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纪伦敦女富商》
1. 穿越
薇薇安是被一股刺鼻的味道呛醒的。
那味道混杂着腐烂、泥土和某种酸性的气息。她下意识想抬手捂住口鼻,却发现手臂沉得厉害,像压在什么东西下面。
慢慢动了一下手。手指触到的不是地面,像布,但下面又是僵硬的东西。
她努力睁大眼睛。
黑暗里,隐约有火光晃动。
火光来自高处。不远处的土壁上人影晃动,忽长忽短。
味道愈加浓烈,发出刺鼻的恶臭,那是垃圾泔水在盛夏放置一个月都不会产生的味道。
尸体腐败的味道。
她的心猛的一沉,强迫自己低头去看。
借着远处晃动的火光,她终于看清了,压住她胳膊的是裹着亚麻布的人体形状。
一只手伸出来直到她面前,灰白的胳膊上布满暗色斑点。
薇薇安猛地抽出手,坐起身,发现旁边也是被粗布包裹着的尸体,身后还有一张脸直接暴露在空气里。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这是一座集体墓坑。
沉重的车轮声传来,坑边传来粗哑的说话声。
“晚上好,约翰。又来一车。”
“晚上好,托马斯,再倒两车就满了。”说话人打了个嗝,车轮声在坑边止住。
有人吆喝:“倒!”
下一刻,一堆东西被粗暴地掀进坑里。
又是尸体。
几具刚运来的尸体顺着土坡滚下来,重重砸在尸堆上,其中一具几乎撞到薇薇安的肩膀。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灼热发不出声音。
一阵风吹过,细白的粉末从上方飘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一瞬间,皮肤像被火星烫了一下,她本能地闭上眼,鼻腔发酸,喉咙里立刻涌上一阵干涩。
原来上面的人是掘墓人,正在用石灰处理尸体。
薇薇安再也顾不得别的,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上方的火光越来越亮。
“我好像看到有东西在移动。”
“开什么玩笑?你一定是喝酒喝多了。”
“真的在动!有人活了?”
“别废话了,这些尸体今天早些时候洛克医生刚检查过。”
“哪个洛克医生?咱们这里有这位医生吗?”
“你肯定是喝多了,那个牛津大学的研究员,每周都会来观察尸体,记录疫情情况。赶紧干活吧,天快亮了。”
薇薇安费力地挪动脚踝,绕开冰冷的手臂,踩着那些僵硬的身体,接近了洞口。
幸好坑不深。
“要我说,真的要小心,这批尸体特殊。”
“上帝啊,你能不能闭嘴,这瘟疫都要过去了,你怎么还疑神疑鬼。”
“这批尸体可是从那伙人那来的,据说他们的圣女招来了诅咒。”
“嘘……”
薇薇安的头露出土坡,一个举火把的人低头看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那人愣了一瞬,然后脸色瞬间惨白。
“见鬼——!”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尸、尸体爬出来了!”
薇薇安扒住坑边大口喘气,这具身体太弱了,攀爬几米的高度已经不堪重负。
她高举起手臂,挥动,示意自己还活着。
没有回应。
她终于探出头,看见二人直勾勾盯着自己。
确切说是盯着她露出的手腕。
她再度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啊”的声音。
“魔鬼!真的是魔鬼啊!”二人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扔下火把,跳上马车跑开了。
马车上还有没来得及抛下的“货物”。
火光暗了下来,车轮声远去,周围只剩下风声。
薇薇安从地上捡起刚才那两个掘墓人扔下的外套披在身上,捡起火把。
距离墓坑不远处树立一块木牌:圣吉尔斯教区埋尸地。
教堂的钟声罕见地在夜晚敲响,声音在空旷的乡野里回荡。
薇薇安朝着钟声的方向,踉跄地冲进夜色里。
沿途经过低矮的民房,但没有人,门上的红十字触目惊心。教堂的大门紧闭,门旁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边缘已经卷曲。
“本周下葬
死于瘟疫:7人
其他疾病:3人”
薇薇安的呼吸停了一瞬,目光继续下移。
在告示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AnnoDomini1667
原来她不是做梦,也不是在某个电影片场,而是穿越到了1667年。更准确地说,是她的意识穿越到了一个少女体内。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实验室里。这是她以公司高管的身份第一次“视察”实验。
结果仪器失灵了。周围一片黑暗,仿佛进入了长的看不到头的隧道,一个少女与她擦肩而过。
再然后,她就来到了这里。
少女衣服上别着一张纸条,写着她生于1650年。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三十岁的现代女性,与一位十七世纪的少女互换了身体。
薇薇安检查了一下,还好,这副身体除了体弱,尚且没有别的问题。只是手腕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隐约是一道箭头,跟着一个圆圈,尾部还有一个括号样的图案。
是这个图案让刚才那两个掘墓人恐惧吗?
薇薇安顾不上许多,夜长梦多,她要趁着刚穿越不久,找到方法回到现代去。
冷风扑面而来。薇薇安打了个寒颤,裹紧衣服,朝着马路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远方的天边泛出一点灰白的光。
马蹄声从雾气里传来。
路的尽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越来越近,薇薇安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居然没有意愿躲开。
如果她现在死去,说不定她的灵魂就能回去了。
然而,她没有如愿。
黑色的骏马发出尖锐的嘶鸣,前蹄高高抬起。
薇薇安倒了下去。
“洛克先生!我撞到尸体了!”
一个年轻人从马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到她身边。他的声音充满活力,目光明亮,在与薇薇安对视的瞬间瞪大了眼睛。“他还活着!”他回头喊。
“别碰他,彼得!”一个冷静的声音,让年轻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收了回去。
喊话的人端坐在一匹红色马背上。薇薇安眯起眼。那人逆着光,面容看不真切。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他的靴子。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靴,白色长袜塞进深色马裤里。
骑士翻身下马,朝她走来,谨慎地站在上风向的一侧,深棕色的斗篷边缘微微扬起。
随后,他单膝跪下。
一件灰色双排扣上衣映入眼帘,边缘绣着低调而精致的纹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过来,去解她的衣领。
薇薇安一把拍开他的手。
“抱歉,小男孩。”他立刻说道,语气柔和,“我只是想检查你是否有染疫的迹象。”
在瘟疫横行的年份,这个理由无可反驳。
薇薇安不情愿地自己动手,解开了外套最上面的扣子。
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她颈侧的动脉处。
竟然出奇的专业。
薇薇安一动不动。
他的身上隐约带着药草与墨水的气息。这是个医生,而且极其注重保养。苍白的肤色干净透亮,一双深黑的眼睛;饱满的唇抿成一线,下巴刮的很干净。
他大约三十出头。
“抱歉,”他柔声问,“我们的马惊到你了吗?”
薇薇安张了张口,喉咙依旧灼痛,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洛克先生——”那名叫彼得的青年睁大湿漉漉的蓝眼睛,小声问,“他是不是染上瘟疫了?”
洛克摇头,看回薇薇安。“没有发现肿块。暂时来看,应该还没有被感染。”
“他就是托马斯连夜跑过来通报的那个‘异常’尸体?”彼得追问道。
薇薇安心内一动,洛克,有点熟悉的名字。莫非就是刚才掘墓人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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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医生?
至少说明他不是坏人。
薇薇安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她一直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站起来,却险些再度栽倒。
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扶住了她。
洛克扶着她慢慢坐下,目光落到她的脚踝。
“可以让我看看吗?”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撩开裤腿。脚踝红肿发热。
他的手指沿着骨头轻轻按压。
“这里疼吗?”
她点点头。
“这里呢?”他按住外侧。
她直咧嘴。
“脚趾能动吗?”
她动了动,点头。
“很好。脚掌呢?”
她试着挪动,却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认为是骨折。大概是扭伤。”
洛克说着,托起她的小腿,让彼得去拿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卷布条。可那绑法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包扎。
薇薇安忍无可忍,一把接过布条,咬牙忍痛,将脚踝和脚掌按现代标准缠成利落的八字固定。
看来入职以前那次培训非常有效,基础急救课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做完这一切,她擦了擦汗,抬头,这才发现空气忽然冷了下来,主仆两人都在盯着她。
洛克又看向她的脚踝。这一次,他摘下手套,露出与脸色同样苍白的手,指甲干净。
他轻触那道绑带,仿佛在触摸某种极为珍贵之物。这种绑法,不是她这样的“乞丐”模样的人能会的,甚至在这个年代,寻常的医生都不会。
“你学过医术?”他问。
她点了点头,某种意义上算吧。药学本科,人文方向硕士,毕业后又在生物制药行业混了几年。
虽然不是他所理解的“学医”。
薇薇安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他是哑巴吗?”
洛克回身看了彼得一眼,彼得掩住口,嘿嘿地笑。
洛克又回过头来,“听着,男孩,你是一个很不寻常的案例,若你不急的话,可否与我们同行?”
他微鞠一躬,“我是约翰·洛克。”
此时薇薇安才注意到,他一直叫她“男孩”,而彼得刚才也用的“他”来指代她。
也难怪,这个身体因为面黄肌瘦,外表看不出任何女性特征,加上她穿着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外套裹在身上,难辨性别。
更何况,十七世纪,根本不可能有女孩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那便做个“男孩”吧。至少——她不用露宿街头了。
洛克把她带回了牛津,观察了几天,确认她只是营养不良。
薇薇安也开始慢慢了解这个时代的生活:粗糙的面包,纤维粗硬的肉,极容易变酸的牛奶,还有很快就变得不新鲜的蔬菜。
由于没有消毒技术,城市里的井水和河水往往令人不太放心。人们日常饮用的,反而多是酒类饮料。绅士们通常喝茶、咖啡,而普通人则更习惯喝啤酒。哪怕是早餐,也要就着一杯淡啤酒或苹果酒才能下咽。
但最难以忍受的,还是卫生条件。
洗澡是稀罕事,即便是在绅士阶层中,热水澡也是一种奢侈品。普通人只能局部清洁。
身体经常无端发痒,跳蚤和虱子才是房间真正的主人。
薇薇安忍无可忍,她必须回到现代去。
幸运的是,她穿越时戴着的那只手表也一起跟了过来。那原本是她做实验时佩戴的设备。如今已经没了电,只剩下指针在机械地转动,看起来不过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手表。
这只手表,原本是和实验室的仪器相连的。如果能重新给它充上电,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意识,她的灵魂,还有机会被“拉回去”?
回到她自己的身体里,回到属于她的时代。
而要做到这一点——
只有一个办法。
三天后,薇薇安终于能勉强开口说话了。她直奔洛克的书房。推门的第一句话就是——
“您听说过艾萨克·牛顿先生吗?”
2. “艾萨克·史密斯先生”
导致薇薇安穿越的那场实验,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委托项目。
实验对象是一枚人类牙齿碎片,以及几缕头发。
委托人声称,这颗牙齿是祖上传下来的遗物,属于艾萨克·牛顿爵士。
据说他的祖辈当年花了大价钱买下这枚牙齿,而他一直想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属于牛顿。
于是薇薇安所在的公司从剑桥大学借来了牛顿的头发样本,与牙齿进行比对检测。
检测结果原本并不明确。
直到——
样本中的汞含量骤然飙升。
实验室灯光闪烁,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她已经和一位少女换了身体。
薇薇安其实并不确定牛顿出生在哪一年。
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牛顿曾因为瘟疫躲回老家,在那两年里思考出了改变世界的理论:微积分、万有引力的想法,还有光学研究。
后人把1665-1666那段时间称为牛顿的奇迹年。
而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按理说,瘟疫正在逐渐退去。牛顿应该已经回到了剑桥,正是去拜访他的好时候。
唯一的问题是:此时的牛顿,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学生。
洛克听到她提起“艾萨克·牛顿”这个名字时,一脸茫然。他想了很久,才慢慢说道:“我倒是认识一个叫艾萨克的病人,但我不确定他姓不姓牛顿。”
“我认识一个老艾萨克!”彼得忽然插嘴,“还有他儿子,父子俩都叫艾萨克,艾萨克·布鲁克斯。”
薇薇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年代可供选择的名字本来就不多。重名简直太正常了。更何况,很多名字都来自《圣经》,比如Isaac(以撒、艾萨克)。
看来只能自己去找答案了。
薇薇安在洛克手下打了一个月的零工,攒出了一点路费。彼得教会了她骑马,也教她怎么看地图。
终于,在三月的一天清晨,薇薇安骑上马,踏上了前往剑桥的路。
结果扑了个空。虽然瘟疫已经接近尾声,校园里依然没有完全复课,研究员也没有返校。
在没有及时通讯的年代,不知道牛顿什么时候能返校。
薇薇安带的路费不足以支撑她在剑桥长期逗留等下去,只好悻悻地返回。
彼得借给她一匹母马,名字叫“栗子”,性情温顺,也算听话,唯一的问题是,太慢了。
并不是说马慢,而是薇薇安自己赶路太慢。她只能跟在公共马车后面不远处,一路绕道前行。
心里急得不行,却又毫无办法。在这个年代,绑匪和劫匪横行。一个人骑着一匹马独自上路,几乎是给土匪的招商广告牌。
人一旦着急,就会出错。
从牛津去剑桥,她只用了一周,而今离开剑桥一个月了,她还没看到熟悉的景色。
她迷路了。
更糟糕的是,问路无门。大多数当地人根本不识字,而那些少数识字的人,也看不懂地图上的位置。
最后,她只好求助于一位集市商贩。
代价嘛,是买了一捆占星小册子,还有一枚她根本用不上的三棱镜。不管怎样,她知道了她现在偏离剑桥很远,正在林肯郡南部一个安静村庄的边缘。
“妈妈,醒醒!妈妈!救命!谁来帮帮我们!”
远处一个小女孩惊慌的呼喊声吸引了薇薇安的注意。她催马过去,发现女孩旁边一位五六十岁的妇人坐在一棵树下,微闭双眼,脸色苍白。
“求求你救救她!她没有得瘟疫,我发誓没有!”
女孩绝望的声音刺痛了薇薇安。
她学着洛克的方法检查了女人的脖子和呼吸。没有瘟疫的迹象。
“夫人?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妇人慢慢睁开眼,“只是……有点头晕。”
她的手冰凉,额头却有细汗。看上去不像中风,更像是站得太久引起的低血压。
“先坐一会儿。”薇薇安建议。
她把马拴在一旁的树上,这是一片小果园,树不高,枝条横着伸展开来,枝头开满了花。
有些花还是粉色的花苞,有些已经完全绽开,露出近乎雪白的花瓣。嫩绿色的小叶子刚刚冒出来,夹在花间,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
等老妇人终于能自己站稳时,天开始黑了。
“年轻人,今晚留下来过夜吧。”老妇人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晚上赶路很危险的。”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
“夫人,我……”
“我是史密斯太太。”老妇人打断她,“今晚就别走了。”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倔强。
薇薇安本来就有点担心夜路的问题,被这么一说,也就顺势答应了。
史密斯太太领着她往前走。
不远处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立着一栋两层的小楼。
屋前种着几棵树,和一路上见过的那些树一样,枝头开满了粉色的花。
“艾萨克!玛丽!我们回来了!”
一进院子,汉娜就大声喊。
很快,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看见薇薇安,愣了一下。“妈妈,这是谁?”
薇薇安下意识开口:“布雷特,薇……威廉·布雷特。”
她还是不习惯她的假名字。
史密斯太太已经热情地替她解释起来:“布雷特先生是医生的学徒,今晚在我们家做客。”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薇薇安无意间抬头。二楼最右边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酒红色的窗帘轻轻晃了晃,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屋子不算大。一楼是厨房和大厅,卧室在二楼。
史密斯先生已经去世了。家里只有史密斯太太和几个孩子。不过家里还有仆人和马夫,显然这家人日子过得并不差。
当然,这也不奇怪。史密斯太太看起来就是那种非常能干的女人。
她很快就张罗起晚餐来。
饭桌上气氛还算轻松。没过多久,刚才那个女孩——玛丽,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妈妈,艾萨克说他不下来吃饭了。”
史密斯太太叹了口气。
“我早就猜到了。”旁边一个更小的女孩撇了撇嘴,“他整天都在弄那个奇怪的玩具。”
说完,她忽然转向薇薇安,认真介绍:“艾萨克是我们的兄弟。”
又一个艾萨克。
在一个给孩子取名玛丽、汉娜这种圣经名字的家庭里,男孩叫艾萨克简直再正常不过。
史密斯太太冲她露出一个有点抱歉的笑。
“我儿子不太喜欢见客。”
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也怪我。他小时候搬过一次卧室,从那以后就特别不喜欢陌生人。”
“没关系。”薇薇安摆摆手,“是我打扰了你们。”
她想起刚才窗帘后那一闪而过的人影。大概只是个有点害羞的男孩吧,喜欢躲在楼上,从阴影里偷偷观察大人。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史密斯太太吩咐仆人把食物端到儿子的房间里,又安排好薇薇安休息的地方。忙完这些,整个农舍很快安静下来。
薇薇安却睡不着。
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独自过夜,还是因为睡在客厅总觉得没有安全感,又或者是楼上传来的脚步声。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
翻身的时候,她隐约看见前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谁?”
她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那人影却像是瞬间消失了。
出现幻觉了?
薇薇安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摸出火石点燃了一根蜡烛。
烛光摇晃。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乱糟糟的草稿纸。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屋里却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举着蜡烛走到桌边。
纸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
那些符号她看不太懂,可纸上的线条、圆形和密密麻麻的推算,却莫名让她想起学生时代数学课上的板书。
她盯着那些图形发了一会儿呆,思绪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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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了自己的处境。
找到牛顿,只是第一步。更大的问题是——
怎么让牛顿相信她?
她得编一个像样的故事。可就算牛顿真的相信了,她还需要钱。
很多钱。
路费、住宿费,甚至实验材料……这些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看来回到牛津之后,当务之急就是——
搞钱。
想到这里,她有点兴奋。反正睡不着,她索性披上外衣,推门走到屋外。
夜色很深。
空气微凉。
那棵开满花的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灰色外套。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没有拿蜡烛,夜色之中,薇薇安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那不是洛克那种温和而安静的气息,而是让她想起冰山:冷峻、沉默,大部分都隐藏在水面之下。
这样的气质,出现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实在少见。
她几乎一秒就断定这不是仆人或者长工,一定是这家的儿子——艾萨克·史密斯。
姐妹俩并没有说过她们的兄弟(brother)是哥哥还是弟弟。薇薇安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害羞的小男孩,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青年。
还是个大半夜不睡觉的青年。
“你好,史密斯先生吗?”
听到这个称呼,那人轻轻嗤了一声,仿佛这个名字引起了他的不满。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可不是一个友好的开场。
薇薇安也懒得在意,一个偶然遇见的青年,她离开之后再也不会见到了。
“桌上的稿纸是你的吗?刚才在客厅里也是你吧?”
依然没有回答。
她想起史密斯太太说过,儿子不太愿意见客。
好吧,不过是个不爱说话的i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她也不太想跟陌生人聊天。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点点繁星,比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清晰、也更近。
这不是她第一次惊叹没有光污染的世界里星星有多亮。但却是她第一次觉得,那些星星挤在一起,眨呀眨的,把整片天空衬得热闹非凡。
即使隔着几百年的时间,有些东西,依然是永恒的。
“你知道吗?”过了很久,薇薇安开口了,“有些我们看到的星星,其实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它们留下来的光,还在路上。”
她其实不是在和谁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或者只是对星光说。“也许一万年前,那束光就已经出发了,现在才到达我们这里。”
她并不指望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通过跟洛克的接触,她已经意识到,这个时代的人甚至还不知道光是有速度的,更不用说一个乡下、不爱说话的青年。
然而那座冰山却回应了。
“一万年?”
他的声音并不和他的气质一样冷,反而带着一丝意外的兴趣,仿佛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但薇薇安没有回答,她感到一阵倦意。
“我要回去睡觉了。”她站起身,“晚安,史密斯先生。”
她进屋之前,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认识我手稿上的内容?”
薇薇安停住脚步。
这个问题让她有点不爽。
一个现代人,只要接受过初等教育,都能认识这个符号。
“当然。”
她头也没回,“你是在算π。”
背后沉默了一瞬。
“你认识π?”
薇薇安有些气恼,她不会苛责一个“古人”,毕竟这个时代识字的人都不多,更不用说在乡下还能认识数学符号了。
但她还是决定稍微“显摆”一下,给现代人争点面子。
“嗯,能看出来你是在用代数的方法推算,而不是纯粹的几何方法。”她耸了耸肩,“是个不错的尝试,继续研究下去吧,先生,你很有数学天赋,将来会很有前途的。”
说完,她转身回到屋里,再也没理那位“冰山先生”。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3. 伦敦
薇薇安没有再见到那位史密斯先生,第二天她很早就启程了,甚至没吃早饭。
汉娜依依不舍,还哭了起来,为了安慰孩子,临行前薇薇安拿出从集市买的棱镜作为礼物。
“你可以在里面看到彩虹。看。”她把棱镜举到阳光下。
汉娜止住哭声,惊叫起来。“真的!彩虹!”
“是啊,如果你想我了,就拿出棱镜看看。我会感觉到的。”
汉娜歪着头想了想,“可是……你怎么会感觉到呢?”
薇薇安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有没有看过星星?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光。当我们看到它们的时候,其实是在看它们留下的光。人也有光。我把一点光留在棱镜里了。每次你看它,我就能感觉到。”
“那彩虹就是桥!”汉娜眼睛亮了。“让我们还能感觉到彼此的桥!”
薇薇安微笑着点点头。
“漂亮哥哥说我们可以通过彩虹感觉到他!”汉娜兴奋地对身后的玛丽和史密斯太太喊。史密斯太太投给薇薇安一个感激的笑容。
薇薇安又从包里拿出那两本占星小册子,送给玛丽。
终于该动身了。薇薇安上马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投射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向二楼。
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酒红色的窗帘轻轻摆动。
薇薇安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向史密斯太太和两个女孩挥了挥手,轻轻催动马儿前进。
等到驶出院子的门,她听见汉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艾萨克!你也出来了!”
薇薇安没有回头。
等她回到牛津时,已经是五月份了。
彼得带着温暖的笑容迎接她。
“你现在骑得好多了。”
“洛克先生呢?”薇薇安问,“他还好吗?”
“洛克先生很好,不过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去哪了?”
“他陪阿什利勋爵去了桑宁希尔温泉,之后去了伦敦。我们可以去伦敦找他。他已经给我们写好了介绍信。”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她得到的回答是彼得真诚的笑容。“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出发。”
但薇薇安不能和他一起走。
虽然薇薇安自己在17岁的时候已经来了月事,但这具身体很显然因为营养不良,半年内没有任何月事迹象,直到前几天。
这个时代没有女性的卫生用品,只能用旧布条,亚麻布,贫穷女孩甚至什么都不用,穿多层裙子了事。
薇薇安的男装更麻烦,根本没有地方藏布条,还容易弄脏裤子,更不用说清洗晾干布条重复使用了。大学只有厨房女仆或者洗衣服的女佣,根本没有女学生,女性别说上学,进入校园旁听都不允许。
她不能冒险暴露身份。
在她坚持之下,彼得只好一个人先走。
临走前,他给她留下一个包裹。里面有钱,洛克的介绍信,还有一张折好的伦敦地图。地图上细致地标记了一个地方:埃克塞特府——阿什利勋爵在斯特兰德北侧的宅邸。
薇薇安胸有成竹,因为伦敦不是剑桥这种小城,她绝不会迷路。更何况她在现代无数次去过斯特兰德那条街。那时街道两旁布满了最时尚的商店,橱窗灯火彻夜不熄,人来人往。
只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看到这条街三百多年前的模样。
十七世纪的伦敦,简直是一场噩梦。
街道上铺满了马粪,沿街的阴沟里散发出腐败的臭水味,勉强能从那粘稠的污物中辨认出动物内脏、血水、腐烂的小鲱鱼、猫狗的尸体,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混杂在那片浑浊之中。
装着尸体或者牲畜粪便的货运马车驶过,朝着某个她根本不想知道的目的地驶去。
整座城市到处都是烧毁的房屋和焦黑的土地。
远处,教堂的钟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还有空气。
即便此时的空气并没有她读维多利亚时期小说里想象的那样,雾霾令人窒息,可它依旧浓重,带着毒性。
薇薇安皱了皱鼻子。她不敢想象,等到盛夏的时候,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糟糕的交通似乎也是伦敦的传统。
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行道。理论上马车和骑马的人走在中间,两侧贴着建筑物才是行人和摊贩的位置,但这样的区分几乎没人遵守。结果就是人、马和马车统统挤在一条道上。
街道本就不宽。小摊贩的木车,卖鱼的桶,挑担的小贩,挎着柳条篮子的女仆,行人、满街乱跑的孩子,还有流浪的狗,整条街拥挤不堪。
薇薇安的马只能缓缓前进,生怕碰到别人。还没有行人走得快,有的胆大的小孩子会伸手摸马,还会跑到马前面。
忽然,一声喊从远处传来。
“让路——!”“Waythere!”
人群迅速向两侧退去。卖鱼的商贩匆忙把桶拖到墙边,水溅了一地;两个孩子被母亲一把拽到身后;挑担的农夫停下脚步,笨拙地往墙边挪。
薇薇安也把马往街边带。
很快,四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出现在街口,鬃毛整齐,铜饰在阴天里依然闪着光。
马车靠近人群的时候完全没减速,车轮碾过湿泥,发出沉重的声音。车尾踏板上站着两名仆人,手里握着细长的鞭子,提醒路人别靠得太近。
街上的人有人摘下帽子,有人低下头。甚至那几个本来吵闹的孩子也安静下来,贴着墙站着。
薇薇安也拉紧缰绳,生怕这样的阵仗惊到“栗子”。
这辆马车比街上常见的出租马车高大得多,车厢厚重而光滑,深色漆面几乎能照出人影。车厢上镶着金边。车门中央是一枚盾形徽章。银底、猩红与金色交错在一起,其间隐约能看见黑色的公牛和直立的金狮。那些鲜亮的颜色在阴沉的街道上格外醒目。
薇薇安来不及细看,马车已经从她身边驶过。车帘微微晃动了一下,里面隐约是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还有深色衣袖上层层叠叠的蕾丝。
马车很快远去,街道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恢复喧闹。有人重新摆摊,有人开始议论刚才那辆车。
“那就是阿什利勋爵?”
“还能是谁?管钱袋子的那位。”
“听说他最近又在议会里吵翻了天。”
“不要议论大人们的事情。”
……
薇薇安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的方向。原来这个时代,贵族和平民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
阿什利勋爵……
难道是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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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提过的那位,在牛津因泉水认识的勋爵?
“小心!”
“哎呀!”
惊呼声让薇薇安回身,她刚催动“栗子”继续前行。马前,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跌坐在地上,旁边还站着另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大概八九岁,正盯着她看。
“你受伤了吗?”薇薇安翻身下马,顾不上靴子踩进马粪里,俯身查看男孩的情况。
男孩抬起头,小脏脸上,一双大眼睛亮得出奇。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薇薇安身上,而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薇薇安回头。一个年轻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的眼角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
“你的马弄伤了我的弟弟。”他冷冷地说。
“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一股恶臭突然扑了上来。
薇薇安低头一看,那个稍大的男孩竟然正往她衣服上抹着一团马粪。
“喂!你干什么!”
“哎呦,好疼——”
坐在地上的大眼睛男孩立刻惨叫起来。
薇薇安顾不上身上的污秽,只匆匆用衣角擦掉脏物,又重新俯下身。
“你哪里疼?你能动吗?”
男孩却不回答,依旧看着那个刀疤脸男人。
男人皱着眉说:“我们需要钱请医生。”
薇薇安没有多想,从钱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递了过去。
五先令。
“别耽误孩子的病情。”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硬币,笑了笑。“出手阔绰啊,小少爷。”
五先令差不多是一个工人一周的工钱。倒不是薇薇安多么有钱,虽然洛克确实没有亏待她,只是她不想耽误一个孩子的伤势。
当然,这个时代的医生靠不靠谱,就是另一回事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那个八九岁的男孩忽然抓住了薇薇安的衣角,不肯松手。
“威廉,放开这位少爷,我们走。”刀疤脸男人说。
这个也叫威廉的小孩听见命令,弯着腰跑开了,男人也转身离去。
“喂!你们怎么走了?”
薇薇安回头看向地上的男孩,却惊讶地发现,他已经站了起来,正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追去。
动作利索,腿脚灵活。
一丁点受伤的样子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马粪,一脸无奈。她一瞬间甚至有点冲动,想上马追过去。
可这里不是乡下。
在拥挤的伦敦街道上,骑马反而是劣势。她没有贵族那样的马车,也做不到无视路人纵马追人。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个人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算了。就当是刚进这座城市,交了一笔入城费吧。
薇薇安摇了摇头,继续赶路,很快来到了埃克塞特府。
埃克塞特府,在现代早已不存在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它。
宅邸极为气派。主体三层高,四角各有一座高塔,外面还有一大片花园,大得足以容纳好几片网球场。
薇薇安把马拴好,伸手去摸外套里折好的纸条,那是洛克给她的介绍信。
然而,她的手指触到的只有布料。
口袋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空空如也。
4. 流落街头
那三个可疑的人……
那个孩子……
薇薇安猛地反应过来,一定是刚才她清理马粪的时候,那个小鬼趁机干净利落地割开了她的口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拿走了。
钱,推荐信……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忍不住苦笑。
看来有些事情,从来没有变过。在偷窃和肮脏这两件事上,伦敦依旧还是她熟悉的那座城市。
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走到门口,试着碰碰运气。
果然。
刚靠近大门,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我是来见洛克先生的。”
守卫眯起眼睛打量她。“你有推荐信吗?请帖呢?”
“没有……我……弄丢了。”薇薇安有些尴尬,“但是约翰·洛克先生……他住在这里,对吗?你能替我递个口信吗?告诉他,威廉·布雷特来见他。”
守卫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小子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不管她怎么解释,对方都不肯放她进去。
薇薇安站在门口,一时间有点无奈。
她忽然无比怀念现代社会的安保系统。刷脸、指纹,哪怕挂在胸口的工牌……任何一样都比一封推荐信可靠得多。
不过,守卫的反应其实也很正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长途跋涉让她整个人狼狈不堪,衣服沾满灰尘和污渍,身上还隐隐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一个衣衫脏乱、没有推荐信的十七岁男孩,哪个守卫会让他走进一座贵族宅邸?
薇薇安只好坐在路边等。等了很久,眼看着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却始终没有人从宅邸里出来。
她这才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她没有任何办法联系上洛克和彼得。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没有熟人。
她在这个世界一无所有。
寒意慢慢渗进骨头里。她身上没有钱,也没有任何能变卖的东西。
入夜后的城市和乡下一样危险,她只好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离开。
薇薇安牵着栗子,走了很远,进了一条狭窄的街巷。
一声绝望的哭喊从巷子深处传来。“求求你们!救救我父亲!”
巷子尽头,一栋低矮破败的小房子前,两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一个年轻男人,眉角有一道明显的疤;另一个只是十几岁的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娃娃,在后面哭着追。
薇薇安一眼认出了那两个人,正是下午骗走她钱的那两个。
奇怪的是,那个被马“撞伤”的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的男孩反而不见了。
“喂!你们两个!”薇薇安忍不住喊了一声。“把我的钱还我!”
那两个人一听见她的声音,像老鼠一样窜进黑暗里,转眼就没影了。
薇薇安握紧拳头,有冲动要追上去,可下一秒,她就改变了主意。
那个小女孩孤零零站在原地。
薇薇安慢慢朝着小女孩走过去。
“我能帮你吗?”她蹲下来,跟小女孩的眼睛平视,轻声问,“你父亲怎么了?”
小女孩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在脸上抹出一道灰印。
“他们说……他们能治好他……”她抽抽噎噎地说,“可两天过去了……他还是没醒……他们还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拿走了……”
“混蛋。”薇薇安低声骂了一句。“让我看看你父亲,好吗?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见小女孩沉默不语,薇薇安接着说,“我只需要一个地方待几个小时,天亮就走。”
小女孩迟疑着,整个人在发抖。
“我一分钱都不会拿。”薇薇安又轻声补了一句。
小女孩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除了一张坏掉的桌子,还有小女孩父亲躺着的一块薄木板,屋里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女孩的父亲原本是个裁缝,楼下一间小铺子,楼上是起居的地方。
瘟疫带走了他的妻子。
现在,也要带走他。
“你叫什么名字?”
“艾米丽。”小女孩小声回答。
摇曳的烛光下,薇薇安检查着那个男人的情况,发烧,昏迷,呼吸困难。
刚才那两个“医生”只留下了一个香袋,说放到病人旁边就能治病。
薇薇安默默叹了口气。在牛津的时候,洛克曾经跟她说过,大多数平民根本请不起正规医生。于是这些江湖郎中、骗子和所谓的“神医”便四处横行。他们拖延治疗,让病人更快走向死亡。
艾米丽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有现代医学的条件,也许还能试一试。
可在这个时代……
没有人能救他。
薇薇安刚站起身,艾米丽却死死抓住她的衣角。
“抱歉,我救不了你父亲”……
艾米丽睁大眼睛看着她,松开了手。
薇薇安下了楼,走向门口时,小女孩忽然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腿。“请留下来。”她呜咽着,“我害怕。”
薇薇安一下子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这个紧紧抓住自己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搅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住艾米丽的手。“好,我留下来,我出去给马儿找个地方睡觉。”
艾米丽郑重地点点头,小手却抓得更紧。她用沙哑的声音补了一句:“我会等你回来。”‘
之后松开了手。
薇薇安的心猛地一抽,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等她回来……
在现代世界里,她的父母,会不会也像这个小女孩一样,在等她回去?
薇薇安不敢再往下想。
她蹲下来,把额头轻轻贴在艾米丽的额头上。“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薇薇安来到外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栗子牵去了当铺。
老板绕着栗子看了一圈,拍了拍马背,满意地点头。“好马。三个月没人来赎,这匹马就归我了。”
薇薇安忍着心里的不舍,伸手轻轻摸了摸栗子的脖子。“相信我,我会来接你回家的。”
栗子蹭了蹭她的肩膀,很快就被马夫牵走了。
薇薇安没敢逗留太久,用抵押栗子换来的钱买了一点吃的,匆匆赶回艾米丽的家。
小艾米丽正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怀里抱着那只破旧的布娃娃,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看见她回来,艾米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薇薇安心里一阵发酸。她先让艾米丽吃了点东西,又去看了看她父亲。
男人已经死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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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可怜的裁缝没有葬礼,没有牧师,没有祈祷。只有次日清晨一辆路过的货运马车。两个搬运尸体的人把他抬上车,像扔货物一样丢进一堆尸体里。
然后马车继续向前,驶向下一个死神降临的房屋。
薇薇安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十七世纪底层伦敦人的生活。
艾米丽站在她旁边,望着马车的方向默默流着眼泪,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那画面比放声大哭更刺痛人心。
“你还有别的亲戚吗?”薇薇安轻声问,“有人能收留你吗?”
艾米丽摇了摇头。
薇薇安理了理艾米丽乱糟糟的头发,环顾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
她把能找到的最后一点食物煮给艾米丽吃,同时脑子已经开始飞快盘算。
她要怎么挣钱?怎样才能让她们两个都活下去?
慢慢地,她发现了一件残酷的事。艾米丽,这个七岁的孩子,比她这个三十岁的大人,更会在伦敦生存。
裁缝铺还开着,小小的艾米丽已经能熟练地做针线活,给人补衣服、缝袜子。连薇薇安身上的衣服,都是艾米丽替她缝好的。
原来她四岁就开始干活,如今已经有三年的“工龄”。
直到这时,薇薇安才意识到,之前那几个月,她不过是幸运地遇见了洛克,得到了别人的庇护。而她现在的处境,才是穿越后没有主角光环的真实生活。
好在邻居们虽然贫穷,却很善良。
整条街每天都很热闹。面包师的烟囱清晨就冒起炊烟,不一会儿,面包的香味就飘满整条街。傍晚艾米丽去买面包时,老板总会便宜卖她几个小面包。隔壁的洗衣妇顺手把她的衣服一起洗了,说孤儿不容易。鞋匠也帮她把鞋补好了。
薇薇安很快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疾病无处不在。不是瘟疫,就是流感、痢疾,还有没完没了的夏季热病。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们会相信江湖骗子和神棍。
当恐惧笼罩一切的时候,人们需要的不是科学。
而是希望。
哪怕这份希望要用珍贵的硬币去交换,也比沉默地等死要好。
而事实上,这个时代大部分疾病根本没有药可治。很多时候,只要注意卫生,就能避免大半问题。
靠着一点基础医学常识,薇薇安很快成了这条街上的“名医”,勉强替自己和艾米丽拼出一条活路。
她们形成了一种安静的习惯。每天清晨,艾米丽都会抱着那只破布娃娃站在门口,看着薇薇安出门。而每天傍晚,薇薇安带着辛苦挣来的食物回来时,总能看见艾米丽在门口等她。
艾米丽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个小小的家务能手,不仅会缝衣服,还会洗衣,甚至做简单的饭。
看着她小小的身体踩着小凳子,用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燕麦,薇薇安忍不住想,这样小的一个孩子,本该只是跑来跑去,大笑着玩耍,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艾米丽常常假装自己已经吃饱了,把最后一块面包推到薇薇安面前。又或者把比较稠的一碗粥给薇薇安,自己吃稀的。
每当这种时候,薇薇安的心都会狠狠一疼,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胸口。她默默握紧拳头,在心里发誓:
她要赚钱。
她要把艾米丽本该拥有的童年还给她。
5. 陷害
艾米丽家所在的整条街,其实都属于同一个房东——诺森伯兰伯爵。
伯爵的人收租向来准时而冷酷。平民自然没有机会与贵族打交道,但街角酒馆里却总流传着一些八卦,比如伯爵身边的侍童又换了一个新面孔。
盛夏来临时,薇薇安已经在街坊中渐渐有了名声。谁家有人生病,第一个想到的往往就是她。她甚至能在艾米丽那间狭小的屋子里摆出一顿像样的晚餐。桌上有肉,也有蔬菜。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痊愈往往更靠运气,而不是医生的本事,但薇薇安的照顾的确让不少人慢慢好转。
她没有联系洛克,也没有联系彼得。明明知道他们在哪里,只要往埃克塞特府寄一封信,就足以让他们重新回到她的生活里。
可她始终没有动笔。
也许是自尊心作祟,也许是觉得自己终究只是个过客。薇薇安没想过去找他们,而是盘算着攒够钱之后,再去剑桥找牛顿。
有一件事一直让她疑惑。
她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附近的街口。不是富丽堂皇的贵族马车,却也不像普通的公共马车。没过多久,它又离开了。
一周之后,那辆可疑的马车又出现了。
薇薇安远远观察着。一个月后,她已经可以确定,车里的人,对她似乎没有恶意。
真正值得担心的,是另一些人。
一天傍晚,她在回家的路上,又看见那两个小偷站在一条窄街对面,像豺狼一样游荡着。
“是你们!把我的包裹还给我!”
这一次,他们没有跑。那个眼角带疤的年轻人反而笑着走了过来。
“我们盯你很久了,小子。现在你可是一个人。”
这句话让薇薇安瞬间清醒。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几乎从未遇到过真正的体力威胁。她甚至忘了,这是个丛林法则的时代。
他们是男人。
而她不是。
她慢慢倒退,那两个人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认识一下,我叫大卫·查普曼,这位是我的兄弟,威廉。”有着疤痕的男人咧嘴一笑,“布雷特小先生,你可是抢了我们的生意。”
“你们……那是在害人。”薇薇安停住脚步。
身后是一堵墙,她已无路可退。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朝她扑了过来。男人一拳砸在她肋骨上,她踉跄了一步,几乎喘不过气。
第二拳落下时,她眼前一阵发黑,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大卫,他根本不抗打!”十几岁的威廉笑了起来。
大卫一把将薇薇安按倒在地。
“滚开,你这个混蛋!”薇薇安拼命挣扎。她猛地用头撞向大卫,额头狠狠撞上他的下巴。
大卫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薇薇安立刻抓住机会,膝盖撞在大卫肋骨上。
“你这个婊子养的!”他骂了一句。
薇薇安猛地挣脱,试图翻身滚开。可大卫更快。一记凶狠的反手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她的头猛地偏向一边。疼痛瞬间炸开,铁锈的味道灌满了口腔。她眼前发黑,大卫再次扑了上来,像疯了一样把她重新按倒在地。
“让你抢生意!让你抢生意!”大卫一边打一边骂。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血和泥糊住了她的视线。
这是条偏僻的街道,不会有人来的。也许,她真的会被活活打死。
就这样死在这里,真是不甘心。
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她应该去找洛克和彼得。至少待在他们身边,是安全的。
一声尖锐的尖叫划破了巷子。
大卫动作一顿,薇薇安根本没有思考,趁着大卫回头的功夫,她猛地用肩膀撞向他,双腿一蹬,把自己掀了出来,狼狈地向后爬开。
呼吸都像火烧一样,脸颊一跳一跳地疼。
薇薇安也看向声音源头。
是艾米丽。
皱巴巴的布娃娃掉在地上,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发抖。
“救命!”她哭喊着,声音又尖又颤。
大卫看清了来人只是一个小女孩,再次朝薇薇安扑来。
薇薇安本能地缩了一下。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
“大卫,那边有人!”街口放风的威廉突然喊道。
巷子尽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影,正朝这边望来。
大卫低声咒骂了一句,最后狠狠瞪了薇薇安一眼,眼底满是怨毒。
下一刻,他抓住威廉的手臂,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响起,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薇薇安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在疼,像是每一寸骨头都被人狠狠敲过。她缓了很久,才用发抖的手撑住地面,勉强坐起来,踉跄着走到艾米丽身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娃娃,拍了拍灰,轻轻塞回小女孩怀里。“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艾米丽抱紧布娃娃,小声说:“天要黑了……我害怕……”
薇薇安整理了一下衣服,遮住身上的淤青,带着艾米丽慢慢回到了住处。
她打来一盆清水,解开身上的厚外衣,开始简单处理伤口。
世上的事,总有两面。
这具身体发育不良,瘦得厉害,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面对大卫的拳头,她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可也正因为如此,对方竟始终没有察觉出她是女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你……是女孩子吗?”
薇薇安回过头。艾米丽正睁大眼睛看着她,小脸上写满惊讶。
薇薇安对她笑了笑。
“是的。”她轻声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不过你也知道,如果被人告发,我可能会被当成女巫。”
艾米丽眨了眨眼,小声问:“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薇薇安摇了摇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有外人的时候,你必须叫我布雷特。记住了吗?”
艾米丽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现在没有别人了,姐姐。”
薇薇安伸出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即使全身还在隐隐作痛,她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
薇薇安休养了几天。
和查普曼兄弟的那场冲突,让她改变了想法。她必须找到一个能保护她和艾米丽的人。谁知道查普曼兄弟会不会随时回来?
“艾米丽,”女孩正乖巧地递给薇薇安一碗粥,薇薇安问,“如果我搬到别的地方住……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女孩还没来得及回答,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车轮声,还有鞭子破空的响声。
“都闪开!”
外面顿时一阵骚动。
薇薇安放下碗,来到门口。街上已经围满了人。一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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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马车停在人群外侧。人群被粗暴地推开,几名治安官挤了进来。
“就是他!”有人喊道,“他没有行医执照!”
薇薇安在人群边缘瞥见大卫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被人算计了。
“孩子,让我看看你的执照。”一名治安官上前一步,语气冷硬。
薇薇安的手不自觉攥紧,心脏剧烈跳动。
“如果你拿不出执照,恐怕就得跟我们走一趟。”
“那个孩子是好人!”隔壁的洗衣妇冲出来,大声喊着,挡在薇薇安和治安官之间。
“是啊,他帮过我们,我们信任他!”围观的人群也纷纷附和。
几名治安官互相看了一眼,神色略微迟疑,但依旧语气严肃。
“我们接到举报,有人非法行医。”领头的人冷冷说道,“必须处理。”
另外两名治安官上前,粗鲁地抓住薇薇安的胳膊。
她本能地向后挣了一下,可对方的力气更大。
“你们不明白——”她的声音很快被人群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吞没。
薇薇安一阵头晕。
无证行医被抓,已经够糟了,可如果警察发现她其实是个女人……
那可能意味着——死亡。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在这个时代,女扮男装一旦被揭穿,轻则被终身驱逐出伦敦,重则监禁、鞭刑。
更何况,她还在行医。虽然她做的不过是一些简单的预防性处理,可她确实用过草药。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落在一个女人身上,很容易就会被扣上“女巫”的罪名。
那样的话,她会被绞死。
恐慌狠狠攥住她的胸口。
如果被带进监牢,要检查身体,要换衣服——她根本没有任何隐瞒的可能。
她又一次懊恼。自己早该去找洛克和彼得。已经几个月了。他们在做什么?对她的消失完全不在意吗?
也是。她不是一直把他们当成过客吗?那么对他们来说,那个凭空出现的男孩——“布雷特”,也只是个过客罢了……
她被粗暴推搡着往前走,人群边缘,她看见大卫那张得意又满足的笑脸。
她被塞进一辆马车。马车朝着陌生的方向驶去。离开她的住处和喧闹的人群后,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街边停着另一辆马车。比治安官的马车华丽一些,几匹油光发亮的马静静站着。正是她之前见过的,常常停在艾米丽家街角的那辆马车。
一名高大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押送她的治安官立刻跳下车,向那人微微鞠躬。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薇薇安听不清内容。
随后,那名治安官走回马车,打开车门,示意她下车。
直到这时,薇薇安才意识到,在这场“逮捕”里,她竟然从未被戴上手铐。
她跳下马车。
等她回头时,治安官的马车已经调头离开了。
剩下那名男子站在华丽马车前,对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又朝车里说了一句什么。
车门缓缓打开。
柔和的暮光里,出现一个耀眼的身影。
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皮肤,线条分明的脸庞,年轻而充满力量。整个人都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薇薇安怔住了。
下一刻,她猛地冲上前去,一头扑进那人的怀里。
“彼得!”
6. 新工作
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就能让一个大男孩长成这样英俊的青年?
薇薇安猛地扑过去,彼得被她撞得微微踉跄了一下。他愣了一瞬,随后有些笨拙地把手放在她肩上。
薇薇安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他的肩头,努力让自己发抖的身体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彼得轻轻把她拉开一点,打量着她的脸。他的眉头慢慢皱起,目光中浮起一丝心疼。
薇薇安脸上的淤青已经在慢慢褪去,却依然留着明显的痕迹。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忽然睁大了眼。
“你是……”他顿住,瞥了一眼远处还坐在马车上的车夫,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个……”他还是没说完。
“什么?”
彼得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伸出手,把她扶上马车,然后自己也跟着上来。
薇薇安心跳得很快,她转移了话题。“洛克先生好吗?”
“他很好,洛克先生让我来接你。福克斯先生那边传来消息之后,他就猜到可能是你。”
薇薇安正要回答,忽然想起什么,急着要下车。
街道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在马车旁边停下,一个男人跳下马,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
“艾米丽!”
“布雷特!”
艾米丽看到薇薇安的一瞬间,原本紧紧抿着的嘴立刻张开了。
她一下子冲了过来。
薇薇安接住她,把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艾米丽紧紧贴着她,怀里还抱着那只皱巴巴的布娃娃。
一旁的彼得看着她们,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轻声问:“所以……这几个月,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给人提供一些建议。”她谨慎地说。
彼得点了点头。“那洛克先生果然猜对了。治安官的报告送来时,我们就觉得可能是你。”
“那辆马车里的人,还有那个治安官——就是你说的福克斯先生吧?跟你们是认识的,对吗?”
“是的。福克斯先生是当地的治安官。洛克先生拜托他照看你。”
薇薇安挑了挑眉。“也就是说,你们早就知道我在这里?那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彼得愣了一下。“洛克先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意志。他觉得既然你从来没给我们写信,你一定有自己的计划。所以他认为最好给你一点时间。”
薇薇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洛克……
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这一次,马车很顺利地通过了门口的守卫。
当马车驶进埃克塞特府的大门时,薇薇安还是被震住了。
第一次在门口,她已经远远见过这座宅邸的气派,可真正进来,才发现那不过是冰山一角。最外面的大门后是一片广阔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草地。碎石铺成马车甬道,一直通向宅邸大门。
前方的宅邸高高矗立。宽阔的正立面由一排高大的石柱支撑,看上去足有五六层楼高。巨大的窗户在冷光下闪着光。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真正看到,贵族的家究竟有多奢华。
洛克站在门口,亲自迎接她。
薇薇安跳下马车,给了洛克一个结实的拥抱。
他的脸色比她记忆中苍白了一些,但身体看起来并没有消瘦。面对她的热情,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久不见,布雷特。你过得好吗?”
薇薇安鼻子一酸,一点也不好……可她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这跟洛克有什么关系呢?
她克制住情绪,松开了他。“我很好,先生。您呢?您好吗?”
洛克微微一笑。“我也很好。你介意我们去书房谈谈吗?”
说着,他带着薇薇安走进了书房。
阿什利勋爵显然非常重视洛克,在府邸里特意为洛克划出了一整块区域:书房、卧室、仆人房、储物间,全都归洛克单独使用。
甚至还有实验室。
书房里飘着一股熟悉的檀香气息,和牛津时一模一样。
彼得为他们端上茶。
洛克一边示意薇薇安坐下,一边问:“我很高兴彼得找到了你。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薇薇安抓起茶杯就往嘴里灌,被烫得咧了咧嘴。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喝过热茶了。
“如果不给您添麻烦的话,我愿意做任何您安排的工作。”这是她发自内心的回答。
洛克点了点头。“很好。正巧我缺一个抄写员。彼得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可以和他一起。”
他顿了一下。“只是……暂时只有一间房,只能让你和彼得住在一起了。你看可以吗?”
他的神情依旧从容,哪怕说着困难的方面。
薇薇安马上接口道,“没问题。能为您效劳,我很荣幸,先生。”她戴上了“职业面具”。“如果有任何我能做的事,请尽管吩咐。”
洛克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她,“很好。你先休息一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薇薇安知道,这本来只是句客气话,标准回答应该是“没有”。
但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听完她的请求,洛克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
可她已经等不及了,她想要做这件事太久了……
女仆带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又下了一段狭窄的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间铺着砖的小房间。里面已经准备好一只大木浴桶,水面蒸腾着热气。
厚实的亚麻毛巾整齐地叠在凳子上。空气里弥漫着肥皂和灰烬混合的味道。
这地方和她曾在书里见过的那些香气四溢的大理石浴室完全不同,一点也不华丽。
可对薇薇安来说,这已经是奢侈。
她慢慢沉进热水里。
伦敦街头的污垢和恐惧仿佛一点点被水带走。她闭上眼,任由温暖包裹住身体。
几个月以来,她终于有了一点安心的感觉。仿佛只要再沉下去一点,她就可以永远躲在水里,再也不用回到外面的世界。
等她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从浴室出来时,艾米丽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小女孩正抽泣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彼得站在一旁,看见薇薇安出来,解释道:“女仆带她清洁完,还不见你回来,她就一直在哭,坚持要跟着来。”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对艾米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艾米丽立刻安静下来。
彼得带着她们回到洛克的书房。
艾米丽一路紧紧抓着薇薇安的手,像是生怕她又消失一样。
洛克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淡淡地说,“这孩子似乎很依赖你。”
“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薇薇安轻轻抚摸着艾米丽的头发,“我答应过,不会离开她。”
清洗过后,又换了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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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艾米丽整个人都清爽起来。金色的头发还微微湿着,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真是个漂亮的小女孩。
“既然如此,”洛克站起身,“你们恐怕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了。阿什利勋爵同意她住在女仆宿舍。”
薇薇安心里很清楚。阿什利勋爵是洛克的赞助人,而她现在只是洛克的抄写员。她带着一个陌生小女孩来到府上,按理说应该提前请示的。阿什利勋爵完全有理由拒绝艾米丽住在他家里。
想到街头那些关于勋爵的议论,还有那辆华丽的马车……
对艾米丽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安排了。
一名叫索菲的女仆带艾米丽离开。
“今晚,”洛克又补充道,“我希望你能去见一见勋爵。”
薇薇安愣了一下。“这是勋爵的意思吗?”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蠢问题。一个贵族怎么会想见一个十七岁的普通“男孩”呢?这只是洛克懂规矩,跟贵族请示新来的居住者罢了,实际上是一场面试……
洛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他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把这些抄完,我带你去。”
“我可以替他做。”一旁的彼得插话。
“谢谢你,彼得,但不必了,我马上就抄,洛克先生。”说完,薇薇安冲洛克微微行了一礼。
洛克点点头,离开了书房。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彼得两个人。
彼得看着她,皱起眉。“为什么洛克先生这么快就给你安排工作?你才刚回来,应该休息几天。”
“因为要去见阿什利勋爵。”
彼得依然一脸茫然。“我看不出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见勋爵大人和抄写文件有什么联系?为什么非要在这之前布置任务?”
“这不是任务。这是背书。”
“什么?”
薇薇安在桌后坐下,把文件铺开。“你和洛克先生现在住在阿什利勋爵府上,对吧?”
“是啊,好几个月了。”
“那你应该了解你的工作内容了。”
“只是抄信和手稿,关于殖民地的法案……”
“彼得,”薇薇安打断他,“永远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洛克先生的工作。”
“当然,这是作为抄写员的职责……但我还是——”
“做到这一点,你就安全了。”
彼得站在那里,似乎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薇薇安已经拿起羽毛笔,便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别担心。阿什利勋爵是个非常慷慨的人。”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可是见识过勋爵的“慷慨”。
彼得又看了她很久。终于,他再次开口。
“布雷特,你……”
“说吧。”薇薇安没有抬头,“你在马车上就想问了,不是吗?”
彼得挠了挠后颈。“你注意到了啊。我只是好奇……你真的……”
他停住,观察着薇薇安的脸色。
“说呀,什么?”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不是。”薇薇安淡淡地回答,“我三十一岁。”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彼得笑了。“好吧,这个玩笑很好笑……”
薇薇安却神情严肃,“我可没开玩笑,我真的——”
她忽然皱起眉,凑近桌上的稿纸,
“哎,你过来看一下,这个字是什么?这么难认……”
7. 阿什利勋爵
书房里暖意融融。
大理石壁炉里火焰安静地跳跃着,柔和的火光铺满整个房间。厚重的绒帘垂在高高的法式窗前,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气味,那是一种旧纸、木烟、雪茄,还有抛光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高大的书架沿着四壁一直延伸到雕刻精美的天花板。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厚厚的皮面书卷,几尊半身雕像立在旁边,比书架本身还要醒目。
书桌后站着一名男人。
他身穿长袍,背对着门。
薇薇安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衣服上。他身上竟然没有一丝黑色。
淡色长袍,衣襟与袖口用细密银线滚边,在火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金色丝绸马甲,织纹精致。
宽大的书桌也挡不住灯笼裤上的缎带。那双光洁的皮鞋上,银制鞋扣闪闪发亮。
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幅宫廷肖像画。华丽,从容,又带着天然的威严。
听见管家进来通报,男人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修剪得体的胡须衬着一张轮廓宽阔的脸。虽然没有宫廷画里那种夸张的大假发,但那顶中等长度的假发依然十分明显。
“啊,洛克先生,你们来了。”
他挥了挥手。袖口的蕾丝虽然不似薇薇安在街头看到的那般夸张,但依然层层叠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上的戒指。一枚宽厚的金戒,火光落在戒面上,十分晃眼。
这就是市井传闻的那位排场十足、作风奢华的财政大臣。
安东尼·阿什利·库珀。
只是……
他的眼白微微泛黄,脸色也带着蜡黄,看起来似乎身体欠佳。
洛克微微低头。“勋爵。”
阿什利示意书架旁的单人沙发椅,“请坐。”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行了一礼。“见过勋爵大人。”
阿什利打量着她。“你就是威廉·布雷特?”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这就是那个让福克斯先生替你留意的男孩?”这句话他是对洛克说的。
洛克仍站在薇薇安身旁,点了点头。“是的,勋爵。”说着从薇薇安手中接过羊皮纸,递给阿什利。
“这是布雷特抄写的关于贸易的手稿。他是个很好的帮手。”
阿什利随意翻了几页,便把手稿放回桌上。“很工整。”他看向薇薇安。“辛苦你了,布雷特。做得不错。”
“能为洛克先生与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听洛克先生说,你只有十六岁?”
“快十七了,大人。”
阿什利轻轻点着桌面,“有人向我报告,说你在行医,却没有执照?”
薇薇安心里一紧。看来在他面前,什么都瞒不住。她佯装镇定地回答,“那只是误会,大人。我只是偶尔给邻居一些健康建议,并不算行医。”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很多方法都是从洛克先生那里学来的。能得到洛克先生的教导,又蒙大人照拂,是我的幸运。”
她当然没忘顺便恭维自己的“雇主”。
阿什利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他忽然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我们谈谈医学。”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说,你对脓肿的治疗,有什么想法?”
薇薇安一愣,这显然不是一个助手该回答的问题。她求助般看向洛克。阿什利却先于洛克发话了,“刚才你看到我的脸时就皱了皱眉,想必已经有判断。别担心你的师父,尽管说。”
薇薇安感叹勋爵观察力惊人,他说得没错,那微微发黄的眼白,正是黄疸的征兆。
“我所知道的方法……只有手术才能把脓液引出来,至少要把脓肿排空。”
说完她才猛地想起,这是十七世纪。
薇薇安立刻补了一句:“不过……从保守角度来说,我更建议先观察。”
这一次,她的语气谨慎了许多。
阿什利没有说话,只是审视地看着她。
薇薇安屏住呼吸。
整个书房只剩下钟摆摆动的声音。壁炉里的火轻轻噼啪作响。
忽然,阿什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严肃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绕到书桌外面,手随意搭在桌面上,对洛克道:“看来你把这个孩子教得很好,洛克先生。”
然后他朝薇薇安示意。“你刚才的建议,也是洛克先生所主张的。”
薇薇安有些惊讶,她的判断来自现代医学常识。
可洛克?
在这个既没有麻醉,也没有消毒的时代,他竟然建议手术?
简直难以置信。
接下来的谈话里,薇薇安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阿什利已经被黄疸折磨多年,那是一次坠马留下的旧伤。他频繁前往牛津,不只是探望在那里读书的儿子,其实也是为了治病。
十七世纪的人们相信,温泉水可以治愈疾病。
正是在一次“取水疗养”的旅途中,阿什利结识了洛克。他逐渐赏识这位年轻人,并邀请他进入自己的府邸。
而薇薇安第一次遇见洛克和彼得的那一天,正是他们送走阿什利之后,在返程途中经过村子,顺便查看了那一批尸体。
从这个意义上,阿什利倒是间接帮助了她。薇薇安不敢想,如果她遇到的不是洛克他们,而是坏人,会怎样。
阿什利和洛克谈论着卡罗来纳殖民地。
那是北美的一块殖民地。几年前,英王查尔斯二世把这片土地授予几位贵族,阿什利正是其中之一。
这些贵族几乎等同于这片殖民地的“老板”。
而现在,阿什利正和洛克讨论如何设计殖民制度,通过贸易赚钱。
由于缺乏背景知识,薇薇安听得云里雾里。
渐渐地,她有些昏昏欲睡。
好在阿什利很快结束了谈话。
“跟您谈话非常愉快,洛克先生。”他拿起桌上的小铃轻轻摇了摇。管家很快应声而入。
阿什利转向薇薇安。“孩子,你也该累了。去休息吧。等需要的时候,我或许会再请你和洛克先生过来。”
薇薇安和洛克同时起身。
洛克微微欠身。
薇薇安则行了一个更深的礼。
在管家的带领下,他们离开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书房后,洛克才开口。“布雷特,关于勋爵的情况,我很欣赏你提出手术的方案。但最终如何治疗,还要看勋爵自己的意思。明白吗?”
薇薇安笑了笑。“我全听您的,洛克先生。”她语气轻松。“说起来我也非常感谢您的提携。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洛克摇了摇头。“去睡吧。叫彼得来。”
“是。”薇薇安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彼得的房间。
和彼得共用一间房,薇薇安并没有觉得不适。比起她之前住过的地方,这间卧室已经相当体面,甚至远比普通仆人的房间好得多。
而最重要的是,她终于不用睡地板了。
不论是洛克,还是阿什利勋爵,愿意为她提供这样的住处,都已经算得上慷慨。
没等彼得回来,薇薇安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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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不断闪过查普曼兄弟得意的笑脸,还有挥舞的拳头。
忽然,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布雷特!醒醒!醒醒!”
薇薇安猛地睁开眼。彼得手里举着一根蜡烛,正俯身看着她。
她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你还好吗?”彼得递给她一只杯子。
“我没事。”薇薇安接过杯子,刚要喝,却在闻到那股味道时皱起了眉。
是啤酒。
她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桌上。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几个月了,她依然无法习惯用啤酒代替水。
不行。
她必须想办法回到现代。
如今瘟疫已经过去,大学也重新开放,是时候再度前往剑桥了。
不过在动身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办:把她的手表伪装成一块普通怀表。
在公司的时候她选的是经典款式,表盘是复古的指针和数字,但可以和手机与实验设备联通,显示信息与实验数据。
如今手表没电了,只剩下那一圈指针还在缓慢地走着。
她需要给这块表做一个外壳,再配上一条表链。这样看上去就和这个时代的普通怀表没有区别。
盛夏虽然已经过去,但弗利特街的集市依旧闷热。煤烟、潮湿木材和汗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薇薇安压低帽檐,穿过这个伦敦最大的集市。四周到处是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她先去了打黄铜器的工匠那里,临时给手表配了个怀表外壳。
外壳打造完毕,她又去买了一条铜链子。最后,她走向卖工具的摊位。
这个年代的商品经济才刚刚起步。薇薇安想要的东西,只能东拼西凑买回来自己装配。在没有流水线生产的时代,任何细小的物件,都必须依靠手工完成。
一个工具齐全的摊位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中等身材,普通衣着。可他周围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玻璃罩。把自己与周围的人群隔开。靠近他的时候薇薇安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空气都变冷了一点。
他戴着一顶宽檐帽,帽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帽檐下垂着两缕深色卷发贴着脸颊,其余的头发被一条灰色丝带整齐束在脑后,与伦敦街头随处可见的厚重假发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像其他顾客那样随意挑选,相反,他正用指甲反复刮着一只磨轮的边缘,又把它按在铜座上试验。
摊主连忙凑上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好眼力,先生!上好的磨轮,只要五先令!”
年轻人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对摊主打断他的观察有些不满。他微微转动磨轮,拇指从粗糙的表面掠过。
“砂粒分布不均,你是用软铁打磨的。”
薇薇安从他身后经过,不由挑了挑眉。他的声音有点耳熟,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她回头多看了一眼。
年轻人放下磨轮,拿起一片玻璃,对着阳光眯起眼看过去。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太阳,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薇薇安暗自感慨,据说大数学家欧拉就是因为总是观察太阳导致失明。这年轻人这样直视太阳,怕是将来视力也不会太好。
她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直奔年轻人的口袋。
只一瞬——
小孩已经跑开了。
薇薇安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她挤进人群,一把揪住那男孩的衣领。
男孩转过头,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瞪着她。
薇薇安一愣。
“是你——”
8. 原来是你!
薇薇安死死盯住那个“小偷”。
——是他。
就是那天,跟查普曼兄弟一起“演戏”,在她马前装受伤的那个男孩。
怒火刚升起来,却在看清他表情的瞬间,生生压了下去——那是一种为了活下去,拼命挣扎的神情,她曾在小艾米丽脸上见过。
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男孩趁机挣脱,转身就跑。
然而他没跑几步,又被另一只手死死拎住:是那个自带冷气的年轻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追了上来,五指扣住男孩的衣领,像抓一只小动物。
薇薇安把钱袋递过去。
“多谢,先生。”年轻人对薇薇安淡淡道,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低头看向男孩,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会把这个小偷送去治安官那里。”
一直死撑着的男孩,听到这一句突然哭了出来。“先生!求您放过我!”
他哭得声音颤抖。
年轻人依旧没有松手,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男孩拼命朝薇薇安看去。“先生……求您……发发慈悲吧……”
也许是那哭声,也许是那双无辜得像小鹿一样的眼睛,让薇薇安心软了。薇薇安抬头看向那年轻人。“先生。”语气里带着一丝请求。
对方犹豫片刻后松开手指。
男孩“砰”地跌在地上,大口喘气。
薇薇安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杰……杰里米。”他抽着鼻子。
“谁让你这么做的?”
男孩四下张望,嘴唇死死抿住。
“别怕。”薇薇安压低声音,“我会保护你。”她看向年轻人的方向,又轻轻补了一句,“你不说,这位先生会把你送去治安官那里。”
男孩偷偷看了那位年轻人一眼,终于开口。“查普曼先生……他说,我们拿到好东西……就给我们吃的……”
“我们?”薇薇安皱眉。
“五个孩子……我刚来,不认识其他人……今天是第一次干活。”
“你的父母呢?”
杰里米低下头。“……死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手擦着鼻子,薇薇安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抓住他的手,把袖子往上一掀,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截瘦得像芦苇一样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淤伤,还有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
“这是查普曼干的?”
杰里米点头。
薇薇安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你愿意离开他吗?不再偷东西,体面地活着?”
杰里米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眼泪在满是灰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
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他擦脸,动作不算温柔,声音却轻了下来。“你可以跟我说,我需要一双干净的手磨墨。”
她看着他。“你愿意吗?”
杰里米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脏兮兮的小手握住薇薇安的手帕,刚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半张着嘴,一脸惊恐地看向她身后。
薇薇安回头看了一眼,下颌紧绷,站了起来。
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人慢慢走出来。眼角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
大卫·查普曼。
“又见面了,小先生。”
他说完,对着杰里米吹了声口哨。
杰里米立刻缩到薇薇安身后,死死抓住她的衣摆。
薇薇安挺直了背。“这孩子得跟我走。”
查普曼耸耸肩。“不可能,我给他吃的、喝的,还有地方睡觉。你可不能随便带走。”
薇薇安懒得跟他纠缠,从口袋里掏出两枚克朗,递过去。
那是普通人半个月的工钱。
查普曼接过硬币掂了掂,摇头。“这小子长得好,下手容易。这些钱——”他扬了扬手里的硬币,“他一周就能赚回来。”
无赖。
薇薇安眯起眼,又掏出一枚克朗。“现在够了吗?”
查普曼接过那枚克朗,依旧面露难色,“这小子吃得多,这一年我养他花了不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死死盯住她的手,眼里露出贪婪的光。
那是一枚金基尼。
薇薇安直接丢给他,“够了。别太贪。你做的那些事都是违法的。”她侧了侧头。“这位先生要真把孩子送去治安官那里,你不仅拿不到钱,还会被查。”
查普曼接住金币掂了掂,然后放到嘴边,用牙轻轻咬了一下。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杰里米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往后缩,带着薇薇安都退了一步。
“别怕。”她回头低声安抚,拍了拍杰里米的手背。
查普曼放下金币,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满意地收进口袋。
他扫了一眼杰里米,“没想到你对男孩还有兴趣。这可是笔好买卖。他长得——挺漂亮的。”说着他挑了挑眉,不怀好意地笑了。
薇薇安牙关咬紧。“滚。从现在起,他是我的人。你再敢动他——”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瞪着查普曼。
查普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杰里米,拍了拍口袋,爽快地说,“行。他归你了。”
说完他走近一步,呼吸几乎贴到她帽檐边。
“不过说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布雷特医生。”
他刻意强调了“医生”一词,薇薇安一时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威胁。
也许二者都有。
不等她回应,他已经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薇薇安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一片阴影落下来。
她抬头:是那个年轻人。他从头到尾,看完了她和查普曼的这场“交易”。
“既然阁下的钱袋已经找回,这孩子也没有造成损失,能否让他跟我走?”
“阻止犯罪最有效的方法,是把罪犯交给法律。”
年轻人说着,抬了抬帽檐。帽影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尖削的鼻梁,眉头紧锁,眼里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锐利。
“你这么做,只是在纵容他们。你似乎很有钱,但你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而牺牲了原则。”
薇薇安压下心中的不悦,一个陌生人对她进行道德指责,简直莫名其妙。
“我对抽象的原则没有兴趣。我只知道钱能救人。而且我也没有钱。那是我预支的薪水。”
幸亏洛克够宽容,对她的请求,只是淡淡一句“记在账上”,便不再过问。
她忽然有些烦躁,自己居然在跟一个古人较真。
“很高兴遇见你,先生。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
说完,她拉着杰里米,准备绕过去离开。
年轻人没有让路,甚至还微微侧身,彻底挡在她面前。
“我们以前见过。对吗?”
薇薇安迟疑着,“是……吗?我不记得我有幸认识您,先生。”
年轻人仍不放弃,补充道,“你给人治过病。”
薇薇安心里警铃大作,有了查普曼的指控,打死她都不会承认行医。她想也不想就摇头否认,“恐怕没有,先生,你一定是记错了。”
年轻人的眉头皱得更深,目光仍停在她身上。
薇薇安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刚要说什么,见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转身离开。
薇薇安注视着他的背影,心里隐约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那种沉迷某种事物、完全忽略周围世界的专注,她好像在哪见过。
但很快,她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过是个怪人。
在伦敦,没有人有时间为陌生人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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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小杰里米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一步都不敢落下。
薇薇安把他带回埃克塞特府,给他找了些吃的,又去找了管家打了声招呼。之后就钻进洛克的书房,一头扎进自己的“改造大业”。
很快,她认清了一个事实:不是所有人都擅长手工。
她能轻松拆下现代手表的表带,也能勉强把它固定进银制表壳。
但——就是穿不上链子。
非标准化的时代就是这样,所有的部件都有自己的尺寸。铜环太细,链子对不上。
而她买的工具也不好用。
“该死。”
第十次手滑之后,她低声骂了一句。她讨厌自己这双笨手。
门开了,洛克和彼得走了进来。
薇薇安起身,对洛克行礼,又坐下,继续和那条链子较劲。
“让我试试。”彼得凑过来,拿起手表,又掏出一把小刀,。
“别动!”薇薇安猛地把手表抢了回来。“不要用刀!”
彼得被吓了一跳,举起双手。“好好好,我只是想帮忙。用不着这么紧张吧,小子。”
薇薇安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可是她回到二十一世纪唯一的希望。
“你可以找个工匠来做。”彼得说。
“我知道。”她头也不抬。“但我刚刚花太多钱了,现在请不起工匠,只能自己做。”
彼得往角落看了一眼。“所以你的钱花在他身上了?”
角落里,杰里米换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啃面包。
“在集市遇到的。”薇薇安冲着角落招了招手,“杰里米,过来。见过洛克先生,还有彼得。”
杰里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小心地放回盘子里,又用衣角擦了擦手。
这才走过来。
即便只是简单清洗过,那双圆眼睛和挺直的鼻梁也已经显露出来。
查普曼说得没错,这是个漂亮的男孩子。
只是——
倔。
他虽然听从薇薇安的召唤走了过来,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他们,像一只警惕的小狼。
薇薇安揉了揉他的头,让他坐回去。
洛克淡淡开口:“埃克塞特府不是慈善机构,布雷特。”
薇薇安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她这么做非常不合规矩,把街上的“野孩子”往贵族府上带,这本来是属于不同世界的人。
但去它的,她可没有那么多等级观念,孩子不应该在街上流浪。
“他们不会白吃白住的,”薇薇安按住想站起来的杰里米。“他们会帮忙。而且我可以付住宿费。”
洛克挑了挑眉,没说话。薇薇安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她没有钱,薪水还是预付的。
“我已经和斯特林先生谈好了,我带着他们住阁楼,这样能省下不少钱。”
“阁楼?!”一旁的彼得几乎跳起来,“那地方仆人都不去!只有旧家具和书!没人送煤,也没人送水!”
她当然知道,更糟的是——没有取暖。唯一的热源是烟囱。但也正因如此,才几乎不需要住宿费。
“总比睡街上好。”薇薇安语气平静。
彼得叹了口气,“布雷特,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认真的吗?没人能在阁楼熬过冬天。”
“那我们就在冬天之前离开。”
彼得看她语气坚决,不再劝她。
其实,薇薇安是在赌。
她已经攒够去剑桥的路费,再多赚一点钱,就可以替两个孩子买学徒名额。
到时候艾米丽可以去裁缝铺。
杰里米……去铁匠铺。
在这个时代,这是孤儿能拥有的最好出路。
希望,不会太久……
9. 那个在集市上挑剔的年轻人
为艾米丽和杰里米勾画好未来,薇薇安的目光又落回手表上。
问题是——
她依旧拿这种精细活毫无办法。
第十二次失败之后,她终于抬头,看向窗边的洛克。
他正靠着窗台翻着一本医学书。
“洛克先生……”她试探着开口。“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工具吗?”
洛克抬眼。“用途?”
“怀表链坏了”。
洛克不再提问,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皮质工具卷。
展开,里面是一排冷光闪闪的器械——
探针、手术刀、细镊。
他没有让她碰这些工具,而是拿起一块干净的亚麻手帕铺在掌心,向她伸出手。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表放了上去。
他取起一把细长的镊子,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动作,铜环在他手中轻轻一松。
像手术的收尾,他修长的指尖引导着银链。
没有一丝颤抖。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得出神。
她见过他行医。
但——
从未见过如此精确的手。
她不由抬头,重新看向这个三百年前的医生。
这段时间,洛克一直很忙。阿什利勋爵的政治事务几乎全压在他身上。他眼下的阴影比在牛津的时候重得多。
“先生。”她忍不住开口。“伦敦的湿气,对您的身体不好。”
洛克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注意力仍在手中。铜链穿过表耳,轻轻一压。
“咔。”
完美闭合。
他没有马上把表还给她,而是举到窗前,仔细观察,眉头微皱。“有趣……”
像是对薇薇安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它不仅记录分钟,还有秒。而且极其规律。”他的拇指轻轻掠过表面。
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秒针,但由于制作工艺精确度问题,多用于天文学计量,并不见于日常生活计时。
洛克把表贴到耳边,“我甚至听不到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赞叹。
薇薇安屏住呼吸。
“这是……我家里的东西。”
她控制着语气,说出“家”这个词。
“那你一定来自一个不寻常的家族。”
说完,洛克把表递回给她。“装好了,我不确定是否符合你的预期。”
薇薇安接过来看了看,“……很好。”
这不完全是恭维。
外壳虽然是临时找工匠匹配的黄铜壳,做工粗糙,但却完美保护了她的现代表盘。
她把怀表放进口袋,露出一截链子在外面。
现在,她拥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怀表了。
洛克轻轻咳嗽起来,手立刻握成拳掩住口鼻。
薇薇安瞥见彼得对主人的咳嗽无动于衷,薇薇安去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壁炉需要清理了,烟灰对肺不好。”她几乎下意识地说出这些话。
“多谢你的诊断,布雷特。”洛克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薇薇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等她离开之后,他会怎么样?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她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想这些做什么?这又不是她的世界。
她只是个过客。
她有自己的事情,接下来,她要去剑桥。
去找那个人。
艾萨克·牛顿。
剑桥与薇薇安上一次来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古老的石墙依旧斑驳,被岁月一点点侵蚀着,沉默又顽固地矗立在那里。
唯一不同的,是人气。
瘟疫的阴影的散去,校园重新热闹起来。走廊里人来人往,低声交谈此起彼伏。
薇薇安站在公告板前,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牛顿的名字。
不过,这也不奇怪……
上面全是拉丁文。
但这难不倒她。她跑去门房那里,花了一先令,换来了有用的消息:
牛顿没有授课任务,但卢卡斯数学教授巴罗博士近日身体抱恙,这几日的课程,正由牛顿代讲。
——简直是天赐良机。
等到牛顿代课的那一天,薇薇安脑海里已经反复演练了无数画面。
拥挤的走廊,人声鼎沸的议论,座无虚席的讲堂……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在一群学者之间挤出一个位置。
然而现实是——
什么都没有。
没有蜂拥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声音。
连通往讲堂的路上都人迹寥寥。
她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那间教室。
门虚掩着。
薇薇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距离上课只剩三分钟。
……搞什么?
这可是艾萨克·牛顿的课。
想起自己那些一提到“爵爷”就滔滔不绝的同学,薇薇安不由得有些得意:如果他们知道,她能见到“活着的牛顿”,那该——
前提是她能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的得意。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将手表收好,伸手推开了门。
教室里空空荡荡。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倾泻下来,光束里漂浮着细细的灰尘。
只有第一排,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望着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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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长袍,棕色卷发简单束起,垂在肩上。
没有戴假发,看起来和她一样,是来听课的学生。
薇薇安走过去,在他身后坐下,清了清嗓子。“先生,请问……这是巴罗教授的课吗?”
那人转过头。
薇薇安愣了一下。“是你?”
眼前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里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锋利。
是那个在集市上挑剔的年轻人。
“你……是剑桥的学生?”
对方没有回答,眉头微锁,像是对这个问题本身感到不必要。
薇薇安只好继续试探。
“我们在弗利特大街见过,你还记得吗?”
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薇薇安硬着头皮继续搭讪:“我听说,今天是牛顿先生代课。”
在剑桥,她没有任何熟人,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你认识牛顿先生吗?”她问。
这一次,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算是……认识。”
薇薇安松了口气,总算在这个世界有认识牛顿的人了。
她随口说道:“他可是个天才。”
那人微微抬了抬眉。“哪方面?”
“光学、数学、物理……”薇薇安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有他的——微积分,他——”
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不对。
牛顿现在……还只是个年轻学者。
这些研究应该还没有公开,别人怎么会知道?
她说得太多了。
她冲年轻人神秘地笑笑,“反正你会知道的,他绝对是天才。”
钟声响起。
薇薇安下意识看向门口,又慢慢收回视线,难掩失望。
“看来牛顿今天不会来了。”她低声对那年轻人说,“连一个学生都没有……这正常吗?哎……你在做什么?”
年轻人站了起来,径直来到讲台,拿起粉笔,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仿佛穿过她,望向那空荡荡的教室。
“今天的内容——光的组成与折射。”
这是他唯一一句,像是在对“听众”说的话。
下一刻,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再也没有开口。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干涩的声音。
薇薇安完全看不懂他写的内容。
一半是因为那些符号并不是她熟悉的数学记号,她从未见过那些带着奇怪的点的记号。
另一半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在“教她”。
他只是顾自地写,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这间教室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10. 艾萨克·牛顿先生
忽然知道一个自己认识的人,其实是名人是什么感觉?
在现代,薇薇安曾在社区活动中认识了一位女性朋友。两人一见如故,聊得投缘,渐渐熟悉起来。
半年后,她偶然得知,那位朋友竟是某知名杂志的副主编。
而她,几年前还曾疯狂迷恋过对方的文字。
可知道这一切之后,薇薇安再面对她时,有种说不出的割裂感——很难把眼前这个温和、真实的人,和那个在纸面上闪闪发光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一开始,她是带着“副主编”的预期去认识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眼下……
薇薇安盯着讲台上的年轻人。
那个在集市上挑剔的,指责她“买下杰里米是纵容犯罪”的人,竟然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艾萨克·牛顿?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
在她的时代,牛顿是历史书上的人物——纯粹的学者象征,一头银发、锐利的眼神、紧锁的眉头。
她从未想过,这些,会附着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而且——这么年轻。
在她的想象里,她要找的人,至少应该和她原本的年纪相仿,像洛克那样,已经是成熟的学者。
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几乎还只是个学生,而不是那个写出《原理》的中年人。更不是那个会在集市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这两种形象之间,横着巨大的鸿沟。
完全对不上。
可偏偏,他又确实是教科书上的那个牛顿。
不仅是那张脸,还有那种气质,即使年轻,也已经隐隐成形。
还有那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专注……
她明明听不太懂,却被一种奇怪的节奏吸引了。似乎他落下的每一笔,每一个符号,都指向某个更庞大的结构。
薇薇安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牛顿的课堂……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整整一节课,没有一个人进来。
只有她。
当钟声再次响起。
他放下粉笔,转身,看向台下唯一的听众。
薇薇安这才回过神,也拿定了主意:
形势大于一切。不管他是集市上的那个年轻人,还是历史书上的牛顿,她能不能回到现代,都取决于他。
她站了起来。
“请问,您……是艾萨克·牛顿先生吗?”
声音微微发抖,她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可当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却显得格外不真实。
年轻人轻轻点头。“正是。”
薇薇安眨了眨眼,向前走了几步。
“牛顿先生……我……久闻您的名字……也一直在找您。”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平静之下,似乎隐含着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某种期待,又像是隐约的失望。
“男孩,我该如何称呼你?”
薇薇安再次厌恶这具身体,也厌恶这个称呼——男孩。
“抱歉。我叫威廉·布雷特。”
牛顿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眉间那一丝期待更深了一点。
“那么,男孩,”他说,“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从事医学?”
似乎生怕她不理解,他又强调了一次,
“你是一位医生,而不是这里的学生?”
他怎么得出来这个结论?
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的穿着,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标志。
她抬头看他。
他仍在等她的回答。
“也不完全是,”她谨慎地说,“我只是……一位医生的助手。”
在他那毫不回避的注视下,她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整个人已经被看穿。
……这就是未成熟期大佬的压迫感吗?
“布雷特,”牛顿终于移开目光,转身向教室门口走去,“你刚才说,你找我很久了。但恕我直言——我不记得有幸认识你。”
这句话正是当初在集市上,他问她时,她给出的回答。
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牛顿先生,”她忍不住追问,“您为什么认为我们见过?”
牛顿大步走出教室。“恐怕是你记错了。”
还是她当时的原话。
回旋镖这种东西,果然哪个时代都有。
可她怎么可能想到,那个站在旧工具摊前的年轻人,会是艾萨克·牛顿?
她又怎么解释说她来自未来,只认识教科书里的他?
那只会被当成疯子。
她必须想办法把这个故事圆过去。
“我……我的赞助人是皇家学会的理事。”她快步跟上牛顿,试图为自己增加一点可信度,“他提到过您的研究……非常出色。”
这倒不完全是谎话。
皇家学会成立不久,阿什利勋爵的确是理事之一。
牛顿忽然停下,薇薇安险些撞上去。
“那么,先生”,他微微侧过头,“我是否可以请教——是哪一项研究,在你看来如此出色?”
薇薇安没去计较他那句带着讽刺意味的“先生”,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说什么呢?
万有引力?不可能——在《原理》问世之前,除了牛顿本人,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光学?可他刚才写的板书她根本看不懂,一旦细问,立刻露馅。
“微积分!”她脱口而出。好歹高等数学还是学过的。
“算术?”他皱眉,“如果你指的是计算,那么市场里的商贩,或许更出色。”
……糟了……
她忘了,在这个时代,“calculus”不过是算术,还没有后来微积分的含义。
该死。
牛顿当时用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不是——不是计算,”薇薇安慌忙摆手,在空中比划着,“是关于……切线,关于无限分割——”
牛顿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流数法。”
这是他的叫法?
“问题是,”他继续说道,“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流数法。”他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我……我其实是对您……对您关于光的研究感兴趣。”
……为什么人一着急,就会变得这么蠢!
牛顿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圆。
“我……”
薇薇安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完全不了解牛顿。
大多数现代人对牛顿的印象不在乎三件事:苹果树、万有引力、微积分。
再加上一点和胡克,莱布尼茨争论的趣事。
但这些是历史的总结,是被整理过、简化过的“牛顿”,不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二十多岁的研究员。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研究?现在在做什么?公开过什么?他的性格是怎样的?又有什么喜好?
她全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结论,而不是过程。
而她此刻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现在,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说自己一直在找他,却在集市上见到他时,完全不认识,对他的研究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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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请你帮忙。”她索性不再兜圈子,直接开口。
“那么,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牛顿没有立刻拒绝她,看来还有希望。
薇薇安从包里取出那只伪装成怀表的手表,递给他。
“它需要充电——不是,补充能量。”她努力调整说法,“是太阳光那种能量……但不是普通的日光,而是被集中之后的光。”
在一个尚未发现电的时代,解释“充电”太难了。
牛顿没有接过那只表,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需要一个仪器,”薇薇安只好把手表收回去,“能把光导入这个装置里。我希望……您能帮我。”
当她说出“仪器”这个词时,牛顿的神情微微一沉。
“有趣。我可以问问——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吗?”
薇薇安放弃编故事,决定先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在您关于光的研究中,您已经证明了光沿直线传播,会通过玻璃发生折射,也可以被分散……被聚集……被放大——”
“够了。”牛顿忽然打断她。
“我从未公开过这些结果。这些观察,还只是草稿。你所说的内容,从未发表,也未在课堂上提及。”
——那他刚才在课堂上讲的到底是什么??
“男孩。”他向后退了一步,语气冷下来,“恐怕我帮不了你。”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薇薇安愣了一瞬,立刻追了上去。
“可是——牛顿先生,请等一下!我可以再解释——”
他停下脚步,“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也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几乎过度的警惕。
“但我可以保证——你找错人了。”
谁派她来的?
他当她是什么?间谍?
为了什么?他的仪器?他的理论?
薇薇安一头雾水,她设想过牛顿可能把她当成骗子、疯子、无知的蠢货……
唯独没有想过——
间谍。
前方,牛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先生。”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个称呼显得格外刺耳。
“我还不是皇家学会的成员,所以,不必费心编造这种谎话。转告派你来的人——我没有任何可公开的研究。”
薇薇安僵在原地,消化着这些话。
他还不是皇家学会的成员?那她记忆里那些事……跟胡克关于论文的争论……
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可就算她说错了,他也不至于直接怀疑她是被人派来的吧?
她听说过牛顿多疑,却没想到会多疑到这种程度。
她望着他的背影,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
甚至跟到他的住处……
可如果牛顿真如历史记载的那么多疑,现在再追上去,只会让他更加怀疑。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
她要找的,是写出《原理》的牛顿,那个中年的牛顿,而不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孤僻、警惕到近乎封闭的年轻人。
难道,她必须在这里等上几十年?等到他成为她所熟知的那个名字?
可即便如此,他真的能帮她吗?
无论是意愿,还是能力,又或者,这个时代本身的材料与条件。每一个因素,都让回到现代这种事变得遥不可及。
她之前……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很容易?
一个从未真正被她正视的可能性,浮了上来……
也许,她要永远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