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四时(种田)》
1. 第 1 章
连绵阴雨持续大半个月,又是水稻抽穗的时节,庄户人家无不心焦,这不,好不容易天儿放晴,村道上到处是人。
江离挑着扁担出村,时不时与邻里打招呼。
扁担两头挂篮子,后边满满一篮子鲜菜,韭菜叶儿指头宽,芹菜杆不粗却香得很,知晓她种菜有一手,大家也就随口夸了夸,眼神却不时看向前面的篮子。
大半篮子鸡蛋不说,还有一条看着两三斤的肋条肉,一个油纸包,篮子畔挂了四条手臂长的鱼偶尔扭晃一下,走亲戚,这可是份重礼。
有婶子好奇:“阿离,这是上哪家呀,不是前儿个月已经走过礼了么?”
村里穆怀智家和外来户舒童生家结亲,早在穆怀智大儿子出事时就给大孙子穆子骞和舒童生独女舒江离定了亲,这不,今年两家都出了孝,也不知咋商量的,两娃儿十一月成亲。
舒童生家就剩江离一个女娃,上个月请亲戚来吃嫁女酒,走礼都是里正大儿子夫妻俩赶马车陪江离一起的,现在见她还走亲戚,又是这重的礼,很是好奇。
江离抿嘴一笑,脸颊处酒窝若隐若现,说话间眉眼灵动话音清脆,“阿英姐身子不爽利,早想去看看,前些日子雨大,都不敢出门,趁着今儿天好去瞧瞧。”
问话的婶子了然,点头笑道:“也是,你和阿骞再有三个月成亲,去看阿英也不算出格。”
说话的功夫到了岔路口,一人去田里,一人继续前行往何家村去,两人话别分开。
江离低头,加快了脚步。
其实这个点儿走亲戚都有些晚了,要是两家离得远走过去,极有可能碰上对方正在吃午饭,容易导致饭不够让主家尴尬。
不过江离才不管何家饭不够吃会不会难堪,她专门挑这个点出门,就是为了让何家没话说,反正路上泥泞,待太阳大些晒得路面不湿了再出门合情合理。
路两边水田连片,隐隐有稻花香飘来,带着草帽的农人或是站田埂上排水,或是挽起裤腿赤脚下田拔草,相互间离得远说话声儿自然大,听音儿是在话家常说收成。
何家村距离柳树湾不远,走路半个小时就能到,不过中间隔了条河,需得过桥,不是很方便。
连日下雨的缘故河水很浑,浊浪翻滚看着有些吓人,好在石桥结实,江离稳稳上桥,过了桥就能看见何家村的屋舍,再有五六分钟就能进村。
七月的太阳威力正猛,雾气蒸腾,远山朦朦胧胧只能看出个大致轮廓,不见一丝风,很是闷热。
村道上有个年轻妇人端着木盆,看样子是想在河边洗衣服见水浑不得不回家,见着江离好奇打量。
江离知道何家怎么走,但还是出声问了下,“嫂子,劳烦问下,和柳树湾穆家结亲的柳伯娘家咋走?”
妇人恍然大悟,“噢,你是阿英娘家的,正好咱们顺路。”心里却是好奇,阿英的娘家人不知晓她家,这······看篮子装得满满也不像打秋风啊!
江离看出她的疑惑,笑着主动解释:“我和阿骞哥早就定了亲,十一月成亲,前些日子阿英姐伤了身子,家里忙也没顾得上,今儿趁着天儿好来瞧瞧。”
妇人撇了撇嘴没说话,两人一道顺着村道拐进巷子。
“喏,就前面门口有榆树的那家。”
“谢嫂子带路。”江离道谢,放下担子抽了两棵芹菜一小把韭菜递过去,“自家种的,嫂子别嫌少。”
妇人见她篮子里菜装得满,拿出这些也不显少,往何大富家看了几眼伸手接过,低低道:“你厉害些,不然你送的这些阿英根本吃不到嘴里。”
恰巧旁边一户人家有人出门,妇人顺嘴问人:“大爷爷出门采药啊,这会儿地还湿,下晌让当家的陪你去。”
江离心里一动,妇人跟她介绍:“这是我当家的大爷爷,看病手艺在附近很是有名。”
江离点头,“我知道,何大夫,正好还想麻烦您呢,我阿英姐······”
何大夫看了她两眼,转身看向何大富家,“我给大贵媳妇看过了,眼下就得将养。”
江离抿了抿嘴,重新挑起担子,“这都一个月了,您再给阿英姐瞧瞧,要是有补身子的药也开两副,您要这会儿忙,下晌我专门来一趟也行。”
何大夫没说话,走到何大富家门前时停了脚。
见状,江离咧嘴朝院里喊:“阿英姐,屋里有人吗,我进来了。”
上房走出个老妇,见着她直皱眉,江离当没看见,笑着请何大夫先行进院,“正好伯娘也在,您可得给我阿英姐好好看看,伯娘也盼着抱孙子呢!”
何大夫撩眼皮瞅了她一眼,抬脚进院,“嫂子在呐,五弟在家不?”
“去看田里水了,大哥有事儿?”柳氏问过隔房大伯哥,才操心起上门的亲戚,“你是阿离,几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都。”
江离根本就不在意她的冷淡,将担子放在厢房屋檐下。
穆英听着声儿起身下床,抿了抿头发才出门,见着屋檐下的江离又惊又喜:“阿离,你咋过来了?你一个人?”
江离上台阶扶住她,笑得眉眼弯弯:“早就想来看看你,前些日子一直下雨路不好走,今儿就来了。”说话的功夫扶人往上房去,“正好碰见何大夫出门采药,请来给你瞧瞧开几副调理身子的药。”
穆英脸色蜡黄,嘴唇泛着白,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走几步路的功夫整个身体都在打摆,闻言撑出笑脸,轻声道:“我还好,再歇几天就缓过来了。”
她婆婆柳氏心下不乐意,拿着鸡毛掸子摔摔打打,“这都歇一个月了,旁人生个孩子都没你难伺候!”
江离捏了捏穆英的胳膊,扶人坐下又请何大夫把脉,自个儿在一旁絮絮叨叨:“补气血可不是一两天就成的,阿骞哥也挂念你,家里活儿多一直抽不开身······”
“呱噪!”
得了何大夫的嫌弃,江离笑笑闭了嘴,却站在一旁紧紧盯着,也不搭理旁边脸色难看的柳氏。
好半响,何大夫才收手,“你这妹子说得对,补气血不是一两天的功夫就能成,你这吃食也没跟上,再这样耗着,别说要孩子,你自个下床走动都是个问题。”
刚才一个照面,江离就知晓穆英身体不大好,不曾想已经严重到这地步,急急道:“您给看着开几幅药,我正好带了银钱。”
何大夫沉吟,斜睨江离,“这药可不便宜,大贵媳妇要补气血,一副药得八十文······”不等他说完江离忙不跌地点头,“我知晓,您开药就成。”
穆英才十七,早早成亲嫁到何家日子不好过,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却小产,养不好极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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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落下病根,这是江离最不想看到的。
“正好我带了红糖鸡蛋,”江离笑盈盈朝着柳氏说道:“伯娘家日子旺,可只供着我阿英姐一人吃鸡蛋说不过去,我带来的鸡蛋红糖就给阿英姐自个收着吧,肉、鱼、菜的婶子看着做主。”
柳氏哪能乐意,虽俩儿子都已成亲大孙子也五岁了,可家里一直是她做主,走亲送礼的哪能容别人插手,眼下却是没法子。
她在江离手里吃过亏,又有做大夫有威望的族兄在一旁看着,柳氏只能压下心思,乐呵呵应了,其实不应也不成,一副药八十文,虽是给小儿媳吃,可她舍不得掏这药钱。
江离是个鸡贼的,跟着何大夫去拿药前,先将鸡蛋红糖提到了穆英、何大贵夫妻二人住的厢房,还笑道:“我灶头手艺还成,晌午给伯娘做个鱼,到时伯娘尝尝我的手艺。”言外之意,甭管何家晌午的饭食是什么,她必须亲自动手做一条鱼。
何大夫嘴角抽了抽,率先出门,“我先回去抓药。”
“哎,成。”江离响亮地应了一声,何大夫走了她反倒不急了,找柳氏要碗要开水,给穆英冲了鸡蛋水撂了两勺红糖,搅拌的蛋黄被开水烫成蛋花端到穆英房里才出何家院门。
三副药花了240文,很是不便宜,要知晓一斤猪肉才八文,江离见药里有参片,便知晓何大夫不是看她年纪小虚高报价。
“三碗凉水下药,水开后熬两刻钟滤药汤,一副药煎三回,掺在一起分两天喝,每天早晚各一顿。”
三副药才能吃六天,将将一周,江离拎着药包看了看又放下,“才能吃六天,您看着再开两副。”
何大夫摇头,收拾桌上小巧的铜称,“这三副药除了补气血就是活血化瘀,吃完就可以了,养身体还得吃食跟上。”
大贵媳妇落红小产就是找他看的,当初也开了两副药,不过看样子恶露没排干净,今儿特意开口说药钱贵也是给隔房五弟家提个醒,这妇人小产没调理好可是会出人命的,不成想人装聋作哑,何大夫也不想多说掺和别人家的事儿,点到为止。
江离明了,何大夫不忍她多花钱,补气血用食补更实惠,付了药钱谢过人回何大富家。
何大富的爹人称何五郎,和柳氏生了两儿两女,何大富是老大,娶妻生子是个福气旺的,膝下两儿子,大的五岁小的三岁。
这也是穆英着急怀孩子的原因,她早早嫁到何家,丈夫何大贵是小儿子,本就得公爹婆母的偏心,大嫂心里早有不满,她成亲三年好不容易怀上又落了胎,心思重,加之婆婆、大嫂不尽心照顾说话还难听,丈夫又经常往外跑,一个月身子没养好不说反倒愈显病态。
江离多多少少能猜到她的心思,毕竟两人以前就熟,关系也好,也就是穆英早早成亲,加之爹过世家里有孝她不好走动,不然穆英这三年的日子不可能这样苦。
找柳氏要了砂锅,江离在屋檐下点炉子熬药,见柳氏忙活午饭,自(自)告(作)奋(主)勇(张)杀了一条鱼。
这鱼本来也打算单独给穆英补身体,毕竟鱼汤做起来不难也不占锅灶,见着人后江离却改了主意,今儿晌午熬个鱼汤,其它三条由着柳氏做主,日后家里熬鱼汤了让阿耿送一小陶罐过来。
指望何家给阿英姐补身子,可拉倒吧,人没饿死都得上高香了!
2. 第 2 章
晌午吃饭时没见着何大贵,江离心下不满。
阿骞哥可是何大贵正经小舅子,她怎么着都算穆英的娘家亲戚,知晓老丈人家来亲戚,做女婿的却不露面,这简直就是不把穆家放在眼里。
估摸何家俩儿子的关系也不大好,饭桌上何大富媳妇小柳氏叨咕了几句,惹得柳氏脸色越发不好,江离没插嘴,她心里不满是一回事儿,可也不想给别人当枪使。
借着给何家大房俩孩子夹肉,江离笑道:“你们家里养了鸡还有鸭子,不缺蛋吃,婶子给你二婶带了些鸡蛋补身子,你俩见着莫要闹,日后婶子来给你俩带糖吃。”
何家小辈本该称她妗子,只是眼下到底还没成亲,江离便以婶子自居。
俩小娃什么都不懂正是憨吃憨玩的年纪,见她笑盈盈说话也好声好气,还夹肉给他们吃,自是乐得点头应好,招来亲娘小柳氏好几个白眼。
吃过饭陪着穆英说了会儿话,江离看着一副药熬了三遍滤出,“这药你现在喝一小碗,晚上戌时再喝一小碗,剩下的分两次明儿喝。”
穆英扭头抹了一把眼睛,哽咽道:“我记着了,说起来我比你还大两岁呢,倒是换你来照顾我······”
“我在家又没事儿。”江离把粗瓷大碗推到柜面儿里侧墙根处,准备喝的小碗放在靠床的柜边,“日后家里炖了汤我让阿耿给你送来,你自己喝别给他们。”
何家连鸡蛋都舍不得给她吃,饭食更是少有吃肉的时候,哪会专门炖汤,穆英知晓这是儿时玩伴兼弟媳记挂自己,点头应了下来。
江离从何家离开时,柳氏给她篮子里装了十几个腌蛋,还装了半篮子豆角,“腌蛋留着给猫蛋、狗蛋兄弟俩吃吧,伯娘也知晓我种菜多,家里不缺。”
没要柳氏的回礼,江离还暗戳戳埋汰了人一回,“要是菜多吃不完,伯娘不妨让姐夫挑到集上卖,得了银钱给阿英姐买点补气血的吃食。”话罢无视柳氏微黑的脸色,挑着空篮子大踏步出院。
柴火煎药费工夫,眼下该是下午四点左右,不过现在昼长夜短,回去距离太阳下山也还早呢,挑着空篮子,江离脚步轻快地回柳树湾。
“喵呜~”
听见软软的猫叫,江离惊喜抬头,就见路边一只圆眼圆脑圆身子的狸花猫脚步轻快地跑来,“咪咪,你怎么出来了?”
几秒的功夫狸花猫跑近歪脑袋蹭她裤脚,江离放担子蹲下摸猫脑袋,咪咪是她养的猫,家里还有一只狼狗,一猫一狗帮她看家护院,吃食好两只小家伙都被她养得溜光水滑。
隐约听见远处狗吠,江离抬头,“旺旺怎么也出来了?”是的,家里一猫一狗取名咪咪、旺旺。
倒不是没想过取来福、旺财这种名儿,可是庄户人家识字的少,取名都是想着寓意好,如来福、旺财这等通俗又寓意好的名字早不知多少人用了,她给猫狗取了若是和村里长辈撞名,到底不礼貌,江离这才退而取了最简单朗朗上口的咪咪、旺旺。
咪咪晃了晃脑袋,率先往回跑,江离挑着担子快步跟上。
大路口站着一少年,肤色微黑,身量却不矮,看着年岁不大,再有一两年绝对能长成六尺①大汉,此时正牵着一只背部黑毛、腹部四肢棕毛双耳竖立的大狗翘首以盼。
江离远远看见人挥手打招呼,狗吠声越发响亮欢快,是她的未婚夫穆子骞和爱宠大狼狗旺旺。
旺旺很是兴奋,哈嗤哈嗤吐着舌头,恨不得挣断脖子上的项圈冲过来,江离安抚它:“来了来了,脖子不疼啊这么急?”
穆子骞顺着狗的力道走过去,接担子时,大狼狗已经扑棱着前爪扒拉江离衣服了,江离撸着狗脖子纳闷:“这是咋了,这兴奋?”
“旺旺今儿立大功了,晚上给个骨头吃。”穆子骞将一旁喵呜叫的狸花猫抱起来放篮子里,挑起担子解释:“晌午那会儿村里进了拐子,栓子差点被拐走······”
栓子是江离家左邻牛大爷的孙子,才六岁,晌午一个人蹲门口玩,他奶王婆婆在灶房忙午饭,不知怎的突然听见隔壁舒家养的狼狗狂叫,阿离去看阿英她是知道的,以为孙子隔着门逗狗呢还呵斥了几声,也听到了孙子的回应,便没放在心上。
结果好一会儿不见狗叫停,王婆婆惊觉不对,连忙跑出院,不见孙子人不说,路上也没个人影,只有阿离家的狗扒拉着门扇狂叫不止,又惊又怕,一路喊着孙子名儿往穆家去。
穆子骞得了信拿钥匙打开舒家院门,牵着狗一路顺着河道找过去,那拍花子想进山藏起来等天色黑了再往隔壁县去卖人,不成想被一只狗坏了事儿,根本就没藏身的地儿。
“大伯带人绑了那拐子,赶着马车拉大爷爷他们去县里了。”
江离皱眉,又撸了狗子两把,“拐子哪个村的?”
以往秋上入冬后拐子猖獗,那时候家家户户屋里有人,平时小偷小摸的懒汉贼娃没了偷盗的机会便哄骗拐卖孩子,现在才七月,村里人少可村外田里到处是人,这拐子也太猖狂了。
“洋县的,开春就来咱们西乡了,与县里几个地痞混在一处,手里没银钱了合谋拐孩子卖到洋县······”
洋县和西乡县相邻,可汉江几乎横穿整个洋县,码头多,自然比西乡富裕,这也导致拐子骗来的孩子很容易出手。
不管哪个时代,拐卖孩子的人都可恶,一路上江离狠狠咒骂了几句。
村外田里都是熟人,见俩人一同往村里走,乐呵呵打招呼,尤其夸了大狼狗几句,旺旺甩着尾巴走在江离身边,嗷呜嗷呜低低叫着。
知晓它得意,可这也挨得太近了,江离哭笑不得:“别挤了,再挤跌田里去了。”
穆子骞见状,用担子前面的篮子隔开狼狗,两人都低着头,没发现前面岔道上鬼鬼祟祟猫着腰往村里跑的人。
穆子耿没想到,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大哥会出村在路口等大嫂,此时顾不上别的,甩了甩湿漉漉的脚匆匆套上鞋,裤腿都来不及放下,只想早早跑回家。
听到身后狼狗狂叫,且叫声越发近,心虚地扭头往后瞄,正对上两双含笑的眼睛。
穆子耿直起腰身装出个无事样儿打招呼:“哈,大哥,阿离姐。”
见他心虚得厉害,江离笑问:“干啥去了,鞋都不穿好?”
虽大哥只看了他一眼就看向别处,可穆子耿更心虚了,反手摸着背篓低低道:“没干什么,看着牛爷爷给田里放水。”
其实不止,他还在田里摸黄鳝来着,背篓里就是今儿的收获。
江离点头,隔壁牛老头算是她雇的长工,没佃出去的田地由着他照看,早晨就说了今儿在田里忙,“回去把阿芸阿平带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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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在我家吃。”
“好。”穆子耿眼睛一亮,瞅了大哥一眼,把背篓里的黄鳝往空着的篮子倒。
“两条就够了,剩下的你带回去让奶做着吃。”江离有些怕这玩意,再说田里多,想吃了随时让牛老头抓就成。
穆子耿挑了三条最粗的,剩下的囫囵丢回背篓撸了狼狗脑袋一把,急急往村里跑,黄鳝是大嫂家田里的,他还怕大嫂说来着。
虽阿离姐还没嫁给大哥,可在他心里早就是大嫂了,想到大嫂的做饭手艺,穆子耿一路都是吸溜着口水,跑回家将背篓扔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便回屋抱起小弟阿平牵着妹妹阿芸往外走,出了院子低低又兴奋道:“今晚在大嫂家吃饭。”
阿芸扭着手指不乐意去,她今年八岁了,属于能听懂一些大人话的年纪,总担心和弟弟成了大哥的拖油瓶被大嫂嫌弃,平时慢吞吞的阿平却是直起上半身,能看出有些迫不及待了。
“别担心,再说阿离姐家又不是外处。”穆子耿安慰妹妹,现在去大嫂家吃饭算啥呀,往后还要在大嫂家住好些年呢,以后好好孝顺大嫂就是了。
江离也正和穆子骞说着明年开春后的安排,“我这边佃出去的田地不变,加上给你分的田地,咱们忙不过来就请人。”
“嗯,都听你的。”穆子骞走在一畔静静听着,不时应和一下,江离又说起让阿耿去何家送鱼汤的事儿,“田里鱼多,待会儿你去抓两条回来,往后早晨我炖一条叫阿耿去送,回来正好在家吃早饭。”
穆子骞有心说他自己在家炖也成,可转念一想,家里乱糟糟几个婶子各有心思,指不定又惹出一连串是非,便歇了心思,只道:“他回来吃就成,不用管。”每天给大姐炖汤养身体已经很麻烦阿离了,他不想弟弟再添乱。
江离笑了笑没说话,反正早上做饭多做点就是。
进村沿着主道走了不过半刻钟,就能看见舒家院落,大门口等了三人,咪咪已经跳下篮子跑过去了,旺旺也急急往前冲,江离顺着牵绳的力道小跑起来。
与别人家院落相比,舒家院子小了一半,可院门很是气派,不仅用青砖砌了檐脚外挑覆瓦的门头罩,院门口脚下都是青砖铺地。
大门正对三间正房,正房东侧有一间耳房当灶房,旁边连着覆瓦的柴棚直到东院墙,西侧倒是没耳房,进院门左手边两间倒座,余者就是两间西厢房,皆是青砖砌墙顶覆灰瓦。
院子倒没铺青砖,只是从院门处铺了条半米宽的青砖路,连接倒座、厢房,直至上房东屋窗前的廊檐下,很是方便下雨天出门。剩下的空院距离东院墙处开了一片菜地,靠近柴棚的位置种了几株葡萄,绿藤顺着竹架爬上柴棚屋顶,青葡萄串隐约可见。
当初舒童生带着女儿从南郑县搬过来,恰逢牛家给两个儿子分家,牛老头做主卖了一半的院子,就此,他家和二儿子家中间隔了舒家,又有江离这几年雇佣做工,两家关系很是亲近。
“今儿得亏有你家的旺旺在。”王婆婆虽怕这大狼狗,可没见咬过人今儿还救了孙子,大着胆子摸了一下,让孙子进舒家院子陪着阿平玩。
其实她也有私心,舒家光景好,即便现在剩阿离一人,那也是吃饭顿顿有肉油水足,今儿又有穆家孩子在,便猜测要留下吃饭,让孙子在舒家院子玩,就想孙子能吃点江离做的好吃食。
3. 第 3 章
开了正房门,江离便要去灶房做晚饭,叮嘱阿芸、阿平和栓子三小的在院里玩儿,末了交代未婚夫和小叔子:“阿耿,跟你哥说说你房间的炕、床如何安置,过两日就找人来盘炕。”
她家正房虽只三间,可都不小,东西间都被隔成了前后屋,东边前屋之前是她爹住,后间没盘炕置了书架书桌,成了她爹的书房。
上个月出孝,江离便搬到了东屋前间住,原本住着的西屋后间打算给阿芸当卧室,阿平还小,到时候跟阿芸住一起。
西屋前间与堂屋打通了,摆矮几、矮榻、圈椅,算是招待亲戚来人的客厅,江离不打算大动,因此准备把东间后屋收拾成阿耿的卧室。
穆子耿来舒家的次数多,更何况小时候还在舒家学堂念了好几年的书,对屋子格局早就了然于胸,他不想住东间后屋。
那原本是夫子的书房,虽夫子过世三年了,可书架书桌都是大嫂用惯了的,再者这几年大嫂又添了好些书,穆子耿不想占用大嫂的书房,不过还是跟着大哥进屋装模作样看了一圈,然后溜进灶房。
“跟你哥说好了?到时候再给你添个衣柜······”江离正在拍黄瓜,晚饭准备做个拍黄瓜、糖拌番茄、番茄炒蛋外加红烧黄鳝,再煮个醪糟汤,主食就吃杂面馒头,蒸出来好几天了再不吃馒头要长毛了。
穆子耿拎起篮子准备去杀黄鳝,闻言苦恼道:“阿离姐,我不想住东后屋,可不可以换到西厢房?”
江离惊诧,手上活儿却是没停,“厢房冬冷夏热,再说你一个人住······”
“随他吧。”穆子骞进灶房催弟弟,“还不去杀,磨蹭下去天黑了。”
正准备和大嫂商量呢结果被大哥插话打断,穆子耿很是不乐意,将篮子塞过去,赌气道:“大哥你杀吧,我和阿离姐说说我屋子的事儿。”
穆子骞瞪了弟弟一眼,接过篮子拿了割韭菜的镰刀刃出灶房。
穆子耿得意瞥大哥背影,继而蹲在木盆边洗菜,兴冲冲道:“阿离姐,夫子留给你的书是贵重物,搬来搬去容易损坏,书房就不动了,我早都想好了,就把靠近东屋的厢房收拾出来盘个炕,不用摆床,夏天热了我睡堂屋。”
江离还是不放心,二小叔子才十二岁,搁前世刚小学毕业,“你一个人住厢房,晚上起夜万一摔了叫人我们都听不见······”
穆子耿甩着湿哒哒的手很是自信,“阿离姐你放心,我晚上睡前解手,一觉到天亮。”
见他执意要住西厢,江离没再坚持,心里盘算着不摆床盘炕后空地儿大,多打几件家具,“成,那我就先给姨父送信,让他打几件家具。”
不过半个小时,晚饭收拾齐整,穆子骞搬出四方桌摆在柴棚空地处,此时夕阳半藏半露,柴棚又有穿堂风吹过,很是舒爽。
黄瓜常见,家家户户都种,番茄却是个稀罕菜,也就江离有钱有闲,特意找南边来的客商买了种子在菜地后院种了好些。
前些日子一直下雨没法拉去县城卖,江离担心烂地里,索性将半红的都摘下来,这几天窝熟了,不论糖拌还是炒鸡蛋,都很受欢迎。
阿平这常日里十天半个月不吐一个字的小家伙,开饭后已经夸大嫂三次啦。
江离失笑,用勺子给他和栓子舀糖拌番茄的甜汤,“吃了甜的得漱口,晚上睡前再漱一次,栓子也记着,不然牙就被虫吃了。”
栓子点头,舔着嘴巴慢吞吞说道:“阿离姐,做饭好吃。”
他爹进山伐木,摔下坡滚到山底重伤没能救回来,他娘生下他后就回外婆家改嫁了,一直跟着爷奶过活,日子还算过得去,就是二老为了给孙子攒钱一向精打细算,饭能吃饱却不见得多好。
江离能理解王婆婆的心思,对她偶尔借着阿平几个在这边叫孙子来一起玩儿,进而蹭吃的行为并不介意,毕竟她一个人住,家业又大,左邻右舍关系好对她更有利。
吃过饭,几个小的在院里跑闹,穆子骞洗碗刷锅,江离跟阿耿说了明儿往后给阿英姐送鱼汤的事儿。
“成,不用做我的饭,我脚程快回来在家吃也赶得上。”给大姐送鱼汤,穆子耿哪会拒绝,心里琢磨,往后天放晴小孩子又要往出跑,他去阿离姐家菜地看着,免得被霍霍。
江离的菜地是从里正家换来的,本来她找人开了一亩荒地准备当菜地,里正知晓后从自家菜地划了一亩和她换,那一亩菜地就番茄和辣椒占了一半,剩下的才种了芹菜、茄子、瓠瓜、豆角、韭菜等等这些常见菜。
不过她都是提早在后院搭油布棚育菜苗,即便是茄子、豆角这些常见菜也能提前二十多天一个月上市,借里正家的牛让栓子他爷牛老头帮忙赶车拉去县里卖,不去草市,直接在富人区走街串巷叫卖就能出手,因着此一出,附近村里的人都知晓她是务菜好手。
牛老头也因住得近给江离帮工的缘故,每年只工钱就有二三两,更何况江离为人大方,吃不过茬儿的菜也会给他家送,因此很看重这份活计。
今儿查看了江离没佃出去的两亩田后看了看自家的,又往菜地跑了一趟,傍晚回来牛老头就提醒豆角、茄子再不摘老了。
“成,明天先摘点回来,后天咱们去县里。”江离算着呢,今明两天晒一晒,番茄红的能多些,后天摘了连同常见菜拉去县里卖。
县里富户不一定就缺豆角茄子这些的,不过有番茄做引子,多多少少能卖出去些,剩下卖不完的或是晒干菜或是腌制,十一月办酒席也能用得上。
她在这边跟牛老头商量去县里卖菜,殊不知穆家妇人还因着她送的菜拌了一回嘴。
吃过饭收拾完灶房,穆子骞去田里捞鱼,穆子耿提着大嫂送的菜带着妹妹弟弟回家。
本来江离还想装几个番茄的,毕竟前些日子摘下来的放时间长了,她不打算拿去县里卖,结果阿耿硬是不要,只拿了韭菜、豆角、茄子和芹菜。
照穆子耿的意思,番茄籽本来就贵,大嫂花钱买来辛辛苦苦种出来是卖钱的,眼下有多的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吃没什么,可下次家里还想吃咋办,难不成阿离姐不卖钱了专给他家吃?
何况他家的人,多少有些不识好歹蹬鼻子上脸,所以穆子耿没拿番茄,阿平倒是拿了一个,想着待会儿当零嘴啃着吃。
这一进门,家里正吃晚饭呢,可不就给瞧见了。
何氏见大房二孙子带回来一篮子菜,没张嘴,倒是小何氏笑着起身,客气道:“咱家有菜吃,阿耿你下次别再从你嫂子那拿了,留着让阿离卖了换钱。”
“阿离姐种的菜多大家都知道的,二婶你吃饭吧,我提放灶房去。”穆子耿拎着篮子在上房晃了一下,就是为了堵嘴。
大嫂种菜是为了换钱,想着他们家那是大嫂知晓礼数,他们家的人得知好歹,看样子二婶是个明白人,放下菜篮回上房时穆子耿心想。
二房孩子年纪整体大些,即便最小的穆子墨、穆子棋也只是瞅了平堂弟手里红彤彤的番茄两眼,然后继续吃饭。
三房三岁的穆子霖却是哼哼唧唧坐不住了,饭都不吃了挣扎着要下地,惹来亲娘安氏抱怨。
见小堂弟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的番茄,阿平坐小杌子上将番茄紧紧抱怀里,还转了个身背对堂弟。
双脚落地得了自由的穆子霖跑上前,先是围着小堂哥转圈看,没找见便开始扒拉人,阿平瞪了他一眼,见二哥进来,连忙起身跑过去拽住二哥裤子。
穆子霖不乐意了,瘪嘴开始哭,还伸手指着小堂哥。
安氏丢下筷子起身,抓住儿子一边打屁股一边指桑骂槐:“哭哭哭就知道哭,家里缺你饭吃了,想要好吃的朝你爹喊去,对着别人嚷嚷有啥用,怪就怪你爹没本事······”,
穆子耿牵着弟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三婶也不用在这指桑骂槐,这番茄可不便宜,阿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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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觉得阿平连话都说不出心疼他给了一个,逗着阿平开口说话呢!”心下庆幸得亏没多拿。
穆子霖哭得更大声了,嘴张得大的都能瞧见红红的嗓子眼,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有些恶心。
穆子耿移开眼睛看向爷奶,“我们在阿离姐家吃过了,不用给我们留饭。”
大房的孩子回屋了,上房却没消停,穆沧锦呵斥了妻子两句,觉得妻子小题大做拿孩子撒气。
见丈夫不站自己这边,安氏气不打一处来,斜睨着二嫂小何氏阴阳怪气:“我不像二嫂会奉承人,你干脆把我休了一了百了,省得天天过这窝囊日子生闷气。”
见三儿媳又开始作妖,何氏坐不住了,冷脸沉声道:“老三,送你媳妇回娘家,跟你老丈人说咱穆家这座小庙装不下他安家的大佛。”
她这一开口,上房堂屋所有人都噤了声,除了哭哭啼啼的穆子霖。
“娘,你消消气,我这就让她知道什么是夫纲。”见他娘发话、妻子瑟缩,屁都不知道的儿子还不消停,穆沧锦便要起身带妻儿回自家厢房。
以往老三家的闹,何氏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今儿却不打算轻拿轻放,环视一圈冷冷道:“你们谁要过腻了安生日子早早说,我儿又不是娶不起媳妇,不会拘着你们不放。”
这话明显是对三个儿媳说的,二房小何氏既是侄女又是儿媳,成亲这些年生了两女三子,底气足稳得住,四房赵氏气弱地说好话,“看娘说的,咱们都晓得跟着爹娘才有好日子过,再说爹娘也没亏待我们······”
二嫂就算了,四房妯娌还站着说话不腰疼,安氏急赤白脸地嚷嚷:“既然跟着爹娘有好日子过,大房阿骞几个为啥要分出去?别人都是几十年的媳妇熬成婆,偏她舒江离就能耐,才成亲就能当家做主!”
听还攀扯上未过门的长孙媳妇,家主穆怀智黑了脸,当然,作为公公他不会指摘儿媳的不是,直接呵斥儿子:“老三,你既不想一个锅里吃那就把你们这房分出去,我儿孙多的是,不缺你一个。”
穆沧锦哪舍得分出去,他不过是惦记大侄子媳妇的私产罢了,要是大房不分出去,家里娘做主,到时候不论是大侄儿媳妇的卖菜钱还是卖猪钱都得交给他娘,那可就是家里公钱了,分家的时候要给各家分的。
不过这些想头只能暂且抛开,没见爹娘都黑脸了么,穆沧锦又是赔罪又是说软话,还呵斥了媳妇好几句,让人滚回屋去。
安氏抹了眼泪抱起儿子扭头就走,不过临走前还是别了几句,“二嫂装的老好人,不管大房分不分出去,反正都是你们二房占便宜。”
大房不分出去,公婆拿了舒江离的钱以后肯定是二房分得多,大房分出去,公婆依旧会先紧着二房,毕竟日后要靠二房养老,怎么看二房都是不用出力就能吃上席。
不管私下如何想,明面上小何氏肯定是不会让妯娌给自家房头泼脏水,毕竟她三个儿子,大的已经能说亲了,两小的指不定日后还要送去书院,瞥着安氏背影冷冷道:“三弟妹可别以己度人了,我可跟你不一样,大哥大嫂不在了就属我当家的大,爹娘在哪我们二房就在哪,当家的跪在大哥床前发过誓,我们记得牢牢的。”
安氏脚步一顿,不过两息僵着身子回房,屋门摔得震天响。
穆怀智的脸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拍着饭桌发火:“不想过了就自己滚,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们做主。”
想到最能干却命不好的大儿子,何氏也抹起眼泪。
自大哥去后占了“长”字的何沧华跪地认错,有他带头,其他人也纷纷下桌跪地,连小一辈的也茫然跪下来。
穆怀智已经没了吃饭的心思,盯着三个儿子看了良久甩袖回东屋,何氏夫唱妇随。
穆沧华做主叫各房孩子回各屋,让妻子和四弟妹收拾饭桌、灶房,他带着两个弟弟跪在上堂供桌前继续反省,直至半夜。
4. 第 4 章
因着需要牛车,江离提早去里正家定牛,还是同以往一样,借牛拉车往县里来回一趟给二十文,考虑到现在豆角、茄子这些寻常菜不好卖,估摸得占用牛大半天,她又额外拎了二十个鸡蛋、一小包红糖外加两条鱼。
里正穆怀睿是穆子骞亲亲的大爷爷,何况穆家老太爷、老太太还健在,要是里正家不收这额外的用牛报酬,江离打算说是给老太爷、老太太的。
果不其然,听这是给二老的,里正媳妇李氏点着江离额头嗔她心眼多,却没再推拒。
“明儿又去卖菜啊,早上让牛兄弟来家里牵就成。”李氏说着还问大儿媳,“老大媳妇,要不给阿桓拾掇点吃食让阿离顺道送去。”
孙子阿桓在县里读书,吃住都在书院,家里只能时不时给送点吃食或换洗衣裳,想到江离到底是女娃,李氏没好意思说捎衣裳的话。
“大奶奶,大伯娘,你们只管给阿桓哥收拾,明儿让牛爷爷一并带着就是。”因着一些传闻,江离也很注意避嫌,每次给穆子桓送东西都是牛老头赶着牛车去书院那边,她在街口等。
说起来,爹过世后里正家对她照顾颇多,拿水肥早已养好的菜地换她的荒地不说,还将她那一亩菜地围在自家菜地中间,威慑了好些偷菜贼。
她借牛拉车,原本里正不想收钱的,只是江离觉着用牛次数多,不给钱不好,再者阿骞哥爷爷和里正是亲兄弟,她免费用牛万一阿骞哥家有样学样,到时候只会让里正难做。
想着同为亲兄弟,里正穆怀睿家日子越发兴旺,穆怀智家却是人心松散走下坡路,江离摇了摇头,她和阿骞哥成亲后明春就要分出来,老宅估摸还有得闹。
每每想起未婚夫家的糟心事儿,江离就无比庆幸她爹明智,临去前跟穆家定了她和阿骞哥成亲后就分出来单过的事儿。
江离有信心把日子过好,就冲着爹娘还有才出生就没活下来的弟弟,她都得把日子过旺,更何况她还要打老家南郑县那边有些人的脸呢!
回了家插上大门闩,旺旺哈嗤哈嗤左蹦右跳,江离撸了两把狗子从项圈处解开绳子任由它在院里跑,就着晒的温水给狸花猫洗了澡,自己简单洗漱了下抱着咪咪躺床上舒服喟叹。
猫爪一伸一缩,好不可爱,江离亲了咪咪好几口,喃喃道:“明天早早喊妈妈起床,妈妈挣了钱给你买罐罐吃。”
天可怜见的,说完这话江离自个儿都觉得亏心,咪咪也就刚来家时过了半个月饭来张口的日子,此后都是靠自己丰衣足食的。
村里老鼠多,加之家里有书房、粮仓、灶房三处重点防鼠区域,可想而知咪咪晚上有多忙。
不过江离也没亏待一猫一狗,狗子经常有带肉的大骨头啃,咪咪也是鱼肉鸡胸肉没断过,狗子威猛无比,咪咪更是因着一身肉毛被认为是抓老鼠的好手经常出外差。
村里养狗养猫的人家不多,看家护院的只要家里有人就不怕贼,可粮仓要进了老鼠尤其被老鼠下崽盘窝,那可是令庄户人家头疼得很,因此咪咪经常被借走抓老鼠。
撸着软软香香的猫,听着院里狗子跑前跑后的动静,江离感叹了回提前过上退休后的悠闲日子了,一人一猫叨咕着,不一时屋里没了动静只剩绵长的呼吸声。
狸花猫翻身看了看,抖了抖身子轻巧跳下床。
······
江离感觉快被闷死了,伸手掀开脸上的一大坨毛茸茸,听着呼噜呼噜的动静哼哼唧唧:“醒了醒了,不会耽误给你买罐罐。”
听着猫爪抓窗棱的动静彻底清醒,抬头看去,没顾上晨曦微亮的天光,眼神一寸寸巡视着才刚换了没多久的窗纱,见窗纱没破江离松了口气,坐起身抱过咪咪笑着挠脖颈处的软肉,“好乖噢,没挠破窗纱今儿奖励你一整条鱼吃。”
咪咪摇了摇尾巴,转身走到床沿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回看时喵呜叫了下,继而昂首挺背晃着尾巴出了卧室。
看着它傲娇的模样江离失笑,脱下睡衣换干活的衣服,收拾好床褥出门时,天色比刚醒时亮了不少。
满面湿凉混着稻花香的空气很能醒神,江离站在廊檐下伸了个懒腰,开始洗漱炖鱼汤做早饭,听着隔壁院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心想牛老头王婆婆起得比她还早。
刚准备煮面条,院外响起敲门声,江离探头从灶房门口瞧。
见旺旺趴在大门下的青砖上懒懒抬头看了眼门扇又趴了下去,江离明了,来得是熟人。
“阿离,是我。”
“阿骞哥,怎么这早就过来了?”江离打开院门,除了穆子骞,村道上空无一人,见着他身后的牛惊喜,“啊,你还把牛牵来了!”
穆子骞一手提篮子,一手拉着牛进门,“嗯,省得你们再跑一趟,你去吃饭我套车。”
江离也不跟他客气,关上院门隔墙朝东边牛老头家说了声,继续进灶房忙活。
待会儿摘了菜就得去县城,早饭必须吃点耐饿的,早前晒的干面不少,前些日子连着下雨有些潮,今早一顿全煮。
没有炒卤子,碗底放肉臊子、盐、醋,面条捞进去淋一勺辣椒油,配着和面条一锅煮的豆角段芹菜叶,很是诱人。
进灶房搬菜筐时见还有自己的一碗,穆子骞挠头,“我回去吃就成。”
“之前晒的干面发潮了,都有霉点了,快吃,你不吃我跟牛爷爷也吃不完。”每次去县里卖菜,江离都给牛老头管两顿饭,也是拿“吃人嘴软”那套钳制人,免得牛老头将她卖菜的收入说出去。
吃过饭,江离给面汤锅里添了半桶水,叮嘱道:“你从大姐家回来帮我喂下猪······”不等她说完,穆子骞就推着她出门。
三人同牛车一道去菜地,番茄只要红了大半就摘,豆角挑不老不细的摘,茄子更是只要长相板正表皮光滑的,芹菜挑嫩的······
待东边天际染上红晕时,板车上已经放了满满六箩筐菜,地头旁还有两篮子,走时直接挂车辕扶手上。
穆子骞在路边草地上蹭鞋底的泥,絮叨道:“晌午太晒找个茶棚歇歇,下晌了再回。”
“知道了,你赶紧回去提陶罐,快些出村一道坐牛车到何家村路口那儿。”
去县城卖菜有两个年头了,江离是做熟了的,就像今儿,摘菜的时候顺手给番茄打茬,打下来的杈枝垫在筐底,箩筐装满后用树叶盖住菜,板车上还放了一小桶水,半路上树叶蘸水往菜筐上淋一淋,免得到县里菜叶蔫巴。
柳树湾到西乡县,牛车一个半时辰就能到,要江离说这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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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慢的缘故,马车一小时就能到,里正家养有一匹马,马贵且喂养精细,她没得寸进尺找人借。
花二十文换牛半天的使用权就不错了,要啥自行车啊!
出村时估摸着六点多,到县里差不多九点左右,正是县里人家的早饭点,虽过了采买时间,可大户人家不缺钱,江离让牛老头赶着牛车沿主街拐进状元巷。
前朝西乡县一书生科举连中三元,金榜题名后县令做主将书生家的巷子改名状元巷,几百年已过,巷口的牌坊只剩残柱,不过不影响巷子里非富即贵的住户,甚至有几户人家算是江离的老主顾。
牛老头拽着缰绳任由牛慢悠悠往前走,扬声拉长音调叫卖:卖菜~今早新摘的番茄豆角茄子瓠瓜哎~
江离往筐上淋了些水,跳下板车跟在一侧步行。
不一时,有婆子听到熟悉的叫卖声拎篮子出门来,“好你个卖菜翁,前几日府里缺菜死等活等不见你人影。”
牛老头拽了拽缰绳停下牛车,江离笑盈盈掀开盖在筐上的树叶,“雨大路滑不好走,不过今儿有番茄,婆婆肯定喜欢。”
来人笑着嗔她,“要不是为了买番茄,老婆子我才不出门呢!”
番茄占地儿,足足有三筐,江离任由她自个挑,顺嘴介绍了下别的菜。
采买婆子明显不感兴趣,只顾忙着挑全红个头大的番茄,听到番椒时才抬头看了眼,“听说蜀中人爱吃这玩意,没想到你也种了出来,倒是好本事。”
江离捏起一根手指粗的青辣椒比划,“是有点辣,吃不惯的人吃不得,喜欢吃后就丢不下了,我跟婶子说个法子,番椒清洗划开切片,鸡蛋嫩炒出锅后热油下番椒片,炒软后倒入番茄块,炒出汁水再倒嫩鸡蛋,加盐翻炒后出锅,酸酸辣辣,下饭就馍都好吃。”
婆子虽掌管厨房采买,却做不了府里膳食的主,不过还是称了一斤,“回府让大厨试试,要是主家喜欢吃,下次我多买点。”
江离理解,称了番茄后送了她一棵芹菜,别看只一棵,五六根芹菜茎都够炒一大盘、叶子飘汤花足够半锅汤了。
番茄去年就卖了,依旧是三文一斤,菜辣椒今年才开始卖,江离定价四文一斤,卖不出去也没关系,带回去晒干,红的磨辣椒面卖给过往商队,绿的冬天春日里泡发当菜吃。
现在是豆角、茄子、瓠瓜等常见菜的产出时节,卖不上价,江离就报了跟其他菜农一样的价,胜在她的菜品相好还鲜嫩,有些采买婆子、管事也会捎带买点,不过最紧俏的还是番茄。
从状元巷出来时,番茄只剩半筐,不是表皮有压痕就是根蒂处带着青绿色,江离又去了杏花巷、书院巷。
这两条巷子的房子多是书院夫子家或书生家眷租住,夫子家眷穿戴讲究说话文雅,好些书生家眷却是个斤斤计较的,买菜喜欢磨价要搭头。
不过江离都应付得来,好歹前世的记忆没忘彻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还算满点,两条巷子走过,菜筐彻底空了,不过日头也大了。
“牛爷爷,咱们先去吃饭,待午正书院开门你来给阿桓哥送东西,完了咱们就回,路上晒咱们走慢点。”
“哎,成!”牛老头乐呵呵应声,甩着缰绳轻抽牛背,板车缓缓驶出巷子。
5. 第 5 章
出城时,正是中午一点左右的时候,太阳正晒。
牛老头戴着草帽,汗水从鬓角滑向脸颊,他扯着搭在肩上的布片擦了擦摇起蒲扇,任由牛拉着板车慢悠悠前行。
想着给杏花巷、书院巷那些妇人送搭头就去了两三斤的菜,叹气道:“次次要搭头,她们倒是每年省了七八十文哩!”
江离躺在板车上假寐,脸上盖了树叶遮阳却刺挠得慌,拿起树叶隔空挡光,轻声道:“没关系,咱家是长久的买卖,只要她们下次还买菜就不算亏。”
牛老头却不这么觉得,见江离不在意,担心说多了惹人厌,索性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我看婆婆种的菜也多,不然下次装点捎着一起卖。”见他闷闷不乐,江离转移话题。
牛老头却是连连摇头,“我家那点菜,自家吃一吃不剩多少了,集上卖就成。”
先不说这牛是江离出钱借来拉车的,就他自己,每次来县里卖菜都是干半天的活儿管两顿饭还有二十文工钱拿,就这他都不好意思,哪还能蹭车蹭牛蹭买主。
牛老头心里门儿清,为了孙子他厚着脸皮收江离的高工钱可以,却不想再占人便宜,没得坏了俩家情份日后没活干。
江离手里田产拢共有二十二亩,其中十亩田十亩地是她爹当初卖了南郑县家产来西乡县柳树湾置办的,剩下两亩地是她出钱请牛老头、牛二开荒垦出来的,用来种豆类高粱,连带没佃出去的两亩水田都由牛老头打理,除了吃住在自家,他跟舒家长工没两样,再说老婆子还帮江离养着十几只鸡。
牛老头心里合计着,他自家有一亩半水田两亩地,这些年顾着家里田地的同时给江离当长工好好攒钱,过些年栓子大了家里再添几亩田地,到时候能顾得过来不说,孙子说亲也有底气。
回村时,路边田里都是乡邻,有人乐呵呵打招呼,有人却是起了心思,旁敲侧击打听卖了多少钱。
牛老头摘下草帽露出黑红泛光满是皱纹的脸,恼火道:“还县里人哩,买个菜挑三拣四不说,买一斤就想要半斤搭头,不送还骂骂咧咧,尽受那窝囊气了。”
“我看还是咱庄户人家实在,县里人交不住,心眼也多,买个菜称给平了都不乐意······”
一听牛老头抱怨县里人不好打交道,买菜还得要搭头,起了心思也想去县里卖菜的人悻悻,眼下自家菜多,那也是前头雨水足,过了这一茬指不定自家吃都不够,去县里只能卖一回,还要贴搭头······
如此一合计,歇了去县里卖菜的心思,觉着赶大集卖一两回也不错,虽说没县里菜价高,可不用添搭头,这样算下来,大集上卖也不亏。
一路听着牛老头与村里人抱怨,江离心下暗笑,别以为村里人实在,该有的心思一样不少,这不连牛老头这憨厚农家老汉都晓得卖惨藏富!
牛车停在舒家门前,牛老头卸下板车赶着牛往里正家去,江离开了院门拉着板车进院。
咪咪蹲在墙头,喵呜喵呜叫着,旺旺却是跳上板车,撞得箩筐篮子东倒西歪。
江离将板车放在柴棚下,任由旺旺自己跳上跳下玩,先去后院猪圈看了眼,两头黑猪半拉大,躺在阴凉处呼呼大睡,食槽湿哒哒,明显中午已经喂过。
往年养两头猪,到年底卖一头宰一头,今年这两头估摸得全宰了,十一月宰一头办酒席,另一头留到腊月宰杀。
到时候卖一半留一半吃肉,她在穆家过头一个年,往后也没机会一起过,江离不想留人话柄,尤其穆家人多,三位婶子各有心思。
灶房锅碗也洗了,灶膛下的柴火都收拾整齐了看着敞亮又舒心,江离回上房躺木榻上歇息。
不一时,院里传来敲门的动静,继而是牛老头的声音,“阿离,牛送回去了。”
“哎,牛爷爷,你也歇歇,当心中暑。”江离坐起应了声,歪靠着发了会儿呆,起身灌了水囊拿着篮子背篓去菜地。
今早摘菜只挑了卖相好的,歪瓜裂枣的还在地里,自家吃不完摘回来晒干菜,还有红辣椒也得摘,再者江离琢磨着这几天抽空去一趟大姨家,请大姨父打几件家具。
柳树湾各家菜地连成片,不过一路走过明显能看出差异,精心照料的菜地杂草少不说,黄瓜瓠瓜架子排布整齐,菜秧藤蔓长势也好,有些人家简直是荒草堆里种菜苗。
里正家人口多,几个儿媳妇也精干,菜地又大菜的种类也多,江离看了几眼往自家菜地去。
因着辣椒、番茄占了一半,虽被里正家的菜地左右夹击,可依旧非常显眼。
担心有蛇,江离捡起地头竹竿敲打,突然,豆角架下传来一声大喝:“谁,一天天尽想着偷鸡摸狗······”
听见动静,穆子耿大声呵斥着钻出豆角架,看清地头的人是大嫂,挠着脸颊讪讪:“阿离姐,卖菜回来了。”
见他头发上还沾着豆角叶,黑黑的脸蛋被热气熏得透着红晕,江离无奈又心疼,“不用这样看着,再说这个时节地里蛇多······”
穆子耿走出来接过背篓,笑道:“我在家也没事儿,现在田里活又不多,有大哥呢!”
经过大半天,清早还半熟的番茄又红了些,江离摘了两个递过去,“没活儿在家歇歇呗,天这热,晒中暑了咋办!”
穆子耿不说话了,蹲一旁闷头啃番茄。
江离拎着篮子去摘红辣椒,没一会儿阿耿就来帮忙,他有眼力见儿干活利索,嘴也不消停,“阿离姐,这番椒做菜真的好吃吗,种这多卖不出去咋办?”
“听说蜀中那边人会吃一种辣锅,阿离姐,你会做吗······”
江离也不觉得烦,笑着给他解释,两人有说有笑干活也快,待太阳彻底西斜余威不足时,路边堆了好些菜。
“阿离姐,你看着我先背一背篓回去,来的时候再挑一副担子。”
江离失笑,“你歇歇我回去,当心压得不长个子了。”
十二三的半大小伙正是爱面子的时候,更何况大哥比他高两个头不止,穆子耿最不乐意别人说他个子不如大哥,瘪嘴气闷:“前两天才夸我今年长得快,今天就觉得我长不高,阿离姐你变卦可真快!”
瞥见路尽头走来的人,定睛看了看撇嘴咕哝:“大哥来了,他长太高了裁衣裳都费布,正好压一压。”
这孩子气做派,逗得江离哭笑不得。
路头并非穆子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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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还有里正孙子孙媳。
朱氏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远远和江离打招呼:“阿离,菜地忙完了?”
江离点头,从篮子里挑了几个全红但侧边长了鼓包的番茄,笑道:“堂嫂也来菜地。”说话的功夫人就到跟前,她递番茄过去让三人尝尝解渴。
穆子骞见菜多,背了背篓先回。
朱氏站地头和江离说话,她丈夫穆子珩进菜地摘菜。
“这番茄味儿好,娘上次照着你说的和番椒鸡蛋炒了一次,家里都说味儿好,下饭。”朱氏头几个月孕吐厉害,也就上个月不怎么吐了,现在家里都紧着给她补身子,吃食很是精细。
“太爷爷也说味儿好,尤其喜欢那番椒的辣味,娘就把番椒切碎和韭菜一起炒,太爷爷夹着吃馒头一顿能吃三个。”
朱氏就是单纯觉得江离会种菜,没想别的,江离也知晓她意思,笑道:“我还怕咱们这边的人吃不惯呢,太爷爷都觉得味儿好,年轻人估摸喜欢吃的也多,不怕卖不出去。”说着心里一动,“明年我给你家留点苗,栽个一两行就够自家吃了,看我摘的这些,拿回去晒干,红的碾成番椒面,绿的冬上开春泡发炒菜。”
朱氏面色羞赧,吸溜了一口番茄汁,看向菜地忙碌的丈夫说道:“这得爷奶做主。”
江离点头,待穆子骞背背篓挑扁担再来时,给里正家捡了半篮子青辣椒、十几个表皮有伤但不大的番茄。
朱氏和穆子珩不要,江离笑着故意道:“是嫌有伤还是咋,估计是被野物啃的,回去削掉伤口洗洗吃不影响。”知晓夫妻俩担心被隔房爷爷穆怀智家知晓生是非,她指着脚边篮子,“这是给阿骞哥家的,再者也放不住,我一个人又吃不完这些。”
朱氏和丈夫对视一眼,这才没推诿,还特意用菜叶遮了遮,就这,半路遇见隔房婶娘依旧心虚。
安氏和妯娌赵氏去河边洗衣服,回村时见着江离与大房俩侄子、大伯家侄子侄媳一道走,又都背篓提篮的,低低嘀咕:“也不知给大伯家多少菜。”
赵氏低着头没搭话,心里却是摇头,觉得三房妯娌手伸得长惦记得多,那是江离自己种的菜,想给谁、给多给少的跟她们这些外人有什么干系。
回到家,安氏免不得跟婆婆、二嫂念叨一回,“咱家也不是缺菜吃,我就是觉得阿离偏心,咱家还是她正经婆家呢······”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安氏觉得江离要嫁过来,出嫁从夫,江离的田产啥的都该自家人做主,气得院里劈木头做小板凳的阿耿拎着斧头要去灶房把菜篮子砸个稀巴烂。
见三孙子气势汹汹恶狠狠地往灶房来,何氏连忙呵斥儿媳:“老三家的,阿离送这些菜你没看见啊,个不腻好的,今晚你别吃。”
阿耿站在灶房门口,大声道:“吃着别人送的菜都不念好,我跟阿离姐说说,下次再有多的喂猪去,省得吃到人嘴里还没个好话。”
穆子骞挑了粪桶从后院出来,见弟弟拎着斧头一脸凶相的站在灶房门口,不轻不重地说了句“说事儿就说事儿,拎着斧头干啥”,便往田里去。
被婆婆呵斥,又被小辈挤兑下脸,安氏没了好脸色,摔摔打打回自家厢房。
6. 第 6 章
后面又飘了两天雨,再放晴日头好,地里菜长势极旺,既要去县里卖菜,又要晒干菜,田里还得灌粪水,豆子地也需要除草,江离很是忙了一段时间。
番茄架上的黄叶越发多,后面结的果个头小小就开始变红,她才惊觉时间过得快,再有两天就八月了。
辣椒到霜降前都还能长,番茄却是进入衰败期,加之黄瓜、豆角、茄子的都是提早育苗栽种,现在已经可以拔菜杆拔菜架了,空出来的菜地犁过后正好起垅种秋菜。
江离决定歇几天,去大姨家一趟,送中秋礼连带跟大姨父定几件摆放在阿耿卧房的家具。
“阿离姐,阿离姐······”
正站葡萄架下找熟了的葡萄呢,听着阿芸的声音,江离往院门处走,“哎,在呢。”
门外阿芸双手拎着篮子直不起腰,身边跟着弟弟阿平,见院门打开,仰头笑得甜甜,“阿离姐,大哥挖了些甘薯叫我和弟弟送来。”
江离接过篮子惊喜,“这就能吃了!“甘薯不是很粗,跟阿平手腕差不多,却满满一篮子。
阿芸拉着弟弟点头,“能吃了,大哥说再过十天半个月能长更大呢!”
家里没种红薯,江离却喜欢吃,每年都会从村里买百十斤放在地窖慢慢吃。
现下还不是红薯成熟的季节,未婚夫心里记着这事儿早早挖了送来,江离心里甜滋滋,让两孩子进屋,她关院门拎着篮子去灶房。
回上房堂屋时,俩孩子乖乖坐在榻上,阿平还在啃着半截甘薯,阿芸叮嘱他:“慢点吃,别掉渣。”担心脏了大嫂屋子。
“没关系的。”江离把碗放在两人面前的矮几上,起身去给倒水,“才炸了丸子,你俩尝尝。”
阿平眼珠子都不动了,嘴里咕唧着口水,阿芸暗暗捏弟弟一下,不大实诚地婉拒:“我们才吃过饭,肚子饱着呢。”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吃零食的,再者阿芸阿平懂事,江离喜欢他俩的很,笑道:“不饿也尝几颗,帮我尝尝咸淡。”瓠瓜实在吃不退茬,再放就蔫吧了,索性晌午擦丝和面粉炸了半盆丸子放着慢慢吃。
阿芸看了弟弟一眼,点了点头,“谢谢阿离姐。”说罢捏着竹筷扎了一颗丸子给弟弟。
“谢、阿、离、姐。”阿平口齿清晰地说了四个字,接过竹筷眯眼吃。
江离看得有趣,阿平是个命苦的,他娘怀他时他爹出事没了,出生不过三个月娘又过世,若非太爷太奶活着挂心这个小曾孙,怕是都长不大。
眼看活过三岁算是立住了,可迟迟不开口说话,穆家人都以为他天生哑巴,结果人不是不会说,而是不想说,在家好几十天都不见得开口,可有江离在的时候,总能条理清楚吐字清晰地说话。
阿芸吃了两颗丸子就放下筷子,见弟弟还在慢吞吞吃也没催促,双手托脸跟嫂子说起自己的烦心事儿,“苗苗姐跟着二婶学做针线呢,我也想学,苗苗姐嫌我笨,说我缝线走针都是歪的。”
“菲菲姐和芙芙嫌弃我跟弟弟脏兮兮,不跟我们玩,三婶总跟二婶拌嘴,还骂四婶,说二哥不服管教日后就长歪了······”
江离知晓她说的人,二房次女穆苗,三房长女穆芙、次女穆菲,安慰道:“你还小,学针线还早呢,等再长两岁我教你。”
至于三房俩女娃嫌弃阿芸阿平脏,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学着大人的做派嫌贫爱富看不起大房罢了,要说阿芸阿平脏兮兮,还真不是。两人的衣裳虽都是旧衣,看着也不合体,可上面土尘灰痕明显是今儿跟着去地里才弄的,并非那种日积月累经年洗不干净的污渍。
穆家没分家,吃饭在一个锅,三个媳妇轮流做,可衣裳都是各房洗各房,阿骞哥要忙着田里地里活,阿耿却是个懂事的,大哥连带他自己、弟弟妹妹的衣服都勤换洗,从没见他们兄妹衣服脏的不成样子过。
“阿菲肯定要帮你三婶干活,阿芙又黏她,没时间跟你和阿平玩,这几天我都在家,家里没事儿你就带阿平来我这边。”
阿芸的小脸更皱巴了,想说什么又没说。
阿平倒是开口了,“她、们会、跟、跟来。”
江离了然,笑着摸了摸他脑袋问道:“味儿如何,好吃不?”
她跟阿骞哥的亲事不会变,以后跟阿耿、阿芸、阿平是一家人,又念着这俩小的还没懂事就没了爹娘,做了好吃的经常叫来吃,穆家大人知晓,估计其他几房孩子也馋,又有如安氏那种当娘的撺掇,嘴馋的便想跟着大房俩小来她这里。
江离不缺那点吃食,也不会跟小孩过不去,她就是看不惯安氏的为人,自然而然不大乐意其他三房孩子来家。
阿骞哥的爷爷穆怀智有四个儿子,长子穆沧荣就是阿骞哥的爹,四年前秋上去山里打猎,被野猪拱破肚子去了,不过大半年阿骞哥他娘杨氏生下丈夫的遗腹子后也去了,大房就剩五个孩子。
二儿子穆沧华,娶了舅家表妹,小何氏性子还行,生了两女三子,尤其二子三子同胎,婆母又是亲姑姑,在夫家很能说得上话。四子穆沧安成亲才五年,只得两个女儿,夫妻两都是话少踏实的性子。
三房就不成了,穆沧锦和安氏夫妻俩小心思多得很,穆家所有人中,江离最看不惯这夫妻俩。
先时荣伯父出事,被从山里抬出来头一件事儿就是求她爹结亲,因着旧缘她爹允了,十个月后,杨伯娘生下阿平不过三个月便去了,当时安氏怕她家退亲,里里外外吹当年她爹落户柳树湾穆家出了多少力,大伯哥(穆沧荣)多重情重义。
结果呢,她爹过世后,安氏立马变了嘴脸嫌弃她命硬克亲,村里村外的传了她好多闲话,现在见她一个人日子红火,又惦记上她的家业,觉得当初她爹过世前要求她和阿骞哥成亲后就分家单过不公平······
江离撇撇嘴,叮嘱阿芸阿平慢慢吃,她拎了半篮子核桃来砸,“今晚跟你哥说一声,明儿你俩早早过来,做月饼给你们吃。”
阿芸蹲地上帮忙,“阿离姐,你要走亲戚吗,中秋还早哩?”
“嗯,去我大姨家,给你二哥屋里定几件家具······”
天凉了做的吃食能放几天,江离做月饼时多做了些,红糖馅儿和不大标准的五仁馅儿,没有烤炉,她就在锅里烙,反正馅料是熟的只要把饼皮烤熟就成。
饼皮包馅按模具后放在锅里,担心火大烙焦,江离都是一次做七八个月饼摆锅底,然后用细细的干蒿草、麦秆自己烧火烙,虽慢了些很费功夫,可饼皮烤的金黄微微带点褐,成品尤其好看,用油纸包好送礼绝对拿得出手。
烙了六十多枚,给里正家送了一份、阿骞哥家送了一份,剩下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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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用油纸包了十二枚扎成糕点包的模样,连带半篮子番椒、十几个番茄、两斤五花肉、四串葡萄当中秋礼,提着去了李家村。
她大姨比她娘年长近十岁,夫家祖祖辈辈是做木活的,在村里算是富户。
见着外甥女来,黄氏很是高兴,拉着人连连嗔怪:“来就来带啥东西,我看你就是个指头缝大的,不会过日子。”嘴上这般说外甥女,转头却喊小儿子去村头屠户家割肉。
“大姨不用,家常饭就行,再说我带了肉。”江离递过篮子,喊着表弟李强不用去买肉。
李强听到表姐带了肉,早跑回来了,看着篮子里红彤彤的番椒好奇,“这就是表姐种的新菜?”番茄去年他已经吃过,不过早忘了滋味了。
江离拿了一个番茄递给他,黄氏呵斥小儿子,“就知道盯着吃的,还不给你表姐搬个凳子来!”自己忙着进灶房做午饭。
江离跟了进去,坐在灶膛前的烧火凳上说话,“姨夫没在家吗?表哥表嫂呢?”
“嗯,你姨夫接了邻村的木活带着你表哥一道,这几天不忙,就让你表嫂回娘家转转。”黄氏一边取面粉和面,一边和外甥女拉家常,声音响亮,一看就是日子顺心能做得了主。
就三口人吃饭,黄氏剁了肉馅包饺子,江离做了个酸辣味番茄炒蛋,头一次吃番椒的辣味,黄氏直念叨味儿好,李强更是吃得满头大汗。
“头一次吃不能贪多,当心拉肚子。”见表弟夹着饺子蘸酸辣味的番茄汁,江离劝说。
“不会。”李强摇头晃脑,“我爹上次从码头带回来的麻辣饼我吃了一整个都没拉,表姐你炒的这个菜也不辣。”
黄氏劝外甥女多吃,“阿离你吃,不用管他,口壮得很,得亏你姨夫有本事,不然养不起。”
江离失笑。
见外甥女面色白嫩,至少比村里别家女娃白,身量也高,黄氏欣慰,想着妹妹夫家那边的糟心事,提醒道:“上次你来送礼,我倒是忘了没问,给南郑那边送了没?”
江离低头不应声。
黄氏急了,放下筷子劝说:“不成的,得送,你爹三周年你那边的姑姑也来了,更何况你两个伯父再有什么不是那也是长辈。”
“我知道你怨恨他们,可人辈分在那,他们来不来的咱们不管,可你的礼数要到位,不然以后拖累孩子名声!”
提起南郑县老家的人,江离心底的戾气直蹿脑门,还送礼请吃酒,她不拎着斧子砍人就不错了。
见外甥女憋气,黄氏温声道:“你以后生了儿子肯定要送去念书,这考科举名声何其重要看你爹就晓得。”
“你不想去姨懂,是这,十月了我和你姨夫陪你走一趟,给你爷奶上坟顺道给他们捎个信,省得他们以后拿这事儿说嘴。”
想到自小被送人的二姑跟她爹关系好,爹六月过三周年就二姑来了,江离点了点头,别人不提也罢,是该请二姑来吃她的出门宴。
见外甥女应了,黄氏松了口气,又说起她的陪嫁家具,“柜子椅子澡桶恭桶的都打好了,等过几天不热了你姨夫就准备上漆······”
江离顺势提起给阿耿屋里打衣柜桌椅的事儿,黄氏帮着丈夫做主应了,下晌外甥女走时给装了一条腊肉一布袋干枣,“你姨夫做木活别人拿来抵工钱的,你带回去吃。”
7. 第 7 章
时值八月,除了菜地因着东倒西歪不甚结实的菜架和黄叶比绿叶多的菜藤略显萧瑟,田间山地皆是丰收前的欣欣向荣。
从李家村回柳树湾,沿途可以经过自家的水田,江离站在路边看了看,欣喜今年缴税后余粮丰仓。
正盯着抽穗的稻子发呆,余光瞥见远处稻田里冒出一个人,不等江离仔细瞧,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离,这早就回来了。“穆子骞正查看自家佃的三亩田里稻子抽穗情况,直起身时看见田边的未婚妻出声打招呼。
“嗯,没啥事儿吃过饭就回了。”应着话,江离沿田埂往穆子骞跟前去,“今年雨水顺,田里收成看着能比往年好些。”神色口吻皆很欣喜。
穆子骞弯腰洗了洗手上的泥,笑道:“往后要没暴雨旱天,安安稳稳到秋收,粮食能比去年多两成。”
见他这个天还穿着短打,又因下田挽起裤腿赤着脚,江离皱眉,“天凉了,下田多穿点。”
“我记着呢,吃过饭来的,那会儿日头正晒。”知晓她担心,穆子骞好脾气地笑笑,往田埂处走。
农人总要冒雨迎风忙田里活,江离也是担心他不注意寒气入体年纪轻轻伤了身体,见人不是敷衍便没多言,转而说起成亲时的陪嫁家具,“大件有一个立式衣柜两个大方柜,新房空地不剩多少就不全搬过去了,到时候除了盆桶就带一个大方柜,你看咋样?”
“方柜也不用搬,屋里的够用,再说年后分家······”
两人正说着话,远远有哭声飘来,江离侧耳细听,不确定道:“是不是有小孩在哭?”
穆子骞拧眉,看向大路拐弯处,“我们出去往大路上走走。”
不等两人顺着田埂出来,大路拐弯处走出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声正是她怀里的孩子发出的。
江离跟村里人打交道少,穆子骞却认得妇人,出声问道:“冬生嫂子,做啥去?”
埋头匆匆赶路的冬生媳妇呐呐抬头,见着江离眼睛一亮,顾不上问她的穆子骞,快步走来近似乞求道:“阿离,秋收的时候你家需要帮工吗?你冬生哥力气大能干得很,你家缺人的话让他去做几天工行不行?”
江离没说话,看向她怀里哭嚎不止磕破额头还在流血的小孩。
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怀里,冬生媳妇掂了掂儿子,低低道:“哄小虎睡着我去洗衣裳,回来他从炕上跌下来破了头······”
虽与村里人打交道的次数少,可江离已经看出冬生媳妇的窘态,想借钱不好直接开口便先问了秋收帮工的事儿。
她从布袋捏了两颗枣塞给哭唧唧的小孩,将篮子递给穆子骞,“正好打算去看阿英姐,你把篮子拿回去,给阿英姐的东西在灶房,你装好提过来,我先陪嫂子去何大夫家。”
冬生媳妇感激地不知说啥好,只一个劲儿跟江离保证:“你冬生哥性子踏实,帮工绝不会偷奸耍滑的······
看着她怀里舔干枣的瘦巴巴的孩子,江离于心不忍移开视线,宽慰道:“先给小虎看脑袋,再说割稻子后收豆子高粱也得人,大不了冬生哥帮我多干几天。”
冬生媳妇提着的心一松,听说何大夫看病可以先欠着,可她家没人去过,出门时还怕人不答应,有阿离帮忙,这次的药费先借钱结清,后面虎子还需要吃药的话赊账也好说。
待秋收的时候,丈夫多给阿离帮工,应该能还上这两笔账,要是不够,冬天再去县里找活儿······一路上冬生媳妇都在心里合计。
虎子额头磕破了,缝针估计不大可能,开点外敷的膏药、内服止痛镇定的汤药应该可以,最多六十文,秋收来给她做工三天就能还上,这也是江离主动开口借钱的原因。
再者路上也没别人,否则她是万万不答应的,没得开了这个口子最后成了决堤的坝,怀璧其罪的道理江离又不是不懂,她平时鲜少与村里其他人家打交道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到何家村时夕阳彻底西沉,村道上都是归家的人,见着她俩带一个额头磕破的孩子,还热心地指了往何大夫家的路。
何大夫查看了伤口又把脉,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没伤到内里但面上好了会留疤。
一听没伤到脑瓜子,冬生媳妇万分庆幸,看了江离一眼,踌躇道:“您看着给开点药,哭了一路总说疼。”
何大夫给开了两贴膏药,三副汤药,”今儿我先给贴一副,你看着,五天后自己在家给换。”
贴膏药前先得洗脸用酒擦伤口处,小虎扯着嗓子哭得震天响,冬生媳妇一个人根本抱不住,江离帮着按小虎的腿,几分钟的事儿她也出了一身汗。
药还没抓好,穆子骞先来了,见篮子空着,江离惊诧:“你咋没带······”
穆子骞无奈,正要说话身后的穆英率先笑道:“已经去过我那了。”说着与冬生嫂子问好,安慰了一回小虎,便拉着江离在何大夫家院里说话。
“我已经养回来了,以后别送汤了,这大老远不说,还得你煮出来······”
江离捏了捏她的胳膊,笑道:“哪养回来了,瘦的都没我高了。”见穆英嘟嘴,摇头不认同道:“割稻子前田里的鱼得捞出来,秋收后你就是想喝也没了。”
穆英哪能不知晓弟媳是为她好,只是到底太麻烦了,再者这段时间每天娘家弟弟都来,婆婆大嫂也不骂骂咧咧了,家里吃食也还成,不喝鱼汤也能养身体,就想着停了算了。
见她还是这样腼腆,江离无奈,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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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叮嘱:“阿骞哥、阿耿给你捎来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吃,说是补气血可也是慢功夫,没了要是得闲就回来一趟,红糖鸡蛋我那里多。”
穆英吸了吸鼻子点头,出了何大夫家,坚持要送三人出村。
“阿英姐你回吧,天都黑了。”江离劝说,冬生媳妇也劝:“有阿骞呢,阿英你放心,再者你冬生哥得了消息该会来接。”
没有法子,穆英只得站在路边看着三人走远,待背影彻底融入夜色中,才回自家关院门。
江离这边半路上还真遇见了打着火把来接人的柳冬生,顺道跟他说了秋收来帮工的事儿。
夫妻俩都是话少憨厚的性子,江离也不担心两人把找她借钱的事儿说出去,便没放在心上。不想过了两日柳冬生送来两担柴火,都是粗桩子劈成的干柴,挑去县里也能卖四文呢。
江离不想白拿,柳冬生却是撂下柴就走人,对外只说是感激江离找他秋收帮忙搭把手。
要是别家说帮忙,那是真帮忙只谈人情往来,可江离开口找人帮忙,那必是有工钱拿,村里人也没多想,秋收帮工可不比别的时候,自家田里也得忙呢,也就冬生家田少有这功夫。
两家来往多了,江离也知晓了些他家的事儿,主要是从隔壁王婆婆那里听来的,可能是怕自家帮工的活计不稳,王婆婆可是没少说柳冬生家的陈谷子烂糜子。
柳冬生兄弟三个,他爹他爷那一辈就穷的吃不上饭娶不起媳妇,到柳冬生这一辈,三个儿子需要娶媳妇,家里老两口又愁又拼命攒钱,结果钱没攒多少累出一身病早早去了。
冬生二十五了才成亲,娶了家里同样穷兄弟等着靠大姐聘礼娶亲的刘氏,成亲第二年就怀上孩子一举得男,家里是不怕断了香火了,可越发穷得揭不开锅,柳冬生咬着牙给大弟娶亲后分家,夫妻两带着还没定亲的三弟过活。
“这要是个女娃,十四五的年纪,家里再穷也有媒人上门提亲,可他家······”王婆婆摇头,捏着针在头发上抿了两下继续缝补丁,“春生在家带娃又不成,这不小虎就跌下炕磕了脑门。”
一次两次的,江离还没多想,这都差把柳冬生祖上八辈的历史掏出来讲,她哪里还能不明白,笑道:“婆婆放心,家里田多总要找人帮忙的,再说你还帮我养着鸡,我也是怕稻子收不急下雨泡地里。”
王婆婆神色讪讪,干笑着叹了一口气:“都是穷闹的,阿离你是明白人,咱家都是有你帮衬也还过得去,婆婆都晓得,你也别嫌婆婆烦。”
江离摇头,表示并不在意,她起身去翻院里竹匾上晒的辣椒,不一时,王婆婆补好衣裳也家去了。
中秋在即,半个月后又得收稻子,家家户户都忙,也没多少闲工夫拉家常。
8. 第 8 章
她家在西乡这边的亲戚不多,正经算起来就大姨一家,因着亲事,里正家、阿骞哥家也要走,剩下就是阿英姐那处,想着何家要来穆家送中秋礼,江离便没去何家,等阿英姐来时顺道把礼捎回去就成。
只是左等右等,不见人来。
穆英赶在中秋前一天回了娘家,见她一个人挎着篮子回村,知晓是送中秋节礼,大家关心了一回她的身子,尤其妇人长辈,拉着她的手好一通叮嘱如何调养。
庄户人家,所有的见识除了所见所闻便是自家人经年日久琢磨出来的经验,妇道人家养身体无外乎少干重活、吃饭多吃点油水、小日子忌寒凉,这些何大夫也说过,甚至更详细,可······
穆英叹气,朝着娘家走去。
见到大姐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阿芸,跑前跑后又是问话又是倒水,“大姐吃饭没?一路走来渴了吧,我给大姐倒水······”
见妹妹忙前忙后,穆英失笑,环视屋里堂弟堂妹们,笑问:“家里大人呢,就你们几个在家?”
穆芳在屋里做绣活,听着动静迎出来,“爷爷和我爹、三叔、四叔上山了,奶带着我娘他们磨豆子去了,大姐你身子好了没?”
“好多了。”穆英微微一笑,将篮子推过去,“家里忙,今儿才得空······”
穆菲手快得已经掀了篮子上的白布,见是一篮子韭菜撇着嘴出了正房门,穆芳瞪了她一眼,笑道:“回自家拿啥东西啊,咱家又不是外处。”
穆英笑脸微僵。
端水进来的阿芸与穆菲打了个照面,手里的水碗差点被撞翻,跨过门槛瞥见掀开盖布的篮子,顿时明了,不过没多说,笑着招呼姐姐喝水。
给娘家置办一份体面的中秋节礼,穆英并非置办不起,只是她手里的嫁妆银子本就不多,这几年零零散散只出不进,她得精细些,以后日子还长。
接过水碗抿了两口放回桌上,翻开面上的韭菜,露出篮子底的三个油纸包,“大爷爷家有人没,我去看看太爷太奶。”
阿芸要一同去,拎起一包月饼兴头头道:“这是给阿离姐家的吧,从大爷爷家出来正好去阿离姐家。”
妹妹要去,穆英索性连弟弟一道带上,三人一道出了院子。
见弟弟还是慢吞吞不说话,穆英发愁:“阿平,你都快四岁了,咋还不开口?”
“说呢,在阿离姐跟前话可多了。”阿芸乐颠颠,将手里油纸包递给弟弟,“来提着,待会儿给阿离姐。”
“阿英姐,阿芸、阿平······”
姐弟三人正说着话,就听身后有叫喊声,齐齐驻足扭头。
今儿都八月十四了,江离想着穆英再不来下晌她就去何家村,结果收拾个后院菜地的功夫便错过了从门口路过的人。
听王婆婆说穆英回来了,草草洗手收拾了一下拎着两包月饼出门。
大老远见巷子口出来的姐弟三,便出声喊人。
阿平见是她,远远叫了声阿离姐,阿芸看着他笑:“大姐你看,我就说他会说话,就是不稀得搭理人。”
穆英失笑,俯身抱起弟弟,“也不稀得搭理大姐吗?”
阿平委屈瘪嘴,大姐刚进院门他就喊人了,只是人多大姐没顾得上搭理他。
“阿英姐,你再不来下晌我可就上门了。”走近了,江离笑嗔。
见她拎着两包月饼,穆英回身往巷子口处走,“家里事儿多······”她身体算是缓过来了,内里调理的如何暂且不说,面色红润了不少,人看着也不消瘦了,就是眉宇有股愁态。
见此,江离松了口气,拎起油纸包晃着笑道:“知道了,大忙人,陪我再回去一趟。”
如此,姐弟三人陪着江离一道又回家,院里只二房双胞胎玩泥巴不见其他人,还是穆芳做主迎接。
“我也还没去大爷爷那边呢,正好跟着大姐一道,阿芳你忙吧,晌午饭就不要做大姐那份了。”江离将油纸包递过去,瞥见三房屋子窗后有人闪过,也没在意。
穆芳已经十五,亲事虽还没定,但家里已经相看的差不多了,接人待物有亲娘小何氏教导,很是能说得过去,笑得腼腆,要拉江离进屋,“阿离姐,进屋坐会儿喝口水,大姐难得回来一趟,爷奶肯定也想留大姐在家吃饭。”
江离将油纸包塞给一旁的穆子墨,摇头笑着说客套话,“大爷爷那边还没去过,正好同大姐一道去,就不进去了,闲了来家玩儿。”
见她手里还有一包月饼,知晓不是扯谎,穆芳也没硬拉着进屋,却是跟着出院门,一直将人送到巷子口。
穆英、江离带着俩小的往里正家去,路上说着秋收割稻的事儿。
李氏正坐在院里编席,见着院门口进来的人,朝厢房喊道:“阿珩媳妇,阿英阿离来了。”她手里的活儿不能丢,丢下编了一半的席子就散了,只能叫孙媳妇出来迎客。
“大奶奶你忙你的,我和阿英姐又不是外人。”见朱氏扶着腰出来,江离快走几步扶住人,“嫂子歇着吧,身子重本就累。”
穆英也关心了几句堂弟媳妇。
听着院里动静,老太太拄着拐杖从上房出来。
虽是满头银丝,可面色白皙脸盘圆润,精神头尤其好,眯着眼打量了一回大重孙女,拉着人手絮絮叨叨说着头一个孩子没缘分养好身体之类的宽慰话。
也没进屋,几人就坐在院里小板凳上说话,旁边小方桌上摆着水杯、果盘,阿芸带着阿平分吃了一个苹果后给李氏递竹篾。
眼看近晌午,李氏收拾着起身要去做午饭,阿芸嘴快道:“大姐和阿离姐早说好了在阿离姐家吃,下次来在大奶奶家吃。”
李氏不愿放人,还要拉着江离一道留饭,朱氏也在一旁劝说,最后还是老太太拍板放人,虽上了年纪,说话很是逗趣,对着大儿媳道:“让她们去吧,晌午阿离肯定做好菜,咱们沾阿英的光也尝尝。”
她年轻时生孩子多,头胎就是双生子,后面又得两女一子,老太爷很是注意老太太的身子,一般重口的都不让她吃,现在上年纪了,老太太颇有些老小孩的性子,任性起来谁劝都不听,江离扶着老太太笑,当场给阿平安排饭做好送菜的活儿。
回到家,江离捞起泡在水缸里的葡萄、番茄、桃子让三人吃,“菜都备齐肉也腌好了,开火就成。”
番茄都是末茬,个头小小,穆英捏了一个笑着进灶房,“我看火,咱俩正好说说话。”
两人在灶头忙碌,阿芸和弟弟坐在灶房门槛上,怀里抱着大碗一起吃葡萄,葡萄皮就丢旁边的猪食桶里。
晌午大菜红烧排骨、口水鸡、排骨莲藕汤,再有瓠瓜炒肉丝、青红椒炒肉、番茄炒蛋,主食是早晨焖的米饭,倒进炒菜后的油锅里热了热。
穆子骞来叫大姐妹妹弟弟回家吃饭,江离把人推出大门不说,还把送菜的活儿交给了他,“我们要吃饭了,你给大爷爷家送去也快回去吃吧。”话罢拍拍手关上大门,还叮嘱旺旺一定要好好看门。
穆子骞听着门里动静哭笑不得。
篮子里两盘排骨、两盘肉丝,知晓有一半是给自家的,穆子骞鼻子发酸,正要转身大门又被打开,手里被塞了一个小陶罐。
“这汤给太爷太奶,快去吧。”江离摆摆手进院,这次倒没关院门。
阿芸、阿平吃惯了阿离姐家的饭,看着白米饭肉菜炒蛋的只觉高兴,穆英却是感动又心疼,“炒这多哪能吃得完!”
“哪就吃不完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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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着样数多。”江离给她饭碗添了一勺番茄炒蛋,“尝尝番茄,明年我给你留点苗,长熟了你拿到集上卖。”
穆英低头闭了闭眼,摇头道:“家里事婆婆做主,我就不掺和了。”
江离当没看见她泪目,给阿芸、阿平夹菜,“又不是让你争掌家权,就自己种一行菜,熟了换钱买肉吃补身子。”
穆英不吱声,江离也没再说,转而说起几个小的以后住的屋子,“过完年出了正月估摸爷爷就分家,到时候阿芸带阿平住西间那边,衣柜桌椅不打算动,阿平再长两岁就跟阿耿住,阿耿住西厢,家具已经在打了······”
饭后穆英帮着收拾锅灶喂猪,见后院菜地齐整,茅房、猪圈也不臭,夸道:“你这本事,阿芸以后说婆家不愁!”长嫂如母,妹妹能学到弟妹一半的持家本事,就已经很出挑了!
村里谁家猪圈、茅厕不是臭烘烘,和爹刚来柳树湾时借住在阿骞哥家,那时候上茅房是她最痛苦的事儿,后来自家屋子修好,江离就尤其注重厕所卫生。
即便是旱厕没有冲水的条件,家里出钱请人从山脚拉土回来堆着,解手完就用土覆盖,粪土积到粪坑一半高就请人来掏粪拉粪。
现在江离一个人,粪坑都是一个月一清理,牛老头见这样虽费土可粪多了,学着给自家积肥,“我一个人,多用点土粪就多,不然就那几亩地还得买肥。”
午饭没在娘家吃,下晌要回去跟长辈说说话,穆英没多留,江离把给她准备的回礼提出来。
见一篮子东西,穆英不收,“哪有你这样的,就一包月饼我还连吃带拿······”再者她先得回娘家,这提回去三婶不得眼热死。
“都是家里东西不费钱,红糖、月饼都是我自己做的,剩下就是菜,提着吧,葡萄给猫蛋狗蛋吃,炒番茄的时候跟你婆婆说一声我明年给你送苗的事儿。”
要是以往,为着省事儿江离也不会现在就给回礼,起码坐在大门口,等着人从穆家出来回去时给了就成,可今儿她就想给阿英姐撑腰。
中秋礼阿英姐只送了一包月饼,她去穆家送月饼时没见着三房孩子,江离稍微一寻思,猜测怕是躲屋里笑话人呢,就不想省事儿了,管他闹不闹!
穆英还在推拒,阿平不大懂,阿芸却是眉开眼笑,要接过篮子帮大姐拎着,“不给猫蛋狗蛋吃,大姐你留着自个吃。”太奶奶、大奶奶、阿离姐都没说啥,菲菲姐还当面嫌弃大姐送的礼,哼,眼皮子浅没教养!
出了舒家大门,走远了穆英还回头,见人站在门外,挥手催着进院,拐入巷子却说妹妹,“咋就伸手接了,带回去家里又得吵。”
“吵啥呀,这是阿离姐给你家的回礼。”阿芸不听,一个人跑着往家里去。
穆英叹气,却又听弟弟说道:"大、大姐,不、怕。"见弟弟陪在一边,小小人儿仰着脑袋满脸认真,忍不住红了眼睛。
“嗯,大姐不怕!”
有阿离这一篮子回礼,就算娘家不给回礼,她回去婆婆大嫂也不会说嘴,穆英眨了眨眼,篮子换到左手,右手牵着弟弟往娘家去。
······
这是江离一个人过得第四个中秋,如前三年一般,八月十五下晌带了自己做的月饼吃食、买的糕点糖块纸钱香烛连带一壶清酒去上坟。
搬来西乡县柳树湾不久,她爹就找阴阳先生看日子买坟地把她娘和弟弟的坟茔迁了过来,现在已是三个坟头。
点蜡上香,摆了祭品烧过纸,见天色还早,江离拿起镰刀割坟茔旁边的杂草。
下山时遇见别家上坟的人,问好后一道下山回村。
雾霭伴随着青烟在村道上游荡,玩闹的孩童笑着钻入烟雾不一时又奔出,好不欢乐。
9. 第 9 章
过了中秋,一早一晚明显能感觉到天变凉了,这个时节,农人最怕天儿不好影响割稻。
好在老天爷还算给面子,连着好些天艳阳高照,好似一夜的功夫青中带黄的水田就变成了黄色。
里正根据稻子泛黄程度选好日子,开镰前一日带领村民到土地庙祭祀社神。
家里没有男丁,江离准备好祭品自己提去,跟在人群后拜了拜,祈求天气好收成好。
两亩水田,她早跟牛老头、柳冬生说好了,先来给她帮工,管三顿饭,一天四十文工钱,加着她两天就能割完,然后两人就忙自家的,打稻粒她自己来。
跟两人说了早晨先来家吃饭,然后下田,结果江离饭做好没见一个人来,只得把饭食拎到田里。
各家都想着赶在早晨不晒的时候多割,田里到处是人,当然,路上送饭的妇孺也多。
两亩田连在一处,江离去时,中间已经空出一片,太阳还没完全露头,她索性直接下田。
柳冬生不了解江离性子便没开口,牛老头倒是起身笑呵呵道:“靠边水还没干不好下镰,晌午再晒晒,我们就先从中间割了。”
江离没异议,招呼两人先吃饭。
“放田埂上喊一声就成,你这穿着布鞋下来沾一脚泥。”牛老头又割了两镰,连着地上割好的凑了一捆绑好,将镰刀扎进水田松软的土里叫冬生收手吃饭。
江离溜了十个粗面馒头,炒了韭菜鸡蛋、芹菜腊肉,想着这两个菜味儿不种,又蒸了茄子凉拌,热油炝蒜末再淋点辣椒油,闻着就下饭。
汤是醪糟鸡蛋汤,足足一罐子,两人早饭喝不完放着半晌午解渴。
农人没那多讲究,又是抢收时节,两人也不多说,坐在捆好的稻捆根部端起碗开吃,一口馍一口菜,眼睛扫视着待割的稻子。
牛老头还说呢,“家常饭就成,在你这边吃这好,过两天给家里割稻怕是嘴里没味儿啊!”
“都是下力气的活儿,吃好吃饱才有劲儿。”江离笑着招呼柳冬生,“牛爷爷做熟了的,冬生哥你放开吃,有啥想吃的我晌午做。”
闷头吃饭的柳冬生听到自己名儿,差点呛到,连忙道:“家常饭就成。”
知晓她在两人放不开,江离索性去田里捡稻穗,及至两人吃完饭才收拾碗筷回家。
回来她自己吃过饭,洗锅刷碗喂猪喂狗喂猫,而后锅里添大半锅水灶膛添柴煮绿豆汤,上面架蒸笼蒸米饭。
院子已经热起来,拿出备好的竹席放在屋檐下,又开始备做午饭的菜。
绿豆汤煮好盛出吊在井里先凉着,米饭还有点硬,锅里添水继续蒸,担心灶膛柴火掉出来引发火灾,江离将灶膛下的干柴清理后才拎着陶罐拉着板车出门。
此时,已不比早晨出门时凉快,日头晒不说,田里水气蒸发很是闷,好在空地越发大。
牛老头是熟手,招呼冬生,“拎两捆出,喝点水歇一歇装车,你拉着回我继续割,照这速度明儿半晌午就能给阿离割完。”给阿离割完就能忙自家的活了,也不用提心吊胆忧心割不前去万一下雨自家稻子被水泡。
撒了糖的绿豆汤下肚很是舒爽,田里的闷热感去了大半,脑子都清醒了不少,江离扶着车辕,牛老头、柳冬生两人往车上装稻捆。
板车上稻捆垒得高高,用粗麻绳捆绑加固,柳冬生又喝了一碗绿豆汤,这才拉着车回村,江离在后边跟着,以防有稻捆掉落,二则遇到上坡难走的地儿帮着推一把。
牛老头拎着装绿豆汤的陶罐、装碗装馍的篮子,又回田里继续割稻。
晌午做好饭江离依旧送到田里,想着晚饭两人该是回来吃,结果太阳都下山了还不见人影,只得往田里去叫人,半道遇见两人拉着高高一车稻子往回走。
“冬生头一回,还想着晚上割,我拉都拉不住。”牛老头憨厚一笑,江离也跟在后面帮忙推,到家卸车时她叮嘱:“晚上歇好白天快快割一样的。”
抢收时节,晚上借着月色割稻是常事,江离却不让帮工晚上下田,担心遇着蛇伤人。
拉回来的稻子丢竹席上晒,劳力多的人家都能直接用连枷打稻粒,江离却不着急,招呼两人卸车后洗手吃饭。
为着避嫌,院门敞开,她将小方桌摆在大门口,头顶门头罩脚下青砖,干净又凉快,吃饭也舒心。
门外路上不时有人或回家或给田里送饭,牛老头、柳冬生吃着饭乐呵呵与他们打招呼。
现做的清炒瓠瓜、凉拌豆角,臊子是之前炒好的,馏馍时江离分出一碗放在蒸笼一道馏热,主食依旧是馒头,汤是粘稠的筷子能挑起的粥。
不说帮工的两人,就是路人看见这吃食都觉得给舒家帮工是份好活计,工钱高吃食好,自家农忙都不一定舍得做三道菜还顿顿有肉。
两人吃过饭回家,江离收拾锅碗灶房,末了和了一盆发面,明早就能醒发好蒸馍。
都说天儿好不会下雨,江离到底是不放心,别家把稻子铺席上放院里不管可以,万一落雨一大家子很快就能收起来,她却不成,睡前拉了油布将席子盖住,竖日大清早又掀开。
昨天一整天两人割了大半,看样子今天半天就能割完,江离琢磨着工钱还是按一整天算,要是晌午割完,估计人晚上也不会来吃饭。
早晨蒸了韭菜鸡蛋粉条馅儿的大包子,煮了番茄疙瘩汤,为了祭社神她割了两斤肉,这两天就在井里吊着,想着最后一顿了,中午江离剁肉调馅儿包饺子。
正忙着呢院门口传来动静,两亩地稻子全部割完,牛老头、柳冬生直接装车往回拉。
好在饺子已经包了几十个,都是个儿大馅儿饱的,江离给灶膛添柴烧水,“刚好饭差不多了。”
牛老头拎着稻捆卸车还不忘摆手,“不吃了,就半天的活儿······”
江离手上忙着捏饺子,扬声道:“不吃哪成,都做好了,你们不吃剩一大锅。”
柳冬生也说不吃,卸车后要去自家田里忙,江离也不跟两人多说,直接喊柴棚下纳凉的汪汪去堵门。
大狼狗吐着舌头横卧在大门口,虽没动,可看架势随时要扑起来咬人,两人都没想到江离还有这手,牛老头指着江离笑得弯腰说不出话来,柳冬生这憨厚的庄稼汉亦是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有狼狗堵门出不去,又见饭还得等一会儿,两人索性轮换着甩连枷打稻粒。
噗——噗——噗——
待江离听见动静出灶房看时,连枷落,飞尘起。
时间紧,囫囵打了一遍,好些稻粒还在穗子上,冬生拿木杈挑起稻杆翻着抖了抖,道:“晌午晒晒,下晌我再来打。”
他是念着江离上次帮忙垫付药钱,再则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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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田比他家多,这才一说,牛老头正在洗手,闻言笑着斥道:”我这离得近,回来顺手就打了,你忙你的。”
冬生挠着头没说话。
江离没调酸汤,饺子直接就着醋碟吃,为着方便,大粗瓷碗底搁醋、辣椒红油,再添半勺饺子汤,直接盛饺子后端着吃。
两人坐在柴棚下的小杌子上闷头吃,面前地上各放了一碗饺子汤,谁也顾不上说话。
灶房里,江离捞出煮好的饺子,拿出醒着的面继续擀皮,担心两人吃完不好意思添,中间还端着盘子出去给添饭。
出了舒家大门,柳冬生往村里自家方向看了一眼直接出村去田里。
牛老头却是回家,打算歇一歇下晌再忙自家的活计,一天半的功夫得了八十文工钱,心里美滋滋。
结实的桐木大门关了一扇,顺着洞开的另一边可以瞧见内里情形,院子铺了草席晒稻子,上房门窗大开,却是静悄悄不见半个人影。
门头罩落下的阴影里,一只皮毛光滑的大狼狗正眯眼睡觉。
江离吃过饭喂猪收拾好灶房,回堂屋在榻上眯了一会儿,打了个盹便起身就着屋檐下晒着的水洗脸擦脖子胳膊,而后便抡起连枷打稻粒。
噗—噗——噗—噗······
没掌握连枷的使用技巧,打得很是吃力,毫无规则的噗噗声扰得狗子不耐烦地睁眼看了好几次,现在已经转身屁股对着院子了。
掌心磨得通红,累得满脑门的汗,稻穗上的米粒却是没掉多少,江离放下连枷准备回屋喝水,见旺旺这幅嫌弃样儿,无语道:“你行你来!”
狗子抖着耳朵扬头看来,那眼神,活似在问:“人,你认真的吗?”
江离不服气,指着太阳高悬的天空下命令,“好好看着天,有乌云就叫我。”然后在狗子诧异的眼神中回屋。
一室凉爽扑面而来,江离吐着舌头瘫在椅子上,术业有专攻还真不是说说而已,这力气活儿她是真不行。
喝了几口凉丝丝甜滋滋的红糖水,懒得挪到榻上躺着,索性仰头靠在椅背上发呆。
当年穆伯伯强撑着一口气求她爹,应该是想她爹看在旧情的份上拉穆家大房妇孺一把,却不曾料到她和穆子骞的这桩亲事会成为瘸子配破磨。
短短四年,她和穆子骞都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落在外人眼里,命苦是命苦,却也幸在一个有亲爷奶亲叔叔看顾,一个有田有产日子不愁。
他们两人的处境看似还没到山穷水尽处,可内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江离早就想过她和穆子骞的处境,尤其是她自己,手握巨富,当然这些财产不说与州府大户相比,就是在县里也不可能排上名号,可在乡下村里,那是妥妥的巨资,若是传出去,她没好日子过。
而且当朝律法,她不可能自立女户,基于此,她必须找个人结婚,相较于父母双全甚至家境不错的人,知根知底且性子好的穆子骞反而更合适。
她爹三周年才过,穆子骞就来找她,私下商议将婚事提前,江离没反对,一则考虑到她能做得了婚后先不圆房的主,二则说年纪小可也十五了,万一有那宵小觊觎她家业使阴招,她防不过来。
再者成亲后穆家大房就分出来单过,到时候先不起屋子就住她家,家里人口多,有穆子骞在前头撑着,挣银子攒家业更方便。
10. 第 10 章
人经不住念叨!
下晌才想过和穆子骞的亲事以及成亲后的日子,这太阳还没彻底藏入西山便见着人了,江离心下感慨。
穆子骞进院门,趴着的狼狗连头都没抬,就懒懒地掀眼皮看了一眼。
要不是他拿连枷打稻子,听见动静江离出屋子,还不知道呢,“家里事儿多,你忙就成,不用操心我。”
“能忙得过来,吃饭还早,来打两下子,你这边稻子打出来连枷借我。”穆子骞甩着连枷,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动作,也没见使力,可连枷呼呼生风,落在稻杆上登时扬起尘烟。
江离没多说,进屋端出晾着解渴的红糖水,“先喝点水润润嘴,晒一天了。”
“成,放门槛上,渴了我自己喝。”
看着贴稻杆飘起的尘烟,江离犹豫,水她已经倒瓷杯里了,要是还在陶罐,盖子还可以防尘······
穆子骞停手,大踏步走到廊檐下接过瓷杯,仰头三五口的功夫便喝了个精光。
眨眼的功夫杯子又塞回手里,人已经继续去忙活,江离回屋给杯子添上水,这次没端出去,她自己进灶房,不一时,出门帮着挑稻杆。
连枷打过的稻杆紧实贴地,需要用木杈挑起来翻抖,最好将还挂着稻粒的穗子翻到表面,方便下次拍打脱粒。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穆子骞甩连枷打,江离跟在后面翻,时不时低语几句。
“你和阿耿要在田里忙,阿芸阿平还小帮不上家里,叫两人来我这,省得没人看顾跑去河边玩。”
穆子骞知晓未婚妻找由头让弟弟妹妹过来是给他省心,可家里不下地的孩子多,到时候来一串,他不想未婚妻累着,“没事儿,四婶有喜了不用下田,在家能看顾得过来。”何况三婶有大半天在家待着,院里时时有大人,就算是拐子来也得掂量掂量。
听赵氏有孕不下地,江离好悬没脱口而出“你三婶能答应”,不是她一惊一乍,实在是安氏本就是个针头觅缝算破天的性子,端怕自己做多了吃亏!
“嗯,倒是喜事,爷奶四叔怕也是惦记着。”江离没说有挑拨之嫌的话,笑着说道:“连着咱俩成亲,双喜临门!”
虽说未婚妻提及成亲没半分羞涩,可眉眼含笑也没不乐意,穆子骞心头也是轻了些,看了人两眼又盯着席子上的稻穗,手中连枷甩出,抡得越发圆。
晌午吃饭时,冬生就惦记着下晌从田里回来再给舒家打稻子,不想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沉稳有序的噗噗噗声。
这动静,庄家汉子自是不陌生,且别家稻子都还没割完,附近几户人都还在田里忙,他回来时与人打过照面。
走到院门口见是穆子骞,意外也不意外,狼狗抬头汪汪叫着,倒是没起身,柳冬生松了口气,别说,舒家有这大狼狗护院,倒也省事儿!
听见狗叫,穆子骞转身,“冬生哥,回这早?”
抢收时节,大家基本一天三顿都是在田里吃,晚上连夜割稻也是正常,见柳冬生站在路边朝院里看,穆子骞以为他忙完回家。
柳冬生摆手,警惕地看了眼大狼狗,进门往院里走了两步,“晌午粗粗打了一遍,好些稻子还没脱粒,想着晒半下午这会儿也不热······”说着讪讪一笑,拿起靠在西厢门上的木杈翻挑。
从后院出来的江离见他来,笑道:“冬生哥,忙你自己的就成,趁着天儿好稻子早早割回来,免得往后变天。”
“家里还忙得过来。”柳冬生本就话少,能应话也是怕江离误会。
他和穆子骞轮换着,赶在天色暗沉前结结实实打了两遍,见江离在灶房忙,与穆子骞说道:“明儿再晒晒,打两遍就能收了。”话罢放下连枷就出院门。
“冬生哥,吃了再回。”穆子骞反应过来追出门。
柳冬生扭头挥手,“你嫂子做了。”
“冬生哥,你忙完田里来给我帮工······”
院里没了动静,江离端着碗碟出门一个人都没看到,不由往门口走,“饭都收拾好了······”见着未婚夫站在门外松了口气,“洗手吃饭,冬生哥呢?”
“回了,我也回了。”穆子骞进院收拾家伙什,“家里做了,我不回去吃剩下了。”
江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个时节下地的人累得跟狗似的,恨不得吞下一头牛,哪就会剩饭了,“别磨蹭了,赶紧洗手进屋吃。”
除了晌午的饺子,她又拌了两道凉菜,汤就比较省事儿了,晌午晾的还有大半罐子的红糖水直接搬上桌。
江离心细,再者前世的卫生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再忙,饭前洗手是必须的,穆子骞就着院里木盆晒得水洗手洗脸,打湿布巾擦了擦脖子,进屋时身上黏糊劲儿去了大半。
江离点上油灯招呼人入座,“院里蚊子多得很,就咱俩人,在屋里吃吧。”其实这会儿不算黑,不点灯也成。
吃着黄瓜,穆子骞心下琢磨明儿让妹妹送点菜过来,阿离菜地的菜架子都拆了。
“饺子剩十几个了,早晨蒸的包子多,给你装了几个待会儿带回去。”
穆子骞眉毛微拧,“不用,你留着吃,家里又不是没人做饭。”
“饺子少,就给阿耿阿芸阿平解解馋,包子多,你提到上房给爷奶加餐。”江离当他的话是耳旁风,已经定下来。
他傍晚来帮忙定是提前回来,家家户户都忙,搁谁能乐意,再者她这边就剩打稻子脱粒,又不着急,江离主要还是担心未婚夫回家被说。
该说不说,她对穆家人还是了解的。
这不,下晌安氏见大房最能干活的大侄子早早没了人影,心里很是不得劲儿,要不是婆婆的刀子眼盯着,她也早回了。
硬是捱到公公收镰发话,回家路上都在嘀咕该干活儿时都偷懒,话里话外不是隐射妯娌借着有身子躲懒,就是指责大房吃饭的嘴多干活的人少。
穆子耿跟着拉稻子的车走在后头,二叔在前面拉车,他和堂哥穆子书在后面扶着,遇上难走的上坡路得使劲儿推,不知晓还有这出,不然非得开骂不可。
妻子有了,眼下差不多刚三个月,穆子安既欢喜又觉得对不住一大家子,忙糟糟抢收成的时候少了个干活的人,心里过意不去,扁担两头的稻子足有上百斤,紧赶慢赶追在板车后。
回家进院,车上稻子不急着卸,阿耿先找弟弟妹妹,见两人都在灶房帮忙,自己舀了一瓢凉水解渴。
“二哥,屋里有烧开的。”见他直接喝缸里的水,阿芸皱着眉毛拉扯人。
“这才喝着爽。”穆子耿知晓大嫂有烧开水晾凉喝的习惯,耳濡目染之下妹妹学了来,不过他不喜欢喝,总觉着温哒哒不够凉快。
院里活儿就剩卸车,爷爷二叔堂哥几人已经上手,三叔不见人影,四房堂妹围着四叔不知道说什么笑成一团,见自己不搭手也成,穆子耿索性跟弟弟挤坐在烧火凳上逗弄人,“没出去乱跑吧?有没有帮着四婶干活?”
赵氏正往锅里下面片,闻言笑道:“没乱跑,帮着我喂鸡摘菜,省了不少事儿呢!”
阿芸抿嘴笑,红红的脸蛋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安氏进灶房,见几人说说笑笑拉了脸,“都这会儿了饭还没做好,阿耿,活儿还没完呢这就坐下歇着,指望谁呢?”
方才还热闹的灶房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只剩闷热,赵氏捏着铁勺搅锅里面片,干笑道:“菜都摆好了,面片也下锅了调个汤就成,三嫂你们先上桌吃。”
穆子耿懒洋洋戳了戳灶膛柴火没吱声,察觉弟弟靠在身上像个小火炉,嫌弃道:“你站着让哥歇歇,累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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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阿平慢吞吞起身,站在哥哥身后帮忙敲背。
安氏找茬没成,黑着脸去上房。
吃饭时却是鸡蛋里挑骨头,不是嫌面片烫吃不进嘴,就是嫌弃菜寡淡没味儿没油水,“······别人在田里累死累活,自个在家享清闲做个饭都糊弄,好歹炒个荤腥让人尝尝味儿······”
老天爷哎,晌午蒸的干饭才吃了肉的,焖豆角里的肉块都有指头大,再者晚上这顿虽没肉,可有鸡蛋,韭菜炒鸡蛋,她还切了几根阿离送的番椒,馒头掰开夹里面味儿正好,没见公公都连着吃两馍了嘛!
农忙之际,赵氏不想起这口舌之争,心里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己吃着饭边给两个女儿夹菜。
安氏却不依不饶,剜了大房二侄子一眼,“那偷奸溜滑的,就不用给留饭了,一天天吃的时候满桌子人,干活时地里冷清的能见鬼······”
穆子耿翻了个白眼,“三婶安生吃吧,别一会儿菜里的盐味儿都被你唾沫冲淡了。”
安氏瞪眼,正要骂大房,门口传来人声。
“咋不搬院子吃,屋里又闷又黑?”穆子骞提着篮子进门,“爷奶,阿离蒸的包子多,给阿平装了几个叫我带回来。”说着掀开篮子上的白布直接给放馒头的竹匾里添包子。
虽是灰乎乎的粗面包子,可一看就是两粗一细和面蒸出来的,包子皮膨褶齐馅鼓,穆怀智温声道:“既是给阿平的你提回屋放着给他吃,也是你媳妇心疼他不会说话,提你屋去回来吃饭。”
穆子骞给两个桌上都放了几个,笑道:“我吃过了,阿离装的多,说是韭菜鸡蛋馅儿的,爷奶你们也尝尝。”
安氏已经手快地一把捏了三包子,儿子一个俩女儿分吃一个,她自己的已经咬了一口,听这话眼珠一转瞥了大侄子一眼。
女桌这边有几个小堂弟在,本就人多,一下去了三剩下的两人吃一个都不够分,穆子骞又给添了两个。
男桌这边除了四个长辈,就是自己和二房的堂哥堂弟,穆子耿做主,给爷爷和三位叔叔一人夹了一个,堂哥堂弟分着吃一个,他自己拿了一个掰开,另一半转身塞给身后女桌这边的妹妹,“阿平,想吃包子了自个拿,大嫂专门给你的,咱们都是沾了你的光。”
这个三孙子心眼灵活,穆怀智早就知晓,捏起手边包子招呼儿子,“阿耿都分到碗里了,尝尝吧。”让二房的孙子分吃一个。
韭菜鸡蛋,没见着番椒却有淡淡的辣味儿,最主要的是那白白又透明的是啥,咬到馅儿的人都好奇。
小何氏眯眼借着屋外的亮光细看,笑道:“阿离手巧,这是做了新吃食和到馅儿里了,吃着有嚼劲儿还不费牙。”
安氏已经吃了大半,见着包子已经被分完,惦记着篮子里没动的,道:“买的吧,她手里有钱······”
“吃你的吧,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眼见爹黑了脸,穆沧锦连忙呵斥着打断妻子的话头。
“四婶,剩下的我放灶房,刚好明早下地前垫补垫补。”看了眼斯斯文文吃包子的弟弟妹妹,穆子骞把竹匾里没分的重新收篮子提去灶房。
晚上入睡前,阿耿、阿芸、阿平吃到了肉馅儿饺子,奈何晚饭吃太饱,只得分着尝了两个,剩下的打算明早吃。
柳家,冬生将二十五个铜板交给妻子,“阿离结的工钱你收着,过几日再带小虎去何家村看看大夫。”
刘氏震惊,“工钱这高······”
“嗯,今天干了半天活儿按一天的工结的。”
刘氏觉得铜板烫手心里又不舍,犹豫后还是收了,道:“阿离每年都从村里买甘薯,今年甘薯下来咱家给送点。”
“成,睡吧,咱家田少稻子就剩那一片了,明儿你和老三割,我去给穆二爷爷家帮工······”
11. 第 11 章
请冬生来帮工收稻,穆子骞没跟家里任何人商量,还是第二天清早,一道出门往田里去时才跟他爷说了一声。
“田里活多,冬生哥干活舍得下力气,来帮工咱家收稻子能快些,我昨儿跟他说好了,今天来咱家。”
穆怀智手里还捏着咬了两口的包子,见这个孙子一副“就这么定了”的口吻,还能说什么,“也成,早点割完打稻粒,早点装仓。”还得交税呢,要是万一天儿不好,耽误了交税可要被重罚的。
穆子骞露了点笑意,“爷觉得成就行。”其实他早想过了,没分家各房不得藏钱,他手里的二两多银钱还是娘留给他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十一月就要成亲,酒席走礼都是家里操持,可他自己总得给阿离置办点东西,本来就已经委屈未婚妻了,总不能新婚夜连个帕子木簪的小物件都没有。
田里收成,往年都是交完税后剩下的留着自家吃,今年穆子骞决定卖一部分,因此稻子不能泡雨,找帮工早早收完才正经。
穆怀智还不知大孙子有卖粮的心思,不过对于找冬生来帮工倒也没反对,今年老四家的有身子了下不了田,少了个精干的,靠他和老二老四,收稻子确实吃力。
江离是阿芸给她来送菜时才知晓穆家也请了柳冬生去帮工,她也没多想,没见着阿平,问道:“阿平呢,叫他帮你抬着两人多省力。”
阿芸摇头,大哥担心她和弟弟一起被阿离姐留下吃饭,只叫她一个人来。
“好吧,等你家稻子收的差不多了,你带阿平来家玩。”江离腾空篮子,给装了两碗绿豆,又剪了两串葡萄,“绿豆叫四婶早饭后煮汤喝,能解暑。”
阿芸背着手不接篮子,江离唬她,“成,我送你回,正好把篮子给四婶。”
院里铺了两处席子,一处晒着稻杆,一处晒了混杂着断稻杆、半截稻穗的稻粒,哪能离得了人,阿芸扭扭捏捏接过篮子,“谢谢阿离姐。”
中秋的时候家里就吃过阿离姐送的葡萄了,至于绿豆,她家有,只是奶管着家里粮食,绿豆是用来走礼、端午前做绿豆糕的,平时很少舍得拿出来煮汤喝。
江离送阿芸出院子,叮嘱她带着弟弟在家玩,不要跟着村里孩子去河边,目送人走出老远拐入到穆家的巷子才进门。
打出来的稻粒需要在有风的时候用木锨铲着扬,她干不来,只能先把脱粒的稻子分出来单独晒,天儿好,一个人慢慢干也成。
再者傍晚估计穆子骞和柳冬生还会来,打个两三遍差不多就能全部脱粒,扬了后就能入粮仓,今年收稻在她这里算是完活了。
至于交税,前几年都是里正从他家需要交的租子里分出来,帮忙一道送去县衙,江离只需跟着去确认画押就行,今年估计也是这样。
一连八九日都是大晴天,可是稳了庄户人家的心,村外连片的稻田大半成了稻茬裸露的空地,今年雨水算好,各家收成都不错,田里割晚稻收尾的人也有了说闲的心情。
江离已经磨了一篮子新米,煮了一次干饭喝了几顿粥,琢磨着过两日找牛老头再租里正家的牛半天,把菜地犁一遍。
菜架全拆了,就剩茄子杆和辣椒树,茄子倒也罢,辣椒趁这两天再晒晒,到时候不管红没红的全拔回来,腾出菜地犁过后种菘菜、萝卜、芫荽、菠菜这些秋菜。
现在院里依旧铺着竹席,不过晒得是辣椒。
吃过午饭原想眯一会儿歇歇,山东头升起一团云,宛如蘑菇,边缘呈灰色,晴天朗日碧空如洗,就那一团云竖着,很是诡异。
江离站在院外路上看了又看,终是不放心,索性拿了剪刀簸箕坐在柴棚阴凉处剪干辣椒。
晒干的红辣椒剪成小段装袋放粮仓,日后闲了磨辣椒面时拿出来晒晒,再倒锅里烤一烤,磨出来的辣椒面尤其香。
过堂风穿柴棚,翻弄着葡萄叶沙沙作响,狸花猫躺在葡萄架下睡得正香,竹席上的青红椒辣了满院风光。
小风徐徐着实舒爽,加之满院静谧勾得瞌睡虫作祟,江离丢下剪刀爬上一旁的凉椅,算了,睡醒再剪,眯一会儿。
上一秒还想着睡外面要是打雷能早早听见,下一秒便呼吸绵长。
门头罩下的大狼狗竖起耳朵,往柴棚方向看了看起身走来,凑近躺椅瞅了瞅,索性直接趴在旁边······
疾风骤起,掠过屋檐留下悠长的嚎啸,江离陡然惊醒,院里阳光已不如之前刺眼。
她起身蹿出柴棚看天,那一束蘑菇云依然显眼,不过根部又添几丛,风也比睡前猛烈了。
江离不太会看云辨天,为着保险卷了席子收辣椒,五六分钟的功夫便收拾妥当。
东山上的云好似没变化,可风吹过的频率越发频繁,她关窗锁门出院。
咪咪早在路边喵呜喵呜催促,旺旺看样子也不想独自在家,挡着门扇不让关。
江离失笑,看了看不打算回院的狸花猫,摸了摸满脸希翼的狗子,拿起挂在门后的牵绳,“行吧,也带着你。”
牵着狗带着猫去穆家时,几个小的正坐在屋檐下端着碗吃饭。
看见她,阿芸放下碗起身冲过来,“阿离姐,你咋来了,喝绿豆汤。”
江离扭头看山边的云,笑道:“起云了,风也大起来,我来看看。”
穆家院子大,竹席拼着铺了三处,最大的那片晒的稻杆,旁边就是还没来得及扬的稻粒堆,另一处席子铺了薄薄一层稻粒,江离好奇,“那些是了湿了吗单独晒?”
“那是明年的稻种。”听她说天不好了,阿芸皱着脸蛋担心,“爷爷二叔他们去田里割,四婶带着芳芳姐她们去河边洗衣裳······”
难怪院里就剩六个小的,除了阿芸,就属三房穆芙大,这会儿还在给弟弟穆子霖喂绿豆汤。
二房俩双胞胎才五岁,走来看热闹也不忘捧着碗,江离劝道:“喝完放下碗再玩。”不见四房的穆苏穆蓬,想来是跟着亲娘赵氏去河边了。
风吹在身上的凉意越发明显,加之蘑菇云边缘的灰色地带好似扩大,江离招呼着收稻子,“天色不对,咱们先慢慢收。”
阿芸没有犹豫,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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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屋檐下拿簸箕麻袋笤帚等家伙什,江离已经开始卷晒稻种的席子。
见状,穆芙站起身嚷嚷:"日头正晒得好,收这早干啥?"太阳大,她怕晒黑不想动。
江离不管她,见二房穆子墨穆子棋帮着拽席子,笑道:“你们帮我撑麻袋,我来装。”
稻种少,看着差不多半麻袋的样子,收得也快,可没扬过的稻粒堆得像小山一样,阿平这样的小孩子都能爬上去溜滑梯。
也不知是老天爷察觉心思被人类看透恼怒了还是咋,她们这才动起来没一会儿,东山的云好似活了,肉眼可见地往出冒,那边的天明显暗下来。
风刮得呜呜响,卷着稻壳飞转往人脸上糊,直叫人睁不开眼,眼见情况不对,江离把钥匙绑在旺旺项圈上,“阿平,旺旺陪着你去我家,在大门口等你哥,让他回来时拿油布。”
担心阿平跑去田里,叮嘱道:“就在我家大门口等,天色不对你大哥一定会回来的。”
阿芸给她撑麻袋,穆子墨、穆子棋兄弟俩各自拿着麻袋铺地上用手拨拉着往里装。
江离喊两人各自撑个麻袋,让阿芸拿小簸箕装,她自己拿扬麦的木锨铲。
不一时穆芙牵着弟弟来帮忙,江离一心二用,“阿霖回屋檐下,阿芙你拿笤帚扫席子上的。”
见变天,赵氏都顾不上端洗好的衣裳,将木盆放在河岸显眼的高处扯着两女儿往回跑,穆芳端着木盆,穆苗穆菲抬着三房衣裳也加快脚步。
进院门见稻种已经收了,稻粒也装了大半,赵氏心下一松,旋即连忙招呼侄女们赶紧帮忙收。
虽日头还在,可已经零星掉落雨滴,江离和穆芳扯着晒稻杆的席子往柴棚下拉,稻杆铺得厚,重的根本就拽不动,两人咬着牙使劲儿。
院外传来熟悉的狗叫,江离松了口气,丢下席子去装稻粒。
察觉乌云从山里往出飘,穆怀智让老妻带着儿媳孙子先回来收院里的粮食,进村路过舒家穆子骞取钥匙开门拿了油布。
一下添六个帮手,三个大小伙到底是有力气,扛装好的麻袋的,拖晒稻杆的席子往柴棚下去的,不说江离,就是赵氏也喘了口气。
东山已彻底黑下来,日头也被乌云遮了大半,各家院子动静都不小,或喊屋里还睡觉的人收稻子,或呵斥玩耍的孩子来帮忙,嘈杂一片。
麻袋全部搬进屋,稻杆堆柴棚下未免飘雨打湿上面盖了油布,边沿用柴棍锄头等压住,日头早已不见踪影,空气越发闷热,铜钱大的雨滴开始砸下来。
穆子骞带着堂弟、弟弟往左右邻居家去帮忙,江离想赶在雨大前回家,被何氏拦了下来,“进屋里耍,冒雨回去也是一个人,你婶子这就去做饭,吃过饭雨停了再回。”
一句话的功夫,接天雨幕直直砸下来,房顶噼里啪啦,院里土尘和着雨水飞溅,浮起一层雾气,不过几息站在上房廊檐下已是看不清大门和院墙。
江离只得留下,水气扑面带来丝丝凉意,大狼狗站在她裤腿边望向院子,尾巴摇得欢快,脊背上卧了一只狸花猫。
12. 第 12 章
犁过菜地撒上肥,又逢天阴,江离带着菜种去种秋菜,有牛老头帮忙,菜垅起的直溜又板正,菘菜、青萝卜、胡萝卜都起垅种,芫荽、菠菜却是不用,平地撒肥后直接撒种子就成。
江离却不像其他人一样直接撒菜种,剩下的空地一分为二,中间用一小小土沟分割,芫荽、菠菜种子分别和在敲打的细细的粪土中,然后均匀撒出。
天正好阴着,菜地也不用浇水,江离收拾了一份礼拎着去大姨家,商量回南郑的事儿。
这次天晴后晒几日就能收豆子高粱了,旱地还能种一茬冬小麦,江离不想耽误地里活,计划着来回最多花五天的功夫。
“成,到时候赶着驴车也快。”黄氏觉得五天一来一回没问题,再者这段时日都忙地里活,丈夫也没接木活,待收豆子种麦后怕是要忙,好些人家说儿女亲事定家具的会多起来。
“不用驴车,到时候请阿骞哥大伯赶马车送我们到县里,从县里租一辆马车。”
“那多费钱啊·······”黄氏心疼花用,自家就有驴车呢,哪就要白花那租车的钱,奈何做不了外甥女的主。
江离不仅打算租车,连给大伯二伯几位姑姑家的礼,都打算到南郑县了再买,反正是“打狗的肉包子”,她不打算置办重礼。
去借马车时,听她要回南郑老家走礼,穆怀睿拍板:“有你大姨姨夫陪着也成,不过你大伯大伯娘也跟着一道,你爹可是阿桓的正经夫子。”
柳树湾在她爹学堂里念过书的人不少,穆家两房几个大的都是她爹的学生,只是穆子桓、穆子骞读书尤为出色,很能沉得下心,因此她爹特意多照顾了几分。
她爹病重之际,为了不耽误几个优秀学生的前途,专门给写了推荐信,穆家两房都有,只是最后只穆子桓一人去了县学。
这几年因着一些风言风语,里正便以舒童生是大孙子敬茶磕头拜的老师为由抬高舒家身份,为她挡了很多麻烦,也帮了好多忙。
江离心里清楚,即便穆沧海、花氏一道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可他家主动出面给她撑腰,这份衷心,重逾千斤,她吸吸鼻子,笑道:“家里活儿多地里也忙,太耽误大伯······”
“就这么说定了。”穆怀睿根本不给江离说话的机会,“以后你跟阿骞成亲,穆舒俩姓是秦晋之家,少不得要走动,正好让你大伯、伯娘认门认人。”
末了还给江离置办礼品出了些主意。
天放晴等了两日,路面终于不泥泞,车轮碾过不陷不沾泥了,穆沧海赶着马车带妻子和江离出村。
江离给穆子骞留了钥匙,要他帮忙照顾家里牲畜,晚上住下帮忙看门,白日左右邻居有人,院里又有狗,小偷想翻墙得掂量掂量,晚上家里没人可不行。
西乡县到南郑县走官道,坐马车一天半的功夫就能到,当晚住客栈,江离要了三间中等房,给马要了一份六十文的上等饲料。
次日早起简单吃过继续赶路,进南郑县城时,刚过午时。作为经米仓道入蜀的起点,南郑比西乡繁华,城门口商队尤其多,车马成行。
毕竟在南郑县城生活了五六年,江离还算熟悉,只是到底是伤心之地,循着记忆选了次街一家清净的客栈,又给小二十文跑腿费请他在附近有名的饭铺子叫了南郑的特色菜一桌。
“我们不用出去,那家店做好会送来,咱们正好歇歇。”江离请四位长辈先回屋歇息,饭菜送来至少得两刻钟,她看着客栈小二去喂马。
四位长辈也没异议,听她做主安排,估摸掌柜见她一闺女做大人的主,上前搭话:“客人好眼光,橡子凉粉、泡姜鸡、盐菜炒腊肉一般客人都不知晓哩。”
“以前在县里住过一段时间。”江离也不嫌烦,借着与掌柜说闲打探舒家消息。
“咱们南郑啊,别看离府城远,一年南来北往入蜀出川①的商队不知几何,只要勤快些就能攒下家业,不过子孙不成器败家也快······”城南舒家就是败家快的代表,往前三十年那稳稳舒半城呀,南郑一县的财富舒家占半城!
可现在哩······唉,现在也不错,仍是县里富户,就是没以往那么巨富了。
“不知姑娘家和舒家是······”见这女客对舒家尤为好奇,掌柜猜测是不是亲戚。
“嗯,远亲,好些年没走动了。”
听江离这话,掌柜以为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心有不齿,却还是热心地劝了一回,“亲戚情分在就成,咱们县里机会多,扛大包搬货一天都能得个二三十文,只要肯出力就不怕吃不饱,看你家大人都是青壮,找个稳定的营生不难。”
江离知晓他误会,也没多解释,只是吃过饭歇了歇下半晌不晒了上街置办礼品回来后,掌柜的眼神变得幽怨。
亏他还当人是穷亲戚,结果人是不差钱,不过想想也是,能置办一桌南郑特色菜饱腹的人,哪是差钱的喔!
原计划随意置办点礼品了事,听掌柜说了一通,江离改了主意,置办了四样礼,一份糕点,一坛酒,两支毛笔,一刀纸,都是中等货,东西全放马车上,走一家整理一份,装礼的篮子只用备一个,重复使用。
晚上给其他两间房叫了两大桶热水,江离一个人一桶,美美洗澡洗头,次日换上了准备的新衣裙。
一大早出门时,四位长辈也是一身新,黄氏见外甥女头发不成,拉着人回屋梳了个配衣裙的。
江离惯用发带发绳,仅有的几个银制发饰还是她娘当年送她的,现在她已经长大不大适合了,黄氏见头上太素,拿出早备好的银簪,“本来给你当及笄礼的,幸好出门时带上了。”
江离摸了摸,抿嘴一笑,“谢谢大姨。”
她过得好不好不需要舒家老宅那些人惦记,不过大姨给她做脸,她承这份情。
就着客栈提供的早饭草草吃过,赶着马车出城去上坟,舒家祖坟在城郊五里外,那座山头都是舒家的,祖坟有专人打理,附近庄户人家都不往那座山头去打柴。
黄氏夫妻两知晓的多些,对上迎来的守坟老仆还算镇定,穆沧海、花氏二人却是震惊于阿离被尊称为“五小姐”,那人还给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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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跪下行礼,娘耶,只知道舒亲家是南郑县的城里人,却不知人家世这大······
江离叫起人,“我今年及笄,也出孝了,婚期定在十一月,大姨大姨夫和穆家大伯大伯娘陪我回来上坟走礼,这么多年,汪伯受累了。”
汪伯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在旁边带路,“老奴有啥累的,倒是五小姐您······”
“六月里玲姑奶奶回来说您亲事早定,这两年成亲,族里都说您会回来,您果真回来了······”
汪伯神色激动,说话哽咽,可见是盼着她,可江离除了心头沉重,别无他感。
上坟祭拜过,留下给汪伯的东西,一行人赶在巳初回城,这次马车直接往城南去。
舒氏一族聚城南而居,祖宅依旧透着富贵相,不过现在只大伯一家住,舒长海、刘氏不见老相,儿女成家都已经抱上孙子。
对着不大熟络几近陌生的亲人,江离不想多待。
走马观花般东家进西家出,除了大伯二伯家,族里几家与她爹娘关系好的也走动一回,又打听了三位姑姑家的地址,大姑小姑一向看不想她娘,也是走个过场,倒是自小被送给族爷爷的二姑姑家,江离添了两匹棉布,又分别给四位长辈准备了给小孩儿的见面礼。
舒玲玲生下来没满月就被送给族叔家,族叔家日子没本家好,后来舒长河知晓有这么个姐姐后经常去看顾,她定亲成亲时这个弟弟也有出力,两人关系比较亲近。
江离特意加重礼,还给大姨他们准备了给小孩的见面礼,就是冲着爹和这位二姑姑的情分,见人留饭也没推辞。
三对夫妻见过面的,就是她爹六月的三周年,尤其穆沧海、花氏专门接待的舒玲玲和丈夫陈酒,一边是侄女夫家长辈,一边是侄女娘家近亲,都是关系亲近的,饭桌气氛很是融洽。
公婆早些年已过世,丈夫又是独子,舒玲玲早当家做主了,饭毕就要留侄女一行在家住。
江离婉拒,只言地里忙明儿就要回,从客栈出城更方便,舒玲玲没强留,“成,姑姑硬留你住下你也不自在,十一月姑姑早早过去,到时候让你表哥背你出门。”
回客栈时,江离神色淡淡,花氏却心有惴惴又庆幸不已,等丈夫安置好车厢、马,拉着人急急回客房,“这次回去你跟爹娘老太爷老太太说说,可别叫阿锦媳妇再胡咧咧了,这门亲事,咱家阿骞还真高攀了!”
对于舒亲家的门第,穆沧海也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以前只知是南郑县富户,可没人说是舒半城家呀,感慨道:“阿骞也算能干,和阿离成亲后日子肯定兴旺。”
能不旺么,媳妇娘家多富呀,难怪舒亲家当年才到村里就张罗买地基盖青砖瓦房,只是······
“舒亲家祖上这富贵,当年咋想着搬去村里,还隔了县?”花氏好奇。
此间事,穆沧海倒是听二房堂哥说了些,不过只零星几句,叮嘱道:“莫要打听那些,舒亲家对阿桓那好,咱们可不能对不起舒亲家,再说那是舒家事儿,阿离主意正,咱们就不要掺和了。”
13. 第 13 章
从南郑回来,一连好几天江离都没能展颜,心有郁郁,饭食上也不大精心,整个人看上去蔫哒哒不说,还瘦了些。
除了看顾田间地头的活计,每隔两天牛老头还得来舒家清理猪圈,见着江离不如以往精神,跑去跟穆子骞说了一回,“你俩眼看着要成亲,对阿离上点心,以后可是你媳妇哩。”
彼时穆子骞正在豆子地拔草,只“嗯”了声,搞得牛老头讪讪,觉得自己多嘴了。
这片豆子地是荒地开出来的,肥力薄不说很容易长杂草,家里人都不上心,眼看就要割豆子,稗草、狗尾巴草长得老高,穆子骞想着先把杂草拔了,这才开了个头。
瞅了瞅比豆子高的狗尾巴草,他将脚边拔下来的归拢装进背篓。
敲门声有一会儿了,可江离半点都不想动弹,旺旺就在大门后的窝里一声没叫,来人只会是穆家几个跟它亲近的,这么坚持不懈还不出声的只有穆子骞。
从门缝看,上房屋门开着,穆子骞低声道:“旺旺,是我,开下门。”
旺旺尾巴摇得飞快,扭头看看上房东屋,再回头时跳了两下,然后抬起前爪搭在门扇上用嘴咬住门闩抽。
不一会儿,穆子骞听见门闩掉地上的动静,他轻轻推开门扇,门后早已不见狗子身影,捡起铁闩进院,才发现旺旺已经缩回窝里咧着嘴呼哧。
“真乖!”将背篓放在门后过去摸旺旺脑袋,穆子骞眼里溢出笑意,“要是别人可不能开门。”见狗子心虚地朝上房东屋看,笑着起身往屋里去。
江离正在撸猫,见人进来也不在意,懒懒问道:“今儿不忙?”
站在门外定定瞅着靠着被子斜躺在床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穆子骞才点头:“还成,晌午想吃啥?我来做。”
“没胃口,提不起劲儿。”
穆子骞熟门熟路,先往正堂供桌前摸了摸篓子里的鼓肚低口穿带瓶,见还有温度倒了两杯水,其中一杯放了两勺红糖,这才重新进东屋。
江离不渴,可瓷杯都递到跟前了,她只好伸手接过。
赭红色的红糖水衬得白瓷杯越发清泠,可江离莫名觉得二者交织有一种别样的温润,有东西沿着心底渗出充斥整个胸腔,她眨眨眼,笑着撇头看向窗户。
虽大姨妈还没到访,可就在这两天了,这人倒是记得清楚!
穆子骞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她,在咪咪第三次探头往水杯上蹭时起身将它捉了过来,“成亲的东西得备起来,过两日咱们去汉中府转转。”
江离想笑,奈何胸腔酸涩眼睛也不大舒服,快速眨眼逼退水雾,撒气般回头看向穆子骞:“你是打算用‘逛街买买买’逗我开心?”语气有些冲。
穆子骞神色不变,摸着怀里猫咪点头:“出去散散心,到时候请大伯大伯娘晚上住这边。”
江离吸吸鼻子,摩挲着手里的瓷杯委屈道:“我不喜欢南郑,以后都不去了。”
“嗯,不去。”穆子骞眉目舒展,温声言简意赅附和。
并非口拙,虽未去过南郑,但爹在时提起过岳家旧事,他也算知晓一些,二则他了解未婚妻,此时,她需要一个倾听者。
江离垂眸,瓷杯圈出的独属于自己的天地中有微风拂过,漾起波纹,皱了水中人圆润的面孔······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①,阿芙猜猜我们的女儿叫什么?”
“秋兰?”
“落了俗套,舒江离,为夫希望她品德高洁心胸宽广······”
脸上的触感让她知道,有人在轻轻抚摸她,想来是这年轻夫妻中的一人吧,舒江离,好名字!
原来人真的有来生,只是不知为何到她这里,竟然还没遗忘前世的记忆,小小人儿砸吧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从今往后,她是舒江离了。
万幸,家境不错,爹娘恩爱,爹还是个读书人,不用担心困于生计前途未卜,也能顺理成章摆脱文盲身份,舒江离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就连说话早脑子活泛都不用她找借口,爹娘自会从自身、对方身上找由头,再不济做糕点买玩具奖励她,说她会长专挑父母长处。
当然,随着年岁渐长,她有了自己的烦恼。
她娘是村里姑娘,爹娘被赌博败家儿子气死,混不吝兄长要把她卖了筹赌资,如话本救风尘一般,她爹这个书生路见不平挺身而出。
本是给苦命的良家女一个栖身安命之所,结果,自家兄长们不乐意了,彼时舒家二老只剩老太太,年岁已高,当家做主的是大儿子舒长海。
与二弟舒长江看不惯最小的弟弟不事生产一心花钱,各种手段逼着她爹舒长河成亲,成亲后好分家嘛!
舒长河看透了兄嫂的心思,也不愿高龄老母为自己的事置气,索性与救下的小黄氏成亲。
不出三个月舒家分家,不过二房依旧住在老宅,唯独舒长河带着新婚妻子另置房舍搬了出去。
分家后不过十天老太太过世,临去前给三个儿子分嫁妆私产时偏了幺儿,长房二房对舒长河的怨气更甚,以至老太太的后事办得相当不体面。
舒长河愧对老母亲,将母亲分的私产给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平分了,堵了兄嫂的嘴,得了几年安生。
小黄氏身子不好,调理了好几年才得了江离一个女儿,生产时不大顺利,大夫诊断可能日后再难有孕。
舒长河觉得一个女儿也挺好,可架不住兄长们惦记他的家产总想着给他过继,因着这事江离与堂兄妹们关系不亲近,好在她有自己的事儿干,陪着爹读书。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爹过了县试府试,妥妥的童生了,更妙的是娘有了身孕,双喜临门。
江离不陪爹了,改陪她娘,监督吃饭运动,学嘴逗她娘开心,一家三口都很期待小生命的降临。
可惜,财帛动人心!
她娘早于预产期二十天发动,她爹找的接生婆当日恰好不在,临时找的接生婆被长房二房联手买通,接生时不尽心,以至她娘难产,苦熬两天两夜生下的男胎早已没了气息,她自己也······
“你不知道,人心可以坏到什么程度。”江离哽咽,抱着杯子的手止不住发抖。
穆子骞拿过杯子将咪咪塞回她怀里,放下杯子后坐在床边揽住了一人一猫,下巴搭在未婚妻发顶,轻声道:“岳父说早早有孕对女子身体伤害大,咱们成亲先不圆房,过两年再说。”
“嗯!”江离从喉咙憋出个应答,声音喑哑,戳了戳怀里呼噜响的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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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继续说道:“那两房的人害怕我娘生个儿子绝了他们过继的路,想收买大夫做手脚没能行得通,便隔三差五来我家说话,拿出一副担忧的嘴脸明面上关心我娘安慰她让她好好养胎。”
实则呢,哼,三句不离她娘身子弱,五句就说妇人生产不易谁家媳妇难产没熬过来,要不就吹嘘她爹有大本事日后要当官,继而顺势说起官员流行纳妾······
小黄氏本就多思,被大房二房两妯娌挑拨后更难保持心绪平稳,怀相不好、早产都离不开那两房的算计,甚至早产当日原本定好的接生婆被故意支开······
“我爹把当日那个接生婆连带我家被买通的下人打了一顿送去县衙,县令拒接我爹的状告还想和稀泥息事宁人,我爹敲了鸣冤鼓。”
后续的事儿,穆子骞基本也知晓。
舒家到底在南郑是地头蛇,买通接生婆毒害舒家三房当家主母、小少爷的罪名被二房管事担下,而岳父舒长河猜忌状告手足坏了名声,县令虽没作废岳父的童生试成绩,可没有学子愿意具结,也没有廪生乐意作保。
彼时,未婚妻六岁,性情大变,恨极了舒家长房二房,夜夜惊梦清醒过来就是哭着闹着要给娘亲弟弟报仇,和和美美的一家子眨眼间就剩两人,继妻亡失子,岳父经不住玉雪可爱的女儿变得疯疯癫癫,一夜白头。
父亲时常往南郑找工,因缘际会结识了岳父,听闻此事专门往南郑去上门探望,建议岳父搬家。
或许是想离开神伤之地,又或是为着女儿的教养,舒长河选择了西乡县柳树湾,有好友帮扶不说,妻子的姐姐就在邻村,女儿持家女红的手艺也有人教导,不会碍着日后的亲事。
穆子骞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见到未婚妻的情形,当然,那时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人日后会定亲,彼时白白瘦瘦的小姑娘瞪着大大的眼睛,看人时很是瘆得慌,不喜欢同别人说话,总一个人自己念念叨叨。
岳父买地基起屋子后,在大爷爷的劝说下开了启蒙学堂,让阿离和他们这些蒙童一道上课,还总喜欢点阿离答题,将阿离作为榜样,夸奖后鼓励他们课业要向阿离看齐。
如此两三年的光景,阿离才恢复正常,不再满身戾气,还总背手仰着小脑袋以小夫子自居教导号令他们这些男孩子。
作为学堂夫子,岳父很是尽心,虽是蒙学,可也严格教导他们,迟到早退决不允许,无故旷课更是要被重罚,常说若是实在没天赋,多认字学好算术谋个账房管事安稳度一生也是极好。
可能老天爷真的嫉妒英才吧!
那年六月,暴雨来得突然,正是晌午吃饭的点儿,眼看雨一时半会儿不得停,夫子穿了蓑衣出门挨家挨户给小弟子们传话下晌休半天不用来学堂。
学堂还有邻村的学生,就这一遭,夫子回家后高热病倒,竟是没能挺过三天,穆子骞担心未婚妻受不住打击,带着妹妹住到了舒家,一则操持岳父后事,二则陪着未婚妻。
素帷飘荡的灵堂中,火盆旁静静跪着一人,满屋都是香烛、纸钱燃烧留下的味道,他上前扶人去休息时,只听到未婚妻一句低沉喑哑地喃喃:“穆子骞,我没爹了。”
爹走了,她的亲人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往后,她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14. 第 14 章
这辈子在娘胎里就模模糊糊有感觉,及至出生,前世的记忆都未曾消失,爹娘疼她宠她,呵护教导从不缺失,因此江离从未产生过割裂感。
她这辈子就是舒江离,生活在一个历史上不曾出现过、安定富饶的王朝,祖籍汉中府南郑县。
不过从娘难产过世爹搬家来西乡县柳树湾,南郑那边,江离没有半点牵挂,唯有的执念便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让那些人瞧瞧没有兄弟撑腰她也能过得很好
爹临去前最后一次劝她,“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载,多是浑浑噩噩半生已过,他们有错在前该是他们愧于你,爹不希望你困于不知错不悔改的人郁郁一生。”
“你该看看这世间风景,尝尝这千万美食,若是能遇一知心人,这一辈子即便是柴米油盐鸡犬相吠,也好过记恨他们磋磨自己。”
爹说一见钟情固然美好,可多是见色起意之下的乍见之欢,温情似水岁岁长流才是最可贵,穆子骞不一定是她人生中遇见的最优秀最出彩的,却是最适合跟她相伴一生的人。
爹说穆子骞早熟知晓世事艰难人世易变,有责任有担当,大丈夫不一定是封候拜将名垂千古,能为在意的人撑一方天地任岁月流转,必是大丈夫所为。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些年她看得见穆子骞所作所为,也感受到他对在意之人的心意,他不是那种嘴上有千种好话的人,可他的一举一动于无声处流露着真心。
耳边是铿锵有力的心跳,江离吸了吸鼻子,朗声道:“等地里该收的收完咱们就去汉中府,听说府城的黄辣丁炖豆腐超级好吃,咱们去尝尝。”
抛开心结,江离浑身充满干劲,这几日的黯然神伤好似是幻觉,话都多了起来,见穆子骞袖口磨烂起絮,摸了摸要找布裁剪衣裳。
“给你裁了六身衣裳,不过是成亲当日连嫁妆一起抬过去的,原想着冬日闲了再裁,算了,现在开始裁剪,抽空缝好,你也好换洗。”
“我有衣裳穿,多给你裁几身,你也该穿点鲜亮衣服······”
江离到底是没能自己动手,给未婚夫和二小叔阿耿用棉布裁了两身里衣拿给隔壁王婆婆缝,阿芸阿平的睡衣她早做好了,免得生是非,分家搬过来后再拿出来。
天一日凉似一日,除了正午日头正盛时暖洋洋,一早一晚都需要穿夹衣,收豆子、收高粱、割番麦杆挖茬,肥力好的地还得犁一遍种冬小麦,日子好似按下了加速键,各家都忙忙碌碌村里不见闲人。
江离手里的两亩旱地一亩豆子一亩番麦,这两亩地不种冬小麦,现在也就剩下割豆子、割番麦杆挖茬的活儿,不用那么赶,便没找帮工,打算自己收。
早起吃饭喂猪收拾好灶房,江离背了背篓拎着镰刀出门,此时村道上只零散行人,偶有小孩在自家院门前玩耍,不由想到阿平,脚步一顿,转身往穆家去。
穆家孩子多,年纪大一些的要去地里帮忙,剩下小的基本是各房大的带小的,阿芸年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留在家的女孩子估摸就她被支使着干活没法带阿平,剩下几个小的男娃不乐意跟阿平一起玩,不如她带去地里,在地头玩耍。
赵氏肚子显怀,前些日子娘家来人,给她悄悄找了会看的婆子瞧过,说她肚皮尖尖怀得肯定是男娃,因此很是重视这胎。
现在都忙着秋收秋耕,她依旧留在家做饭,婆婆还专门发话让二房大侄女帮忙,重活就留着等男人回来,此时正带着大侄女做早饭。
昨晚发的面今早蒸馍正好,穆芳擀皮赵氏包,阿芸带着弟弟坐在烧火凳上帮忙看火,阿平小脑袋靠在姐姐肩上一点一点。
江离来时院子静悄悄,上房门、厢房门都掩着,唯有灶房门窗大敞烟囱冒着股股黑烟。
“阿芸,阿平,起这早啊!”距离灶房还有一段距离,看到两小的挤坐在烧火凳上,江离笑着出声。
听见声响,阿芸后仰身子探头从门框瞧见她,惊喜大叫:“阿离姐。”
脑袋没了倚靠差点栽倒的阿平彻底清醒,抹着嘴角口水起身,看见江离一刻都等不得,颤微微跨过门槛举高双手小跑过来要抱抱。
江离笑着抱起人,一眼就看见他衣服没穿好。
夹袄的扣子是布条做的盘扣,小孩子手不灵活很难扣上,阿平的扣子错眼了,导致脖颈处衣领高低不齐露出一小片白嫩嫩的皮肉,衣角一上一下,错上的衣角堪堪遮住肚子。
江离帮他掖了掖衣领压住衣角进灶房,阿芸贴过来挨着她眼睛笑成月牙儿。
“正好,待会儿尝尝你妹妹的手艺。”赵氏手上捏包子,笑着招呼道。
“芳妹妹手巧,婶子你身子重也当心些。”江离笑着寒暄。
灶膛的柴火噼里啪啦作响,火舌舔舐着灶火门,燃烧大半的柴棍摇摇欲坠,江离放下阿平,坐烧火凳上将快掉的柴火棍推进去,又添了两根新柴架出通风的空隙,继而帮阿平解开扣子重新扣好。
对阿芸笑道:“盘扣软叽叽不好扣吧,往后天越发冷你俩就待在炕上,冻风寒了不仅自个受苦家里还要花钱买药,多不划算。”
江离就差没直说“家里人多又不差你俩小豆丁干活”,赵氏是小儿媳,又没儿子傍身自来少言多思,听这话偷瞥了一眼。
长房两大的都跟去地里了,二房阿芳是婆母发话给她帮忙,其余几个这会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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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醒了估计还窝在炕上,三房两侄女把三嫂偷奸耍滑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但凡轮到她做饭根本不往灶房来,她两个女儿还小呢,正是觉多的时候······
再说长房俩小的也不是她叫来帮忙的,人自个醒来穿了衣服就来坐在灶房不挪窝,赵氏神色淡了些,“我这忙得晕头转向,都没注意到。”
江离也不多客套,直接表明来意:“阿芸阿平年纪小待家也帮不了什么忙,反倒要婶子你操心他俩,我带着吧,省得他俩在家闹腾。”
话罢也不管赵氏如何回,直接对阿芸说道:“走回屋,姐姐给你俩穿罩衣,穿好咱们去山上。”
穆家院落大,日子在柳树湾也是能排前头的,东西厢房盖得周正齐全,大房的屋子是东厢两间,原本有三间,为了给二房穆子书定个好亲事给他腾了一间做成亲时的新房。
阿芸带着江离进了最靠近灶房的东厢,进了门搅着手指抬头看人脸色,喏喏道:“阿离姐,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跟弟弟没闹腾。”
江离一怔,看着畏畏缩缩的阿芸,怀里的阿平也不安地扭了扭,她笑着安慰:“姐姐不是生你和阿平的气,是气你大哥、二哥呢。”
实则不然,她是生气穆家轻视大房,阿骞哥、阿耿就算了,年纪大了又是男娃,早早下地帮着分担农活正常,可阿芸阿平才多大,要不是他们轻视甚至总拿“大房吃饭的嘴多干活的人少”这话挤兑,阿芸阿平怎会如此小心翼翼?
厢房很大,分了两间,外间是阿骞哥和阿耿的卧室,阿芸阿平睡里间······江离还没往里间走,就见阿芸往外间大方柜处去,“弟弟衣裳在这儿,大哥二哥现在带着弟弟一起睡,叫我一个人睡里间。”
隔墙的另一间厢房是大哥和阿离姐成亲的新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啦,想到日后和阿离姐住一起,阿芸就高兴,方才小心翼翼带些忐忑的脸露出笑意。
江离打开衣柜,找出阿平的罩衣给套上,又去里间找阿芸的。
“阿离姐,我不用穿罩衣,我平时当心些不会弄脏夹衣的。”
江离磨牙,硬绷着笑意柔声道:“夹衣洗多了就没火气了,而且还不好洗,你是想你哥哥洗轻便罩衣还是洗湿水后重重的夹衣?”
阿芸扭着手指为难,半响才点头,“那我自己穿。”
江离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面上笑意如春风和煦:“可以,我们阿芸真能干!”
带着两小的出穆家院门时,其他厢房依旧没动静,江离勾起嘴角,她才“不气”呢,笑眯眯道:“先去我家,出门前忘了给咪咪放饭,它该生气了。”
哼~穆子骞穆子耿,你俩好样的!
15. 第 15 章
有爹有娘的,心安理得窝在炕上睡懒觉,就阿芸阿平衣裳都穿不好的年纪还得早早去灶房帮忙看火,呵,还真是谁家孩子谁心疼!
江离开锁时,旺旺就抬起前爪扒拉门扇,门打开后围着三人哈赤吐着舌头又蹦又跳。
阿平两手搭在旺旺脖颈处取暖,“旺旺,好暖。”
江离进灶房开火,锅底放了六个清洗干净的鸡蛋上面架蒸笼,溜了一碗臊子三个馒头,俩小只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撸猫逗狗,尤其阿芸,还扭扭捏捏说道:“阿离姐,我跟弟弟不饿。”
江离无奈摇头,摸了摸她的头发去拿水囊。
猛火水开后煮了一会儿,江离端起蒸笼捞出鸡蛋放入凉水中,给水囊灌水后又招呼俩小的洗脸吃早饭······
“阿离可真能干,一个人带着你家阿芸阿平去山地割豆子了。”
穆子骞一愣,抬头看去,来人是他家隔壁邻居郭婶子。
割豆子速度稍显落后的穆子耿瞅大哥一眼,站起身大笑:“啊哈哈,就阿离姐那细胳膊能干啥,定是阿芸阿平跑去闹她,带着两人上山玩呢。”
继而话锋一转,“阿离姐早说了,那两亩地不种冬小麦,所以不急,这才让牛爷爷先忙自家,不过就一亩豆子一亩番麦杆的活儿,我和大哥大半天就能干完。”
郭氏一想也是,笑着往自家地头去,丈夫、公公、儿子早早下地饿着肚子干活,她得赶紧送饭过去,不过心里还是羡慕,她儿子比阿骞小两月,虽说也定亲了,可亲家到底没舒家有家底,儿媳为人也不如阿离会来事儿。
外人都是如此心思,穆家地里忙活的人就更五味杂陈了。
安氏第一个念头就是侄媳妇偏心,只带大房两小的吃香喝辣,嘟囔道:“正是地里忙的时候,活儿都干不过来她倒有闲心!”
她声音不高,可偏偏就被“炮仗”听见,穆子耿乐呵呵挥舞镰刀:“阿离姐这才到哪,以后三婶给子霖定个不用他去老丈人家帮忙,反倒来咱家下地的儿媳妇!”
安氏被噎得黑了脸,剜了人一眼埋头干活,不一时又扬声告诫:“阿骞,阿离自己都说不种冬小麦,那两亩地不急,先忙咱家的,今年家里花销大,还指望这茬冬小麦明年卖钱呢!”
穆子耿都被她这理所当然气笑,直接顶嘴:“就算明年卖了钱又能咋,我们又分不到一文半子,再叨叨我回家睡大觉了。”
何氏呵斥了三儿媳几句,日头渐大,肚子饿得咕咕叫,想着在家做饭的四儿媳是不是偷懒了,抱怨道:“家里那多人一顿饭做不出来,这都啥时辰了,再磨蹭连带晌午一顿吃得了!”
若是往常,定是要支使个孙子回家去看看顺道拿饭来,今儿想着大房能干活的还得去给没进门的孙媳妇帮忙,地里活儿多再耽搁延误种麦,便没叫人动身。
原本安氏是想抢这活儿的,结果不见婆婆吱声,自告奋勇道:“娘,我回去看看,弟妹身子重手脚不麻利,我帮着做完正好拿来。”
正经忙的时候,一个个不肯下力气干活尽耍小心思,一家之主穆怀智发了火:“老三,你俩去坟头那片,饭来了叫你们,今儿把那片割完。”
最会偷奸躲懒的两人哪能乐意!
何氏拿出了杀手锏应和丈夫:“不想去也成,明年把你们三房也分出去单过。”
穆沧锦、安氏顿时歇了狡辩的心思,对视一眼拉下脸,怏怏往有点距离且还有坟头的那片豆子地去。
豆子地是旱地,最近的也在山脚下,走过去得两刻钟的功夫,再说家里壮劳力都在地里,要送去的饭可不少,赵氏担心伤到肚子,包子上锅后就在思忖。
眼看就能揭蒸笼给地里送饭了,她扶着腰慢吞吞往外走,“这几个懒蛋,这会儿了还不起,都去地里帮忙捡豆子吧!”
穆芳捅了捅灶膛柴火,起身收拾篮子准备装早饭。
包子配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粥,前者还好,篮子铺上盖布直接装就行,粥却要盛在大肚双耳瓦罐中,份量可是不轻。
“正好包子蒸好了有热水,赶紧去洗脸。”赵氏给两个女儿穿好衣裳催促去灶房洗脸,自己站在二房三房窗户下挨个叫。
不一时,一溜的半大孩子趿拉着鞋嘻嘻哈哈冲进灶房,脸也不洗,不是嚷嚷着自己的粥要加糖,就是喊着要吃三包子······
“瞧你们一个个懒的,阿芸、阿平早早起来帮忙看火不说,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跟着你们阿离姐去地里了,就你们几个,又懒又馋!”赵氏一边盯着一串小的洗手洗脸,一边絮叨,见三房阿菲抱了五个包子用衣襟兜着,眼里闪过不喜。
“菲菲,吃过饭跟你芳芳姐一道去送饭,顺便跟你大哥说一声阿芸阿平在阿离那儿。”
穆菲噘嘴,“我不去,我要在家看着弟弟妹妹。”
赵氏不管她,直接对大女儿下命令,“苏苏,赶紧吃,吃完跟着你芳芳姐去地里捡豆子,阿芸、阿平都早早起来去地里了······”
穆苏不想去,可她不敢跟她娘顶嘴,噘着嘴闷闷不乐:“噢,我知道了。”
一听阿平都下地玩儿了,二房双胞胎坐不住了,嚷嚷着要跟姐姐一起去地里。
饭都顾不上吃,穆芳挑着早饭带着一串弟弟妹妹妹往豆子地去。
远远见大女儿挑着扁担,身后还跟着小女儿和俩儿子,小何氏心里一梗,丢下镰刀往地头走,“芳芳来送饭了,还带着几个小的,娘,我去接一下。”
何氏也听到孙子们叽叽喳喳的喊叫声,抬头看去,笑得见牙不见眼:“赶紧去接一接,当心芳芳被那几个小的挤着摔了,今早都得饿肚子。”
早饭赶走了农人的焦躁和疲惫,又有孙子孙女在一旁叽叽喳喳,紧锁眉头的穆怀智也露出了笑意。
穆子墨没见着平堂弟,拽着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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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追问:“平弟弟呢,不是早早来地里玩儿了吗?”
“阿芸阿平跟着你阿离姐去山地了,就你俩懒蛋睡到这会儿才起吧!”小何氏忙着填饱肚子,抽空不疼不痒地说了两个儿子一句。
心里却是觉得四妯娌面善心奸,“阿平来地里玩”这话定是出自她口,就是不知安得什么心,阿平有阿离寸不离身地看着,在地里玩当然可以,可子墨、子棋俩皮实,在家二女儿一人都看不住,在地里还不得跑疯,万一磕着碰着······
殊不知赵氏纯属迁怒,被江离刺了几句心里不舒坦,索性将睡懒觉的小的全喊起来送去地里,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在家闹腾得鸡飞狗跳还要她操心。
江离才不管穆家各人的心思,出门时不仅带了水囊,还用篮子装了点心核桃大枣,背篓装了一小方块有破损的竹席,等到豆子地,在路边平坦处铺上席子让阿芸阿平坐着吃玩,她自己割豆子。
她能干活儿,就是一个字——慢!
别人割豆子都是半蹲弯腰,手上镰刀唰唰唰两三下就要挪地儿或是换方向,她则不然,整个人彻底蹲下,如果是低着头,离得远都看不出地里还有人。
见她割一会儿起身把豆杆抱一起,阿芸看了看乖乖坐着捏了大枣慢慢啃的弟弟,起身跑过去,“阿离姐,我来。”
“成,一次少拿点,当心扎到眼睛······”
日头渐高,地里热气蒸腾,有汉子脱了外衣光膀子干活,吃早饭蓄的力气好似消耗殆尽,手速渐慢,说闲的人多起来。
穆子骞直起腰身,看了看进度,又对比了一下其他人的速度,将脚边割倒的豆杆捆在一起,“爷爷,我去山上看看,晌午回去顺道取饭。”
好一会儿,地里才响起穆怀智的应声:“嗯,让几个小的别往河边跑。”
何氏抽空瞄了眼大房俩孙子,到底没开口阻拦,大房老大还罢,老二那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心又偏到了天边儿,就知道念未来嫂子的好,她要开口阻拦老大,怕是老二当场要撂挑子回家躺着。
再说大孙子也是个不成器的,这个点回家取饭还早,又是先上山,定是去舒家地里······
穆子骞不管各人心思,出了豆子地戴上搁在地头的草帽沿着小道径直往山上去,沿路碰见地里忙碌的邻居族老笑着打招呼。
有那辈分大且与穆家关系好的打趣他,“去给阿离帮忙啊,往后你俩日子肯定旺!”
穆子骞看着地里偷懒的同龄汉子笑,”叔爷爷家也不差啊,就是没给我长生哥吃饱饭,都被嫂子赶超啦。”
被他揶揄的汉子捡起地里土块扔过来,“就你眼尖,哥歇口气的功夫到你这就成偷懒啦,哥今晌午没饭吃就去你家!”
手上干活没速度就算了,闲话还这多,惹来亲爹一通念叨,不一时,周遭除了小路上渐行渐远的背影就只剩唰唰唰的镰刀声。
16. 第 16 章
穆子骞满脸笑意,大踏步上山去。
远远看见地头戴着草帽的小小身影,脚步越发快。
一亩地的豆子,江离才割了十分之一左右,脸蛋红彤彤,戴了麻布手套的手也被磨得发红,正犹豫要不要回家下晌再来,身后传来未婚夫的声音。
“阿离,日头大了回吧,下晌我和阿耿来,最迟后天就能割完。”
也是实在干不动了,江离最后割了两镰刀凑成一捆,准备拿草绳打结,身后已经有了动静。
“歇一歇,我来。”
江离用镰刀杵地,撑着起身,自我揶揄道:“也难怪村里没人夸我手脚麻利!”
穆子骞将豆杆捆好,起身盯着她,“这会儿晒得很,你和阿芸阿平回吧,背篓放着待会儿我下山的时候捎回去。”
江离犹豫,“我背点豆子回去吧。”
“回吧回吧,我等会儿要回去取饭,席子也放着我来收。”穆子骞已经弯腰割豆子。
江离站着没动,斜睨他:“这不是挺会心疼人么,早晨我去家里,阿平夹衣都没穿好就坐在烧火凳上靠着阿芸打瞌睡。”
穆子骞手上镰刀一顿,“炕冷了吧,往后我早晨走时往炕洞塞点柴······”
“哼~”江离轻哼,拿着镰刀往地头走,“他俩这几天就住我这儿吧,反正在家也干不了什么活儿,来我这儿还能省粮呢!”
······
晌午饭要吃硬食,赵氏做了棍棍面,拌好的干面和面汤都装在大陶罐中,只看着就觉得重,正发愁呢,院子响起大侄子的声音,“四婶,饭好了没?”
连早晨送过一次饭的穆芳都惊喜,“大哥回来了,正准备送饭去地里呢。”早晨一路挑着饭去豆子地,肩膀磨得疼现在都没缓过来,还被娘说了一顿,不该让几个小的跟着,地里大家都忙万一被镰刀伤着······
见饭已经装好,穆子骞二话不说拿起扁担就要挑,见他还拿了镰刀,赵氏笑道:“你吃了再去,正好饭做得多。”
“地里吃一样。”穆子骞弯腰挑起装大陶罐的竹篓,好似才记起一般说道:“阿芸、阿平这几天都在阿离那儿,不用给他俩做饭了。”
望着大踏步出院门的人,赵氏冷了脸,甩着前襟围裙朝厢房喊:“吃饭了,不吃饿着自个可别说我不给吃啊!”大房两小的又不是她叫起来帮忙的,现在倒是都给她撂脸子,毛病——
穆芳抬头瞅了眼站在灶房门口吆五喝六的人,垂下眼睑继续盛饭。
倒是傍晚下地的人回家,眼见天黑要吃饭了还没弟弟妹妹的人影,穆子耿要去舒家找人,“大哥,我去大嫂家叫阿芸阿平回来。”
穆子骞正坐在灶房廊檐下磨镰刀,闻言头都没抬,“不用叫他俩,这几天吃住都在你大嫂那边。”
屋里光线暗,再者还没吃饭呢,一家子男的女的或是坐屋檐下歇息,或是扯着自家孩子拍打衣服上的土尘教训,听他这话纷纷扭头看来。
穆子耿也是愣怔,见大哥神色淡淡,心里嘀咕嘴上却是乐呵呵:“有大嫂带也好,省得在地里总担心他俩乱跑。”
这可是让赵氏找见了诉苦的机会,借着给公婆端饭,笑着“自省”:“都怪我,早晨忙得脚后跟不挨地,阿芸带着阿平来灶房帮忙看火我也没注意,阿离来见阿平夹衣没扣好估摸不高兴了,带着两小的回屋穿了罩衣饭都没吃就走了······”
这做派,明着将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实则给大嫂上眼药呢!穆子耿满怀深意地打量说话调调都高了好几度的四婶,意兴阑珊。
穆子骞拿起镰刀刃搭在左手大拇指指腹上仔细瞧,淡淡道:“四婶想多了,阿离也是心疼阿芸阿平,再说他俩在家帮不上忙反倒添乱,去阿离那儿你也能轻省些。”
赵氏想先入为主博公婆心疼,不成想被顶了回来,胸口越发堵得慌,又不好摆脸子,神色讪讪招呼大家吃饭。
穆子耿将自己的镰刀丢到大哥脚边,“我的也磨磨,明儿下晌去大嫂豆子地,就一亩早早割完省事儿。”
累了一天的安氏听这话瞬间炸毛,急赤白脸嚷嚷:“咱家那多豆子还没割,不先紧着自家倒是操心别人······”
穆子耿轻笑,“谁是旁人?阿芸阿平是旁人还是我大嫂是旁人?”
话头被个小辈打断,安氏很不服气,还要嚷嚷穆子耿却不给她机会,“三婶儿既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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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我这就把阿芸阿平接回来,往后也不下地了就在家看顾他俩。”
院子瞬间鸦雀无声,只灶膛柴火噼啪声不断。
是夜,上房东屋,何氏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丈夫的鼾声越发心烦,拧了人一把,抱怨道:“看阿耿那心,都偏到天边儿去了,三句不离阿离,说一句都不乐意,当咱们是啥?”
穆怀智翻身,背对老妻嘟囔:“赶紧睡吧,明儿还要早起下地······”
不过三息,熟悉的呼噜声又响起,何氏咬牙,终是心疼丈夫操劳没再扰他清梦。
厢房却是不同,二房这边,小何氏盯着两个还不睡在炕上翻跟斗的小儿子,“乖乖在家玩,听你大姐二姐的话,忙完这阵娘带你们去外婆家。”
白天睡多了的穆子墨、穆子棋越发来精神,喔喔叫着要早早去外婆家,亲爹穆沧华忍无可忍,喝道:“快点睡,再不睡就去剥豆子。”
两人这才消停,乖乖躺被窝,却是头对头小声嘀咕要给舅家表弟送什么礼物。
三房安氏对着丈夫发了老大的火,压着嗓门咬牙切齿:“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里外都分不清,真不知随了谁的种!”
“你够了啊,再怎么说那也是阿骞媳妇,哪就是外人了。”穆沧锦不认同妻子这话,拽高被子蒙住脑袋。
“睡睡睡,就知道睡,明儿我也不去地里了,咱子霖才三岁,比那哑巴还小······”对上丈夫冷硬的眼神,安氏停了话音,见丈夫扭头闭眼,低低咕哝:“你当人是亲侄子,人当你是亲叔叔吗?村里谁不知她好嘴,做了好吃的只叫大房的孩子,我还不是心疼咱们子霖!”
无独有偶,一墙之隔的赵氏也在跟丈夫抱怨:“你是不知道,那脸拉的,活似我故意不给穿好衣裳一样。”
“我这有了身子不下地在家做饭,三嫂总觉得我躲懒,可做一大家子的饭,还得时时盯着几个小的,咱娘还嫌我慢,我可真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
见有身孕的妻子靠在被子上黑脸抱怨,穆沧安担心影响肚子里的儿子,也心疼妻子,温声安慰:“再有三五天能忙完,我明儿跟二哥三哥说一声,让几个小的乖点······”
17. 第 17 章
江离把阿芸阿平带身边只是想堵穆家其他人的嘴,并非借势白蹭劳动力,再者她就一亩地豆子,这几日天气好也不急,只是到底没能拗过未婚夫。
穆子骞也不想给未婚妻招骂,因此只是在下晌提早半个时辰带着弟弟上山,赶在天黑前能割一大片,也不耽误自家活儿。
安氏这个气呀,舒家豆子都割完拉回院晒着了,别家开始犁地撒肥撒种,可自家呢,豆子还没割完,脸黑得如同锅底。
更让她恼火的是,公公带着丈夫、大伯小叔子开始撒肥犁地种麦,剩下的半亩豆子得她和二妯娌割,安氏彻底发作:“我不去,一天天给别人干活时跑得勤快,凭啥剩下的要靠我,我不去,没人割烂地里得了。”
正安排儿子们秋耕事宜的穆怀智都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皱眉瞪着突然冒火的三儿媳。
何氏最恨别人不把她丈夫当回事儿,更何况安氏还是小辈,直接起身冷喝:“老三家的,你爹和我还在呢,这个家啥时候轮到你嚷嚷了?”
穆沧锦端怕他娘旧事重提要把三房分出去,立马拽了媳妇出堂屋,还不忘给爹娘、兄长弟弟赔笑:“她昏头了,爹二哥,你们商量,有活儿给我安排就成。”
直至夫妻俩回了厢房,穆怀智都没开口,还是何氏见不得气氛冷淡,恨恨道:”老三家的越发不成器了,我看就应该送她回娘家。”
“行了,孩子都那大了,说这些气话作甚。”穆怀智不想说糟心的三儿子俩口,转而继续叮嘱二子、四子,“老二去你爷那边问问牛,老四你把犁找出来修修,明儿牛轮不到咱家就人拉。”
听这话何氏不乐意了,嘟嘟囔囔:“这才割完豆子,你跟老二几个都瘦成啥了,让大哥先给咱家用牛能咋,就你硬气······”
穆怀智根本就不听,转而叮嘱二儿媳,“老二家的,剩下的豆子你先割着,麦种上就卖豆子番麦,到时候给你们二房分八百文。”
“爹,说这话做啥,都是一家人。”穆沧华不乐意爹这样偏颇,毕竟管着一大家子不容易,稍有不公平就闹得跟乌眼鸡一样。
“就这么定了,老四家的养养,往后几天你娘管灶。”穆怀智起身背着手出堂屋。
割下的豆子全部拉了回来,正在院子晾晒,见日头好,他拿了靠在墙根处的连枷开始拍打。
江离也在处理豆子,不同的是她专挑外壳还没泛黄的青豆荚摘,准备晌午做个毛豆炒肉丝。阿芸阿平一听晌午有好吃的,乐颠颠来帮忙,两人脱了鞋坐在竹席上剥豆荚,一旁的粗瓷大碗已经装了小半碗青豆。
院外远远传来说话声,听着亢奋又高昂,旺旺支棱起耳朵,不一时起身往门口凑。
这两天有阿芸阿平陪着,白日里江离都不关院门,因此旺旺失去了往日的自由只能被栓起来。
见它挣扎着往大门口处扑,江离担心吓到过路的人,呵道:“旺旺,回窝。”以往听话的狗子却不搭理她,甚至抬起前爪往前扑,哈赤哈赤吐着舌头,一副不凑热闹不罢休的焦急样儿。
江离皱眉,起身正要去要训狗,就听院外传来谄媚的话音,“阿离,快出来接人,你家来亲戚啦。”
这声音她不算陌生,是隔壁牛二媳妇,江离纳闷,她虽偶尔请牛二帮工,可与张氏的关系并不好,至少不如与王婆婆亲近。
张氏肚子大如笸箩,一手扶腰一手搭在肚子上颠颠跟在马车旁,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邻里邻居的,我当家的经常给你家阿离帮忙哩,童生老爷三周年我身子不爽利这才没去······”
江离出院门就看到这幅场景,提醒道:“马尥蹶子呢,婶子可离远些。”
张氏都顾不上应她话,扬声自顾自说:“阿离,你姑姑来了,要给你添妆呢!”激动到声音尖锐发颤,不知道的还以为给她添妆呢!
挂起车帘与她隔窗说话的舒玲玲笑意僵在脸上,她是来给侄女添妆又不是显摆,很是后悔在村口与这妇人搭话。
张氏毫无自知,待马车停在舒家大门前还要凑近车厢门口扶人,江离赶紧搀着她胳膊将人隔开,“我来吧,婶子身重当心些。”
见着侄女,舒玲玲笑得合不拢嘴,自己下车又是拍小儿子叫表姐,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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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侄女介绍赶车作陪的娘家兄弟弟媳:“这是你明堂叔和华婶子。”
江离挨个问好,让陈家小表弟跟阿芸、阿平一道玩,她去拦着旺旺方便马车进院······
陈聪见着门口站着的比自己还小的“弟弟”连忙跑过去,自来熟道:“弟弟,我是你表哥,你要叫我哥哥。”
舒玲玲笑斥小儿子,“乱说,那是你表姐夫的弟弟,你可长辈分了······”
一行人进院,见着张氏不死心地要跟进来,舒玲玲笑道:“谢谢嫂子帮我带路,两家离得近,下晌闲了找嫂子说话。”
阿平这鸡贼的,已经推着门扇要关。
眼热地看着满满当当的板车,张氏很不甘心,可舒家大门已经关上,听着院里狗叫,扭着身子往村里去。
“舒家来人给阿离添妆啦,足足一板车东西哩!”
感谢张氏这个大嘴巴,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柳树湾九成九的人都知晓了南郑县舒家那边来人给江离添嫁妆,没听说的就是窝在家睡大觉还没出过门的人了。
穆怀睿是里正,农忙时节不仅得顾着自家,还得监督村里人,尤其那些懒汉,这会儿正在转看各家种麦进度,听这消息思忖后回了家。
“爹,娘,牛二媳妇说舒家来人给阿离添妆,舒亲家是阿桓敬茶拜的老师,我想着不如趁这机会在阿离家摆上一席。”
穆青山也听说了,正跟老妻商量呢,就见大儿子火急火燎回来,笑道:“我和你娘也是这个意思,还正说呢,晌午时叫你媳妇跟老大家的一道去问问阿离,要是合适明儿摆席面。”
老太太慢吞吞提醒大儿子,“先去跟老二家说一声。”省得那小心眼的二儿媳挑嘴!
她生了三子两女,幺儿没能长成,大女儿前些年也过世,活了这大岁数早看开了,可二儿媳何氏,她是着实没法子,因着老大老二同胎,老大成亲早一些便从一嫁进来就觉得她偏心老大,早些年跟她较劲跟妯娌较劲,分家后拿儿媳做筏子跟老大这边处处比较,闹得沧荣媳妇连闭眼都不安生给阿英定了个那门亲,唉······
18. 第 18 章
先时听说孙媳妇娘家来人给添嫁妆,旁人当她面又夸又羡慕时,何氏还笑着虚应:“阿离这些年一个人也苦,娘家有照应才好,嫁妆多了少了的都是她自个儿的东西,两家结亲又不图那些······”
结果大伯哥来家说要给办添妆席面,何氏登时就不乐意了,嘟嘟囔囔:”庄户人家哪有这习俗,再说阿离又没几家娘家亲戚······”
穆怀睿背手虎着脸,“我已经跟爹娘说了,再者阿离咋没娘家亲戚,她大姨就在李家村呢!”也不想跟这个弟媳妇攀扯,丢下话直接转身走人。
对于何氏的反应,老太太早有预料,不过依旧看不上眼,年轻时候总觉得她偏心老大挑唆着要分家,跟妯娌攀比较劲,过日子上比也就罢了,生孩子还要比,自己比、拿儿孙辈比,老太太轻哼:“咱们是给阿骞做脸呢,她不去不觉得丢脸就行。”
江离正要准备做晌午饭时,李氏、花氏婆媳俩拎着篮子来,还以为是送菜,笑道:“大奶奶,大伯娘,家里有菜吃呢。”
花氏直接将篮子放在廊檐台上,李氏乐呵呵道:“咋的,怕吃了我家菜被我家赖上不成,又不要你还。”
舒玲玲算是熟悉花氏,再者她辈分比李氏低,主动出屋问好,招呼人进去坐。
李氏见她眉眼肖似舒亲家,越发亲热,拉起手笑道:“亲家是阿桓敬茶拜师的夫子,婶子托大给阿离也当回娘家人,趁着你来正好给阿离办个添妆席面,也热闹热闹。”
不论是否真心,可这话却是没差,舒玲玲哪有不乐意的,顺势附和:“还是婶娘周全,阿离她大姨我也熟,再把您家与阿离同辈的姑娘叫着一起,给阿离旺一旺,成亲后和阿骞和和满满日子兴旺!”
三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就做主说定办添妆酒席的事儿,顺道还商量起席面菜色、具体置办几桌,江离这个正主,连开口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花氏拉着她叮嘱:“你也别操心了,给你大姨家送信有阿骞呢,你自己把东西归置归置,明儿摆出成亲当天抬过去的就行。”
江离:······“好吧。”
虽在西乡这边没听说过哪家夫家亲戚、娘家亲戚联合给即将进门/快要出嫁的小辈办添妆酒,可江离不是扭捏的性子,长辈们为她着想以后多孝敬就是,默默盘算着仓库的东西准备添几个特色菜。
柳树湾听闻舒家要办添妆酒的人,念着舒童生帮衬情分的、与穆家交好的,或是单纯想凑热闹的,都着家里妇人来帮忙。
“当家的,阿离要办添妆酒,我想着咱家甘薯正好收了给她送点。”刘氏摸着肚子,压低声音道:“那次帮了咱们不说,还找你帮工挣钱,送别的阿离不一定高兴,两篮子甘薯不算啥稀罕物应该会收。”
柳冬生没犹豫,搓着干在手掌上的泥巴点头,“成,咱家地少都忙完了,你去跟着帮忙。”
刘氏也是这个意思,毕竟欠阿离的人情不好还,再者她去了也不会干啥重活,穆家妇人多,她最多陪着说说话烧火打下手。
人多力量大,半下午的功夫,酒席的事儿便准备得差不离了。
穆子骞忙完地里活儿直接去的李家村,黄氏见着他来很是意外,听明日给外甥女办添妆酒,当即拍着大腿懊恼:“该早点让人捎话的,我早早过去还能帮忙······”
“都是自家人,没啥忙的,大姨和姨夫表哥表嫂带着表弟明儿早早过来吃酒。”
“好好,我们明儿过去。”想着要做席面,黄氏拎出家里存的腊肉,“你提回去给阿离,正好明儿用。”
“大菜都准备齐全了,家里啥也不缺,留着自家吃吧。”还要给姐姐捎信,穆子骞本也没想在李家多留,此时见大姨还要给他塞东西,干脆一溜烟跑出院子。
黄氏拎着腊肉追出门,人早跑没影儿了,只得又拎回去,见儿媳诧异,笑得无奈:“这孩子,我出去都跑没人了。”
“看着为人正派能干,阿离表妹日后也能轻省些。”小花氏见这个表妹婿的次数不多,印象却很好,琢磨着回娘家时堂婶交代的事儿,笑道:“明儿把巧娟带着,姑姑也有好些日子没回去,大伯我爹他们都惦记着呢。”
知晓儿媳操心堂妹的亲事,黄氏没反对,不过还是提醒了一句,“嫁女儿跟娶媳妇还不一样,嫁女不止要看女婿好不好,还得看家里人。”
要是穆家大房,随便一个适龄的儿郎配花巧娟都成,可花氏是亲姑姑都没提说过,大房应该没亲上加亲的意思,不过二房那头,黄氏撇嘴摇头,还是妹夫看得明白,早早给阿离分了出来,不然那日子保准好不到哪去
她亲闺女十五了,正是说亲的年纪,她都从没考虑过穆家二房年龄合适的儿郎们。
小花氏为难,一方面觉得表妹夫人就不错,家里兄弟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另一方面又觉得婆婆说得有道理,很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没事儿,叫巧娟过来今晚跟巧巧睡,明儿咱们一起去,人多热闹,阿离都没几个手帕交。”黄氏心宽,想着人多给侄女撑场子热闹。
江离原以为就亲近的几家凑几桌吃一顿,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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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个添妆酒还真有模有样,来的长辈都添了东西,不说阿英姐、大姨家表妹巧巧、表嫂堂妹巧娟来,就连秀丽姐都来了。
当然,如果没有阿英姐的那个矬矬夫婿碍眼就完美了!
看着姐夫何大贵那副贼眉鼠眼样儿穆子耿就觉得心塞,“姐夫,这是我嫂子的添妆酒,来的多是长辈和我大嫂的好友,咱们在这不合适,先回吧,待会儿开席再来。”
“看你这话说的,你姐夫我又不是来吃席的!”何大贵甩开拽自己的手,拍了拍衣襟,饶有兴致大喇喇打量起舒家屋院。
穆子耿这个气呀,只恨今儿未免吓着来人大狼狗早早牵到隔壁牛家后院栓起来了,不然咬死这糟心玩意儿,“那姐夫你准备给我嫂子添啥,我可先提醒你啊,帕子簪子的我大嫂可是不收的,咱们是外男。”
哼,大嫂也不差这矬矬玩意的添妆呢,再说帕子簪子的有他大哥呢!
何大贵笑嘻嘻的脸一僵,瞪这没眼色的二小舅子一眼,“这不是有你姐么······”
屋里说话的花氏正巧出来,见堂侄子跟堂侄女婿俩人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院中央,没好气道:“阿耿,和你姐夫先回家,晌午再来,也不看看今儿啥场合,你大哥都没来呢。”
“知道了大伯娘,这就回。”穆子耿连拉带拽将人扯出院门,甩着手抱怨:“我就说了吃席还早,姐夫你非得来碍眼,挨骂了吧。”
说罢也不搭理人,径直往自家去。
何大贵原本难堪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死死盯着走远的二小舅子,不一瞬听着身后动静换了笑脸,回头打量了好一会儿阔气的青砖门头罩,才晃晃悠悠迈着八字步往岳家去。
屋里因着丈夫死皮赖脸要跟来的穆英脸色也不大好,堂姐穆秀丽劝她:“男人都是贱皮子,稍微给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你得硬气!”
穆英苦笑,堂姐爹娘兄长都在且有本事,行事说话自然硬气,可她爹娘都不在了,娘家弟弟还要看顾三个小的,她哪还有脸在婆家闹给弟弟们添麻烦。
今儿是侄女的好日子,黄氏不想无关紧要的人坏了气氛,笑道:“你们年轻闺女去转转,看看阿离的嫁妆,给我们这些老东西腾地方说说话。”
阿芸自告奋勇要带姐姐们去看自己日后住的屋子,女娃娃们都去了西屋后间,李氏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盼着阿离阿骞日后顺顺当当。”
端了热水进屋的江离不明所以,却觉得脸颊发烫,难捱长辈们热忱的眼神,干巴巴问道:“秀丽姐她们呢?”
19. 第 19 章
原本江离想自己掌勺,奈何李氏说什么都不让她操持,最后做主让儿媳花氏掌勺,大菜昨天下午半天的功夫已经做成成品,开席前架蒸笼一热就行。
来的同龄人不多,李巧巧、花巧娟被安排在年轻妇人一桌,穆英和穆秀丽这一对姑侄女成亲早,但对刘氏不算陌生,见她腹部微鼓,两人纷纷道喜。
刘氏有些拘谨,讪笑着发愁:“家里虎子还小,也没多少家底,这个生下来还不知道咋养······”
穆英宽慰她,“冬生哥能干,日子慢慢就好起来了,嫂子你也别太忧心。”
一旁吃菜的穆秀丽点头,却是没说话,她婆家光景不错,就是她成亲七八年了没怀上,跟丈夫关系一般,也不好说些虚话安慰人。
她们这一桌,除了她们五个年长的,就剩阿芸带着弟弟阿平,瞅中了刘氏旁边的空位,张氏扶着肚子挨过来坐下,笑道:“正好给你俩旺旺。”
穆秀丽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人,穆英也是一哽不知道说啥好,刘氏怕坏了气氛让江离面子不好看,笑着应承:“婶子坐过来也好,咱们这桌宽敞。”
隔了两桌跟穆家老太太一桌的王婆婆拉下了脸,碍于是江离的添妆酒没好跟二儿媳发作,心里却是骂这不省油的灯没点眼力劲儿!
正午日头好,舒家院子干净又宽敞,八张大方桌坐满了妇人,欢声笑语里满院飘香。
吃过席妇人又留下帮忙,不过未时已经收拾妥当,见没啥需要自己操心的舒玲玲就要赶着回家,江离想留他们一行再住一晚。
“你过得好姑姑也能放心些,再者你姑父一个人看酒铺不成的,不然你表姐也能来,等十一月你成亲我们都来。”经这一回,舒玲玲对这个侄女是真的放心了,笑得很是欣慰。
花氏帮腔留人,“就再住一晚也不耽搁,这都半下午了你们走半道错过住店咋办?”
华氏跟丈夫头次来,却对大姑姐亲侄女的夫家观感极好,笑道:“嫂子宽心,当家的对这一路的情况熟,保准不会错过住店,就是这趟来打搅你们了,劳心劳力的。”
花氏还要劝,却见舒家马车已经从后院赶出来,只得邀请人下次来多住些日子云云。
望着舒家马车走远,黄氏也笑着告辞,不等穆家妇人开口爽利道:“咱们离得这近,我想来就来了,几步路的事儿,还怕妹子嫌我烦哩!”
好似一眨眼的功夫热闹喧嚣就消散,又好似过了很久,江离站在还残留饭香的院子有点回不过神,不过一瞬,阿芸、阿平牵着旺旺嘻嘻哈哈从大门冲进来,“阿离姐,我大哥来了。”
穆子骞是来给未婚妻添妆的!
江离站在廊檐下笑盈盈看着进院门的少年,半是嗔怪半是抱怨:“晌午咋不来,芳芳她们也不来,我还想着给介绍两个朋友呢?”
穆子骞先是打量未婚妻,不过一瞬看向追狗撵猫的弟弟,摇头道:“这两个已经是吃白饭了,再来几个爷爷得骂人了。”说着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江离好奇,“什么?该不会是你藏的私房······”话未完,布帕里的银簪已经露出头来。
阿平跑过来颠颠道:“大哥早买好在、在柜子里藏、藏着!”
穆子骞瞪弟弟,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儿倒是能说利索了,“就你话多!”
“哼,我还知、知道大哥你、你藏钱的地方哩。”眼见大哥扬手,阿平倒腾小短腿往狗窝跑。
穆子骞扬起的手摸上脑袋,笑得有些干吧羞赧,“早先就买好了,一直没机会······”
江离才不管他如何解释,细细打量后抬手插在发间,摇头晃脑“调戏”面前微黑肤色都遮不住脸上红晕的少年,“好看吗?”
簪尾吊珠颤微微晃动,折射出的光竟然很是刺眼,穆子骞挪开眼神,“好、好看!”
“啊哈哈哈······”江离单手叉腰,一手搭在未婚夫肩膀处笑得得意,“那是,也不看谁买的!”
轰——穆子骞只觉脸烧起来,结结巴巴叫着弟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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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人回家,双腿已经往院门处迈。
纯情少年就是好玩儿!
江离一把拽住人,“没端上席的菜还多,你拿点回屋给爷爷、叔叔们添菜,让几个小的也尝尝。”
添妆酒本就是妇人长辈给快要出嫁的闺女操持,她情况特殊,可有穆家大房做主,二房的三个婶娘也来添妆帮忙,江离不介意顺水推舟做回人情,再者也得给大房送,大伯穆沧海这两天一直陪着明理叔,今儿晌午也是在堂屋陪席。
穆子骞自来拗不过未婚妻,只得跟着一道进灶房。
江离一边收拾装菜一边问道:“姐夫呢,早晨还来了晌午却不见人影?”
穆子骞眼神一暗,晦气道:“被爷爷说了几句自个先回了。”
猜到有内情,江离没多嘴,只叮嘱道:“你还要忙地里活儿让阿耿去,借着帮忙秋耕的由头看着点阿英姐,免得把气撒在阿英姐头上。”
穆子骞未置可否,转而说起姑姑穆秀丽,“秀丽姑姑又跟大奶奶吵嘴了,你得闲了劝劝大奶奶。”
江离没好气,“我不劝秀丽姑姑爽爽利利和离就已经是少让大奶奶生气了,你觉得我去劝大奶奶能说出啥好听的?”
穆秀丽的夫家在近县城处,因着地理位置优越,一直以县里人自居,瞧不起他们这些村里人,当初能嫁过去还是那人订婚未过门的姑娘病亡,名声不好在周围说不上好亲,这才退而求其次娶了村里姑娘穆秀丽。
这都七八年了,没能生个一儿半女,婆家鼻子不是眼,听说她丈夫那混账玩意儿还在县里玩粉头寡妇,要不是秀丽姑姑亲爹穆怀睿是柳树湾里正,亲侄子穆子桓在县里书院有些名气,那家人早闹腾着要休妻了。
江离气哄哄:“真是憋屈,没怀上不一定就是妇人的问题,可所有的骂名都是我们担了,与其过那窝囊憋屈日子不如和离断个干净。”
听这话,穆子骞是再也不敢提半个字儿的让未婚妻去劝大奶奶李氏的话了,不过秀丽姑姑那么煎熬着也不是个事儿!
20. 第 20 章
随着秋耕进入尾声,裸露还没长苗的田地与山林黄叶交织,透出浓浓的萧瑟破败之意。
忙了一年的农人终于能歇一歇,不过也没人能彻底清闲,汉子们得挑粪往地头堆肥,上山割柴扫落叶,还要赶在入冬下大雪前磨面捣米。
妇人则翻出针线篮子,补旧袄缝新衣,还得打扫大缸大瓮准备秋菜下来腌菜,也就江离的日子一如既往,甚至还用高粱杆榨汁熬起了红糖。
也是人多有帮手,不然她一个人哪能熬两锅。
抬头看了眼坐在灶门前烧火的侄子,穆秀丽感慨:“嫁汉就得嫁阿骞这样的,你大爷爷大奶奶眼瘸,当年给我选那么个男人,真是日子过不前去,断又断不了!”
上次阿离添妆酒后她原本打算在娘家多住几天,奈何受不住老娘的叨叨,吵了几嘴回婆家去了,回去也没个消停,整日东家长西家短的碎嘴子婆婆,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妯娌,还有那不着调成日不见影儿的丈夫······
想起糟心的婆家穆秀丽就直叹气,尤其是那不成器的玩意儿,竟然挑唆陈寡妇挺着肚子上门来炫耀,真当她泥捏的好欺负呢!
抓花陈寡妇抓花脸又将院子砸了个稀巴烂,穆秀丽干脆收拾包袱又回娘家。
在娘家耳根子也不得清净,受不了她娘三句不离让她怀孩子,索性跑来舒家干脆住在江离这儿。
江离则好奇,一边拿勺搅锅里沸腾的高粱杆汁,一边问道:“那寡妇真怀了?”
“谁知道呢,反正肚子看着挺大的。”穆秀丽丢下去皮的柿子重新拿起一个刮,眼睑耷拉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悲,“管她呢,想进门,哼······”
江离看着她低头刮柿子皮的身影,好半响才摇头,“亲娘是亲娘,至于爹亲不亲那可就说不定了!”秀丽姑姑不是没找过好大夫,甚至都去府城医馆看过,可最严重的症状也就肝气郁结月信不调。
江离严重怀疑是被婆家气的,至于那个在县里包粉头养寡妇的姑丈孙青云,哼,大概率不举或是弱精!
穆秀丽冷笑:“那才好呢,我巴不得他绿云罩顶!”
她年长七八岁不说辈分也高,江离也不好跟她说“和离”的话,笑道:“反正往后都不忙了,姑姑你就在我这多住些日子,正好我跟阿骞哥要去汉中府。”
“你俩现在去汉中府?”穆秀丽惊诧,不过一瞬反应过来,笑道:“你们这置办成亲的东西也太晚了,该稻子割完就动身的。”
“成亲的东西置办得差不多了,就是去转转。”江离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前段时间emo吓到了未婚夫,“姑姑要捎啥不,府城绣线花色多还便宜。”
穆秀丽连连摆手,“我早不绣了,买了也是浪费,倒是你自己,多置办些家用,就算眼下用不到成亲当天摆出来也能堵那八婆的嘴!”
这“八婆”指的就是安氏!
江离笑了笑没说话。
两大锅甜汤熬出来半盆粘稠的红糖汁,放凉后砌块跟铺子里卖的没多大区别,又就着热锅直接添水煮红薯稀饭。
因着晚上还得暖柿子,今儿晚饭吃得早,穆子骞带着弟弟妹妹回家时天色还亮,村里到处弥漫着浓烟,家家户户都在烧炕做饭。
“羞不羞,天天去阿离姐家蹭饭?”穆子耿捏着脸盘子明显圆了一圈的弟弟笑问。
阿平挣脱捏脸的手往厢房跑,“我和二姐给阿离姐作伴呢,不然阿离姐一个人害怕,大门都不敢开。”
穆子耿嗤笑,明显不相信,阿芸在一畔弱弱解释:“真的,以往阿离姐关着院门还不栓旺旺,就是怕有人翻墙。”
江离一个人住,白日里经常关着院门任由旺旺前后院随处跑,是为了避免有人翻墙进来没及时发现,不过更多的是放养旺旺,免得旺旺嚎个没完没了。
这几年,也不知是碍于有里正、未婚夫撑腰,还是被旺旺威慑住,还真没人来她家偷鸡摸狗。
不过也不尽然都是有贼心没贼胆!
穆秀丽拎着锄头站在柴棚下的墙根处望着后院墙,“这······旺旺咋没动静?”
江离:······她能说旺旺是在等吗,等人骑上墙头又或者跳下来再行动。
旺旺经常趴大门上顺着门缝偷窥,路人走来它早听见动静了却不吱声,等人经过门口时突然狂叫,吓路人一跳骂骂咧咧走远它吐着舌头傻笑,江离都怀疑是不是有哈士奇的血统。
不过眼下不是讨论狗子血统的时间,她摸着怀里焦躁不安的咪咪,轻声道:“不确定大门外有没有放哨的,我们不能出去,让咪咪去叫人······”
“狗日的谁搞的梯子,差这么一大截咋上去?”赖六子站在梯子顶端还够不到墙头,低低咒骂。
“大贵兄弟拿来的,说是他自家的。”马大田紧跟着赖六子爬上来,很怕老大气不过迁怒抬脚把他踹下去,连忙撇清自己。
赖六子朝青砖院墙吐了一口唾沫,歪头看向下面扶梯子的何大贵笑得猥.琐,“艹,难怪不把你媳妇带出来,娘家弟媳一人住这大青砖瓦房,你小子这辈子有福。”有媳妇养着不怕被饿死!
本就心惊胆颤两股战战的何大贵强忍着心底的不安扯出一个笑,谄媚道:“老大,咱们可说好了只拿钱······”
“放你娘的狗屁!”赖六子目露凶光,恶狠狠道:“你媳妇不叫兄弟们玩就算了,里面这位可跟你没关系,不叫老子玩,难道便宜了你那弱鸡小舅子,嘿嘿,老子可是人称驴老六,今晚必叫里面那小娘们神魂颠倒。”
何大贵越发心慌,扶着梯子的手都开始发抖,颤声道:“老、老大,我那小、小舅子不、不好惹,柳树湾里正是他亲亲大爷爷,听说他孙子······”
“别哔.哔了。”因着梯子长度不够心里本就窝火,见着这青砖院墙更眼热了,哪耐烦听何大贵瞎哔.哔,赖六子眼冒金光,朝掌心唾了一口搓了搓,低低又兴奋道:“老三,把哥顶起来,待会儿哥玩完就给你。”
马大田心如擂鼓,激动到失声:“真、真的?”被头顶的赖六子踩到肩膀才反应过来,连忙一手捂嘴一手紧紧把住梯子。
赖六子再游手好闲那也是四十多的汉子,更何况还长得膀大腰圆,踩在肩膀上那分量,马大田咬牙,愣是支棱着发颤的腿爬上一节梯子,“老大,够到没?”
伸手还没够到墙头,赖六子不耐烦了,“差远了,赶紧,这会儿多耗一刻钟待会儿就得少玩一刻钟,你可想好了啊!”
梯子顶端两人还在努力,站地上扶梯子的何大贵已经哭了,未免被发现咬着袖子一声不吭,心里早已打起退堂鼓。
此时月上梢头,今夜月色不算皎洁,再者还是宛如镰刀的弦月,舒家院墙又高,落下的阴影正好掩了偷鸡摸狗之人的身影。
好不容易够到墙头,赖六子舔着后槽牙爬上去骑坐在墙上,淡淡月光里,他的身形面容展露无遗,正巧也看清了后院情形,“她娘的,一个人住这大院子,那猪圈里还有两头猪,今儿发了呀!”
虽是后院,可极宽敞,猪圈、鸡架、菜地、茅房井井有条,就是茅房和猪圈不似别家沿着后院墙盖,不然直接跳到猪圈顶更省事儿!
墙壁阻断月光,墙根下黑乎乎一片,赖六子揉了揉眼睛,看清是一堆草席心下一喜,院墙高不怕,没借力点落脚也不用担心,待会儿就把梯子架到草席堆处,万一掉下去也能垫着。
见他定定瞅着院里不吱声,担心他临时变卦一个人跳下去吃独食,马大田喘着气伸手,“老大,拉我上去。”
“放心,少不了你的。”眼见事已成了大半,赖六子撮着牙花子东张西望,等看清舒家左邻右舍情形,低头给地上扶梯子的何大贵表功:“大贵,这事儿办得不错。待会儿给你多分点银钱。”
“老、老大······”何大贵呜咽出声,也不知是清泠月光照在墙头人身上太过醒目刺眼,还是心虚后怕,他总觉得身后暗处藏了好多人,恶狠狠盯着他,准备随时扑上来,“我,我就不进去了,我给你们放、放风。”
见他怂了,赖六子拉下脸,盯着何大贵看了半响,笑得恶劣又奸诈:“不进去也行,不过敢跑,当心你老婆被老子卖到窑子去。”
何大贵眼神闪躲,“不、不跑,我就在这守着梯子。”
赖六子冷哼,“孬种,不把梯子搞上来我们怎么下去”。
直接跳下去动静大不说,就这高度,腿得折,万一里面那小娘们是个硬气的,别说玩了,他们怕是得交待在柳树湾。
何大贵双手举起梯子,等人抽走,他找了拐角处蹲下,“老大,你们快点,我在这儿等你们。”
“蠢狗!”已经率先顺着梯子下的赖六子低低咒骂,“前院大门是摆设啊!”
马大田脑袋消失在墙头前出声提醒:“去前院大门等我们,很快的!”
当然,“很快的”只是说说而已,毕竟老大玩女人没一个时辰不尽兴,今晚他也得好好玩玩,里面那个还是个雏儿呢!
墙头没了人,何大贵耳朵贴墙,听到通通两声,以为是人跳下梯子落地的动静,连忙起身裹着夹袄跑。
不管了,他今儿必须回去,到时候就算赖六子带人找上门他也不怕,不承认就是,何大贵疯了一般沿着路往巷子外冲,心里却是恨极了赖六子说话不算数,原本说好只搞钱临到头却变卦,要让穆家知道今儿这事是他的主意,穆何两家撕破脸是轻,搞不好他得被族里交给穆家息事宁人。
“汪——汪汪”
前方骤然响起的狗叫声吓何大贵一个趔趄,左脚拌右脚摔倒在地,咒骂道:“死狗,等有功夫了看老子不宰了你吃肉啊——”
眼见一只大狼狗从墙根下阴影处冲出来,直冲他门面,何大贵抱头尖叫出声,后脖颈处热乎乎的气息直接吓得一个激灵陡然噤声,□□却是湿了,地上有水迹漫开。
“哼——”穆子耿见这怂货尿裤子了,拎着锄头从阴影下走出来,“我还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偷我家,原来是家贼,何大贵,你个狗东西事活腻歪了啊!”
知道堂弟是个暴脾气,来帮忙堵人的穆子珩担心他一锄头下去闹出人命官司,连忙跟上且夺过锄头。
手里没了家伙什也不影响穆子耿怒火直蹿脑门,上去对着抱头缩在地上的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见儿子在旁边干站着,本就恼火的穆沧海直接骂道:“贼娃都蹿到村里了,后面走几步就是阿离家后院墙,万一给这贼娃翻进去阿离得多害怕。你这当哥哥的就干看着,你夫子当年真是白收了你这个学生,我跟你娘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在大伯的怒骂声里,穆子书也加入到揍人行列,被三个大小伙儿围殴,何大贵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惨叫求饶,惊动了这条巷子早已入睡的人家。
“没事儿,我带几个小的下地才回来,正巧碰见这贼娃鬼鬼祟祟,让阿珩兄弟几个教训教训,省得当咱村里没人半夜跑来霍霍。”穆沧海朗声解释,“再往里走几步就是阿离家后院墙,宁可认错不可放过。”
穆子耿早蹲下捂了何大贵的嘴,扭头提醒:“这贼娃身上我摸过了没东西,估摸今儿来踩点的,大家可看好自家啊!”
大半夜的,又离得远,出门来看的人也没心思走近细瞧,看到舒家的大狼狗守在一旁,笑道:“是旺旺啊,那准是贼没错,沧海,把人带回去交给你爹,别的村如何咱们管不着,可别村的人来咱村踩点偷东西可不成,他们村里正必须给个说法。”
“柳伯放心,回屋歇着吧,我晓得。”穆沧海应得毫无压力,见被捂嘴的何大贵瞪着眼睛怒视他,抬脚给了一下,“抽了腰带将人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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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解(jiao)释(bian)的何大贵根本没开口的机会,不过十息的功夫就被自己的臭袜子塞了嘴,只能呜呜嗯嗯表示有话说。
穆子耿才不搭理他,黑着脸反手绑住胳膊,又朝腰间重重踢了两脚,拽着人领子拎起来,“自己乖乖走,不然我就让旺旺就地开荤。”
一旁听清这话的狗子,飞机耳瞬间支棱起来,可惜,一路上都没能如愿听到吃肉的指令。
何大贵一路踉踉跄跄,丢了一只鞋,偏那只脚的袜子塞在他嘴里,天又黑看不清路,崴进土坑里的光脚还没缓过来就又踩到石子上,时不时还得被二小舅子踹,眼见距离舒家越来越近,他竟然松了口气,从未有过的期待油然而生。
舒家院子静悄悄,周围人家也一片静谧,甚至都没人家点灯,安静的好似无事发生,何大贵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急急往舒家大门口处去,不料被从后面踹翻倒地。
“老实点,待会儿有你说话的时候。”穆子耿丝毫不顾忌这是亲姐姐的丈夫,踹得又狠又准!
何大贵前扑倒地直接摔了个够啃屎,脸上刺痛,还没回神就又被拽起衣领,只得艰难仰头。
穆子耿冷笑:“早就看你不像个好东西,果然,谁给你胆来我们柳树湾偷盗?”
“呜呜呜······”我不是我没有,可惜,何大贵说不出话来,沿着主路越往村里走他越心慌,以至于远远看见前面打着火把的人时吓得跌倒。
已经离舒家远了,穆沧海再也不想忍受这磨蹭劲儿,直接揪脖领将人连拖带拽往自家院子带。
举着火把等人的穆沧江默默跟上大哥脚步,等三个侄子进院,麻溜关院门上锁。
才刚跳下梯子还没站稳就被敲闷棍的赖六子、马大田见主谋来了,呜呜嗯嗯挣扎着要说话,穆子耿看清他俩,上去又是两脚。
“阿耿,进屋,你俩也进去。”见大侄子慢条斯理往手上缠布条,穆沧海知道人要发作,主动开口清场。
穆子耿扭头盯着缩在一旁的何大贵冷笑一声,恨恨道:“大哥,这人要把大姐送给他的狐朋狗友,我亲耳听到的。”
何大贵瞪大眼睛满脸惊恐,看着这个心黑手辣的小舅子好似今天才认识一般,不过一瞬怒火战胜恐惧,脸色狰狞要挣脱塞嘴的袜子辩解。
可惜,另一个小舅子不给他机会
不等人走完穆子骞就已经动手,首当其冲的就是何大贵,拽住人衣领往下扽,同时抬腿膝盖狠狠顶向对方腹部,一连三下。
一个呼吸的功夫,何大贵翻着白眼瘫软倒地,五脏六腑好似被洞穿,又像被击碎,剧痛之下呼吸都变得困难,连堵嘴的袜子掉了都没察觉,嘴巴大张,像一条脱水的鱼,偶尔抽搐一下。
穆子骞这才出手,何大贵就倒地不说,一旁挨了闷棍还不服气的两人也安生了,瑟缩着互相往对方身后藏,端怕自己沦为下一个挨收拾的。
余光瞥见侄子利落的身手,穆沧海暗自叫好,当年荣堂哥的身手就是极好,要不然村里汉子进山打猎也不会以荣堂哥马首是瞻!
院里动静不小,堂屋的穆怀睿也听到了,却是看向一旁的弟弟,”何家那边必须给咱家一个交代,女婿带地痞来偷岳家,哼,当我穆家没人了还是觉得我这个里正是摆设?”
穆怀智沉默着没开口。
当然,穆怀睿也不指望这个弟弟,只是提醒人约束家里那些碎嘴的,转而交代屋里其他人,“统一口径,大贵上次来家被说了一顿,他这个做女婿的气不过,找人搞咱家,被我们抓了现行!”
至于三个坏种想偷盗舒家甚至······,根本就没这回事儿,女娃娃的名声大于天,更何况阿离还是个孤女,本就门前是非多,哪能让这三个狗东西再坏一次名声。
何况看阿骞直接把人带家来的样子,也不想牵扯到阿离,这样也好,哼,杀鸡儆猴,顺势捏住何家的把柄,再敢磋磨阿英,这亲家就别做了。
穆子骞沉着脸进屋时,已经是两刻钟以后,“大爷爷,明早送衙门报官吧。”
“何大贵不满妻族长辈教导,心生恨意寻机报复,欲翻墙偷盗再放火烧房,赖六子、马大田被何大贵重金蛊惑从旁协助,三人被抓现行······”
院子瘫成三坨肉的三人听着屋里声音纷纷松了口气。
何大贵想的是偷盗纵火总比偷盗□□罪名轻,就算县令判案他也就被关一年。
赖六子、马大田青紫肿胀的脸上闪过喜色,这个罪名好,又没得手,最多打十板子,连牢房都不用进。
可惜。穆子骞从来不是重拿轻放之人。
次日,柳树湾穆里正家进贼,且还是家贼的消息不胫而走,同时穆怀睿着大儿子套了板车拉着三个“猪头”往县里去。
当天下午赖六子、马大田就被衙役抬到住处,说是住处,不过是城隍庙的柴房,当天夜里,两人重伤高热不治而亡,还是庙里乞丐偷摸进去黑吃黑发现人已经咽气。
原本见大哥放过赖、马二人,穆子耿还不乐意,觉得大哥太仁慈了,听说这个消息后嘿嘿笑道:“要说心狠手辣,我远远不及大哥啊!”他只是想着罪名加重些让人判流放,没想到大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斩草除根!
他不满还只是在自家,安氏就不一样了,当晚大房来找帮手她当家的还去帮忙了,自然知道内情,听说赖、马二人只是被打了十杖,跑到舒家长吁短叹装模作样安慰:“阿骞也是为了阿英,不然真闹大了阿英可咋办,家里说亲的女娃那多,总不能为了她一个芳芳姐妹几个都不说亲了。”
江离不想搭理她,穆秀丽直接出言挤兑:“三嫂,长了张嘴多说点,过几日也能回娘家像我一样住十天半个月。”暗刺再多嘴当心被送回娘家。
安氏骂骂咧咧回家去,舒家院子得了清净。
21. 第 21 章
张氏早听见隔壁院里喳喳呜呜的人是安氏,往东院墙根下走了几步,可惜人已经进屋听不见声儿,眼珠一转,扶着肚子出了自家院门。
从舒家出来,安氏黑着脸朝路边唾了一口,暗骂了一声不下蛋的鸡!
自家姑姐穆婵都没给她脸色瞧过,偏这个隔房小姑子不把她这个当嫂子的放眼里,活该生不出儿子,呸,别说儿子,连一个都没怀上,怕是绝嗣的命!
“安嫂子,这是去哪儿了?”
听到跟她打招呼的声音,安氏抬头,见是张氏,嘴角扯出个笑淡淡道:“看了看地里菜,正准备回呢。”
张氏也不戳破,待人走近率先伸手搀住人胳膊,笑道:“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正好跟嫂子说说话。”
听她这意思是要跟自己回去,安氏没拒绝,正好她也憋了一肚子话没人说,“成啊,你这胎怀得精贵,都不咋出门。”
张氏笑意一顿,若无其事道:“前面怀相不好,我都不敢出门,嫂子是不知道,我那老婆婆都分家了手还长得不行,整日管东管西······”
一路听了张氏大吐苦水说公婆不是,安氏心里舒服了不少,嘴上安慰着人别多想,心里却是不齿,当年嫁进门三个月就逼得公婆卖地基分家的人,现在还有脸说婆婆不管,脸皮真厚!
见穆家院子收拾齐整,安氏夫妻虽住厢房,可屋子大地面都铺了青砖,张氏心里不大得劲儿,心里泛酸嘴上奉承:”还是嫂子日子省心,不像我家,前头三个赔钱货,这个生下来还不知道是不是带把的!”
别的话题安氏不一定乐意接,可前脚刚被隔房小姑子挤兑,张氏后脚就说起生孩子,那她可太有话头了,撇嘴道:“瞧你说的,你能生养总归有儿子的,不像有些人,想生还没得生。”
两人正说着闲话,穆子霖突然冲进来嚷嚷:“娘,我要吃糖,给我糖吃。”
安氏满脸笑意抱起儿子,“家里哪有糖哦,饿了吃点馍馍······”谁知她话还没说完,儿子就仰头大哭,“有,就是有,小、小哥哥就在吃。”
儿子边哭边喊,还挥胳膊踢腿,安氏差点没抱住人,咬牙道:“吃吃吃,就知道吃,摊上没本事的爹,有饭吃就不错了。”心里却是恼上大房孩子,定是从舒家拿的,还吃上独食了,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安氏提溜着儿子气哄哄出门,站在门口廊檐下右腿前伸曲膝,将儿子压在大腿上打,手上不停嘴上也不饶人:”叫你馋,没得吃你就干看着,谁叫你爹没本事,有本事以后你自个找补贴婆家的媳妇·····”
听着动静的穆子耿出厢房来,他正在收拾屋子,何大贵已经被关大牢,大姐肯定不能再待何家,阿芸阿平小跟他和大哥住前后间没啥,大姐不成的。
皱眉看向哇哇大哭的小堂弟,再瞅瞅下手毫不留情的三婶,穆子耿往灶房去。
阿平缩在灶房门后正偷看呢,见他往灶房来,连忙跑姐姐身边拽着人衣角,“二哥,来了。”
阿芸才不怕,“怕啥,这是阿离姐给大哥让给大姐送去的,咱俩可是偷吃,咱俩可是为了不牵连堂弟的。”哼,才不要给堂弟喝红糖水呢,谁让三婶总骂他们大房不干活吃白饭!
还没进灶房就见妹妹站在小板凳上,正拿筷子搅面前案板上的粗瓷大碗,不用看也能知道是冲的红糖水,一人一个脑瓜崩,穆子骞低低道:“我说你俩也是笨,就不能把水端屋里冲?”
阿平皱巴着脸双手捂住额头不说话,阿芸缩了下脖子,气弱道:“这是阿离姐给大姐的,我跟弟弟偷吃。”
穆子耿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现在知道怕了!”
不过一瞬,扭头扬声朝门外厉喝:“这是阿离姐让大哥给大姐送去的红糖,谁让你俩偷吃的?大哥说过的话忘了?想吃啥想要啥需要先问家里大人,谁教你俩偷着吃的?跟谁学的······”
看着对门自顾喊话的二哥,再瞅瞅满脸呆滞的二姐,不知为何,阿平突然想到堂弟穆子霖的做派,然后噗通一下后倒坐地上咧嘴大哭:“哇——我饿啊——我也要吃煮鸡蛋······”
江离来穆家时,就见安氏在廊檐下抱着哭嚎不止的穆子霖与抱着阿平的阿耿对峙。
安氏这人,妥妥的“没理搅三分、得理不饶人”,因此江离没打算搭理她,直接问阿耿:“阿耿,这是咋了,阿平怎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穆子耿顺势“安慰”弟弟:“好了好了,也没骂你就问了几句,气性咋这大,羞羞脸!”
阿平眼泪汪汪伸胳膊,江离接过他,“怎么了跟我说,要是你二哥欺负你,我可不轻饶他。”
刚被大房炮仗挤兑一通火气没处撒的安氏见江离不搭理自己,彻底失了理智,右腿前伸脚尖踮起,上半身恨不得凑到江离面上,尖声道:“哼,那没脸没皮的,还没进门呢就天天来恨不得住下,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穆子耿一听这话,三分火气激成十分,要不是江离拦着,得冲到安氏跟前问到脸上,即便被拦着,也是满脸凶相,“这话三婶敢当着爷奶面说吗?总是说我们大房干活的人少吃饭的嘴多,早晨煮鸡蛋单单不给阿芸阿平吃,等爷奶回来我倒是要问问这是为啥?”
“还能为啥,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要不是我们一大家子你们四个早饿死了······”
听三妯娌这嘴上没把门的越说越不着调,小何氏彻底坐不住了,出门来喝止:“三弟妹,这个家是爹娘做主,爹娘百年后还有你二哥呢,轮不到你说话。”
话出口安氏就后悔了,好在被这个讨厌的妯娌打断,不过安氏并不感激小何氏,转而骂道:“吃的时候装瞎子现在出来当好人了,早晨知道子棋子墨吃鸡蛋咋不分给大房俩饿死鬼?”
“一天天做了婊子立牌坊,我看柳街妓女都没你会装,这么喜欢装大头前几天那大白眼狼说要卖稻子你咋不做主?田里一年收成才多少,这多嘴吃,卖掉给他办个热热闹闹的酒席,年一过拍拍屁股跟着媳妇吃香喝辣,我们吃啥······”
还在三房屋里的张氏撇嘴,热闹看够了也不想多掺和,出来劝人,“嫂子先把娃放下来,吓到娃了。”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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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作势要接穆子霖。
安氏担心儿子踢到人肚子,扭着身子避开,压着火气道:”家里乱糟糟,就不留你说话了,等闲了去你屋坐坐。”
张氏顺势告辞,还劝了被气的脸色发黑胸膛起伏的小何氏几句。
江离可不是任人泼脏水的软性子,既然安氏忘了自己是穆家儿媳,她不介意帮她想起,抱着阿平对穆子耿交代:“县衙已经定罪,想来何家村那边也会听到消息,你去请子珩哥一道叫大姐回家来住段日子。”
今儿这事儿赶事儿的,担心阿耿去了语气冲,把本就占理的事儿搞砸,江离叮嘱道:“就说爷奶想大姐了,地里活儿都忙玩了叫大姐回来陪陪,要是何家有事儿着人来说一声大姐得了信儿立马就回。”
穆子耿犹豫一瞬,“好。”答应后往自家住的厢房去。
“我给大姐的东西先不送过去了,红糖鸡蛋的正好留着给大姐补身子。”江离安排完才跟小何氏打招呼,“二婶也在家呢,我还当都去县里了,这两天家里没人我先把阿芸阿平带回去,省得在家闹得鸡飞狗跳。”
不管是忿忿不平、长矛沾屎戳谁谁死的安氏,还是想着维护穆家面子精明过头适得其反的小何氏,江离都不想搭理,说完就带着两孩子往院外走。
穆子耿去大爷爷家叫人时,穆秀丽见着他来惊讶,“咋磨蹭了这会儿,阿离不是早去你家了?”
不想说家里的糟心事儿,穆子耿含糊道:“也没耽搁,就是我走路慢。”
知晓他避重就轻,穆秀丽也不追问,只催促大侄子:“阿珩呢,刚才还念叨咋转个身的功夫就不见影儿了,我回来就跟他说了。”
“来了来了,去了一趟茅房。”
目送两个侄子出院门,穆秀丽回屋跟老太太说话,羡慕道:“有阿离这弟媳撑腰,阿英以后日子不会差。”
“奶,你是不知道,阿离早琢磨这事儿呢,今儿还跟我说何大贵那坏种进大牢何家要是迁怒,阿英姐最先遭殃,不如先以调理身子的名义将人接出来,后面回不回何家的再说。”
见这个孙女满脸羡慕,老太太温吞吞揶揄道:“你还缺人撑腰了?”
满腔羡慕的穆秀丽一噎,顺手拿过针线篮子翻看,嘟囔道:“我是说看一个人说话做事还得落到实处,阿离就是那种看着不声不响却很能得人心的人。”
老太太咂么道:“阿荣也就给阿骞定亲这事儿办得还成,可惜了······”
穆秀丽习惯了她奶说话留三分的做派,自顾翻看了一会儿侄女们做的针线活儿去灶房给嫂子帮忙。
家里男人昨儿一大早就去县里,昨晚都没回来,今儿也该回来了,花氏准备的饭多,见小姑子来帮忙也没虚应承,利利落落整治了四个大菜一锅红薯稀饭。
出灶房门看时辰呢,院门口响起熟悉的说话声,扭身回灶房,“爹和你大哥他们回来了,往上端吧。”
穆怀睿家和和美美吃上晚饭暂且不提,穆怀智家却是闹翻了天。
无他,小何氏收拾好了包袱要带着俩小儿子回娘家呢!
22. 第 22 章
穆子骞沉着脸大刀阔斧坐在堂屋,任由院子吵吵嚷嚷。
方才进村在路边碰见和别家小孩一起玩的弟弟妹妹了,两人隔大老远朝他喊了句二哥去接大姐了,他俩也不回家要在大嫂家住······穆子骞还想走近了问清楚,结果两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路过阿离家想给说说县衙情形,连大门都没能进去,穆子骞就猜到家里肯定有事发生,果不其然,进巷子恰好碰见挑水的郭婶,提及家里吵嘴了。
哼,区别对待阿芸阿平他也就忍了,可三婶千不该万不该拿阿离的家教说事儿,阿离的教养没得指摘,更何况为了他,阿离主动分担了他家多少事儿。
哼,家里这次不给阿离一个交代,他不介意没成亲就搬到未婚妻家“吃软饭”!
院子中,小何氏肩膀上挂着包袱,一手牵一个小儿子,站在院子中央,勾头也不说话,就默默流泪。
从女儿嘴里听说了事情原委的穆沧华脸色不大好,知晓妻子委屈,可说不出软话来,只能拿两个小儿子说事,“先回屋,别吓着子棋子墨了。”
穆芳又来拉她娘,她娘收拾包袱时她就阻拦劝说了,还被骂了几句,“娘,回屋吧,爹回来了,啥事儿有爹做主呢。”
小何氏这才拧巴巴回自家厢房,子棋子墨兄弟俩心有惴惴,见大人脸色不好,也没敢哭闹,跟着姐姐们回屋,倒是刚进门见着大哥,又兴冲冲打听起县城好不好玩了。
对于大哥能跟着爷奶、爹和两位叔叔去县城,还是一连两天,俩小东西很是眼热羡慕呢!
知晓长辈要谈事,穆子书带了弟弟妹妹去灶房。
这几日晚饭轮到赵氏做,饭早好了却是不敢张口叫人开饭,带着两个女儿正窝在灶房听热闹。
见二房侄子侄女来,赵氏索性叫女儿把家里小的全喊来灶房先开饭,“你们先吃,眼看天黑了,吃了早早睡,省得饿坏肚子。”
“子书、芳芳,你俩看着这几个调皮蛋蛋,婶子去上房。”二嫂闹着要回娘家,今儿这事儿肯定没法轻轻揭过,赵氏有点担心自己被牵连。
上方堂屋,气氛凝重又压抑。
穆怀智、何氏分坐八仙桌两侧的扶手椅上,脸色皆不好看,余者就穆沧安和穆子骞叔侄俩。
穆沧安性子憨厚,再者今儿之事与妻女毫无干系,见妻子进屋将人拉在身边,呐呐劝着上首的爹娘勿要生气坏了身体。
穆子骞则不然,任谁看了他脸色都知晓心情不好,正憋着火呢!
“老四,你消停消停。”何氏不耐烦四儿子像个苍蝇似的嗡嗡嗡,出言打断。
此时,回屋劝了妻子一回的穆沧华进来,对上大侄子面有愧色讪讪道:“阿骞,鸡蛋的事儿是你二婶没上心······”
日后养老要靠老二两口,何氏不想得罪二儿媳,再者小何氏是她亲侄女,一笔写不出两个何字,不论老二家的有没有错,今儿这事不能落在小何氏头上,冷声打断:“老二,这没你说话的份儿,老三和他媳妇呢,这会儿缩屋里干啥,难不成要我这当娘的亲自去请他俩不成?”
话才落,门外传来三儿子讨好亲昵的声音:“来了来了,娘,儿子这不是问清事情原委么。”
穆沧锦见上房没人出来,站在自家厢房窗户下低低催促:”赶紧,不然一会儿娘要我把你送回娘家,我可帮你说不了好话。”
屋内坐在炕沿的安氏咬牙,眼里闪过后怕,不一时起身抹了把眼睛气咻咻往上房去。
见着这个搅家精儿媳妇,何氏的怒火就蹭蹭上涨,拍着八仙桌恨恨道:“早上谁允许你煮鸡蛋的,是你爹说的话不管用了还是你不把我这个当婆婆的放眼里?那鸡蛋我都有数,谁允许你偷吃了?”
安氏站在门槛处,低头摸眼泪,这会儿倒是没胆顶嘴。
穆子骞不想在鸡蛋这事儿上多纠缠,阿芸阿平在自家没得鸡蛋吃是他这当大哥的没本事,可三婶说阿离没教养这事儿不能轻轻揭过。
“奶,三婶做早饭给家里其他弟弟妹妹煮鸡蛋唯独没有阿芸阿平的,这事儿孙儿不介意,俩人没饿着肚子就成,孙儿就想当着您和爷爷的面问问三婶。”看着好似受了天大委屈不停擦眼泪的安氏,穆子骞眉毛都没动一下。
“阿离到底哪里惹三婶你看不惯了?阿离总来家、经常帮我带着阿芸阿平时不时给两人吃口肉,那是我这当大哥的没本事顾不上他俩,三婶若是对我们大房有意见冲我来,不必在阿离和两个小的身上使力。”
“看你这话说的,”穆沧锦脸上干笑心里却是暗骂这大侄子没大没小,家里这多大人哪有他一个小辈开口的地儿,“你三婶不过是有些小心思,绝对没······”
“那三婶骂阿离‘总来咱家,帮我带着阿芸阿平,是阿离没脸没皮还没嫁进来就恨不得住下来’这话是几个意思,三叔敢说这话不是出自三婶之口?”穆子骞寸步不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穆沧锦落了笑脸,摆起长辈的威风,“你爷奶还在呢,轮不到你插嘴。”
“哼!”穆子骞被气笑,索性直接起身,“三叔既然这样说,侄儿也不强人所难,倒是三婶骂错了人,那没脸没皮的是我穆子骞!”
“我穆子骞还没把人姑娘娶进门呢就让弟弟妹妹去人家里白吃白喝,我穆子骞没本事养活弟弟妹妹们,需要靠岳家、未婚妻三五不时的送肉蛋吃食补贴,我穆子骞没脸没皮,娶舒家姑娘就是为了吃绝户······”
听大孙子越说越离谱,穆怀智出声喝止:“阿骞,说什么浑话呢,这亲事是你爹给你定的,舒童生也是瞧上你的人品······”
“呵—我的人品?”穆子骞冷笑着环视屋里所有人,“那是夫子走得早没来得及看清,要是夫子还在,这样的穆家,根本入不了夫子的眼。”说罢不顾各人脸色,径直出堂屋。
穆怀智直觉大事不妙,连忙问道:“你去哪儿,这眼看要吃饭了?”
“我带着阿耿他们去吃绝户!”穆子骞头都没回,硬邦邦丢下一句噎死人的话进了自家厢房收拾东西。
这下穆怀智是真急了,吆五喝六支使起人来,“老三家的,你回娘家吧,我看你这三从四德该从头学起。”
“老婆子,给亲家母捎话,她要是教不好女儿就不要说人家,自家养着当大佛尊着敬着别嚯嚯旁人,老三,送你媳妇回去,没有我发话不许她回来······”
安氏惊恐地瞪大眼睛,抬头向公公看去,没能得一个眼风,转而向婆婆求救,可惜,何氏正庆幸于没牵扯到侄女,满脸得意道:“看啥看,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整天作妖,现在知道怕了,我看亲家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穆沧锦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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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在老爹的果决之中,反应过来扯着妻子想跪地求情,穆怀智早看透了这个三儿子,黑脸无情道:“你今儿敢跪下求情,明儿就把你们三房分出去单过。”
穆沧锦再混不吝却也知道自己的斤两,相较于吃分家单过的苦,在岳家丢面子根本不算啥,一听这话才刚弯的膝盖瞬间站直,“爹,您别生气,儿子这就送她回娘家啊——”
安氏彻底气昏了头,伸手挠丈夫的脸,声嘶力竭:“穆沧锦,你个没卵蛋的孬种!”
穆沧锦护着脸左闪右避,可安氏没打算放过他,婆家没一个人向着自己,男人还是这般软骨头,她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
安氏撕扯着丈夫又掐又骂:“你连自己的媳妇都不护着,你个窝囊废怂包,老娘真是瞎了眼了当初才会看上你,老娘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儿子,儿子都给你生了还想送老娘回娘家,哼,老娘就这样白让你个软蛋睡这些年······"
二嫂没来,公婆脸色黑得能研墨,赵氏担心肚子被推搡的两人伤到犹豫着不敢上前拉架,穆沧华、穆沧安上前扯弟弟/三哥,好半响才将打成乌眼鸡的夫妻俩隔开。
闹到这地步,安氏是彻底不打算服软示弱,顶着鸡窝头双手叉腰叫嚣道:“老娘今儿就站这儿,谁叫老娘回娘家老娘就撞死在你们穆家大门口,让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瞧瞧你们老穆家的门风。”
乱糟糟的堂屋、叫嚣的儿媳、管不住婆娘被挠花脸的儿子······蓦然间,穆怀智胸口针扎般刺痛,他捂着胸膛喘不过气来,不过几息脸色煞白,还是何氏发现不对尖叫着扑过来。
“当家的,老头子,你咋了?你可不能倒下啊!”何氏声泪俱下,抓着丈夫的手端怕一个呼吸的功夫人去了。
穆沧华、穆沧安顾不上劝说三房两口子,连忙进屋又是帮忙拍背顺气又是倒水端水,好半响穆怀智才缓过来,抖着嘴唇有气无力道:“老二,送老三两口子去祠堂。”
关祠堂,是族里犯了大错的人才有的待遇,穆沧锦、安氏还想闹,可穆沧华不想家里继续吵闹下去,拿出了兄长的姿态,“三弟,你要对爹的处置有意见,直接找大伯说。”
大伯穆怀睿,不仅是柳树湾里正,也是村里第一大姓穆氏的族长,当然,比起大伯这个族长兼里正,穆沧锦更怕嫡亲的爷爷穆青山,一时之间缩着脖子彻底没了话音。
次日,李氏带着大女儿去了舒家。
见她拎着一小篮子鸡蛋,目测有三四十个,江离诧异,“四婶,家里不缺蛋,留着给爷奶吃吧,有多的攒着走礼也方便!”
赵氏笑得不自在,不过公婆将事情交给她,她也不能办砸了,拉住江离的手歉意道:“婶子来代你三婶给你赔个不是,你也知道你三婶那人,嘴是刁了点却没啥坏心思,你爷爷已经做主将你三叔三婶关祠堂了,昨儿那事儿你莫往心里去。”
从舒家出来走出老远,赵氏回头,舒家门头罩还是那么气派,心里羡慕极了。
娘家有家底,又得未婚夫看重,还没进门就有那多人撑腰,往后的日子哪会差,“货比货该扔,人比人气人”,老话真真不假!
“娘,你在看什么?”
对上女儿天真好奇的眼神,赵氏微微一愣,继而笑道:“没看什么,娘就是想着以后给我们阿苏说个什么样的婆家才能不受委屈。”
23. 第 23 章
目送四婶走远,穆英进院后叹气:“奶这次估计也恼上二婶了。”
前儿下午弟弟和珩堂兄一道来家,拿出各种说辞,最后拗不过两人,也是头次没顾忌婆婆的脸色和话外音就收拾了包袱回娘家,只是穆英没想到家里进了贼,还是丈夫最先起了歹心。
回娘家的路上弟弟说了何大贵干的事儿,穆英是又气又恼,当即不想回来了,丈夫带人偷她娘家她哪有脸回,可惜堂兄弟弟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只是有一点她想不通,大伯家是人多壮劳力少,太爷爷太奶奶年纪大不管事儿,大爷爷大奶奶也有年岁了,青壮也就大伯穆沧海、二叔穆沧江,再有就是珩堂兄也算有力气,那满打满算也是三个壮劳力,何大贵怎么就敢呢?
一想到那成日里不着家的被关大牢一年,穆英都觉得关少了,不过她却是在娘家多多少少有些抬不起头,也幸好这次是住阿离这儿。
江离拿着笤帚准备打扫倒座粮仓库房,该收拾清洗大缸大瓮腌菜,听这话摇头,“奶不会恼着二婶的,估计是二婶自己拉不下脸。”
对于穆怀智、何氏两位老人,这些年打交道接触下来,江离也算旁观者清,穆怀智得意儿子多下地干活的人多,何氏就比较矛盾,有意无意抬高二房地位的同时,又不允许其他几房有别的心思。
江离不太认同这种做派,毕竟人多家口大摩擦本就多,还没法保证一碗水端平,早就埋下了乱家的祸根,暴雷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听说小何氏年轻时小心思与做婆婆的亲姑姑何氏简直是不相上下,不过那些都是老一辈的旧黄历,江离知晓的不多也不想多说。
穆英却想起小时候的事儿。
奶奶总觉得太爷太奶偏心大爷爷家,因着她娘头胎生了她是个女儿,大伯娘生了两位堂哥,奶奶就就觉得矮了大奶奶一头,便经常找她娘不是,还经常抬高二婶跟她娘打擂台,彼时二婶的性子更是掐尖要强。
这些年,村里人都说二婶性子越发好,穆英却觉得二婶并非真的转了性子,约莫生子棋子墨后底气更足为了几个堂弟妹的亲事不得不服软吧!
家里倒座和厢房以往当学舍用,并没有盘炕安置床椅,因此很空旷,也就这几年江离堆放粮食农具杂物,显得乱糟糟。
“粮仓不变,空地还大就放农具,这间改成杂物间,菜缸、醋缸、酱缸都放这,往后天冷了买的肉菜也能存这间,西厢靠上房那间给阿耿当卧房,剩下一间给你留着······”江离一边擦洗大缸一边絮叨。
穆英正拿着扫把清理窗户角落蛛网,闻言扭头,半响怅然道:“不用,我回来也住不了几天,倒是白占一间屋子。”
何大贵是进了大牢,可他俩是拜过堂的夫妻,就算娘家不嫌弃她和离丢脸何家也不会放她走,更何况家里那多堂妹,三个婶婶不会同意她从何家出来的。
······
“你干啥你干啥,撺掇着家里卖粮还不够,现在又装这多粮干啥?”
早在大房俩崽子在上房进进出出时,安氏就暗中关注着,端怕俩老东西偷偷补贴大房。
现在见厢房粮仓门大开,兄弟俩从里面抬出一麻袋粮食,安氏叫嚷着出门阻拦。
穆子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阿芸阿平在我阿离姐家白吃白住就算了,咱们好歹还能拿两人年纪小吃不了多少糊弄过去,可我大姐在阿离姐家白吃白住算啥事儿?她娘家人死光啦没处去啦?”
这话说的,不仅将安氏噎得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就连上房的何氏都跟丈夫嘀咕:“这阿耿咋歪成这样了?听听这说的啥话?”
啥叫娘家人死光了,这不是咒她跟老头子么!
穆怀智叹气,“别叨叨了,阿骞说的对,阿英这么不明不白住舒家不是个事儿······”
安氏瞪着眼睛,恨不得给这眼里没个尊长的侄子来一巴掌,“你还敢提她,她为啥不回来跑舒家去?外嫁女不回娘家跑别人家长住,让村里人咋想?咱家的脸面呢?”
“哼!”穆子耿冷笑,顺势松手站起身,“既然三婶答应了那我就叫大姐回来,正好大姐身子亏得厉害,三婶多做点好肉好菜给大姐补补。”
“你敢!”安氏是不乐意打着不让自家人白吃的名义给舒家送粮,可更不愿意穆英那个衰神带着晦气回来住,双手叉腰拦在兄弟俩面前。
穆子骞瞅她一眼,正要往上房喊话,屋里已经传来低沉不失威严的声音,“那是给阿英的口粮,我发话让阿骞阿耿送去舒家的。”
安氏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扭头看了上房一眼,低低咕哝:“偏心还当谁不知道呢,”心思一转,神色又张扬起来,甚至音调拔高了好几度:“成,粮给她送去人就别回来了,芳芳可是眼看着要定亲了,没得好好的亲事被她回来晦气黄了。”
穆子骞沉声道:“不牢三婶操心!”
小何氏今天一整天没出屋,院里的动静自然没能逃过她耳朵,听拿自己女儿亲事做筏子,哪能乐意,起身推开窗扇:“芳芳亲事如何有爹娘做主我这当娘的很放心,就不劳三弟妹操心了。”
见她黑着脸瞪过来,安氏面上讪讪,不过心思被看穿又如何,反正穆英不能回来住就行。
将麻袋抬上板车,穆子耿眼珠一转往灶房去。
穆子骞提着未婚妻给大姐早前准备的红糖鸡蛋出来时,就见板车上一篮子菜,半麻袋甘薯。
穆子耿已经把着车辕,笑嘻嘻:“不要落下阿离姐给大姐的东西,不然阿离姐误会大哥你独吞,弟弟我可不帮你说情。”
穆子骞挪了挪麻袋腾出空地儿将篮子放上去,催促道:“嘴上劲儿这大,你拉车吧!”
拉就拉呗,他又不是拉不动!穆子耿晃悠悠拉着车,一路上哼着小曲儿东张西望。
那吊儿郎当样儿,穆子骞都不由怀疑:弟弟莫不是真的长歪了?
“阿离姐,大姐,忙啥呢?”
灶房屋檐下忙碌的两人听声儿齐齐扭头,见是阿耿脑袋挤进门扇瞧来,江离笑道:“洗腌菜用的家什呢,阿耿你咋来了?进来。”
穆子耿这才伸手推开门扇,亮出身后的板车以及大哥。
见两人这架势,江离起身,湿哒哒的手往围裙上擦着走近,看清板车上的东西皱眉瞪两人,“我说你俩要是闲得慌去山上砍柴!”
穆家又没分家,兄弟两也做不了主,拿这些东西过来少不得要吵嘴。
穆子耿双手扶车辕,腰身微微倾斜靠在左车辕上,右脚尖绕过左脚踮起抖着,扭头嬉皮笑脸:“大哥,阿离姐嫌少了,我就说搬两袋,你看你这事儿办得,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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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你······”
她哪里是这意思?江离笑着伸手去拍阿耿,“再跟我皮,让你大哥收拾你。”
穆英知道这是自己的口粮,鼻头泛酸胸腔却暖暖的,红着眼眶嗔怪弟弟们,“也不提前说一声,阿离刚把粮仓收拾了,这一来又乱糟糟。”
“怕啥,有我跟大哥呢!”穆子耿才不管重新收拾粮仓麻烦不麻烦,乐呵呵卸车。
麻袋放粮仓,菜蛋的直接收到灶房,四人进堂屋说话
穆子耿很自在,比在自家还悠哉,斜躺在木榻上舒服喟叹,这才有心思关心弟弟妹妹,“阿芸阿平呢?”
穆子骞看不惯他这懒散样儿,“起来坐好。”
“在大嫂这儿我还得装乖啊,再说又没外人!”穆子耿翻了个白眼,往旁边蹭了蹭想离大哥远点,顺带还送大哥一字评价,“装!”
穆子骞:······他这不是在未婚妻面前害羞么,咋就装了?
江离端了洗好的苹果进来,正好瞧见兄弟俩一个看不上一个,笑道:“阿骞哥你可别说阿耿了,他正要面子的年纪脸皮薄。”
这下穆子骞是舒服了,眉目舒展伸手接过小竹匾,“自己人,不用特意招待。”暗处却是给弟弟一个戏谑的眼神——给你面子!
穆子耿噎了半响,见大哥和大嫂商量起去府城的事儿,大姐在一畔帮着出主意,没人搭理自己,索性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咔嚓咬下去。
因着家里被贼惦记上这出,江离不想去汉中府了,一则原本就是为了散心,现在没啥心结没必要大老远跑一趟,二则成亲的东西不一定非得去府城置办,天儿越发冷,出远门不容易。
穆子骞却不想改变计划,温声道:“往后越发忙,不一定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咱们两人,五天就能回来,不费事儿的,我找大爷爷看过天儿了,往后大半个月都不会下雨。”
穆子耿在一旁搭腔,“是呀阿离姐,去吧去吧,我倒是想去大哥还嫌我碍眼哩,正好大哥找了人来盘炕,我就住家里看着他们干活儿。”
“你去吧,机会难得,往后还真不一定有合适的时间。”穆英也劝江离,“盘炕管饭的事儿你就放心,有我和阿耿呢!”
江离不想去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不想留穆英一个人在家,担心人胡思乱想,或者村里人来说风凉话,不过姐弟三人都劝,再者依阿耿护短的性子住过来不会让阿英姐受闲气,索性就答应了。
傍晚回家来吃饭的两小的知晓阿离姐和大哥要去府城,纷纷表示自己会乖乖守家,就是阿平,小眼睛滴溜溜转。
只需一个眼神,穆子骞就知晓弟弟在想什么,还没来得及警告,就听弟弟奶声奶气央求:“阿离姐,可以给我带个风筝吗,柱子有一个大老鹰风筝,我想有个大老虎风筝。”
“行,没问题。”江离爽快地答应了,顺势还夸他:“我们阿平越来越厉害了,说话清楚利索,还是长句子呢!”
哥哥姐姐们都看着呢,阿离姐还夸他厉害,阿平骄傲又害羞,红着脸低了头,紧紧捏着勺子舀粥喝。
屋内烛火融融,碗盘热气氤氲,这一刻,穆英突然理解了弟弟妹妹对江离的拥护爱重,骨肉至亲亦不过如此,可江离只是长嫂,所作所为却胜过至亲百倍千倍,她这个长姐,更是多有不如!
24. 第 24 章
柳树湾穆里正家进贼的消息在附近村里传了七八日,不过大家都没放在心上,以为是不明就里的外来人被穆里正家的阔气屋舍迷了眼才失手,不曾想,县里传回来的消息却是县里地痞蓄谋已久,甚至,里面还有穆家女婿做内应!
虽不曾下雪,可过了十月一就是入冬,清晨,瓦檐、墙根、路边皆被厚厚白霜霸占,灶房水桶更是结一层冰,连掏粪都得下半晌才能干,在家编竹器又冻手,更何况汉子们不咋喜欢窝家,便出门晒太阳。
三五成群靠在日头盛的院墙上,或是蹲在避风的拐角处,说闲话侃人吹牛,这不,柳树湾穆里正家遭贼和女婿是贼娃成了现成的谈资。
“老天爷呀,穆家咋想的,给女儿找这么个婆家,男人竟然是个贼!”
“哎,你还不知道吧,那贼女婿是穆家二房的舅家哩!”
“不是说早出五服了嘛,难不成穆里正弟媳妇还能坑亲孙女?”
“你们可知道啥,那贼女婿是穆沧荣他媳妇剩半口气了,怕自己走了家里孩子不得婆婆喜欢被苛责,这才给女儿找了门婆婆娘家的亲事,就盼着那何老太能念在这个情分上多看顾几个孩子唉——”
“穆沧荣能干哩,就是短命!”
“可不是,当年跟着他进山必有收获······”
黄氏听说穆里正家遭贼时没咋放在心上,加之十月一丈夫陪她回娘家上坟一去就是三天,没怎么和村里交好的妇人通气交换消息。
现在一听里面还有何大贵的事儿,便琢磨出不对劲儿,回家拉了丈夫进屋商量,“当家的,我琢磨着不对,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阿离的事儿?”
李木匠最近都在家量木材、修补做木活的工具,不曾出门,消息自然不咋灵通,听妻子这话茫然:“啥事儿里面有阿离的事儿?”
这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气得黄氏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就穆亲家遭贼,结果我今儿出门听说何大贵还掺和了,何大贵就上次阿离添妆酒时那贼眉鼠眼的货色。”
李木匠仔细回忆,当时他和穆家沧海哥一道招呼舒明理,没顾得上旁人,倒是听沧海哥嫂子好像呵斥了几句,挠头道:“要不咱们去看看阿离?”
黄氏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有些事儿还是得跟儿媳妇说一声。
“之前你娘家不是意思从阿离婆家给巧娟相看么,我琢磨着还是不太成,你看现在传的那事儿,估摸就是何大贵从中捣鬼,不然那些人咋就偏偏盯上穆家。”
“不过阿离添妆酒那天我跟阿离女婿二婶聊了聊,听她意思给家里女儿相看呢,那女娃阿离提过一嘴,性子好手脚也勤快,你回家问问你婶子把芳芳说给亮亮咋样。”
花亮,小花氏一想起这个堂哥就头大,比她还大两个月呢,这些年说亲的都有上百家了,可人各种不乐意,又经常往镖局去跟着跑镖出远门,村里都有传言了。
“我估摸婶子乐意,就是堂哥那边······”小花氏踌躇。
黄氏已经开始收拾待会儿给外甥女带的东西,说道:“成不成的先问问你婶子,要是还说把巧娟嫁给阿离她女婿那房,你把内里情形仔细跟你婶子说说,估摸着听完你婶子自己也不乐意。”
小花氏娘家就在村尾,走路过去一刻钟的功夫,黄氏没等来儿媳回信倒是等来花家的小孙子,得了消息给小娃娃拿了个苹果让乖乖家去,自己才拎着篮子出门。
李木匠想陪着一道去,黄氏不让,“做饭有老大媳妇,你在家吧,我下晌就回来。”
这会儿眼看着已经晌午,走过去正是饭点,着实不是走亲戚的时间,不过自己亲亲外甥女,黄氏也不讲究那些。
江离昨儿才从府城回来,何大贵入狱的事儿在西乡早已传开,知晓没人上门来说风凉话便不再多惦记,反正人已经坐牢,何家估计也焦头烂额没时间找儿媳妇的不是,阿英姐倒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修养修养。
大清早阿英姐就带着阿芸阿平回去帮忙,江离花了半天的功夫收拾好从府城买回来的东西,正琢磨晌午做啥饭,院外传来大姨的声音。
“阿离,在家吗?”
“在呢,大姨,我在家呢。”江离迎了出去。
进门见院子干净,菜架都拆掉地也收拾平整了,黄氏很是欣慰:“到底是长大了,这菜园子收拾平整,成亲的时候摆桌子也方便,明春种菜再开出来就是。”
江离一手拎篮子一手挠脸颊,笑得羞赧,“我跟阿骞哥去了一趟府城昨儿才回来,都是阿英姐带着阿耿收拾的。”
“那也是你有福气。”黄氏毫不吝啬对外甥女的夸赞,进屋后没见着其他人,问道:“就你一人?”
“嗯,阿英姐一大早带着俩小的回去帮忙了。”
穆家下个月娶亲,又是孙子辈头一个大喜事儿,打扫屋子、修整院墙的,活儿多的很。
没旁人,黄氏说话更自在些,进了东间摸着炕上暖呼呼,随意斜坐在炕沿笑盈盈,“也没啥事儿,十月一和你姨夫回去了一趟,也才回来,今儿听说那事儿还有何大贵的份儿,就想来问问你。”
江离端了热茶水进来,“我这边好着,再者阿骞哥离得近,有啥事儿方便得很。”
黄氏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左手在大腿上摩挲,好一会儿才低低问道:“真不是来找你事儿的?”
江离一愣,笑着坐在对面椅子上言简意赅道:“是,何大贵伙同县里俩混子准备翻墙进来偷钱,旺旺警觉,我让咪咪去叫阿骞哥,刚翻进来落地就被打晕带去了大爷爷家,后面的事儿就是大家知道的那样,我没啥事儿,大姨别担心。”
知晓了内情,黄氏提着的心反倒放下,唏嘘道:“何大贵真是不成器,白糟蹋了阿英这好的姑娘。”
对于何大贵蹲大狱,江离是半点不同情,不过对于大姑姐的这个婆家,她早有自己的打算,笑道:“也好,阿英姐不用伺候他正好养养身子。”
黄氏咋舌,看出外甥女是真没放在心上,话头一转夸起外甥女婿,“我看阿骞是个能干的,三个小的也勤快伶俐,你以后日子肯定不差。”
虽偷盗这出与外甥女有关,现在亲眼见人没事儿,反倒是穆家对外给出了合适的说辞,毕竟是人家家事,黄氏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上次你添妆酒,听阿骞他二婶说给芳芳定亲,定了没?”
江离摇头,原本相看好了,两家也有了默契准备定呢,结果她都从府城回来了还没动静,江离觉着估摸何大贵这出影响了芳芳的亲事。
“原本你表嫂的意思是她娘家看上你那二婶的儿子,想给巧娟相看,这嫁女跟娶亲可不一样,嫁女得看全家,娶亲只要女娃性子好,嫁进来日子总归能过得去,可给女儿没挑好婆家,那遭罪的还在后头······”黄氏絮絮叨叨说起来意。
“我估摸着你表嫂瞧着阿骞弟兄俩好,回娘家说了一嘴,她婶子就觉得穆家儿郎都不差,可她也不想想,你大伯娘是亲姑姑都不曾开口是个啥缘由!”
“上次我已经推了一回,只带了巧娟来吃你的添妆酒,免得这事儿真成了巧娟嫁过来过得不好人怨你头上。”黄氏心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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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清,且儿媳妇的堂妹哪有自己的亲外甥女亲,人都有私心,她也不过是私心里向着自家人罢了。
“我知道,大姨都是为我好。”江离起身,准备接过水杯添茶。
黄氏伸手躲过,“还没咋喝呢,你坐着,咱们娘俩说说话。”
······
晌午闷了锅巴饭,未免看着简朴,江离又在小炉子上架陶锅融了一碗臊子,最后就着荤油陶锅煮了番茄鸡蛋汤。
“咱们娘俩随便吃吃就成,你非得做这多,吃不完下一顿就成剩饭了。”吃饭时黄氏嗔怪外甥女。
江离盛好汤递过去,“也没个能看得过眼的大菜,大姨不嫌简朴就多吃点儿。”
黄氏哭笑不得,“咱俩吃撑也吃不完。”
下晌临走前,又专门叮嘱了一回,“要是芳芳那亲事真没成,估摸二房得恨上阿骞几个,你硬气点,咱家虽亲戚少可给你撑腰的人还是有,莫要叫人欺负了去。”
江离哪就会让别人欺负了,再者要是芳芳那门亲事成不了,还真怪不到阿英姐头上,这是帮他们早早认亲男方真面目呢,不过对大姨的关心,江离还是很感激。
天色不算晚,两村又离得近,黄氏也不着急,一路上都慢悠悠,但凡遇到柳树湾的人主动热情打招呼,解释自己来看外甥女,担心一个人住被贼娃惦记上······
这同样是亲戚,看看黄氏对江离,再看看何家如何对穆英,江离、穆英又是大姑子弟媳妇的关系,年岁相差还不大,柳树湾的人难免拿两人作比较
村里又多了些茶余饭后的新谈资,不过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却开始翻旧黄历,说起黄氏当初嫁到李家的窍道。
别看已经成亲近二十年生了两儿一女都快当奶奶了,黄氏自己回想起她自己的亲事都唏嘘。
为啥会掰开揉碎了跟儿媳妇讲嫁女、娶妻的不同,不就是她见多了在娘家命好没能找个好婆家苦日子看不头的妇人,相反,她自己在娘家的命苦,可自嫁到李家是真享福了!
想当年,黄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可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不缺吃穿的,就是因为弟弟十三四的年纪不学好染上赌博,先是从爹娘手里骗钱,后面直接打人要钱。从家里要不到钱便直接在赌坊借,以至后来家里的田地屋子都被抵赌债了,就剩了两间住人的厢房。
爹被气死,娘都哭瞎了眼还盼着着弟弟能浪子回头,黄氏对这两人是彻底失望了,再一次听说弟弟又欠了赌坊一笔银钱后,半夜偷跑了。
她已经十七,要不是弟弟好赌败家,她早成亲定亲了,有那么一个亲弟弟,谁相信她嫁过去不会搬空婆家补贴娘家,再者弟弟还不上赌债,赌坊就找亲戚,谁家也不想惹一身骚,因此她都十七了还没下家。
黄氏心里清楚,她不从那个家逃开,就会被弟弟卖了换钱赌博,或者被赌坊卖到窑子去填补弟弟欠的赌债,因此,她逃走了。
逃到了西乡县找了个浆洗的活计,有幸认识了几个家境不错的主家,她能嫁给丈夫,就是其中一个主家找了公公做木活,婆婆经常来给公公送衣物,一来二去熟了后婆婆找人说媒下聘。
这世上有各色人,多的是像她爹娘那样糊涂的,像她弟弟和何大贵那种混人也不少,能遇见公婆丈夫这种实诚人结为至亲,是她幸运!
当然像妹夫那样至情至性的人也好,就是妹妹福薄,现在留阿离一个人孤零零,夫家还一门子事儿,黄氏暗暗下决心,要是成亲后穆子骞是个拎不清的,她就叫外甥女和离,到时候养在眼前慢慢寻婆家。
25. 第 25 章
已经说定,眼看就要走礼定亲,男方却没了动静,小何氏知道,女儿这门口头说定的亲算是黄了,心里不埋怨大房是假,何况何大贵算起来还是她娘家族侄。
没将人撇清不说,还直接送县衙判罪下狱,何大贵家自己丢脸事小,却连累整个何家一族被十里八村的人说道,哼,真拿自己当包拯呢,小鼻子小眼!
不过有婆婆在前头顶着,小何氏倒不觉得娘家族里出了个贼有多丢人,甚至因婆婆觉得没脸见人将好些事儿交给她,掌握了大半掌家权。
“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①更何况穆怀智家四个房头,除了大房没个正经掌事人,其他几房谁没自己的心思!
穆沧锦和安氏夫妻二人被关了三天祠堂,出来后安生了不少,可安氏这人,真真狗改不了吃屎,穆沧锦也是耳根子软有奶便是娘!
入夜被媳妇美美伺候了一回,身心舒泰地躺在暖烘烘的被窝正准备会周公,腰上却被掐了一记。
见丈夫没半点成算,安氏气不过拧了人一下,在丈夫瞪眼看来时又凑过去趴人胸膛嗔笑:“当家的,你可是咱三房主心骨,现在娘不管事儿,爹再把阿骞成亲的事儿交给二哥,这家里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儿嘛!”
“再者,阿骞可是亲侄子,又是他们这一辈儿头一个娶亲的,当家的,你可得拿出亲叔叔的派头来,省得人说你不经事儿!”
爹能交给他啥事儿啊,东家赔笑叫人来帮忙,西家求情让人借碗盘······穆沧锦不想跑腿,摸着妻子的两只温软眯眼,“有事儿肯定得帮忙,这不还没到时候么!”
安氏磨牙,耐着性子说软化,“现在是没到正日子,可琐事儿也多,你多表现表现,不然爹娘一直记着那个小事儿,不待见我我也就忍了,可子霖以后咋办,总得为咱儿子想想吧!”
“那你觉得我该干啥?”
安氏也没个主意,不过是觉着他们三房也该争一争,没见以往闷不吭声的四房都支棱起来了么,见丈夫已经打盹儿,轻捏了一下,提醒道:“明儿先去问问爹,看有啥能帮忙的。”
“唔,问,明儿就问。”
······
大孙子要成亲,说不定明年这时候自己也能四世同堂,穆怀智欣慰又自豪,不想二孙女的亲事给他当头一棒。
“爹,之前给芳芳相看的那家怕是不成了,儿媳想着先放放,阿骞成亲的事儿要紧,好饭不怕晚,芳芳年纪又不算大,翻过年再说。”
“啊?不成了?”咋听老二家的这样说,穆怀智惊讶,皱眉道:“咋的,你跟老二有别的想头?”
小何氏干笑,“看爹说的,有爹娘把关几个小的亲事,我跟当家的才放心,就是······”
见她支支吾吾,穆怀智反应过来,错不在自家,是男方变卦,“这······,说定的事儿临到头变卦,芳芳心里多难受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小何氏一副看开了的模样,笑得舒朗:“强扭的瓜不甜,看阿骞和阿离俩多好,以后不求给芳芳找个她哥这样的,有咱阿骞一半的能干儿媳也乐意。”
虽一字未提是穆英害女儿亲事黄了,可小何氏话头句句不离大房,她可以不在意,可家里不能把女儿说好的亲事没了当无事,总得来说,这件事儿是大房连累他们二房,是他们二房吃了亏!
穆怀智这才心里有了些底,估摸男方是因着何大贵以及大孙女回来在舒家长住不想结这门亲了,拍着大腿叹气,“也成,先忙阿骞婚事,芳芳的事儿年后再说,这次咱们好好寻摸,可不能再让芳芳像阿英一样到婆家遭罪了。”
对于大孙女穆英,穆怀智心里是有愧疚的,可那是岳家同族,他也不好多说,唉,当初就不该由着老大媳妇定这门亲。
何氏却不觉得娘家有什么不好,甚至打心里觉得大孙女人不成,成婚这些年没把女婿笼络住不说,还让人学坏,连累娘家在何家村脸上无光。
“芳芳亲事暂且不急,把阿骞成亲酒席先办好。”穆怀智端怕老婆子出幺蛾子再给二孙女嫁到何家村去,率先绝了这种可能。
何氏心里不高兴,脸上却没表示,只道:“那芳芳呢,让她就这么被人轻看嘲笑,都是孙子孙女,你咋这偏心!”
她自己倒也不是多看重这个孙女,只是不想二儿子一房被村里人看笑话,毕竟以后要靠二房养老。
穆怀智沉沉叹气,“上次阿骞提说多卖些粮,我琢磨着是该多卖些,之前不是答应给老二家分八百文么,除了这一笔我打算买头牛,这么些年了,总用大哥家的牛也不是个事儿。”
何氏咂嘴,有心想说亲兄弟用一下牛咋了分那清,想到老公公老婆婆还在,到底没嚼舌根,不过买牛也好,老二是个踏实性子,往后春秋赶着牛给村里人犁地,家里也能多一份进项。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穆沧锦正琢磨如何跟老爹说说,在大侄子的亲事上让自己多露脸,家里就决定买牛,兴头头道:“爹就放心吧,我这就去县里打听。”
“不着急,买牛前先得卖粮,今年家里多卖两成稻谷·····”穆怀智话没说完,安氏就炸毛,“卖这多,明年全家喝西北风啊,不就成个亲么,又是要钱又是撺掇家里卖粮,我看干脆把我们都卖了家当全留给他一个人得了。”
“,家里的规矩被狗吃了,他爹、几个叔叔当年成亲都没这大派头吧!又是多卖粮又是花现钱,他是长辈还是二哥、我当家的他们是长辈,在他这里坏了规矩,往后其他小的还咋办成亲酒?”
这会儿家里人都在不说,外嫁女阿英也回来帮忙,被儿媳妇这样顶撞,穆怀智黑了脸。
穆沧锦见好就收,一看老爹黑脸,连忙呼呼喝喝扯着媳妇出堂屋,“有你说话的地儿吗?家里爹娘做主,再瞎叨叨回岳家过年去。”
安氏不甘心,可丈夫嘴上呵斥她脸上挤眉弄眼使眼色,想到前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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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被关祠堂,心里浮起后怕,拉着脸扭扭捏捏随丈夫回了自家厢房。
“我说你可消停点儿吧!”先趴窗上看有没有人跟出来,没见人穆沧锦才低低说道:“爹把买牛的事儿交给我,好处少不了咱们的,你就放心吧。”
安氏没说话,心里却觉得公爹不一定会把买牛的差事交给丈夫,扯了扯袖子,气哄哄道:“看看给他成个亲家里这动静,当年娶我连带聘礼拢共花了三两,他倒好,八字还没一撇家呢里先给了二两银子让他自己花用······”
穆沧锦不喜欢听这些陈谷子烂糜子的旧事儿,再说当初他和妻子成亲岳家也没给多少嫁妆啊,哪像侄媳妇,整个舒家都是她的陪嫁。
“行了行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是银钱上抠搜坏了阿骞亲事,咱们上哪找那么个财神爷呀!”
安氏冷哼,心里却琢磨如何在人进门后将这些花用找补回来,这可都是家里的钱财,以后分家分账的本钱。
既然已经决定多卖粮,穆怀智也不含糊,带着儿子们照以往的数称粮,额外多称了四麻袋,借了大哥家的牛车拉去县里粮店。
知晓弟弟多卖了两成粮,穆怀睿还提醒了一句,“往年咱们都是直接拿钱给阿离交租子,今年要不要一半钱一半粮?”
他想的是侄孙和阿离成亲后单过,家里人口多了,几个孩子又正是长身体胃口大的时候,担心舒家陈粮不够吃,再者就是和弟弟商量一下交租的事儿,毕竟舒家的地也就只租给了他们两家。
穆怀智一愣,继而摇头,“不了吧,拿粮过去吃不完放成陈粮卖不上价,不如直接给钱省事儿。”
听他这么说,穆怀睿没再多言,事后却是摇头。
江离也在发愁。
往年租子都是卖粮后直接收钱,今年她想多收些粮,只是大爷爷家一直都是拿租子帮她交税后再卖钱给她,交税上已经很麻烦人了,就想着要不从阿骞哥家的租子里收回一部分粮,毕竟明年家里人口多嚼用大。
不等她找未婚夫商量,两家的租子已经送来,未婚夫家依旧是银钱,数量与往年无异,里正家却是一半银钱一半稻谷麦粒。
李氏得了丈夫叮嘱,不欲阿离这个侄孙媳妇还没进门就对婆家生出芥蒂,因此特意跟着儿子儿媳来送租,笑道:“多出来的是我跟你大爷爷给你的补贴,老太太老太爷都知道,这些年租你的田地家里收成多了不少,也是沾阿骞的光了,阿离,你可别嫌少啊!”
江离哭笑不得,看着钱粮加起来比往年多了两成的租子,抱着李氏手臂撒娇:“我要不收大奶奶还能生气不成?租子又没涨,送这多过来坏别人家的租子规矩哩。”
花氏帮腔,“你大奶奶不是说了么,这是家里给你的补贴,今儿要再拉回去,别说我和你大伯要挨一顿,就是你大奶奶都得被老太太老太爷说呢,收着吧,咱自家人的事儿干旁人家什么规矩不规矩,钱收起来,粮让你大伯给你搬进粮仓······”
26. 第 26 章
今年的租子到账,看着账本上的收入又添一笔,江离瞬间觉得腰又粗壮了一圈。
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过年,今年往后的大开支就是出嫁酒,江离大概估计了个数,将今年的收支做了总结,想到明年分出来单过,琢磨到时候做两个账本,一个记她自己的田产收入,一个记家里公账。
穆英知道大爷爷家给阿离的租子是一半银钱一半粮食后,在弟弟跟前说道了一回,“你也真是,家里没人操心你也不上心,也就阿离性子好拿咱家当自己人,往后你可不能这样大意了。”
她觉得自家租种弟媳的田地,交租子该比旁人更用心些,再者弟弟以后可是阿离男人,怎么能不出面帮媳妇管好这些事儿呢?
穆子骞正琢磨装扮接亲的牛车,听大姐的话后没吱声,阿耿却是一针见血,撇着嘴朝上房方向努,“哼,今年收成好,肯定是不想多付租子,明年割稻收麦我可得亲自到地里看着。”
穆英自己也猜测过是这个原因,不过碍于她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说破罢了,观察大弟神色,没看出个所以然,低低道:“往后你和阿离是一家,可别让自己人吃亏。”
“姐,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穆子骞用手指揸量红布,想着到时候绕牛车一圈喜庆些。
初雪毫无征兆地在半夜落下,听着窗外簌簌声,江离翻身裹了裹被子,暗暗祈祷成亲当天最好是晴天,不然刮风下雪吃席的受罪,新人更受罪!
正日子是十一月初八,满打满算不到十天,穆怀智家一派喜气,白日里总有人进进出出,连安氏脸上都带了喜意。
准新郎穆子骞被亲戚族人打趣多了,也不再如往日似的总是板着脸,成日里不是对菜单定采买,就是拿主意定接亲章程,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见弟弟每日精神抖擞,穆英背着人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高兴于弟弟长大了,日后有人知冷知热,总算不是什么事儿都靠他自己一个人扛。
爹进山打猎被野猪拱破肚子,抬回来不过两个时辰就走了,娘当时正怀着阿平,见着爹被抬回来时当即就晕了过去,醒来身子一直不好,生阿平时又艰难,三个月后也随爹而去。
虽经年已过,可现在回想起那段时日,穆英依旧觉得灰蒙蒙不见天日。
娘生下阿平就一直琢磨她的亲事,穆英知晓,要不是为了生下阿平,娘早随爹去了,为了让弟弟妹妹在家得到爷奶看顾,娘一意孤行将她定给奶奶娘家的同族,甚至要求她早早成亲嫁过去,彼时何大贵已经十七,可她才十三······
听着茅房外的脚步声,穆英摸了一把眼睛咳嗽着提醒茅房有人,不一时,脚步声果然远去。
唉——
现在大弟熬出头了,阿离通情达理,为人又和善,日后定能和弟弟把门户撑起来,她就这样吧。
十三岁嫁到何家,何大贵不顾承诺当晚要了她,娘家觉得拜了堂总归要圆房早点晚点没区别,当时穆英就清楚,她这一辈就这样了,就像现在,何大贵下狱了,她也不过是以调养身子的名义借助阿离那儿罢了!
甚至于能以调理身子的名义暂时躲开何家,皆是靠弟媳阿离劳心劳力,有阿离做儿媳,爹娘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
柳氏和丈夫何五来穆家时,已是十一月初五。
何家来人在穆子骞甚至整个穆家的意料之中,毕竟何大贵是自家人一手送进大牢的。想来前段时间何家忙着找人情通关系给牢里打点让人在里面舒坦些,忙完这些总要来讨个说法。
就算不是要说法,大姐可是何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一直住娘家何家肯定不乐意。
只是何家人来的时间点,耐人寻味呐!
穆子骞冷脸,坐在堂屋一言不发。
柳氏和丈夫何五两人身上皆是八成新的袄子,裤子鞋子看着也很体面,笑盈盈陪着亲家叔婶儿穆怀智、何氏说话,能看得出两人姿态低了很多。
“大贵是被那些坏怂拐带走了弯路,性子不差的,就是阿英嫁进咱家这些年没生个一儿半女都没说啥,亲家婶子可不能见大贵丢了名声就翻脸不认人······”
听着柳氏这话,穆子耿冷哼,到底顾忌在场长辈多,他不能插嘴坏了家里小辈名声,因而未出言讥讽。
穆子骞不一样,一则他是大房主事人,二则阿英是他亲亲大姐,因此说话就少了些顾虑,“伯娘既然觉得姐夫性子好根子没坏,只是一时走了岔路,那这会儿就不该来家。”
柳氏被他堵得涨红了脸,一时之间张口结舌。
角落里看好戏的安氏目光在局促窘迫的何家老两口身上划过,落到靠门口处低头不语的侄女身上,轻笑着缓解气氛:“看阿骞你说的,亲家嫂子来接你姐姐回去,这是好事儿,咋的就不该来了。”
穆怀智耷拉着眼皮看不清神色,何氏倒是乐呵呵接三儿媳的话头,“阿英一个小辈,哪能让你们做公婆的亲自来接,这不是折她的福气么,阿英既······”
“奶,大姐身子亏空得厉害,冬日里又没啥活儿,姐夫也不在家,”穆子骞出言打断何氏话头,笑着拿了主意,“就让大姐在阿离那儿多住一段时间养养身子,等姐夫从牢里放出来,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孙儿就能当舅舅了。”
不给外人脸面就算了,竟然还截她话头,何氏落了笑脸,柳氏更是胸膛起伏,咬牙说道:“家里能给你姐养身子,猪肉红糖的我早买好了。”
穆子骞低头拍打自己衣襟,端得四平八稳,“无妨,伯娘家的肉蛋先紧着毛蛋狗蛋两兄弟吧,我大姐调理身子的药用了人参,怕是伯母家现在出不起这药钱。”
一听还要吃用参的药,柳氏捏了捏衣角,窘态越发显露。
为了给小儿子送东西通人情,家里这段时间确实花了好些银钱,家底被掏空了一半,为着这事儿大儿媳妇还闹别扭呢,不过小儿媳妇还是得叫回去,这万一跟人跑了儿子都没个伺候的······
“这大贵不在家,阿英不住家里不合规矩,传出去还当她被休了呢,对咱们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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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声都不好。”
“姐夫当初带人来偷岳家咋不想着两家的情分名声,伯娘回吧,今冬大姐就住家调理身子了,其他事明春再说。”穆子骞一锤定音,甚至连当家人他爷穆怀智的脸色都不看。
见他拒绝得彻底,柳氏慌了神,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现在竟是寸步难行,气急之下慌不择言,起身喝道:“穆英跟我儿拜过堂,活着是我何家儿媳妇,死是我何家鬼,哪有常住娘家的道理,我家又不是苛责儿媳的门户,传出去像啥话,我何家脸面往哪儿放?”
“这话,伯娘该问何大贵才是。”穆子骞的耐心已经用尽,何家挑今儿上门打着啥主意他心里门儿亲,不过是想借着他亲事在即,外嫁女常住娘家不合规矩这一说辞搪塞人罢了。
哼,若不是要等何大贵出狱,就这俩老东西,今儿连他家院门都进不来,穆子骞冷哼着起身送客,“伯娘伯父回吧,我大姐身子没调养好之前暂且就住我家了,伯娘家有规矩我家也有家教,绝不会有伯娘担心的坏规矩的事儿发生。”
不见穆家当家人表态,何家老两口又恼又臊,只得灰溜溜无功而返。
穆英红着眼眶送公公婆婆出门,暗自发誓一定好好养身体不胡乱出去串门给弟弟招惹麻烦······
安氏跺脚,急急道:“阿骞,你成亲阿英在家不吉利!”
“我姐姐又不是丧夫寡居,有啥不吉利的,再者三婶这关祠堂的人为侄儿亲事忙前忙后侄儿都没觉着不吉利,难不成三婶知道些别的说头?”
“我······”安氏好悬没说出“我关祠堂算啥,你亲姐夫还关大牢呢”,咬着舌尖止住话头,急急看向公婆,“爹娘,阿英回来帮一两天的忙确实没啥,可这都住舒家大半个月了,村里人都传说咱家不想要何家这门亲了。”
“老三家的,回你屋去,这里没你胡咧咧的地儿。”何氏觉得她的脸面被大孙子和这没脑子的三儿媳妇轮番踩脚下碾,终是忍不住出声呵斥:“你们要翻天是不是?这个家是你爹和我做主,我们还没死呢!”
何氏脸色黑的能滴墨汁,阴鸷的三角眼扫过屋里大大小小所有人,拍着桌子厉声道:“这个家的规矩轮不到你们立,谁要觉得自己本事大想立规矩,来,老娘不差儿孙,分出去个两房也不愁没人养老。”
规矩,呵,穆子耿嗤笑,扭身出门,“大哥,大嫂姑姑带着表哥表姐表弟来给大嫂送嫁,早两天大嫂就喊我们去认人,趁着今儿闲,我先带阿芸阿平过去。”
大嫂家,规矩是长辈在侄女成亲前早早来帮忙张罗撑腰做脸,他们家的规矩,哼,狗屁的规矩,全是长辈维护脸面的工具,端怕被忤逆被反对。
说到底,还不是谁强谁有能耐谁就是规矩,夫子跟爷奶提出让大哥大嫂成亲后就分出去单过,当时也没见谁敢反对这是没规矩呀,再看今儿大哥,就坐堂屋,仅仅几句话就让满口规矩的老虔婆哑口无言。
穆子耿暗暗发誓,他要学本事,让人不能在他面前随随便便就拿规矩来说事儿!
27. 第 27 章
嫁女酒也称出阁宴、送嫁酒、离娘酒,女儿出嫁前一日,家中宴请亲朋好友,是对即将出嫁为妇的女儿的告别,也是长辈亲朋对新人的祝福。
南郑舒家那边,江离虽然在穆沧海夫妻、李氏夫妻的陪同下专门送礼邀请,可无一人到来,唯一亲临的也就舒玲玲一家,舒氏族人有几户念着与舒长河旧情,托她捎了礼。
看着以穆家大房穆沧海、花氏夫妻为主事人,里里外外张罗妥帖,对联窗花一样不差,不说酒席备菜,就连招待来客的鲜果干果都不敷衍,舒玲玲对本家的怨气都散了。
不来就不来,她侄女不缺那些虚情假意的关怀!再者现在不来也好,省得日后纠缠上来。
即将出嫁为妇,日后需得挽发,也换了身份,可江离自己并没有多大感觉,唯一的感触就是爹爹当年一时兴起让来学堂念书的小弟子们敬茶,成就了今日她送嫁酒的盛景。
小小茶盏,重逾千斤!
穆子桓特意向夫子请休,就为了今日以娘家兄长身份露脸明日亲自背师妹出门,而其他曾受舒夫子教导的、现已成亲甚至已经为人父的同窗,今日都来舒家吃师妹的送嫁酒。
因此,舒家嫁女虽没多少正经长辈亲戚坐镇,可来送嫁的人着实不少。
柳树湾下至三岁堪堪能跟着姐姐哥哥跑的小娃娃,上至九十岁能帮家里干点活却更能添乱的小子们,几乎都聚在舒家门口外的大路上,或你追我赶嬉闹,或捡燃过的炮仗玩,很是添了几分热闹。
院里更是言笑晏晏酒香四溢,东墙角下临时搭的三口大灶柴火熊熊,热气蒸腾,掌勺师父忙出了一脑门的汗,不时呼喊着让来端菜。
早晨穆子珩在院门口迎客,晌午开席后带着柳树湾一众大小伙儿端盘上菜,又遇着儿时一起念过几年书的同窗,时不时给人敬酒招呼人吃好,活似张罗亲妹妹送嫁酒的兄长一般。
见状,柳树湾来吃酒的人对舒、穆两家关系的亲近又高看一眼,不过也有人私下猜测穆家两房不睦,这亲侄子娶亲前一日,穆沧海夫妻二人明晃晃来女方家帮忙张罗,不是打二叔穆怀智的脸么!
穆怀智自己到没啥,毕竟大房二侄子来帮忙不说,老爷子老太太也来了,家族兴旺之势已起,大孙子娶亲又有二老坐镇,人和家兴指日可待。
可安氏气不过,觉得大房胳膊肘朝外拐,现在给舒江离做脸抬轿,进门后人还能把谁放眼里。
“就那两门亲戚,哪就需要大堂哥大堂嫂出面张罗,这样给人撑腰仗势,日后进门岂不是不把咱们这些长辈往眼里挂······”
今儿主要忙的是明日的席面大菜准备,穆沧锦得了带人拉水的活计,可是累得不轻,借着吃过晌午饭的功夫回屋歇会儿,结果妻子又不消停了,黑脸气哄哄道:“你要看不过眼回你娘家去,老爷子老太太可都在,你就使劲儿作!”
见丈夫这样窝囊,安氏气得狠狠揪住前胸的护襟,哽咽道:“你个没骨头的,自己软趴趴就算了,还不让我为这个家谋算,你说爹会把买牛的事儿交给你,结果呢?”
丈夫半点儿都没沾到,侄子成亲这样的大日子,竟然只被安排拉着板车木桶去拉水,人前露脸的活儿全被二房抢了。
男人没本事在家说不上话,连带她都被安排着只能泡在凉水里洗菜,安氏越想越气,拿起炕头的小笤帚抽打丈夫,“睡睡睡,就知道睡,我看明儿让你去守灶台看火你还能睡得着嘛?”
穆沧锦翻身裹紧被子,嘟囔道:”看火就看火。”
现在这天气,晴天大日头晒着都没温度,今儿拉水一路走过荡出的水都结成冰花冻硬了,明儿坐灶台前看火多美啊,菜好了先吃着,还有火烤,不比拉水强啊,穆沧锦美滋滋拥着被子睡了过去。
安氏独自坐在炕沿生闷气,听着院里的说笑声,越发来火。
“你们姑侄俩看着像姐妹,尤其是秀丽,这些年都没变过。”与穆秀丽、穆英一道切甘薯的妇人笑得谄媚,“娘家日子好婆家日子旺,女人才算享福哩,秀丽你占全了。”
穆秀丽笑意微落,捏着菜刀利落地削掉甘薯头尾扔进一旁大盆中,穆英埋头切甘薯块,一时之间,附近只剩菜刀剁在菜板上的动静。
妇人察觉失言,干笑道:“看我这嘴,阿英日子也不差,日后阿离嫁进来,你们大房就轻松多了,阿骞在家也能说得上话,你瞧这两日,啥事儿都要拿主意,多有派头······”
穆秀丽翻了个白眼,将菜刀扔脚边装甘薯的竹篓里,在护襟上边擦手边起身,“嫂子你也歇歇,我跟阿英去阿离那儿瞅瞅,这眼看着吃完席,正好搭把手收拾,好方便明早去接亲。”
穆英抬头看天色时辰,去给阿离帮忙收拾不假,可这会儿是不是有点早?
穆秀丽不管她心思,拉了人就走,都没跟堂屋坐着的老爷子老太太说一声。
出了院门朝路边唾了一口,嫌弃道:“就她还有脸说别人,咱们柳树湾,就属她跟阿离家隔壁那个牛二媳妇难缠,一天天掂量不来自己的斤两,东家长西家短的净扯是非。”
穆英笑着拍打护襟上沾着的甘薯渣,“姑姑,我没事儿。”不就暗戳戳嘲笑她踩她么,日子好坏只有自己知道,不过是苦命人想从更苦的人身上找点安慰罢了!
“哼,是我见不得那小鼻子小眼嚼人是非的。”穆秀丽翻着白眼轻哼,伸手挽住侄女胳膊,乐呵呵往舒家去,“走,去看看阿离,正好赶上吃末茬席。”
穆英噗嗤笑出声来,“阿离还没嫁进来,咱两就这么不见外,太爷太奶知道会说我们的吧!”
“怕啥呢,阿离保准要往家里送席面,现在之所以没送,肯定是大哥大嫂拦下了。”
江离确实有这想法,姑姑和大姨还特意提醒了她一回,虽说穆家二老算起来是男方,今儿吃不吃女方席面影响不大,可穆沧海、花氏来帮忙主事,未尝没有给她当娘家人撑腰的意思。
江离早晨就在盘算这事儿,特意请二老过来吃席肯定是行不通的,不过眼下送席面也行不通,便琢磨待会儿吃完席收拾妥当后,借着给各家来帮忙的婶子伯娘嫂子分剩菜回礼,给老太爷老太太送一桌席面。
“阿离,你看今儿来的这些人,好些是跟着你爹念过书的,要不挑几家明儿一同送嫁?”眼看快要散席,花氏找了机会来跟江离商量送亲人咋安排。
江离透过半开的窗扇往院里瞧,这几日屋里都烧了炭盆,开着窗户虽有风却不冷,摇头道:“不用,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儿,再说送亲有您和大伯、大姨、姑姑他们,尽够了。”
知晓她怕麻烦,可这些小子到底跟着舒亲家念过几年书,舒亲家又是为了不让孩子们淋雨挨家挨户送信这才生病去了,花氏斟酌道:“现在又没啥忙的,再者大家都记着你爹······”
江离依旧摇头,看见从院门口进来的人,眉开眼笑,搀住花氏的胳膊轻快道:“要是伯娘嫌送亲队伍不大气,干脆让我秀丽姑姑和阿英姐一道。”
花氏心疼又无奈,“你呀,就是太省事儿了。”却也没再坚持。
待小姑子和隔房侄女进来,笑道:“来得正好,明儿可要给阿离撑腰。”
穆秀丽笑得眉眼弯弯,随手捡了桌上盘里的糖块塞侄女嘴里,自己抓了瓜子吃,“成啊,只要大哥不嫌我们晦气······”
她话没完,花氏已经抬手作势要打人,嗔道:”你再这样,当心你大哥收拾你,到时候我可不帮你说话。”
穆秀丽嘻嘻一笑,见屋里地上摆着扎了红布贴了封口的嫁妆箱子,若有其事道:“嗯,咱们这十里八村嫁女,也就我的嫁妆能跟阿离一较高下了。”
“贫嘴!”花氏瞪小姑子,“咋这会儿过来了,阿骞那边忙完了?”
哪能啊,这才半下午,好些油炸、上蒸笼蒸的大菜还没影儿呢,穆秀丽歪坐在铺了棉垫的木榻上,怏怏道:“还不是为了躲那八婆,也不知道秋生媳妇为啥老往我们跟前凑,说话又不中听。”
知晓小姑子性子,那是真讨厌扯是非的人,花氏叹气,告诫道:“明儿是阿离阿骞大喜的日子,你可别惹爹娘生气。”
“看大嫂说的,我是那分不清轻重的人嘛!”穆秀丽不乐意大嫂看轻自己。
眼看散席,花氏出去送客,心里嘀咕:家里分不清轻重的人还少嘛!
别村来舒家吃嫁女酒的人不少,有穆家大房帮忙,江离不用事事出面操持,这些人也没觉得被薄待,临走前对穆家夸了又夸,顺道还打听了一回读书人的亲事。
花氏哭笑不得,二儿子的亲事她做不得主,丈夫做不得主,得公婆和老太爷拿主意呢,虚虚应承了几句送人出门。
穆子珩、穆子桓兄弟被儿时同窗拉着喝酒,这会儿一个面红耳赤,一个脸色薄红,不过却都清醒着,送同窗出门少不得话当年,虽各有生活,可爽朗笑声里好似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就是夫子太严厉的年纪。
“阿桓,好样的,咱们这些人能承夫子志愿的也就你了,他日过了院试可要请我们吃酒啊!”
“就、就是,不能有了新、新人,忘、忘了旧人。”喝高了的青年大着舌头拍穆子桓肩膀,说话断断续续,气的身旁扶着他的妇人在腰间拧了两把,自己又哎哟哎哟叫唤。
“师妹也算否极泰来,只盼阿骞好好待师妹······”
目送已成人父、人夫的儿时同窗走远,穆子桓微不可闻叹了口气,回身时又是那个舒朗文气的读书人了。
“二弟,我明早背阿离出门,你负责挡门给阿骞出难题。”嘴里嚼着脆骨的穆子珩蹿过来,拐着胳膊肘杵弟弟。
“我背,你拦门。”穆子桓不乐意,皱着眉头远离不讲究的弟弟,端怕弄脏衣裳。
穆子珩嘟囔:“我是兄长啊,再者我又不会吟诗作对,拦门多没意思。”
“你俩快来坐下吃,待会儿还要收拾呢。”末茬席都是来帮忙的人吃,完了就得收拾桌椅碗盘,见两儿子杵在院门口,花氏扬声招呼。
江离已经在灶房盘点东西,因着家里没小孩,来吃席带孩子的人家不多,席面上折下来的剩菜挺多,装了两大盆,想着待会儿给帮忙的婶子伯娘分了,剩下没动的菜还能摆五席,送一席给老太爷老太太······
“我就说眨眼的功夫咋就不见人了,原来是吃席了,阿离,你不嫌婶子来蹭口饭吧!”
听着门口话音,坐了三席正吃饭的人纷纷抬头扭身看去。
安氏也不嫌臊,自顾说着进院,还摇着怀里儿子让叫人,“快叫你阿离姐,明儿后可得叫嫂子喽!”
江离从灶房出来,笑道:“三婶能来可见是惦记着我,正好一块吃。”
安氏从善如流,坐在了人少的花氏那桌,还不忘给自己解释:“家里还没忙完,这小子闹腾的不行非要来,哭天抢地的,明儿可是他大哥的好日子,哪能被他搅和的没了福气,只能带出来······”
在座之人谁不明白她的心思,不过是懒得揭穿罢了,穆秀丽似笑非笑道:“子霖才多大,知道个啥,只要三嫂往后别给阿离使绊子,我看阿骞的福气就不差。”
安氏神色讪讪,好在碗筷摆好,连忙给儿子挑肉吃,桌上这才得了清净。
江离也是这个意思,她并非挑事的人儿,只要穆家几个婶子不给她使绊子,她乐得以和为贵。
末茬席结束的很快,男人收拾桌椅,直接往穆家二房拉,妇人洗碗盘。
王婆婆是个心细的,知晓阿离喜干净,拿了铁锹铲院里的骨头菜渣,“这铲到粪堆上堆肥,明年开春化冻了再给你开菜园,到时候不影响种菜。”话里话外都是想敲定当家的明年继续给舒家帮工的事儿。
江离哪能听不出来,笑道:“成啊,到时候还是牛爷爷来开,省得我家忙不过来。”
院里人少了,动静也小了,正忙碌着,隔壁传来尖锐的谩骂声。
“都啥时候了还不做饭,想饿死我娶个更年轻的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没了老娘你就是打光棍的命······”
舒家院子一静,忙碌的人纷纷停手往西院墙看去,那是牛二家,骂人的正是他媳妇张氏。
王婆婆拉了脸,将铁锹靠在院墙出门往隔壁二儿子家去。
舒家院里其他妇人继续忙手上活计,少不得一番窃窃私语,无外乎当年牛大出事牛二媳妇闹着分家云云。
张氏叉腰站在屋檐下对着灶房方向骂,说话都不带喘的,“嫌老娘生不出儿子,也不看看你有没有儿子命,这胎要是落了就是你老牛家祖坟没埋好,可怪不得老娘生不出儿子。”
瞅着这跋扈儿媳不把儿子当男人,王婆婆已经没了当初被逼着分家时的无奈心酸,儿子自己站不起来被个妇人骑在脖子上拉屎撒尿,怪不得别人,“你可消停点儿吧!”
见院里满地鸡屎,拿了院门背后的铁锹铲,温吞吞道:“老二这不正做饭呢嘛,你回屋躺着,阿离院里人多呢!”
“呸——,正做呢?”最是见不惯婆婆要死不活的温吞样儿,张氏踮脚朝院里吐口水,骂得更难听了,“榆木疙瘩一样,一拨一转不拨不转,等他做老娘早饿死了,你们老牛家也是绝种的命,老娘当年是瞎了眼嫁给他,吃不饱穿不暖,活得还不如个寡妇。”
吃饱喝足的安氏站在西院墙根下听得津津有味,手里还捏了把瓜子,听这话不由扬声道:“看弟妹这话说的,牛二兄弟也是性子好,要搁旁人,弟妹怕不是寡妇也成了个弃妇了。”
暂且不说张氏有多恼火、舒家院里其他妇人是何感想,就花氏自己这个气呀,真恨不得给这隔房妯娌赶出去,哪有这样添柴拱火的,真是拎不清!
“三弟妹,现在没啥事儿要不你回吧,阿骞那边还忙呢!”
安氏呸一下吐掉嘴里瓜子皮,撩眼皮瞅花氏一眼,皮笑肉不笑:“家里又不缺干活的人,我也就轻省这一会儿。”
灶房传来说话拉扯的动静,她眼珠一转,往灶房去,“爷奶还在家呢,也不知道吃上没,阿离,我看那剩菜多不如给你太爷太奶端点?”
灶房正跟江离推搡篮子的穆子珩僵住,江离笑道:“可见三婶周全呢,我也这样想,这不让阿珩哥带回去,他偏不要。”
见是没上桌的新菜,安氏满脸酸气,“阿珩接着吧,不然还要阿离自己跑一趟。”要不是家里明儿办席,她高低得给自家要一桌。
“哎,阿桓呢,明儿他可不能在你家,本来就有传言,他明儿再送你出嫁,怕是以后说不上媳妇啊······”
花氏真想把这妯娌的嘴缝起来,进灶房赶儿子,“既是阿离给老太爷老太太的,赶紧送过去,磨磨蹭蹭像啥样儿,明儿还得早起,要敢误了阿离出门时辰,看我不收拾你。”说着瞪安氏这个妯娌一眼,“你们兄弟都跟着夫子念了好几年的书,可不能忘本,以后都是阿离的娘家兄弟靠山,谁敢欺负阿离,给我打回去。”
安氏丝毫不觉得这是在警告自己,倒是饶有兴致地凑近,“大嫂,都说阿桓喜欢阿离,这才不定亲的,嫂子,你让两人走这近,怕是以后阿骞难做啊!”
“哼,我看三弟妹这祠堂还是没关明白,要不我跟老太爷说说,明儿阿骞阿离成亲后也就不忙了,到时候弟妹再去祠堂醒醒神。”
安氏自讨没趣,吐着瓜子皮出灶房,呼喊着“子霖、子霖,回家了,再不回被狼抓走了。”
江离看着安氏施施然出门的背影,不一时劝道:“伯娘别生气,阿桓哥跟阿骞哥是亲兄弟,也拿我当亲妹妹,没脑子的人才信那些传言呢。”
花氏青着脸咬牙,“真当没人治得了她了,个碎嘴子。”
别以为她不知道,当年说阿桓喜欢阿离的传言就是最先从这妯娌嘴里出来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一个老鼠屎腥一锅汤,穆家妇人名声都是被她连累了。
人多力量大,彻底收拾完不过申正,穆沧海、花氏夫妻跟舒玲玲一家、黄氏一家道别,“再过三个时辰就来,两家离这近不影响,亲家姑太太正好跟阿离说说话。”
舒玲玲也没啥要交代侄女的,不过这婚后房事······
江离洗过澡穿了里衣坐在炭盆边擦头发,听着门帘动静抬头看去,“大姨,我这都收拾好了,没啥操心的。”
黄氏面带难色,甚至昏黄油灯下晕出了红色,拉了小杌子坐在外甥女旁边拿过布巾帮忙擦头发,“一转眼你也大了,以后又是旁人家的儿媳妇,当媳妇总归不如当闺女好。”
“大姨还怕我受委屈不成?”江离屈指弹发梢水珠。
“可不,这离开春还有三四个月呢,再说过年可不是小事,你这又······”思及早早去了的妹妹妹夫,黄氏不由哽咽,“往后有啥事儿找人捎个话,别啥事儿都藏自个心里。”
江离沉默,好一会儿才伸胳膊圈住黄氏腰身,“我记住了,大姨放心吧!”
黄氏眨了眨眼睛,笑眯眯摸怀里人的头发,“你懂事知道轻重,大姨就是不放心,明晚你顺着些阿骞,当妇人这苦都得吃一回。”
江离:······!!!合着大姨是来给她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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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只是会不会有点太早,她跟穆子骞没决定成亲就圆房啊!
当然这话江离也不敢说出来,只得嗯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实则从未入过耳。
开玩笑,日后她和穆子骞是合法正经夫妻,要圆房两人能共同探索实践啊,哪就需要听这些“经验之谈”!
······
好似才闭上眼就被叫醒,,江离拥着被子坐起身,堂屋的烛火透过门帘缝隙落下一道光束,不刺眼,却莫名引人注意。
“阿离,快穿衣裳换喜服,一会儿你伯娘来给你绞面梳头哩。”
“嗯,大姨,起了。”江离晕乎乎应着。
“表妹,快快,我们得藏鞋。”陈家表姐带着李家表妹进屋来点油灯,江离摸过新棉袄穿上,笑道:“还早呢,接亲还得两个时辰呢!”
两个时辰,若是平日能干好多活儿,可今儿江离觉得一个晃神的功夫就过了,她端端正正坐在暖烘烘铺了新被褥的炕上,红衣红盖头等着穆子骞来迎她过门。
院子里闹哄哄,陈家表弟和李家表弟嚷嚷着要堵门找表姐夫拿红包,身边表姐表妹们低低商量着待会儿送嫁过去要知礼,花氏等妇人陪着舒玲玲、黄氏说着喜庆话。
很热闹,也很孤独,江离突然很想未婚夫快点来。
穆子骞一身正红长袍,胸前大红花很是扎眼,一身红衬得本就微黑的皮肤越发黑,看着不像十五的少年,倒像十七八的青年,不过红彤彤的耳垂暴露了他的心情。
“大哥,新郎官儿!”阿平一身合体的新衣,咬着指头望着大哥发笑。
穆子骞抱起他,“大哥去接你阿离姐,阿平高兴不?”
“高兴!”阿平大声应,且小心避开大哥胸膛前的大红花,担心压到。
“往后可得改口叫大嫂了。”来给穆家帮忙的郭氏要去接亲,笑着纠正,还叮嘱道:“等会儿可不能乱叫,都有时辰的。”
穆子骞的迎亲队伍很壮观,专门请了县里的吹鼓手,亲弟弟堂兄弟雄赳赳气昂昂陪着,牛车刷洗的干干净净还套了车棚,从院门出来一路走过,虽天色未亮,可鼓乐鞭炮声下好不喜气洋洋。
两家离得不远,舒家又在大路边,迎亲队还没看到先听到了鼓乐动静,舒家院里等着送亲的人瞬间来了精神。
江离还在侧耳听院里动静,眨眼的功夫屋里就涌进一群人,穆子耿咋咋呼呼,“大嫂大嫂,大哥来迎娶你啦!”
“阿耿这改口容易,都不用阿离这当嫂子的给见面礼哦!”有妇人打趣,屋里闹哄哄一片。
满目的红摇摇晃晃,跪拜过正堂供桌上的牌位被背出院门上牛车时,江离才知晓背她的是穆子桓,“师妹,纵前路多舛,师兄始终为盾,不论何时都是你的后路。”
周围寂静,黎明时分的寒气甚重,可江离的胸腔暖烘烘,轻轻一笑,脆生生问道:“师兄如何就笃定师妹我前路多舛,而非否极泰来?”
穆子骞的声音穿透浓重寒气,犹如古刹晨钟直冲灵台,“桓堂哥放心,我会好好待阿离,岳父岳母在天有灵,我定不辜负二老的器重。”
鼓乐声中,牛车绕着柳树湾转了一圈,虽沿途黑漆漆,可鞭炮声、鼓乐声叫醒了沉睡的村庄。
穆怀智家鼓乐鞭炮齐鸣,喧闹至酉时方歇。
穆子骞早早进新房掀盖头喝合卺酒,等闹新房的人离开,赶忙去灶房提热水,阿芸端了热菜进来,“大嫂,快吃点,刚才闹哄哄都没能吃几口。”
江离不是很饿,就着丸子汤吃了几口凉菜便去洗漱。
新房分了前后间,后间只有炕和柜子,空地儿大,放浴桶洗澡完全没问题,她也不着急,慢悠悠洗着,出来时水已微凉。
正坐在炕沿擦头发,门帘外传来话音,“阿离,洗好没?”
“嗯,好了。”
得到回应,穆子骞才提着木桶掀开门帘,进进出出好几趟将浴桶水清理干净搬到柜子旁,又埋头从柜子拿出个小匣子,犹犹豫豫挨着妻子坐在炕沿,“给你拿着,家里你做主。”
江离放下布巾,看了眼木匣挑眉看向新婚丈夫,“你的全部家当?”
穆子骞摸鼻子,不敢对妻子对视率先移开眼神,“家里的家当。”
江离后仰倒在炕上,好整以暇,“要我当家,以后可都得听我的。”
穆子骞点头,不依不饶将木匣递过去。
江离接过,翻身趴炕上打开,三块碎银,一吊铜板,零零散散几十文,不少了,她猜测多是当年公婆留下的。
干脆起身往炕柜前去,打开陪嫁箱子拿出自己的家当“保险箱”,尺长七寸宽五寸高的红木匣子装了银票、银锞子、碎银、铜板,还有账本。
江离一一细说自己的家当,末了尤为郑重地拿着账本说道:“这是我这边的,往后家里也记一个,我这边的是我的嫁妆私产,以后给孩子们平分,家里的就是公账。”
见她安排得井井有条,穆子骞只觉胸膛沉甸甸,这是他的妻,与他共度一生的人,正在规划他们的家!
永和二十三年十一月初八,舒江离重新拥有家人亲人,这一日虽是严冬,却天朗气清红日高悬。
次日清早,江离早早醒了,一则心里惦记着事儿,二则身旁躺了男性气息浓重的丈夫,实在难以深眠。
正摸黑穿衣服呢,身旁人一动,抬胳膊拉着她躺了回去,浓重的鼻音在耳边响起,“再躺会儿,还早呢。”
“我得做饭。”江离不依,挣扎着要起身。
“你的做饭手艺谁不知道,今早就意思一下,有二婶呢。”
江离挣脱不开,又说不过人,只得睁眼躺着,直至听着厢房门有动静,推着身旁人起床。
冷风刮脸,哈气成雾,江离打开门跨出又迅速关上,一边往手上哈热气一边跑向灶房。
灶房已经有光亮闪烁,是灶膛燃起的柴火。
小何氏被突然闪进灶房的黑影吓一跳,看清是才进门的侄媳妇,笑道:“阿离,还早,回屋再歇会儿。”
江离摇头,坐烧火凳上添柴,“睡醒了,正好给二婶你打下手。”
“没啥忙的,昨儿的菜热一热就成。”小何氏盘算今早热哪些菜,待锅里水冒热气,自己打水洗漱,又给自家厢房端热水。
江离梳洗后没在灶房见到人,将锅里热水舀出大半,而后添水架蒸笼。
她没动未端上席的菜,捞了三大碗带着冰碴子的剩凉菜,三大碗吃剩的荤菜,又沿着蒸笼外圈摆了杂面馒头,盖好锅盖拿勺子敲已经结冰的丸子汤······
早饭溜的全是昨儿席面上折下来的剩菜,穆怀智面上有些过不去,对着老妻抱怨:“让你安排好,剩菜哪天吃不成非得今早吃。”
何氏不觉得吃剩菜有啥,不过孙媳妇才进门第一日,丈夫就这么当众下她脸面,心里有些不舒服。
小何氏起身圆场,歉笑:“爹,是儿媳自作主张,剩菜多早晨先垫吧一下,晌午吃正席。”
穆怀智这才点头,饭桌上各房都很安静,唯一闹腾的也就穆子霖了,一会儿要吃猪耳朵,一会儿嫌丸子烫。
有了对比,江离越发觉得自家孩子乖巧懂礼貌,阿芸文文静静不说,阿平也乖乖自己吃饭,虽然慢,但手稳不掉菜,也不抢着只吃肉,衣襟上都干干净净。
吃过饭安氏、李氏帮忙收拾桌子后就是敬茶,江离早有准备,穆家长辈也不想在这时候为难新媳妇落人口舌,一切都很顺利。
安氏见着江离给弟妹肚里未出生的孩子还准备了见面礼,有些眼热,那可是正经红封,她摸儿子的里面好似有好几文钱呢。
江离给穆怀智、何氏准备的针线齐全,新衣新鞋,其他长辈就比较“敷衍”,当然,这敷衍是相较于两位老人的正经女工,她给三位叔叔婶婶准备的是护膝头巾,至于平辈的,除了穆子书、阿耿年纪大一些认亲礼是文房四宝,其余人皆是六文钱的红封。
省心又省力,还不用担心几个婶子出门拿她认亲礼说嘴!
自家认亲结束就是去大爷爷家,穆子骞提着妻子准备的篮子出门,见三婶往篮子瞧,转身避开。
江离出新房关门后叮嘱三小的在家暖炕,转身就见安氏好奇的眼神,一本正经问道:“三婶要陪我们一道去大爷爷家吗?”
“老三家的,没事儿干你就上山砍柴去吧,屋里的热炕坐不下你是不是?”在何氏的呵斥声中,安氏灰溜溜回了自家厢房。
江离低头整理围巾,轻笑出声。
这家,没一个省油的灯!
28. 第 28 章
穆怀睿家,一大家子早早吃过饭,堂屋生上火,等一对新人来敬茶认亲改口。
自打给两儿子分家,和老妻跟着大儿子过,穆青山就再没做过家里的主,不过大儿子孝顺,大事儿都会先过问他的意思,这次家里大大小小给一对新人的改口礼就是他做主定的。
老太太苗氏跟丈夫同龄,将近古稀,年轻那会儿因着怀双胎生产艰难了些,家里一直担心她伤到身子骨,甭管轻了重了的都不叫她干活儿,日子上没咋受过罪。
就是中年丧幼子,前些年又白发人送黑发人长女早早走了,神伤过度哭坏了眼睛,不过儿子儿媳孝顺,孙子、重孙有出息,眼看要抱玄孙,日子越发顺心。
这会儿见重孙媳妇扶着肚子在屋里走动,抿着说话漏风的牙笑道:“昨儿是个好日子,我还当这小皮蛋蛋能出生呢!”
“哎哟——”
屋里有炭盆再者烧了炕很暖和,朱氏穿了一件夹袄,即便如此也能看见鼓起的腹部凸出个小包来,猝不及防被肚里的调皮蛋蛋踹了一脚,她叫出声来。
轻轻抚上凸起,“乖宝,高祖母夸宝宝呢······”
正在往炭盆上坐铜壶的花氏连忙放下手里东西扶住儿媳,“就在这几天呢,你回炕上,阿骞阿离都是自己人,没事儿的。”
朱氏不好意思,太爷太奶都等着,独独她回炕上像啥话,还在扭捏,就听太婆婆说道:“是呀,说不定今儿下午就生了,这臭蛋蛋喜欢凑热闹呢,回炕上躺会儿。”
江离、穆子骞来时,一大家子正在堂屋说话。
见两人来,同辈的穆子珩率先打趣,年纪小一些的子琰、子明跳着喊堂哥堂嫂,简直要吵翻天。
老太太就喜欢重孙们蹦蹦跳跳乐乐呵呵,催着知晓羞臊没动静的重孙女:“快快喊嫂子,你阿离姐一向大方,一会儿改口礼可是少不了你们的。”
江离正巧听到这话,笑得眉眼弯弯,拽过新婚丈夫穆子骞,附和道:“可不,这一路提过来可把您老的重孙压得不轻呢!”
穆子骞顺势将篮子放在供桌上,供桌前青砖地上已经摆好蒲草垫子,俩年轻小夫妻对着供桌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敬茶改口认亲。
认亲礼与二房的相差无几,不过出于私心,江离给穆沧海、花氏夫妻二人多准备了一身衣鞋,给老爷子、老太太一人一身衣裳外多了一根拐杖、一个狐皮抹额。
小孩子拿到红封已经笑嘻嘻拆开数铜板,得了奶奶李氏几句呵斥,“当着你堂哥堂嫂面儿像啥样,好好收起来,不行就交给你们娘。”
“给弟弟妹妹的,他们自己拿着玩儿吧,都一样。”穆子骞乐呵呵劝大奶奶。
花氏额外多得了一身衣鞋,怪难为情的,婆婆公公都只是一身衣裳呢,偏她跟丈夫两身,嗔责道:“阿离看你这,咋给我跟你大伯还多了一身,认亲改口可不是这礼数······”
江离笑嘻嘻挽住她胳膊,“阿桓哥可是我爹的亲传弟子,大伯大伯娘又拿我当亲女儿照顾,多一身衣裳算啥,要不是太扎眼,我都想给伯娘打根簪子呢!”
她这般亲热,花氏也不好说重话,可这双份礼着实摊手,二房那边晓得了还不知咋闹呢,面色为难,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老太太乐呵呵看着几个小的叽叽喳喳讨论如何花堂嫂给的红封呢,见大孙媳妇为难,慢吞吞又斩钉截铁道:“你就收下吧,阿离一向孝顺,旁人还能说破天去不成!”
李氏也帮腔,“是呀,过年咱们穿出去让邻里眼热眼热,享受孙媳妇儿媳妇的福还有错啦!”
侄孙媳妇孝敬的衣裳都是好料子,看着有光泽摸着也滑溜,主要样式还好看,都不像庄户人家穿的,过年穿出去多有面子呀。
她是一点没觉得侄孙媳妇给大儿媳孝敬两身给她一身衣裳是怠慢,倒是觉得侄孙媳妇会来事儿,因着念书的二孙子到年纪了不说亲,这两年村里的风言风语不少,为此大儿媳妇受了不少气,却从没想过远着阿离避嫌。
阿离也是明理懂事儿,这双份孝敬,可不就拿她大儿子大儿媳当亲人么,既是夫家长辈也是娘家长辈,有这么个贴心媳妇陪着,隔房侄孙往后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吃晌午饭时,江离、穆子骞都没能回去,老太太派二孙子专门往二儿子家去了一趟传话,家里要留俩小夫妻吃晌午饭,二儿子家自个吃吧不用等人了。
饭桌上,安氏嘀咕了几句,何氏不想孙媳妇才进门就吵嘴,呵斥了几句,顺带警告三儿子管不好媳妇开春就把三房分出去,这才安静下来。
三婶终于是消停了,穆子耿美滋滋吃饭,惦记着开春就跟着大嫂搬回夫子家住,再也不用过这种吃个饭都不得安生的日子啦,草草扒了饭撂下碗就回屋,连阿平都诧异二哥咋吃这快,都不等他和二姐了?
也不知为何,赵氏突然开口笑道:“可见阿离这当嫂子的给小叔子好东西了,阿耿定是回屋藏宝贝呢。”
这挑拨是非的话,要是从三儿媳妇嘴里出来,何氏一定当场骂回去,可现在是老四媳妇说的,成亲这些年就给老四添了两女娃,现在好不容易怀上,何氏不想四儿子断后,忍下了心火,淡淡道:“阿骞媳妇自己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咱操那多心干嘛!”
赵氏也觉自己失言了,讪讪瞅两位妯娌一眼,扭头给小女儿夹菜,“是儿媳多嘴了,我也是看阿耿兴冲冲回屋说一回笑,娘就当我口无遮拦吧。”
女桌这边没人接话,倒是男桌热闹得很,还没进腊月呢家里就吃上这多肉菜,虽说是孙子\侄子成亲酒剩下的,可也是荤菜呀,又有酒,就是穆沧华都觉得明年日子更有盼头,何况是穆沧锦这等只管吃不管干的。
端着二儿子给自己倒的酒,穆怀智眯眼咂了一口,感慨道:“阿骞都成亲了,接下来就是阿书了,往后家里越来越热闹。”
大儿子英年早逝是他最大的痛,加之大儿媳生下老大的遗腹子也跟着去了,阿平又久久没能开口说话,这桩桩件件压在他心头,每每夜半从梦中惊醒,穆怀智总是不由怀疑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报应到他最能干的儿子身上了?
说不清自己心底倒是什么感觉,愧疚、自责、懊悔交织,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却无从发泄,每每看见老大家几个孤零零的孩子,大儿子被血淋淋抬回来的场景、盖棺时闭不上眼的样子就浮现在他眼前啊······
今儿晌午的高粱酒好似出奇得辣,穆怀智眨眼荡开水迹,盯着桌上酒碗伸胳膊去拍二儿子肩膀,似欣慰夸赞,似惆怅低喃:“好,好,好,这酒选得好,有老二你在,我也能缓缓啦!”
在座的人都察觉他情绪不对,诸人却是心思各异。
穆沧华觉得没辜负大哥的叮嘱交代,大侄子顺顺利利成亲他也算对得起大哥的托付了,霎那间胸腔涌起一股酸楚,浸染的眼眶泛出红色,哽咽着笑说:“看爹说的,有爹在,咱家日子不会差,大哥大嫂也能安息。”说着说着低了头,绷得像车辕的脊背慢慢萎了下来,这一佝偻竟显出老态来,鬓角带了霜色的头发尤其扎眼。
自家男人自己心疼,小何氏的眼泪啪嗒啪嗒往衣襟上掉,哽咽的话都说不清楚,呜呜咽咽:“低泥放心,当家的一直记着大哥的叮嘱······”话未完已经扭身捂着脸冲出堂屋。
何氏盯着面前的盘子不知想着什么,安氏幸灾乐祸左右四看,赵氏静静勾头坐着,穆芳年纪大又知晓她娘的心结,喏喏道:“奶,三婶四婶,你们先吃,我去劝劝我娘。”
其他小的不明就里,却都停了筷子,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扭头看看爷爷爹叔叔那桌,又看看自己这桌,没一人出声。
堂屋一片沉寂,好一会儿,何氏喃喃抱怨:“当家的,吃饭就吃饭,好好的一顿饭被你搅和的······”
穆怀智好似醒神了,瞪了瞪眼睛,笑着环视儿子孙子们,畅快道:“吃吃,快吃,一会儿凉了荤油冻住了。”
这一顿饭,吃得穆家诸人五味杂陈,唯二顺心的也就早早离席的穆子耿和没在家吃晌午饭的一对新人了。
吃过饭江离要帮着收拾灶房被赶了出来,老太太乐呵呵朝她招手,“来,跟太奶回屋,有好东西给你。”
知晓老太太又要逗新进门的重孙媳妇,李氏、花氏、文氏跟着起哄逗老太太开心,“您老偏心哦,有了重孙媳妇忘了孙媳妇儿媳妇······”
朱氏跟小姑子们作为晚辈,望着江离哧哧笑,一看就是知晓内里门道偏不说,江离红着脸搀住老太太,故意做出个昂首挺胸的娇纵样儿,“太奶奶看我长得可心,可不就得偏疼我么!”
屋里人笑倒一大片,哄然笑声冲破门帘飞越院墙,随着冬日的北风飘出老远,引得周围邻里、附近路人好奇不已。
进院时,篮子很沉,出来时,篮子依旧不轻。
肤色微黑身量却健硕的青年男子一手挎着篮子,一手牵着脸盘圆润白皙挽了发髻的姑娘,两人身量相差一个头不止,并排走着却莫名的般配。
江离甚至有玩心顺脚踢飞路上的小石子,“太爷爷太奶奶精神头好,阿珩嫂子生产后就是五世同堂了,妥妥的福泽绵延之家。”
穆子骞脸上的笑意不曾落下过,闻此言笑意又深了几分,侧身看向贴着自己走路一蹦一跳的姑娘,“是呀,阿离,咱家日后也能福泽绵延。”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期许,传入江离耳中却多了些言外之意,也不知是她瞎想乱了思绪,还是被眼前称之为丈夫的人的炽热的眼神看害羞了,难得露出羞赧神色,伸手去推人,“哎呀,看路看路,当心摔了。”
“有阿离在,哥哥不怕!”
江离这下不止脸颊发热,耳朵都开始发烫,眼神飘忽着看向他处,被纹路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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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掌紧紧牵住的手却没挣脱。
好些人家才吃午饭呢,日头又好,少不得端碗坐在门口边晒太阳边吃,见小夫妻俩这般亲热,很是打趣了几句。
江离大大方方叫人,伯娘婶子嫂子的见她嘴甜说话中听,又夸了新郎穆子骞几句,“能娶到你阿骞好福气啊,阿骞,可得对你媳妇儿好,要不然婶子头一个不依······”
尤其左邻郭氏,原就知晓江离陪嫁多,昨儿作为接亲队妇人这边的主事人之一,有幸看了舒家的嫁妆单子,她虽不识字,可那长长的单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只瞧了一眼便眼热的不行。
她家老太爷那一辈儿日子比不上穆青山,公公这一辈别说比不上里正家的日子,就连隔壁穆怀智家的光景都多有不如,到她跟丈夫这一辈,日子是强了可也非村里一等一的富户,院墙是土砖垒的,且到人半腰处,站在屋里就能看到院外路上。
这会儿正扫院里鸡屎呢,见新婚小夫妻手牵手从院前过,郭氏笑着跟两人打招呼:“看过老太爷老太太啦,咱柳树湾顶顶有福气的长辈,明年你弟弟成亲时,婶子可要请老太爷老太太坐上席,咱家也沾沾你们的福气。”
“可见婶子是盼儿媳妇进门心里着急哩,阿栎弟妹可有福啦,阿平、子霖成亲的时候婶子也是十里八乡鼎鼎有名的全福人啦!”江离笑着奉承。
给郭氏逗得前仰后俯,“阿骞,可看紧你媳妇啊,要待你媳妇不好婶子可要认干女儿带回我家养着了······”
隔着院墙都能听到郭氏的笑声说话声,安氏撇嘴:马屁精,舔舒江离人能给你分钱还是咋!
今儿晌午看了二房尤其妯娌的笑话,安氏心里很是得意,这会儿听见隔壁郭氏那说话调调,很是瞧不上。
进院门时,江离凑近了低低问道:“郭婶子说话一直这样吗?”
穆子骞眼含笑意,明知故问:“什么样儿?”又逗她,江离斜眼晲他,挣脱被牵了一路的手,拧上新袄子。
腰间被拧了一记,穆子骞舒坦了,眉开眼笑:“郭婶为人挺热心。”
得到想要的答案,江离嫣然一笑,背着手晃悠悠跨过院门门槛。
穆子骞站在门槛外笑眯眯瞧着一扭一晃往自家厢房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抬脚。
“哟,这会儿就回来了,还当你们晚饭也不在家吃哩。”安氏听着东厢房门扇动静,开了窗户来瞧,正瞅见拎着篮子往屋里去的大侄子,笑嘻嘻阴阳怪气。
穆子骞似笑非笑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这不是怕一整天不见侄子侄媳妇,三婶心里不落忍么!”
“噗——”新房里正转看准备收拾的江离笑出声来,担心在前间被听到动静,跑进后间扑到炕上捶着褥子无声大笑。
安氏没想到以往温吞吞不吱声的侄子现在竟然这么硬气,当即拉了脸,“可见有媳妇撑腰就是不一样!”
穆子骞不搭理她,径直进新房利落关门。
没在前间看见人也不着急,放下篮子往后间去,见妻子趴在褥子上以为不舒服,急急道:“可是冒风了,我煮点姜汤来······”
江离翻身仰躺看向他,眼角笑出的泪花还能看出湿迹,“哥哥,有媳妇撑腰的感觉如何?”
穆子骞解开棉袄最上面的两颗盘扣,舒展胳膊,姿态放松神色却是尤为郑重:“感觉很硬气,谁都不能给你气受,嘴上拐弯抹角挤兑也不行。”
江离脸上笑意微敛,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叹息着伸开胳膊,“哥哥,抱抱。”
村里人提起穆子骞,第一反应是命不好没爹没娘,屁股后面还跟了一串拖油瓶,两家关系近的人偶尔会赞一句“是个能干的老实娃”,可江离知晓,穆子骞不该是这样。
她见过的穆子骞,小小年纪小小个头,偏为了装大人故作深沉;为了逗她笑,会爬树给她捉羽毛好看的小鸟;拉着她上山打核桃捡毛栗教她认野菜,小嘴一整天叭叭叭个没停······
“哥哥,以后你还有我!”
三婶认为阿骞哥是娶了她,往后日子不用看家里其他人脸色,说话才这么硬气,其实不然,江离知晓,虚虚压在她身上抱住她的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穆子骞。
以往在家并非没见着阿耿、阿芸、阿平受气,虽是长兄可也是小辈,吃着家里穿着家里,在这些事儿上计较过多难免引得爷奶反感,落到那种境地大房日子更难。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阿离的丈夫,阿离从不亏欠穆家什么,他自己受苦受累弟弟妹妹们受气可以,但家里人绝不可以给阿离气受。
耳畔是沉稳的气息,江离双臂使力紧紧抱住穆子骞,这是她的阿骞哥,她的丈夫啊,她如何能不懂他呢!
往后漫长的岁月中,她和他有姐姐弟弟妹妹相伴,还会有两人的精血延续血脉,可这漫漫红尘沧桑人世,只有他知她心,她知他志!
29. 第 29 章
见妹妹手指卷着袄子衣角,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穆英失笑:“这是咋了,有话就说。”
阿芸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支支吾吾开口:“大姐,你今晚一个人睡可以吗?明儿大嫂做早饭,我得帮忙。”
穆英愣怔,不过几息红了眼眶却满脸笑意,拉过妹妹抱紧,下巴蹭着妹妹脑袋夸赞:“我们阿芸真懂事儿,放心,今晚大伯大伯娘肯定来,就算不来还有咪咪旺旺陪着大姐呢。”
阿芸长舒一口气,脸上浮起笑意,“大姐不怕就好,大嫂明儿早起做饭,我帮大嫂看火,吃过饭我们就一起回来啦。”
眼睛发酸,穆英扭头闭眼,紧紧抱着妹妹不放,良久才道:“好,一起回来。”
邻家人未识,床上坐堆堆。
郎来傍门户,满口索钱财。①
锦幛两边横,遮掩侍娘行。
遣郎铺簟席,相并拜亲情。②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③
江离觉得唐时王建的《新嫁娘词三首》尤为写实,她和穆子骞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她对穆家的大部分亲戚并不熟悉,成亲当日来新房的好多人也算“未识”。
拜亲、三日入厨更是如同诗中描写一般,不过也不知是地方习俗诧异还是传承变了,西乡这边既鼓吹“新娘三天不干活”,又认为“新来的媳妇勤三天”。
这种畸形甚至相悖的理念下,新嫁妇进门第二天就得早起去灶房,以免落个“懒婆娘”的恶名,而且三朝回门当日早晨得正经下厨操持一家子的早饭,往后就需要跟家里妯娌、女性长辈轮流下厨,接受家务活儿安排。
明日三朝回门,江离也得下厨整治早饭,好在两家同村且离得不远,回门走路几分钟就到,不用像有些新妇,因婆家、娘家离得远需得大半夜起床做早饭收拾,免得回门太晚娘家人说道。
剩菜早吃完了,剩下没动的也是未端上席的丸子、甜饭这些大菜,何氏已经张罗要放进院墙根下的木柜里冻着过年吃。
江离都担心到时候长毛,不过她没插嘴,一则何氏当家,管家里吃食器用在正常不过,二则她是新妇又是隔了两辈的小辈,质疑何氏决定未尝没有忤逆长辈之嫌。
“阿骞哥,明早想吃什么饭?”
穆子骞正扫褥子呢,现在天寒没农活,白日来家说闲的人多,加之妻子是新妇,家里堂妹们都来找她,一整天的炕上就没空过。
“有剩菜了热上,馏二十几个馒头,煮点稀饭就成。”
江离站在炕沿前帮忙抻床单,笑道:“剩菜没多少了,其他的不能动,不然明早炖个白菜粉条,煮个疙瘩汤。”
“成,我们一起。”
穆子骞不习惯穿着衣服睡,即便里衣是妻子用细棉所缝一点都不硌人,侧身搂住人下巴摩挲妻子发顶,“睡吧,明儿早早回,上山给爹娘阿弟烧纸。”
江离脸颊贴在他胸口,隔着里衣都能感受到热烘烘的体温,更何况咚咚心跳强劲有力,“嗯。”
还以为心里记挂着事儿会失眠,结果被耳边窸窣声吵醒一睁眼就听到鸡叫,江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什么时辰了,我是不是起晚了?”
正摸索着穿袄子的穆子骞:······
他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了,没想到还是将妻子吵醒,歉意道:“吵醒你了,还早呢,再睡会儿,我去烧炕。”
江离摇头,察觉屋里黑暗看不见动作,出声道:“没,就自己醒了,昨晚睡得好。”躺回去在被窝蛄蛹了两下,喏喏道:“点上油灯,黑乎乎,当心棉裤穿反。”
东厢传出门扇活动的吱呀声,安氏骤然起身扑到窗户下仔细听。
“还行,不是很冷,看来今年是暖冬。”
“暖冬不冻人,就怕明年庄稼收成不太行!”
······
听清话音安氏安心了,这才察觉屋里冷,见地上火盆早没了光亮,钻进被窝嘟囔:“我就说那点炭不够烧一晚。”
炕也不热,估计昨晚煨的柴少了,安氏拧一把旁边呼噜震天响的丈夫,“就知道偷奸耍滑,自己睡的炕都不好好烧。”
“唉哟——”,光膀子睡的穆沧锦被腰间的痛感唤醒,睁眼皱眉扭头看向一旁不睡觉作怪的人,“大半夜的干啥,能不能叫人好好睡?”
“睡睡睡,炕都冰了咋睡?”安氏翻身背对丈夫,动作幅度大,掀得被子灌冷风。
穆沧锦打了个寒颤,靠近了搂住妻子裹紧被子,"咋就冰了,这不还热着么,再说一会儿天都亮了能起了。"
安氏拐着胳膊肘给了他两下,抱怨道:“让你烧个炕都偷懒,你干啥能行?”
怀疑他不行,穆沧锦不乐意了,听着院里动静爬起身掀开窗扇,“阿骞起这早啊,给我跟三婶炕洞塞两把麦草,昨晚烧早了这会儿炕都不热了。”
好一会儿,东厢传来话音,“三叔,是我。”
听着是阿芸的声音,穆沧锦讪笑着又叮嘱了一遍,在妻子嫌弃冷风吹进来了的抱怨声中关上窗户开始干正事,“老子哪里不行了,敢怀疑老子,今儿高低得让你知道知道啥叫行······”
阿芸关上门往手心哈气,见灶房已经有亮光,小跑着往后院茅房去。
江离提着灯笼往前院走,与她打了个照面,“起这早,解完手回去再躺会儿。”说着要把灯笼塞阿芸手里。
阿芸灵活地避开错身而过往茅房跑去,“大嫂我不用灯笼,马上就来看火。”
没法子,江离提着灯笼又折返,等人出来一起回前院。
灶房没见着人,嘀咕道:“你大哥也起了,咋不见人?”
阿芸坐在烧火凳上,戳了戳灶膛里的柴棍,扭身往门外看,“去拿盆了吧。”
江离指着靠墙根立着的新木盆,“盆我出门时就顺手拿了······”
两人正说着话,穆子骞拍着衣襟进来,“三叔说炕凉了我给塞了两把麦草,水热了你俩先洗,我给爷奶炕洞也塞两把柴。”
等大哥出去,阿芸才噘嘴说道:“刚才我出门三叔以为是我大哥,喊我帮忙烧炕呢,我都不想搭理他。”
这会儿天色虽黑,但对于习惯早睡早起的庄户人家已经不算早了,江离担心有人进来,岔开了话题,“水温差不多了,你先舀水洗,吃过饭我帮你扎头发。”
江离自己洗漱也很快,头发在出门前就扭了个丸子绑了起来,这会儿洗手洗脸就成,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已经收拾好,担心粘在衣服上的头发掉锅里,拿着小笤帚扫了又扫,然后就着热水淘洗白菜腊肉。
见状,阿芸提醒她:“大嫂,家里肉需得奶奶分着吃。”
江离拿着干丝瓜刷腊肉上的土垢,笑道:“放心,这是我带来的,再说早饭也用不了多少。”
阿芸还想说什么,见她已经利落起身倒盆里脏水,连忙掀开锅盖拿水瓢准备舀热水。
她的嫁妆除了房子、田地、现银,其他就是好几箱吃穿用的,腊肉、粉条、干辣椒、辣椒面、干果、各种酱的收拾了四大箱子,属于她的私产,江离也不想公私分得那么清,拿出来做饭用就当给家里改善伙食了。
腊肉虽贵了点,可到底常见,粉条却是个稀罕物,县里小一点的杂货铺都没得卖,只两家大店有,她拿来的这些是去府城时买的。
按说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种甘薯,粉条这玩意不该这么稀奇,可貌似汉中府这边的人还知道甘薯淀粉如何做,几乎所有粉条都是商队从南边甚至蜀中运来的。
挑了三个外叶有些干巴的大白菜,摘下来的菜蒡子装了满满两大盆,江离一边清洗外面那层脏兮兮的菜叶,一边跟小姑子讲灶上门道,“只炖白菜不好吃,切点腊肉,再添点粉条才有滋味。”
阿芸正捏着一根粉条在灶膛火上烤,见白白有点透明的粉条遇火就膨大,一不小心就被点燃,还能闻到米香,很是稀奇,“烧大后就能吃?”
“嗯,跟米爆的花儿一样。”
米爆的花儿她吃过,粉条也吃过,还是在大嫂家,好像之前大嫂让大哥带回来的韭菜鸡蛋包子里也有,就是这烧出来的粉条,阿芸慢慢将微微发黑变粗的粉条凑近嘴边······
冬日天亮得晚,东天熹微之际,好些人家才起床开门解手洗漱,穆家灶房已经火光大亮香气扑鼻。
灶台前后两口锅皆是热气蒸腾,前锅炖菜,后锅添热水馏馒头,三合面搅拌的疙瘩早已准备好,就等前锅盛菜腾出来后下锅煮。
江离用木铲翻了翻炖菜,夹了一块菜叶,“来阿芸,帮嫂子尝尝味儿。”
阿芸起身伸手要接,江离避开,“吹吹直接吃,手都没洗。”
带点辣味儿的白菜叶子很香,阿芸咽下后舔了舔嘴唇,笑眯了眼,“好吃,大嫂做饭好香呀,跟县城酒楼的一个味儿!”
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不过江离谦虚了一回,“你去过几次酒楼,就敢说这大话?”也笑眯了眼。
“没去过,但我路过酒楼好几次,闻着他们的味儿跟大嫂做的一样。”
烧炕、喂鸡、清理猪圈鸡粪后准备洗手,刚站在屋檐下就听到里头妻子与妹妹的对话,穆子骞笑着跺了跺脚进灶房,“等你大一些,带你去府城酒楼吃,你大嫂挑中的就算是小饭铺也好吃。”
"好呀好呀!"阿芸仰头直乐。
江离说丈夫,“你这大饼画的,先带阿芸阿平去县里酒楼吃一顿再说府城吧!”
“去府城,谁去府城?”
灶房三人一愣,齐齐扭头,穆子耿兴冲冲进来凑到锅前热气上闻,“我也想去府城见识见识,大哥带上我吧!”
江离笑着摇头,阿芸乐呵呵往灶膛添柴,穆子骞嗔弟弟:“哪哪儿都有你,没人去府城,洗好了就去堂屋摆桌椅。”
穆子耿不挪地儿,双手伸向灶火门烤手,嘟囔道:“才起了几个人,摆桌椅还早呢!”
“不过大哥,咱们可说定了哦,明年你和大嫂去府城的话带着我一道,我想去看看······”
见厢房陆陆续续开门,穆子耿端了大半盆热水往上房堂屋去,“爷奶,洗脸水我放脸盆架上了啊,我大嫂已经做好饭了,就等着上桌呢。”说话的功夫放下水盆摆桌椅条凳。
穆怀智从东屋出来时,正堂已经摆好吃饭的架势,笑道:“阿耿这小子,还是头一次摆桌椅哩。”
新衣裳才穿了三天,干净是干净,就是沾了炕上的白沫,用手拍、用笤帚扫都不成,何氏有些气闷,出来见桌椅摆好,水盆还冒着热气,淡淡道:“阿离这正经头一次做饭,他这当小叔子的不得勤快些么!”
何氏正拿擦过脸的湿布巾擦外衣,见孙媳妇进来,扯出笑脸:“做好了就吃,起晚的就别吃了。”
江离接过湿布巾帮忙擦脊背,笑道:"都起了,几个小的在灶房喊着要吃三四碗。"
庄户人家本就与土地打交道,身上带回来的土尘、炕缝飘出来的烟尘何其多,好好的新衣裳在炕上一放就沾一层白沫,江离已是见多不怪,帮何氏擦外衣上的尘沫很是自然。
倒是何氏有些不自在,不过三两下就催着大孙媳妇去盛饭端饭,吃了好早早回门。
安氏昨晚还在担心二妯娌在今早这顿新妇进门的头一回正经做饭上露脸博人情,没听着二房门户动静,又被丈夫一通闹,加之炕也暖起来,很是睡了个回笼觉,去灶房端热水洗漱时几个小的都已经洗完团团围在案板边闻饭味儿了。
知晓自己落后了,害怕被婆婆说嘴,悄摸端了盆回屋洗漱,紧赶慢赶出自家屋子时灶房已经没人,安氏拍了拍衣襟,挽着袖子往堂屋去,人未到声先至,“阿骞媳妇手脚麻利啊,鸡都喂了,我倒是白跑一趟。”
这个儿媳妇的那些小伎俩,何氏都懒得揭穿,“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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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就赶紧坐,一大家子就等你了。”
安氏咧嘴一笑,顺势抱起儿子坐在条凳上,“娘喂你,省得邋里邋遢掉一桌子菜叫你大嫂笑话。”
穆子耿翻了个白眼,扭头叮嘱弟弟:"大嫂哪会笑话小孩子,阿平你宽心,自个慢慢吃。"
“动筷都动筷。”孙子孙媳待会儿还要回门,依舒家情况保准要去上坟,穆怀智不想耽搁,直接开动。
别看只做了一道菜,可味儿着实不赖。
白菜炖得软烂入味,腊肉肥而不腻有嚼劲,还有那透明的粉条,穆怀智吃得很是舒心,“阿骞媳妇灶上手艺好,日后家里来人可以整治待客菜。”
何氏也很满意,附和道:“日后阿骞兄弟三和阿芸有口福了,阿离果真能干。”
安氏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大筷头粉条晾着,又挑着夹了腊肉片塞嘴里,笑看二妯娌一眼,“阿离手艺这好,二嫂日后能轻省些了。”
因着二房现在沾长,二儿媳又是亲亲娘家侄女,何氏便把人前露脸得好名声的活儿基本都交给二儿媳,现在听老三家的挑拨,横眉竖目瞪了这不消停的三儿媳一眼,“甭管谁做,少不了你那口。”
话罢又觉得差点意思,对着二儿媳说道:“开春阿骞两口子带着三个小的自己过,家里待客啥的还是你来,趁这段时间阿离在家住你也好好学学。”说着筷子尖一指桌子中间的大盆,笑着嗔怪:“就今儿这菜味儿,你就做不出来。”
小何氏根本没把三妯娌挑拨的话放心上,不过现在婆婆开口她也不能装哑巴,给侄媳妇夹了一筷子菜,笑得谦虚:“是哩,阿离这菜放了番椒吧,吃着有点辣味,就馍有滋味不说吃了还暖和。”
“二婶你吃,我能夹到。”江离先是感谢了一回小何氏,然后用筷子尖夹起碗里小小辣椒片,“放了点我自己炒的番椒酱,还怕大家吃不惯呢。”
埋头大吃特吃的穆子耿一听“番椒酱”坐不住了,三两下嚼吞嘴里的粉条,扭头嘻嘻笑:“大嫂,番椒酱好吃,我晌午夹个馒头吃。”
“就在碗柜上搁着,想吃了就自己夹。”
吃过饭收拾好,小夫妻俩拎着回门礼出门时,已经是巳初。
阿芸牵着弟弟走在前头,一路都乐呵呵,阿平更是打开了话匣子,“大嫂,饭好吃”、“菜有味儿”、“明儿还能吃吗?”······
穆英早早起床收拾好做了早饭,昨晚大伯大伯娘果真来了,今儿弟弟弟媳的回门礼,家里也算有长辈。
她吃过饭喂了猪,把院里院外大路都扫了一遍,炭盆也烧上坐了铜壶,酒席剩下的干果鲜果拿出来摆盘,看得花氏直发笑,“咱们坐下等吧,阿离回自己家呢,还怕被怠慢了不成?”
穆英略显局促,干笑道:“阿离嫁进门,倒是我住在她屋······”丈夫坏了名声,连带她也被人说嘴,一个人住阿离家,怕是不吉利!
花氏如何能不知这个侄女的心结,再者她自己也算经历过一些事儿,拉了穆英手安慰:“你就放心住着,阿离又不是外人,再说指不定哪天你秀丽姑姑就来陪你了。”
说起家里的小姑子穆秀丽,花氏也是无奈,可家里上头两重婆婆,小姑子婆家的事儿她着实没法插嘴,“唉,‘进门的媳妇新三天’,往后都是靠自己过日子,你也别着急,阿骞、阿离都是有主意的人,往后给你撑腰,大贵不敢拿你撒气的。”
穆英低头没说话,摸了摸握着自己的手,抽出右手拿柴棍拨弄炭盆里的火。
“我大嫂帮我扎的,弟弟的头发也是。”
“你大嫂向来手巧,往后可劲儿给你换着扎。”
听着院外王婆婆和阿芸的说话声,屋里两人齐齐起身,这会儿了还不见丈夫人影,花氏抱怨:“你大伯说是去看鸡,这会儿还不回来,是去哪儿看了?”阿离的鸡就养在隔壁牛老头家,做酒席时杀的剩六只了,哪就要看这长功夫了!
穆沧海正从牛大家出来,抱起侄子阿平跟牛家两老人告别,同侄子侄媳一道进院,“我说今早来赶得及,你伯娘非得昨晚就来,今早又混了一顿饭······”
“大伯这话就见外了,我秀丽姑姑呢?”阿离牵着阿芸进院,没见着穆秀丽问了一嘴。
花氏接了侄子拎的篮子,还没来得及回话篮子又被身旁的侄女拎了过去,只得笑着招呼人进屋说。
回了自家,又都是自己人,江离很是放松,见屋里已经收拾妥当,家具被摆回原位,笑道:“大姐就该等我和阿骞哥来了一道收拾,一个人多累啊。”
因着收拾摆放嫁妆箱子,屋里乱了大半个月,现在完全看不出家具搬动过的痕迹,可见是趁这两天收拾好了,江离很是过意不去。
穆英也不揽功,直言道:“当天吃完席姑姑大姨帮着一道拾掇的,我也就趁这两天把地擦了擦。”
见阿平拿核桃放炭盆上烤,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边吸溜口水边说话,花氏欣慰道:“阿离旺夫,才进门阿平话都多了。”
“话痨哩,叽叽喳喳说了一路。”江离笑看阿平烤核桃,“也不知道口干不,进门那会儿嫌没人搭理他,生气了呢!”
“不气。”阿平抬头,斩钉截铁,满脸认真,逗得屋里人哈哈大笑。
因着还要去上坟,几句话的功夫,穆沧海、花氏夫妻和江离、穆子骞这一对小夫妻一起出院。
“大伯、伯娘晌午在家吃算了,现在又闲着没啥事儿。”江离还想留人在家吃饭。
花氏连连摆手,催促道:“趁着这会儿没风日头暖你俩赶紧去,闲了来家吃饭,你太爷太奶惦记着呢。”
话是如此,家里老太爷老太太惦记也不假,可她也知道现在阿离不似以往那般能事事由自己做主,新妇不好当啊!
跟丈夫往家走时,花氏还在念叨:“但愿二婶能管着些弟妹,别看阿离好说话,性子硬得很,阿骞也不是能看着媳妇受气的人。”
30. 第 30 章
三朝回门过后,新嫁娘的这个“新”字好似就立马过了期,不仅要随着家里其他妇人一道做家务,临近腊月年末,还得张罗自家房头各人的新衣。
江离这自诩大有机缘的人也不例外,不仅排在了三位婶子之后负责一大家子一整天的饭食、喂猪、喂鸡,还得给小叔子小姑子做针线活儿。
好在成亲之前准备得多,不用真给阿耿、阿芸、阿平赶缝过年穿的新衣服,不过,江离也不揣手坐着扎三位婶子的眼,裁剪了布料给大姑姐缝新衣。
不该她做饭的日子,白天坐在后间炕上一边缝衣服一边教导小姑子针线,又有隔房几位小姑子来说闲话,日子轻省又快活。
穆子骞带着二弟在前间围着炭盆编箩筐簸箕,阿平也跟着“忙前忙后”,不是乐颠颠给大家端水就是烤了核桃栗子剥给哥哥嫂子姐姐们吃,新房暖融融,时常有笑声传出。
轮到江离做饭时,丈夫、二小叔、小姑子都来搭手帮忙,灶房都不用其他三房人进,尤其是阿芸、阿平,每天都乐呵呵。
今儿又轮到她做饭,见放鸡蛋的篓子就剩三枚蛋,江离搓了搓手给丈夫安排活计,“今早煮醪糟,你回屋从库房提一篓子鸡蛋来。”
穆子骞走近特意往鸡蛋篓子看了眼,才应声出门。
见他这样,江离舌尖抵着后槽牙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见挤坐在烧火凳上的阿芸阿平看过来,笑着弯腰取出仅剩的三个鸡蛋,“刚好给你俩炖个蛋羹吃。”
三个鸡蛋打进粗瓷碗也就小半碗,蛋黄蛋白搅散后江离没给碗里加水,直接将碗坐入后锅热水中,然后洗青萝卜、红萝卜准备擦丝凉拌。
何氏来灶房时,萝卜丝已经擦了大半盆,见孙媳妇正在切大葱,问道:“啥饭,咋切这多葱?”
“萝卜丝要泼热油,就着油锅再炒个葱花鸡蛋。”
昨儿四儿媳就跟她说鸡蛋只剩三了,何氏往蛋篓子上瞥了眼,还以为大碗里打好的鸡蛋是今早才捡的,没多说,只念叨着明年开春多抱两窝鸡仔,省得鸡蛋不够吃云云。
“奶放心,鸡蛋够吃。”江离也没多想,还安慰了人一句。
蛋羹炖好后她滴了两滴酱油撒了一点葱花碎,让阿芸带着阿平站在案板前吃,自己一个人忙。
前锅热水盛到后锅开始烧油泼萝卜丝、炒菜,热油炝蒜末、辣椒面的香味登时充斥在灶房。
闻着灶房飘出的香味,安氏跟丈夫嘀咕:“又是葱香又是鸡蛋香,这能不好吃吗,娘就只看见饭好吃没瞧见油罐见底。”
穆沧锦已经抽着鼻子吸了好几口香味,见不惯妻子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做派,斥道:“不用你做饭味儿还好,你就消停点吧,再说油多油少的还不是进自家人的嘴里了。”
安氏摔了扫炕笤帚,“还不是你娘偏心,我做个饭端怕东西用超了,舒江离做饭又炸又炖就装看不见,哪有这样的。”
穆沧锦也不惯着妻子,直言:“你做饭又不好吃,用那多油那多调料做啥,把那汤调的不香就算了还发苦,出去看看谁家妇人跟你一样乱用香料。”
“嫌我做饭不好吃你别吃唔——”见妻子又不管不顾嚷嚷起来,穆沧锦一把捂住妻子嘴,低低道:“年底了,你想回家过年就使劲儿嚷嚷。”
安氏被气得胸膛起伏,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呜呜咽咽要说话。
“好,我松手,你要叫就叫,娘生气要我送你回娘家可别怪我不给你支应。”穆沧锦放手,看着湿哒哒黏糊糊的掌心很是嫌弃,左右找了找,懒得去外间拿布巾,随手在床单边沿处抹了抹。
安氏抠弄着身下床单低低啜泣,越想心里越憋屈,索性扯过被子又躺了回去。
“你这·····”穆沧锦都不知道说啥好,“这眼看要吃早饭了,你还不梳洗?”
气都气饱了,还吃啥!再者以往被二房压着,被二妯娌压在头上就算了,谁叫人是亲侄女、养老的儿媳妇呢,可现在连大房一个小辈都比她在家里有地位,安氏心里这个气呀,只恨现在不是春耕秋收忙的时候。
知晓妻子这关头不敢闹大,农忙闹爹娘顾及家里缺人田里活儿干不过来会忍着,现在家里又没活儿,媳妇要敢闹娘就敢送她回娘家,穆沧锦也不想多费口舌劝说,索性自己去堂屋。
小的已经排排坐,不是抽着鼻子闻醪糟鸡蛋汤的香味,就是伸着脖子把头往菜碗跟前凑,一边还咋咋呼呼夸海口自个儿今早要吃两个馒头喝三碗醪糟······
穆子霖数着手指头,好半响大拇指压住小指竖起三根指头,大声道:“那我要喝三碗醪糟。”
家里小孩的碗虽小,但那也是相较于大人用的粗瓷大碗而言,对小孩子来说也老大了,儿子多半碗都喝不完还说这大话,穆沧锦笑着过去拍儿子脑袋,“你能吃得完吗就说这大话?”
二房子墨、子棋,自家闺女,四房两小的连带大房小侄子都乐呵呵问好,三叔、爹、三伯的叫,穆沧锦笑着一一回应,末了叮嘱儿子,“待会儿自己乖乖吃,不然就回屋陪你娘去。”
从东间出来的何氏正巧听见这话,挑着眉毛问:“你媳妇咋了,吃饭了还不见人?”
穆沧锦不好直说妻子闹脾气了,搪塞道:“没啥,就是昨晚有点冻着了,多躺一会儿。”
“年关下了,可不兴生病啊,过两日雪停你爹就去县里置办年货,到时候可有的忙。”一听冻着了,何氏没放在心上,絮叨起家里的安排。
醪糟鸡蛋汤酸酸甜甜,鸡蛋炒葱花喷香,就算是凉拌萝卜丝也比以往家里做的好吃,饭桌上大家吃得不亦乐乎。
见阿平慢吞吞咬着手里的小半块馒头,一旁的子霖却是脑袋恨不得塞进碗里,何氏没好气:“子霖,抬起头好好吃,多学学你小堂哥。”
穆子霖抬头看了眼身旁的小堂哥,见人慢吞吞啃馍馍不吃菜,笃定道:“奶,小堂哥这是不饿,我要饿了这么慢慢吃得饿死。”
虽说童言无忌,可这年关下说死不死的到底不吉利,何氏瞪小孙子,“我看就是你娘没把你教好。”
“有爹娘在,家里哪儿轮到我说话了,我可不敢教穆家儿孙。”安氏饿得实在撑不住,拉着脸来了上房,结果还没进门就听到这话,心火又窜高了三丈。
“谁招你惹你了?”何氏皱眉盯着姗姗来迟的三儿媳,“火气这大,我看不是冻着了,是炕烧太热上火了吧。”
安氏没接话,把儿子往里挤了挤自己坐下,捏了馒头开始夹菜吃饭。
长条凳原本只坐了阿平、子霖两人,江离为了照顾阿平挪了过来,现在加着安氏,一条凳子四个人很是挤。
跪在凳子上的穆子霖胳膊都伸不开舀碗里鸡蛋汤喝,而且小堂哥已经给他挪地儿了,这会儿还觉得挤,便伸胳膊推他娘,“娘,我喝不到鸡蛋汤了。”
安氏不仅没往外挪,还特意又往里挤。
眼看穆子霖都跪不稳,江离坐回原来的位置,将阿平往旁边挪了挪,又往阿平碗里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叮嘱道:“想吃啥跟嫂子说,我给你夹。”
阿平慢慢摇头,二房的子棋突然说道:“平堂弟吃蛋羹都吃饱啦,当然吃不下菜啦。”他跑进灶房准备洗脸时看见水盆里的碗了,边沿还沾着鸡蛋羹沫,他还特意凑上去闻了闻,就是鸡蛋羹的味道。
女桌这边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穆子霖突然摔了筷子,仰头大哭:“哇——我也要吃蛋羹······”
丢出去的筷子打到盛醪糟鸡蛋汤的陶盆中,溅起一片水花,江离都被波及到了。
小何氏首当其冲被溅了一脸,又烫又心疼,皱眉舔着手背上的蛋花看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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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的侄子,若非自己亲儿子,她高低得教教规矩。
何氏黑了脸,率先扭身质问:“你给阿平蒸蛋羹了?”
江离瞅着哭闹的穆子霖无语,正要解释却被一顿劈头盖脸指责。
今儿敢给自家房头的人吃独食,明儿就敢私藏公中东西,何氏认定这个才进门的孙媳妇没大没小没规矩,“家里没吃独食的规矩,灶房里鸡蛋白糖油盐都是我管着,用多少怎么用我都有定数,谁让你给阿平蒸蛋羹的······”
穆子骞站起身,大声道:“奶,家里就剩三个鸡蛋了,今早做饭的这些、篓子里装的都是我从岳家拿来的,阿离拿她自己的鸡蛋给阿芸阿平蒸个蛋羹吃都不行吗?”
陡然被截断话头,何氏差点一口气没拉上来,现在又见大孙子当众质问她,心里呕得慌面子上又过不去,只得捂着胸口大喘气。
“阿骞,你看你把你奶气的,坐下,不就个鸡蛋么,多大事儿要这么咋咋呼呼,坐下。”穆沧锦夹了一大块炒鸡蛋塞嘴里,摆起长辈架势不痛不痒呵斥。
穆子骞却不想糊弄了事,直接喊道:“阿耿,把灶房你嫂子的酱料陶罐、粉条腊肉、篓子里的鸡蛋全搬回屋去,咱家没吃独食的规矩,也没媳妇拿自己东西补贴全家的规矩。”
“好嘞,哥,我这就去搬,罐子里的红糖也是大嫂添的,我得分出来。”穆子耿嘴上利落答应,却是慢吞吞起身,手里小半块馒头还在菜碗蘸了点菜汤。
丈夫都帮自己出头了,江离也不怂,补充道:“篓子留三个鸡蛋,今早这顿用的鸡蛋就当我孝心虔。”
何氏闭眼,放下筷子颤微微起身,一旁的小何氏连忙扶住,将人搀进东间。
男桌没人说话,穆子骞看他爷不想开口,索性到女桌这边拿过妻子的碗夹菜;“阿离,你回屋慢慢吃。”
江离不觉得自己不占理,拉住他手腕笑道:“不用这么麻烦,我都吃饱了,你赶紧去吃,一会儿洗碗刷锅烫猪食吧,我回去看看大姐年货备得咋样了。”
两人说话又没压低声音,东屋听得清清楚楚,何氏脸色又黑了些,见二儿媳端来水杯,挥手打翻。
瓷杯磕在青砖地面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堂屋的气氛彻底凝固。
穆子骞看着东屋方向,正要开口却被他爷打断。
穆怀智耷拉着眼皮,沉声道:“吃饭,不想吃的就下桌。”而后慢悠悠喝碗里的醪糟汤。
安氏挑眉,掐着儿子脸蛋“训斥”:“那是你大嫂的鸡蛋,想给谁吃就给谁吃,你再闹腾就饿肚子吧。”
江离冷笑,从东屋出来的小何氏却是拽起小儿子往屋外扯,“好好的饭不想吃就饿着吧,谁惯得你多嘴嚼舌根的毛病。”
“呜哇——”正喝甜滋滋鸡蛋汤的穆子棋被拽离饭桌,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哭。
不过几息,渐远渐弱的哭声陡然尖锐,还夹杂着噗噗声,一听就知隔着袄子挨揍了。
赵氏左手摸着鼓起的腹部心思几转,悄悄抬头瞥了眼“点火人”,想说话又记着这小两口成亲第二日自己吃得瘪,歇了张嘴的心思。
安氏却是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看热闹,饶有兴致的眼神始终围着侄媳妇打转。
无视两道各有意味的眼神,江离淡定吃饭,还不忘给阿芸、阿平夹菜。
人与人相处嘛,将心比心,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她是新嫁妇,也守了婆家的规矩,既然这般公私分明,那往后她也不会为穆家混淆她自己的公私界限了!
至于三位婶子的心思,江离也懒得猜,同为穆家妇,她虽小一辈,对穆家却是无所求,至于长辈、各房头的私心如何,关她屁事,过年后她要操心自家的日子,才没精力为不值得的人劳心。
她这辈子就信“浇树浇根,交人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