔赏金买的,说不定会比之前吃的要甜一点,所以吃完记得刷牙,不要太贪嘴。如果吃不完,可以分给其他小朋友,说起来,我也没跟他们告别呢。
给你留的小种子看见了吗?那是我的种子,最好找个向阳的地方种下,还要宽阔一点,等它长大开花了,说不定真的会结出一个我。也不知道它开花是什么样子,到时候记得写信告诉我哦。
还有,抱歉没跟你告别,不过苹果树会结果,我的树也会开花,所以不要伤心,要带着奶奶、妈妈还有我的爱好好长大啊。
尤薇”
卡尔躲在被窝里,枕头上的泪痕又晕开一块,小手攥成拳头,紧握着一只小布袋,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似的白印,却始终留心着袋子,给它留出小小的空间——
里面是尤薇的种子。
他取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混着眼泪又咸又甜。
“骗子,明明没有之前的甜。”
10. 露营
还有四天才集合离开,尤薇一个人做什么都兴致缺缺,不太能打起精神,按卡斯帕他们推荐的采购完,也才过去了半天。
琢磨着找点事做,却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是剑齿魔虎佣兵团的人。
本来还提防着,结果一群人跟着她逛完了五条街都没展开报复行动,反而大包小包地买了好多东西,稍一打量,便发现那些不是她想买没买的,就是她看过摸过的。
这是什么意思,炫耀吗?
打算再继续绕圈,可小哥们已经拿不下了,于是她在拐角等他们跟上后,贴心提醒:“要不你们先去卸个货?”
小哥们吓了个半死,闪退至三米后。
“……好、好的!”
于是他们去卸货了,换成萨麦光明正大地跟着。
一见面,尤薇便九十度鞠躬:“工会的事对不起!我以为你想做坏事,才出了手。”
萨麦:……我确实想做坏事。
“还有…赔款,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给你,如果有什么能为你做的,我可以考虑试试。”
萨麦:还要考虑的吗?
“那…那就陪我吃个饭吧。”
“就这样?”
“……嗯。”
尤薇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人类的想法了。
不过兜里还剩俩金币,饭钱总是够的。
她为什么看我,这身打扮太奇怪了吗?
不自在地扯扯外袍,萨麦咬紧了后牙。今天特意精心打扮了,还征集了小弟们的建议,如果她不喜欢……
怎么又生气了?
见他怒目圆睁的模样,尤薇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免得遭骂。
为什么不看我了!
-
“……魔牛肋眼五十六银,卷角盘羊锅一金十五银,炫彩蔬菜沙拉二十银,鲜虾鱼米粥三十八银,莓果沙河蛋糕二十五银……”
尤薇承认,是她小瞧了这个险恶的世界。
“别报了,记我账上。”
萨麦不耐烦地挥手,把没眼力见的服务员赶走。
饭吃完,尤薇道谢后准备离开,结果刚走出包厢外,萨麦就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瞪着一双牛眼,咬牙问道:“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记得打包,不要浪费。”
“不是这个!”萨麦抓着她的手不放,烦躁得脸颊充血,“让我想想该说什么。”
他没有跟女人表白的经验,也很少需要纠结说话的方式。可尤薇不一样,她是娇滴滴的女孩子,不能吓到她。
萨麦苦恼着,尤薇耐心等。
这场面落在其他人眼里,却变成了少女被恶霸纠缠。可碍于恶霸的势力,没人敢大胆围观、正义出头。
一道冰刃划向萨麦的手臂,迫使他放手躲过。
“谁!”
被打断了思路,萨麦气急败坏吼道。
冰蓝的身影踏着桌子轻飘飘翻身上楼,落在尤薇身前。
“雪精灵!”
“瑟笛?好巧,你也在这儿啊。”
瑟笛也觉得巧。
他不常在外面吃饭,今天出来买些素材,第一次到这家吃,结果就遇上了。
本不欲多管,可在男人拉住她的时候,他便跟魔怔了似的,想把那两只手分开。
此刻,见到她手腕上的红痕,只觉得扎眼得紧。
“你们认识?”萨麦问。
“对哦。”尤薇探出头回答,“你刚才的话,想好了吗?”
“…没。”
“那你继续。”
“…哦。”
瑟笛感觉不太对劲。
不是恶霸和被欺负的少女吗,这对话…是不是过于平和了……
可如果搞错了的话,他在这儿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瑟笛,我正在想你呢,结果真的碰到了!”尤薇双眸晶亮。
小姑娘说话容易让人误会,他一般不当真。
“有什么事吗。”
“嗯!想到图书馆看书,你能带我去吗?”
她目前学到的东西大部分来自菲娜几人,一般的生活常识倒还好,说点别的就很容易不知所云了。
上次在贝尼奥的图书馆倒是看书知道了些别的,如果要多了解世界,看书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当然可以,想读哪方面的,或许我能给你些参考。”
“关于佣兵常识的,要多了解一些,免得给队友添麻烦。”
她成为佣兵了?
精灵挑眉,不动声色道:“怎么会突然做佣兵,家里人也同意吗?”
女孩儿眼中闪过茫然,并不向他隐瞒什么,“我得去个地方,成为佣兵会方便些。”
“相关的书有很多,图书馆五点后会向校外的人闭馆,现在就走吧。”
“哦哦,好。萨麦,那我们先走了,有话下次再说吧,再见!”
萨麦愣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耳边还回响着那只雪精灵低声的警告。
——“离她远点。”
烦躁地握住扶栏,想起刚才那两人自然的谈话,他恨自己不争气,吞吞吐吐地连话都说不出口。
手上不自觉用力,这次成功捏碎了。
贝尼奥有规定,除了教师和学生,其他人不能随意进出学院。
但有瑟笛带着,可以说是一路畅通,除了注视的目光多了点之外,连个问话登记的人都没有。
又路过一群人对着他们自以为隐蔽地窃窃私语,尤薇轻拍手掌,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瑟笛在学校一定非常有名吧!”
精灵停下脚步,侧身回首一笑,头发和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晶莹至透明的不真实感。
“为什么这么说?”
“大家都很喜欢你啊,我能感觉到。”
看着小姑娘一脸认真地说着稚气的话,他忽然生出一点逗弄的心思。
“尤薇也喜欢我吗?”他低头靠近,眉眼勾出缱绻的弧度。
“当然,”尤薇丝毫不犹豫地点头,伸手执起一缕飘到她面前的冰蓝长发,又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对不起,上次不该说你漂亮。”
走向有点奇怪,瑟笛不知道她为什么开始道歉。
“我并不在意。”
“但妈妈说,用‘漂亮’来形容男孩子不太恰当,所以我特意去请教了,应该说是玉树临风、帅气潇洒!”
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清咳一下,瑟笛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可见的坚冰融化,反射出温柔的暖意。
周围传来阵阵倒吸冷气的低呼。尤薇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给她拿了常识和佣兵手记之类的书,瑟笛也找了一摞书看。直到夕阳渐沉,尤薇才意犹未尽地从书海中脱离,准备回旅店,瑟笛送她。
“尤薇小姐,你可算回来啦!”旅店老板欲哭无泪,“快去看看吧,别的客人都回不了房间了!”
还疑惑着别人回不去房间跟她有什么关系,走上楼才发现,小山般购物袋和礼物盒子堆积在过道处,两个剑齿魔虎的小哥门神似的守在旁边。
“小姐,这些是老大送给你的礼物,请查收!”
尤薇好说歹说,才终于让他们把东西拿了回去。
*
次日一早,尤薇刚出店门,就看见人群中格外显眼的瑟笛。他只穿了简单的白色棉麻长袖无领衫,黑色宽松的长裤,裤腿扎紧塞进靴子,清爽又干练。
她也正巧穿了白色的半袖长裙,长发用米黄的发带拢成一束,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和锁骨,灵动纯净。
“你怎么来了?”尤薇看着走过来的瑟笛,确定他们昨天并没有做过什么约定,“今天也看书吗?”
瑟笛摇头,眼角微扬:“想去露营吗?”
女孩儿睁大眼睛,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想!”
虽然完全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但尤薇一路都兴致高昂,全然信任地跟着他。
主要是不想再莫名其妙收到一堆礼物了。
这里是租借代步蹄兽的兽场,只有通过测试获得过资格证明的人才允许租用。
“要骑马去吗?”尤薇轻轻抚摸面前蹄兽的红鬃,任由它亲昵地靠近。
“对,稍微有点远,骑马会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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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笛骑在另一匹上,冲她伸出手,带你?”
尤薇确实没骑过马,裙子也不太方便,只能遗憾地放开小红,拉着瑟笛的手上马侧坐在他怀里。
柔软的清香靠近,瑟笛眼神暗了暗。
轻拉缰绳,黑毛白额的马便跑动起来。尤薇起先还有些不适应颠簸,但跑了好一段后逐渐放松了下来。
耳旁划过的风声、快速后退的景色,都逐渐让她体会到了快意。
忍不住张开手,感受风穿过指缝溜走,虚虚一握,就像满溢的水流。偏头看向精灵,她眼里盛满快活的笑意:“谢谢你,瑟笛!”
风声将她的声音模糊,但泠泠的笑声像泉水叮咚,令人心生愉悦。
瑟笛像是没听清楚,只低头看向她,没说话。
马儿忽然间大跃,尤薇被这力道一颠,低呼一声直直撞进瑟笛怀里,双手也下意识环住他的腰。
“没事吧。”瑟笛拉着马慢下来,“刚才那儿有个小坡,它跑得有点兴奋了。”
尤薇摇头,松开手重新坐好。
没过多久,视野中就出现了平缓的草地,有巨大的湖泊镶嵌其中,倒映着晴朗的天空和岸边绿地,秀美如画。
湖泊不远处有栋小木屋,看起来像是常有人打理,没什么青苔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
下了马,尤薇便四处张望,却也不乱跑,跟在瑟笛后面等待安排。
马套在一边,草和水都管够。推开木屋,里面宽敞又明亮,只有一架煮锅和两个大柜子,上面放了帐篷睡袋、一些烹饪的调料和鱼竿篮子之类的东西。
“这里有防尘除湿的法阵,所以还算干净,睡袋是新的,可以放心用。”
尤薇惊奇地点头。本来之前什么都没带,她都做好了回归露宿野外的准备,没想到人家居然直接在这里有栋房。
“有个问题。”尤薇举手。
“请说。”
“既然有屋子为什么还要在外面睡帐篷呢?”
“不睡帐篷能叫野营吗?”
有道理,受教了。
像是做过很多次了,瑟笛搭帐篷摆炊具生火十分熟练,尤薇偶尔搭把手,然后就被发配去钓鱼了。
湖水清澈,能看见游鱼的影子。端着小板凳,她选了处水草茂盛的地方甩杆。
高高的芦苇随风摇动,跨过镜面似的湖面,再穿过一片草地,就是一处小树林。
天朗气清,景色宜人,风声叶簌,远鸟高鸣,尤薇放松地半垂着眼帘,快要睡着的样子。
鱼钩有了动静,她提线收杆,一条肥硕的大鱼挂在钩子上摆尾。还没伸手取下,一道土黄的影子飞窜而过,大鱼不见踪影。
尤薇并不着急追,等它跑了一段才招出根牢将其困住。
那是只方脸狐狸,尾巴圆短。本来还挣扎着突破困境,见尤薇过来,它便放下嘴里的鱼,摆出一副乖顺的样子。
本来不算可爱的长相,下巴一收耳朵一垂,黑葡萄般的双眼总能博得人们的一丝爱怜。
尤薇本来也没打算把它怎么样,收了根牢放它离开,短尾狐仍眼巴巴地望着她。
好,妥协了。
她蹲下,手轻轻抚摸它的背脊,听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狐狸顺势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一副求撸的样子。
真是粘人的小家伙。
她正打算抱起狐狸好好撸一把,它便瞬间凝成了冰块。
瑟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你太容易放下戒心了。短尾狐最大的武器不是尖爪,而是示弱。”
“一旦敌人被表象迷惑放松警惕,它的爪子就会迅速在你脖子上横出致命一击。”
尤薇没说话。
透明的冰层中,短尾狐刚伸出的爪子在阳光反射下闪着寒光。
冰晶狐狸,还有点好看。
也不怕冻,她伸手摸了摸,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冰,有点好奇。
静静看了一会儿,起身时,笑着对瑟笛说了声“谢谢”,然后便脚步轻快地走开继续钓鱼了。
眼中明灭不定,瑟笛也转身离开,任由冰块四分五裂。
11. 放任
钓了三条大鱼,尤薇才停手。与此同时,瑟笛不仅搭好了帐篷,还捡了树枝堆在一旁做柴火。
“中午可以先尝尝我做的烤鱼,下午可以去林子里找点蘑菇和野菜晚上煮汤。”
尤薇自然无不应是,全程盯着他动作,不时发出惊叹。
去鳞去内脏,用冰冻着保鲜,塞柠草去腥,抹调料上火烤,他动作行云流水,刻在骨子里的优雅让整个过程也显得高贵起来。
香味弥漫得很快,接过一条烤鱼,尤薇吹两口气,才小心上嘴。
刚好的烤鱼很烫,咬开后便热气蒸腾。鱼肉肥厚,又非常鲜嫩,调料的香味加上柠草的清新,简直回味无穷。
她停不下嘴,只能通过眼神向瑟笛传达赞赏之意。
“小心刺。”他叮嘱道,自己也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嘴角带笑,似乎对味道也算满意。
吃完午饭稍微休息了一下,尤薇便自告奋勇要去林子里找食材。别的不敢说,但在树林里找东西,她肯定是最厉害的。
果然,没走一会儿,她就采了快有半篮子的蘑菇,还在某棵树上发现了个黄澄澄的果子。
林子里的树种大多不在这个时节结果,能偶然遇见一颗成熟的果子完全是意外之喜。
小尝一口,汁水浸润,果肉充实,甜度适中。
好吃。
跑到瑟笛面前,举起果子递到他嘴边,示意尝尝。
确实是少见的果子,小姑娘的好意也很难拒绝,只好斯文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怎么样?”她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期待。
“好吃。”
尤薇嘴角上扬,珍惜地将剩下的果子吃完,再把果核埋进土里。
她语气温柔,像在哄小孩儿:“要好好长大结果子啊!”
压下胸口蠢动的情绪,瑟笛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还只是个孩子罢了。
天色尚早,阳光炽烈,两人找了处荫凉地休息,没急着回帐篷边。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尤薇问。
飞星城地处普亚姆林帝国西南,气候不算极端,但热起来的时候也能让人想要搬家。而雪精灵部族常居雪山地域,最近的低温区离这儿都隔了十万八千里。
瑟笛靠坐在树旁,仰起头从叶隙中看天空,眼睛微微眯起,神情淡淡。细碎给光斑落在他身上,打出明暗不一的阴影,无端疏冷。
回想起飞雪飘落茫茫无际的白,记忆有些久远,甚至不记得好多族人的长相了。
“游学,贝尼奥学院很有名不是吗。”
尤薇躺在树荫外的草地上,懒洋洋地享受阳光和微风,像只餮足怠惰的猫。原本还闭着眼睛,闻言,她翻身坐起,过去抓起瑟笛修长的手,又摸摸他的额头。
精灵好脾气地任她动作,甚至将头低下,方便小姑娘碰到。
“有点凉,不过还算正常?”尤薇量量他的体温,“天气热的时候,会不会很难受?”
“还好,已经习惯了。”
精灵是受神眷顾的种族,魔法亲和高,身体强健,与美貌同样闻名的,是他们的清高孤僻。
将此发挥到极致的,便是雪山精灵部族。严寒之地,白雪冰川终年不化,除了某些魔兽,几乎无人涉足。雪精灵们在那儿生长,罕少与外界联系。
近几十年来,精灵们倒是逐渐与其他种族有了往来,但由于各种原因,总不会离家乡太远,像瑟笛这样远涉千里的雪精灵,估计就此一例。
先不说风俗习惯的差异,光是气候温度就是一大考验。
确实看不出不舒服的样子,尤薇重新躺下。
“游历应该很有意思吧,能见到好多新东西。”她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身后的大树轻摇枝叶,挡住射到她脸上的强光。
瑟笛回忆以往的经历,大多都已褪色模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都大同小异。”
他声音一顿,侧脸看向远处的草地,心脏莫名有些鼓胀。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回过神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他垂下眼帘,表情淡漠。
又是这样。
良久没得到回答,那股热血似乎平复了些。
小姑娘已经睡着了,呼吸清浅平稳,嘴角上扬的微笑唇让人不禁想要了解她美好的梦境。
定定看了许久,他捻了捻手指,轻轻拂去一片落在她长发上的绿叶。
尤薇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西斜,她闭着眼睛发出满足的轻叹,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旁边传来几声低笑,她才恍然这不是亚林村的家。
“抱歉,天气太舒服,没忍住睡了这么久。”她鞠躬真诚认错。
“没关系,我也睡了一会儿。”瑟笛扶她的肩膀,“快回去吧,晚上要是睡不着那就难过了。”
摸摸脑袋,尤薇现在就开始苦恼了。
晚上用鱼和采到的蘑菇和野菜做了鱼汤,明明是相当简单的食材,经过瑟笛的手一煮,就变得格外惊艳。
尤薇赞不绝口,最后撑到嗓子眼,绕着大湖走了三圈才好受了些。
“你跟妈妈和奶奶做菜一样厉害!”高昂的语气转瞬又低落,“可惜以后吃不到了。”
“如果可以跟你一起走的话,我倒是不介意一直做饭。”精灵平视前方,语气平淡。
“一直做饭也太辛苦你了。”尤薇还遗憾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欸,你也要离开这里吗?学校怎么办?”
“学分已经修完了,提前毕业也无所谓。在一个地方呆了太久,偶尔也会想过不一样的生活。如果能和你一起,不管在哪儿,应该都会很开心吧。”
提前道完晚安,两人各自回了帐篷。
尤薇一边高兴能和瑟笛一起踏上旅途,一边又总觉得他的话里有别的意味。可她并没深想,太复杂的思考会影响睡眠,虽然下午睡了一觉还不是很困,但她作息向来准时,加上水足饭饱,竟然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隔壁的瑟笛还没睡。
他习惯晚睡,在学校也总是不知不觉看书研习到很晚,睡眠也浅,稍微有点动静就会立马清醒,更何况此刻心绪纷杂,几乎无法入眠。
一想到从遇见尤薇到现在的场景,他的胸膛便会涌出奇异的暖流,心跳也会莫名加快。靠得越近,越难控制自己,总会说些反常的话。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一切都是因为尤薇。
既然无法控制,那就放任吧。
他想知道原因,也想看看,自己能被影响到何种地步。
*
次日,两人收拾好东西便准备离开了。
“留在这儿没关系吗?”尤薇看着一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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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东西,有了一天的感情,突然有些舍不得——其实是觉得有点浪费。这像巴特奶奶,没吃干净的菜汤都得留下来蘸饼子。
瑟笛并不觉得可惜,但还是开口说道:“这儿的锁我撤了,如果有人发现这块地方想要露营,也算物尽其用了吧。”
小姑娘点点头,没再多纠结。
上马的时候,她突发其问:“我可以坐在后面吗?”
瑟笛坐在马上,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微微低头,立体的五官打上阴影,看起来有些忧郁:“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马会费力些,如果是我让你感到冒犯了,抱歉。”
“一匹马确实不太够,如果需要的话,你就坐后面吧。回去的时候我再多付些租金,应该能让它休息一阵。”
虽然但是……尤薇摇头,希望他别误会:“不不,我只是突然有点好奇坐后面是什么感觉,并没有别的意思。”
“那要自己骑一次吗?”
“可是,我不会……”
话还没说完,瑟笛就把她送上了马背,还细心帮她调整了姿势。
“拉住缰绳,稍微前倾,腿夹好马腹。”他先引着马慢走一段让她适应,然后便松开手让她自己试试。
黑马显得十分温驯,带着她小跑了一段,回来的时候,尤薇双颊都浮起了兴奋的红晕。
“很有意思!”
瑟笛看着她有些飞乱的发丝,把手背到身后,“你很有天赋,马儿也很喜欢你。”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回去吧!”
依旧是瑟笛坐在后面环住她,稍冷的体温、时常的触碰和似有若无的冷香格外清晰。
来的时候光顾看着周围了,竟然没有注意到。难怪他会说“冒犯”,距离确实太近了。
妈妈说过,身体接触是很亲密的行为,特别是男女之间,要时刻注意。
可马儿快速奔跑,尽管瑟笛骑术很好,也难免有颠簸。她尽量挺直腰背缩紧手腿,却更容易碰到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不自然,瑟笛向后退开了些,给她留出更大的空间。尤薇松了口气,还是肌肉紧绷着,一路捱到了城门。
下了马,瑟笛刚想说什么,尤薇便抢先开了口。
“抱歉!之前都没注意,如果有让你感到冒犯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我努力改正。”
没想到这话被还了回来,瑟笛才明白她刚才的异常,笑道:“没有冒犯,下次可以靠着我,会轻松些。”
小姑娘头还是垂着,拿头顶对着他。今早没花太多时间整理,便只用发带松松地将头发束起,额前的碎发随她低头散落。
终于顺从心意,瑟笛抬手轻抚她柔软的绿发,修长白皙的手映着幽绿的长发,十分悦目。
发丝顺滑,手指便沿着弧度滑下,落在那张精致柔嫩的脸上。稍用力,沁水般的双眸便抬起对上他的。
“不用跟我道歉,也不用言谢,你只要笑着看我,那就很好。”
温柔地呢喃,清越的嗓音带上了蛊惑的意味,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
“但卡尔说,做错了事情一定要好好道歉才行。”
那相似的熟悉气息浓郁起来,尤薇忍不住贴近,然后听到了瑟笛剧烈的心跳。
是祂不曾有感受过的、有力的心跳。
“在我这里,你永远不会错。”
12. 传授
“嘿,亲爱的,好巧!”
刚进城,就遇上了卡斯帕三人,他们正要出去做任务。梅丽依旧热情无比,冲过来就抱起尤薇转了两圈。
分别打了招呼,尤薇便向他们介绍:“这是瑟笛。”再对瑟笛说,“这是库耶小队,就是我加入的佣兵队。”
三人早就注意到了尤薇身边的精灵。
先不说他的种族,光是那个长相就非常显眼了,和小姑娘站在一起,也完全没有被掩盖下去。
两个再叠加,简直就是人形聚光体,路边没一个人能忍住不看,就连城门处值守的士兵,都会隐秘地用余光流连。
杀伤力太强了。
卡斯帕的警报装置在脑子里发出震耳的尖啸,然后承受不住瞬间爆开。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没有比较的必要。
于是他走过去把手搭在尤薇肩上,语气带着轻佻:“明明和我们才是队友,怎么还是如此冷淡,帅气潇洒的卡斯帕十分受伤,需要抱抱才能好。”
竟然直接无视了瑟笛。
瑟笛大概知道尤微之前是找谁请教的词汇了。
梅丽大方伸手:“你好,我叫梅丽,是尤薇的好朋友。”
瑟笛只轻触她的指尖便收手:“您好,瑟笛埃尔,也是尤薇的…朋友。”
居然回应了?
梅丽稍微有点惊讶,她以为精灵会更高傲些,让人尴尬在原地。
特伦斯局促地冲他点头,说了名字就缩在后面,脸上带着不明显的红。
“不是说休假吗,怎么又接任务了?”尤薇问道。
“一直忙着,突然闲下来反而不知道做什么了,还不如抓紧时间赚点钱给我的杖子换层漆。”
卡斯帕从身后的布袋里拿出他的桐木法杖。
打磨得光滑的长杖是树干棕黑的颜色,漂亮的木纹上有不甚明显的火焰纹路,细看之下,还能发现杖身上镌刻的几道细密咒文。
魔杖能帮助法师凝聚魔力和施放魔法,是非常重要的辅助工具。
由于素材种类繁浩,适合的处理方法、搭配融合等等都十分复杂,还专门衍生出了一系列职业和学科来研究制作魔杖。富有的法师更会找人专门定制与自身相性匹配的魔杖。
给魔杖上涂层最近才流行,据说某些材料有一定增幅,但一般的只能增加美观程度。
“新上的涂层,接个任务也正好试试手感。”他凑近了拿给尤薇看,成功获得一阵夸奖。
梅丽和特伦斯也无聊,最后还是成了做任务赚钱三人组。
“要来吗?正好看看我们的战斗。”梅丽发出邀请,尤薇转头看向一旁的瑟笛,有些犹豫。
“请问,我可以一起吗?”瑟笛道:“如果想要加入…库耶,要求是怎样的?”
卡斯帕这才正眼看向他。
“雪精灵?”
“是的。”
“为什么会来飞星城?”
“到贝尼奥上学。”
“贝尼奥的学生啊,可以随便离开?”
“课程修完了,明天就可以办结业。”
“注册佣兵了吗?”
“二级初等。”
“为什么想加入?”
“因为尤薇。”
卡斯帕的快速问答在这儿顿住了,“这个不成立,我们队不收痴汉变态。”
像是没听见被骂,瑟笛笑意从容:“想到处走走,难得离家这么远,不好好看看太可惜了。”
卡斯帕微眯双眼。
这个精灵作为预备队友简直无可挑剔,不管是从学历能力甚至外貌都是上上之选。
“勋章等级有点低,做过任务吗?”
“只做了注册的任务。”
“那正好,我们这次接的是三级赤羽鹰的任务,你来试试。”
瑟笛自然同意,马也不用还了,正好能赶路。尤薇拉拉他的衣袖,不放心地问:“没关系吗?”
也许是做过一次,他摸头的动作十分自然,无声安抚。
-
卡斯帕三人没有租蹄兽,尤薇原本以为是直接走着过去,结果出了城,却凭空出现了只背生黑纹的白熊,大脸埋在特伦斯的怀里,接受梅丽和卡斯帕的上下其手。
“它叫安德鲁,是我的伴生兽。”特伦斯向尤薇和瑟笛介绍,可爱的娃娃脸飘上红云,他推推怀里的熊,“安德鲁,去打个招呼。”
自从尤薇和瑟笛接近,安德鲁就偷偷抬眼打量他们,黝黑的大眼隐隐透出光亮。
从没见过白熊,尤薇的目光定在它身上:“伴生兽是什么?”
“兽人都有伴生兽,自从他们出生,伴生兽就诞生在他们体内,与他们共享生命、心念相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瑟笛解释,“平时可寄居于主人的内囊,也可以随时召唤出来。”
“懂得不少嘛。”卡斯帕接了一句,“特伦斯是兽人的事忘记说了,他平常也不露耳朵,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冲安德鲁一伸手,它就小跑着扑了过来,毛绒绒的大脑袋在尤薇身上拱,还躺倒露出肚皮,嘤嘤低叫,撒娇邀宠的样子看呆一票人。
特伦斯脸完全涨红了,为自家兽的行为感到羞耻:“它、它平时不这样的!”
“看来尤薇的魅力完全跨越种族啊。”梅丽语气骄傲,赞赏安德鲁的眼光。
笑着抱住大熊,尤薇很享受它的亲近:“所以特伦斯是什么种族,可以说吗?”
“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肌肉强壮的娃娃脸支支吾吾地低头,卡斯帕倍感无语,“跟我们一起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害羞!他是狸猫啦,肌肉特别发达的那种。”
“哇!真的是猫猫吗!”
“是的。”特伦斯红着脸强作镇定,声如蚊呐。
白熊在特伦斯的催促下勉强站了起来,但还是呆在尤薇身边不肯走开,急得他快要跺脚。
可能是知道了特伦斯是狸猫的设定,那张娃娃脸也愈发显出了猫的娇憨,越看越觉得可爱,委屈巴巴的模样仿佛在撒娇。
尤薇拍拍安德鲁的背,大熊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依依不舍地挪步回到特伦斯身边。
三个人坐上安德鲁宽大的背,尤薇下意识要跟着瑟笛上马,就被梅丽叫住了:“宝贝不来吗?”
“你现在跟我们是一队的,快过来。”卡斯帕使劲招手。
白熊嘤嘤两声,特伦斯扶额,将羞耻的话换个说法:“安德鲁说五个人坐也完全不是问题。”
“那我过去啦!”回头跟瑟笛说一声,看他微笑点头,尤薇便欢快地上了熊背。
安德鲁走在前面,因为带上了坐具,还有稳固属性的魔法阵,就算跑起来,背上的人也感受不到颠簸。库耶几人说说笑笑,尤薇不时回头看一眼瑟笛。
精灵安静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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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跟在后面,在她回头时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
两个人白衣翩翩,眉目传情,像是在上演歌剧中经典又俗套的恋爱桥段。
牙有点酸。
在尤薇第十三次转头的时候,梅丽实在看不下去了,语重心长地说道:“宝啊,你现在还小,见过的人还很少,随便就交心谈恋爱会吃亏的!”
还在奇怪她突然又换的称呼,尤薇似懂非懂地点头。
“谈恋爱是什么意思?”
“……”
卡斯帕直接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特伦斯也别过脸,肩膀抖动。
深感自己当妈的道路阻且长,梅丽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温柔的表情。
“这是一种复杂的社交活动,以后你自然会懂的。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即使妈…我不在你身边,也要能够判断合适的社交对象!”
“确实很复杂的样子。”尤薇认真回答:“我会好好学习的。”
“乖孩子。”梅丽捧心,恨不得把她圈起来据为己有,但这确实不可能,只能好好教,让孩子不那么容易被狼叼走。
“事不宜迟,现在就来上一课吧,身边有现成的例子。”她指向卡斯帕,“不正经,做事龟毛,自恋臭屁还是个不会攒钱的穷光蛋,作为普通朋友还好,谈恋爱会像养熊孩子,非常辛苦,不如直接养只熊。”
“说坏话能不能躲在背后,当事人可是在你们面前啊喂!”卡斯帕怒目而视,强烈谴责梅丽教坏小孩的行径。
“明人不说暗话,下一个。”梅丽无视他,继续分析:“特伦斯在外型上更有优势,脸和身材的反差是一大利器。”
尤薇也点点头:“特伦斯可爱。”
“凭什么!你们好好看清楚我帅气的脸和六块腹肌再说话!”卡斯帕凑上前就要撩衣服。
响亮的一巴掌把他抡开,梅丽不动如风:“看清楚了吗,这种脑子有病的变态就需要让他清醒清醒。”
看着敢怒不敢言哭唧唧的卡斯帕,尤薇觉得有点可怜,但他的确值得。
“看清楚了!”
“很好!外表虽然是一大评价标准,但这只是最浅显的层面,性格三观能力才是评判的核心。特伦斯虽然平时害羞纯情,但作战勇猛,是可以让人放心交付后背的男人,细心可靠,还会做小点心,加分!”
尤薇仔细在脑子里做笔记,争取不漏掉任何一个知识点。
“虽然不很注重穿着打扮,但护具和剑盾都护理得很好,平时也没有额外的花销,按理说,应该是攒钱最多的人,为什么也跟卡斯帕这个败家子一样穷呢?”
败家子卡斯帕插嘴,还是想要拉踩对手提高一下自己的评价:“还有下面这只吞金兽呢。”
“啊对,怎么把安德鲁忘了。”梅丽摸摸熊背,听它嘤嘤地回应,“安德鲁虽然费钱,但惹人喜欢还有实力,加个大分!”
“综合来看,特伦斯是非常完美的恋爱对象,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特伦斯早在话题转向自己的时候就把脸埋在手里,等到她们得出结论后才放下,红着耳朵羞涩一笑。
尤薇一拍手心,仿佛看到一对毛茸茸的三角耳羞嗒嗒地往下垂:“太可爱了!”
“确实。”梅丽满意地点头,对自己的一番实例分析教学很满意。
“最后来说说,”她清咳,声音放得很低,“瑟笛埃尔。”
13. 任务
“最后是瑟笛埃尔。”梅丽声音放低,终于生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卡斯帕和特伦斯也没忍住伸头过来加入讨论。
尤薇有点奇怪:“怎么?”
“毕竟大家还没熟到那个程度,随便议论这种话题还是别让他听到比较好。”卡斯帕解释,组队快一年,队友之间的默契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特伦斯也补充道:“而且雪精灵欸……总觉得有点玷污的感觉,很罪恶。”
不怪他们会有这种感觉。精灵在普通人眼里,本来就自带高冷圣洁的光环,甚至有些地方还坚信,他们是能沟通神的存在,更何况是在精灵中都稀有、且地位尊崇的雪山精灵,简直是在他面前打个嗝都会想要以死谢罪的存在。
库耶三人还好,走南闯北多少有些见识,态度并不会太特殊。但一个雪精灵说要加入他们的队伍,还听话地跟在后面去做测试,连看似最不客气的卡斯帕,都多多少少有些不真实感,再大大咧咧地这么讨论人家,心里确实很虚。
尤薇眨巴眼睛,学他们聚在一起说悄悄话。
“首先,雪精灵,想象不出他们会谈恋爱。”梅丽摇头,“他们都不和外面接触,但对同族的精灵应该会亲切很多吧。”
“亲切?难道不是天生性子冷吗?”卡斯帕唯一能想出的雪精灵恋爱场景,就是两块冰碰碰碰,碰掉一地冰碴子最后被冻在一起。
特伦斯点头同意,他对雪精灵的印象就是高不可攀的冰山雪莲,远看还能欣赏赞叹,要是想摘,还没走到山脚就会被冻到结块。
“可是瑟笛很亲切啊,”尤薇觉得他们的刻板印象有点重,“平时也一直笑着。”
三人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也对,今天居然跟我握手了。不过这都非常可能只是伪装,毕竟是在人类国度,还是要讲究一下人类的礼节才对。”梅丽摸着下巴分析。
“还很细心、有耐心,会搭帐篷做饭,做的烤鱼和鱼汤都无敌美味哦。”尤薇趁热打铁学以致用,对照刚才学过的知识点,“长得好看,穿衣服也好看,虽然有一点点浪费,但也是能让人放心交付后背的男人呢!”
“……”
三人陷入无言的沉默,忍不住把他们俩盯了又盯,白衣服越看越像情侣装。
“不是说没谈恋爱吗?这要是谈了恋爱还得了!”卡斯帕瞳孔地震,压着嗓子发出了刺耳的尖细叫喊:“难道我们队要沦为恋人组加狗粮灯泡五人行了吗?这我接受不了!”
尤薇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卡斯帕先生,请冷静下来。”
“宝啊,”梅丽没想到本来好好的教学局反而可能把乖女儿直接送出去,“虽然他可能是有这些优点,但他…”
她瞟了两眼后面骑着马的瑟笛,身形容貌气质无可挑剔,实在说不出什么贬低的话。
但面前的尤薇就像一张白纸,心思浅显,情绪都写在脸上。老母亲之魂蠢蠢欲动,她苦口婆心地说道:
“他是只对你好,还是对所有人都一样;是全心全意对你好,还是有所保留;是坚定一心,还是游移不定,这些全都只有你自己才能断定。”
“既然选择了自己的幸福,那就去追寻,不要害怕,我们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只是,一定要答应妈妈,”梅丽擦一把眼角的泪,“不要太早生宝宝,我还没挣到主城的一套房。”
尤薇:……你在说什么东西?
卡斯帕听得满头黑线,抓住梅丽的肩膀把她摇醒:“别演了,戏太过了!”
“哪有演,人家明明是真情流露。”梅丽擦完泪又换回平常的脸,一把搂过脑子懵懵的尤薇,“生了孩子我要做干奶,王都送一套房!哈哈哈哈!”
尤薇举手:“原本的话题难道不是谈恋爱的定义吗?”
“这不重要了!快长大把他拿下吧,我非常好奇雪精灵谈恋爱带孩子的模样。”卡斯帕也顺利跟着跑偏了,就连特伦斯都露出了蜜汁笑容,三个人仿佛脑回路瞬间重合,引发了共鸣。
“加油啊,尤薇!”
赶路在库耶三人脱线一人直接掉线的情况下结束了。
-
任务地点在飞星峡谷,离城不算很远,这附近没有村落,是成片的林地和陡峭的山崖。赤羽鹰独居于此,长空之上能听见它悠远的啼鸣。
“任务是三天内取得一枚鹰蛋,但我们的要求是最多一天,否则不合格。”卡斯帕语气严肃,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神经质。梅丽和特伦斯也点头,像是无比正经的考官。
尤薇望天,决定把刚才的经历当作一场离奇的梦忘掉,再多多读书好好学习,争取扫除一切知识盲区,跟上队友的脑回路。
赤羽鹰的巢穴一般筑于高崖之上,雄鹰白日外出捕食,雌鹰留守孵蛋。本来就是进攻性极强的高傲物种,雄鹰更是一旦发起进攻便不死不休。如果有危险,雌鹰会主动将蛋打破,不愿后代落入人类之手。
虽然分级属于第三级,但棘手程度堪比四级魔兽。
走到一处空地,瑟笛抬眼望去。云层之间,飞鹰盘旋清鸣,锐利的双眼巡视领地。注意到五个人类,它落到视野宽阔的高树上,无声威慑。
“不用这么久。”他淡淡开口。
卡斯帕正要嗤笑,就见精灵手中魔力快速凝聚,空气隐隐扭曲,令人胆颤的寒意泄露而出,冰晶瞬息蔓延,周围一圈形成冰封领域。
那是一把冰弓,被寒雾裹挟着,看不清具体形状。瑟笛拉紧弓弦,寒冰魔力凝成的箭支随他松手呼啸而出,直指高树之上的红羽赤鹰!
惊空遏云的鹰唳震落一地树叶,它展开双翅扇出两道火焰风旋想要拦下这一击。可似乎平平无奇的一箭在遇见阻力时突然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火焰被寒气熄灭,穿胸而过,还未腾空的赤鹰毫无反击之力,连带着巨大的血洞一起冻成冰雕直落而下。
箭矢威力丝毫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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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无前深深射入山崖,冰之魔力绽开,在灰黄的崖壁上盛开一朵无比夺目的巨大冰花。
这一切发生在思回念转间。
梅丽帮卡斯帕扶了扶下巴,免得意外脱臼。
这也在变态的范围里吧?!
拒绝他入队应该也不算出尔反尔……卡斯帕努力缓过神,揉揉鼻子搓搓手,抖掉身上的薄冰。
虽然冷到想打喷嚏,但还是要仰起下巴保持高傲:“威力不错,不过没有蛋还是算失败。”
“蛋在这儿。”尤薇指挥着树藤把冻成冰块的鹰巢递过来。
那一箭将筑巢的山石炸开了,注意到它掉下来,尤薇第一时间就让树枝接住了。
冰雕般的鸟巢中,雌鹰张开宽大的羽翼将身下牢牢护住,可惜寒气无孔不入,做了无用功。它倒勾的尖喙扎进一只蛋里,还未将之彻底啄碎,血液就凝固不能动弹。
“说不定蛋解个冻还能活。”梅丽换了滤镜看瑟笛,顿时觉得顺眼很多,何况战力不是盖的,入队的话赚钱的效率会大大提高。
特伦斯和尤薇自然同意,达成一致的三人也不管纠结的卡斯帕了,默认任务完成,转头就和瑟笛聊了起来。
尤薇拿起一个冰蛋,小心翼翼地翻看,“还能解冻吗?”
“可以,”瑟笛接过,看向她冻红的手指和发白的嘴唇,指尖触上蛋上的冰层,它便慢慢融成水化开。
“哇!”尤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等冰化完,想拿过来再看看。
“现在还很凉,”瑟笛没递过去,反而握住她伸出的手,大掌微动,便将小手包裹住了,“等会儿再看。”
“哦。”小姑娘乖巧地应了,任由他牵着。
梅丽:……好样的,但妈妈我需要时间适应。
特伦斯:……雪精灵恋爱观察日记开始了。
卡斯帕:……队长我还没同意入队申请啊!
努力想树立队长威严、给新人一个下马威的卡斯帕皱着眉头挑刺:“冻过的蛋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要是金主不满意不给钱的话就白费力气了。”
“不过算了,虽然完成地马马虎虎,但宽宏大量的队长我还是允许你这个新人加入了!不过要时刻遵守队内准则,否则我再惜才,也没办法保证你能在这里呆下去,明白了吗。”
精灵好脾气地微笑:“明白了。”
“首先是第一条,要尊重队长,也就是我,卡斯帕!见到前辈要有礼貌地打招呼,说话要用敬语,大事要请示等批准,请假要走流程,迟到早退要罚款……”
他还在滔滔不绝,梅丽一巴掌把他拍了个踉跄。被突然袭击,卡斯帕呛到口水,咳到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差不多得了啊,别欺负人家好说话。”
瞅一眼一直耐心听训的雪精灵,他也有点心虚,但还是硬起头皮说完最后一句——
“未成年禁止谈恋爱!把你们的手给我松开!!”
14. 上路
到了离开飞星城的日子,五人在城门处集合。
“呃…尤薇,你这是?”卡斯帕强迫自己移开眼睛,耳尖透红。特伦斯更是要把头低到地上了,两只手绞来绞去。
“护具店买的,有哪里不对吗?”
她换上了几天前采购时买的皮甲,材质据店主说是店里最好的皮革,里面还加了柔软舒适的布料,穿上一点都不硌人,活动起来也轻便。
“也不算问题啦……”梅丽挠挠头发,突然有点词穷。
面前的小姑娘头发束起,穿着斜肩的短上衣,戴着护臂,露出胳膊、一侧肩膀和蝴蝶骨,勾勒出线条优美的上身和细腻的腰身。
短裙只到大腿中间,斜边还开出一道,露出里面黑色的打底短裤,右边大腿上还围了一圈匕首皮套,黑色短靴带点高跟,将两条白皙的细腿衬得格外打眼。
“难道不好看吗?”她张开手转一圈给几人看,“店长姐姐说这套最适合我,还打了一半的折。”
黑色打底,皮甲呈松绿色,银白的金属铸成精巧的形状镶嵌覆盖,显得肤色极白,与眼眸和长发的幽绿更是相得益彰。
确实是非常适合她的,但见惯了尤薇穿着长裙的邻家模样,突然的利落打扮总让他们有些不适应。
像是温软的家兔变成了带着野性的丛林狐。
气质转变有点大。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尤薇疑问地看向瑟笛,精灵不紧不慢地开口:“好看,但容易着凉。”
天空中太阳正烈,照得大地亮堂堂的,多起来的蝉发出焦躁地鸣叫。人们都换上了轻便透气的衣服,头上带着草帽,手里打着扇。
尤薇乖乖把手塞进衣袖,穿好遮到小腿的长袍,接受摸头夸奖。
三人看着此情此景不作评论。
好的,已经快习惯了。
“你要去哪里。”
萨麦带着一众小弟赶到了城门口。
连着几天没见到尤薇,萨麦冷静了许多,想好了告白的话,还定下了约会的月程。事无巨细,都亲自操持。
可她要走了。
“还没确定。你们是来送我们的吗?”
“……嗯。”
“谢谢,之前也是,真的非常感谢。”尤薇向他鞠躬。
“多谢了!”卡斯帕三人跟着鞠躬,连瑟笛也点头示意。
“……不客气。”
“那就再见啦,拜拜!”
“……拜。”
目送一行人远去,萨麦风中凌乱。
小弟们怒其不争:完全被小姑娘带着走了啊老大!
按照尤薇的想法,他们看着地图定了下一站,特朗镇,坐兽车的话沿着大路向北三天三夜就能到,骑行还能更快。
但几人也不急,打算走过去,既能当作游玩,又能充分利用机会磨合团队。
飞星城周边林地多,山势比较低缓。虽然有通商的大路,但翻山的话能省不少脚程。
起先山脚下还有不少人家,后来就剩守林人或者猎户的小木屋,再往深处走,只有孤零零的荒山和野兽了。
晚上找了个相对平坦的背风处搭了帐篷,男女分开各住一顶,撒好驱赶虫兽的药粉,随意吃了干粮就准备休息。
“你去哪儿?”卡斯帕刚要脱了衣服钻进睡袋,就看见瑟笛掀开帐篷帘子。
月光将精灵的脸打出深邃的阴影,又映照出他微弯的嘴角。
“去洗漱。”
“那早点回来,擅自离队可是要罚款的。”
“好。”
瑟笛出去了,卡斯帕钻进睡袋,和旁边的特伦斯嘟囔。
“他肯定是那种有洁癖、一天不洗澡就活不下去的类型。”
“放在雪精灵身上,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吧。”
“我们可是佣兵欸,要是老这么讲究还做什么任务!”
这话也对,佣兵可不就是风里来雨里去,为了任务甚至能在魔兽的粪堆里打滚吗。虽然他们还没到那种地步,但因为赶路或者战斗一周不洗澡也是常态。
开始还处处讲究的卡斯帕,在库耶组队一年下来也变得十分粗糙了。忙任务的时候顶多嚼嚼清洁牙齿的叶子,一捧水抹把脸就能睡觉。
他们三人还算好的,多的是十天半个月也不洗澡的佣兵,拿汗臭当魅力。
特伦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你刚来的时候可麻烦多了,洗脸要毛巾洗澡要精油,漱口的水都要蓝莓味的,后来不也这样了吗。适应适应就好了。”
“我!”话卡在嗓子里,卡斯帕确实无法反驳。
今天赶路出了些汗,他突然就觉得浑身粘腻,怎么躺都不舒服,干脆翻身起来。
“不行,我得去给他做做思想教育,这都忍不了,以后怎么升高级!”
习惯了他的脾气,特伦斯也不多说什么,闭上眼睛就开始睡觉。没得到来自队友的支持,卡斯帕瞪他一眼,掀开帐篷出去了。
漆黑的丛林只有些许月亮的冷光,叶响虫鸣鸟啼兽嚎构成背景音,影影绰绰成了令人充满恐怖幻想的来源。
拍拍自己的脸,卡斯帕鼓起勇气左右看看,又壮着胆子绕着营地走了一圈,都没发现瑟笛的身影。
奇怪,这么一会儿就走远了?附近也没有溪水,他到哪儿去洗漱。
被野兽抓走了?不对,他还是蛮强的,不至于这么窝囊。
不是野兽,难道是……幽灵?
越想越觉得是。
最近的魔兽头掉了都还能打,因为怨气太大变成幽灵也不是没可能。
他咽了口唾沫,警惕地看着这片林子。树影憧憧,像是随时会冒出一只索命冤魂。
“队长?”
!!!
上方传来的声音把他吓得腿软,抱着脑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谁。
“你没事儿坐树上干嘛!”卡斯帕猛吸几口气,平复激烈跳动的心脏。
瑟笛声音平缓:“今晚的月色很好。”
“……”
或许也是来了赏月的兴致,卡斯帕几下爬上瑟笛旁边的高枝。
地上看不全,这个位置就很清楚了。
银盘般的圆月嵌在深蓝的天幕上,盖过了群星闪烁的光芒,仔细瞧瞧,还能在上面看到稍暗的斑点。
“不就圆了点嘛,有什么好稀奇的。”他眼睛盯着月亮,余光打量瑟笛,“你不是洗漱?”
雪精灵凭空点出一块冰晶扔给他。呲牙咧嘴地接过,冰晶融成水从指缝流落,手立刻冻得冷红。
好吧,冰水净身,不愧是你。
夜风袭来,被水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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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迹像是浸入骨髓,刺得他打了个冷颤,脑子突然清醒过来。
我干嘛要跟着他一起吹风不睡觉!
想到这儿,他又利落地翻身跳下树,快步往帐篷走,“要是路上犯困,我们可是不会停下来等你休息的!”
瑟笛靠着树没作声。
夜深人静,风息叶停,山林也像是陷入了沉眠。月光柔和,竟让他生出了些许困倦。
闭上眼睛,冰蓝的长发流水般垂落,精灵像是睡着了。
-
按他们的行进速度来看,第二天傍晚大概能翻过这座山。之前他们沿着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走,后面就只能自己开路。
尤薇一直都精神奕奕,笑容明媚像在母亲的怀抱,总能让人也情不自禁放松下来。有她指路,辛苦的爬山之旅也仿佛郊游般轻松,让人生出恍然之感。
……感觉自己爬的是假山。
虽然在亚林村的时候见识过树林的异常,大概猜出是尤薇操控的,还能在短短时间内轻易打败毒牙猿,他们都知道有多不可思议。后来看她展露出操控树枝藤蔓的能力,也觉得理所当然。
但大家还是会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妹妹。山路陡峭护着她走中间,聊天说笑让她开心,嘘寒问暖担心她不适,连偶尔遇到的漂亮野花也不放过,摘了送她插头上。
尤薇俨然成为了团宠。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的操心是多余的。
不好走的路边总会伸出一列树桠和粗藤,能让她轻松拉着越过山石,殷勤的样子就差没直接搭一条路。
挡路的树枝还没动它就自己移开了,等尤薇到了面前,还偷偷垂下几片叶子,不经意地温柔划过她的发丝和肩膀。
在林中如鱼得水的尤薇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有时树和藤递到手边的果子,她会轻轻摘下,然后分给其他人。
这偏爱光环太大,连带着一整队的待遇都很好,以前翻山越岭的经验和技巧愣是没用上几条。
谁特么见过乱树和茂密灌木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林子会自己向两边硬生生撇开一条路啊!长得直挺挺的松衫都快原地下腰了!
这已经不是一两棵树的问题了,这是整整一片蜿蜒无边的山林啊……
皇家供奉的那几位魔法师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吧,至少他们就从没听说过如此夸张的事迹。
卡斯帕凑近瑟笛,挡着嘴打听:“据说森林精灵天生木系亲和超等,难道也能操控树木?”
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瑟笛看向前面的女孩子:“可以。”
“这还差不多。”有精灵做参照,卡斯帕的接受度才高了些,语气复杂地说,“精灵啊,可真是受神眷顾的种族……”
受神眷顾吗?
瑟笛敛下眉眼,表情清淡。
外界关于精灵的传言有很多虚构夸大。森林精灵虽然木系亲和高,但超等的只有少数。大部分能感知某棵树就是终点,能做到操控树木的无一不是精英,且只有一两颗罢了。
他见过最具天赋的森林精灵,用尽全力能同时操控十棵巨木。
或许,精灵王可以……
将荒谬的想法扔出脑海,他感到好笑,自己居然能联想到这种地步。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精灵王啊,除了那不知何处的神,又有谁能跟他比肩呢?
15. 途中
因为是从山腰横穿而过,他们出山比预想的还要快。
看着尤薇挥手回应挥枝告别的林木,大家还是有点凌乱。
无论如何,翻过山,就是无际的荒草原野,低矮的植被和黄褐的土地鲜有人烟,也见不到大型野兽的身影。
天色将晚,碎云变成深深浅浅的红,站在山坡上眺望,入目是同样被染红的土地,只能看到起伏的土坡和山脊。
山路狭窄不方便,到了宽阔的地方,特伦斯就把安德鲁放出来了。几天不见,熊更粘人了,热烘烘的没一会儿就把尤薇捂出了一身汗。
“对了,”她捏捏白熊肥圆的大脸,“安德鲁吃什么?在内囊的时候不会饿吗?”
说到吃,特伦斯脸都绿了,声线颤抖:“在飞星城的时候天天吃,光吃肉不够,还得吃矿,两车矿吃得我差点连住宿费都付不起……”
“连矿都吃吗?”尤薇惊奇地瞪大眼睛,忍不住掰开白熊的大嘴观察它的口腔结构,除了过于尖利的犬齿和粉色舌头上的倒刺,她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
安德鲁任由她摆弄,像个大型玩偶。
“两天没吃东西,估计又快饿了。”苦着一张脸,特伦斯从背包里取出一块金黄透亮的矿石,大熊立刻翻身跑过去衔住,坐在地上拿两只前脚捧住就开始嚼得嘎嘣脆。
“存款都花光了才买了这几块,省着点儿吃吧。”他抓两把熊下巴上的毛,被喷了一脸口水。
卡斯帕和梅丽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这是什么石头,很顶饿吗?”尤薇凑过去看它进食,把它递过来的口粮推回去。
“金晶矿,蕴含的魔力很多,够它再撑几天了。路上再找点别的,到了镇子上再给它买。”特伦斯叹口气,赚钱养家太难了。
鉴于安德鲁也是小队的一员,平时当坐骑当吉祥物偶尔还出去战斗工作也不少,它其实有自己的一份工资。
可惜也不够饭钱。
尤薇握紧小拳头:“我一定努力做任务赚钱,不让安德鲁挨饿!”
“好,大家都努力赚钱养熊!”梅丽和卡斯帕大力支持。
几个人其乐融融,热闹成了一层无形的坚壁,将瑟笛隔绝在外。
他静静站在旁边,形状优美的尖耳微微一动,侧头看向晕黑的地平线,那里空无一物。夜风捎来远方的讯息,野兽呜咽像在低语,他睫羽轻垂,没什么表情。
尤薇转头的时候,就见精灵站在沉沉欲压的黑暗之中。
冰冷夜风刮过,宽松单薄的衣物下显出他清瘦修长的轮廓,长发像凝聚了天边最后的微光,在暮色中有动人心魄的美丽。
侧脸线条锋利,但又被睫毛的弧度柔和,低垂的眼眸和平直的薄唇无端透露出孤寂和脆弱。
“晚上冷,过去烤火吧。”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柔软温暖的触感,瑟笛才发现自己的手这么凉,明明尤薇的温度是柔和的,却让他感到手心发烫,想抽回,却被紧紧握住了。
目光落在尤薇身上,小姑娘眼眸清澈,里面有他的倒影。
“好。”瑟笛弯起嘴角,顺从地让她牵着走。
竟然连靠近都察觉不到了吗?
不,只是潜意识里不加防备罢了。
跟着坐到火堆旁,他笑容如常。身处在此,却像与周边分隔成两个世界,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他们好像说起了趣事,笑得很开怀。“他”看见自己也跟着笑,尤薇捏着熊的肉掌手感好,便也拉着“他”去捏。
特伦斯翻出了一个锅架在柴堆上,让“他”凝些冰在里面,又催着卡斯帕烧火,好像吵了两句,又马上笑开了,吵吵闹闹地有说不完的话。
声音和画面都蒙上了薄雾,他听不清也看不清。
越融入,越割裂。
“瑟笛、瑟笛?”
轻柔的呼唤将他拉了回来,转头看向抱着自己胳膊的小姑娘,“怎么了?”
三人也停下说笑看过来。
尤薇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站到他身前,双手抚上他的脸,把他嘴角的弧度轻轻拉平,脸上是难得严肃的表情。
“如果不想笑,可以不用笑的。”
清凌凌的声音认真又纯稚,敲打在几人心上。
幽绿清澈的眸子对上剔透冰蓝的眼,让瑟笛心脏狂跳,脑子里除了面前人的脸之外一片空白。
气氛凝滞。
后悔,梅丽现在就是非常后悔,为什么没在恋爱课前再多上一门社交课。
啊,成年人之间的礼节交往原则怎么可以拆穿!虽然尤薇涉世未深、可能只是无心之举,但这到底是什么尴尬的社死现场!
生怕雪精灵一个恼怒把所有人都冻成冰棍,卡斯帕干笑两声,冲两个队友使眼色。
“哈、哈,这个我也觉得不好笑。”
“是吧,哪有你去红灯区差点被男人带走的事情好笑。”
猝不及防被爆料,卡斯帕耳根通红,狠狠地瞪向梅丽。梅丽指了指对视的尤薇和瑟笛,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他才勉强憋住。
特伦斯无脑赞同:“没错没错,那个好笑!”
额上青筋又是一突,卡斯帕在心里重重记上两笔。
边打圆场边和梅丽一起慢慢上前,想把两人拉开,免得出现什么难以预料的惨案。
没等他们伸手,瑟笛就动了。
他手臂环上小姑娘的腰,把脸贴在她的怀里,声音里有不容忽视的柔软。
“好,我知道了。”
尤薇拿出撸熊的技巧,爱不释手地抚摸精灵顺滑的长发,哄小孩似的说着“乖”。
“……”
忘记是恋爱设定,那没事了。
没事个屁啊!!
卡斯帕赶紧拉开尤薇,强调队伍纪律:“未成年不许谈恋爱,不、许!”
“抱歉。”瑟笛松开手,面无异色。
看见他们一脸防备充满怀疑,抱着尤薇远离他的样子,精灵突然挑眉笑了笑。
“尤薇太可爱了,没忍住。”
过于可爱的尤薇摸摸鼻子,认真回应:“瑟笛也很可爱。”
“啊——我就说他没安好心!”卡斯帕觉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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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亏大发了,白担心一场还被爆出了秘密。
梅丽捂脸别到一旁,难得从瑟笛脸上看到除了普通微笑的表情,两人又突然来一下互动,她没抗过美颜和狗粮双重暴击。
特伦斯撸着安德鲁,决定下次看清楚情况再接话。
要睡觉的时候,瑟笛自发守夜,直至天明。
跨越荒原,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比翻山涉水更为艰难,尤其是在夏季太阳正烈的时候。炽热、荒凉、枯燥、烦闷、一成不变,当负面情绪累积在一起的时候,能轻易将人摧毁。
可是,这一切都没发生在库耶五人身上。
尤薇翻翻自己的小包裹,从布袋里拿出几枚种子,催生出叶片厚实宽大的遮阳草。只要将茎秆缠着脖子上,叶片便能从头顶盖下,让整个人自带荫蔽。
瑟笛按众人要求时不时凝出冰雾,将夏日暑气完全驱散。
安德鲁头上套一株、身上套两株遮阳草,一察觉肉食动静就扑棱着跑过去,叶片带起阵阵凉风。
尤薇好奇,跟着它观察,最后得出结论:安德鲁真的相当杂食,皮糙肉厚,不仅防御强,武力值也很不错。
蜥蜴、老鼠之类的就不说了,基本见一个按死一个,有食欲就直接往嘴里送,没食欲就追着玩会儿然后按死了往嘴里送。
有次遇上了条头尖身细长、鳞片十分艳丽的蛇,担心安德鲁受伤,她还想出手将其制住,没想到一向只用肉搏的熊伸爪子挥出几道金刃,就把盘踞伸缩的毒蛇给切成了几段。打完了看也不看,就换个方向继续觅食。
转头在溪水边撞上一群鬣狗,它直奔首领而去,死咬着鬣狗的脖颈不放,还被另外几只扑下了山坡,在尖锐的石头上滚了好多圈。
狗们被划出一身伤,出气多进气少,它愣是一点事儿没有,最后用爪子结束了战败者的生命。
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它吃了口红肉,但或许鬣狗肉的味道确实太差,最后一口草一口水一口肉才勉强光了盘。
很好,很强势。
卡斯帕和梅丽都是健谈的人,加上一向捧场的尤薇和特伦斯,再来个能调节气氛的活宝白熊和乐于充当制冷机的瑟笛,五人行可谓进行得相当轻松愉快。
直到他们遇上了魔兽。
魔兽之所以称之为魔兽,与普通野兽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们能够驱使魔素使用魔法。即便只是最低级的魔兽,危险程度也与大型食肉野兽不相上下。
山坡上的黑狼贪婪又忌惮地注视着他们,皮毛杂乱枯槁,肋骨包裹在薄薄的皮肉之下,腥臭的涎液止不住地分泌而出。
不止一匹。
两侧的坡地上不断聚集黑影,渴望的喘息和低声嚎咽将前路挡住。
特伦斯拿着盾挡在前面,防备着饿兽们随时可能发起的突袭。卡斯帕和梅丽很兴奋,好久没打架,手痒得不行。
安德鲁没被收回去,护在尤薇身边,庞大的身躯将她完全遮掩住。瑟笛后退两步,挡住尤薇身后的空隙。
或许是飞鸟振翅,又或许是枯枝落地,气氛紧绷到极点,战斗一触即发。
16. 狼群
狼王仰头长啸,群狼飞奔而上,泛着绿光的双眼和狰狞的尖齿昭示不死不休的决心。
特伦斯低喝一声,大盾附上金光,顶住两只飞扑上来的狼,一挥一推将之甩开。金系魔力加成的大盾坚固无比,无论狼爪如何抓挠也不留一丝痕迹。
他肌肉鼓胀,一手持盾一手挥剑,独自边挡下前方最为凶猛的狼群。
梅丽翻身而出,手中弯刀双刃泛红,每当特伦斯击倒或推飞黑狼,她便紧随其上收割生命。
双刀寒光闪闪,在她手中翻飞似蝶,如臂使指,激起一捧血雨后又闪至别处,伺机将刀刃刺入狼兽周身要害,又挡下想要突破防线的黑狼。
卡斯帕早就开始默默吟唱咒语,桐木法杖快速凝聚魔力,杖身上的火焰暗纹散发炽热温度,繁复的法阵顷刻成型,暗红光芒伴随着不详的恐怖气息出现在群狼脚下。
当它们意识到并想要逃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火焰从地底冒出,肆意灼烤着法阵范围内的一切,即便是逃出的黑狼,也因无法扑灭火焰,疼痛难忍、瘫倒在地,最后被同类分食殆尽。
三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便杀灭十余只狼。可狼群源源不断,被鲜血激起嗜杀凶性,除了几人身边的几匹,能吃的的尸体都血肉全无,连骨头都被践踏得粉碎。
这里的地形对他们来说十分不利,四周全无遮挡,完完全全暴露在敌人眼中。
远处狼王站在高地,发出几声长短不一的嚎叫。前面的狼群开始分散,逐渐呈环形将他们包围,后方的狼群则放缓脚步,从各个方向发出风刃风旋干扰掩护。
魔法加上凶猛的野狼,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让特伦斯有些疲于应对,他将大盾往地上重重一放,顿时砸出一条凹痕。
输入魔力启动盾上镶嵌的守护宝石,金光大盛,宽阔的盾牌延伸出透明的淡金色屏障,把几人笼罩住,挡下了一波风系魔法才渐渐消失。
“这群畜牲,看我把他们烧个精光!”
卡斯帕又往外扔两个火球炸开,但几次之后黑狼便学会躲闪,不扎堆后伤亡大大减少。梅丽趁乱砍杀几匹,但数量太多,她边打边退,回到特伦斯身旁。
大部分狼依旧在正面,只有少数一些从后面窜来。
安德鲁一巴掌就能把瘦成皮包骨的狼拍飞,不用自己补刀,其他狼就把骨头断裂无法站立的伤员吃掉了。
瑟笛随手把几匹狼冻成冰块,被撞碎在地后,连带着里面的狼也变成了凝固的碎冰,见状,群狼竟然伏低前身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随意上前。
被护在中间的尤薇成了最闲的人。她拉拉瑟笛的衣袖,问:“不用我帮忙吗?”
精灵抚摸她的头发,模样轻松写意:“小事,不用你出手。”
小姑娘点点头,但还是不想作壁上观,她拿出自己装种子的小布袋,取了几粒后再放好。
种子都是在飞星城的时候买的。根据三人的建议采购了轻甲、两套换洗的贴身衣物和便捷生活用品,比如轻巧保暖的羽绒睡袋、清洁牙齿的胶质糖果还有牛皮水袋等等。
之后发现了一家绿植店,在店主的说明和推荐下买了好些种子,比如之前的遮阳草,还有现在的大嘴花和刺棘藤。
大嘴花是艳丽的紫色,花瓣闭合的时候美丽无害,气味甘甜,当黑狼一靠近,它便猛然显露鲜红的内里,腔体上有细密的尖刺和浓稠的黏液,一旦被咬住吞下,浓烈的花香使之麻痹,几个呼吸之内,一整头狼便消融不见,连骨头都不会被吐出。
刺棘藤是不显眼的土黄色,从土里蔓延开的时候没被狼群察觉,等到它悄然钻出刺入血肉之时,狼群已经行动迟缓,被一大簇荆棘缠绕困住。即便被切断,也能很快再生复原。
“好样的!”
尤薇收到队友点赞,羞涩低头,学着安德鲁的样子再挥出几道碧绿木刃,直接击散几道黑狼的风系魔法,还带走十多只法狼死不瞑目的头颅。
“……”
打锤子。
看着队友们木然的神情,她歪头询问:“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
“很好。”
“继续保持。”
得到鼓舞的尤薇打得更加欢快了,带着两朵蹦蹦跳跳的大嘴花和几团神出鬼没的刺棘藤把狼群逼得节节败退,还顺便模仿黑狼控风的技能,走到哪儿,魔力风暴吹到哪儿,谁见了不得说一声——
这儿有个挂逼,再不封号处理我就汽油了!
当然,封号是不可能的,人生这场游戏也只能抱大腿才能坚强继续这个样子。
说实话,大家都没料到这场战斗会以如此草率的方式结束。
黑狼是群居的兽类,其中某些能够成为操控风系魔法的上位者,狼王更是兼具风系掌控和强健体魄的佼佼者,一般能达到四级魔兽的范围。
加上群狼拥护,即便是五级的魔兽遇上了都得打上一场硬仗,若是失误,也极有可能葬身狼腹。
虽然卡斯帕几人有信心赢下来,但也做好了精疲力竭负伤的准备。瑟笛和尤薇是很强,但没有经历过实战配合,说不定还会打乱他们的战斗节奏,反而添乱。
这并不是有任何不满或偏见,只是从实际上理智分析。
组队这一年来,他们见多了因为新人失误配合不好,而导致任务失败或者成员负伤的倒霉事。
可事实证明,只要队友足够强,带飞就不算事儿。
卡斯帕:说了不招变态,结果一招就是俩。
狼王凄厉长啸,啸到中途被尤薇斩了脖子,倒塌的身体在地面上砸出尘雾。她回首一笑,美好的面容在天光下像是不染凡尘的天使。
“好啦,可以打扫战场了!”
特伦斯任劳任怨,开始兢兢业业扒皮抽骨,安德鲁一边嫌弃一边吃肉。
打扫战场这件事也是尤薇才学会的,魔兽的尸体容易引来其他魔兽,不清理的话很可能造成危险。更何况他们也需要魔兽身上的素材换钱,处理完后做好填埋就可以了。
不像其他团队都有精确分工,库耶人少,大家都多多少少会些采集的技巧,尤薇最近开始学,瑟笛不用教,甚至不用专门的小刀,一截冰刃就能完美分割,优雅得不像屠夫。
-
“那儿就是特朗镇吗?”
他们站在坡上,能看到一大片红顶白墙的房屋和建筑,一条河流横穿而过,旁边田垄整齐,黑点似的小人在其中劳作。
“估计是了,快走吧,我要洗澡吃饭睡觉!”
说要洗澡的卡斯帕还是先去找了佣兵工会换钱。
要不是有熟悉的剑盾标志,他们都要误以为这是个小有情调的酒馆,独栋的房子,清清冷冷没什么人。
黑狼王的皮和爪都是比较有用的素材,能卖不少钱。喜出望外的是,有处理黑狼的任务,他们还额外获得一笔赏金。
钱,是澡堂的精油香薰,是饭馆的大鱼大肉精致甜点,是旅店的视野绝佳宽敞舒适的尊贵大床房。
狠狠休息一天后,又是神清气爽精神焕发的有志青年。
坐在旅店花园里的藤椅上,卡斯帕执起瓷杯抿一口芬芳馥郁的玫瑰花茶,欣赏着园子里各色的玫瑰交错斗艳,感觉身心飘然。
“玫瑰,你哦,卓越完满的事物
无尽地忍耐
又无尽地显露,哦头颅
长在甜蜜过于缺乏的身躯
你无可比拟,哦,这漂泊的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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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至高的精华;
这爱的场所,我们刚刚前行
你的芬芳围绕。”①
闭着眼睛,他声调起伏、抑扬顿挫、感情充沛地念完诗,嗅着满园芬芳不禁陶醉难以自拔。
“他在说什么?”
“不用管,喝醉了发疯而已。”
尤薇疑惑地看向自己杯子里的花茶,这也能喝醉的吗?
偷偷喝完,她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等自己醉过去。
她知道酒会醉人,在亚林村的时候,见过好几个伯伯喝醉,后来在飞星城也看过佣兵喝得脸和脖子通红,大家都是越喝越畅快、越醉越开心的样子。
要不是菲娜不许,她早就想试试喝酒喝到醉是什么感觉了。
“诗人都是孤独的,内心的激越他人又怎么能理解呢?”卡斯帕此时沉浸在孤芳自赏的情绪中,对梅丽的攻击不屑一顾,“那些看不清的人,不过是生命中的尘埃,我的世界,只有我一人清醒又如何!哈哈!”
高亢的两声笑吓得路人一抖,防备的眼神像是下一秒就要被精神病袭击。
太丢人了。
梅丽和特伦斯默默背过身,假装不认识。
尤薇抿抿唇,重新往杯子里倒满茶喝完。
看来是能喝醉的,没感觉可能是哪里操作不对,或者自己…酒量太好了?
回想起来,他们喝酒的时候好像都很豪爽,总是喊着“一口闷”之类的话。
继续加满,抬起杯子仰头一口喝完。
好像是有点晕?
找对了窍门,她准备再接再厉,争取在一壶茶喝完前醉倒。
“尤薇,你很口渴吗?”
看着小姑娘一口气喝了大半壶茶水,特伦斯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摇摇头,眼神有点迷糊。
那就奇怪了,茶也不至于好喝成这样。梅丽尝一口,没猜出来原因,就直接问了。
尤薇是个基本不会说谎的孩子,稍微犹豫下还是说出了真相。
“我想试试喝醉的感觉。”
喝醉?
两个人愣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忍着笑意,梅丽问:“谁跟你说花茶能喝醉的?”
“你说的呀,而且卡斯帕确实醉了。”
突然想起来自己的随口调侃,梅丽哭笑不得。对自己名字格外敏锐的卡斯帕一下子跳起来:“我哪里醉了!世人皆醉我独醒!”
又是听不懂的话,尤薇晕着脑子看向梅丽:“可是我真的有一点晕啊,难道不是要喝醉了吗?”
“傻孩子,你那是仰头太猛喝水太快,不晕才怪。”
“这样啊,”尤薇挪开杯子,跟大人打申请,“那我下次能喝酒吗?”
院子里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几只彩蝶翩飞,在美丽的少女面前成为映衬的背景,鲜艳的花色将那一抹绿点缀得更加赏心悦目。
大概没人能拒绝尤薇吧,至少她不能。梅丽想。
“为什么想喝醉?”
刚要妥协,一道清冽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瑟笛走到尤薇身后,手撑在桌上,俯身侧脸看她。
鼻息相接,她直直对上那双冰蓝眼眸:“喝醉了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想试试。”
“试试吗?”
他扬唇,想起了她什么都好奇跃跃欲试的样子:“还真是个孩子。”又抬手揉她的头发,补充道:“小孩子不能喝酒,长大些再试,好吗。”
这就算是答应了。
尤薇双眼晶亮,笑脸明快,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雀跃:“好!”
梅丽捂脸,心情复杂。
家里孩子太单纯,被男盆友治得死死的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17. 玫瑰
“大家空闲时都做什么?”
五人聚在花园里,散乱地坐着聊天。
尤薇先掰着指头数:“和卡尔一起看书、到后山玩儿,陪奶奶和妈妈一起摘野菜、做家务还有说话。”
摸摸她的脑袋,梅丽把小姑娘拢到怀里:“尤薇是想家了吗?”
“一点点,只会让她们的耳朵有一点点痒。”
其他人显然不太清楚这之间的关联,尤薇大方分享知识。
“妈妈说,如果有人很想念很想念我,耳朵就会痒。所以我只想一点点,她们就不会知道我在想她们了。”
这般稚气如孩童的话语,说出来却不让人觉得好笑。
相处了一段日子,他们都大概清楚了尤薇的性情。
看着是十四五岁,却像三四岁的幼童一样纯质率真,干净得跟白纸没什么两样,但又意外地细心敏锐,快速地学习接收着外界的信息,仿佛生来便带着和煦温暖的阳光,能悄然融化他人心中的防线。
缺乏许多常识,最经常出现的句式就是“妈妈说”、“奶奶说”、“卡尔说”,最近多看了些书,就多了“书上说”,在引用这方面像个严谨的学究。
好奇心旺盛但又好像三分钟热度,见到新奇的东西能蹲着盯好一会儿,用手摸摸碰碰,一旦观察够了便不再多看一眼。
还是个孩子呢。
特伦斯递过去一把五颜六色的果糖当作安慰,尤薇接过,一人分几颗,还留出了安德鲁的份儿。放一颗苹果味的在嘴里,喜滋滋地微晃双腿。
梅丽一颗老母亲的心又动了,握着小姑娘的手不放,“如果是尤薇的话,我完全不介意英年早当妈,我的怀抱就是家,随时随地等你趴!”
“可够了吧,”卡斯帕摆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洗澡的时候没用皂膏吗?油腻成这样。”
密码正确,两个人开始掐架。
“以前就这个样子,如果哪天没吵架,那一定是因为没见面。”特伦斯叹气,“没做任务的时候,去修理护甲、采购消耗品,基本一天就过去了。”
“你自己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去玩儿,有意思的东西多了去了,可惜胆小的狸猫都不敢试。”吵架暂停,卡斯帕环手摇头,直说错过可惜。
“我可以去玩吗?”尤薇歪歪脑袋,眼睛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当然!这里没有,等到了大点儿的城里,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卡斯帕仰着下巴,浑身洋溢着被赞同的喜悦。
梅丽和特伦斯欲言又止,看着小姑娘纯洁的笑颜,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卡斯帕有多不靠谱,只有相处过才知道。每次说去玩儿,总得作出点事儿来。
比如某一次,说要带他们去小吃街,结果认错路标进了红灯区,他被一大哥盯上了,害得三个人在垃圾桶里蹲了一晚上。
“瑟笛呢?会做什么有意思的事吗?”尤薇转向另一边,雪精灵倚靠着缠满绿藤的花柱,几朵紫红的花不经意缀在他的发间眉尾,为清冷增添一丝绝艳。
“没什么,只是看看书。”
“可是一直读书会累,”尤薇想了想,“不过也很有趣。”
瑟笛笑着看她:“问这个,是有什么想做的吗?”
她点头:“既然要留几天,想参考下意见,做点有佣兵气质的事。”
不等他们发问,就自己解释道:“书上说的,每个行业里的顶尖人物都会有独特的职业气质。要拥有这样的气质,需要对职业和相关技能深入了解、熟练掌握。”
“所以才想从前辈那里取经?”看尤薇实诚地点头,卡斯帕忍俊不禁,“新人的话,首先要丰富自身的阅历,提高眼界,才能以小见大,逐渐锻炼出自己的判断和推测能力。”
“那我该做什么呢?”
“就从游览小镇开始吧。”
有了方向的尤薇干劲十足,没让任何人陪着便开始了逛街任务。
从旅店一路过来,大多都是两层的红顶白房,门前或阳台都种了花,有的花枝越过低矮的石块围墙或者木制栅栏,与隔壁的长成一簇。店铺门前摆了招牌,用花环装饰,显眼又好看。
小镇中央留出一片空地,摆了些花盆,旁边立了公告板,只贴了一张提醒镇民注意防范野兽的告示。一条小河穿过镇子,是居民们主要的用水来源,石桥搭在河上,绿藤蜿蜒而绕,白色的小花清新雅致。
再横穿几条街,就能看到宽阔的田地,庄稼长势很好,绿油油看得人心生欢喜。
小镇不大,人也不算多,镇头到镇尾,说个名字大概都能有个印象。田园生活和睦闲适,平静和幸福像悠悠的流水,缓缓流淌过时间的河道。
花了一整个下午,尤薇逛完大半个镇子,天色将暗,她返身向旅店走。
次日一早,她回到小河边,那里有几个妇人在一边涤洗衣物一边聊天,看见她便热情招呼。
“漂亮的小姑娘,看着眼生,是其他地方来的吗?”
尤薇点点头,走近坐到河边,“婶婶们好,我叫尤薇,是从飞星城过来的佣兵。”
容貌精致脱俗的女孩眸发幽绿,笑脸盈盈,嗓音清澈,比朝阳下带着露水的鲜花更显得娇艳。
“水凉,小心别打湿了衣裳。”一位大婶提醒道,对尤薇的喜欢写在了脸上。
“这么小就当了佣兵,可真厉害!飞星城啊,还是挺远的,我上次去还是前一届巡游盛典……”
妇女们很健谈,何况特朗镇很少有外人来,大家都愿意跟她说说镇上的事。尤薇虽然见识不多,但捡着今年的盛典还有这一路过来的事情说,也能让她们惊呼连连。
“荒原上的黑狼?!难怪最近野兽多了不少……”几人脸上满满都是惊恐,又听见狼群已经被除,才又放下心,说起最近老是有野兽在庄稼地里捣乱的事。
“估计是狼没了,胆子大了不少。”她们笑道,脸上看不出烦恼的样子,“都是些小东西,不算麻烦。”
“幸好你们来了,要是黑狼闯到镇子上……唉,这地方没什么佣兵,家里也没个男人,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没想到还是解决了小镇一大隐患的强大佣兵,她们对面前的小女孩儿更喜欢了,纷纷邀请她到自己家做客。
“那伯伯们去哪儿了?”尤薇仔细想想,的确这两天看到的基本都是女性还有老人小孩儿,很少有青壮年的男子。
妇人们的表情明显沉重了些,但更多的还是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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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们啊,都被征去当兵了,三五年也回不了家一趟,离得太远,又没办法送信。”
“不过之前保证过一定会回来,所以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啊,就把家打理得漂漂亮亮的,等他们回来了就舍不得走!”
她们的笑颜里没有阴影,就像历经了风雨的韧草,有暖阳的味道。
红顶白墙是为了醒目,远远便能一眼看到;四季争艳的鲜花,寄托了最深切的挂念和企盼。
和大婶们告别后,尤薇继续逛还没走过的街道。
了解更多,景色入目也更多了些颜色和情感。
各家茂盛的花枝中,少不了的是一抹红——玫瑰,火红的、暗红的,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热度过后沉静的岁月。
她走到了镇尾,最后的一座小房子格外简朴,却又夺人眼目。艳丽的大丛玫瑰环绕,像熊熊的烈火包围,白墙也被映得火红。
这里只种了玫瑰。
一个老妇人静静坐在躺椅上,在浓丽的玫瑰旁,身形枯瘦,苍白的脸颊却平静安详。
尤薇听大婶们说过她。老妇人名叫吉娜,以前开花店。几十年前,她的丈夫被征去当兵,一去不回,音信全无。
他大概留在了战场上。
吉娜从未当众哭过,独自抚养儿子长大。镇民怜惜,总会到她的花店买花。吉娜的花确实很美,特别是红玫瑰,热烈又灿烂,像她脸上生机勃勃的笑。
后来,她儿子也被征兵了。
起先几年,她依旧开朗,看不出异样,可五年、十年过去了,当初离开的镇民退伍还乡,对战场上的一切都闭口不言,被提起的时候满目惊惶,像是最深的梦魇,闻之色变。
她儿子没回来。
花店关了,吉娜也很少出现在人前,大家也渐渐遗忘,偶尔谈起也只是唏嘘。某天有人突然发现,镇尾的小房子旁边开了繁盛似火的玫瑰,那般浓烈的颜色令所有人都难以忘怀。
大家又想起了以前开花店的吉娜。有人找她买花,可她除了玫瑰,再没种过别的。退伍的老兵买了玫瑰种在门前,其他人也学着种花养花,特朗镇才成了如今繁花似锦的样子。
几乎每家都有吉娜的玫瑰,她种的太好,怎么学也比不上。
“或许是因为她丈夫和儿子都最喜欢玫瑰吧。”大婶们说:“倾注了心血浇灌而成的玫瑰,才能有火的颜色。”
年迈的吉娜躺在玫瑰旁,花瓣掩映中仿佛能看到她年轻时热烈美丽的时光。
她睡在心爱的人怀里,带着幸福的笑意。
*
旅店的花园里种满了玫瑰,但吉娜的玫瑰被老板单独种在了阳台的花盆里。
“这样的玫瑰,越纯粹、越惊艳,当得起一枝独秀。”
见尤薇问起,她摘下一朵别在小姑娘的耳边,红花瞬间沦为陪衬。向美貌投降,老板送了尤薇一小包种子,还细细说明了需要注意的事项。
“最重要的,还是用心,花能感觉到。”
尤薇回房间写信,想说的话有很多,最后洋洋洒洒写了十页纸,信封包成厚厚一叠,带着花种寄回亚林村。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寄信了,越走越远,再没有可以送信到家的驿站。
18. 把戏
在特朗镇短暂停留三天,库耶一行人买好补给便继续上路了。依旧向北,尽量沿着有村落的路线走。
“要不是有我这个明智的队长,还不知道你们要吃多少苦。”卡斯帕拿着地图赞叹自己的智慧和远见。
这张旅行者地图是卡斯帕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标注了整个普亚姆林帝国的大部分城镇,各个城市之间的通行路线都有大致指明。
不仅材质是上好的兽皮,耐火防水,地图上还刻印了特殊的魔法阵,能放大缩小,看到关于某个地点较为详细的标注。
由旅行者工会出品,还有系列地方风情志及出行手册限时发售,创造了一月销售额破十的历史新高。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旅行只代表着长途跋涉、风餐露宿和遇上魔兽的危险。
而对于有能力出行的人来说,贵族不可能放下自己的身份和家业远离乡土,除非求学或者能获得更大利益;佣兵也不总是远行,找到适合自己的城市,有稳定的任务收益一般就会定居。
卡斯帕三人目前都没有定居的想法,想到处走走看看,等钱攒够了、走不动了,便找个喜欢的地方买栋小房子养老,这一辈子就算是相当圆满了。
有这张地图做参考,他们确实省了很多麻烦,能算出大概的路程、准备足够的物资到下一个村镇,可是卡斯帕的语气和表情只让人想给他一拳。
尤薇觉得很有意思,总拿着地图看,其他四人偶尔会讲讲他们经过的地方。
卡斯帕、梅丽和特伦斯是在中部一个叫做克列尔的小城相遇,在一次大型讨伐任务中认识,三个新人佣兵虽然性格天差地别,但意外合得来,就干脆组了队一起旅行。
克列尔城虽然不大,但格外繁华热闹,四通八达,尤其和三大主城之一的约德里城常有贸易互通,吸引了大量商人。
尤薇放大显眼的‘约德里城’,果然沿着向中部延伸的线条找到了‘克列尔城’。
帝国西南部物产丰富、粮食作物出产量高,飞星城也因此兴起;东部约德里城则坐落于海河交汇之处,是贸易大城,更是人类与兽人混居的城市,风气格外开放。
说起兽人,普亚姆林帝国虽然是人类国家,但依旧有许多兽人部落包含在国土之内,零零散散遍布各地,东部更是有许多兽人聚居。
他们大多是性情温和的种族,与人类之间的相处还算和谐。飞星城周边也有兽人部落,只不过大部分时间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偶尔会有兽商到城里采购。
当然,这也不代表人类都能接受他们。许多人都仇视兽人,只是碍于帝国律法不能主动挑衅,而这仇恨的产生因由并不复杂——战争。
有性情温和的兽人,就有凶猛好战的。入侵、屠杀人类村庄,抢占资源和土地,都是常有的事。
帝国尊严不容侵犯,战争不可避免。而兽人的战斗力和繁殖能力都远超普通人类,为了应对,只能大量从适龄的青年中征兵,尽可能减少人数上带来的劣势。
经年累月的战斗,让无数人失去生命、家庭破碎,仇恨无法压抑,却又无法向真正的敌人报仇,就只能转移到身边的兽人上。
曾经有一度双方关系极度紧绷,帝国不得不颁布法令约束、武力镇压才结束冲突暴.乱,到如今才缓和很多。
“所以特伦斯才会一直藏着耳朵吗?”尤薇轻声问,蹙着小眉头。
特伦斯摸摸自己的头顶,露出一个傻气的笑,拍拍胸脯道:“他们不敢欺负我,只是为了少点麻烦。”
不仅是耳朵,连安德鲁他也很少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除非在确定了相对安全的情况下。
小姑娘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的抚慰让特伦斯红了脸,并没有抗拒,还低头弯腰让她轻松些。
真是善良又可爱的女孩,他想。
其实他也很想像安德鲁那样肆无忌惮地向她撒娇打滚,他们心念相通,情绪自然也相连,虽然很羡慕,但、但是……唉。
“啊,摸到了。”
“!”
特伦斯一个激灵,思绪瞬间短路,背脊发麻。
尤薇捏住了他的耳朵。
小手循着形状包裹住柔软的双耳,轻轻地揉了两下,“可以让我看看耳朵的样子吗?”
特伦斯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反应的,回过神来的时候,耳钉已经取下,两只耳朵在明晃晃地躺在小姑娘手里。
雪白的猫耳和特伦斯的黑发对比格外明显,绒毛下还能见到淡红的细小血管,美丽又脆弱,两只上都有一个小小的耳洞,专门为了戴刻有隐匿法阵的耳钉打的。
耳朵是猫格外敏感的地方,即便是兽人也不例外。
可尤薇的揉捏,他不仅不反感,还不由自主地更想亲近。全身的触感好像都集中在一处,他努力压抑本能,但神智还是一点点涣散。
“我就说尤薇可以嘛,给钱,快!”
“特伦斯你倒是坚定一点拒绝啊!想想你之前是怎么对我们说的!”
眼前好像出现了梅丽和卡斯帕的身形,声音似近忽远。
我当初是…怎么说的?
模糊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好像是和他们比较熟悉之后,才表明了兽人的身份,然后两三句就被套话说出了自己是狸猫,卡斯帕想方设法要看他的猫耳,还是梅丽说要尊重个人的意愿,才把他挡下去……
那个时候被戏弄了很生气,所以说了气话,大概是——
“如果你要硬上,我就算割了下酒也不会屈服的!”
后来就跟着梅丽学会了对卡斯帕“以暴制暴”。
卡斯帕!!!
就在可怜柔弱的耳朵要被猥琐金发男玷污的那一刻,特伦斯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一把拍开男人的手,重新戴上耳钉藏起耳朵跑到角落,对坏人怒目而视。
卡斯帕、梅丽,还有…尤薇。
在他震惊、受伤的汪汪泪眼中,尤薇真诚鞠躬道歉:“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摸了你的耳朵,但是手感真的很好,我绝对会负责的!”
特伦斯僵住,木楞楞的样子像是脑子裂开了。
这话听着总觉得有哪儿别扭,但梅丽也找不出错,等小姑娘站直后把她搂到怀里:“你这动不动就九十度鞠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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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的架势从哪儿学的?自己人客气什么。”
“卡尔就是这样做的啊。每次做错事,道歉完妈妈就不会生气了。”尤薇语气认真,对道歉这件事有自己的坚持。
梅丽失笑,了解那个六岁孩子在尤薇心中是导师般的存在,也不多说什么。转头看向特伦斯:“是我和卡斯帕打赌,猜你会不会把耳朵给尤薇摸,才跟她说了这么做的。”
卡斯帕还在嘟囔他不争气这么容易就妥协了,又可惜大好机会没上手自己摸到。
感受到了来自全世界的恶意,特伦斯手指颤抖控诉道:“孩子都被你们带坏了!”
好像这个……确实没法反驳。
梅丽和卡斯帕心虚地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先闭嘴离开现场。
缩成一大团呆在角落,特伦斯静静地反思,发誓下次绝对不要被黑心队友戏弄还落得自己伤心。
-
“不能随意摸别人的耳朵。”
清越的声音传来,他悄悄从手臂缝隙中看去,是瑟笛在对尤薇说话。
“这是非常亲密的行为,不管是谁,即便得到了允许,都要考虑清楚是否合适。”
特伦斯内心疯狂点头称赞,幸好还有个明白事理行事端正的正常队友,否则好好一孩子就要全长歪了。
“你刚才那样做,轻佻又不尊重,是缺乏教养的表现。”
不至于不至于!语气太重可别把孩子说哭了!
他瞪圆了双眼,可是尤薇完全被瑟笛挡住,看不到表情。没听到她说话,特伦斯着急了,起身就想过去劝。
“摸完动物要记得洗手,不然容易生病。”
刚迈开的腿抽筋了。
“如果真的想摸,下次跟我说。”
……什么叫“跟你说”,你还要当帮凶吗!
瑟笛弯腰,牵起尤薇的手,放在他的耳朵上。
“我的给你摸。”
还是团回去吧。
孩子能长成什么样,他算是管不了了。
-
这是特伦斯生气最长的一次,足足自闭了两天,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加起来比瑟笛说的还少。
像是被伤透了心,别说其他人,连尤薇的眼神都不会对上。脸色冷得跟块石头一样,硬邦邦的没有表情。
果然,好脾气的人生起气来才是最可怕的。
卡斯帕和梅丽先去服软道了歉。
“别生气啦,我一直都是这么嘴欠又手欠你也知道,抱歉抱歉,要是还气,下次我戴个兽耳让你随便摸行不行?喜欢哪个随便挑!”卡斯帕豁出去了,满脸写着“哥们够义气吧让你过个瘾”。
“呵,”特伦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摸完动物得洗手,生病了怎么办。”
卡斯帕愣住,对这个结论得出的过程产生了疑惑。
梅丽积极开动脑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道:“你不会真想要尤薇负责吧?她还是个孩子!”
特伦斯胸口剧烈起伏,终于从石头人的角色扮演中脱离,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脖子涨红,怒吼道:“她还是个孩子啊!”
19. 考察
等特伦斯冷静下来,两人才得知他这两天自闭的真正原因,听完后同样一言难尽。
“我错了,错得离谱!”梅丽扯着自己的红发,戴上了痛苦面具,“还没有经过慎重的人品考察和家族病史检测就轻率地把孩子交了出去!他不会真的是个变态吧!”
卡斯帕同样倍感沉痛:“不怪你,是他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谁能想到外表清冷出尘圣洁高贵的雪精灵,内心居然如此不堪为人!”
“你还夸他!”特伦斯觉得荒谬,“雪精灵都这个样子了,其他精灵不会都有心理疾病吧?”
“抱歉抱歉,这不是说习惯了嘛。那现在怎么办?处理掉他?”卡斯帕以手作刀在脖子上一划。
“呃,你也挺可怕的,要不考虑先处理掉自己?可行性也比较大。”特伦斯真诚提议。
“你们别闹了,现在要紧的是尤薇,在她还没有情根深种的时候及时止损!”
“要怎么做?”两个男人在这方面还是自认不如,目光灼灼看向梅丽。
“首先,望闻问切诊断病情,再随机应变对症下药,方能药到病除!”梅丽神情坚定,母性的光辉将她照得无比耀眼。
眨眨被晃得生疼的眼睛,他们不由感慨——
今天的太阳,可真大啊。
-
傍晚,他们抵达一处小湖,湖畔细柳垂叶,野草丰茂,水中沚地乱花迷眼。风景不错,几人决定安营扎寨。
三人搭帐篷,尤薇和瑟笛被派去准备晚饭。
“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特伦斯不懂就问。
都不用梅丽解释,卡斯帕就领会了此间深意:“这是为了通过观察他们相处时的互动,更好地了解这两个人感情的进度,方便之后采取措施!”
梅丽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特伦斯恍然大悟,于是三个人借着搭帐篷做掩护,暗戳戳地行偷窥之事。
瑟笛用树枝和柳条做了两根简单的鱼竿递给尤薇,小姑娘像模像样地把刚从地里扒出来的肥蚯蚓穿绑在细细的柳条上,在挥杆扔出去,钓鱼的架势很足。
“有钩子吗?”
“没有吧。”
“那蚯蚓是怎么穿上去的?”
三人沉默,虽然魔兽都没少杀,但此时还是不禁对那几条蚯蚓产生了同情。
没有钩子的鱼竿钓不上鱼是理所应当的,尤薇也很快失去等待的耐心,鱼竿一甩,柳条就卷起几条鱼放在岸边,灵活地像条蛇。
原来这才是鱼竿的正确用法。
鱼够了,瑟笛三两下清理完,就随手冻上。两人一起去找了些野菜和木柴,搭好架子放好锅,就准备煮汤烤鱼了。
“看出什么了吗?”
“就…好像挺普通的?”
“下结论还太早,先观察个两天再说!”
不好再拖延,三人交流完第一次观察心得后快速搭完帐篷过去等待开饭。
“瑟笛做的鱼汤和烤鱼超美味哦!”见他们过来,尤薇卖力推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
梅丽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美味能让咱们小姑娘惦记成这样。”
不动声色地嗤之以鼻,卡斯帕才不信瑟笛做的鱼能好吃到哪里去,一旦在心里确认了他们两人的关系,看什么都有狗粮滤镜。
鱼烤好了,瑟笛先拿给尤薇,然后示意他们自取。
卡斯帕故作矜持地最后才伸手,想着等会儿要怎么自然又偶然地含蓄表达这条鱼实在难以下咽。
微张唇咬一口,薄薄的鱼皮焦软,油脂和调料均匀涂开,恰到好处;鱼肉柔嫩,刚入嘴就似水般流下,腥气全无,反倒留下清新的草木香气,最大程度上保留了食材本质的味道,令人回味无穷。
怎么会这么好吃!
卡斯帕恍然,不知不觉间吃得只剩下洁白干净的鱼骨。想再拿,却发现最后两条已经被梅丽和特伦斯握在了手里。
可恶啊,这两个人知不知道自己是在投敌!
再看尤薇和瑟笛,两人手里端着刚做的小木碗喝鱼汤。
对了,还有鱼汤!
他盛了满满一碗,浓白的鱼汤搭配青碧的野菜,卖相和香味都很好。
还是先谨慎地小抿一口,入口顺滑微甜,野菜清爽,鱼肉经熬煮后脱骨融入白汤,不细品几乎无法察觉,而会误以为是汤质浓醇。
极品!
他快要被征服了,急需队友支持才能稳定自己的立场。
左右一看,梅丽和特伦斯一碗接一碗吨吨吨往肚子里倒汤,然后直接拿起锅倒得一滴不剩,连鱼骨头都要嘬一遍才肯扔。
他们已经被征服了啊喂!
鱼骨头都不给留,关系就此破裂!
-
吃饱喝足的几人(卡斯帕:?)开始绕湖散步,尤薇和瑟笛在前,三人远远缀在后面。
星月不知何时已经挂上天际,慷慨地抛洒银辉。
“你们两个立场能不能坚定一点,区区烤鱼就把你们收买了?!”吃得最少的卡斯帕占据道德制高点对两个队友进行指责。
“还有鱼汤。”特伦斯举手发言,看表情,似乎还在回味嘴里残留的美味。
“你!”
“咳咳,”梅丽清咳两声,把涣散的军心聚拢,“虽然我们吃他的鱼,但我们坚决不认同他的恶劣行径,拯救无知少女是我们不会动摇的目标,不能因为敌人这么一顿烤鱼菜汤就自乱阵脚!”
“没错,起码要两顿。”特伦斯非常赞同。
勉强达成一致的三人跟上尤薇和瑟笛,光明正大地行偷听之事。
“今天就像之前在飞星城郊露营一样,好开心!”尤薇步伐轻快,仰头看着闪烁的星子。
“嗯,不过当时只有我们两个。”瑟笛声音不大,似有若无的遗憾藏在晚风中。
灯泡三人组:绝对是被嫌太亮了对吧!
“但是有朋友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也很好。”
“的确很热闹。”
吵闹三人组:您的嫌弃要不要再明显一点?
“大家都很喜欢你做的鱼呢,我就说很好吃嘛。”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看能不能学会。”
吃货三人组:转移话题也太生硬了!
“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不过可以的话,想吃奶奶做的炖菜和窑烤面包!”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瑟笛低笑道,“不过要是有配方的话,说不定可以试出来。”
“可是没办法回去,之前奶奶还让我请你去家里做客呢,瑟笛要是去的话,大家肯定都会很喜欢你的!”
“那下次有机会带我去好不好?我也想见见你的家人。”
吃瓜三人组:警报警报!
“欸——”卡斯帕发出夸张的长音,摆出怨妇脸,“明明也是队友,尤薇居然不带我们回去见见吗?”
“对啊,没错,太偏心了!”梅丽和特伦斯连连点头。
尤薇歪头:“上次大家也见过了呀,一起去的话家里可能住不下。”
“上次也没有深入交流感情嘛!”卡斯帕拍大腿表示遗憾,“瑟笛去的话才没地方住吧,我和村长忘年交,倒是可以让他安排个地方住来着。”
“我可以和卡尔一起,如果他不介意的话。”瑟笛微笑,温柔的样子像朵容易受委屈的小白花。
“那太好了,卡尔一定很高兴!”尤薇兴致高昂,虽然知道回家遥遥无期,但并不妨碍她想象一家人团聚的场景,快活得像只小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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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高兴。”
卡斯帕和特伦斯木着脸看雪精灵虚伪地装腔作势。
都快一起走一个月了,他都没和他们在一个帐篷里呆过,不是睡外面树上就是借口守夜不睡觉,冰清玉洁的样子比梅丽一个女人都讲究,这就愿意跟别人一起睡床了?
可去你的吧!
接下来两天,三人都暗中观察,经过好一番“望闻”之后,没看出尤薇具体喜欢到哪个程度,但能确认瑟笛是真的无时无刻都想把小姑娘带入歧途。
防狼任务刻不容缓!
“既然看不出来,那就该‘问’了!”
一路上,三人都在等待机会,可瑟笛总是跟在尤薇身边,刚想拉小姑娘单独说话,他就神出鬼没地一晃而过,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于是谈话放在了晚上睡觉前。
尤薇钻进睡袋躺好,对将头伸出帐篷探头探脑的梅丽说了句“晚安”,准备闭眼睡觉。
拉好帘子,梅丽一个翻滚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宝贝别睡,现在是亲子谈话时间。”
虽然迷惑,但尤薇还是乖乖起来坐好,“要谈什么呢?”
梅丽表情严肃,双眼微眯:“还记得当初那堂恋爱分析课吗?”
“不记得了。”小姑娘诚实摇头。
“呃,”梅丽一噎,决定还是直接说明,“没关系,那些都不重要。其实今天主要是想谈谈你对那个、瑟笛的感觉。”
“感觉?”
“没错,对他这个人性格、行为的看法,有没有想要一起生活的意愿之类的。”梅丽胡乱地做手势,尽量直接又委婉地解释。
“有哦!瑟笛做饭好吃、温柔、耐心、体贴、好看还很厉害,我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小姑娘掰着指头数,甜蜜的笑容把梅丽的心给化出了个大窟窿。
“那你想要和他共同组建家庭吗?”梅丽声音颤抖,捂住双眼不让眼泪流出。
“想!”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将她的理智击打得摇摇欲坠开始混乱:“结婚生孩子嫁女儿抱孙子百年好合四世同堂?”
“什么?”尤薇的知识面只能让她大概猜出梅丽的意思,“这不是爸爸妈妈才会做的事吗?”
“你不是在和瑟笛谈恋爱吗?迟早会进行到那一步的。”梅丽心中垂泪,暗恨自己出现得太晚,才会让孩子惨遭毒手。
“没有恋爱哦。”尤薇摇头,一路走过来见识了很多,对恋爱这回事虽不全懂但明晰了些,“而且卡斯帕不是说,未成年不许谈恋爱吗?”
梅丽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谢过卡斯帕的间歇性脑抽。
“那瑟笛对你来说,大概是个什么身份?未来的男朋友?”因为过于兴奋,她的声音高了一个度。
轻抚梅丽的背让她冷静下来,尤薇歪着脑袋思考:“瑟笛让我感觉很亲近,很像是——”
“是什么?”梅丽瞪大眼睛,屏息等待结果。
“爷爷?不对。爸爸?好像也不对……”小姑娘纠结着眉眼,拿不定主意,“卡尔更想要爸爸,那要不还是爸爸吧。”
“……”
本来以为自己买的是个结实的椰子,结果发现是个包了层皮的保龄球。
梅丽现在大概就是这种酸爽的感觉。
她露出蜜汁微笑,温柔开解:“我明白了,不管是爷爷还是爸爸,只要尤薇喜欢就可以了,好好珍惜这份感情,相信瑟笛也能感觉到你的真心。”
只要不是男朋友,请务必让他感受到你的真心!
“好!我会努力的!”
尤薇笑脸如花,认为本次亲子谈话很有收获。
梅丽嘴角快咧到耳根,也对此次谈话结果感到十二分的满意。
“睡觉吧,晚安宝贝。”
“晚安啦。”
20. 魔虎
那三个人不太正常。
瑟笛早就看出来了,但是最近他们总用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目光盯着他,像是提防,又像是…怜悯?
虽然已经尽力忽视,那种快要把背灼穿的眼神,总是让他浑身不舒服。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他其实非常敬佩那三个人,毕竟能在茫茫人海中精准找到如此志同道合的队友,并迅速完成同化升华,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这与他不喜他们并不冲突。
他清楚这是自己的问题,所以表面相处还是过得去。他也不介意能否被喜欢被接纳,不远不近的距离能避免很多麻烦。反正至始至终,他的目的都只是尤薇而已。
心湖荡起的涟漪和波浪,只是因为她一人罢了。
-
又走进一座深山,他们遇上了一头六级银纹魔虎,这是强敌,交手后仅仅几个回合,他们精神和体力就消耗极大。
六级与五级的魔兽完全不可相较而言。
银纹魔虎行动敏捷,极善于在山林里闪躲突袭,特伦斯的大盾在这种情况下施展不开,梅丽更是很难跟上它的移动速度造成伤害;利爪尖牙能轻易切断粗大的树木,哪怕是尤薇也不能在林木环绕的帮助下取得优势。
不仅如此,它还是罕见的雷系魔兽,魔法兼具强大的攻击力和麻痹效果,金属的武器和防具反倒成了拖累,可徒手战斗是绝对没有胜算的,特伦斯和梅丽只能强忍着电击挡在前面。
安德鲁也出来帮忙了,突然出现打了魔虎一个措手不及,在它腰腹处抓掉一块带着血肉的皮毛。
卡斯帕和瑟笛攻击跟上,一发火球落在伤口上令它灼痛不已,两只冰箭正中红心,刚被烧干的血肉又炸裂开来,结成血晶,蔓延的寒气让它行动迟缓。尤薇催生棘藤,将之困缠,尖刺划出深浅不一的伤痕。
趁它病,要它命。
几人使出全力攻击,魔虎挣脱后,已经折断了尾巴和一根腿骨,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全身。
库耶几人也不好受,特伦斯、安德鲁、梅丽身上到处都是电击和利爪留下的痕迹。卡斯帕脸色苍白,连魔杖都要握不住了。
瑟笛站在侧边,他的手被冰弓溢出的寒意冻僵,皮肉黏在上面,刺骨的冰冷让他浑身血液凝固。
战场上被清出一大片空地,已经没有尤薇可以用的树了,之前买的种子也用完了,满地都是残破的植物碎片。
之前在飞星城见过的那种诡异灰雾又出现了,雾气包裹住魔虎,仿佛能吸取周围草木的生机壮大己身,一旦被靠近,就会产生晕眩乏力的感觉,十分棘手。
原本还能拼个均势,但灰雾一出,特伦斯和梅丽几乎是瞬间失去战斗能力,安德鲁被收回特伦斯的内囊,将三个‘身娇体弱’的法系暴露出来。反观魔虎,因为吸收了大片林木的生机,伤势竟然在加速好转。
战斗的形式瞬间扭转,胜利的天平偏向一边。
卡斯帕擅长火系攻击法术,但瑟笛手持冰弓,四溢的寒气压制火系;而尤薇操控树木、以木系为主风系为辅,与火系冲突,他打得十分缩手缩脚,郁闷不已。
前排倒下,三个法师一时间又无法对魔虎造成致命打击。
不再理会没有威胁的特伦斯和梅丽,魔虎向离它最近的尤薇冲去。
瑟笛心一沉,一边靠近尤薇,一边射出连续的冰箭,又凝出冰墙试图阻挡它的步伐。
魔虎被迫慢了下来,不过也仅此而已。
它硬生生抗了两只冰箭先近尤薇的身,张着大嘴飞扑而上!
那一瞬被无限拉长,绝望蔓延,他们眼睁睁看着小姑娘被灰雾吞没。
下一瞬,熊熊碧火猛然亮起,细苗瞬息之间长成参天巨树,粗枝一挥便将魔虎击飞。尤薇从树上跳下,向他们挥了挥手。
危机解除,瑟笛全身一松,单膝跪倒在地。特伦斯和梅丽大喜大悲太过无力躺倒,卡斯帕没绷住,眼泪唰唰往下掉。
灰雾一触即燃,无论魔虎如何挣扎都无法扑灭,反而愈燃愈烈。卡斯帕趁机加大火力,几个法阵叠加瞬间将他的魔力抽空。
但这显然十分有效,魔虎连嘶鸣的声音都发不出,待青焰脱离时,一身油亮顺滑的银纹白皮已经焦黑又破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肉香。
战局已定,瑟笛冰箭脱手,向苟延残喘的魔兽宣判死刑。
这算是他们经历过最为惨痛的一次战斗。特伦斯和梅丽身上全是极深的爪痕,流血不止,大盾和铁甲上也布满凹陷和电击过后的焦黑。
卡斯帕因为魔力瞬间耗空而大脑抽痛,脱力晕厥,法袍残破,一向珍惜的魔杖落在泥土地上。
瑟笛因为过度使用冰弓而双手颤抖,掌心血肉模糊,脸色苍白若纸,冷汗涟涟,勉强维持着力气保持清醒。
唯一还能站着的是尤薇。之前她被保护得很好,被魔虎近身也没受什么伤,虽然也使用了很多大范围的魔法,但魔力的消耗对她来说反而是最无所谓的。
取出伤药给他们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扶着瑟笛坐到折断的树旁,尤薇看着重伤的队友,饱经摧残的土地和树林,不成形状的魔兽尸体,突然有种无力感。
她的力量太弱了。
碧火只对灰雾有效,而自己除了操控树木之外,能使用的魔法都是通过模仿见过的招式,攻防手段都很单一。
要变强,才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朦朦的青光以她为中心散开,温柔地蔓延过满目疮痍的土地,抚过伤痕累累的生灵,逐渐将战场包裹,又环绕住整片山林。
-
像是最为柔软细致的温床,又像被一双纤柔的玉臂怀抱,飘飘欲仙,舒服得让人想发出呻.吟。伤痛和疲惫褪去,勃勃生机填满身躯,仿若重获新生。
“唔——”仿佛是在顶级的旅店美美地休息了一夜,卡斯帕挺腰抬手拉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忍不住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大叫,“爽!”
三道冰锥破风而至,他瞬间头皮发麻,一个驴打滚躲开,顾不上浑身的草叶,张口就想骂,却对上瑟笛冷厉的眼神,脏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梅丽和特伦斯也和瑟笛站在一起,背对着他连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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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都不给。
对重伤昏迷的队长不管不顾就算了,连句问候都没有,一睁眼就是狠毒的攻击,这个世界是什么地狱!
腾地起身想要声讨,梅丽和特伦斯就转过身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卡斯帕一愣,终于注意到不对劲了。自己明明魔力耗尽,现在却精神十足,再大战三百回合的力气都有。
队友身上虽然都有淋淋血迹,但都是衣服和绷带上的,露出的皮肤光滑白净,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这周围明明已经被破坏得不能看了,现在野草铺满,嫩树展叶,断树抽枝,残树幽碧,战斗的痕迹完全被盎然的生机掩盖。
他向三人走过去,中间是仍在沉睡的尤薇,身上披着瑟笛的外袍,身后靠着一截断掉的树干,截面结痂,新生的树干直直挺立,已经有一人高,枝叶碧绿。
就像是……第一次见到尤薇的场景。
不必多说,大家都非常清楚这是谁的能力,而这又有多惊世骇俗。
-
女孩悠悠转醒,睁眼便看见身旁围着一圈人,神情关切。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饿吗?要不再睡一会儿我们背着你走吧?”卡斯帕嘴快,抢在其他人前面把话说完了。
她展颜一笑,站起来转了一圈,说完全没问题。
几人恍了下神。
“我怎么觉得,尤薇…又漂亮了?”特伦斯红着脸有话直说。
梅丽和卡斯帕赞同地点头。
相处了这么久,虽然仍会感到惊艳,但差不多已经习惯尤薇的脸了,现在一看,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又有些说不出来的陌生感。
“长高了。”瑟笛轻声说。
长到他肩膀处了,脸颊上薄薄的一层婴儿肥没有了,瞳色和发色原来是偏青亮的幽绿,现在深了一点。
“没错没错!”三人恍然大悟,“确实高了一截。”
关心惊奇过后就到了严肃的教育时间。
“你的能力还有其他人知道吗?那些人可靠吗?如果有必要的话,最好还是处理掉才能以绝后患!”卡斯帕做出凶狠的表情。
“只有你们知道,”尤薇笑起来,“亚林村的时候也是你们。”
“咳咳,”梅丽以拳掩嘴:“那就不用担心了,我们是绝对不会泄密的…”她斜瞟了瑟笛一眼,得到雪精灵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我会保密。”瑟笛看向尤薇,小姑娘还穿着他的外套。他满意地弯起嘴角,柔声道,“这种能力太特殊,还有操纵树木,最好不要暴露在人前。”
尤薇点头:“我知道了。可是如果有很多人受伤,也不可以用吗?”
“会对你有伤害吗?”
她想了想,拇指和食指比出很近的距离:“只有这么一点。”
瑟笛脸色一暗,但又马上换回温柔的微笑。
“你可以自己决定。你救不了所有人,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救。”
他抚上女孩的脸庞:“我不希望你受伤。”
“好。”她答应了。
21. 山村
刚下到山腰处,他们就遇上了一个猎户,自称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说是之前听到了动静,等平息了才鼓起勇气上来的。
“这山上有老虎,大家都不敢轻易接近。”从惊艳中缓过神,猎户目光游移,像是在害怕魔兽会突然跳出来,“平常很少有外面的人来,刚才是你们在打架吗?”
卡斯帕靠在特伦斯身上,表现得无比虚弱:“对,我们就是遇上了魔虎,拼着重伤才保住性命。”
尤薇歪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猎户两股战战,看到他们身上大片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没有丝毫怀疑,让他们先跟自己回村子里休养。
左弯右拐下山,到了个小山沟,十几户人家围成一个小村。库耶几人被安置到一间空房,猎户去跟村长说话了。
木屋不大,在背阴处,小窗户在地上投出一道昏暗的光线,总有村民接连不断地路过,投来不加掩饰的打量,几个小孩儿光明正大地趴在窗台上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特伦斯一走过去,他们就喊着听不懂的土话跑开了。他把窗帘拉上,自己也坐在那里,挡住一切窥视。
房间彻底暗下来了。
他们交换了眼神,安静坐着。没过一会儿,鹤发鸡皮的村长推门走了进来,说话的时候露出为数不多黑黄歪斜的牙齿。
“受伤了就安心住着吧,我们会尽力款待各位的。”
一股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卡斯帕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村长呵笑两声,声音粗噶,一张老脸在暗光里看起来格外瘆人。眼珠子一转,视线停留在尤薇和梅丽身上,虚着眼睛不知在看哪里,然后摸着纠缠的胡子满意点头。
瑟笛和特伦斯站到她们前面,具有压迫感的身高和眼神让村长不自觉退了一步。
“呸!”
往地上吐了口痰,他拉上门走了出去。
钥匙插进锁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卡斯帕推门,发现果然被锁住了。
村长的脸从窗户探了进来,意味不明地看了特伦斯几眼,招呼几个强壮的男人过来站着,自己走开了。
外面有此起彼伏的谈笑声,村民说话口音浓重,彼此交流还会使用大量土话,理解起来格外费力。
“为什么要来这里。”瑟笛双眉紧皱,浑身都散发着嫌恶的低气压,尤薇过去拉起他的手安抚了两句,他抱住小姑娘,直到感觉全身都包裹在清新的林木芬芳中后才勉强放开。
三人没有阻拦,毕竟他们也想这么做。
木屋潮湿阴暗,散发着枯腐的霉味和土腥气,又长时间没打扫,到处都是灰尘,墙上桌上有各种污渍的痕迹,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梅丽还好,和小姑娘牵手拥抱没有什么顾忌,卡斯帕和特伦斯只能暗戳戳地凑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不是刚经历生死大劫,看见同胞有点激动吗。”卡斯帕也有点后悔了,这村子一看就吃人,但不挣扎一下就承认错误是不可能的,“与人斗,其乐无穷。就当探险关卡玩儿嘛,嘿嘿嘿。”
瑟笛努力压下做冰雕的冲动,又吸了一鼻子灰,要不是有尤薇在旁边,他估计要当场表演一个怒不可遏。
晚上的时候,有人在窗台上放了两碗黑糊糊看不出颜色的稀饭,或许是怕他们饿死了,说着蹩脚的通用语让他们吃。自然不会有人理他,那人又骂骂咧咧地端走了。
夜深了,外面守着的人靠在墙边睡觉,呼噜声震天。
“不走?”瑟笛要没耐心了,说话都带着冰碴子。
卡斯帕躲到尤薇身后,只探出一双眼睛:“来都来了,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才不算亏嘛。”
梅丽和特伦斯早就习惯了这人心血来潮的搞事,并逐渐乐在其中,但这种事是不可能说出来让他得意的,于是只默默旁观。
瑟笛觉得自己多年来的修养在这一群人面前要完全崩坏了,能忍这么久真是个奇迹。
“不来就不会亏!”
“你看你看!”卡斯帕把头缩回去,摇着尤薇的手臂,“他还凶我!人家怕怕。”
“……”
无奈,尤薇过去握住雪精灵的手,假装打了个哈欠:“好困,想睡觉了。”
一路上,卡斯帕没少在瑟笛的忍耐极限上蹦迪,惹得一向好脾气的人日渐暴躁,她就负责安抚善后。经过多次实践,她现在处理这种事已经掌握了技巧并相当熟练了。
即便装得很不走心,瑟笛也吃这一套。担心她白天消耗过大,在收拾过的木板床上铺好睡袋,让她休息。
碍于他们能从魔虎手下逃生,村民没敢收他们的武器和东西。吃了点干粮,大家都闭眼小憩,没睡熟,稍微有些声响就能立刻醒来。
次日,天刚朦朦亮,女人们就起来干活了。她们干瘦,脸色蜡黄,浑身都刻满生活艰辛的印记。
隔壁传来男人的打骂和女人的哭咽声。被推出门外的女人从他们窗前经过,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们,目光定定停在尤薇身上。
头发枯黄杂乱,颧骨高高突起,脸上有青紫的痕迹和刚添的巴掌印,浑浊的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梅丽嘴唇动了下,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女人突然大笑起来,粗哑的声音刺耳。隔壁又传出男人的吼骂,她瑟缩了一下,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带上不加掩饰的恶意,阴恻恻地哼了几声才走开。
“她恨我。”尤薇眨眨眼,“为什么?”
“唉。”梅丽闭上眼叹气,过来抱住小姑娘,“不用在意,她只是没有出路。”
-
或许是他们身上的血迹太吓人,让人误以为身受重伤不足为惧,又或许是等了两天没等到魔虎追过来放了心,总之村长没有晾他们太久,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开动了。
第一道菜是特伦斯,没怎么挣扎,他就卸下了刀盾被拉到外面。
第二道菜是尤薇、梅丽和瑟笛,不愿意被碰,瑟笛凝了层寒气在三人身旁,村民一靠近就冷得直哆嗦。
最后一道菜是卡斯帕,他看出来自己就是个添头了,剩两三个小孩儿把他绑住赶着往外走,简直毫无尊严。
大概是想开个宴席,全村的人都在,为了助兴,把他们五个都一起拉出来准备下手。
四五个妇人在磨刀,两块大石头上摆一块木板,那是用来宰特伦斯的案板。
尤薇三人被众人围在中央观赏,有小男孩想伸手摸尤薇,被瑟笛用魔力挥开。那孩子没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很快变成愤恨,用手指着他们跳脚,却是没敢再动手。村民们又骂又笑,像是更兴奋了。
卡斯帕…卡斯帕在跟老村长对视,就看那老头嘴巴一张一合说几句又笑两声地自娱自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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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切地感受到了被侮辱的悲伤。
倒是来两个人来摸我啊,谁特么要跟糟老头子叭叭叭啊!
空地中央点了篝火,大柴锅架好,热油咕嘟嘟地翻腾,刀磨得锋利,村民们早已迫不及待。
村长在中间说了几句,引得群情激昂,话音一落,他们就开始高呼大笑,像一群择人而噬的妖魔。
妇人们握着明晃晃的刀,掂量着从哪儿下手;男人、女人甚至小孩儿都甩光身上的衣服布条,一边对身边人下手一边相互比较,要比出能第一个上的人;几个小孩儿揣着一兜子石头比谁砸卡斯帕砸得准,村长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
场景一时间不堪入目。
瑟笛再次挥开两个想要趁乱上手的男孩儿,压制不住的恶心直冲喉咙,差点吐出来。恐怖的寒意爆开来,村民还没感觉到冷,就冻成了冰块。
特伦斯闪过能斩断骨头的大菜刀,安德鲁出现在妇人身后,巴掌横扫将她们拍昏过去。卡斯帕还在骂骂嚷嚷地躲石头,等到梅丽过来敲昏小孩儿才喘了口气。
村长双眼暴突,枯枝般的手指颤抖地对着他们,神智不清地说着什么,最后竟被吓得昏死过去。
“然后呢,怎么办?”
卡斯帕看着一地的人,男女老少,丑态毕露。
他转身跑了出去:“恶心死我了!我要找条河洗澡!”
梅丽和特伦斯没说什么,摊了摊手也跟着离开。瑟笛一眼都不想再看,脸色僵硬,拉着尤薇将村子甩在身后。
出了山,很快就找到了一条小溪,如愿洗了澡,但郁气依旧缠绕,得不到缓解。这种事情多说无益,他们都保持沉默、没有说话。
“还是难受吗?”
“嗯。”
瑟笛把头埋在尤薇的肩膀上,声音沉闷,在她顺毛式的轻抚下慢慢平静下来。
他难得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想到人家出尘脱俗的雪精灵,就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决定,在阴暗狭小的地方委屈了两天,还受到了严重的精神污染,卡斯帕突然就罪恶感加倍。
“抱歉!”
他站到瑟笛面前,学尤薇九十度鞠躬,声音大到震天:“这次是我自作主张了,下次一定和你们商量好了再去!”
瑟笛被突如其来的大吼吓倒了,尤薇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体一抖、呼吸一滞,于是温柔地替他抚背顺气。
那副模样,像极了哄孩子的母亲。
精灵尖尖的耳朵爬上红色,根本没办法再保持以往的云淡风轻。回过头,他咬牙切齿道:
“没有下次!”
-
库耶一行人离开山沟很远后,冰块化开,里面的人被冻得倒吸冷气,昏倒的人转醒,他们庆幸性命无忧,又恶毒地诅咒逃走的猎物。
“咔嚓”
轻微的声响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无数细嫩的幼苗钻破土地,几个呼吸之间便长成足有三四人高的大树。
枯朽的木屋被轻易冲破坍塌,油锅被打翻浇在篝火上,点燃衣料毛发。
树木快速生长抽枝的声音令人牙酸,粗壮的根系占满不大的山沟,很快将烈火压制熄灭,层层叠叠的绿色伞盖遮挡住天际,不露一丝光线。
“啪嗒”
有东西从树上掉下,又隐约有水声,滴滴答答,汇成水洼。
22. 西西维亚
往好的一面看,这次的经历算是彻底打破了瑟笛和小队之间的隔膜。虽然还是不会跟卡斯帕和特伦斯睡一个帐篷,好歹想打人的时候不会束手束脚的了。
打是亲,骂是爱。感情不就是在打打闹闹中产生的吗?
卡斯帕很欣慰,能融化瑟笛这块坚冰,说明他的人格魅力又有长足增长,是作为库耶队长史上的一大里程碑。
他手里托着一团火烤自己结冰的头发,不小心烧太过被点燃了,上蹿下跳地请求帮助。
瑟笛又把他头发冻上的时候,只剩了杂草般短短一截。看着泪奔崩溃的卡斯帕,他觉得这样的感觉其实还不错。
-
又是一路观光赏景、走走停停,遇上村庄歇一歇脚,碰上镇子睡两晚觉,心情畅快时徒步赶路,让安德鲁出来放放风,偶尔疲惫也会坐兽车犯个懒。兴致来了接几个任务,手上没钱也不妨碍吃肉睡觉。
日子充实又快活,很快便过去了三五个月。在荒村野外呆了太久,当高大的城墙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还有一丝恍然的不真实感。
西西维亚。
一进城,久违的繁华人烟扑面而来。平整宽阔的石板街道,和谐美观的白石小楼,优雅大气的石像雕塑;全副武装的骑士,装饰豪华的车马,还有成群结队的仆从。
人声鼎沸,喧闹熙攘。
这里竟然有比肩主城的优越生活。
长途跋涉的辛苦涌上心头,卡斯帕顿时觉得腰酸了腿痛了、连皮肤毛孔都粗大了,急需找个宽敞舒适采光极好的旅店来修养自己疲惫不堪的身躯和心灵。
不愧是贵族扎堆的地方,能立在主街的店铺都十分有排面。卡斯帕挑挑拣拣,选了家看得比较顺眼、人又相对少的旅馆进去。
“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楚,能请您再说一遍吗?”卡斯帕礼貌微笑,姿态优雅地理理手套。
“普通双人房十金币一天,最好的单人豪华间十五金币一天呢。”穿着仆装的漂亮接待小姐露出八瓣微笑齿。
“好的,我告诉同伴一声。”他侧身点头,维持着仪态踱步出了大门。
其他几人在门外等着,见他一出来就表情狰狞、小幅度地疯狂摆手,立马开始默契配合演戏。
“怎么样,还满意吗?”梅丽仰起脸,掐着嗓子,声音尖细。
“最好的房间十五金币一天,你们觉得怎么样?”
梅丽差点没维持住自己鼻孔的形状,眼睛圆瞪:“才、才…十五金币啊,会不会太简陋了!”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一眼这群佣兵。
十五金币一天的房间简陋?谁不知道这一条街都是贵族产业,看他们这副打扮也不像多有钱的样子,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土包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我们还能将就,就怕委屈了公…小姐,您觉得怎么样?”卡斯帕夸张地俯身行礼。
路人这才注意到他们中一个肌肉猛男的身后还有两个穿着斗蓬遮得严实的人,看身形应该是一男一女。
女子抬袖,露出一截纤若无骨的玉手和莹白的小臂,清澈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出门在外,不必如此铺张。”
她欲揭下头上的帽子,却被身后的男子按住手,只能看到一缕散开的幽绿长发。
“人多眼杂。”声若玉石相击,长手骨节分明,身材修若青竹。
“哦,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卡斯帕向身后的接待小姐露出无奈的表情,又做了个夸张的礼示意尤薇先走。
围观群众不乐意了,你倒是让我们看看呀!而且刚才那个金发小子肯定是想说‘公主’对吧!
三个侍卫一个男宠,这的确是公主离家出走的标配啊!
如果是公主的话,那可能确实…有点简陋了吧。
看着远去的一行人,众人可惜地摇头。
这可是他们离‘真正的公主’最近的一次,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皇室,但单从气质上就能吊打西西维亚的贵族几条街。
没看到正主和她‘男宠’的模样,但仔细想起来,那三个‘侍卫’也都长得挺好看的……啧啧,这世道,又有几个人不看脸呢!
脑补了一大堆‘皇室秘闻’,众人终于心满意足地散去。
库耶几人快速闷头逃开,将繁华的街景抛在身后。
周围高大的建筑逐渐转为灰黑的石砖房子,装修精美的店铺变成街边杂乱的小摊,喧闹的背景音消减得有气无力,路人们鲜亮的打扮也灰暗下来。
看路标,这是西西维亚的东城区,倒像是之前常见的小破镇子。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几人又自如起来。这下也不挑,随便进家旅馆躺着就完了。
“我算是明白了,这地方物价就是高得离谱。”失去梦想的卡斯帕摊在沙发上,捂着钱袋流泪。
进城的时候他们就猜这儿消费可能偏高,所以才商量了个方便逃跑的方法,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前面的天价房就算了,贵成那样已经不想吐槽,可就是这么个普通房间,也比之前住过的翻了两番。
不管再贵,该住的还得住,该买的还得买。
梳洗休息完毕,卡斯帕大手一挥:“走,取钱去!”
身上余额不多,但佣兵工会里存了一大笔,心里完全不慌。
近半年来零零散散做的任务和猎杀的魔兽,赏金和积分攒在一起,就是他们的底气。几乎每个小镇里都有佣兵工会的建筑,也是他们必去的地方。
歪打正着,西西维亚的佣兵工会不在富庶的西城,反而少见地在穷人扎堆的地方,只靠着还算气派的大门维持脸面。
大厅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层楼、十来张石桌,五六个形容落魄的佣兵在喝酒。宽大的任务板上零星贴了几张委托,初级还有些,中级只有两张,高级的委托板空空荡荡。
“抱歉,我们暂时无法提供大额的金币提现。”接待员小姐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最多只能为您兑换三分之一。”
“呃,”这种情况几人是没想到的,“那就换这么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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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她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感谢这几人脾气还不错,表情也更加热情了些,“各位的积分都足够升级了,需要现在办理吗?”
“麻烦您了。”卡斯帕颔首。
“请各位稍等。”
找了张桌子坐下等,因为有心探听消息,位置就选在两个喝高了的佣兵身后。
“喝完今天这一顿,老子饭都吃不起了!”
“不喝这一顿,你也吃不起饭。”
“哈哈哈也是,不管了,喝!”
不能指望喝醉了的人随随便便就吐露出有用的情报,要套话还得自己上。
外交官卡斯帕上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就欣赏兄弟的性格,这顿酒我请了!”
两个佣兵迷迷瞪瞪,也不知道这人突然冒出来在说些什么,但要是愿意请喝酒,那你就是我过命的朋友。
三人一下子就“哈哈哈哈”勾肩搭背聊上了。
吃不上饭的老哥叫亚伦,另一位叫埃迪,两人都是西西维亚本地的佣兵。
据口齿还算清楚的埃迪老哥说,西西维亚二十年前还只是座小城,大家的日子普普通通但还算过得去,当佣兵也还能靠委托赚钱。
但自从科亚伯爵当上城主后,西西维亚就变了,越来越多的商人来到这里进行贸易,甚至很多贵族都在这里定居。
按理来说,城市繁荣起来,大家都应该高兴才是,但佣兵们对科亚伯爵的怨气格外深重。
“科亚那头肥猪!看见他老子连隔夜饭都能吐出来!”暴躁的亚伦老哥如是说。
这句大吼明显引起了佣兵们的共鸣,其他桌的人都围了过来,一人一句群情激愤,拼凑起来能明白个大概意思。
科亚命令所有农民改种一种名为“麻罂”的作物,并严令禁止城民服食,还以普通作物两倍的价格收购。这种便宜谁不想占,简直是争先恐后地清地抢种子开始种。
钱赚到了,效果也出来了。
种麻罂的人身体渐渐衰败,但又对它上瘾,闻不到味道就浑身针扎似的难受。可麻罂全掌握在贵族手里,经过配方处理后的麻罂粉剂更是天价。
上瘾的人只能无奈继续种植,但科亚不再发放麻罂种子,私自栽种的人一经发现还会被当众处刑,大家只能在他自己和其他贵族的麻罂园工作。
靠麻罂发财的科亚武装了自己的军队,打压当地的佣兵,要不是佣兵工会后台也硬,说不定也撑不到现在。
现在的科亚一家独大,西城看着光鲜亮丽,但几乎都受他掌控,东城只剩下些没沾染过麻罂的老弱病残和身体彻底被麻罂拖垮的人。他们这些佣兵就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旦被军队看到,只能任人打骂。
“为什么不走?”尤薇不解地问。
“走?能走到哪里去!”众人垂头,眼眶通红,不知道是醉红的还是哭红的,“去山里窝囊地缩着吗?还是去布迪朗给兽人送人头?”
“凭什么要我们把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让给那种垃圾!”
23. 东城
几人回到旅店房间。
“西西维亚,之前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啊。”梅丽沉吟,“按佣兵们的说法,麻罂是一种能让人上瘾还对身体有害的植物,粉剂经过处理,效力应该更强。二十年前开始,但其他地方都没有流通,不是产量太少没传开,就是只在特定人群中售卖……”
“贵族吗。”卡斯帕垂着眼帘,表情沉郁。
“佣兵工会的后台是什么?”尤薇歪头,“为什么很硬?”
孩子似的发言让大家失笑,凝重的气氛稍微得到缓解。
“佣兵工会是两百年前由传奇法师迦勒·普亚姆林和他的队友一起创立的,发展至今,几乎遍布全国,稍微大一点的镇子都能见到。”
“普亚姆林?帝国的名字!”
“没错,这位法师大人是普亚姆林皇室的一员,所以现在的佣兵工会由皇室经营。再加上国内比较知名的很多战士和法师都在工会有署名,很少有人会傻到去招惹这些大人物。”
旋即想到西西维亚的情况,又觉得十分棘手。
“连佣兵工会都插不进手,整整一座城啊……”
“那我们为什么能这么容易就进来,他们为什么还能活着?”
不难猜出‘他们’是谁,尤薇的敏锐让几人感到惊讶。
瑟笛轻柔地抚摸她的长发,声音像是叹息:“那人太自信了。”
没错,科亚伯爵能轻易掌控一座城,足以说明他的能力和心计,自然不可能放任一群知道他把柄的佣兵随意蹦跶。
敢城门大开允许外人进入,也是有自信这些人无法轻易逃出他的掌控。表面华美的城池就像陷阱,等待无知的羔羊陷入泥沼。
“需要尽快离开。”特伦斯倍感焦躁,兽人感知危险的直觉比人类要强很多。
他们打开地图,根据标示,西西维亚是他们一路北上唯四能遇到的城市之一,再往前就只有一个叫做布迪朗的城市,在普亚姆林帝国的边界附近,是帝国与兽人长期交战的地方。
“战场。”几人看向特伦斯,“要去吗?”
那种地方,人类对兽人的态度用脚想都知道会有多恶劣。
“去吧,我没关系的。”
“我可以自己去。”尤薇站起来,“没必要一直跟着我走。能离开的话,你们去别的地方吧。”
几人沉默下来,瑟笛看向她:“说了一起,现在就要丢下我了吗?”
明明是毫无波澜的表情和声音,偏偏能让人感受到委屈的情绪。
“都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尤薇还是没把我们当队友啊。”卡斯帕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条手帕开始做作地擦泪。
“女儿嫌妈妈老了、不中用了,想要单飞了,我的心它好痛!”梅丽浑身颤抖的样子,像是随时能来一场水淹东城区。
“没有人敢欺负我,我也能保护你!”特伦斯嘴唇抿得发白,拍着胸口像是在宣誓,“还有安德鲁,坏人来一个拍飞一个!”
队友都会这一招,搞得尤薇觉得自己像个渣男兼海王。
仗着手长,瑟笛把小姑娘抱进怀里,似嗔似怪:“别再说这种话了,我不可能离开你。”
又出现了,狗粮三人组!
怎么说呢,自从尤薇说过对瑟笛的感觉像直系男性长辈之后,每次看见这种场景,他们心里就会出现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错乱感,但不管怎么说,把两个人拉开就对了。
把话说开后,团队的凝聚力又上一层,能更好地专注于解决眼前的危机。
“出门还是都把斗篷带上吧,平时也提高点戒心,不要被钻了空子,特别是尤薇,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队长卡斯帕上线了,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
尤薇和瑟笛两人相貌太显眼,在之前的村子里买了斗篷,的确省了很多事。离开飞星城越远,越能体会到它的富饶和安定。那是多少人都求而不得的。
安稳的生活和肥沃的水土才能养育出良善的人心。
翻山涉水几千程,即便是不谙世事的尤薇也大概体会到了这个道理。
-
西城区中心城主府。
“公主?”
查理弗·科亚,西西维亚现任城主,众人口中的科亚伯爵,此刻正高坐在宽大的华丽软椅上,旁边三个穿着清凉的美人酥.胸细腰显露无疑,端酒捻果争抢着他的注意力。
“是的,据说是一个公主带着一个男宠还有两男一女三个侍卫,现在他们在东城区住下了。”底下的坎贝利跪伏着,神情谄媚,“大人有兴趣的话,我这就带人去把她们抓回来!”
“粗鲁。”
科亚借着美人手饮下一口酒,左手在旁边饱满的弧度上掂几掂,引来两声娇嗔。他意味不明地笑两声,“在我身边的,难道不是公主吗。”
“当然当然,您才是最尊贵的…”坎贝利紧张地搓着手附和,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下一刻就身首分离。
科亚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阴沉下来,一把推开膝上的美人,语气森冷:“看紧那位‘公主’,如果不懂规矩,就别留后患。”
-
次日,库耶几人先去城门装作出城,不出所料被挡了回来。
没多纠结,又去了佣兵工会,果不其然又见到了之前的亚伦老哥。他正在初级任务板旁边纠结是接五个铜币帮老奶奶打水的任务还是八个铜币帮老爷爷浇粪的任务。
“不如都接了吧。”
“你不知道,打水的井可远了,要打满一水缸没半天是做不完的,浇的那玩意儿是真的臭,也不知道为什么浇了菜就能长得好,就算长得好谁吃得下啊,也不嫌恶心。”亚伦叹气,还是纠结着五官两个都接了。
不对,谁跟他说话来着?
亚伦后知后觉被吓了一跳,看着卡斯帕满脸惊吓:“你谁啊!”
“昨天还请兄弟你喝酒来着,这就忘了吗?”
“呃,”亚伦摸摸后脑勺,好像是模模糊糊记得昨天有个冤大头非要请他喝酒。
“哈哈哈怎么可能不记得,骗你的好兄弟,哈哈哈。”
没忍心拆穿他拙劣的演技,卡斯帕跟着演下去,再请他喝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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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很快又混熟了。
“你们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亚伦灌了满满一喉咙啤酒,“科亚已经不打算让我们活着了。”他甩甩手里的两张委托,“你们看,现在这种东西都能上板子了。呵,不用他动手,我们就能自己死在街上。”
“听哥一句话,要跑尽快吧,趁他还没彻底下死手。”
“我们想看看麻罂田。”
“什么?”亚伦简直不可思议,“你们不想活了?那种东西沾上了死都戒不掉!”
卡斯帕再三保证他们只是想看看长什么样子,碰是绝对不会碰的,他才说了地方。
“那儿守卫可多了,你们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他又喝一口,突然来了兴趣,“你佣兵等级多少了?”
不清楚他问这个干嘛,不过卡斯帕还是如实说了:“中级三等,怎么了?”
“咳咳咳!”亚伦被呛得脸通红,耷拉的眼皮都掀起来了。好容易缓过来,他又问,“其他人呢?”
大家拿出各自的徽章,梅丽和特伦斯一样中级三等,尤薇和瑟笛中级一等。
亚伦简直无语了,眼泪哗哗往肚子里咽。
他在西西维亚做了快二十年佣兵,可惜处在最坏的时代,在科亚的打压下就没抬起过头。二十年,也才刚刚攒到中级二等的积分。
“可惜了,你们还这么年轻。”亚伦抿一口酒,“要是没来这里,肯定能升到高级的。”
“我当年就想升到高级,然后去王都看看佣兵工会的总部,再去喝那儿最出名的烈酒。可是,现在连这儿的啤酒都喝不起了。”
“哈哈哈!”他仰起脖子全部闷完,然后抹一把嘴,“谢了兄弟,痛快!”
一甩皱巴巴的外衣,他向大门走去,留给几人一个潇洒霸气的背影。
“不用送,我浇粪去了!”
-
跟亚伦分开后,他们又去逛了一圈东城区。
房子越发破败,路面凹凸不平,阴暗的巷子是老鼠和蟑螂的温房,各种垃圾堆在路边,臭气熏天。
瘦成皮包骨的人趴在地上,看不出死活。有人用烂盆子碎瓦片装了土种菜,焉哒哒的只有小苗苗,不注意也能被偷走。
几人在那里不要太显眼,大家都盯着他们。
有人按捺不住,冲上来想抢东西,可他太瘦弱了,特伦斯轻轻一提就能把他拎起。被抓住了也不害怕,大叫着“有本事就杀了我!”,张牙舞爪的样子没有一点威胁力。
没把他怎么样,特伦斯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张饼子给他。没有丝毫迟疑,男人一把抢过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愿意停嘴。
周围的人蠢蠢欲动,渴望的低语和目光令人既心酸又头皮发麻。
梅丽抽出双刀,警惕地环顾。刀刃在白日下反射出冷厉的光,将灰黑的人心照出一丝清明。
男人连滚带爬地跑走了,没有感激,只有恐惧,像觅完食的老鼠一样逃窜回自己不见光的角落。
“回去吧。”卡斯帕叹道,“自身都难保了,还是先想对策离开这儿吧。”
24. 麻罂
据亚伦老哥透露,科亚伯爵在西城区边缘专门开辟了大片空地来做麻罂种植园,不仅是他个人的,其他贵族也有参与,所以那一片地方守备非常森严,如果没有城主命令,谁都不能靠近。
为了不过于显眼,几人分散开进入西城区,准备去一探虚实。大家都坚持要让一个人陪在尤薇身边,但被她拒绝了。
“如果不想的话,没有人能够发现我。”
看着女孩笃定的样子,他们沉默下来。的确,说起实力,他们中最强的反倒是看上去最为柔弱的尤薇。
“好吧,但是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一定要先离开,保证安全为上。”卡斯帕严肃地反复强调,还别说,这个样子还真有点队长的气质。
“两个小时之内在旅店集合,如果发生意外,”他垂下眼,完全没有平时的轻松模样,“就捏碎石头,上面的阵法相连,碎一块就会多一条红线。”
“科亚伯爵说不定已经盯上了我们,但希望城主大人事务繁忙,没空搭理我们这些小虫子。”他轻笑一声,“尽量避开巡逻队,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啊。”
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喧哗的大街。
尤薇此时走在西城区的某条商业街上,各种布料、成衣、饰品的店铺五花八门地罗列开来。
上到六十岁老妇下到十岁稚童,从身着华服的贵族到像她一样穿着斗篷的佣兵,来这儿的基本都是女性,能很容易混进去,甩开身后的人。
是的,她被跟踪了。
库耶几人分开出了旅店,她刚走出大门便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梢,还一路跟了上来。
装作游览的样子,她慢慢悠悠地逛到了这里,还进几家店买了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再次跟着一群人走进一家两楼的成衣店,在二楼朝向大街的方向挑了好一会儿衣服。
确认过跟踪者的位置后,她趁人不注意跳上店后的树,悄无声息地向另一个方向前进。
加顿光明正大地站在街旁的雕像边,这里能清楚地看到成衣店二楼的情况。
他本来是书记官坎贝利大人家的园丁,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派来执行这种跟踪任务。据知情者透露,这是坎贝利大人准备用来讨好城主大人的礼物,大概是某个小国的公主,所以一定要看好她的行踪。
这件事做好了,升职加薪不是问题,还很可能获得坎贝利大人的青眼,一跃成为他身边的红人。
虽然对获得青眼这件事并不热衷,但他确实需要加薪来买麻罂粉,上次没忍住多用了些,现在憋得他抓心挠肺的。
之前那几个人都一起行动,今天好不容易单独行动,他本来还想用用自己绞尽脑汁才总结出来的跟踪技巧,谁想到这小公主真就是全心全意地逛街买东西了,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监视。
突然就感觉自己很蠢,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他也懒得费那个脑子躲躲藏藏了,远远地跟着,能看到她在视线里就行了。
随意扫视着街上的女人们,目光隐秘,在她们察觉之前就移开看下一个,心里品评想象。
这种事他在坎贝利大人的家里做过很多次,早就相当熟练了。
那里有不少女人,有本来就是出来卖的,也有被抢回来的。不乏有人哭闹绝食寻死觅活,但碰过麻罂之后,都成了搔首弄姿欲求不满的荡.妇。
他总能在花园里听见浪.叫,透过枝叶缝隙看见翻滚的白浪。可是坎贝利大人太不中用了,吸完一大包也只能坚持几分钟,摊在地上让女人们自己解决。
也碰见过那些女人和大人的近卫纠缠,因为拒绝了加入的邀请还被嘲笑成“软蛋”。虽然自己确实胆小,但他有自信,要比的话,说不定谁能坚持得更久……
话说回来,那小公主这次是不是进去太久了?
突然回神,加顿冲进成衣店,两层楼找遍了也没看见人影。双腿一软,他瘫坐在地上,心里拔凉。
再说尤薇这边,甩掉了跟踪者后没再浪费时间,隐匿了气息径直向城西边缘赶去,快速经过的时候,路人也只以为是一缕清风。
种植园很显眼,至少在尤薇看来是这样。
宽阔的空地用栅栏和石墙围起,大片粉紫的五瓣花堂而皇之地盛放着,如烟似幻的淡淡暗香在空气中浮动,外层则掩耳盗铃般种了好些枝叶密密匝匝的榕树和开花灌木。
地里有农民在侍弄,还有专门催生花种的法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管事模样的人那里领一点白色粉末往鼻子里吸。附近还有成排的小木屋,有人将摘下的麻罂花装成小盒放进去。
与城区之间隔了条狭窄的河渠,唯一的石桥边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守。巡逻的士兵也轮换得很快,几乎没有空子可以钻。
藏住了,又完全没藏住。
这番布置太明显,任谁都能知道里面有重要的东西,稍微一动脑子,就能联想到麻罂上去。虽然用花木挡住了视野,掩盖了气味,但对尤薇来说,反而是为她提供了方便。
木之所及,她之所见。虽然还做不到无限延伸,‘看见’千里之外,但这种程度还是绰绰有余。
尤薇站在一棵高树上,在枝叶掩盖下几乎与它融为一体。
这里是个小坡,视野很好,她看到卡斯帕在绕圈子,似乎想不动声色地甩掉身后的人。瑟笛和梅丽避着巡逻队在向这边走,特伦斯在……
她仔细找了一圈,终于在某个角落看到特伦斯的身影,他正把什么东西塞进麻袋,旁边已经有两个了。
好的,大概明白为什么只有卡斯帕一个人在被跟踪了。
在去桥头的必经路口处等着,果然没一会儿就看到了瑟笛和梅丽。
“尤薇!你到得好快,有遇上什么奇怪的家伙吗?”梅丽皱着眉,“我们大概是被盯上了,跟踪的人很有可能是科亚派来的。”
瑟笛看见她便松了口气,静静地站在一旁。
“我甩开了。”尤薇简单说了过程,又大致讲了种植园的情形,摇头道,“很难混进去。”
没想到尤薇自己就把要做的事情全解决了,梅丽苦笑:“等卡斯帕和特伦斯过来再好好商量下吧。”
处理完麻袋的特伦斯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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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与三人会合。好不容易甩开人的卡斯帕看见等在路边的四人,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还没等他走近,梅丽就挥着手喊道:“你终于到了,我们等了好久。”也没等他回答,又继续说,“既然都到了,那就回去吧。”
卡斯帕眼前一黑。
什么叫“都到了就回去吧”?果然又走了个寂寞吗!那他之前无比慎重的交代和安排又算什么啊可恶!
他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难道只有我被跟踪了?种植园的情况打探清楚了?”
“只有你傻乎乎地绕圈子,我们都处理掉了。”梅丽深知卡斯帕的痛点,露出善良的微笑,“哦,尤薇是第一个甩开人到的,种植园的布置也是多亏了她才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是尤薇啊,那没事了……个屁啊!
虽然心里很清楚尤薇才是队里可以抱大腿的大佬,但作为成年人的尊严和羞耻心总是会占据上风,让他没办法如此坦然地接受被带飞的事实。
“这样啊。”卡斯帕低着头走到尤薇面前,双手捏成拳头,指甲因用力过度而发白,他说:
“偶尔也请让我多依靠你一点嘛!居然就看着我被变态跟踪狂欺负,我要生气啦,哼!”
掐着一把嗓子学天真娇憨的少女,说“哼”的时候还跺了跺脚,矫揉造作的声音表情和动作刷新了几人心中卡斯帕的下限之最。
“失算了!”梅丽以拳击掌,满脸悔恨地说,“没想到这家伙功力又增强了!”
特伦斯跑到墙角去干呕,瑟笛脑门青筋突起,只有尤薇面不改色笑容依旧,清甜自然的少女音非常洗耳朵:“卡斯帕可以尽管依靠我哦。”
成年人被击中了,感动得一塌糊涂。
“不过看你被变态欺负也很开心就是了。”
卡斯帕,卒。
-
“什么!跟丢了?”
听着加顿的汇报,坎贝利一个激动就不小心手抖摔碎两个陶瓷花瓶,心疼得直发颤,摸出一包麻罂粉吸完才慢慢平静下来。
虽然瓷器很珍贵,但城主府里有很多,放在仓库里积灰,大部分都是某些贵族送的,为了跟城主打好关系、获得麻罂粉剂的购买渠道。他这两尊花瓶就是上次城主高兴才赏的。
“连个小姑娘都搞不定,拿你有什么用。”他捡起一片碎瓷翻看,随即又扔开,吩咐下人把地收拾了。
“其他人呢?”
“也跟丢了,还有三人不知所踪。”
“废物!”坎贝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没多响,手却疼得不行,更生气了,“都是废物!”
无人可用只能让园丁厨子和倒夜香的去跟踪监视的你难道不是个废物吗?
加顿一边腹诽一边恭顺地跪在地上挨骂。
“算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出完气的坎贝利想到他确实没有可用之人,表情又和善起来,“好好干,事成之后绝对亏待不了你。”
他甩下两个小纸包,加顿连忙捡起捧在手中,目露痴迷,垂头道:
“遵命,我的主人。”
25. 争执
库耶几人顺利回到旅店,尤薇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详细说了。
“我倒是有个想法,”卡斯帕摸着下巴沉思,“不过这就得看尤薇的了,会有一定风险。”
尤薇眼睛一亮,完全看不出害怕,只有兴奋。瑟笛无奈地按住她的肩膀,小姑娘才没蹦起来。
“别卖关子,说来听听。”
卡斯帕身体前倾,低声说道:“要想从这儿离开,只能趁乱。如果种植园出了事,城内部署说不定就会有机可乘,溜出城门也不是不可能。”
“但据亚伦所说,种植园并不单属于科亚,城内其他贵族也有参与。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之间应该多多少少有些龃龉,科亚肯定会有所保留,会出几分力还未可知。”
好学生尤薇举手,卡斯帕老师点头:“请问。”
“什么是龃龉?”她歪头,“他们还养鱼吗?”
大家都发出闷笑,尤薇不明所以。
“呃,那个,”卡斯帕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简单解释了下词汇意思,说道,“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眠。科亚本来在西西维亚一家独大,结果被后来的贵族分了杯羹。”
他看了看尤薇似懂非懂的表情,打了个比方:“就像你本来能单独吃一整条瑟笛做的烤鱼,但有人硬生生抢走了大半条,你说你会不会生气。”
“明白了。”尤薇点点头,“但如果是分给你们还有妈妈她们,我会很高兴的哦。”
梅丽没忍住,顶着瑟笛冰寒的目光,亲了一口小姑娘滑嫩的脸蛋。
“咳咳,言归正传。”卡斯帕嘿嘿笑两声,开始打圆场,“所以说,光在种植园闹乱子是不够的,更何况那里守备太多,闯进去肯定不现实。就算逃出去了,不说我们知道科亚的把柄,就光是有破坏种植园的嫌疑,肯定也会被贵族们派兵追杀。”
“那你说的不就是废话。”瑟笛紧抿着唇,手里捏着张湿帕子,想给尤薇擦脸上的口水印。
“所以才说得看尤薇的了。”卡斯帕表情严肃起来,语气郑重,“只有趁着种植园混乱,同时在贵族内部挑起事端,让他们自顾不暇,我们才有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他将自己的思考和计划大致说明之后,瑟笛第一个表示不同意,梅丽和特伦斯也马上反对。
“不行,情报还是太少了。”卡斯帕说完,当即便反悔了,“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场面又陷入无言的沉默。
“我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啊。”看看左右愁眉不展的几张脸,尤薇道。
“太危险了,我绝对不同意。”瑟笛剔透的眼眸中有隐隐的怒气,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与其如此大费周章,不如直接杀出去,我不信他能拿我们怎么样。”
“没错,大不了往山里钻,有尤薇在,我们说不定还能完成漂亮的反杀!”梅丽和特伦斯都觉得可以,开始设想对敌的场景,大有越说越兴奋的架势。
“尤薇拿树一拦,他们没刹住直接摔成一团,瑟笛再一个冰冻,他们就得乖乖待上半天。”
“还可以做个冰道,咱们直接滑着跑,速度肯定飞起。”
“这次可以专门挑魔兽扎堆的地方跑,让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去收人头!”
卡斯帕跟着他们干笑两声,欲言又止。
梅丽和卡斯帕从来没跟训练有素的军队对上过,想到的情况都是最理想化的。但眼下确实也没其他办法了,这里又找不到其他能帮上忙的人……
“就这样吧!”他狠下心,现在除了相信队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干他丫的!”
瑟笛脸色缓和下来,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
梅丽和特伦斯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他们俩就是典型干架型的佣兵,平时可能不明显,一到要费脑子的时候就抓瞎。虽然平时卡斯帕不靠谱,但脑子灵活,在大事上的安排和决议基本上都是由他做决定。
多次证明,他的选择的确都是对的。难得有一次愿意跟着他们一起莽,看来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即使形式可能不容乐观,但乐观是一种生活态度,所以他们开始积极地商量要做哪些逃命准备了。
“帐篷睡袋太重了,还是买足够保暖的衣服穿在身上吧。对了,药剂这次一定得买,干粮也得备足了。”
“那我再多去买些矿,先让安德鲁吃饱,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也去吧,多买点,别让大可爱饿着了……”
“要大出血了,想到我的钱要变成税交给那些贵族,这心里就贼难受。”
“……”
“我想去试试。”尤薇突然插了句嘴,“其实也不算难,我有自信能完成任务。”
“大家可以相信我。”
自然没有人不相信。
卡斯帕艰难地动了动唇:“相信是一回事,不放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妈妈说过,躲躲藏藏的生活是不会开心的,就算逃走了,心里也会有疙瘩不是吗?”
几人没说话。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她拍手,甩下一道惊雷,“我已经闻过麻罂的味道了,它对我没作用哦。”
“什么!”
大家都目瞪口呆。
“什么时候,为什么要去闻?要是真出了问题怎么办?”这是瑟笛第一次对她近乎责骂的大声说话,“你当自己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吗!”
三人惊呆了,没想到还有能见到雪精灵气红眼睛的一天。
“抱歉。”尤薇垂下眼帘,天生上扬的微笑唇也不能让表情显得高兴一点。
带着清冽飞雪气息的怀抱将她包裹,胸膛处的炽热温度格外明显。
“永远不要跟我说抱歉。”冰蓝的长发披散在精灵不算宽阔的背脊上,他很快就松开了手,闭上眼睛站到角落里,没有表情,“是我失态了。”
这变脸的速度,看得三人又是啧啧称奇。
“所以,”特伦斯好奇道,“你是怎么闻到的?又怎么知道它不起作用?”
尤薇说:“是那些树。我可以将精神力附在树上,借此探知远处的情况。”她还大概描述了下麻罂花的外型和气味,详细得让人不得不相信。
“这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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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了!”卡斯帕一拍脑子,奇奇怪怪的想法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为什么不试试通过树传信呐!这样我们就算分开了也能随时交流。”
“哇噢,”尤薇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我下次试试!”
“咱们还可以做贵族的八卦小报,肯定比当佣兵赚钱!”卡斯帕美滋滋地畅想未来,“有了启动资金,再利用信息差抢先获取资源和人脉,最终建立起属于我们的商业帝国,躺着就能赚钱,周游大陆都不再是梦想!”
梅丽和特伦斯震惊的表情已经做僵了,只好呆呆地鼓掌表达对美好未来的期待之情。
“说正事!”瑟笛扶额,时至今日,他也依旧无法跟上这群人奇怪的脑回路。
三人拉上嘴链,让尤薇继续讲。
据她推测,麻罂的气味能直接作用于人的精神力,达到类似于腐蚀的效果,使之产生幻觉,然后让人的身体产生依赖,渐渐衰败下去。
“普通人的精神力不足以察觉异样,一般的魔法师也很难抵抗,我倒是完全没问题啦。”
那认真的表情竟然让人分辨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凡尔赛。
毕竟是能操控森林的人,他们根本无法反驳。
“不过,我还没试过那种粉剂,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看出她的跃跃欲试,瑟笛黑了脸:“不许试!”
“好吧。”尤薇摸摸鼻子,“不过我猜应该也没什么影响。”
小姑娘轻松的表情让他们的心落到实处。
“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有一试的可能啊…”卡斯帕接收到瑟笛阴沉的眼色,悻悻闭了嘴。
“没错!”尤薇征询的目光看向梅丽和特伦斯,闪亮的眼神让人难以抗拒,但来自雪精灵有如实质的杀人视线又让他们脊背发凉。
“我、我们尊重尤薇你的决定!”艰难地把话说出口,他们连忙远离零下三十度的极寒区域,生怕闹出人命惨案。
“太好啦!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决定了!”尤薇满意地点点头,走到瑟笛面前说道。
瑟笛偏过头,冷着脸不看她,还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唉。”尤薇叹气,左手拉起瑟笛垂在身侧的手,右手抬高摸摸他的头,无奈地说,“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精灵尖尖的耳朵染上血色,轻哼一声偏开头不让摸,到底没把手甩开。还是侧着脸不看她:“管我干什么,反正我的意见也不重要。”
他听到小姑娘泉水滴落般的笑声,她说:“瑟笛明明是最重要的,总是这么任性地自说自话可不行呢。”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雪精灵羞红了秀美的脸庞,背过身去不让任何人看见,强作镇静地说:“管不了,随便你。”
尤薇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柠檬三人组齐齐点赞表示佩服。
解决了最难搞的瑟笛,尤薇深藏功与名,心中还是不禁无数次感谢菲娜。
母亲的智慧是无尽的,特别是对付卡尔那一套,简直让她受益无穷。
感谢您,妈妈。
26. 利用
“那人在干嘛?”
“可能是在…监视我们?”
旅店一楼大厅,梅丽和特伦斯刚买完矿石回来,正坐着吃肉饼当下午茶。
靠窗处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矮瘦的男人,手里装模作样地拿本小书,双腿不自觉地抖动,眼神老是飘向他们的位置,在他们看过去的时候又抬书皱眉,装作入神思考的样子。
简直不要太明显。
经过昨天的反跟踪实操后,他们对这种拙劣的尾随已经有了充分认识。
“怎么说,要不直接抓起来?”
梅丽给特伦斯递个眼神,自己先起身离开了。
特伦斯吃完手上的饼,起身走到男人面前,一手撑在桌上一手叉腰,稍微弯腰看向他手中的书,问道:“朋友,好看吗?”
男人身体后仰,咽了口唾沫,手紧张得发抖,书一下子掉在地上。特伦斯看了一眼,书名叫《整形的艺术》。
特伦斯:……
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安慰道:“不必自卑,原本的你就很好。”
加顿现在很慌。
接了坎贝利大人的“好处”,他只能硬着头皮来监视这群人。有大人的名头在,他很容易就从旅店老板那里知道了几人的房间位置。基于先前的失败经验,他决定要全天候近距离跟踪,免得又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在隔壁住下,有开门的动静立刻就知道,再稍微这么一跟,保管啥都不错过。
但很快他就知道这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他发现这几个人基本都呆在一个屋子里,根本不知道谁会冒出来。
好几次听到声音后装作不经意出门,结果不是肌肉男就是双刀女,一不小心就会大眼对小眼,把他吓得冷汗直流。
这天听到那两个侍卫要出门买东西,他便在大厅守株待兔,想看看他们要搞什么幺蛾子。为了伪装,他还特意拿了本自己珍藏的园艺书做掩护,没想到居然还是被识破了。
不,还没识破。只要你没证据,我就还能苟!
那个肌肉男靠过来,强壮的身体将他笼罩在阴影里,男子气概铺面而来,他问:好看吗?
怀揣着一丝侥幸,他鼓起勇气打量。
那双溜圆杏眼,鼻梁不算高挺但圆润可爱,嘴唇小巧,放在精致的圆脸上,就像一只萌杀人的猫。粗犷的身体肌肉线条十分健美,与无害的面庞形成巨大反差。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看是好看,但是他不喜欢男人这是个问题。
然后就听到那人开始说不要自卑的话。
什么?虽然我长相普通,身高一米六又像只白斩鸡,但自信常伴吾身好不好!
顺着目光往下看,发现自己的书掉地上了。
整形…整形!
原来这人是过来散布外貌焦虑的,那没事了,害得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呢。
于是他中气十足地发出质问:“你想干什么!”
特伦斯看到男人颤抖着身躯涨红了脸,嘴里喃喃着什么,气若游丝,像是疾病要发作的样子,忍不住退了两步。
哈!肯定是被自己义正言辞的语气给吓破胆子了吧!加顿挺胸抬头,准备从容离开。硬拼那是莽夫的做法,聪明人一向懂得明哲保身徐徐图之。
男人佝偻着身体,腿上无力,连滚带爬像是在表演慢动作行为艺术,看样子是想逃走。梅丽立马从后面窜出来,掌刀劈在他后颈,给人敲晕了。
“感觉这人身体不太行啊,下手会不会太重了?”特伦斯没敢碰,生怕重病缠身的人当场暴毙。
梅丽没什么顾忌,提着男人的衣领就要走。没让女士做重活,特伦斯还是接过来了,翘着兰花指飞速上楼进屋把人扔地上。
没急着上楼,梅丽抽出锃光瓦亮的双刀,踱步走到装木头人的旅店老板身旁,稍微晃了两下刀光,他便滔滔不绝全部交代并且保证对他们的事守口如瓶。
满意他的识相,梅丽扔下几块金币,施施然回了房间。
加顿被扒得只剩一条底裤,用绳子五花大绑昏在角落。卡斯帕几人如临大敌般看着地上的两个小纸包,见梅丽进来,连忙让她离纸包远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麻罂粉了。”卡斯帕用两团纸巾塞住鼻孔,大口大口地用嘴吸气。
瑟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样应该吸得更多。”
“没有默契。”卡斯帕从容扯下纸团扔进垃圾桶,“我这是在给梅丽做错误示范,免得她误入歧途。”
被教学的梅丽翻了个白眼,跟他们说从老板那儿得知的信息。
“这人自称是书记官坎贝利的手下,说我们是在逃的危险分子,他就住在我们隔壁。”
尤薇打量好一会,突然想起来:“他好像是跟踪我的那个人!”
然后加顿就被一股寒气冻醒了。看清楚当下的情况,他发出惊恐的尖叫:“你你、你们想干什么!”
看着扭了几下就没力气摊成死鱼的加顿,卡斯帕无语了:“好像不太聪明的亚子,难道这粉还能把人吃傻吗?”
“有可能,”特伦斯又想起刚才他发病的模样,打了个冷颤,“反正就是病得挺严重的。”
“那科亚岂不是早就被掏空了?”卡斯帕不由得想。
科亚作为麻罂产业的主导者,没可能自己从来不碰,只会比其他人用得更早更多,但他能撑起西西维亚这一片天二十年,肯定是有什么方法保证自己的身体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垮掉。
几人都陷入沉思,一时没注意到加顿已经扭到了纸包旁。他用嘴叼起一角,蓄力挺身一甩,细小无味的白色粉末顿时飘飘扬扬撒到空中。
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加顿一脸迷醉,肋骨突出的胸腹狠狠一吸,眼神狂热,“哈哈哈,来跟我一起享受吧!”
“不好!”
特伦斯大喝一声,拿起身旁的大盾一挥,带起一阵风想将粉末扫开,可没什么用,反而四面八方散得到处都是。
房门被加顿挡住,也是粉末最多的地方,他们只好屏住呼吸,挤成一团把头伸到窗外。
“怎么办!”
“要不跳下去吧!”
“二楼,可以!尤薇呢,让尤薇先跳!”
他们这才发现尤薇站在原地根本没动,瑟笛也在她身边,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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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特伦斯急了:“别愣着呀,吸进去了怎么办!”
“没关系的。”尤薇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这种粉对我的精神力完全没用,我就给大家上了层膜,所以不用担心。”
卡斯帕这才感知到几人身上都有尤薇的气息,泛着朦朦的绿。他压下心底的震惊,整理一下因慌忙而有些凌乱的衣服,恢复镇定的模样。
不奇怪不奇怪,现在多奇怪的事情放在尤薇身上那就是合理。瑟笛应该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梅丽和特伦斯精神力不强所以没有感觉。
自己居然被提醒后才知道,实在是不应该,看来真的是太放松了。他暗暗决定要加大平时的训练量,争取下次赶超瑟笛。
加顿又晕过去了,他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情绪起伏后就会十分劳累。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觉得这次肯定没失手,所以放下了心。
只要用过麻罂粉,没有人能够拒绝它的诱惑,甘心为它俯首为奴。何况这还是坎贝利大人平时用的上等货,管他什么肌肉男双刀女弱鸡法师还是男宠公主,通通都跪下来向本大爷乞求吧!
“现在大家可以完全放心了吧,我绝对没问题。”尤薇拍拍胸口,“实在不行,我也能逃掉。”
确实,既然确定了尤薇能完全免疫麻罂粉,他们也没有阻拦的理由了。瑟笛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那具体该怎么做?”
卡斯帕看向地上的加顿,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
-
次日一早,加顿领着尤薇往书记官宅邸走。
他其实也很懵,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这位小公主。麻罂粉的后劲还在,脑子晕晕乎乎的,看见小公主揭下斗篷对他一笑,瞬间魂飞天外,还没回过神,就已经带着人走到坎贝利大人面前了。
老天,他该不会是把木精灵的公主给药到搞回来了吧!
坎贝利也这么想,差点又摔碎俩花瓶。
精灵可以说是大陆上最强大的种族,连布迪朗那些只知道拼命的兽人都不敢招惹,他要是把人家公主给祸害了,那西西维亚不得被夷为平地!
从晕眩中清醒,他仔细看了又看,再三确认尤薇不是尖耳后才稍微放心,但不自觉态度就尊敬了很多。暂且把人安置下来,他连忙去了城主府见科亚。
科亚这两天正被城里那些贵族搞得心烦。在种植园掺了一脚还不够,竟然还狮子大开口想要在粉剂买卖那儿再分一杯羹。
明明已经让出了一部分生意,结果还不满足,要跟他七三分,还说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分七成,也赚不了什么钱,何况还有一大家子要养。不像你,又没有儿子可以继承家产,实在太轻松了。”
我星星你个星星!
看来是他太过仁慈,养大了这群人的胃口,忘记到底是谁给他们这一切的。
正好坎贝利三番两次地提起异国公主的事,给了他一个引人上钩的理由。
“带过来吧,让我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么魂不守舍的。”
他看着底下恍惚的坎贝利,拉出一抹笑。
难得的一条好狗,蠢是蠢了点,也堪得用,要珍惜才是。
27. 计划
城主府位于西城区中心的黄金地段,像座小型的私人城堡,在低矮的建筑群里显得格外突出。
金碧辉煌的大厅让人第一眼就能想到财大气粗,中央的水晶吊灯没开也依旧闪耀,珍贵的高颈瓷瓶里插着粉紫的花,幽幽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前方有一阶台子,宝石镶嵌的奢华座椅上是坨、呃,人。
尤薇定睛一看,才从堆积的肥肉中找到两道像是眼睛的缝隙。
像是层层堆叠的肉圈组成的生物,套在朱红绒面的长袍里,手太粗戴不上戒指和镯子,便在脖子上戴了几圈宝石项链。及肩头发很是茂密,像是精心护理过,嘴上的两撇小胡子是最明显的五官位置提示。
“城主大人,这便是那位公主。”坎贝利低下头,示意尤薇跟他一起跪。
原来这就是那位科亚伯爵,看来亚伦老哥的描述是写实派而非印象派啊。
尤薇没动,把坎贝利着急得冷汗直流。
“不用,毕竟是公主冕下,应该是我向您行礼才对啊。”阴恻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把坎贝利吓得不敢抬头。
公主?话说他们一直都这么叫来着,难道真是误会了?尤薇想了想,没回答。
见她不说话,科亚气笑了。
快二十年了,他还没在西西维亚见过敢对自己如此不敬的人。
“不知您从何处而来,鄙人又是否有这个荣幸瞻仰您的尊容,得知您高贵的名讳呢。”
嘴上说得谦卑,但科亚坐着一动不动,一双小眼越过颊边的白肉看她。
卡斯帕说要怎么装得有气势来着?
“什么都别说,用这个眼神,下巴抬高,鼻孔怼人,眼睛别睁这么大,没错没错就是这个表情!余光瞥他一眼,然后略过问题直接开门见山。”
尤薇取下兜帽,用上述表情瞥了科亚一眼,说道:“我想去你的种植园。”
话音卡在嗓子里,科亚瞪大双眼直起了身体。
太美了,他也算领略过无数美人的风情,即便是在王都,他也没见过这般美貌。贫瘠的词汇库里搜刮不出几个形容词可以描述,他只能说,在顶级麻罂粉的作用下,他也不可能想象出如此灵秀的一张面孔。
还有这个表情和态度,没错,这该死的、熟悉的表情和态度,跟那些人一模一样!就算再过二十年,他也忘不了那种深深刻在回忆里的轻蔑和傲慢。
他突然笑了,越笑越大声,被口水呛到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才停下来。
坎贝利在地上缩成一团,汗水将整个后背打湿。虽然对小公主的容貌很有信心,但还是害怕城主大人一个不高兴,他的尸体就要被扔去喂狗。
“你先回去吧,让我和公主冕下单独说说话。”科亚这才来了兴趣。
一个染上麻罂的公主无所谓,但一个染上麻罂又极度美貌还十分高傲的公主那就不一样了。
“遵命,大人。”坎贝利如释重负,看都没敢看尤薇一眼,弯着腰低着头就退出去了。
十分贴心地让尤薇坐下,科亚享受着更加居高临下的视角,笑眯眯地说道:“您想去的地方,西西维亚都将为您敞开大门。但种植园都是粗鄙的农夫,恐怕会冒犯到您。”
“不怕冒犯,就是让你带我去。”尤薇谨记卡斯帕的教诲,不要笑,保持高冷和直白。
科亚又大笑起来,尤薇越是贵族做派十足,他就越高兴。
贵族又怎样,公主又如何,不都要被他踩在脚下,卑躬屈膝地求他要麻罂吗!
“您去种植园,就是为了麻罂吧。”他露出了然的神情,“不过那里都是最下等的品种,还不配入您的眼。”
“高贵的公主冕下,也应该享受最高规格的美妙才是。”
“哦?”尤薇确实来了兴趣,“带我去看。”
啊,这令人恶心又自大的语气,可真是久违了啊!科亚简直快要陶醉了,再配上一支金色麻罂,他感觉今天能奋斗出十个八个继承人。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急不可耐,“时间不早了,我先让人带您去休息如何。”
也不等尤薇回答,就招呼侍女把她带走安置,自己颤着一身肉离开。
尤薇看着挂在正中的大太阳,不明白这些有钱人的时间是怎么算的。
城堡很大,四周还打理出庭院和花园。房间正对一片紫金的花圃,馥郁的香气让侍女着迷地流连。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尤薇才开始仔细打量房间。
柔软的白色长绒地毯,温柔的淡紫壁纸,宽大的公主床,配套的梳妆台和书柜,还有单独的浴室和一个小阳台。装饰的花瓶里,不出意外,是紫金色的麻罂花。
还真是无处不在。
相比与粉紫色的麻罂,紫金色的显然香味更加浓烈,但就侵蚀精神力的效果来说要更差些。
精神力蔓延开来,她“看到”有人聚集在几个阴暗的小房间里吸食粉末,兴奋和疲软结束后又正常出来走动换班;还有人歪歪斜斜穿着法袍,在豪华的房间里狂乱地发泄,破碎的麻罂花堆满床铺,粉紫的汁液斑驳,估计是供奉的法师;占了四楼一半的是科亚的房间,占了房间一半的是白花花的肉.体,镂花的小香炉散发出格外清淡的气味,却更容易勾得人红了眼。
大概这就是更高级的麻罂产物?尤薇多看了两眼人类的交.配行为。
她其实并不理解所谓“令人血脉喷张的愉悦和刺激”,也不是很懂为什么他们能花一整天的时间来摆弄别人的身体。
大概是被药物刺激过头了。
再往上就到了顶楼,乍一看去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稍微仔细一扫,就能发现防御和隐匿阵法的波动。
精神力轻易穿透,小片的金色花圃便出现在“眼前”。没有气味,花瓣有三四层,艳丽又华贵。
它们被呵护地很好,有专门的法师会在固定时间来为花浇水施肥,加固阵法。没有士兵守卫却更安全,没有人会关注平平无奇的顶楼。
虽然长得不一样,但她直觉这也是麻罂花,并且是比粉紫和紫金色都要珍贵的品种。
探明了情况,她老老实实呆在房间里,挑了本简单的书坐在阳台上看起来。
用精神力进行探知还是卡斯帕给她的启发,最开始她只是凭借本能将精神力附着在树木上,后来发现确实可以脱离,之前用它替几人隔开粉末也是一样。虽然还展开不了很远,但也很方便。
门外有人守着,楼下有巡视的士兵,似有若无的视线从各个角落投来,普通人几乎寸步难行。
摩挲袖中刻了阵法的石头——正是上次探查西城区时没有用的,尤薇盯着书,想着计划该如何展开。
几人商议的计策其实相当简单,尤薇装作能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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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植物的魔法师,借口因为染上了麻罂,通过科亚混入种植园,然后大闹一场,其他几人再趁机在各个贵族那里散布科亚要独占种植园并处理他们的消息,然后等这群贵族闹起来就行了。
虽然说着就几步,但实施起来其实相当困难。
卡斯帕和梅丽逮着亚伦、埃迪和其他的佣兵谈贵族八卦,再去各大酒馆花了好大一笔钱打听了一番,才挑出几个重点下手对象,据说是和科亚积怨最深的。
特伦斯和瑟笛负责“骚扰”,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装作城主的暗杀部队放两只冷箭。
找机会将流言散播开来,种植园再这么一闹,即便不信也多多少少会被挑起些火气。如果有人想趁机翻一翻天的话,他们更是再高兴不过了。
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任务属于尤薇。
首先要通过科亚进入种植园,才能打着城主的幌子搞事,各家的耳目才会把这个消息传回主子那儿去。先不谈怎么说服科亚,就算顺利进去了,还要在搞完事之后趁乱逃跑才行。
当然,这一切建立在她能免疫麻罂效果的前提上。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被当成了“公主”,没进去种植园,看到城主府中其他品种的麻罂之后,她更不打算去了。
依照科亚的表现来看,或许他并没有将种植园看得很重,真正有价值的,应该是隐藏在顶楼的金色花种。甚至那些随意种在花园里的紫金花种,也有可能比大费周章保护在种植园的更珍贵。
还有麻罂产品的配方,估计也只掌握在科亚自己的手中,粉剂、还有只见在科亚房间里见过的香薰,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呢?
那些贵族们大概是不知情的,否则不可能在种植园投入这么多。根据卡斯帕和梅丽打听回来的消息,好些小贵族将身家全部投入到了种植园的建设中,就盼着能靠它回本。
如果贸然发起动乱,被一网打尽的说不定会是没有更多底牌的贵族,库耶几人也避不开被追捕的命运。
该怎么办呢?
她决定先静观其变。
-
尤薇进了城主府,其他几人也没闲着,尽可能地搜集情报。
“布鲁斯子爵、卡特伯爵、巴克子爵,这是他们大概的日程时间。”卡斯帕手上的本子写得密密麻麻,三个加黑加粗还圈出来的名字旁边有详细的标注,这些都是他和梅丽打听总结出来的。
瑟笛沉声道:“我去摸地形。”
这种事他已经熟练了。从昨天下午确定计划起到现在,他就已经去了五个小贵族家里踩点,城卫和各家巡逻的时间都掌握地清清楚楚。
特伦斯羡慕,十分精灵不愧是受神偏爱的种族,看瑟笛就知道了。明明是个法师,精通弓箭就算了,行头一穿,刺客的活儿也能揽下来,行动敏捷还擅长藏匿。简直不给他这种兽人盾战活路,只能做做打杂的事情。
“已经收集了三把刀、两桶箭了,今晚我再努力。”他给自己打气,收获梅丽一个爱怜的拥抱。
没错,他的任务就是偷袭巡逻卫队,攒军队制式的武器,方便掩人耳目。现在不算难,安德鲁拍一个晕一个。不过为了保险,不仅要扒光,还要不时换地方,否则还能更快。
“好,大家也要注意休息,等尤薇信号!”
互相打完气,又分头做事的做事,睡觉的睡觉,等待时机。
28. 神国
科亚其实没有禁止尤薇走动。在房间用晚饭过后,她提出要去散步,侍女便跟在她身后,并未阻拦。
“一层是城主大人待客、处理事务的地方,二层是侍从的住所,三层用于招待贵客,四层是大人的地方,一般禁止旁人进入。如果您想散步的话,可以去花园走走。”
尤薇不接茬,突发奇想般说道:“那顶楼呢?这么高,应该能俯瞰全城吧,风景一定很好。”
“去顶楼需要穿过城主大人的楼层,未经允许会遭受惩罚。不过是您的话,城主大人应该会温柔些。”侍女露出一个奇异的笑。
看她一眼,尤薇转身往花园走去。
其实城主府的庭院和花园不算很大,但在城中心,这种规模也足够气派了。
修剪得当的园艺树,不着寸缕的天使雕像,晚霞中仿若鎏金的喷泉,争奇斗艳的名贵花朵。
路灯亮起,将多云无光的夜晚照亮。
漫无目的地闲逛,她终于走到了正对房间的那片紫金花圃。说正对也不太恰当。花圃很大,沿着院墙绕了小半,对着好几个房间。
靠近了,香味就越发浓郁,不呛人,只是熏得人脑子发晕。身后的侍女不自觉低吟,目光迷离,面色潮红。
“呵呵呵。”
因为离得太远而显得不真切的笑声从上方传来,尤薇抬头,看到四楼阳台处趴着的一团肉。
好吧,是科亚。
他见尤薇看过来,饶有兴致地盯了一会儿。都说花间看流萤,月下看美人。今晚虽然无月,但阴影半笼,美人依旧别有风情。
得益于尤薇,他今天各种兴致都很好,不仅一展了雄风,还捡起了好久没翻过的诗集,刚才那两句算是现学现卖。
总之就是很满意,如果能灯下对谈的话,他还能更高兴。
肉团挪进房间了,尤薇也不打算再逛。刚准备回房,就来了个人说城主请她移步。
还真别说,尤薇现在就怕科亚没动作,只能干等着。没在怕的,她很好说话地就跟着走了。
上了四楼,侍者在一个房间前停下,通报后听到允许才推开门让她进去。
这是一间书房,比起其他房间要小些,两个内嵌的墙式书柜,摆得整整齐齐。窗帘拉起,只有墙角的四盏落地灯和办公桌上的台灯照明,显得有点阴暗。
穿着睡袍的科亚就坐在桌后,胸口露出大片白晃晃,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看名字大概是本诗集。
“公主冕下,夜安。”
科亚经典动口不动腿,好在尤薇也不是真正的公主,对贵族礼仪也无甚了解,并不会被他气到。
“什么事。”不等他多叭叭,尤薇就在他对面坐下,单刀直入。
实际上,她觉得角色扮演挺有意思的,现在有点上瘾了。
科亚也不生气,他反而爱死了这位公主高傲的模样。不知道背景来历又如何,就算只是某个山村来的,她的美貌也足以获得纵容和宠爱。当然,山村绝养不出这样浑然天成的优越和娇美。
怜香惜玉,是绅士的美德。
“我不是允诺过,要带您感受最为美妙的境界吗?”虽然脸上因为肉太多而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语气能让尤薇感受到陶醉,“但是,那是我最宝贵的财富,只有我信赖的人才能接触。”
尤薇不为所动:“随便对陌生人就能说出口的财富,似乎不那么有吸引力呢。”
“哈哈哈!”科亚大笑起来,“其他人怎能与您相比,尊贵的公主冕下当然值得最好的。”
“那么,条件。”她已经越发熟练了,用眼角余光看人。
青涩、冷淡、傲慢,灯光又为她披上一层冷白,与那一抬眼的魅惑,混杂成了一种复杂的、独属于她的动人心魄。
几乎是下意识地,科亚想要把这个人占为己有。
必须是他的!
这样一颗明珠,在他手中慢慢腐烂沉沦,那场景想必也是绝妙。
“来人!”他高声喊道,门外侍候的仆人闻声而进,“将我特意为公主冕下准备的礼物拿来,再取瓶我珍藏的美酒!”
东西很快送来了,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加一瓶酒。
科亚慢条斯理地倒好两杯酒,将一杯推给她,自己先抿一口,说道:“清甜、细腻、回甘,非常符合公主的气质呢。不尝尝吗?”
“未成年不能喝酒。”尤薇看着水晶杯中清透无色的酒,听起来很好喝的样子,但还是摇头拒绝了。
没想到会被这个理由拒绝,科亚卡壳了。
普亚姆林规定的成年是十六岁,某些地方规定的年纪不一样,但也大概就两岁左右的偏差。
小公主身量高,身材虽然不是极度丰满,但也有了女性优美的弧线,虽然脸嫩些,综合来看像是成年了。
看来要养一段时间才能摘花了。科亚不无遗憾地想,不过他不缺时间,趁这个期间好好调.教,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先别急着拒绝。”
将盒子面向她打开,里面是朵金黄的花,与顶楼的相似,但仔细一看,就发现这是雕出来的。
见尤薇看明白了,科亚拿起旁边的镊子夹住花梗,往她的酒杯中一放。
遇水即溶,细密的气泡升腾炸裂,金黄的色泽如烟似雾,在酒中蔓延开来,清甜的酒香和淡淡的花香糅合成一体,直往人鼻子里钻。等花彻底融化了,原本无色的酒变成泛金的明黄。
“这就是条件。”科亚微微一笑,将酒杯再次推到她面前,姿态不容拒绝。
可以确定了,这也是一种麻罂产物。光是气味,就对她的精神力产生了噬咬感。这朵花,完全不是普通的麻罂粉剂可以比较的,甚至比她在科亚房间里感知到的香薰还要厉害很多。
而且她目前都只用精神力抵挡过麻罂,如果直接进入身体,她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后果。
科亚并不催促,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他享受当下这种尽在掌控的感觉,尤其还是对一个勾起了他兴趣的公主。
“听说您才刚接触。”他随意地聊到,“现在让您直接就使用‘神国’,可能会有点刺激。”
不需要尤薇接话,自顾自就往下说。
“毕竟什么事都需要有个过程嘛。”
“不过用最顶级的愉悦浇灌出来的花,一定也是最美的。”
他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两颊的肉鼓起,忍不住笑起来:“‘神国’是我刚想的名字,还不错吧。虽然才研制出来不久,但它可以说是目前为止最完美的作品呢。”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的脂肪都跟着一震:“这美妙的气息!您可是第一个用上的呢。能为公主冕下消融,也是它的荣幸!”
“您也不用有任何担忧。毕竟就跟它的名字一样,‘神国’能让人直登伊甸,到达那最神圣的领域。”
“你就是神!”
科亚激动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仿佛狂热的信徒,高举着双手迎接神迹。
喘息着平复一会儿,他挪到尤薇身后,身上混杂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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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鼻子痒痒。
“只要喝下它,我的宝库,将永远为您敞开。”
尤薇端起酒杯饮尽。
“哈哈哈,爽快!”科亚大笑,又引出几声咳嗽,“来吧,我的公主,让我为您展示我的第一件宝物!”
尤薇跟着他向顶楼走。
因为科亚的命令,三个法师跟在身后。稍微感知便差不多知道了深浅,不足为惧。
直到穿过法阵,见到金色麻罂花,小公主也没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科亚有点可惜,但又觉得,配得上他欣赏的公主,就该这样处变不惊。
“请容我为您介绍,这就是最高品质的金色麻罂花。全普亚姆林,也只能在这里看到。”他语气中的自傲不加掩饰,“‘神国’便是以此为原料。”
“那些紫金的呢?”尤薇有些好奇。
科亚挑眉:“那些只不过是失败品,不过对女士来说,效果会更好些罢了。”
似乎被这一问扫了兴,他并不想再多做介绍了。向三个法师抬抬手,那三人便走向花圃开始工作。
先将成熟的花朵摘下,清理旧土,填埋种子,用魔法催芽,再做好标记放回原处。
“金色的品种难养,最终成活下来的也只有这些罢了。”科亚拈起一朵摘下的花端详,难得在尤薇面前显得这么深沉,“二十年,就为了它。”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尤薇歪头,“就因为那个‘神国’?”
“就因为它。”科亚看向面色如常的小公主,内心有些惊疑不定,但丝毫不显。
“我想看看种子。”她跳开话题。
法师看向科亚,他点头:“种子可看不出什么,难的是怎么种出来。”
外表的确是普通的花种,尤薇将种子放在掌心,定定看着。
“呵,”科亚笑一声,“看够了的话,公主冕下,该回去了。”他转身欲走,小公主没回答,身后却传来法师的低呼。
他有点心烦了,想要再去确认‘神国’的效果,但小姑娘总不听话,他也不介意给点教训。
回身刚要开口,却看到白嫩掌心中的黑色种子已经发芽了。
很快,根系包裹住小公主的手掌,绿芽快速抽高,伸叶结出花苞,纯净的金色花瓣逐渐展开,映衬着美人面,惊艳得众人不禁屏息。
花开尽,转瞬又凋零残落,除了地上的枯叶,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
“走吧。”尤薇像是失去兴趣,转身毫不留恋。
科亚震惊地浑身颤抖,这、这是何等的神迹!
他花了二十年,就是为了培育出最好的麻罂花,没有人知道他花费了多少心血才终于获得了这片金色花圃。
金色麻罂花格外难伺候,破种抽芽后,一点日晒风吹都会将其损伤,只能悉心照料,不能直接灌输魔力催熟。他挑选了好久,才选出三个法师来催生花种,最大可能地减少花苗损失。
这批花已经是成色最好的了,要维持稳定已经很难,他们绝无可能制造出那般纯净的金色。
可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您、您还是魔法师吗?”
“我没说吗?”
尤薇觉得有点晕,视线也开始模糊,大概是药和酒的劲儿上来了,“我先回去了。”她快步离开,没管科亚的表情。
直到看不见少女的身形,科亚才不可自控地大笑起来,细小的双眼布满血丝,白肉染上粉色,癫狂的样子让三个法师缩在一角不敢动弹。
“她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