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邪途苟正道》
1. 深山寻人
莽山深麓,古木参天,阴雾终年不散,偶有几声鸦啼,衬得林中更加阴森。
几个身着凌剑门青衫的弟子,正在小腿高的野草中深一脚浅一脚前行,队伍行进得极慢,气氛沉肃。
风带着湿冷的腥气,刮在衣袂上簌簌作响。
此行目的只有一个——寻找失联已逾半年的宗门长老,凌玄。
凌玄长老在门中辈份高、修为深,是上代掌门师尊的亲传弟子,又是当今掌门的师兄,半年前出山寻一炼器秘宝,却就此杳无音讯。
他一失踪,整个凌剑门都为之震动。直到前几日,宗门内弟子才探查到凌玄长老从莽山发出的灵讯。
灵讯上不知所云,像是情急之下手忙脚乱发出的。
掌门担忧师兄恐遭不测,亲点内门大弟子林晏带队,携数名精锐弟子入山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队伍共六人——
领头的林晏一身青白,眉目沉稳,腰间长剑半出鞘,浑身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走在最前,清查障碍,时不时抬手示意队伍停步,展开神识探查四周灵气波动,眉宇间始终凝着难以散去的隐忧。
他身后跟着五人。
一人是骄纵张扬的内门弟子赵衍,出身世家,心高气傲,一路上早已不耐烦,频频踢开脚下泥草,嘴里嘀嘀咕咕:“这鬼地方连只鸟都看不着,凌长老何等修为,真要出事,早该留下痕迹。依我看,多半是寻地闭关了。”
“既要闭关,何故又传出灵讯?”另一女子出言讥讽,是小师妹苏清莲,“自作聪明,你看看池师兄说什么了吗?”
赵衍自讨没趣,识相收声。但又怀揣几分不甘,侧身看向不远处的少年。
少年身着最普通的弟子服,身形清瘦,长睫遮住眼底情绪,不知这两人的拌嘴是否听进一二,只依旧保持沉默随行,不发一语。
他名叫池遇,是凌剑门这一辈最惊才绝艳的弟子,天生金天灵根,悟性、根骨、心性皆是万里挑一,何况出身也是名门正派,世家子弟,若按正常轨迹,未来必是执剑凌山、光耀门楣的天骄。
可若不知晓他的背景,此少年除了面容清俊,看上去也只平平无奇,而且太过寡言,不像有什么过人之处。
林晏回头看了池遇一眼,语气不自觉放轻,透着师兄对小师弟的照拂:“再往前便是瘴气谷地界,灵气紊乱,大家小心些,切莫擅自离队。”
赵衍撇撇嘴,目光扫过少年,故意扬高声调:“某些人平日里修炼最积极,真到了出力的时候,反倒一声不吭,该不会是怕了吧?”
挑衅意味再明显不过。
“又找茬。”池遇暗自腹诽,不用猜也知道这赵衍口中的“某些人”指的是他。
赵衍和他同期被选拔拜入凌剑门,出身不逊于他,可惜灵根差了点,估摸着在家时被众星捧月惯了,遇上池遇总抢他的风头,心中常忿忿不平。山上修炼这几年,养成了明里暗里挑衅池遇的德行。
“懒得计较,不然又费一番口角。”池遇淡淡地看了赵衍一眼,便继续扭头前行。
近乎漠然。
“装模作样!”赵衍碰了个软棉花,反倒更不痛快,还想再说,被林砚一眼横过去,只得悻悻闭嘴。
林晏轻叹了口气,看向池遇的目光多了几分柔和与担忧。
他总觉得,这小师弟进山以来越发沉默,仿佛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底,可不论他如何询问,对方都只是摇头不语,只当他是第一次下山历练,还有些胆怯不安。
说到底,再如何天之骄子,现在也不过是个还未及冠的孩子啊。林晏暗笑。
他不知道,此刻池遇平静外表下,并非怯懦,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从踏入莽山开始,他便隐隐觉得不对劲。
所谓凌玄长老相关的“失联线索”,太过整齐,太过清晰,每一缕残留灵气、每一个看似偶然的断枝折叶,都像是有人精心布置,一路引着他们往更深更险、更无人抵达的地方去。
在山中日夜无休地搜寻了这么多日,处境愈发凶险,众人心里都有些没底。
可偏偏总在毫无头绪,即将放弃时,又突然柳暗花明,引着他们往未知的深处探索。
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而他们,是网中待捕的猎物。
这种感觉很诡异,但池遇没有说。
凌玄是他自幼敬重的长老,林砚是待他亲厚的师兄,他不愿无端猜忌,更不愿在未有实证前,扰了队伍心神。
更何况,他一直在山上修炼,这次是初次离开宗门实践历练。论经验,队伍中的师兄师姐们比他更丰富,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哪轮得到他一个区区刚突破练气五层的弟子置喙?
希望是他过于疑心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省得引赵衍那家伙阴阳怪气,惹得他烦。
不管怎样,自保为上。池遇想着,从储物袋里传出一张符,谨慎地夹在指间,如遇危险,抬手驱符,总不至于手忙脚乱。
此刻只能不动声色,一路观察,时刻提防。
队伍又前行数里,雾气越来越重,视线不足丈远,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只剩下几人穿过林中,踩在草上的“吱嘎”声,在空寂山林里单调回响。
林晏再次停步,眉头紧锁:“灵气乱得反常,此地不宜久留,恐怕再往前走会有难以应对的危险。我看还是分三路探查,速战速决。大家把传音玉简拿好,一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没有线索就回宗门禀告师父,请求增援,切记不可逞强。”
他目光落在池遇身上,语气郑重:“池师弟,你跟我一路,彼此有个照应。”
林晏和池遇都拜于掌门之下为徒,平日便把他当弟弟一样关照。再者天灵根本就稀缺,何况是金天灵根,正是天生剑修的好苗子。临行前师父一再嘱托,务必护其周全。
池遇对林晏的安排并不意外,已然习以为常,点头:“是,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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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衍冷哼一声,显然不屑于这种“特殊照顾”,一甩衣袖,径自朝左侧密林掠去:“我自己一路,不用你们操心。”
众人无语,林砚朝队伍中的祝晓芸无奈使了个眼色。作为师姐的她会意点头,默默跟上赵衍。
剩下苏清莲和另一名弟子迟疑片刻,选择了右侧路径。
三队就此分散,少选之间便消失于茫茫浓雾之中。
林晏带着池遇,一步步踏入前方最幽深、最寂静的山谷入口。
谷口竟有一碑,想必也曾有人到过此地,可惜石碑风化斑驳,只余两个模糊古字,难以辨认。
想必此处便是瘴气谷了。
谷口风大,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似无数幽魂在低语。
林晏扫了一眼周遭,随即展开神识,谨慎探查周边情况。
池遇也学着施展,但他修为不济,被这里紊乱的灵气搞得晕头转向,无法确定方向,几番试探无果,只得收回神识,勉强靠肉眼分辨。
不一会儿,林晏收回神识,握紧剑柄,神色凝重:“池师弟,此地灵气微薄,也许是受到地形的影响,我隐约感觉出有煞气郁结在此不散,我们保持警惕,速去速回。”
说着,他从储物袋唤出护身法器,做好防备。
法器是个小小的龟甲式样的盾牌,一被放出来便猛然增大,悬空绕着两人转圈,发出微微钟鸣般低沉的声响。
此法器名为“龟元胄”,起防守作用。林砚注入其中的法力萦绕在两人周围,散发出淡淡蓝光,驱散了周遭的灰暗。
池遇一边羡慕着师兄有自己的法器,一边抬眼望向前方那深不可测的谷内,不知是否还要入谷一探。
天色已暗,即便是修仙者,连续几天的不眠不休,如今也疲惫不堪,但如果就此止步,今天又是一无所获。
他心中那股隐隐不安,在此刻攀升到了极致。
“别担心,此地灵气虽乱但不盛,说明不会有什么妖兽。寻常凡兽,我们应对起来也是得心应手的。”许是察觉到池遇状态不对,林晏宽慰起来。
这个小师弟虽入门时间短,但各方面远超同龄人,十六岁的年纪已达练气五层,果真是天灵根至纯,修炼速度极快,又是个刻苦勤奋的主儿,再过两年,恐怕修为要追上他了。
不过,连向来冷静的池遇都有些忧心忡忡,也不知道其他师弟师妹情况如何了。
思及此,林晏取出传音玉简,想关心几句。
可是玉简注入法力竟毫无反应。
见状,池遇也往自己的玉简里注入法力,却也没能联系到其他人的玉简。
“当真诡异。”池遇困惑,反复试了试,却不见作用。
“难道离得太远,玉简失灵了?”
林晏最后试了一次,还是如此,沉下了脸:“如果是这样,我们俩离得如此近,为何玉简也毫无作用?”
池遇握紧了手中的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只觉耳边风声更肆,像嘲笑着他们。
2. 妖乱祸起
山谷里越发阴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翻涌如沸。不过数息,视线便被吞噬得只剩尺许。
湿冷的雾气黏在皮肤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让池遇心头莫名发紧。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剑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躁动不安。
林晏将神识全力铺开,却只触碰到一片杂乱无章的灵气,像被狂风搅乱的丝线,根本无法辨明方向。
他掌心用力,捏碎了传音玉简,却不见半分灵光回应。
他的脸色瞬间更沉,眼底凝重:“不好,传讯被封了,看来有东西在搅乱此地灵气。”
池遇心头一跳。凌剑门弟子标配的传音玉简,除非被强力阵法屏蔽,或是遭妖物邪祟干扰,否则绝无可能同时失效。
是妖乱,还是人为?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里闪过,密林深处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兽吼,腥风猛地炸开,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数道黑影从雾中扑出,利爪泛着幽绿毒光,直扑两人面门,速度快得如同鬼魅。
“小心!”
林晏眼疾手快,迅速掐诀,护身法器龟元胄瞬间放大,化作一道厚重的青铜色光盾,格挡住了迎面而来的虎爪。
尖利无比的爪子刮在龟元胄面上,滋出刺眼的火星。那虎爪上的毒光溅在盾上,竟腐蚀出细小的黑点,发出“滋滋”的声响,光盾表面的符文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毒爪虎!”池遇一眼便认出了这妖兽的来历,心中一沉。
这二阶妖兽不仅力大无穷,爪牙上还淬有剧毒,一旦被抓伤,灵力便会迅速溃散,甚至会被妖毒侵体,沦为行尸走肉。
他侧身避开一头虎爪的横扫,剑刃精准劈在妖兽的前腿上,却只留下一道浅痕,那妖兽吃痛,嘶吼着再次扑来。
几乎同时,林晏横剑出鞘,剑光乍起,干净利落地斩退最前一头妖物。
他的剑势沉稳不乱,却也难掩凝重:“是有人故意引妖围堵!你紧跟在我身后,莫要离——”
话音未落,另一侧密林又炸起一阵骚动,伴随着赵衍气急败坏的喝骂与火弹术的爆破声。
“该死的,怎么这么多妖!”
赵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他的火弹术虽然威力不俗,却架不住妖兽的轮番冲击,火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勉强在身前筑起一道火墙。
苏清莲那边也传来惊呼声,显然同样遭遇围攻。她的冰棱术在密林中施展不开,只能勉强用冰盾抵挡着妖兽的攻势。
不对,明明他们兵分三路已经行进了不短时间,为何从听到的动静判断,他们距离并不远?
池遇一边搏斗,一边飞快思索。
他的剑招虽略显生涩,却胜在灵动,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可他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清晰:
难道他们身处阵法?这雾气,恐怕不是天然形成的。
三路同时遇袭——根本不是偶遇,是围杀。
浓雾、乱灵、封传讯、群妖围堵,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这布局之缜密,心思之歹毒,让池遇不寒而栗。
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像毒蛇一样等待着最佳的狩猎时机。
林晏也想到了,脸色彻底沉下。
他借着龟元胄阻挡毒爪虎的空隙,对池遇说:“我们势单力薄,这样下去会被耗死!我引开妖兽,你去找师妹他们,尽快汇合,应该可以打过!”
“师兄!”
妖兽看似还剩三只,但一人对付三只二阶妖兽,对还没有达到筑基期的修仙者而言,无疑是凶多吉少。
那些妖兽的利爪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林晏即便修为已在筑基初期,也难以长时间支撑,更何况他还要主动吸引妖兽的注意力。
“听话!”林晏语气不容置喙,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护身符,那符纸呈淡金色,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他猛地拍入池遇掌心,“遇危即燃,紧要关头可暂护你安全。这是师父给我的,拿着。”
“那你……”池遇话未问完,龟元胄便抵挡不住三头毒爪虎的冲击,玄色的光盾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蛛网纹,随时可能碎裂。
林晏不再多言,剑光一纵,精准地刺中其中一头妖兽的眼睛,一脚踢去,借力飞身向远处一跃。
霎时,虎啸震天动地,三头妖兽怒视着林砚,猩红的眼中满是杀意,恨不得立即将其生吞,嘶吼着追了上去。
“走!”
林晏见吸引妖兽成功,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急掠而去,身后的妖兽嘶吼着紧追不舍,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草木纷纷倒伏。
池遇只好起身,向苏清莲刚刚呼救的方向疾驰。
他在林间穿梭,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不知在林间穿梭了多久,却始终找不到苏清莲他们的踪迹。
灵力逐渐无法支撑,他只好在一处隐蔽的枝头停下,这才意识到,哪里还有同门们的声音,浓雾再次吞没一切,周遭瞬间死寂,连妖物的嘶吼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池遇握着林晏的灵符,持剑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刚刚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使他来不及细思,此刻他才有时间理清思绪。
显然他们几人一直在这地方打转,这究竟是什么阵法,使人迷失方向,连神识和传音玉简都无法搜索彼此?
设阵之人到底想干什么?
莫非是魔道……
他们正道七派与魔道确实势同水火,但这次为何偏偏针对他们?
不。池遇摇了摇头,魔道再怎么跟他们正道七派不对付,也不至于在他们几个小弟子身上费这心力。
现在如何是好……看样子,他和所有人都失去联系。
当下,唯有破阵,才有能和外界重新取得联系的希望,届时他再赶回宗门,请师父增援。
可破阵又谈何容易,这阵法诡异至极,连神识都被压制,他连阵眼在哪都不知道。
何况他连这是什么阵都不清楚,更别谈破阵了。
池遇暗自懊恼,这几年他一心修炼剑招,对阵法之功仅有浅薄了解,实在是个门外汉。
“如果这次能侥幸脱险,回去后必须研究研究。”他咬了咬牙,将那股无力感压了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正在他焦头烂额时,忽然一股灵气闯入他的神识。
那灵气带着凌剑门特有的清冽气息,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池遇立即静心感知,果然寻到一缕凌剑门的熟悉气息!
看来有转机!
他的心头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重振精神,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灵气,朝谷内深处跑去。
草木枯黑,阴气刺骨,越往内,灵气便越是死寂压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泥泞湿滑,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不知名的妖兽骸骨,让人毛骨悚然。
池遇的心在打鼓,他担心看到的是受伤的同门。
但前方再怎么诡异,他也得硬着头皮行进,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直到——
他看见前方雾中,静静躺着一道青袍身影。
定睛一看,此人衣衫染血,气息微弱,一动不动,面容枯瘦,正是他们遍寻不得的长老,凌玄。
凌玄长老平日里总是一身整洁的青袍,气质儒雅,此刻却显得格外狼狈,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泥污,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连手中的拂尘都断成了两截。
“长老!”池遇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他的声音急切,毕竟凌玄是宗门里的长辈,若是出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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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止伤人者还在周围,池遇提前驱动林砚给的护身符后才蹲下身,想要查看凌玄的伤势。
凌玄长老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胸口起伏微弱,周身灵气散乱不堪,全然没了平日高深修为的模样。
池遇没有多想,伸手便要探他体内灵力,查看伤势。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凌玄的手腕,便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刹那——
一股强劲的吸力瞬间由下往上,将他整条臂膀牢牢锁住。
那吸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池遇下意识想要抽身,结果毫无反抗之力,这股吸力不仅仅停留在手臂上,反而一路顺着脉络,直冲他的躯干……
不好,这是在往……他的灵根处!
池遇的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席卷而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护身符霎时起效,化为一圈金色光芒,笼罩于池遇周身。
“镇元符?”此时,地上原本“昏迷”的人,骤然睁开双眼。
眸中没有半分虚弱,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阴翳。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死物,让池遇如坠冰窟。
“好孩子……你以为区区镇元符,就能挡住老夫?”
凌玄低哑一笑,声音温和慈祥,却带着淬毒般的狠戾。
那声音里的温柔,此刻听在池遇耳中,却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伤人,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不等池遇反应,他五指猛地扣紧,死死攥住少年手腕,力道大得如同铁钳,让那股强劲的吸力更加锁紧两人。
池遇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咯吱”声,剧痛从手腕传来。
同一瞬,一股阴寒刺骨、粘稠如墨的邪气,自凌玄掌心暴涌而出,顺着经脉、顺着血肉,疯狂灌入少年体内!
那邪气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冻结,灵力瞬间溃散,连他的识海都开始变得模糊。
身上的符箓金光也很快被黑雾蚕食。
邪气如毒蛇钻骨,瞬间缠上他丹田内完好的金天灵根,疯狂侵蚀、压制、包裹。
那金天灵根本是他修仙的根基,此刻却像被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灵力的流转变得滞涩无比,丹田内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池遇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根正在被那股邪气一点点包裹,金色的灵光逐渐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啊——!”
池遇惊怒欲挣,强行催动体内灵力,想要脱开桎梏,却被那股邪力死死锁死经脉,连抬指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不断扭曲,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凌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支撑不住,烂泥般倒在地上,掌心林晏给的保命符显露出来。
那淡金色的符纸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却再也无法发挥出任何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绝境。
凌玄缓缓从地上坐起身,哪里还有半分重伤晕厥的模样,周身阴邪之气翻涌,眼神残忍。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游戏。
“别急。”
他眼睛一眯,那符便销毁个干净。
淡金色的符纸瞬间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彻底断绝了池遇最后的希望。
他看着凌玄那张熟悉的脸,心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却无力反抗,只能任由那股邪气在自己体内肆虐。
看着动弹不得的少年,凌玄面上显露出变态的快感,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刀。
“小子,这是老夫为你准备的,移邪夺鼎功。”
3. 移邪夺鼎
邪气如毒藤,一入体便牢牢缠上他丹田深处的灵根,层层包裹,死死压制。
那是他自幼引以为傲的根基,是宗门公认的千年不遇之资,此刻却成了邪力最完美的囚笼。
每一次邪力翻涌,都像是有无数冰针在骨髓里穿刺。
直到地上的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凌玄才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恢复了那副看似温和慈和的长老模样。
他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刚才那番狠辣施为,不过是捻死一只蝼蚁般轻易。
“很痛?”他轻声问,“忍一忍,这是移邪夺鼎功的必经之途。”
移邪……夺鼎……?
池遇张了张嘴,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邪力还在经脉里游走,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
迷雾、妖兽、师兄的身影在脑海里交错,最后定格在凌玄那张温和却冰冷的脸上。
再也支撑不住,他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等再睁眼,池遇发现自己身处山洞中。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洞口斜切进来,照亮了石床、石桌石椅,甚至还有茶具,显然已有人在此生活了一段时间。
池遇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缓了缓才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凌玄!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池遇立即驱动灵力,却发现丹田处空空如也,灵根毫无反应,仿佛已经彻底死在了他的体内。
“我的灵力!”池遇顿时头皮发麻,心道,“难道是那什么邪功把我的灵力吸走了?还是……我的灵根已经被他毁了?”
“哈哈哈!不愧是万中无一的天灵根,区区一日便能清醒。换做旁人,恐怕还要多耗费老夫一些时日。”
凌玄此时从洞口走来,语气里尽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里凌剑门长老的威严与温和,可池遇看着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池遇撑着发软的腿,勉强起身站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个人,声音发颤:“为什么。”
不是质问,是确认。
确认这份自幼而来的敬重,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尤记得,眼前的老者在他入门前灵根测试时,抚着他的头顶,对他大为赞赏,说他是“凌剑门未来的希望”。
虽未拜其为师,但后来也在他的修炼之路上时常点拨,毫不吝啬地分享修炼心得,甚至在他被同门嫉妒刁难时,主动出面维护。
池遇对其存有好感,几乎将他视作第二个师父,视作宗门里除了师父之外,最值得信赖的长辈。
可现在,这份信赖被碾得粉碎。
凌玄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几分被世事磋磨的苍凉。
他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指尖划过杯沿,缓缓开口:“小子,你天资太好,金天灵根,千年一遇。”
他不藏不瞒,几乎句句是真,眼底翻涌着压抑了数十年的怨毒。
“我年轻时,也曾是宗门天骄,与你一般,受万人瞩目,是师尊最看重的弟子。可到头来呢?师门传位,名声地位,全归了那人。”
池遇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他。
凌玄说的倒有几分可信,宗门内确实有传言,当今凌剑门掌门,也就是他的师父,与凌玄长老同拜于师尊门下。
师尊醉心于元婴期的修炼,长久闭关,闭关前,出人意料地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修为、资历都不如师兄的师弟——也就是他现在的师父。
这传言池遇有所耳闻,可却从未置喙。
一来,一派掌门若仅凭修为来定,那门内结丹修士也不少,岂不个个能做?
师尊传位,定是有他老人家的考量,或许是看重师父的心性,或许是看重师父的治世之才。
二来,师父执掌门派以来,凌玄从未有过微词,甚至尽心尽力帮其管理门内大小事务,从宗门库房的调度,到弟子的修炼考核,无不亲力亲为,不曾留人口舌。
池遇一直以为,凌玄是心甘情愿辅佐师父,是宗门里难得的忠良之辈。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他看错了。
那些温和的表象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不甘与怨毒的心。
“师父啊师父……”凌玄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哪里不如他!为什么师父的掌门之位……连同那整套《凌虚剑诀》,也一并传给了他!
没有那完整的功法,我半生蹉跎,修为卡在结丹后期的关口寸步难进,难道我要熬到寿元耗尽,也无法进阶元婴吗?”
想不到竟有这等秘事。
池遇暗叹一口气,如果凌玄说的是真的,那么师尊确实做得不道德,一碗水端不平也就罢了,将徒弟一直困于结丹期又是为何?
全门上下都知道凌玄长老是金水双灵根,进阶元婴是早晚的事,谁知一直迟迟没有,大家还以为是他在故意压制修为,等着师弟的掌门之位稳固后再行突破。
“长老说的这些,与晚辈何干?”池遇抬了抬眼,面露不虞。
“修炼我师父的那套剑诀是没有指望了,但老夫并不愿就此放弃修仙之路。”
凌玄站起身,走到池遇面前,目光落在他的丹田处,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老夫一直在找能够突破修为,进阶元婴的法子。”
他得意地笑了,笑声里带着疯狂:“天不负我,直到十年前,老夫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这部移邪夺鼎功。”
“此功是魔道邪法,一旦修炼,便邪气缠身,待体内邪气凝结到一定程度,便会伤害到修炼者自身。
要以其他修士为鼎,将邪气转移过去,令其代为修炼,时机成熟,再把修为与灵韵吸食回来,便可增长更多的修为,而不费多少精力。”
凌玄的手指轻轻拂过池遇的丹田,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如此,老夫突破境界、重塑道基,指日可待。”
“你让我做你的炉鼎?”池遇皱眉,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底满是鄙夷。
这老家伙当真可恶,竟修炼如此丧心病狂的邪法!
凌玄毫不知耻,甚至有些自得:“你入门那日,老夫就看中了你的金天灵根,纯净之至,修炼速度是极快的。且你与老夫的灵根其一属性相同,对老夫的修行更是大有益处。真是天助我也!”
“想必你之前已炼化了不少炉鼎吧?”
“你确实不是第一个。”凌玄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就是最后一个助老夫进阶元婴的功臣。待老夫成就元婴,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何出此言?”池遇追问,心中的寒意更甚。
“之前为了练此功法,我必须自废半生修为,将自身灵力与邪力融合,如今好不容易已达结丹后期,只差一点……哈哈哈哈!”
说着,凌玄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
“只差一步,老夫就能突破元婴,到时候,整个凌剑门,都将是老夫的天下!”
池遇被他这样子惹得心中不爽,打断他:“我若不愿配合呢?何况,我体内如今感受不到灵力的存在,如何修炼?”
“不必担心,你的灵根完好无损,只是前日老夫刚把邪气渡给你,此时邪气缠绕在你的灵根外面,压制了原本的灵力罢了。再加上你刚清醒,尚未完全恢复,感受不到灵力也是正常的。”
凌玄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安抚,“等你修炼了移邪夺鼎功,邪气与你的灵根融合,修为自然会慢慢恢复,甚至会比之前更强。”
“至于你愿不愿意配合老夫……”凌玄微微一笑,势在必得,“解除你体内邪气的功法,只有老夫知晓,若你拒绝老夫,你这辈子就做一个徒有灵根的凡人罢。
到时候,恐怕你连练气期都无法突破,只能在凡俗世间苟延残喘,看着曾经不如你的同门,一个个超越你,成为宗门的栋梁。”
这老贼,着实可恨!
池遇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此时的他,确实和凡人无异,没有灵力,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但他实在讨厌受人威胁的感觉,更讨厌被人当作炉鼎的命运。
更何况,凌玄说的有几分真假?
如果利用完他,就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这邪功如此歹毒,凌玄又如此心狠手辣,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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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知情的隐患?
“如何呢?”凌玄见池遇沉默,继续利诱,“乖乖听话,尚有一线生机,事成之后,老夫承诺将独门功法全部传授于你,包括那套完整的《凌虚剑诀》。
只要老夫进阶元婴,掌门之位唾手可得,到时候,老夫让你做我的亲传弟子,凌剑门未来也是你的。
你将是凌剑门最年轻的长老,受万人敬仰,岂不比现在强?”
池遇腹诽,做你这等小人的弟子,还不如做个散修。
邪气正在体内翻涌,灵根被压得喘不过气,可他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见他沉默不语,凌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毫不掩饰地威胁:“若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哼,老夫现在就取你小命!”
话音刚落,一阵劲风迎面扑来,待池遇反应过来,凌玄已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看似枯槁,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池遇能清晰地感觉到,凌玄指尖的灵力波动,只要他稍微用力,自己的脖子就会被拧断。
没有灵力,命如纸薄,眼下只能先假意顺从,此后再寻脱身之计。
凌玄有句话说得没错,配合他,尚有一线生机。
池遇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做出惊慌状,双手紧紧抓住凌玄的手腕,颤抖道:“凌长老,我几时说要拒绝您了?我只是……只是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似乎是池遇变脸太快,凌玄有些怔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小子,你当真愿意?”
“唉,我堂堂天灵根,若真成了凡人,岂不悔死?”池遇苦笑,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却又很快被掩饰下去,“前辈说得对,只要能重回修炼之路,我什么都愿意做。”
见他想通,凌玄收了手,终于露出微笑,拍拍池遇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孺子可教。”
他继续道:“如今你的修为降至练气期二层,在外人看来,会呈现出灵根紊乱、受损衰败、灵气溃散的虚假表象。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是修炼我这功法的必经之路,等邪气与你的灵根融合,修为自然会慢慢恢复。
老夫将此法传授给你,等回宗门后,就向师弟讨你做我的徒弟,门内任何丹药灵液任你进补,助你修炼此法,用不了多久,你会比之前的修为更高。”
“那你什么时候吸回……”池遇问道。
若是一次就把他吸干,那可就没有回转余地了。
他必须弄清楚凌玄的计划,才能找到脱身的机会。
“放心,你对我有大用,老夫可舍不得一次就吸完你。”似是看出池遇的担忧,凌玄语气里带着安抚,“我会分批次吸食你的修为与灵韵,每次只取一部分,这样既能让你保持修炼的速度,又能让我稳步进阶。
功成后,我便助你拔除邪力,送你重回正道,继续做你的仙门天骄。”
“另外,忘了提醒你,若你侥幸恢复灵力,强行挣脱,只会被邪气反噬,当场走火入魔、经脉尽断。”
凌玄的语气突然变得狠厉,“到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池遇心中一寒,这移邪夺鼎功,不仅歹毒,还处处都是死局。
一旦修炼,就再也无法摆脱凌玄的控制,只能任他宰割。
这个老狐狸,难怪能在仇人身边隐忍多年,此番计量,足见其狡猾十足……
凌玄看着池遇乖顺的模样,以为他已经认清局势,再无反抗之心,缓缓走近一步,语气放得更柔,继续给他定心:
“老夫知你委屈,可事已至此,别无他路。总而言之你配合老夫,老夫便保你性命,保你未来;你若反抗……连全尸都留不下。”
“你,是个聪明人。”
池遇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恨意,只轻点了下头:“徒儿明白。”
顺从得近乎麻木。
凌玄满意颔首,再度伸出手,轻轻按在少年肩头,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落下:
“事不宜迟,你我即刻回凌剑门。等回到宗门,老夫就正式收你为徒,助你修行。”
池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凌玄身后,走出了山洞。
洞口的阳光刺眼,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
4. 重返师门
乘着凌玄的飞行法器,两人不消半日便回到了凌剑门入口山。山风卷着云气扑在脸上,池遇生出些恍惚,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不过几日的时光,倒感觉度过了几年。
“小子,待会儿一起去见掌门,一切交给老夫应对,你莫要多言。”凌玄的声音冷硬如铁,“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抛给池遇,“你暂时无法催动法力,不能施展隐藏邪气与修为的功法,先服下这隐灵丹。除了元婴修士,一般人只会感知你灵根受损,灵力微弱。你现在就服下一粒,可保三日不被人觉察。到时候,老夫已布置好供你单独修炼的处所,你就不必再隐藏了。”
池遇倒出一粒在掌心,这隐灵丹通体墨绿,散发一股腥膻味,看上去不像什么好药。他指尖微顿,抬眼看向凌玄,对方眼底的不容置喙如寒刃抵喉。
“放心,没有副作用。”凌玄催促,“快些服下,我们好回去。”
见凌玄死盯着,池遇也没有犹豫的余地,何况他身上的邪气一旦被发现,逐出师门事小,搞不好会被当做魔道邪修就地处决。
他深吸一口气,两指捏起丹药,闭目送入喉中。一股腥辣之气顺着喉管滑下,瞬间化作一股阴寒流窜四肢百骸,将他体内那股躁动的邪气压得死死的。
凌剑门议事大殿内——
殿中檀香袅袅,凌纁端坐主位,目光扫过阶下的凌玄与池遇,神色间难掩关切。
失踪半年的师兄和心爱的徒弟一齐回到凌剑门,掌门凌纁喜不自胜,迫不及待地问个究竟。
凌玄布局多年,这一步也在他算计中,应答入流,将他如何遭遇魔道袭击,又如何被池遇营救,说得滴水不漏,声情并茂,连殿中几位长老都无不惊叹。
“好啊!真是天尊护佑!”凌纁听罢,松了口气,“此行虽险,万幸师兄和弟子们安然归来。师弟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凌玄起身躬身行礼,面上尽是悔色:“老夫有过,令掌门和各长老忧心了。”
池遇一边不得不跟着行礼,一边在心里将凌玄道貌岸然的样子骂了个尽兴。
这老狐狸,明明是他一手策划了山谷伏击,此刻却惺惺作态。
凌纁这才顾及到池遇,满眼心疼又含赞赏:“池遇,此番你搭救长老有功,有什么想要的奖赏,尽管开口。”
“师父……”
未等池遇开口,凌玄抢先一步:“师弟,老夫今日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师弟成全。”
池遇静默在凌玄身后,知道该来的要来了。
“但说无妨。”
凌玄又一深深环抱了一礼,句句恳切:“这孩子为了救老夫于那魔道狂徒之手,身受重伤,灵根已损,恐怕后期修炼难以精进。老夫感念其救命之恩,何况也是因老夫才断送这孩子前程,所以想向师弟讨了他,做老夫唯一的关门弟子。”
“什么!灵根受损?”殿内立即窃窃私语起来。
凌纁闻言,用搜神术探查了一番池遇的灵力,果真浅淡如残烛。他一震,从座位上瞬移到池遇面前,搭上脉门,更深入地感知灵根情况。
指尖灵力扫过,池遇只觉经脉一阵酥麻。
凌纁抚着长须,面容愈发凝重,终于颓然放手,惋惜地摇了摇头,强笑着对池遇道:“我凌剑门也藏有固本培元的宝丹神药,想必不消几日,灵根会修复的。”
话虽这么说,池遇还是从他的神情语气中知道希望渺茫。
那隐灵丹威力果真不小,连堂堂掌门都骗过了,凌玄老狐狸留给他的一瓶里还有几粒,看来得好好留着,或许以后还有能用到的地方。
“既然师兄开口了,那就依你所言。”凌纁沉吟片刻,终是松口。
这孩子本是天灵根资质,所以当初才收在自己手下,不过他忙于掌门事务,平日也难抽身悉心指点。如今池遇灵根损伤这样严重,能否恢复还是未知,就算恢复了,再如何修炼,恐怕也比不上原本完好的灵根。既如此,不如就做顺水人情,将这弃之可惜的弟子转手给凌玄。
凌玄感谢一番,又讨了凌山旁一座不起眼的金岚峰做他和池遇修炼的处所。
许是宗门内自此又少了一个日后有望结婴的希望,凌纁心不在焉,一概应允,不再多问。
出了殿,凌玄叮嘱池遇这几日就在原先的弟子住处修养,不要生出什么事端,等他安排妥当,就通知他搬去金岚峰。说罢便御器行空,转瞬消失在云气翻涌的山巅。
池遇回到住处,片刻不歇,立即打坐在蒲团上,指尖掐诀,引着稀薄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凌剑门建于凌山,此地灵力充沛,钟灵毓秀,回来才半日,他已觉身上的沉重减轻了几分,连灵力也能凝于指尖了。
正当他想趁热打铁,再把灵力运转一个小周天时,门外响起银铃般的唤声:“池师兄!你终于回来啦!”
正是小师妹苏清莲的声音。
池遇一喜,这两天他被凌玄害得自身难保,差点忘了询问其他同门的情况,于是连忙去开门。
门外不仅站着笑靥明媚的苏清莲,身后还站着面色苍白的林晏。
“林师兄!”池遇露出由衷的笑容,“你没事?”那日山谷中,林晏为护他,独自引走妖兽,惊险万分。此刻见人也无恙归来,池遇心中大石才算落地。
林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会心一笑:“嗯,大家都没事。”他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藏着一丝后怕。
三人落座,细细聊起当日山谷中的险事,池遇不能将自己的遭遇如实袒露,便将凌玄在殿内的说辞复述出来。
原来在凌玄阵把池遇单独引开后,就没再为难其余弟子,妖兽、阵法也都自动消了,林砚几人重新取得联系,寻了池遇不着,才只好先回宗门禀报。
“说来也怪,那毒爪虎突然就跑了。”苏清莲百思不得其解,“可惜林师兄还是受了伤,好在祝师姐医治及时,否则……”
“好了,苏师妹,区区小伤,休要叫池师弟担心。”林晏打断苏清莲,但忍不住闷咳了几声,胸口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池遇愧疚地看着咳嗽的林晏,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凌玄为他设计所致。
凌玄怕死伤弟子太多,惹出麻烦,所以才没有下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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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召唤这么多二阶妖兽,也足见其对同门弟子多么心狠。
师尊不把掌门之位传给他,恐怕也是看出他本非善类罢。
“池师弟,你的事情我们听说了。”林晏出声打破池遇的沉默。
苏清莲也附和:“池师兄,灵根虽损……但听师父说,也不是不能修补,师兄别太伤心了。”
“嗯。”池遇点点头,想必他的遭遇,已在门内传开了。曾经唯一的天灵根弟子,宗门之骄,如今落得半残,这么大的消息,怎会不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赵衍那家伙,乐开花了,以后恐怕连林师兄都要不放在眼里了,池师兄你以后可得避着他点。”苏清莲提醒道。
赵衍是宗门里少数能勉强与池遇比肩的弟子,素来对他的天灵根耿耿于怀,如今池遇灵根受损,赵衍迟早会趁机落井下石,踩上一脚。
池遇微微一笑,并不打算放在心上。反正过两天他也得去金岚峰了,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机会能再碰到同门的弟子。
寒暄了会儿,几人道别。
时间很快到第三日,池遇随凌玄去往金岚峰前,林晏又来相送,递给池遇一个储物袋:“池师弟,这里有师父给你的丹药灵草,助你恢复修为的。保重。”
“烦请师兄替我谢过掌门。”池遇躬身行礼。林晏拍了拍池遇的肩,欲言又止。
凌玄出声催促:“徒儿,我们走吧。”
林晏行礼拜别,目送两人离去。青白色的剑光划破天际,池遇回头望去,凌剑门的飞檐翘角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曾是他引以为傲的师门,如今却成了他避之不及的囚笼。
…………
金岚峰山腰处。
池遇落足,看见已有一座小宅院建在此间,依林傍水,环境清幽。院中有几株老松,松针上凝着晨露,透着几分冷寂。
凌玄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对池遇介绍道:“这处有供你休息的屋子,也有运功修炼的石室,后院还有药园,应有尽有。今天起,你就安心在这里好好修炼老夫的功法。”
说着,一本秘籍从他身上飘到池遇面前。封面古朴,上面五个黑字映入眼中:
“入邪……噬灵诀……”
这五个字如毒蛇吐信,透着一股阴寒诡谲的气息。池遇心生嫌弃,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垂首道:“弟子遵命。”
凌玄满意地点点头:“你且依照上面的内容好生修炼,静等老夫传音。”
凌玄走后,池遇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翻开了那本《入邪噬灵诀》。书页泛黄,字迹如黑血,开篇便是一行触目惊心的话:
“无上功法,引煞入窍,以邪为引,以灵为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这功法果然邪异,竟是以吞噬生灵魂魄、灵力来修炼,越补越强,凶煞滔天。
这对池遇的冲击太强,没看几页便忍不住合上了秘籍。
他抬头望向金岚峰外的云海,山风卷着松涛,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警告。
他握紧了手中的秘籍,眼神逐渐变得冷厉。
5. 邪路初行
自来到金岚峰修炼起,已逾两月。
这时日里,池遇不止一次试着寻路出山,可每次都撞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那是凌玄布下的禁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山封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池遇清楚,这禁制绝非寻常手段,只要他敢强行冲破,凌玄那边必然立刻感应到。
看来那老狐狸是怕他反水,特意加了一层保障,要把他牢牢困在这金岚峰里。
池遇站在小屋前的空地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喉间滚过一声低骂。
他既怒凌玄的阴狠,又忍不住生出一丝荒谬的佩服——这老东西,谨慎多疑到了骨子里,连一丝破绽都不肯留。
骂归骂,他也知道,再怎么折腾也没用,他转身回到那间简陋的石屋,老老实实地把那本《入邪噬灵诀》重新打开。
池遇之前已经翻了好几遍,可翻来翻去,也没找到能移除体内邪气的法子。
料想这本《入邪噬灵诀》,不过是凌玄口中“移邪夺鼎功”的一个分/□□老狐狸要利用他,自然不会把底都托出来,真让他寻到脱身的法子,那才叫怪事。
秘籍前三章的内容,池遇已经烂熟于心。无非是些基础功法、心诀,还有如何运转体内的邪气,化而为己用。
他照着心法运转了几周天,只觉得那股邪气在经脉里窜动。可越是运转,他就越清楚,这功法的核心,根本不是“化邪为用”,而是“以邪养邪”。
到了第四章,内容就变了味——开始讲解如何吞噬灵魄精魂,助长修为。
池遇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摩挲着,心里发冷。
所谓灵魄精魂,自然不是天地间的浩然灵气。
天地孕育万物,生出来的都是清气,可他现在是邪修,尽管他的灵根也能吸收炼化一些天地灵气,但那少之又少,没有汲取邪魔之气来得快。
而这邪魔之气,在阴冥之地那样常年滋养邪气的地方才多。
摄入自然邪气这个法子暂时无用,那只能主要靠夺取生灵的精魄,吞噬为自己的灵力,助长修为。
这是邪修魔道惯用的法子,说白了,就是把他人的修为占为己有,来快速提升修行。
不过这功法有个致命的禁忌——修为低者不可摄魂修为高者,否则就会被反噬,轻则修为散尽,重则魂飞魄散。
若是修为相近,那就看谁的灵力更胜一筹了。
可池遇拜入凌剑门起,门中就反复告诫这种邪修之法是正道最为不齿的修炼途径,如今让他去做这种事,他还真有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更别谈放眼整座金岚峰,除了他自己,莫说修士了,连头像样的妖兽都找不到。
凌玄把他一人扔在这就不管了,池遇想问都没有机会。
池遇把书扔在一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已经把前三章的心诀练得纯熟,体内的邪气也被炼化得差不多了,踏入了入邪噬灵的第三层境界。
可到了突破第四层的时候,他却犯了难。没有新的灵力摄入,他的修为就像一潭死水,再也无法寸进。
思来想去,池遇索性松了劲。反正该练的也练了,再怎么折腾也没用,不如先松懈下来,等凌玄的传唤。
于是,他每天除了打坐巩固修为,就是研究林砚临走前给他带的那些书。
自从在瘴气谷吃了亏,池遇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学学阵法。他本想回凌剑山后,去藏书阁找些相关的典籍,可又怕自己的行踪会引起凌玄的疑心。正好林晏和苏清莲来探望他,他便托林砚帮忙找了几本。
林晏办事向来周全,话别时,假借送丹药的名义,把典籍一并放入了他的储物袋,没引起凌玄的注意。
池遇打开储物袋,看着里面的书,心里一阵暖意。除了阵法,林晏还给他带了些丹药、炼器、符箓相关的书籍。
林晏总是这样,若别人求他一件事,他必得为其考虑好三件事。
这样一个周全热心的人,作为凌剑门人人敬仰的大弟子,确实名副其实。
池遇一一抚过那些书的封皮,珍重地把它们收好,等哪天有机会出去,就把书还给林晏并好好感谢他。
话说回来,研究阵法的日子,倒也不算枯燥。半个多月下来,池遇还真找到了当初凌玄在瘴气谷布下的那座阵法。
该阵法属于“困阵”中的一种,名曰“九宸迷障阵”,人妖魔一旦进入,就会迷失方向,像鬼打墙一样,即便前行数十里,也不过是在方圆一里内绕圈子。
而那些妖兽,也非凌玄召唤,而是一种“幻阵”,使他们误以为遭遇了强劲的妖兽攻击。破这种阵法倒简单些,只要直面幻觉,坚守道心,幻觉自散。
那日事发突然,谁都没来得及反应,都打得够呛。
这几个小阵法合在一起,就能困住那么多弟子,池遇心里不禁对阵法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尤其是幻阵,不用自己累死累活亲自战斗,简直事半功倍。
可阵法的布置与运用,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林砚给的那些书,不过是藏书阁里供弟子初步了解的入门典籍,真正有门道的秘典,想必还藏在宗门深处,掌握在那些大人物手里。
而且,启动与维持阵法需要大量的灵力,以他现在练气期的修为,也只能练练简单的小阵,捕捕鱼虾,捉捉兔子,打发一下这枯燥的时光。
待到这日,池遇在石室中打坐,感受着自己的修为已经稳固在练气五层,心中又喜又愁。
喜的是,这邪功果然能极快地助长修为,即便不能修炼第四章后的功法,也能靠这段时间的灵气运作,比修炼凌剑门的功法更快地提升实力。
可他又担心,自己练得太多,供凌玄摄取的就越多。万一让他过快突破境界,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那处境可就难说了。
池遇打定主意,就此不再修炼。若是凌玄问起,就说自己参不透邪功的奥秘,不知道该怎么练,所以修为才止步不前。
可他的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没过几天,凌玄就在一个深夜突然到访。
“乖徒弟,你的功法练得如何了?”凌玄坐在屋内主位上,端着一杯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随他而来的,还有两个中年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后,十分诡异。
池遇面上装作恭敬的样子,躬身一礼:“徒儿愚钝,功法尚未完全参透,修行勉强才到练气五层。”
凌玄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你刚接触此法,不太熟练很正常,慢慢来。”
池遇刚松了口气,就听他话锋一转:“不过……留给老夫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因你而拖了后腿,老夫可不会那么好说话。”
池遇心中一沉,知道凌玄这是在敲打他。他面上依旧恭敬,环抱一礼:“徒儿自当尽力。”
“对了,老夫差点忘了。”凌玄似笑非笑,“那日给你服用的隐灵丹里,好像加入了一点……一点点的赤练草。”
池遇一震。
赤练草!他在书上看到过,那是千年一结的毒草,不会让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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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毒发身亡,所以服毒之人根本察觉不出,毒性会随着时间慢慢侵入血肉,附着骨头,最终沁入骨髓,到这时,才开始真正的折磨。
这毒一步比一步难解,到了最后毒入骨里,就算有解药,也回天无力了。
而且赤练草的解药,需要多味难求的药材制成,每样药材都稀有无比,恐怕就算是凌剑门里精于丹修的祝师姐,一时半会也没办法配成。
这等难得的东西,凌玄竟也舍得用在他这个区区练气期修士的身上。
可见凌玄对这次晋升元婴、突破修行极为看重,一点也不敢马虎。
那老狐狸究竟还留了多少后手?幸好自己没有跟他硬碰硬,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池遇一言不发,凌玄知道自己震慑的目的达到了,脸上露出一丝伪善的笑容:“放心,解药老夫早已为你备好,不过要等到你助老夫事成,才可以给你。”
池遇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若他一直故意懈怠,最终丢掉的,是他自己的小命。
“小子,你很聪明,但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凌玄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指着身后那两个中年男子,“老夫知道,入邪噬灵诀从第四层起,就得吸魂夺魄了,否则邪气难以补充。所以,特地给你带来了两个都含有金灵根属性的修士。”
说着,他一抬手,那两人身上的定身符就被去掉了。
原本还一动不动的两个男子,瞬间瘫软在地,拼命磕头求饶,声泪俱下:“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
池遇见这二人身着相同的服饰,想必也是某个门派中的弟子。
“他们是黑风崖的喽啰,魔道中人。”凌玄解释道,“杀了他们,也算是匡扶正道。”
池遇差点笑出声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凌玄说得这般正义凛然,就显得格外滑稽。
这俩人也是倒霉,成了他邪修路上的第一块铺路石。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被赶鸭子上架了。
他用神识扫了一下这两人,一个练气三层,一个练气四层,修为都低于他。按照功法禁忌,摄魂修为低于自己的人,不会有反噬的风险。
池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按照心诀运起功法。
他先吸了修为较低的那人的灵力。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体内,那是对方的精魂,带着恐惧和绝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灵力在一点点流失,生命力也在迅速枯萎。接着,他又吸了另一人的灵力。
两人几乎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两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凌玄满意地点点头,长袖一挥,地上的两人便化为齑粉,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池遇蹙眉,他原只打算毁了这俩魔道弟子的修为,让他们以后好歹还能做个凡人。可凌玄却做得如此决绝,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留了他们性命只会夜长梦多。”凌玄看出了他的心思,面无表情地说,“太仁慈,就是给自己少留一条活路。”
地上的残痕很快被消除,那两人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池遇心跳如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邪气又壮大了几分,修为也隐隐有突破的迹象。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料想到,这或许也是他不久后的命运——被凌玄吸干灵力,化为齑粉,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凌玄面色如冰:“快些运功,提升修为,七日后老夫来找你。”
他没有丝毫掩藏,仿佛笃定池遇没有反抗的余地:
“届时,老夫将第一次吸食你的灵力。”
6. 妙不可言
短短七日,对于修仙者而言,眨眼就过了。
池遇只来得及将那日的吸取的两个练气期修士的灵力炼化,修为竟突飞猛涨至练气七层。
“虽说邪修就是快,但这未免也太快了!”池遇感受着体内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灵力,大为感慨。
自他十岁入凌剑门,修行六载,不过也才练气四层,除去熟悉修仙、学习功法等时间,平均一年才突破一层,而且他这还是在天灵根的加持下,普通修士,所花时间是他双倍不止。
难怪会有修仙者选择走上邪修这条路,在寿元有限的情况下,修炼这样的功法,不仅途径比正道功法轻松,还能在短时间内极快提升修为,着实令人心动。
但邪修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稍有不慎便会落得走火入魔,遭受反噬的结局,属于是铤而走险的一条修仙路途。池遇摇摇头,压下心中一丝动摇。
眼下还是尽快提升修为,做好应对凌玄噬魂的准备,毕竟体内还有赤炼草的毒素,如果继续和凌玄耗下去,搞不好还没等他吸食掉自己的灵力,就先毒发身亡了。
池遇就这样日夜不休地修练至第七日。
入夜,屋门无风自开。
一道苍老身影缓步走入,周身带着一股沉冷阴寒之气。
正是凌玄。
池遇自榻上起身,垂手而立,神色平静:“师父,徒儿已恭候您多时。”
“乖徒弟,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凌玄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常年修炼阴功带来的晦涩感,他上下扫了几眼池遇,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不错,这几日你勤奋得很。”
“多谢上次师父送来的‘补品’,对徒儿的修为大有裨益。”池遇淡淡一笑。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倒跟那些装模作样的正派人士不太一样。”凌玄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点老夫很欣赏你,老夫平生最见不得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
他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道:“我看你也很有邪修的天赋,不如等老夫结成元婴,就将这整套功法授予你,如何?”
“徒儿不敢,眼下只想帮师父早日成就大业。”池遇诚惶诚恐道。
“几日不见,你愈发乖巧了……”凌玄向前两步,目光落在池遇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合用的灵材,不带半分人情,“不多废话了。老夫今日来意,你我心知肚明。”
该来的还是来了。
池遇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师父请便。”
凌玄微微颔首,对他这份镇定颇为满意。
只见他枯瘦右手缓缓抬起,悬于半空,并未掐诀,也未触碰池遇身躯,只是微微一握。
刹那间,一股无形无质、却霸道异常的吸力,骤然笼罩池遇周身。
有过之前在瘴气谷的经验,池遇已做好心理准备,只觉丹田一沉,一股阴冷之力顺着周身百骸悄然侵入,径直缠上他的灵脉。那吸力不急不躁,却稳如磐石,一点点将他丹田内已经炼化好的灵力向外牵引。
池遇有些意外,和那次粗暴霸道的吸力不同,这次是缓慢、阴冷、精准至极的剥离。
灵力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化作一缕缕淡金色与血色交织的光丝,在半空中飘向凌玄,被他周身弥漫的阴邪之气无声吞噬、吸纳、炼化。
这过程并不短促,反而持续得极长。
池遇能清晰感觉到,自身灵力在一丝一缕流失,灵脉被外力牵引拉扯,带来一阵阵酸胀滞涩之感,丹田也渐渐变得空乏。灵力外泄之下,四肢微微发沉,气息也随之淡了几分。
本来包裹于灵根的邪气逐渐被剥离,原本不见天日的金灵根像是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迫不及待地释放出来。
池遇感觉有股力量就要冲破丹田。
“放轻松,不要试图抵抗,否则吃苦的是你自己。”凌玄轻声提醒。
池遇闻言,调整好呼吸,努力压制住这股冲动。
凌玄瞧着眼前这小子,虽不吭声,不挣扎,甚至站得笔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还是显露出了几分狼狈。
他不禁轻笑,为这种掌握他人命运的感觉而自得,专心享受起灵气入体的快感来。
凌玄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之中,竟带着一丝淡淡金光,清锐逼人。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压抑至极的笑,笑声苍老、沙哑,却带着近乎疯魔的狂喜。那是困于瓶颈百年之人,一朝得见破境希望的极致畅快。
“妙……当真妙不可言!”
在吸入第一缕灵力的瞬间,凌玄整个人便微微一震。
那至阳至纯的金灵之气入体,与他体内阴寒邪力轰然相撞,随即相融。多年沉积在经脉中的浑浊戾气,如同冰雪遇火,层层消融散去;原本滞涩不通的经脉,豁然贯通;僵死多年的修为瓶颈,竟在此刻微微松动。
阴邪之力被金灵根不断涤荡、凝练、滋养,不再浑浊凶戾,反而变得锋锐、霸道,威力较之先前暴涨数倍不止。
淡金色灵力光丝混着一缕缕血色邪气源源不断从池遇体内飘出,汇入凌玄体内。凌玄周身气息越来越沉,越来越凝练,阴邪之力被金灵之气不断打磨,越发凶厉慑人。
池遇始终静立不动。
灵力不断流失,空乏感越来越强,灵脉拉扯之痛也越发清晰,周身气力渐渐减弱,但他依旧站得稳稳当当,没有半分摇晃,更没有瘫软之态。
他只是沉默承受,将所有感受压在心底,不显露分毫。
一炷香功夫过去。
凌玄终于心满意足,缓缓收回吸力。
无形之力一散,池遇周身微松,气息淡了不少,没挺住踉跄了两步。
凌玄猛地睁眼,眸底黑金二色翻涌,老态的面容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热。
“仅仅一缕灵力入体,老夫便觉浑身戾气散去大半,经脉通畅,邪力凝练精进!金灵根,果然是天地间最适合温养阴功的至宝!”
凌玄长长舒了一口气,周身气息较之先前强盛不止一筹,老脸上的褶皱都仿佛舒展了几分,眼中狂喜尚未完全褪去,看向池遇的目光,也越发灼热阴鸷。
“寻常灵力驳杂微弱,入体即散,对老夫益处微薄。唯有你这上品金灵根,至刚至阳,至纯至锐,恰好能涤荡老夫体内沉疴,温养、淬炼、重塑邪功,是天下难寻的修炼大药。”
他越说越是激动,语气都微微发颤:“旁人灵力入体,只会乱我心性,增我凶煞,让功法越发驳杂难控。唯独你这金灵根,竟能压邪、净浊、淬力、固元。那人说得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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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你与老夫功法相生相融,简直是天造地设!”
池遇抬了抬眼,敏锐地听到两个字——“那人”?
凌玄估摸着上头了,并未发现自己得意忘形已说漏了嘴,依然自顾自地说着:“吸你一次,抵得上老夫闭关苦修十年!再这般滋养下去,不出数年,老夫必能冲破百年桎梏,登临更高境界!”
他抬手,指尖一缕黑金交织的气丝缓缓流转,凝而不散,威压惊人。
“好徒弟,你这灵根,老夫真是万分喜爱哪……”
癫狂之意,毫不掩饰。
凌玄连赞两声好,语气中满是满意,“今日是初次吸食你的灵力,怕你承受不住,仅让你修为降了三层。再给你两个月时间,你安心修行恢复,不得怠慢。老夫会定期给你送来‘补品’。”
池遇微微颔首:“弟子明白。”
凌玄瞥他一眼,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面色微微一沉:“还有一事。一个月后,门中三年一度的宗门小比,如期举行。”
池遇抬眸,静候下文。
“门规森严,凡内门弟子,必须参加,接受试炼,无人能免。”凌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老夫本不欲你现身人前,如今你这身邪气太过惹眼,一旦显露,必引来掌门与诸位长老窥视,坏我大事。”
他本意是将池遇藏在暗处,作为私藏鼎炉,绝不许旁人染指。可强行不让其参加小比,反而太过反常,极易引人生疑,一旦被查,一切布局都会暴露。
权衡之下,他只能让池遇参加。
“但你给我记死。”凌玄声音一厉,带着十足警告,“小比之上,不准出风头,免得引人注意。你继续装作灵根受损、灵力低微的样子,能输便输,越不起眼越好。”
“若敢在台上逞能,若敢让任何人窥破异样,若敢坏老夫大事……”
凌玄目光阴厉,字字冷硬:“老夫不介意废了你这灵根,让你连做炉鼎的资格都没有。”
池遇暗暗撇了撇嘴,无波无澜:“弟子记住了。”
凌玄见他应答沉稳,不卑不亢,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散去。
他枯瘦指尖一抬,一缕微不可查的黑气径直点向池遇眉心。
一段晦涩口诀与功法路线,瞬间涌入池遇识海。
“这是敛元藏锋诀。”凌玄冷声道,“专门用以遮掩灵根气息、压制修为境界,寻常修士不细查,绝难看破。从今夜起,你日夜修炼,不得间断。”
“小比当日,老夫作为长老,也会亲自在场。”
“若让老夫发现你未藏住气息,或是故意显露实力……后果自负。”
池遇闭目一瞬,将功法口诀牢牢记住:“弟子遵命。”
凌玄满意点头,不再多言,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
池遇独自立在原地,缓缓闭上双眼。
灵力流失后的空乏感清晰传来,灵脉仍有细微酸胀。
池遇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他捂着丹田处,尽力稳固自身气息,咬牙切齿:“老狐狸,给我等着……”
不多时,他按照脑中的敛元藏锋诀轻轻一转。
周身那丝混着金色与血气的灵力瞬间淡去,变得与普通弟子一般无二,再无半分特异之处。
7. 比试之前
重回凌剑门,池遇的心境已不复往昔。
脚下踩着熟悉的青石阶,目之所及皆是凌剑门标志性的青竹与剑碑,可他却觉得,自己与这座养育他六载的宗门,早已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他如今半只脚踏入魔道,唯有道心那一点微光还死死守着正道底线,不肯彻底沉沦。
可除去这一点坚守,他的功法、他的手段、他吸纳灵力的方式,与那些杀人摄魂的邪修早已没有半点分别。
这一个月里,凌玄先后送来三批魔道修士,任他摄魂炼力。
那些魔道修士大多是穷凶极恶之辈,死前的怨毒与挣扎,尽数被池遇吸入体内。他的修为一路狂飙,灵力在经脉中冲撞奔腾,已然逼近练气圆满,距筑基境只差一步。
可修为到了,还得有丹药加持。
他虽是天灵根,但如今邪气入体,压制了灵根,想破筑基境,筑基丹是必不可少的关键。
只是筑基丹炼制极难,又牢牢掌控在各大宗门手中。
丹方稀缺,灵药难寻,火候与灵力的把控更是容不得半分差错。
胥国七大名门,每派一年不过分得十枚,门下弟子动辄上千,本就僧多粥少。
寻常散修苦修数十年,耗尽心血与资源,多半卡在练气期不得寸进,直到寿元耗尽,也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练气修士。
而拜入宗门之内,也不代表就能有筑基资格——
筑基丹向来只留给宗门精锐,留给那些天赋出众、背景深厚、被宗门视作未来的弟子。普通弟子连奢望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看着那些天之骄子手握丹药,一步登天。
池遇眼下,就差这一枚筑基丹。
可如今在宗门眼里,他灵根半残、修为浅薄,早已被判定筑基无望,断不可能将珍贵无比的筑基丹浪费在他身上。
想筑基,看来只能另寻他路了。
“拜见凌长老!”
池遇正随凌玄前行,林晏远远跑来,青白色的宗门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对凌玄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凌玄淡淡颔首。
“长老,师父与诸位长老已在看席落座,恭请您前往。”林晏侧身抬手,引向远处高台。
那高台临山而建,由整块青石堆砌而成,铺着柔软的兽皮绒毯,摆放着雕花木椅,是凌剑门高层专属的观赛位置。
凌剑门每届宗门小比,宗门高层都会亲临观赛。
一来察看后辈资质,挑选可塑之才;二来暗中较劲——弟子出彩,师父脸上也有光,在宗门议事时,腰板都能挺得更直。
凌玄点头,转眸看向池遇,压低声音叮嘱:“此次小比只当切磋,不必勉强。”
池遇心知他是提醒自己藏拙,温顺应道:“徒儿明白。”
凌玄不再多言,周身灵气微微一震,瞬息便落至高台看席,速度之快,连林晏都没能看清他的动作。
直到那道压迫感十足的身影彻底消失,池遇才悄悄松了口气。
“林师兄,许久不见。”池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林晏微蹙眉头,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满是担忧:“池师弟,你灵气虚浮,气息不稳,凌长老待你……不甚上心?”
若不上心就好了,偏偏就是太上心了。
池遇自嘲一笑,不愿解释,望向远处十座试锋台,转移话题: “林师兄,今年小比,看着比以往热闹许多。”
每届比试皆由筑基期大弟子们主持,林晏身为掌门亲传,自然负责此次小比的诸多事务。
他恍然想起今年的新规,解释道:“你久不在门中,不知今年奖励改了。十座擂台,留到最后的弟子,无论是否练气圆满,皆可获一枚筑基丹。”
“筑基丹?”
池遇眼中骤然一亮,转瞬又黯淡下去。
凌玄早有警告,不许他在比试中出头。
何况他运转藏锋诀,刻意将修为压在练气四层,周身灵气虚弱不堪,比真正的练气四层弟子还差点。
一旦胜出,必然引人生疑。
池遇暗叹一声,强行压下心头悸动。
唾手可得的筑基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终究只能眼睁睁错过。
“林师兄,时辰快到了!”
远处有弟子高声呼喊,声音穿透人群,清晰地传了过来。比试即将正式开始,主持仪式的弟子早已等候多时。
林晏还想问问池遇近来的状况,奈何事务缠身,根本脱不开。
他只得拍了拍池遇的肩膀,匆匆提醒池遇比试场上多加小心,旋即飞身离去,投入到忙碌的主持事务中。
山道上,只留下池遇一人。
抬眼望去,宗门试锋台并不算宽敞,十座石台整齐排列,每一座都由千年青山石打造,坚硬无比。
青石台面被历年灵气交锋磨得温润发亮,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与灵力印记,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届届弟子留下的激情热血。
试锋台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练气期的弟子。他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眼神中满是对胜利的渴望,对筑基丹的向往。
凌剑门三年一届的宗门试炼,虽算不上一等一的盛事,却也足够让门下年轻弟子攒足心气,想在诸位长老面前露上一手,或许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更何况今年还有筑基丹作为重奖。
池遇放眼望去,人群中竟还夹杂着不少外门服饰的修士。
黄石山、清风阁、玄火谷……胥国正道七派的服饰各有特色,一眼便能分辨。
想来这场比试,早已在七派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负责比赛登记的弟子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见他过来,客气地递过一枚木质号牌。
池遇接过试锋台编号,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着的纹路,便寻了处偏僻角落静静等候。
“这位兄弟,你也是凌剑门的弟子吧?”
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一名身着黄衣的年轻人凑上前来搭话。
他年纪与池遇相仿,身材微胖,脸上透着几分憨厚。
“正是,阁下是?”池遇收回目光,淡淡回应。
“在下黄石山弟子叶小修,幸会。”黄衣男子拱手一礼,动作略显笨拙,却十分恭敬,“此次随师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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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观摩贵门赛事,凌剑门不愧是七派之首,弟子众多,当真是气派非凡。”
叶小修环顾四周,满眼都是惊叹,像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盛大的场面。
池遇目光落在试锋台上正在进行的比试,两名练气五层的弟子打得难解难分,剑光交错,灵气四溅。
他礼貌一笑:“黄石山乃是七派后起之秀,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叶小修摆摆手:“害,还不是前几年来了个……”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妥,慌忙捂住嘴,眼神慌乱地看了看四周。
见池遇并未留意,依旧看着比试台,他才松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兄弟,我早听说凌剑门出了一位天灵根奇才,名叫池遇,不知你与他熟不熟?”
池遇眼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叶小修:“你问他做什么?”
叶小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露出向往之色:“师父说,天灵根修士属性灵力精纯无杂,修行一路坦途,从炼气到金丹,几乎没有瓶颈阻拦。”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都在发光:“这天灵根千年难遇,我们黄石山上下几百年,也就一位双灵根修士,已经被视作镇山之宝。难得这次有机会,我特意想来看看这位前辈,他如今是不是已经结丹啦?”
在叶小修的想象里,天灵根弟子理应一路高歌猛进,年纪轻轻便结丹成功,成为一方强者。
“一路坦途?少有瓶颈?”
池遇心头一阵气闷。
若不是他本人就是这天灵根,几乎要以为对方说的是另一个同名之人。
“那可不!”叶小修丝毫没有察觉池遇的异样,“听说这次七大派来了不少修士,就是专程为了一睹这位仙门天骄的风采。大家都想看看,凌剑门的骄傲,如今究竟有多厉害。”
池遇顿时哑然,嘴角的苦涩愈发浓烈。
这下怕是要丢脸丢到七派了。
对于还是个少年的池遇而言,骨子里多少有点好面子的。
如何才能输得不失分寸,又能不让自己太过难堪。
这个问题,让池遇陷入了沉思。
“池师兄!”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传来,像山涧清泉,干净悦耳。
池遇尚未回神,苏清莲纤细的身影已翩然而至。
“这位是……”叶小修一见苏清莲,目光便被牢牢吸引,瞬间将方才的话题抛到了九霄云外,脸颊微微泛起红。
苏清莲虽是女修,却也是凌剑门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修为不低,容貌出众,在门内颇受关注。
“在下凌剑门水云洞弟子苏清莲,有礼了。”苏清莲见有外门弟子在旁,神色端正地行了一礼。
叶小修连忙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自报家门,语气都带着几分紧张。
苏清莲却无心与他客套,目光紧紧落在池遇身上,眼底满是担忧,她急忙将池遇拉到更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池师兄,长话短说,我刚得知,你这一场被分到和赵衍同一个试锋台了!”
“赵衍?”
池遇一喜。
这下,倒是不必再担心比试时失了分寸了。
8. 轻挫锋芒
正说着,试锋台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阵喧哗与掌声。池遇抬眼望去,目光落在第二座石台之上。
台上少年身着凌剑门青色劲装,长剑斜指倒地对手,眉宇间傲气张扬。
“第九场,赵衍胜——!”
裁判铜锣震响,声彻四野。
“赵师兄好样的!”
“再胜一场,便是五连胜!”
看席上,诸位长老频频颔首。
“老吕啊,你这徒儿前途可期啊!”
吕长老脸上喜色难掩,口中却依旧谦逊:“哪里哪里,小徒不过侥幸。”
池遇眯了眯眼。看来他缺席的这段时日,赵衍的修为,也在突飞猛进。
身旁苏清莲抱臂而立,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池师兄不在,某人倒是处处抢风头,如今已是门内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这个赵衍好厉害!”叶小修满眼惊叹,“这届大比第一,怕是非他莫属了。”
苏清莲冷冷瞥了他一眼:“我凌剑门人才济济,比他强的,比比皆是。”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池遇,眉眼微弯:“池师兄,快轮到你了。”
叶小修被她无端冷脸弄得一头雾水,只得悻悻闭嘴。
不多时,试锋台钟声清越,主持弟子高声唱名,传遍全场。
“二号试锋台——第十场——”
“赵衍,炼气七层,对阵——”
全场弟子屏息翘首,目光齐刷刷聚向台前。
“池遇,炼气四层——”
一字落下,满场哗然。
池遇心神一敛,杂念尽散,身形微动,已瞬移落于台上。
叶小修望着那道挺拔身影,瞠目结舌:“我、我没听错吧?池遇……这位苏——苏师姐,凌剑门还有第二个叫池遇的弟子吗?”
“你说呢?”苏清莲轻哼一声,转身离去,独留叶小修僵在原地。
此刻,九座试锋台的目光尽数汇聚于此,人群拥挤不堪,不少弟子索性掠至两侧山石之上,只为看清这场悬殊之战。
“他就是池遇?看起来平平无奇嘛!”
“你懂个锤子,真正的高手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奇怪,我刚刚听报幕的说他才练气四层啊?”
“我也听见了,到底怎么回事?”
“叫错人了吧?”
“别吵了,我可不想错过好戏。”
…………
周遭议论纷杂,一字不落地落入池遇耳中。
看来,门中将他的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
对面,赵衍早已登台。此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自池遇上台,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便死死锁定他,满脸不屑。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灵根半残的废物。”赵衍咧嘴一笑,语气轻蔑,毫不掩饰,“灵根都废了,也敢来大比凑数,是专程来给众人当笑柄的?”
“灵根半残?”
“凌剑门的天灵根,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
“闻所未闻啊!”
池遇充耳不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曲,一柄银剑悄然出鞘。
他抬眼,看向赵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赵兄,手下留情。”
高台上,几位外门长老亦投来目光。
“那便是当年的天灵根弟子?”一名身着灰袍的青须道人捋着胡须,眉头微蹙,“灵气虚浮,连练气五层都不到。”
“究竟是何缘故?”
凌剑门掌门凌纁端坐正中,目光落在池遇身上,神色难辨,只轻轻一叹,简单几句,道出前因后果。
“可惜可惜……灵根毁了,再高的天赋也没用。”听罢,另一人摇头,“终究是扶不起来了。”
唯有凌玄,双目微阖,看似闭目养神,周身那缕若有若无的威压,却始终紧锁池遇,分毫未松。
池遇心有所感,脊背微紧。他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这只老狐狸的眼底。
“比试开始!”
主持弟子一声令下,身形骤退至台边。
赵衍火灵气轰然引动,掌心腾起两簇跳动灵火,气焰滔天。
“接招!”话音未落,火灵拳破空袭来,热浪扑面,灵焰翻涌,摆明了要以力压人,一招立威。
池遇不闪不避,抬手轻捻法诀,最基础的金纹诀铺开,一层淡至近乎无形的金气凝于身前,如薄纱轻笼。
“砰——”
闷响震耳,池遇被震得连退两步,气息微乱,面色瞬间苍白几分。
“好!赵师兄威武!”
台下立刻有赵衍的小弟起哄,其中一个叫王腾的更是扯着嗓子喊:“直接拿下!别浪费时间!”
侧席之上,林晏心提到了嗓子眼,失声低呼:“小心——别硬撑!”
他身旁的祝晓芸水袖垂落,眉眼清冷,唯有一双眸子,若有似无地落在池遇身上。
台上,赵衍攻势愈发凌厉,火刃、火弹层出不穷,招招逼向要害之外,看似留手,实则步步紧逼,存心要将池遇逼至狼狈,当众认输。
池遇运转藏锋诀,将自身速度、力量、反应尽数压制在炼气四层水准,动作不快,甚至略显笨拙,看似险险避过,肩头仍被火劲扫中,踉跄退行数步,脸色一白,嘴角勉强压下一缕血气。
台下嘲讽更甚。
“果然不行了,天灵根也不过如此。”
“灵根一残,彻底成了废物。”
“什么天灵根,我看是废灵根还差不多。”
池遇充耳不闻,始终只守不攻,步法踉跄,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锋芒,金气微弱,却稳而不散,如风中残烛,明明将熄,偏又顽强不灭。
“啧,躲得倒是挺快。”赵衍嗤笑,得势不饶人,“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数十回合过去,赵衍额角已渗薄汗。
他越打越是心惊——眼前之人灵气弱得可怜,可任凭他如何强攻,都如撞在一层无形韧鞘之上,伤不到分毫,反倒耗力巨大。
“装神弄鬼!”赵衍怒火中烧,不愿再拖,陡然提气,周身灵气暴涨,施展出吕长老亲传的独门秘技,半成杀招——焚火指!
一指破空,灵焰凝束,直点池遇肩头。
这一击若是打实,即便不致命,也足以让他当场脱力,跌落台下。
全场瞬间屏息。
林晏眉峰微蹙。
叶小修攥紧双拳,心惊肉跳:“池兄,小心!”
苏清莲更是心悬一线,双手紧紧攥在身前,满眼担忧。
就在焚火指即将及身的刹那,池遇身形忽然一斜,险之又险地避开,姿态狼狈至极,仿佛下一秒便会摔倒,脚下青石被劲气震出细密裂纹。
几乎是同时,他抬手轻扶,指尖极轻、极淡地擦过赵衍手腕内侧。
无凌厉金刃,无磅礴灵气,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无。
赵衍只觉腕骨一麻,一处灵气节点被轻轻触碰,周身奔涌的火灵之气瞬息一滞,拳指之力当场泄去大半。
他收势不及,重心骤歪,向前踉跄三步,险些一头扑下试锋台,法袍下摆扫过石沿,狼狈尽显。
全场死寂一瞬。
池遇则“顺势”被余劲掀退,踉跄数步,单手撑地,微微喘息,面色愈白,一副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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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不继、勉强支撑的模样。
赵衍站稳身形,又惊又怒,心底更泛起一丝莫名的发毛。
他低头看向手腕,无伤痕,无灵力残留,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滞涩与失控,却清晰刻骨。
明明修为远逊于他,怎么可能……
“池遇,你在耍什么诡计!”
赵衍终于察觉自己被人戏耍,怒火冲头,拔剑出鞘。凌剑门基础剑法被他使得大开大合,毫无章法,却力道狂暴。
剑光直劈而下。
池遇眼神微冷,指尖微动,一缕微不可查的魔气在剑身一闪而逝,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手腕一歪,长剑斜挡,“当”的一声脆响。
剑身剧烈震颤,池遇装作承受不住巨力,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人再度被逼至台边。
只差一步,便要跌落试锋台。
“要输了!”
“结束了!”
所有人都认定,胜负已定。
赵衍眼中闪过狠厉,誓要报被戏耍之仇,全力一击:“给我下去!”
他纵身跃起,一剑直刺池遇心口,不留半分余地。
台下苏清莲失声低呼:“池师兄!”
林晏心急如焚,正要起身干预,却被祝晓芸伸手拦下:“且再看看。”
林晏不解,却已来不及制止赵衍。
就在此刻,池遇心中冷笑。
时机到了。
他看似慌乱无措,脚步却精准至极,身形猛地一侧,脚下故意一绊,装作被余劲震得失衡。
“噗——”
赵衍这一剑擦着池遇身侧而过,池遇借着这一撞之力,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侧方倒去,发出一声闷响。
赵衍来不及收势,差点冲出试锋台,连忙在台边调转方向,这才堪堪回身,晃了晃身形才没有摔下去。
待他回过神,正要再度提气强攻,却见池遇缓缓直起身,抬手开口,声音平静,无半分不甘:“我灵气不济,认输。”
一句话,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死寂。
片刻后,主持弟子才回过神,高声宣布:
“第十场,赵衍胜!”
一切发生得太快,又自然得毫无破绽。
台下议论再起,却再无一边倒的喝彩。
“赵师兄是赢了,可刚才……也太险了。”
“他差点自己摔下去。”
“修为差了三层,怎么打得如此吃力?”
赵衍立在台上,手握胜果,脸色却难看至极。
他望着池遇转身下台的清淡背影,仿佛刚才那场比试,不过是走了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场。
“池遇——!”赵衍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将这个名字在口中碾了数次。
夕阳斜落,将池遇的影子拉得漫长。
赵衍胜了比试,心头却堵着一口闷气,散不去,吐不出。
池遇无心理会赵衍的跳脚,眼下他只可惜筑基丹是拿不到了。
林晏赶到池遇身边,扶住他胳膊,一脸心疼:“你怎么样?”
“无妨。”池遇微微一笑。
祝晓芸亦跟上,抬手为他运功疗伤。
作为凌剑门最出色的医修弟子,她奉命坐镇比试,护众人安危。
疗伤之际,祝晓芸目光在他面上微顿,以神识传音,只有两人可闻:“你不是赢不了。”
池遇微怔,待要回应,祝晓芸已收功起身,退回看台。
远处石壁之巅,一名墨衣外门弟子望着池遇的背影,眸中闪过兴致:“锐而不露,败而不馁……有点儿意思。”
9. 获筑基丹
宗门小比的喧嚣仍在继续,试锋台上灵气纵横,四周喝彩此起彼伏。但已与池遇无关,他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与林晏浅叙数语。
他自储物袋中取出几册书卷,正是之前林晏借与他的典籍,双手递还,神色郑重。
“多承师兄照拂,这些书我已阅毕,今日完璧归赵,多谢林师兄。”
林晏随手接过,拍了拍池遇的肩头,笑得坦荡:“客气什么。你我虽已改换门庭,不再同拜一位师父,可入了凌剑门,便是同门手足。你是我师弟,师兄于情于理,都该帮衬一二。”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可落在池遇耳中,却如一股温流漫过心尖。
“对了,林师兄,”池遇顺势转了话题,漫不经心道,“藏书阁里有的书是不是不向门内弟子开放?”
林晏想了想,道:“确有此事。藏书阁共分七层,寻常外门、内门弟子,至多只能借阅底下三层。自第三层往上,皆布有宗门长老亲手设下的禁制,非金丹期以上修为,不得踏足半步。”
池遇故作讶异:“连师兄这般掌门亲传大弟子,也不能破例?”
林晏失笑摇头:“我等如今修为,不过堪堪筑基,离金丹之境尚远如天堑。此生能将底下三层的功法、典籍尽数吃透,便已是万幸,何必贪求更高深的东西。”
话说到此处,他才觉出几分不对,侧目看向池遇,眉宇间泛起一丝疑惑:“你往日一心修炼,极少过问门中杂事,怎么今日突然关心起藏书阁的规矩了?”
池遇摆了摆手:“没什么,不过是近来爱上了看书,一时好奇罢了。”
林晏虽觉眼前这位小师弟自上次一别后,气质性情隐隐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可他素来心思坦荡,并未深想。正欲再开口,识海中忽然传来掌门玄纁的传音,命他即刻前往后堂。
林晏不敢耽搁,匆匆与池遇道别,转身飞去。
他身影刚消失在廊柱之后,凌玄苍老而威严的传音也径直落入池遇识海之中。
“小子,老夫需在此处主持颁奖事宜,一时走不开。你自行寻一处清净之地等候,待此次宗门小比彻底落幕,我二人再一同返回金岚峰。切记,安分守己,不可暴露半点不该有的东西。”
“是,师父。”
传音散去,池遇缓缓抬眼,眼底那点恭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轻松。凌玄此刻忙于宗门小比的事务,必然无暇分心监视他,这难得的自由,他可不能白白浪费。
他正打算随意走走,熟悉一下许久未曾踏足的凌剑门主峰,一道略显憨厚的声音,便从远处急急传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急切。
“池师兄!请留步!”
池遇循声回头,只见一个身形壮实、身着黄衣的少年,正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
“叶兄弟。”池遇看清来人是叶小修,报之一笑,这小子挺有意思,比试时还给他鼓劲来着。
叶小修跑到池遇跟前站定,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是个身形魁梧的少年,此刻却显出几分扭捏之态,憋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开口:“池师兄……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说话不知轻重,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你千万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池遇微微一怔,失笑道:“得罪?叶兄弟何出此言?”
叶小修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如今已然知晓池遇灵根受损、修为大跌的遭遇,想起自己此前还在对方面前大谈昔日风光,句句都像是在揭人伤疤,越想越是愧疚,耳根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池遇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这少年虽修为平平,心肠倒是不坏。
“那个……池师兄,我待会儿就要随我师父一同返回黄石山了。”叶小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拍着自己的胸脯,语气诚恳无比,“日后你若是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是我叶小修能办到的,一定拼尽全力!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池遇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心中微动:“好。”
叶小修得了这句回应,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顿时喜笑颜开,又匆匆说了句告辞,便转身雀跃离去。
池遇望着他欢快的背影,并未将这句少年意气的承诺放在心上,只当是江湖儿女随口一见如故的客套话。
只是经历了那些事,他心中也清楚,在这人心叵测的修仙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
“还好你没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池遇身旁。林晏目光扫过叶小修消失的方向,随口提了一句,“那人不是黄石山的小少主嘛,此次是跟着他父亲一同前来观礼的。”
池遇恍然。难怪此人修为普通,却能有资格进入凌剑门内场观赛,原来背后还有这般家世渊源。
由于凡人能有灵根的已属不多,所以便有人想出修仙者与修仙者联姻生子,这样生出带灵根的孩子几率就更大了,久而久之,这些家族对灵根的纯度、家族的血脉要求越来越高后,便发展成了大大小小的修仙世家。
到如今,修仙界里极其看重门派传承与世家底蕴,即便是中小宗门,嫡系子弟也自有旁人不及的优待。
因此,哪怕池遇虽是出身自人界一世家大族,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若不是他天赋异禀,不然当年连凌山的门槛都摸不到。
池遇心中暗自思忖,长此以往,修仙界的资源怕是迟早会被这些世家大族层层垄断,底层弟子想要出头,只会难上加难。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池遇很快收回思绪,看向林晏,疑惑道:“师兄方才已被掌门传召,为何去而复返?”
林晏神色一肃,左右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便伸手拉住池遇的手腕,快步将他拉到一处山石掩映、极为僻静的角落。确认无人窥探之后,他才自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润的玉盒,递到池遇面前,眼底带着几分神秘。
“你打开看看,猜猜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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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池遇迟疑着伸手,指尖触碰到玉盒冰凉的质地,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盒盖。
只见玉盒之内,铺着一层青色绒布,正中静静躺着一枚通体洁白、灵光内敛的丹药,丹香清浅却沁人心脾,仅仅是闻上一口,便觉周身经脉都舒畅几分。丹药旁,还压着一张符。
“这难道是……”池遇心脏狂跳,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林晏眨眨眼,伸手轻轻合上玉盒,直接塞入池遇手中,声音压得极低:“不错,正是筑基丹。”
池遇攥着玉盒,难掩心中狂喜,可又纳闷:“筑基丹乃是此次宗门小比魁首的头奖,理应颁给最终胜出之人,怎么会……”
林晏神秘一笑:“其中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师父方才传我过去,只吩咐我将此物转交与你,想来他老人家这么做,自有深意。你速速收好,切不可被旁人看见,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非议与祸端。”
筑基丹对如今的池遇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池遇不再推脱,郑重将玉盒收入储物袋中,而后对着林砚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如此,师弟便却之不恭了,还请师兄务必替我谢过掌门。”
“这是自然。”林晏连忙将他扶起,沉默片刻,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欲言又止,“师弟,当初师父同意凌玄师伯将你从他座下要走……你莫要怪他。”
池遇闻言,抬眼迎上林晏的目光,轻轻摇头:“我从未怪过师父。”
林晏见他神色真诚,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来,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师父除了筑基丹,还在玉盒里给你留了一张留音符。不过他特意叮嘱,这张符,必须等你‘事成’之后,才能打开。”
说到“事成”二字,林晏眼底泛起好奇:“什么事成?莫非师父与你,还有什么秘密计划不成?”
池遇心中骤然一紧。
事成?
难道玄纁掌门已经察觉到他与凌玄之间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还是说……察觉到他身负邪修功法之事?
这个念头一出,他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如今根基未稳,实力不足,若是暴露,别说对抗凌玄,恐怕当场就会被凌剑门视作魔道奸细,挫骨扬灰。无论如何,这件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几念之间,池遇已经想好说辞,他打了个哈哈,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储物袋:“师兄想多了。掌门念及往日师徒情分,赠我筑基丹,这所谓的事成,想来应当是指我成功筑基吧。”
林晏闻言恍然大悟,一拍额头,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师父他老人家一直都记挂着你呢。”
见掌门交代的事情已然办妥,林晏便不再多留,叮嘱池遇几句好生保重之后,便转身匆匆离去,继续处理宗门小比的各项事务。
待林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尽头,池遇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他刚定了定神,一道清冷纤细的身影,自旁边的石壁之后缓步走出。
池遇愕然:“祝师姐?”
10. 趁人之危
看清来人,池遇猛地心头一沉。
方才他只顾着为得到筑基丹而欣喜,心神松懈,竟丝毫没有察觉到,附近还藏着第二个人。
祝晓芸一袭素衣,身姿亭亭玉立,面容清冷,气质如冰雪寒梅,素来是凌剑门中不近人情的高岭之花。
她看着池遇略显紧绷的神色,唇角微扬:“池师弟不必紧张,我也是刚到不久,见你们师兄弟二人相谈甚欢,便没有贸然出来打扰。你们方才所说的话,我并未听见。”
池遇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暗自盘算。
这话是真是假,无从考证。既然她这般说,看来便是打算将今日所见所闻,尽数按下不表。
更何况,二人往日无冤无仇,她性子清冷孤傲,也绝非那种搬弄是非、四处宣扬的长舌之辈。
思及此,池遇稍稍放下几分戒备,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不知祝师姐特意在此等候,是有什么要事?”
祝晓芸并不急着回答,只见她素袖轻轻一挥,几道淡绿色的灵光自指尖溢出,瞬间在四周布下一层隔音结界,将二人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开门见山道:“方才在外面人多,我不便细问。在为你疗伤时,我察觉到你体内暗藏一股毒素,你自己可知晓?”
池遇讶异。
赤练草之毒,阴柔隐蔽,侵入经脉血肉之中,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探知,连他这个中毒之人,也是靠凌玄告诉才知道的。
直到刚才,池遇还带有几分凌玄是为了恐吓他的侥幸心思,没想到老狐狸真给他下了毒。
更没料到祝晓芸只是简单为他疗伤片刻,便一眼看破,不愧是凌剑门第一医修的得意门生。
事到如今,隐瞒已无意义,池遇坦然点头:“师姐慧眼,我确实中了赤练草之毒。”
“赤练草……”祝晓芸低声重复一遍,柳眉微微蹙起,“此毒生性阴毒,药材罕见,若非有人故意投毒,绝不可能无端入体。池师弟,你莫不是在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凌剑门弟子被人下毒,若是私人恩怨倒也罢了,可万一牵扯到魔道或是敌对宗门,那便是关乎整个凌剑门安危的大事。
池遇苦笑。
下毒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他如今名义上的师父,道貌岸然的凌玄长老。
可说出来又能如何?凌玄在凌剑门德高望重,权势滔天,仅凭他一面之词,根本无人会信。到头来,只会打草惊蛇,让凌玄提前对他下死手。
“此事一言难尽,其中牵扯颇多,还请师姐见谅,师弟暂时不能如实相告。”池遇语气诚恳,却态度坚定。
“你不愿说,我便不问。”祝晓芸何等聪慧,一眼便看出他有难言之隐,也不强迫追问,“但我必须告诉你,这赤练草之毒,已然深入你的血肉经脉。若是再拖延下去,毒素便会侵入骨髓,到时候,就算是我师父亲自出手,也回天乏术。”
“师姐,我自然知道解毒要紧。”池遇无可奈何,“只是赤练草解药难配,我……”
“难配,并非不能配。”祝晓芸打断他,“此次宗门小比,本门广发请柬,邀请了各派名士与长老前来观礼。各路人马为表诚意,皆带来不少奇珍异物、天材地宝,其中我记得……好像就有炼制赤练草解药所需的几味主药。”
池遇眼中骤然一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切道:“祝师姐所言当真?若果真如此,还请师姐救我一命!”
祝晓芸微微颔首:“你入凌剑门六年,虽你修剑、我修医,道不同不相为谋,但终究同属一宗。救你是情理之中。”
“只是……”话锋一转,她面色微显为难,“这几味草药太过珍稀,乃是门中公产。若是无故少了几味,一旦被师父发现……”
她话未说完,意思却已不言自明。
池遇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
若草药丢失之事败露,追查下来,查到他的头上,与凌玄同归于尽也就罢了。就怕到时候凌玄老狐狸为了自保,将他做了弃子,推出来当替罪羊,给他安上一个魔道奸细、偷窃宗门重宝的罪名,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绝不能落得那般下场。
池遇深吸一口气,看向祝晓芸,眼神恳切:“师姐既然直言相告,想必心中已有周全之策。”
祝晓芸见他一点就通,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也不再拐弯抹角:“我平日除了跟随师父炼丹制药,还负责门中部分草药交易往来。若是你能筹到足够的灵石,到时候我便对外宣称,草药已按规矩卖出,换成了宗门所需的物资,便可轻松圆过去。”
她顿了顿,带着不言而喻的暗示:“只不过,寻药、周旋、制丹,都要耗费我大量心血与时间……”
池遇何等机灵,立刻会意,连忙拱手:“师姐放心!池某绝非不知好歹之人,绝不会让师姐白白辛苦。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报酬一事,师姐尽管开口。”
祝晓芸这才满意颔首,清冷的面庞上掠过一丝笑意:“倒是个机灵的。”
池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自腹诽。
往日里只当这位祝师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清冷孤傲,没想到背地里,竟是个明码标价的财迷。想来她负责草药交易这些年,暗地里没少从中谋取私利。
今日他可算是大开眼界了。
不过腹诽归腹诽,池遇心中更多的却是庆幸。
在这修仙界,能用灵石法宝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只要有机会解毒,哪怕倾尽所有,他也在所不惜。虽说他如今囊中羞涩,积蓄寥寥,但至少,他看见了活下去的希望。
“我再提醒你一次。”祝晓芸神色一肃,语气郑重,“你体内的毒素,最多只能再等一年。一年之内,若不能服下解药,便再无生还可能。配药不难,难的是……你能否在短短一年之内,凑齐那笔数目不小的灵石。”
“师姐放心,池某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池遇想了想,又不放心道,“可若是凑足了灵石,这解药却没有制好,又该如何?”
“池师弟不相信我?”祝晓芸有些愠气,矜贵的面容瓦解。
“不是不信,只是把性命交于他人之手,池某实在难安。”
祝晓芸冷笑:“池师弟现在好像没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吧?我没问你要定金就不错了,你倒还跟我讨起保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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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遇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大有“烂命一条就是赌”的架势。
“好了好了,看你也不是言而无信之辈。”祝晓芸被他盯得发毛,掏出一个药瓶丢去,“这里面是清灵丸,寻常的毒都能解,虽不能拔除赤炼草的毒素,但也能压制一二,若是到时候你没拿到解药,也有时间另寻他法。”
“这个保证,池师弟满不满意?”
清灵丸……听起来像个好东西。
池遇立即打开瓶盖倒出一粒服下,运气催化,果然感觉体内经脉通畅了些。
池遇安心了,拱手行礼,语气坚定:“多谢师姐,师姐尽管安心炼制解药,待我凑齐灵石,便去后山小竹林传音与你。”
祝晓芸点头,干脆利落:“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言为定。”
结界散去,祝晓芸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池遇独自站在僻静角落,用神识仔仔细细扫视四周三遍,确认方圆十丈之内再无任何生灵气息,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激动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太好了!太好了!此次归来,不仅意外得到筑基丹,连赤练草之毒也有法子解了!凌玄老狐狸,看你还有什么手段桎梏我!”
他甚至想叉着腰,仰天大笑几声,宣泄心中积压多月的憋屈。但想到自己已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便强行按捺住狂喜,故作老成地咳嗽两声,端起一副沉稳正经的模样。
只是他年纪尚轻,还未及冠,骨子里仍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热血与跳脱。即便表面再怎么故作镇定,嘴角那抑制不住的笑意,还是一点点溢了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过了高兴的劲儿,现实的难题,很快又摆在了池遇眼前。
祝晓芸出手相助,并非无偿。想要拿到解药,就必须凑齐一笔数目不菲的灵石。可他如今每月只能领到极少的弟子份例,根本杯水车薪。
去借?
修仙界向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在外人眼里,他灵根已残,树倒猢狲散,除了林砚、苏师妹等少数几个真心待他的人,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么可能愿意借钱给他。
思来想去,池遇脑中忽然闪过一个黄色身影。
叶小修!
林砚方才说过,那少年是黄石山的小少主,虽是中小宗门,可家底定然比普通弟子丰厚得多。或许……真能借到一笔应急的灵石?
可见他今日装束,不像有钱的样子……
池遇几乎打消了这个念头。且不谈对方有钱没钱,叶小修今日那句承诺,或许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客套话,难不成还真当真了?更何况,二人不过一面之缘,萍水相逢,人家又凭什么帮他?
池遇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绞尽脑汁地思索着生财之道。
不知不觉间,半日光阴悄然流逝。
夕阳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试锋台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宗门小比已然接近尾声。
就在池遇仍在为灵石一事愁眉不展之际,一道带着几分不耐的传音,再次强势闯入他的识海。
“小子,小比已毕,立刻前来主峰山门处汇合,随我回山!”
11. 筑基成功
金岚峰属凌山偏脉,峰势不雄,灵气亦不算顶盛,唯有松木连绵,云雾时绕,常年人迹罕至。
只是近月以来,此峰灵气运转渐异,林间鸟兽似是嗅到了天地气机将变,纷纷远避,不敢靠近山腰密林深处。
时至午后,云隙漏下天光,漫过层层枝叶,天地忽生异象。
林间狂风骤歇,万籁俱寂。
前一刻还在林梢穿梭的风息,刹那间被一股无形之力定住,消弭于无形。空气中弥漫的尘浊、草木腐气、山野阴湿之气,如潮水般层层退散,不见踪迹。
紧随其后,一缕缕清润纯粹的天地灵气自八方而来,如露如雾,如烟如纱,缓缓凝聚,尽数朝着松林那间不起眼的石室涌去。
灵气所过之处,枯枝悄然抽芽,枯皮之下透出嫩青;地面顽石微微低颤,似有感召,轻叩大地,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远处山风低吟,不再是寻常风响,反倒带着几分古拙厚重,如道音轻漾,不张扬煊赫,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意,笼罩整座金岚峰。
石室内,却是一片沉静。
池遇盘膝端坐于青石床榻之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服用筑基丹后,此前数日,他已然触到凝气境的壁垒,气机饱满,灵机暗涌,只待一刻机缘,便可叩开筑基大门。
而此刻,正是破境之时。
丹田之内,积蓄到极致的灵气早已如潮涌动,池遇心神守一,摒除万般杂念,引天地灵气入体,冲刷经脉,滋养气海。
忽的,体内一声轻震,如古潭破寂,深泉始涌。
先前奔涌不息、始终呈气态的灵气,在这一刻骤然压缩、凝练、提纯,不过瞬息之间,便在丹田中央化作一汪清泠莹润的灵液。
池遇只觉浑身经脉豁然贯通,一身滞涩尽数消散,沉积多年的杂质浊气自毛孔丝丝排出,化作淡淡灰烟飘散。
四肢百骸如沐清泉,连体内裹挟在灵根外的邪气似乎在灵液涤荡之下逐渐散开。
与此同时,一股更为辽阔清明的感知自识海铺开。他不必睁眼,便可清晰探知数丈之内风吹草动、虫蚁爬行、石间灵息、草木微动,一切纤毫毕现。
便在此时,石室之外,天地再度呼应。
金岚峰的异象愈发清晰,凌山守关的几位修士察觉气机异动,齐齐抬眼望去,神色骤然一凛。几人不约而同收敛气息,躬身静立,不敢有半分喧哗。
“天地静气,草木俯首……这是——有人筑基成功了!”
“何止成功,这般天地共鸣,分明是上等筑基之相!”
“怪了,寻常筑基不过灵气微涌,何曾有过万籁归寂、枯木生芽的景象……”
有人低低失声,语气之中满是惊佩,望向金岚峰的目光已然带上敬畏。
这般气象,早已惊动凌剑门内有心人。
凌山高处,凌纁负手立于高台之上,白衣临风,神识早已笼罩全山。
感受到金岚峰上那道沉稳而纯粹的筑基气机,他缓缓抚须,眸中露出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天地静,灵气定,人心亦定。
石室内,池遇缓缓睁眼,眸中灵光一闪而逝。
他感受着丹田内温润流转的灵液,感受着脱胎换骨般的身躯,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
“成了!我筑基成功了!”
他纵身跃下石床,脚步轻快如羽,一路跑出石室,站在林间空地上张开双臂。
天光洒落,清风拂面,他只觉神识再度豁然铺开,方圆二十丈之内,一草一叶、一虫一息、风来方向、石下灵根……
这是真正踏入仙途的滋味,是凡与仙的分界,是他苦苦修行至今,换来的第一步。
“好小子,老夫稍不留神,竟叫你成功筑基了。”
一道冷沉的声音自半空袭来,池遇心头一紧,脸上喜色瞬间收敛,立刻垂首躬身。
“师父。”
凌玄御器而来,落在他身前。一身灰白道袍衬得他面色阴鸷,目光在池遇周身扫过,带着几分审视与狐疑。
“你哪来的筑基丹?”
池遇老实回答:“那日宗门小比,掌门所赐。”
凌玄闻言略一思索,随即冷笑道:“看来我那师弟,到底还是个心软的。”他甩了甩拂尘,神色不甚在意,“也罢,筑基便筑基/吧。这几日你安心巩固修为,老夫半月后再来。”
池遇躬身行礼:“徒儿遵命。”
凌玄转身之际,忽又顿住脚步。他总觉得池遇近来沉稳得反常,心底隐有一丝不安,却又抓不住头绪,只得冷声警告:“老实点,休要跟老夫耍心眼。别忘了,事成之后,还得靠老夫替你解除身上的邪气。”
“徒儿不敢。”池遇低头垂眸,摆出一副温顺安分的模样。
凌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身影转瞬消失在云雾之间。
待其气息彻底远去,池遇才缓缓抬首,面上温顺尽去。
“老狐狸……”
接下来半月,池遇足不出户,日夜打坐修炼,将筑基初期的修为一点点稳固,灵液愈发醇厚,神识也日渐凝练。
可这段时日,一件怪事始终萦绕池遇心头——凌玄不再像从前那般送来所谓“补品”。
以往,凌玄总会隔三差五捉来几个魔道弟子,供他采补,催他快速成长。可自他筑基之后,正是更需要补充灵力的时候,凌玄反而彻底不闻不问了。
池遇静坐时,反复推敲其中缘由。
他隐隐感知,凌玄是在忌惮他。
可忌惮什么呢?
难道怕他修炼得太快?可他修为越高,可供吸食的灵力便越多,按道理凌玄该巴不得他突飞猛进才是。
念头转动间,一段被他记下的功法禁忌骤然浮现在脑海——入邪噬灵诀中明文所记:
修为低者吸食修为高者,必遭逆功反噬,神魂俱灭。
弱不能吸强。
池遇想想又不对,根据凌玄之前言语中所透露的,他应该以至结丹后期,就算自己再如何修炼,短短时间内修为也不可能超过他。老狐狸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忽然,池遇想起瘴气谷初遇凌玄的那一幕,那时凌玄将一身庞然邪气强行转嫁到了他的身上。邪气即修为,转嫁大半,凌玄的境界必然大跌。
或许……他如今根本不是结丹后期。
池遇曾数次暗中以神识试探,却都被凌玄强行挡回,以他目前的神识,根本无法窥破对方的境界。
从凌玄这一系列反常之举来看,老狐狸似乎并不希望他突破筑基并继续往上修炼。
这就印证了池遇的猜测——
整套移邪夺鼎功的基本禁忌就是弱不能吸强。
也就是说,只要他的修为高过凌玄当前的真实境界,他便不必再任人宰割,甚至可以逆功反杀。
可明白真相,池遇也高兴不起来。
金岚峰早已被凌玄布下重重禁制,他无法外出吸食灵力,只能依靠此地微薄灵气缓慢修炼,速度大不如前。
而凌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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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的半月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天,该来的,终究来了。
凌玄踏入石室,禁制瞬间闭合,四周空气骤然阴冷如渊,寒意刺骨。他没有半句废话,抬手便施展出移邪夺鼎功,暗红色邪力如毒蛇缠骨,瞬间缠上池遇经脉,直锁丹田。
池遇早有心理准备,可在吸力临身的刹那,他心头却猛地一沉。
不对。
这绝非上次那般抽走些许灵力的试探。
此次凌玄出手,如饿虎扑食,如深渊倒卷,力道之狠、贪念之烈,与前次判若两人。
池遇能清晰感觉到,丹田内好不容易稳固的灵液被疯狂扯出,经脉如烈火灼烧,又如寸寸撕裂,刚筑就的道基震颤不休,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池遇心底寒意骤起。
他原以为,凌玄至少不会这么着急将他吸干。难道是他此次突破筑基令凌玄发现了他的打算?
这下彻底印证了池遇此前对这邪功禁忌的推测。
可此刻池遇毫无他法,只能听天由命。
凌玄根本不留半分余地,像是要将他一身筑基修为连根拔起、吞吸殆尽。这哪里是采补,这是要将他抽成废人,抽断生机,置之死地。
不过数息功夫,池遇体内灵海近乎干涸,浑身力气被抽夺得一干二净。
他眼前阵阵发黑,喉间腥甜狂涌,再也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身前青石。
四肢百骸空空荡荡,经脉刺痛欲裂,神识涣散得几乎无法凝聚,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消失。
他伏在地上,气息微弱如残烛,浑身冷汗浸透衣袍,整个人半死不活,只剩一缕残息吊着性命。
凌玄闭目体悟片刻,周身灵力数次翻涌冲击瓶颈,却终究差了一丝。他眉头微蹙,眸中闪过浓烈不甘。
“差了一丝。”
只差一丝,便可结丹圆满,冲击结婴。
他低头看向地上气若游丝的池遇,眼神阴晴不定。
杀此子轻而易举,可移邪夺鼎功一旦与炉鼎捆绑,便只能靠采补这一炉鼎才可提升修为,否则前功尽弃。
何况当初发现池遇这么一个体质特殊、能承载邪气、又能快速修炼的炉鼎,已是千难万难。
“等到结婴,老夫便可不受这邪功左右了,且再忍忍,等这小子恢复一点修为补上老夫的缺口,再了结了他也不迟。”沉吟片刻,凌玄终究压下杀心,心里冷哼一声。
看着地上还有利用价值的池遇,凌玄变了变脸,又装出一副心疼样。
“好徒弟,你受苦了,这功法摄人灵力就是这般难熬,等老夫顺利结婴,必不会忘了你今日的苦劳。”
要不是池遇刚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
凌玄做戏做全,拿出一枚丹药,喂池遇服下:“这是固元丹,可助你恢复。”
池遇勉强开口:“谢……师傅。”
凌玄还要运功炼化刚吸取的灵力,不愿在这跟池遇继续演戏,敷衍两句后便匆匆离去。
待凌玄走后,池遇艰难运力,将喉中的丹药吐出,看也不看地丢到地上。自从中了赤炼草毒,他可不敢再吃老狐狸给的东西。
“唔!”池遇撑地,想要起身,却胳膊一软,又摔倒在地。
此刻连痛都变得遥远,只剩铺天盖地地疲惫,裹着他往下沉。
“爹、娘……哥哥……师兄……”
池遇的眼前浮现出这些人,忽近忽远,最终都归于黑暗。
12. 吞金小兽
不知昏死了多少时日,池遇才终于从无边的混沌中挣回一丝意识。
眉心突突地跳着,像是被重锤反复敲打过,脑壳里昏沉得如同灌满了铅浆,四肢百骸都泛着散架般的酸软……
池遇皱了皱眉头,想要继续睡下去,但又嫌地上太硬太硌人。
“好累啊……要睡,也得寻个软乎地儿……”
池遇喉间低低咕哝了一声,僵冷的身子艰难地动了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仍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粉白交织的色块在视线里晃荡,辨不清轮廓。
他只得又闭了闭眼,调匀微促的呼吸,待眼内的昏花稍稍散去才重新睁眼,凝神看去——
一团圆圆扁扁的粉色东西在他眼前一张一翕地晃着。
池遇脑子尚沉,还未等他琢磨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那粉色玩意儿便猛地凑了上来,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的额间,来了记猝不及防的“亲密触碰”。
触感湿润软糯,还带着点黏腻。
“啊——!”
池遇瞬间被惊得魂飞魄散,方才还绵软无力的身子,不知骤然爆发出了多少气力,猛地从地上弹坐而起,撑着地面狼狈地往后急退,直至背脊抵上冰冷的石壁,才缩在墙角惊魂未定。
他挤着眼望去,只见一团圆滚滚的黑色小毛球也迅速跟了上来,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池遇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抬手试图凝结出一丝半缕的法力,将眼前这莫名出现的小怪物击杀。
奈何他被凌玄吸食掉的修为太多,这会儿又刚清醒,试了试,指尖毫无反应。
“见鬼,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什么耗子啊?”池遇在心底暗自思忖,目光紧紧盯着那团黑毛球,“……何况是这么大个耗子!”
令他感到诧异的是,这看似“大黑耗子”的小兽,并未流露出半分攻击之意,只是伸着那团粉色的鼻头,在空气中四处嗅闻,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竟有几分憨态。
一人一兽就这般在墙角僵持着。片刻之后,那黑毛球忽然直起了身子,竟如同人一般,仅用两只后足稳稳撑地,立在了池遇面前。
池遇这才得以看清它的全貌——
这小兽通体漆黑,唯有胸口覆着一簇蓬松的白毛,两只眼睛圆溜溜的,黑亮如豆。
最滑稽的是,眼圈四周竟也均匀地生着一圈白毛,轮廓规整,似被人狠狠揍了两拳,留下了两道显眼的白印。
小耳朵小巧得几乎隐没在绒毛里,紧紧贴在颅侧,身量不过两三月大的幼兔般大小,圆滚滚一团。
“还好还好,没有长成这样的老鼠。”
池遇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瞧这小兽温顺无害的模样,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
小毛球似是察觉到池遇卸下了戒备,胆子顿时大了起来,迈着短小的四肢,小步小步凑到他身前,伸出漆黑的小爪子抓着他的衣摆,三两下便灵巧地爬上了他的膝头,与他来了个近如咫尺的照面。
这小东西模样虽怪,可凑近了细瞅,倒有一种别样的趣味。
它揣着两只小小的前爪,仰着圆乎乎的脑袋,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池遇,粉嫩的鼻头在他脸颊旁轻轻嗅来嗅去。
这点倒挺像小耗子的。
池遇看着它这副憨态,心头的惊惧渐渐散去,忍不住伸出一根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头顶的软毛。
原以为会惊走它,不料这小兽非但不躲,反而舒服地仰起脸,往他的指尖上轻轻蹭了蹭,发出细碎的哼唧声,温顺得不像话。
指尖传来的触感绵软顺滑,比山间野兔的绒毛更厚实密致,摸上去暖融融的,手感绝佳。
池遇心头一软,再也按捺不住,伸出双手轻轻拢住这团小毛球,细细地为它顺着绒毛。
小家伙舒服得在他掌心蜷成一团,四脚朝天打了个滚,小爪子胡乱蹬着。
“嘿嘿……你是从哪处跑出来的小东西?我在金岚峰待了这么久,怎么没见过你?”池遇被它逗得轻笑出声,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惶恐与疲惫,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坐在地上,全然忘了自身的窘境,只顾着与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小伙伴嬉闹,心底已然打定主意,要将这小兽留在身边养着,往后在这孤寂的金岚峰好歹也有个伴。
小毛球不会人语,只是眨着豆眼,乖乖地窝在他掌心,温顺至极。
忽然,它的小爪子扒拉住池遇的手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哼唧了一声,似乎要睡觉。
池遇抱着暖乎乎的小毛球,正欲起身寻个石椅坐下,忽觉丹田深处的灵根传来一阵异样的悸动,那是一种熟悉的、被外力牵引汲取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未等他反应过来,掌心的小毛球背上的黑毛,竟悄然泛起一丝丝细碎的金光,那金光极淡,却清晰无比。
而顺着金光流转的根源望去,竟直通他的手掌、手腕,乃至体内的灵脉!
灵气,正顺着他的经脉,源源不断地被这小兽吸食而去!
“啊!”
池遇惊怒交加,下意识猛地甩手,将掌心的小毛球狠狠甩了出去,破口大骂:“你这坏东西有没有良心!我都这样了,你还要吸我灵根深处的灵气!”
小毛球被甩落在地,却稳稳站住,它再次直立起身,两只小爪子揣在胸前,黑亮的眼睛里蓄着几分怯意,可怜巴巴地望着池遇,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池遇看着它身上黑毛一闪一闪泛着的金光,心头又气又痛。
那金光,可都是他仅剩无几的灵气啊!
“你离我远点,坏东西!”池遇警惕地盯着地上的小兽,一边厉声呵斥,一边急忙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索。
袋中仅剩几枚此前林砚转交予他的灵丹,此前修炼时已耗去大半,如今只剩寥寥数粒。
他二话不说,将丹药一股脑尽数倒入嘴中,牙关一合,浓郁的药气在喉间散开。
他立刻运转残存的灵力催化药力,丹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滋养着干涸的灵脉,丹田内才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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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的法力也渐渐有了些许回转的迹象。
池遇缓过劲来,嫌恶地瞥了一眼依旧巴巴望着他的小兽,冷声道:“我现在没工夫搭理你了,你赶紧走吧!”
言罢,他不再看那小兽,转身坐回石床之上,指尖快速结印,布下一层简易的护身法阵,随即闭目凝神,开始打坐运功。
那日凌玄那狠戾的架势,分明是动了杀心。雷霆般的灵力碾压而下,那等疯狂的吸食,是要将他一身灵韵彻底榨干。
池遇闭着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第二次被凌玄强行吸食灵力的场景,那种灵根快要被掏空的剧痛,已然刻在骨髓里。
但冷静下来,反观凌玄的言行,他猜测自己当时的修为应该还不足以令凌玄完全达到金丹期圆满境界,所以才被放过一马。
还好有点运气……
池遇后怕不已,看来凌玄从始至终都没打算留他活口。他于凌玄而言,不过是一个专供吸食灵力的炉鼎,待灵气榨干之日,便是他殒命之时。
他沉神内视,探查自身如今的修为,仅仅勉强练气期二层,气得差点道心破碎。
辛辛苦苦修炼半年多,结果修为还在倒退。
“这就是做炉鼎的命吗?”池遇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仙途渺茫,生死不由己。
这一打坐,便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日夜。
待池遇再次睁眼,周身经脉已然通畅了些许,虽修为依旧低微,却也比刚清醒时好了不少。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抬手解除护身法阵,缓步走下石床,打算出门看看。
可刚迈出两步,脚尖便踢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池遇低头一看,竟是那只被他赶走的小兽。
它蜷缩在他的床前,被他踢到也未躲闪,池遇用脚尖轻轻戳了戳它,发现它一动不动。
“不会……死了吧?”池遇有些不忍,蹲下身将它翻过来想查看一二。
可指尖刚一触碰这小东西,丹田处的灵根便再次传来熟悉的牵引感,那股微弱却清晰的吸力,再次从掌心传来。
只见小兽黑色的毛尖再次泛起细密的金光,如同无数根耀眼的金线,在绒毛间流转,而那金光的源头,正是他体内的灵根之气。
“又吸?”池遇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可瞧见小家伙紧闭着眼,小身子微微动弹了两下,看起来虚弱不堪。
心头的恻隐之心,终究压过了气恼。
“吸吧吸吧!”池遇叹了口气,破罐破摔,把小毛球抱起来,轻抚了两下,自言自语,“他也吸我,你也吸我。反正也没剩多少了,给你总好过给老狐狸。”
怀里的小毛球似是听懂了他的话,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蜷得更紧了些。
池遇坐在石床边缘,任由那微弱的金气从灵根涌出,顺着掌心流入小兽的体内。
小家伙默默吞纳着这份灵气,身上的黑毛越来越亮,金光流转。
石室清冷,唯有怀中一团暖意,伴着池遇孤寂的身影,悄然生出一丝微妙的牵绊。
13. 金晶矿洞
有了这只小兽作伴,池遇在金岚峰的孤寂日子总算多了点慰藉。
放在从前,他独自一人枯守在此修炼,至少还抱有战胜凌玄,死里逃生的念头。
而宗门小比拼出的一线生机——意外获得了筑基丹和给赤炼草解毒的希望,也让池遇天真地以为,天道终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可是如今,池遇开始有种等死的念头。
自被凌玄第二次噬灵,他的修为硬生生跌回练气二层,这几日他拼尽全力,按往日的经验日夜苦修,也只不过勉强爬回练气三层。
这点微末修为放在整个凌剑门,连外门弟子都不如,更别提与修为莫测的凌玄抗衡。
更让池遇憋屈的是,每天还要被这来历不明的小东西吸走一些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灵气。
“什么天灵根,什么修仙问道,都见鬼去吧!”池遇躺在石床上,眼神空洞。
“若能再回浔灵山庄看一眼娘和大哥……死也瞑目了。”他枕着胳膊,合上眼,准备好好地久违地睡一觉,或许还能做个美梦,梦见回到家,做个无忧无虑的凡人。
迷迷糊糊之际,脸颊忽然被一团软毛轻轻拱动。
池遇不用睁眼也知道,是那只黑毛小兽。
“走开,今天的灵气已经给你吸过了。”他随手一挥,将小兽拨到一边,懒得再动。
可这小东西偏偏不肯罢休,蹭完脸颊又蹭脖颈,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池遇不耐烦地睁眼,皱眉盯着近在咫尺的小毛球:“你又想干什么?”
与这小兽相处数日,他已摸透了其几分性子。
此兽颇有灵性,尚能听懂人语,只是灵智未开,无法口吐人言。
更蹊跷的是,它明明日日吸食他的灵气,周身却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池遇数次以神识探查,都只当它是一只普通凡兽,半点异常都察觉不出。
那些被吸走的灵气究竟去了哪里?
他也曾抓着它翻来覆去地研究,绒毛、筋骨、气息,全都是没有特别之处。
“合着是个光吃不长肉的家伙。”这是池遇最后下的结论。
此时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小兽那圈标志性的白毛眼圈,看得池遇眼皮直跳。
“哎哟!”鼻尖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池遇痛呼一声,不等他发作,小毛球早已一溜烟窜出门外。
池遇猛地从床上弹起,捂着鼻子哀嚎,手一摸,好家伙,竟出血了。
“好啊!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好心好意让你吸灵气,你倒恩将仇报!”池遇怒追而出,大喊,“小畜生,给我站住!”
出乎意料,小兽并未逃远,只在三丈之外停住,回过头眨着黑豆眼望他,那副模样落在池遇眼中,分明就是挑衅。
他瞅着它那俩大白眼圈,气不打一处来,毫不犹豫地一抬手,催动着身旁散落的石块枯枝尽数砸了过去。
可这小兽身形娇小,动作迅捷,在杂物间灵活穿梭,竟没有一物能碰到它半分。
“你给我等着!”
池遇彻底被激起了火气,拔腿狂追。他数次试图以灵力束缚,可小兽速度实在太快,飘忽如影,灵力难以精准锁定它。
它逃,他追……
不知奔出多远,直至三堵石壁围成的死口里,小兽才终于停步。
“这下看你往哪跑。呵……”池遇撸了撸袖子,叉起腰,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小兽瞥了他一眼,屁股一撅,两只小爪子竟开始疯狂刨挖身后的石壁。
动作之快,令人来不及看清,只见尘土飞扬,碎石簌簌落下。
池遇先是一楞,随即嗤笑出声。“怎么,挖洞逃命?你还能给这山打个洞啊?”
话音刚落,脚下山石忽然震颤。
“轰隆”一声巨响,石壁坍塌,一阵尘烟,石屑四溅。
池遇迅速掐诀掸去灰石,定睛一看,目瞪口呆。
眼前赫然露出一个不足半人高的黝黑洞口。
小兽从碎石堆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石粒,滴溜溜地窜上池遇肩头,手舞足蹈。
“你是想让我进去?”池遇这才理解小毛球的意思。
小兽见池遇会意,在他肩头连连蹦跳。
池遇望着那狭小逼仄的洞口,实在不愿弯腰钻行,心念一动,自储物袋中摸出一张低阶爆破符,指尖掐诀轻轻一抛,符纸落地炸开,轰鸣声中,洞口被直接扩得宽敞许多,足以容人直立进入。
小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僵在肩头一动不动。
“别怪我,谁让你挖的洞太小。”池遇有种报复的快意,忍不住笑了,“走吧,我看看这里边是什么。”
山洞内黑魆魆的,池遇正欲取出照明符,眼角却一亮,正是肩头的小黑球周身绒毛泛起的柔和金光,虽不耀眼,却足以照亮身前数尺之地。
“你吸我那么多灵气,就是用来当灯使的?”池遇哭笑不得。
小兽全然不理,自他肩头跃下,浑身裹着微光在前方引路。
隧道蜿蜒曲折,宽窄不定,池遇虽辨不清方向,但意识到他们正在不断深入地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光芒大盛。
池遇加快脚步朝着光亮处走去,不料脚下一空,整个人骤然下坠。
还好及时运作灵力护体,才没有屁股着地,池遇踉跄数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待眼睛适应强光后,整个人彻底呆滞。
眼前,竟是一座地下金矿场!
整片地底空间宽阔得惊人,穹顶高耸,全被密密麻麻的金晶矿石覆盖。
整片矿洞被金光照得通明一片,不必任何照明,便亮如白昼。
一块块半人高的金母石嵌在岩壁之中,纹理间流淌着细碎金光,无数细小的金灵脉在石缝中蜿蜒穿梭,源源不断地向外散逸着精纯金气。
大块大块的金晶石裸露在外,色泽澄黄纯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凝固的金属性灵气。
这灵气之浓、之纯,远超池遇想象,甚至比凌山的灵气还要浓郁十倍!
池遇深吸一口,丹田内沉寂已久的金灵根立刻微微颤动,发出饥渴的嗡鸣,仿佛久旱逢甘霖。
这何止是金矿,简直是一条顶级金系灵脉!
小毛球在金光中欢呼雀跃,四处窜跳,口中发出清脆的唧唧声,显然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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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极为熟悉。
池遇怔立许久,才艰难地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小兽,难以置信道:“这里该不会就是你的窝吧?”
小毛球停下来,抬起小脑袋,冲着他点点头。
池遇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难以压抑心中的激动。
此处金晶遍布,灵脉充沛,简直是专为他这金灵根量身打造的修炼圣地!
若在此打坐,引天地金气入体,提升修为的速度至少是外界的几倍!别说恢复筑基初期了,便是突破至筑基中期,只要时间足够,也不无可能。
“我总算明白,你为何总缠着吸我灵气了。”池遇望着小兽,眼中再无半分嫌隙,只剩下了然与欣喜,“原来你是喜金的,看来我的金灵根对你大有用处。”
他朝小兽伸出手掌,小兽毫不迟疑,纵身跃入他掌心,用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指尖,一副讨好亲昵的模样。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错怪你了。”池遇轻抚着它的软毛,望着满室金光,心中一片敞亮。
忽地,池遇感到一汩汩澄净的灵气正从手上注入。
“你竟然……”
池遇难以相信眼前所发生的——
小兽此时浑身散发出耀眼的金光,全然看不出一点原身的黑毛。自它扒着池遇掌心的小爪子处,一缕缕凝练的金色灵气,正源源不断涌入他的经脉,直抵丹田灵根。
那灵气之纯,远胜他自行吸收的金气,入体即化,毫无滞涩,丹田内瞬间变得充盈鼓胀,许久未曾动弹的修为,竟有了松动暴涨之象。
这种至纯的、与他灵根属性完全一致的灵气,竟可以直接穿过萦绕在灵根外围的邪气,融合进灵根内。
池遇心神巨震。
这小东西先前吸走他的灵气,将其提纯淬炼了,此刻尽数反哺了回来!
待灵气传输停止,小兽身上金光缓缓黯淡,黑毛重新覆盖体表,逐渐恢复了往日模样。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池遇对小毛球的好奇心已攀至顶峰。
修仙界灵兽千千万,他却从未听过,更未见过这般诡异而神奇的灵物。
小毛球却不理会他的疑惑,自他掌心一跃而下,跑到矿洞中央一块丈许高的巨型金晶石上,蜷成一团,闭眼呼呼睡去。
更神奇的一幕随之发生。
它刚一闭目,四面八方的金气便如同潮水般涌来,疯狂汇入它的体内。随着金气不断吸入,时间越久,它身上的黑毛又逐渐转为金色,金光越来越盛。
池遇看得啧啧称奇,不禁感慨,自己莫不是捡到了一只稀有灵兽?
只可惜他见识浅薄,对灵兽谱系一无所知,即便心中好奇,也无从查证它的来历根脚。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得深究。
丹田内灵气充盈欲溢,金灵根在精纯金气的滋养下微微嗡鸣,每一寸经脉都舒展开来。身体里的邪气在如此浓郁的灵气压制下,早已偃旗息鼓。
池遇不再犹豫,当即寻了一处灵气最浓之地,盘膝坐定,闭目凝神,运转功法,开始全力炼化吸收这矿洞内的金灵气。
矿洞之中,一人一兽各自沉浸在修炼之中,金光四溢。
14. 金气淬体
不知打坐了多久,池遇终于将小毛球渡入体内的精纯灵气尽数导入灵根妥善储存。
内视丹田,修为竟稳稳停在了练气期五层!
这可是他之前日夜苦修了足足两个多月才能达到得境界啊!
如今不过是短短打了一坐,便一蹴而就,修为的进步之快远超池遇想象。
池遇心中惊叹不止。金晶矿洞果然是为他金属性天灵根天造地设的修炼灵地,浓郁到近乎液化的金属性灵气,是外界难求的至宝。
而怀中这只小灵兽,更是关键中的关键。它能自行吸食矿洞内的金灵气,提纯淬炼后再渡给他,效率比他独自苦修高出数倍不止。
“当真天助我也!”池遇忍不住嘴角上扬。
功行圆满,池遇收了功,缓缓睁眼,感觉腿被什么物件压着,低头一瞧,那团金毛小兽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上,正蜷在他腿心呼噜噜打盹儿。
池遇慈爱地抚过它柔软的金毛。他如今对这小家伙真是爱不释手,越看它那俩白眼圈越觉得顺眼。
想想之前他还曾怒斥这小兽忘恩负义,只知吸食他的灵力。现在才发觉,那点损耗算得了什么。
人家这才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小家伙,看你这般喜欢与我相伴,不如从今往后你便做我的灵宠吧。”
池遇心念一动,此等与他金属性灵根完美契合的灵兽,千载难逢。过了这个村,恐怕此生再难遇见。
小毛球在他腿上轻轻咕哝一声,翻了个身,似是并无异议。
池遇不再犹豫,指尖微凝法力,轻轻一逼,一滴鲜红精血自眉间渗出,精准落在小毛球俩眼圈之间所谓的眉心处。
精血一触皮毛,瞬间消融不见。
池遇凝神,口中念起主宠契约咒文,同时将一缕法力缓缓注入小兽体内。
然而,一息、两息、三息……十息过去。
预想中的血契相连之感,始终没有出现。
池遇眉头微蹙,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小毛球。
“难道是我的修为太低了,无法让它认主?”池遇略一思索,寻摸出了个他能接受的理由。
这小家伙看似不起眼,却能在金晶矿洞中自在生存,还能提纯灵气,绝非凡品。以他如今练气五层的修为,强行契约,的确力有不逮。
“也罢,这血契暂时结不成了,但好歹给你取个正经名字,总叫小毛球、小家伙的,也不像样子。” 他端详着怀中毛团,一本正经地斟酌。
“看你身上的毛金光闪闪的,又偏爱吸食金灵气,不如……”
小毛球小小的耳朵一动,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似在期待。
池遇神色郑重,一字一顿:“就叫你‘小白’吧。”
刚得名的小白,当场对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池遇权当看不见,起身抖了抖衣袍上的灰尘:“也不知过了几日了,小白,我们得回去看看。”
若是被凌玄发现他久不在小屋,以那老狐狸的疑心,必定会追查到底。
至于这金晶矿洞……
池遇心念一动,长剑应声出现,他将全身灵气灌注剑身,运足力气,朝着身旁一块金光闪闪的金石劈去。
“当——”
一声刺耳脆响。
金石纹丝不动,他手中长剑倒是剧烈震颤得几乎要腰折了。
池遇不死心,劈、砍、撬、锯,能用的法子都试了一遍,都都无法撼动晶石半分。
池遇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喘了喘气,这才后知后觉道:“我真是傻了,这又不是普通石头,一般的剑怎么可能破得开。”
望着满洞流光溢彩的金晶,自己却一块也带不走,池遇心中难免怅然。
“若是能带一块回去,其中蕴含的金灵气也足够我修炼一段时间了。”他轻叹一声,“可惜啊可惜,看来日后只能常来此地修炼了。”
正当他准备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转身一看,一块半人多高的巨大金晶直直倒在地上,断面平整光滑。
小白正耀武扬威地站在金晶之上,对着他唧唧连叫。
“这……这是你弄下来的?”池遇目瞪口呆。
小白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他肩头,小爪子拍了拍他的脸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差点忘了,外面那封闭的山洞洞口还是你刨开的。”
池遇欣喜若狂,立刻将这块硕大金晶收入储物袋。
刚要迈步,忽又停下。
他抓起肩头的小白,往地上一放,对它狡黠一笑:“来都来了,只带一块走,未免太过可惜。”
小白肚皮一翻,直接装死。
半个时辰后。
池遇拍了拍满到不能再满的储物袋,怀中抱着累得筋疲力尽的小白,心满意足地离去。
储物袋内,一块块人头大小的金晶静静躺着,金光内敛,灵气逼人。
出了矿洞,他特意将之前坍塌的石壁重新复原,严丝合缝,彻底封住洞口。
如此宝地,他绝不可能与旁人共享。
一路疾驰返回住处,院外依旧是当日追小白时留下的狼藉,屋门也未曾关闭。池遇见状,便知凌玄这段时间并未前来。
他抬手施法,将凌乱的院落恢复如初,这才推门进屋。
墙上悬挂的岁星石清晰显示,他进入金晶矿洞一晃已然过去半个月。
“还好带回来地金晶石够多,可以补充一段时间的灵气了。”池遇摸了摸怀中小白,心中安定不少。
有这一储物袋的金晶,再加上身边这只天生能提纯金灵气的灵兽,从今往后,他即便不靠凌玄送来的“补品”,修为也能一日千里。
只是不知道凌玄下一次来夺他修为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凌玄离去时,并未与他定下时日。
若是某天凌玄突然闯入,发现小白与金晶矿洞的秘密,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他灭口,将灵宠与灵矿尽数占为己有。
池遇越想越烧心。
他立刻起身,在院落外围与石室外各布下两层防御阵法。这已是他之前在阵法书上学会的最繁复、最坚固的法阵。
明知以他如今的修为,这些阵法未必能挡下凌玄。但至少一旦有人闯入,他能第一时间察觉,争取片刻时机,将小白与金晶妥善藏起。
阵法布成,池遇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进入石室,再次闭关。
一人一兽,自此开始了日夜不休的疯狂修炼。
几番尝试磨合,池遇竟摸索出一套效率惊人的修炼之法。
最初,他还是一边自己吸收原始未提纯的金灵气,一边等小白吸食金灵气后提纯完毕后,再渡入他体内,双管齐下。
但如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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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之间就不得不等待小白补充金灵气并提纯。
池遇嫌太慢。
他索性让小白充当媒介,它一边不停吸食矿中金灵气,在体内快速提纯,随即源源不断地渡给自己。
这般做法,小白传入他体内的灵气,就非完全提纯过的极致精纯之气,但胜在连绵不绝、无穷无尽。
即便池遇还需要在自己体内再行加工炼化一番,整体速度也比之前快上数倍。
只是苦了小白,几乎没有半刻休息,整日整夜充当灵气搬运工。
池遇看在眼里,心中并非没有不忍。
可一想到凌玄那阴狠歹毒的手段,想到自己随时可能被抽干修为、魂飞魄散的下场,那点心软瞬间被狠厉压下。
自己命都快保不住了,哪还有多余心思心疼一只灵兽。
他的心,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与危机感中,早变得比这金晶石还要坚硬。
修炼无岁月。
练气七层……练气八层……九层……
练气大圆满!
池遇猛地睁开双眼,两道精芒一闪而逝。他将最后一块金光黯淡、灵气耗尽的金晶丢回储物袋,抬眼看向岁星石。
距离上次闭关,又已过去两个多月。
若是以前在凌剑门修炼,两个月时间,从练气五层冲到练气圆满,是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可如今,池遇只觉得还是不够快。
由于之前已经在筑基丹辅助下成功筑基一次,再加上他的天灵根资质,就算根基在上一次被凌玄重创受损,如今有了金晶石精纯到极致的金属性灵气辅佐,第二次筑基,难度也不会太大。
“走,我们再去一趟矿洞。”
池遇一把抱起昏昏欲睡的小白,眼神坚定。
此次重返金晶矿洞,一是借洞内最浓郁的灵气,一鼓作气,冲破练气瓶颈,再次筑基。
只要成功踏入筑基期,修为底蕴大增,就不用继续待在矿洞,可以再拿点金晶石回来修炼。
二是凌玄迟迟没有出现,池遇心中也有猜测。
那老狐狸明面上还是凌剑门大长老,宗门内外事务繁杂,想必如今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一时无暇顾及他这个“圈养”的补品。
说不定凌玄还以为,没了修士供他采补,他的修为早已停滞不前,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无论真相如何,眼下是最有利于他的时机。
只要有一线生机摆在眼前,他必须拼尽全力,牢牢抓住。
池遇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疾驰至那处隐秘石壁。
他屈指一弹,一张爆破符激射而出,轰开石壁,随后轻车熟路地进入隧道。
池遇提气前行,一刻也不想耽搁。
只是未等靠近那天通往矿洞的光亮处,怀中一直安静休憩的小白,突然剧烈躁动起来。
小家伙唧唧急叫,原本柔顺的金毛破天荒地根根倒竖,如临大敌。
小白如此异常,池遇赶紧停住脚步,警觉地现出佩剑。
下一刻,小白猛地从他怀中挣脱,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头也不回地冲入那片光亮之中。
“小白!”
池遇低喝一声,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提剑紧随其后,纵身一跃,跳入矿洞之中。
身形落地,池遇抬眼向前望去。
只一眼,池遇便吓得双腿几乎发软。
15. 大战金蟒
矿洞深处,竟然盘踞着一条通体金色的巨蟒!
此蟒身形极其庞大,仅下半段盘曲的身躯就足以几乎撑满矿洞主道。蛇身粗得需三五名成年男子合力环抱,方能勉强圈住。
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庞然大物的周身覆满金色鳞片,每一片都莹润光亮,躯体稍稍一动,便有鎏金流光倾泻而出,光芒之盛,令洞中遍地金晶都黯然。
看来不是寻常妖兽。
池遇回过神,急忙隐匿身形于一块巨型金晶石之后,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小白的踪迹。
他微微低头,便一眼看见了那道小巧的身影。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竟直面黄金巨蟒,张牙舞爪,口中发出急促的唧唧声,全然没有半分惧意。
怎么看起来,倒像是在宣战?
池遇看得胆战心惊。
小白啊小白,你还不够它塞牙缝的呢!
可是瞧它那似乎对巨蟒恨之入骨的模样,池遇猜测这俩之间可能结过梁子。
今日仇人相见,势必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池遇虽然有心出手相助,却还没有摸清这黄金巨蟒的修为底细,不敢贸然行动。
此蟒形貌奇异,周身灵气裹挟妖气,又能与小白这般罕见灵兽结怨,阶级定然远超寻常妖兽,绝非等闲之辈。
当下最稳妥的做法,便是暗中观察,寻找破局之机。
不然以他现在的修为与功法,贸然上前,只会是以卵击石,平白送命。
池遇心中思忖之际,小白已率先发动攻势。
只见它浑身的毛根根倒竖,绽放金光,像离弦的箭般向那巨蟒腹部冲刺。
巨蟒竖瞳微缩,轻易洞悉小白的意图,庞大的蛇身骤然摆动,想要避开这道攻势。
矿洞之内,金晶随之剧烈震颤,碎石簌簌飞溅,落得满地都是。
第一次进攻失败,小白豪不气馁,不退反进,一声厉啸,继续扑上去。
黄金巨蟒被彻底激怒,蟒首猛地横扫,恨不得将小白直接拍扁。
可小白身形灵巧如电,在巨蟒狂乱的攻势中腾挪闪避,爪牙还在间隙中不停抓咬在那鎏金鳞片上。
然而每一次碰撞,除了迸出一串火星,再无半分痕迹。
池遇在一旁也忍不住感叹,这巨蟒的鳞片如此坚硬,就连能轻易咬碎金晶石的小白,竟然都无法在其上留下半点损伤。
即使小白不能给这巨蟒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它就像拍不到的苍蝇一样,一直锲而不舍地骚扰着巨蟒。
持久的缠斗彻底磨去了巨蟒的耐性,蛇身剧烈扭动,蛇口轰然大张,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誓要将眼前这烦人的家伙吞入腹中。
巨蟒身形巨大,一番大动静,搅得金晶岩壁都有崩塌的趋势了。
小白险之又险地避开巨蟒的致命攻击,依旧毫不畏惧,死死与巨蟒缠斗不休。
即使躲在金晶石后,池遇也被二者交锋掀起的气浪逼退数步。
但他却始终没有慌乱出手。
他目光如炬,在激战中冷静扫视。
这黄金巨蟒通体鳞甲严密如铸,周身无懈可击,看来寻常攻击根本无法破防。
不过小白自始至终都执着地朝着巨蟒下腹发起进攻,莫不是它知道那里有这巨蟒的致命弱点?
池遇当即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锁定巨蟒下腹,在蛇身不断翻腾之际,终于窥见了那处隐秘的破绽。
巨蟒腹下靠近七寸的位置,鳞片极为稀松,隐隐有一道陈旧伤口,色泽暗沉,与周遭耀眼的金光格格不入,相当扎眼。
果然如此!
找到了巨蟒的弱点,池遇瞬间计上心头,指尖微翻,数道灵光符箓已然扣于掌心。
他足尖踏地,踩着低处的几块金晶石,掠至最高处的一块上,对准巨蟒方向猛地扬手。
数道符箓破空而出,随着池遇的灵力催动,在巨蟒身侧轰然炸开,耀目灵光四散迸发,虽然对巨蟒造不成任何伤害,但声势惊人。
巨蟒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惊扰,庞大身躯猛地一转,暗金色竖瞳死死锁定池遇,吐着蛇信子,朝池遇猛冲过来。
上钩了!
就在巨蟒注意力全然被引开的刹那,池遇大喊:“小白!”
小白立马会意,抓住这生死一线的空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巨蟒下腹。
它锋利的尖牙狠狠刺入那道旧伤缝隙,借着巨蟒前冲的巨力,硬生生钻入了巨蟒体内。
巨蟒的深渊巨口刚到池遇身前,却突然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嘶,庞大身躯轰然倒下,在地上疯狂扭曲翻滚,整个矿洞都在剧烈摇晃。
“成功了!”
池遇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仍不敢掉以轻心,手握长剑,死死盯着巨蟒挣扎乱动的头颅。
待巨蟒挣扎的动静渐渐微弱,池遇足尖一点,纵身跃下金晶石。
双掌灌注十足灵力,握紧长剑,对准巨蟒露在上面的一只眼睛,狠狠钉了下去。
尖锐的嘶吼再度响彻山洞,池遇不为所动,直至整把剑身尽数没入蛇瞳,才狠厉拔出。
蛇瞳顷刻间便被血色蔓延,巨蟒气息奄奄,躯体彻底瘫软,几乎不再挣扎。
“这下该死了吧。”池遇后退几步,静等这妖兽没了动静。
“小白!”
想到小白还没出来,池遇快步跑到蛇腹伤口处,连声呼唤小白的名字。
可矿洞之中,唯有死寂,没有半分回应。
“不会同归于尽了吧……”
池遇顾不上什么,双手发力,吃力地掰开蛇腹长达双臂的伤口,想要查看小白的踪迹。
可就在他撑开血淋淋的蛇腹血肉时,巨蟒骤然苏醒,身躯猛地一扭,一股巨力将池遇直接甩出半丈远。
池遇毫无防备,受此重击,胸口剧痛难忍,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这妖兽竟然还没死?”
池遇捂着胸口,指尖快速结印,勉强凝聚起一层护身灵力屏障。
他本以为巨蟒会顺势发起攻击,却不料巨蟒连看都未看他一眼,以雷霆之势,径直朝着矿洞深处掠去。
想到小白还在巨蟒体内,池遇强压□□内翻涌的气血,提气追了上去。
黄金巨蟒在矿洞中横冲直撞,池遇心中疑惑,不明白它想干什么。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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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踏入此矿洞时,他便已彻底探查过,矿洞尽头是一条死路。
莫不是他那一剑戳坏蛇脑了,这妖兽蠢到逃反了方向吧?池遇心想。
可当他追至矿洞尽头时,却发现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面巨大的隐秘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而黄金巨蟒已然消失不见。
想不到这矿洞竟还连通着一处未知秘境!
池遇来不及细想,脚步一跨,径直跑出了洞口。
映入眼帘的一切,让池遇瞬间目瞪口呆。
此地景致,竟与外界凡尘世界别无二致。
潺潺溪流、奇花异草、苍郁山林……
天地间灵气浓郁,一应生灵草木,应有尽有。
这般景象,彻底超出了池遇的认知。
正当他看得失神之际,不远处的山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草木簌簌作响。
池遇断定是那条巨蟒弄出的动静,当即提剑,迅速朝着声响来源掠去。
待他抵达,巨蟒已然彻底没了气息,蛇口大张,蛇信垂落在地上,原本周身耀眼的鎏金鳞片,也尽数变得黯淡无光。
池遇正要上前查看,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粘稠液体搅动的声响。
他循声望去,只见巨蟒腹下的伤口处,一团血淋淋的小东西,正艰难地钻了出来。
正是消失多时的小白。
此刻的小家伙浑身沾满巨蟒的血肉,模样虽然狼狈不堪,却依旧精神抖擞。
“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池池遇笑了,使了个清身诀,瞬间将小白周身的污渍清理干净。
小白随即跑到他面前,小嘴一张,吐出一枚通体金黄的圆球,唧唧叫了两声,似在邀功。
“这不会是……”
池遇捡起金球,入手火热,只见球身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精纯的灵气与妖气。
池遇大喜,激动道:“是这黄金巨蟒的妖丹!”
有了这枚妖丹,他便能吸纳其中邪气,用以修炼入邪噬灵诀,修为定能再进一步。
“只可惜妖丹炼化极为不易,需耗费大量时日,方能彻底吸收。”池遇边研究边自言自语。
但宝物在手,总好过一无所获。
池遇正要将妖丹收入储物袋,小白却忽然窜上他的胳膊,猝不及防地抓起妖丹,一口吞入腹中。
“欸!”
池遇刚要阻止,为时已晚。
“罢了,反正这巨蟒也是你杀死的,这妖丹确实该归你。”
池遇心中虽感到无比可惜,却也不好说什么。
何况小白与那巨蟒势同水火,想必只有吞下仇敌的妖丹,才能解它心头之恨吧。
“不过你跟这巨蟒到底什么关系?它为何会出现在矿洞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池遇脑中谜团丛生,可小白无法开口言语,吞下妖丹后,便扒着池遇的胳膊,呼噜噜地沉沉睡去。
虽然谜团重重,但现在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池遇目光落在眼前庞大的黄金巨蟒尸体上,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这黄金巨蟒的全身上下,可处处都是宝贝啊……
16. 分解蛇身
对着地上庞大的蛇尸,池遇仍然心有余悸。
方才一场恶战,若不是小白知道巨蟒有旧伤,让他抓住那一线机会,和小白默契配合,杀蛇取丹,恐怕此刻横尸此地的就是他自己了。
不,恐怕连他的尸体都留不成。
修仙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能从这般凶妖口中活下来,真是万幸啊。池遇想着,徐徐呼出一口气。
也不能白白打这一架,活下来后的第一件事,还是得将这巨蟒一身宝贝,尽数收入囊中才好。
他绕着巨蟒缓缓走了一圈,从头到尾地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刚刚他就发现这巨蟒的妖丹蕴含着非常浓厚的灵气与妖气,显然至少修炼了数百年。就算不是什么上古异种,肉身肯定也早已淬炼得非同凡响。
池遇如今修为低微,家底浅薄,之前在凌剑门攒下来的一些符箓和灵石,现在也用得差不多了。
若是能把这巨蟒身上有价值的部位收集起来,以后就算卖不出去,也可以打造成一些傍身的武器。
最先入他眼的,便是巨蟒周身的鳞甲。
在矿洞交战时,他便已亲眼见识过这鳞片的坚硬。连小白能弄断金晶石的尖牙利爪都无法破开,可见这鳞片的质地远超高阶灵铁。
若是剥下来,寻个机会找位厉害的炼器师好生炼制,做成护心镜、肩甲、护腿,甚至一整套软甲,防御力绝对惊人。
而且金光闪闪的,穿起来肯定很威风。池遇臭美地想。
不过巨蟒腹间那一道伤口,皮肉翻卷,鳞片碎裂,明显是之前便留下的旧伤。
看来那一片的鳞片较之别处,薄了不少,也脆了不少,防御力大打折扣。若是一同取下,将来炼器时,必成破绽所在。
池遇思忖着,修行之人,要懂得取舍,贪多求全,往往得不偿失。
与其将整幅蛇皮全部剥下,不如精挑细选,只留最精华的部分。
他最终决定,将蛇腹一带的鳞片尽数舍弃,只取背脊、头顶、尾梢三处最坚硬、最完整的鳞片。如此一来,材料虽少了些许,品质却能上一个台阶。
除了鳞片,巨蟒口中那一对獠牙,也让池遇心动不已。
那獠牙长近三尺,呈淡黄色,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看起来锋锐无比。
虽不像毒蛇的獠牙含有剧毒,可单凭这硬度与锋芒,也足以作为炼器的上等材料。
无论是炼制成短剑、锥刺,还是镶嵌在兵器之上增强破甲之力,都是极佳的选择。
最欣赏的两个部位已安排好,但蛇肉、骨骼、血脉、内脏等等,池遇暂时还没有头绪。
他在凌剑门不过才学了六年,只能说刚摸到修仙界的门槛,对于各个修炼类别,只是了解了点皮毛,所以他既不通丹道,也不精器道,没有丹方,没有炉火,更没有经验。
这些东西若是收下,放久了灵气散逸,而且他的储物袋中的灵力还不足以长久给这些易腐烂的东西保鲜,最终也会沦为废物。
略一思索,他便暂时放下了带走全部蛇身的念头。
当务之急,是先将最有价值的蛇皮与獠牙取下。其余之物,就直接销毁罢。
心意已定,池遇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掐动法诀,腰间法剑随他的意念出鞘,悬于身前。
徒手去分割蛇皮太累了,都修仙了,哪还用得着亲自动手,而且他也不愿沾染这腥臭血肉,更不想浪费此地浓郁灵气,索性以神念控剑,一边处理尸身,一边抓紧修炼。
利剑精准刺入巨蟒腹间那道旧伤之中。
池遇神念稳固,将剑的走向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粗暴,也不拖沓。
剑光如同活物,顺着蛇皮与蛇肉之间的缝隙利落地游走。虽然外面的鳞片坚硬如精铁,可内里的血肉却极为柔嫩,剑光所过之处,几乎没有半分阻碍,皮肉干脆地分离了。
为防意外,也为锁住灵气,池遇又抬手打出几道法印,在周身布下一层简易结界。
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于一旁的草地上,双目微阖,一面以神念控剑剥离蛇皮,一面运转功法,疯狂吸纳四周醇厚灵气。
这秘境之中的灵气,虽不如金晶矿洞中那样高度适合他的金灵根,但却也远比外界金岚峰浓郁数倍。
一丝丝灵气吸入体内,在灵根处炼化,化作温顺灵力,游走四肢百骸,修复着方才洞中被巨蟒甩出时留下的暗伤。
池遇不敢有半分分心,这次他本来是来黄金矿洞突破练气期的,没想到却被一条巨蟒给耽误了功夫,如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白白浪费。
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秘境之中无分昼夜,唯有灵气始终氤氲。
等到池遇再次睁开眼时,那张巨大的蟒皮已经脱落,平整摊在尸体边上,金光隐隐。除开腹间那一片破损,整张蛇皮几乎完美无缺。
池遇走上前查看,满意点头。
他抬手一挥,那张数丈之大的蟒皮瞬间缩小,被他稳稳收入储物袋之中。
解决了蛇皮,下一个目标,便是巨蟒口中的獠牙。
可这一次,池遇却犯了难。
那一对獠牙深深嵌在蟒头骨缝之中,坚固异常。他试着用剑劈砍、撬动,可獠牙却岿然不动,让池遇无从下手。
池遇皱了皱眉,目光下意识转向一旁。
小白大战之后似乎耗损巨大,吞完妖丹后便缩在角落蜷成一团,呼呼大睡,小肚皮一鼓一鼓,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池遇“叮铃哐啷”的动静吵醒。
“我在这累死累活,它倒睡得香。”
池遇心中恶作剧忽起,轻手轻脚走过去,轻轻戳了戳小白圆滚滚的身子。
不醒。
又揪了揪它那小得可怜的耳朵。
醒了。
小白被扰了好梦,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对亮晶晶的小豆眼茫然地看向池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
池遇指了指巨蟒大张的嘴,眯眼笑道:“小白,要不要试试,是你的牙厉害,还是它的厉害?”
小白眨了眨眼,先看看那死透的巨蟒,再看看池遇那不怀好意的神情,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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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掠过一抹嫌弃。
它懒得理会这种无聊挑衅,干脆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后背对着池遇,只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继续埋头大睡。
池遇见状,忍不住失笑。
“罢了,求人不如求己。”
他摇了摇头,不再逗弄,站直身体,神色重新变得认真。
拔不下来,那就不拔了。
池遇胳膊一抬,法剑再次升空。
“去!”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剑光凝聚,对准蛇头与蛇身之间那片已剥去蛇皮的连接处,狠狠斩下。
一下、两下、三下……
直至骨肉断裂。
巨蟒硕大的蛇头应声落地,滚到一旁。
池遇看都不多看,挥手将整个蟒头直接收入储物袋。想着日后若是还有机会回到宗门,或是寻到厉害的炼器坊,总有办法完整取出,不必急于一时。
处理完最有价值的几样东西,剩下的蟒身对池遇而言已无意义,如果留在此地,只会滋生邪气,恐怕还会吸引其他妖兽,平添麻烦。
池遇从储物袋摸出一张火符,屈指一弹,符箓凌空燃烧,化作一团熊熊烈火,落在巨蟒残躯之上。
火焰腾地燃起,不消片刻工夫,那硕大无朋的蟒身便在烈火中渐渐碳化,最终化为一捧飞灰,被秘境微风一吹,散于无形,半点痕迹不留。
清理干净一切,池遇才放下心来,环顾起这片秘境。
放眼望去,秘境广阔无边,古木参天,灵草遍地。
池遇百思不得其解,这样一处独立天地,怎么会藏在金岚峰地下?看这规模,恐怕早已超出金岚峰,甚至超出凌山地界。
真可谓是一方真正的小世界。
那黄金巨蟒临死之前,明明可以逃窜远方,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回此地。显而易见,这里便是它的巢穴,是它盘踞多年的地盘。
也正因如此,这秘境之中,必定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危险。
灵气越充沛,孕育出的妖兽便越强大。连一条蟒蛇都能长到这般恐怖地步,若是遇上其他修炼数百上千年的凶兽,以他如今这点微末修为,怕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好奇归好奇,池遇头脑却非常清醒。
他如今修为尚浅,根基未稳,根本没有资格在这等秘境之中横冲直撞。
贪多嚼不烂,一旦深陷险境,非但得不到造化,搞不好会把小命搭进去。
权衡利弊之后,池遇不再犹豫。
他转身走到小白身边,轻轻将这只睡得正香的小兽抱在怀里,转身便向来时洞口走去。
先尽快离开此地,反正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的入口,等境界稳固、修为提升之后,再回来探索不迟。
一人一兽很快走到洞口边缘。
再踏出几步,便能回到矿洞,回到相对安全的环境。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小白猛地睁开眼。
它小身子一挣,直接从池遇怀中跳下。不等池遇反应,它一把揪住他的鞋尖,小爪子用力往后拽,嘴里发出急促而焦急的“唧唧”声。
17. 沧溟古界
池遇脚步一顿,不解地看向小白:“怎么了?你不让我走?”
小白用力点头。下一刻,它松开池遇的鞋子,转身朝着秘境深处飞快跑去,跑几步便回头看一眼池遇,分明是在示意他快快跟上。
池遇愣在原地,迟疑了。
前一个山洞巨蟒已经让他受了一击。若是这一次,再遇上一头更凶更强的妖兽,他和小白这小不点儿加起来,恐怕都不是对手。
池遇心道,他明明是来找法子尽快提升修为的,可不是赌命的。
可是看小白那副急切认真的模样,池遇心中微动。
这小家伙虽然偶尔还有点小脾气,却绝不会无缘无故害他。它既然如此执着,主动带路,前面必定有极为重要的东西。
犹豫不过片刻,池遇咬牙下定主意。
信它一次。
“走。”
他轻喝一声,提气跟上小白的身影。
一人一兽在密林之中飞速穿梭。小白身形小巧,迅捷如风,在草丛、树根、岩石之间灵活跳跃。
没过多久,它在一片半人高的茂密草丛前停下。
它屁股一扭,便钻入乱草,池遇挥剑斩断前面的藤蔓,一个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山洞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若不是小白带路,就算从旁边走上十遍,也未必能发现这里。
“又是山洞?”池遇不由自主生出戒备,他都快对山洞应激了。
可小白已经率先跳了进去,回头朝他唧唧叫着,没有半分畏惧。
池遇深吸一口气。
罢了,来都来了。
他握紧剑柄,凝神戒备,一步步跟着小白走入山洞。
出乎意料的是,洞内并没有凶煞之气。相反,洞内空气清新,温润宜人,越往里走,灵气越是浓郁,甚至比外面秘境中的灵气更加纯粹。
而且,洞内道路平整,石壁光滑,明显已经过人为修整。
这不是天然山洞,倒像是人工开凿修建的洞府。
这个念头刚落,眼前便豁然开朗。
洞府深处,别有洞天。
中间有一方清澈灵泉池。旁边摆着一张古朴石床。不远处,石桌、石凳、石架一应俱全,陈设简单整齐。
虽然处处布满灰尘,早已无人居住,可每一处布局,都隐隐透着仙家气韵。
池遇缓步走入,心中暗叹。
“不知是哪位仙尊曾在此地修炼?”
他轻声自语,语气敬畏。
能在这等独立秘境之中开辟洞府,留下这般布置,此人修为,必定远超他想象,恐怕早已成为传说级别的人物。
“唧唧!”
小白的叫声打断了池遇的思绪。
他回过神,顺着小白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石桌角落,放着一只毫不起眼的黑色木盒。
木盒材质普通,无纹无饰,也无灵光闪烁,若非小白特意提醒,他定会直接忽略。
池遇上前将木盒拿起。盒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掀便开了。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块折叠整齐的古老兽皮卷,一轴仔细捆好的骨简。
倒奇怪,盒子一开,里面的灵气便现了出来。看来这木盒有隔绝灵气的妙用,是个好东西。
池遇先拿起那块兽皮卷。
刚一展开,原本黯淡的兽皮忽然微微一震,上面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道道金光,从兽皮上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中,清晰无比。
最中央,四个气势恢宏的大字明晃晃跃动——
庚元真诀。
真诀?
莫非是一门秘法?
池遇压着心中激动,粗略扫过几行,只看一眼便已确定,这的确是一门他从未听过,也从未在宗门典籍中见过的功法。
“只是不知,这秘法是何人所创,又是何等品级。”池遇喃喃自语,轻轻放下兽皮卷,又拿起那卷骨简。
骨简一片片展开,他耐心阅读起来。
这骨简上倒并未记载什么法诀,更像是一部记录这处秘境一切信息的志书。
而开篇第一行,更是让池遇心神巨震。
他们现在所处的这片秘境,名为“沧溟古界”。
开辟这方世界的人,是一位上古修仙者,自号“时渊道君”。
这卷骨简,正是时渊道君亲手所刻。
池遇越看越是心惊。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亲身踏入一位上古道君留下的秘境。
骨简篇幅不算太长,除了开头介绍来历,其余部分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分别为地理篇、灵兽篇、灵草篇、灵石篇、秘境禁制篇等等,几乎将沧溟古界的一切囊括在内,内容丰富全面,细致无比。
池遇随手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灵兽篇”三字。
下一刻,一片金光文字浮现眼前。
他心中好奇,第一个想知道的,自然是身边这只来历神秘的小家伙,以及那条差点杀死自己的黄金巨蟒。
灵兽篇第一章,赫然画着一只小兽图样。
那模样,竟与小白一模一样。
旁边标注:苍元烁金兽。
池遇一字一句轻声念出记载:
“苍元烁金兽……此兽嗜金,食金气以生。齿爪之利,断铁噬金。能粹金气,善隐己与他者之灵。行捷,难捕。”
念完,池遇缓缓低头,看向仰着头望他的小白。
描述,分毫不差。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那句“善隐己与他者之灵”。
池遇开口确认:“意思是不是,你除了可以隐藏自己的灵力,还能隐藏别人的灵力?”
小白小脑袋一点,理所当然应了一声。
池遇有些不敢置信,立刻从储物袋掏出一张符箓。符箓之上灵力清晰可感,灵光浮动。
他将符箓放在桌上。
小白走上去,抬起一只小爪子按在符箓之上。
下一瞬,符箓上灵光完全消失,灵力波动荡然无存,如同一张普通的纸。池遇用神念反复探查,都感受不到半分灵气。
小白收回爪子。
符箓上的灵光,瞬间恢复如初。
池遇仍不死心,又接连取出法剑、灵草、灵石,蛇头,放在小白面前,一一验证。
只要小白一爪按上,所有东西的灵力都会被彻底遮蔽,半点不外泄。拿开之后,又立刻恢复正常。
池遇怔在原地,心脏砰砰狂跳。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大胆的念头,但不得不强行压下翻涌的激动,继续往下看骨简。
越看,他越是心惊。
原来,小白根本不是什么野生灵兽,而是时渊道君亲手养的灵宠。它的职责,便是看守这方沧溟古界,以自身天赋遮蔽整个秘境的灵气与气息,不让外界修仙者发现此地。
池遇恍然大悟,之前自己为何会与小白缔结主宠契约失败。
灵宠一旦认主,除非原主主动解除契约,或是原主身死道消,否则旁人根本无法强行重新缔结契约。
而这也从侧面说明,时渊道君应该还活着。
或许此君云游四海,去了更遥远的修真界;也或许修炼到高深境界,飞升去往灵界。这才留下自己的灵宠,在此地镇守。
骨简中还记载,小白现在这副小巧模样,不过是苍元烁金兽的初阶形态。
一旦等它进阶到五阶,便能恢复全盛威风,口吐人言,智慧大增。若是能一路修炼到八阶,更是可以化为人形,相当于人族修仙者元婴初期的实力。
池遇低头瞅了瞅眼前这只其貌不扬的小兽,忍不住揶揄:“想不到你五阶的样子还挺威风。”
小白一听池遇这调侃的语气,顿时不乐意了,小爪子一抬,在石桌上扒拉灰尘,飞快地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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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画一条蛇,一会儿画一道受伤逃窜的小光点,一会儿又画一个模糊人影,人影周围点了几个点。
池遇边看边领会,总算想明白了。
他脱口而出:“你是说,你和那巨蟒大战,被它重伤,一路从秘境逃到矿洞,又逃到外面,结果嗅到了我金灵根的灵气,于是找上了我?”
小白连连点头,唧唧叫着,像是在委屈诉苦。
池遇恍然,这下所有前因后果,都能串了起来。
苍元烁金兽虽天生嗜金,却要靠精纯的金属性灵气生存,所以得先把金晶石、金矿石中的灵气吸到体内炼化再吸收,才能维持生命。
之前小白与黄金巨蟒死战,身受重伤,灵力耗尽,根本无力再自行炼化金气。
偏偏就在那个时候,池遇被凌玄第二次吸食,大量灵力外泄飘散在空气中。那股精纯的金属性灵力,被濒死的小白捕捉到。它才拼尽最后一口气,循着气息找到池遇。
也因为灵力损伤太过惨重,小白无法维持原本形态,只能退化成如今这副三阶小兽模样,一直跟在池遇身边,直到靠他的灵力修补好了自己的一点修为,才回到金晶矿洞采补金气。
而黄金巨蟒腹上那一道致命伤口,正是小白在大战中留下的。也正因如此,小白方才在对战巨蟒时,才会不顾一切,专攻那一处旧伤。
“这黄金巨蟒竟这等厉害,连你这负责看家护院的都打不过?”
池遇立刻在骨简上寻找关于黄金巨蟒的记载。
果然,在灵兽篇后面部分,找到了黄金巨蟒的介绍。
池遇快速扫过,目光一凝,定格在其中一行字上。
“其胆可食,食之力大。”
蛇胆!
竟然是能直接服用、增长气力的天材地宝!
池遇当场僵在原地,一股悔意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刚才为了省事,一把火将巨蟒残躯烧得干干净净。蛇胆自然也跟着一起化为灰烬了。
那么大一条黄金巨蟒,蛇胆的药力有多恐怖,用脚后跟想都知道。
一念至此,池遇又是可惜又是懊恼。
错失如此至宝,实在是让人难以释怀。
他顿时没了再继续研究骨简的心情,将骨简重新卷好,放回木盒,一并收入储物袋,打算等日后心境平稳了,再慢慢仔细研读。
“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池遇深吸一口气,看向小白认真道,“我得赶紧筑基。”
实力不强,再多的宝贝也守不住。
可小白却不想就这么离开。
它一下子扑到池遇身边,扒着他的手掌,不停蹭着。池遇下意识摊开手,小白立刻轻巧地跳上手心,小小的爪子紧紧抱住他的手腕,小脑袋靠在他的脉搏处,像是要做什么极为郑重的事情。
池遇还没明白它要做什么。
下一刻,一股雄浑精纯的灵力猛地从小白体内涌出,顺着它的爪子,毫无保留地涌入池遇的手腕,冲入他的灵脉之中。
那股灵力之强,远超池遇自身修为数倍不止。
其中还带着耀眼的金气,与他的灵根完美相融,没有半分排斥。
池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股灵力的来源。
“这是……”
“那巨蟒的灵力?!”
小白却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小身子微微发抖,将它在大战后吞噬、炼化完毕的巨蟒妖丹灵力,一股脑渡给了池遇。
磅礴灵力在池遇体内奔腾冲撞,原本卡在炼气巅峰的屏障,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破碎。
池遇只觉得浑身一轻,灵脉拓宽,灵气奔腾,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是了,筑基的感觉又回来了。
而且修为一路水涨船高,最终稳稳停在筑基初期巅峰,几乎一只脚踏入了筑基中期!
18. 逆功反杀
金岚峰上,一间隐于松林的简陋木屋内。
凌玄端坐在主位上,平日的慈眉善目间却藏着一丝阴鸷。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堂下躬身而立的少年身上,半晌才缓缓开口:“老夫有段日子未曾来看你,没想到你的修为,竟能恢复至练气五层。”
池遇今天穿着一身与以往劲装不同的,颇显儒气的宽袖长袍,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做出一副恭谨模样:“回师父,弟子愚钝,能重回如今修为,已是万分侥幸。”
“愚钝?”凌玄冷笑一声,“老夫看你可是聪明得很哪!”
话音未落,凌玄右手微微一扬,一股暗红夹杂着黑气的诡异灵力骤然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条泛着寒气的灵索,瞬间缠上池遇的脖颈,骤然收紧。
窒息感顷刻袭来,池遇颤颤道:“师父这是何意?弟子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得师父动怒?”
他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无辜地望向凌玄。
可凌玄却不为所动,不紧不慢地走到池遇面前,枯槁的大掌猛地扣在池遇的肩头。
一股磅礴灵力压制下来,池遇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凌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阴狠:“逆徒!你以为偷偷运转敛气诀掩藏真实修为,老夫就觉察不出?别忘了,你这门隐匿修为的本事,本就是老夫传授的。”
池遇见被识破,咬着牙,无话可说。
见他默认,凌玄嘴角勾起,右手按上池遇的颅顶,神识侵入池遇的丹田气海,仔细探查起来。
瞬间,凌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练气八层!不愧是天根!上次老夫出手,伤了你的灵根脉络,短短半年,你竟能重铸灵根,修复经脉!若是再给你一些时间,岂不是又要成功筑基?”
池遇依旧沉默,牙关紧咬。
凌玄收回神识,冷冷道:“既然你敢刻意隐藏修为,想必,早已知晓老夫修炼的移邪夺鼎功,究竟有何禁忌了吧?”
池遇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见池遇这般态度,凌玄仰天大笑,笑声癫狂又轻蔑:“自以为是的蠢货!就算你知晓了又能如何?区区练气八层,在老夫面前如同蝼蚁!可惜啊可惜,若是你踏入筑基期,老夫或许还要忌惮三分,可现在,你依旧是老夫掌中之物!”
筑基期!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池遇心头炸响。
距离上次误入沧溟古界,在小白和巨蟒妖丹的帮助下,他现在的真实修为已巩固在筑基初期巅峰。
今日凌玄虽来得突然,但好在他一直布着法阵,一有感应便马上按计划行事。
在凌玄“放养”他的这段时间里,池遇除了继续精进修为,还一直为应对凌玄最后一次噬灵做着准备。
那日在时渊道君的志文里得知小白可以隐藏灵力,他便尝试能否让小白通过控制它天赋的释放,使修为隐藏到想要的层级上,没想到果然可行。
方才用藏锋敛气诀故意压低修为,他料到会被老狐狸识破,这样做只是为了让他掉以轻心,好不再怀疑他的真实修为,方便进行下一步。
此刻凌玄已失去全部耐心,不想再与他多言,周身的邪异灵力疯狂涌动,直接运转起移邪夺鼎功,冲着池遇的丹田狠狠吸去。
刹那间,令他痛不欲生的感觉又来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池遇没有惊慌,而是稳住心神,藏在袖子里的右手轻轻动了动。
一直蜷缩在他袖中,用自身天赋帮他隐藏灵力波动的小白立即会意,悄无声息地收回了隐匿灵力的神通。
正疯狂吸食灵力的凌玄猛地察觉到异常,眉头一皱:“奇怪,你这灵力……等等……你竟然是筑基期!这怎么可能!”
凌玄百思不得其解,可此刻移邪夺鼎功已然运转,功法一开,哪有轻易停下的道理?
他很快压下心中的惊诧,不屑道:“就算你侥幸筑基又如何?老夫乃是金丹期修为,筑基修士妄图越阶抗衡金丹,简直是蚍蜉撼树,无稽之谈!”
“是么?”
池遇强忍着体内灵力被强行抽离的剧痛,拼尽全力,抬起双手死死攥住凌玄按在他颅顶的手臂,指节恨不得嵌入凌玄的皮肉之中,不让他有丝毫挣脱的机会。
未等凌玄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池遇袖中窜出,利索地爬上两人手臂的连接处。
“什么鬼东西!”凌玄见到一只浑身黑毛的小兽扒着自己的手臂,模样像极了大黑耗子,顿时一阵反胃。
小白四爪并用,前爪紧紧抱着凌玄的胳膊,后爪死死扣住池遇的手腕,对着两人灵力相通的地方“唧唧”叫了两声,漆黑的毛发瞬间泛起耀眼的金光,一股诡异的吸力骤然爆发!
“不好!老夫的灵力!”
凌玄脸色霎时惨白,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金丹灵力,竟不受控制地顺着手臂、这耗子的身体,源源不断地传输到池遇的体内!原本是他吸食池遇的修为,此刻竟被彻底逆转,变成了他的灵力被池遇疯狂吞噬!
“你竟然在吸我的灵力?这怎么可能!”凌玄吓得不轻,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景象,只觉体内的修为随着灵力的流失暴跌,金丹都开始震颤。
事到如今,管不得那么多了,他当即想要收功,可无论他如何催动神识,体内的灵力都被那股强劲的吸力牢牢牵引,根本无法自主调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修为被诡异妖兽反哺给池遇。
一直胜券在握、掌控一切的表情,终于在凌玄脸上彻底破碎。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抽回手臂,可池遇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分毫不让他挣脱。
“停!快停下!池遇!为师……我错了!你快停下!”凌玄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威严,惊恐地叫喊起来。
池遇咬紧牙关,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在双手之上,目光冰冷地瞪着凌玄。
老狐狸,今日便是清算账目,了结一切的时候。
凌玄的修为飞速下降,境界从金丹期暴跌至筑基后期,再到筑基中期、初期,体内的金丹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
一口腥甜的鲜血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依旧不死心,用最后的底气威胁道:“臭小子!你别忘了,你体内还有赤练草毒,我若死了,解药你可拿不到了!”
池遇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见威胁无用,凌玄又换了一副哀求的嘴脸:“赤练草解药,还有移邪夺鼎功的完整秘笈,老夫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我一马,过往恩怨一笔勾销,老夫绝不追究!”
“呵,师父莫不是忘了,是你教我的,太仁慈,就是给自己少留一条活路。”
池遇缓缓站起身,因吸收了凌玄的灵力,他身上的气息愈发浑厚,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他看着更加沧桑的凌玄,幽幽道:“要怪,就怪你做事太绝,不留半分余地。若非你把我逼得太紧,我也不会想要鱼死网破。”
凌玄瘫软在地,他看着池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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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情的眼神,终于了然,自己步步为营,最终要在今天栽在这个未涉世事的少年手上。
他终于认了,疲惫地闭上双眼,唏嘘道:“当初不争,结果也是那般,如今老夫就算落得如此下场,也不后悔争过一线天机!”
移邪夺鼎功的反噬彻底触发。小白任务完成,钻回池遇衣衫里补觉。
见一切没有回转余地,凌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小子,老夫好歹也算你半个师父,临死前,求你一件事。”
池遇专心吸收着凌玄反噬而来的修为,梳理着体内暴涨的灵力,压根无暇顾及凌玄的遗言。
凌玄自顾自道:“我那师弟凌纁最恨邪门外道,你莫要将老夫所做之事告诉他,算是……留给老夫最后一点脸面。”
池遇依旧不言。
“你小子……”凌玄见状,苦笑一声,“你刚入门时,心性纯善,从不是这般铁石心肠的模样。终究……是老夫害了你。”
说到最后,他突然回光返照般双目圆睁,仰天怒吼:“师父!你也害得徒儿好苦啊!”
声嘶力竭的呐喊在林间回荡,渐渐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凌玄体内最后一丝精魂被反噬殆尽,浑身血肉干枯,如同干尸。
池遇松开手,凝出一张火符咒,轻轻弹在凌玄的尸身之上。
玄火燃起,不过数息,凌玄的身躯便被烧得干干净净,唯有地上遗留的储物袋以及几件随身法器,证明着此人曾存在过。
池遇捡起储物袋,注入一丝灵力,轻松打开。
储物袋内摆放着一本封面漆黑,写着“移邪夺鼎功”五个诡谲大字的秘笈,旁边堆着几瓶疗伤与修炼的丹药,灵石寥寥无几。
凌玄还真是不敢让人发现他修炼邪功,连这本邪功秘笈都时刻随身携带。
仔细翻找了一番,里面果然没有赤练草毒的解药。
池遇虽早有预料,但当猜想真被验证后,依然难免失望。
他对凌玄还存有最后一丝良心的幻想彻底破灭。
奇怪的是,储物袋里还有两封泛黄的书信,信封上赫然写着“池遇亲启”四个字,一下引起他注意。
池遇连忙拆开书信,一字一句地细读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第一封书信写于半年之前,是他兄长池远亲笔。
信中言道,暗沙会与浔灵山庄爆发冲突,双方死伤无数,纷争愈演愈烈,命他速回浔灵山庄,施以援手。
第二封书信,日期更近,写于两个月前,是他母亲的的字迹,字里行间满是悲痛:
“远儿遭人暗算,不幸殒命,山庄危在旦夕,见信速归。”
两封家书当初费尽周折送到凌剑门,却被凌玄私自拦截,压在了储物袋里,从未转交给他。
凌玄怕他得知家中变故,分心修炼,影响自己夺他修为,于是瞒得密不透风。
“大哥……娘……”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池遇攥紧书信,眼眶通红,心中焦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回浔灵山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悲痛,冷静下来。
凌玄刚死,诸多事宜必须一一安排妥当,才能无后顾之忧地离开凌剑门,赶回浔灵山庄。
池遇将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带上小白,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木屋。
山风穿过松林,吹进门内,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好像这里从未来过人般。
19. 有缘再见
金晶矿洞深处,金芒漫布四壁。
池遇蹲在地上,施法将小白刨啃下来的金晶石一块块整齐排列。
他此刻心头最紧要的事,便是找祝晓芸交易解药,尽快解开体内的赤炼草毒。
可翻遍自身积攒的家当,再加上从凌玄储物袋中搜出的财物,统共也不过一百来块灵石,且九成都是低阶灵石,别说祝晓芸未必瞧得上,他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叫他发现了金晶矿洞。这里每一块金晶石都蕴含着浓厚的金属性灵气,虽说灵气属性单一,无法兼容五行灵力,却也实打实够得上高阶灵石的品级,珍贵无比。
不多时,满地金晶石已排列规整。池遇清点完毕,抬眼看向一旁瘫软的小白,眼中满是赞许:“不多不少,刚好二十块。小白,辛苦你了。”
小白此刻累得四脚朝天,肚皮一鼓一鼓地喘着气。
池遇看它这副疲惫模样,于心不忍,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小白,你先歇会儿,等恢复些力气,再帮我把那几块大的分割成小块。”说罢,还朝小白不好意思地笑笑,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
“唧!”
小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昂起头冲池遇怒叫一声。
池遇虽不通兽语,却也能猜出这多半是在骂他,他摸了摸鼻尖,权当没听见。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金晶石已被分割妥当,尽数装入了池遇的储物袋中。他拍了拍袋身,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高阶金晶,腰杆不自觉挺得更直了。
钱多傍身,心中有底。
“小白,我们走!”有这么多灵石,可以和祝晓芸交易了。事不宜迟,池遇朝着一旁休息的小白招呼道,语气带着即将解决心腹大患的轻快。
可小白却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懒得抬。
池遇只当它是累得脱了力,过去正要将它抱起,小白却突然一翻身,灵巧地跳出了他的手,落在数步之外,对他摇了摇小脑袋。
池遇一愣,随即失笑:“怎么,生气啦?”
他心中确实过意不去,小白自跟随他以来,帮了他无数忙,而且桩桩件件都是苦力活,可他自始至终,都给过它半点报酬。
虽然当初若不是他的灵根灵力意外救了小白一命,一人一兽也不会有这般交集,但如今凌玄已灭,小白欠他的那点恩情早已还清,不再有跟着他奔波的义务。
“唧唧!”小白再次摇头,小爪子指着矿洞深处比划了一番,随后跳上一块巨型金晶石,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威武姿态。
池遇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你要留下来?”
小白忙不迭地点头。
池遇这才想起,小白本是时渊道君的灵宠,使命是镇守这地下的沧溟古界,而这处金晶矿洞,便是它的居所。
苍元铄金兽的天赋是隐匿灵力,若是小白离开金岚峰,古界内的磅礴灵力便会彻底暴露,届时必然会引来无数修士觊觎,掀起轩然大波,只怕又是腥风血雨。
尽管在金岚峰这么久,池遇早已习惯了小白的陪伴,而且于他而言,它已是患难与共的伙伴。可即便心中万般不舍,于情于理,自己也不能强行带走小白。
一人一兽相顾无言,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片刻后,池遇压下心头的酸涩,轻声道:“好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精美的金镶玉长命锁,这锁玉质温润,金纹精致。
池遇把它轻轻放在小白面前,声音微哑:“这是我自小戴着的东西,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小白用柔软的小脑袋依依不舍地蹭了蹭池遇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池遇的眼眶微微发酸。
他揉了揉小白,故作爽朗地笑了几声,像是在安慰它,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么一小块金锁,换二十块金晶石,这买卖我池遇可是赚翻了。”
言罢,他深深看了那两道令人难忘的白色眼圈最后一眼,咬咬牙,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
凌玄已神魂俱灭,他生前布在金岚峰外围的禁制失去了灵力支撑,早已消散无形。
池遇出了金岚峰,深吸一口外面的清新空气,感觉重获新生。
按照此前与祝晓芸的约定,池遇径直赶往凌剑门后山的隐秘之地,打出一道传音,随后便静立原地,耐心等候。
不消片刻功夫,密林之中便传来脚步声,一道纤细身影急急走出。
“池师兄!”
“苏师妹?”
来人并非祝晓芸,竟是苏清莲。
池遇感到意外,提防起来,他要与祝晓芸做私下交易,怎会被第三人知晓?于是看向苏清莲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苏清莲瞧出了池遇的顾忌,盈盈一笑,解释道:“池师兄莫要多心,是祝师姐吩咐我的,她早说过你会来,所以我每日都会来这附近转转。方才感知到此处有灵气波动,便赶忙过来看看,果然是池师兄。”
说话间,她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红晕,白皙的脸庞多了几分女儿家特有的娇俏。
可池遇满心都是解毒之事,根本无暇留意苏清莲的神色变化。他抬手一挥,布下隔绝声音的结界,望了望密林,疑惑开口:“祝师姐为何没有亲自前来?”
提及此事,苏清莲恢复了正色,柳眉微蹙,道:“池师兄,你在金岚峰闭关将近一年,不知这一年间,外界早已风云诡谲,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长话短说。”
苏清莲简明扼要:“上次宗门小比之后,魔道势力中的血魂殿突然大举袭击黄石山,残害许多修士,就此与正道彻底撕破脸面,展开了战争。我们凌剑门身为正道七派之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掌门下令,调用门内精锐弟子,赶赴前线支援作战。”
“但凡达到筑基期的弟子都去抗魔了,如今宗门内,只留下我们这些练气期弟子看管山门。”
“魔道?”
池遇闻言,恍然大悟,心中诸多疑惑瞬间解开。
难怪凌玄足足有半年多的时间未曾踏足金岚峰,给了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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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机反击,原来老狐狸彼时正忙着统筹正魔战事,无暇顾及他。
不过现下他远离战线,一事不知,还是别白操心了。
池遇目光一凝,直奔主题:“祝师姐拜托你的事,你可清楚?”
苏清莲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双手递到池遇面前:“池师兄所要的,可是这个?”
池遇接过,拔开瓶塞一倒,一粒乌黑油亮的小药丸滚落掌心,药丸上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想来就是赤炼草毒的解药。
“祝师姐特意叮嘱,瓶子里一共七粒,每日吞服一粒,连续七日。”苏清莲在一旁细心提醒,生怕池遇记错用法。
池遇抬眼:“她有没有告诉你,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苏清莲如实摇了摇头:“师姐并未细说,只让我务必将此物亲手交给你,另外,再把你的灵石带给她。”
没有节外生枝便好。池遇点点头,将装着金晶的储物袋递了过去:“这里面便是约定好的灵石,劳烦师妹转交给她。”
苏清莲看都没看,接过储物袋干脆利落地收入自己腰间。
池遇见状,反倒有些不放心:“你不点点里面的灵石?”
苏清莲噗嗤一笑:“池师兄的为人,我还不清楚?何况,祝师姐也未告知我要收取多少灵石,只管转交便是。”
“好吧。”池遇暗自庆幸,幸好苏清莲性子爽快,不多问不多疑,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银货两讫,池遇心中大石落地,当即吞服下一粒解药,将瓷瓶妥善收好,便要与苏清莲告别。
“池师兄,你这是要回金岚峰吗?”苏清莲看出他已有去意,连忙抢前一步问道。
池遇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神情严肃道:“如今正魔开战,我身为凌剑门弟子,自然不该置身事外。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
说罢,他对着苏清莲拱手一礼:“苏师妹,今日辛苦你跑一趟,我们就此别过。”
话音落,池遇抬手一挥,一柄法剑凌空悬浮在身前,他跳上去,正欲御剑离去,却又被苏清莲叫住。
“池师兄,你能御剑飞行!”苏清莲惊讶,眼里满是崇拜,“你是筑基期了!”
池遇不愿过多张扬,淡淡颔首:“侥幸筑基罢了。”
他归心似箭,不愿在此多做停留,却还是耐着性子问道:“苏师妹还有其他事吗?”
苏清莲盯着他俊朗的侧脸,咬咬唇,羞赧地垂眸,声音细若蚊蚋:“池师兄,经此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池遇并非看不出眼前少女的青涩怀春,但他一直无感这些儿女情长,只神色如常,淡淡道:“有缘自会再见。”
说罢,不等苏清莲反应,池遇心念一动,法剑化作一道金芒,冲天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苏清莲不由自主地向前追了两步,直至那抹青色身影变成天上一点,才依依不舍地喃喃:
“有缘……再见,池师兄。”
20. 回晋陵城
云端之上,池遇御剑飞驰,耳边风声呼啸,衣袂猎猎作响。
他已不眠不休飞了四日四夜,灵力消耗不小,却半点不敢放慢速度。按照眼下的脚程,再飞半日,便能望见晋陵城的轮廓。
到时候离浔灵山庄就不远了。
浔灵山庄,坐落在胥国晋陵城正南三十里,浔江江畔、青罗山北麓那片平缓谷地之中。此地依山傍水,是池氏一族扎根数百年的根基。
山庄不只是族人安居的宅院,更是一方势力的中枢所在。
数百年前,池家世代经营,牢牢掌控着浔江沿岸的码头、漕运、商船商队,在晋陵城内还握有大片良田、茶园、当铺与商号,财力之厚,在整个胥国都算得上一方巨擘。
可家业越大,人心越散。
自池遇太祖父那一辈起,池家便分了宗支。几位叔祖各执一份家产,远赴他乡开枝散叶,自此天各一方,往来日渐稀疏。
传到池遇这一辈,旁支早已断了音讯。提起池家,百姓只知浔灵山庄这一支嫡脉。
偏偏这支人丁还愈发单薄。
池遇父亲这一代,便是独苗一根。池父一生只娶一人唐氏,生下两个儿子后,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偌大一个浔灵山庄,自此便只剩母亲唐氏与尚且年轻的兄长池远苦苦支撑。
外有虎视眈眈的势力窥伺,内有族中琐事缠身,昔日风光无限的山庄,早已不复当年鼎盛。
就在两个月前,家书传来噩耗:兄长池远,遇害身亡。
一想到这里,池遇心头便是一阵闷痛。
兄长一死,山庄之内再无可以倚仗的人,母亲年事已高,又该如何撑住这风雨飘摇的局面?
池遇难以想象,只知道必须尽快赶回去。
又飞了小半日,云层渐薄。池遇低头俯瞰,已能望见连绵成片的屋舍楼阁,炊烟袅袅,人声隐约。
那便是晋陵城了。
他不便在凡人城池上空直接显露修士手段,免得引来不必要的围观与麻烦,当即操控飞剑,缓缓下落,落在城外一处荒无人烟的小山头上。
此地草木茂盛,人迹罕至,正适合短暂休整。
落地之后,池遇没忘记服下今日的赤炼草毒解药,开始打坐运功。
当日在凌玄手中强行吸纳而来的修为,至今没有彻底炼化。那股力量驳杂阴邪,如同一只被强行关在体内的凶兽,稍一松懈,便会溢散出几缕邪气。
以他如今筑基中期的修为,压制尚且勉强,想要彻底消化,还需一段不短的时日。只好等解决了凡界的俗事,再找个清净之地闭关。
他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片刻,待气息稍稳,才从储物袋中翻出那卷《移邪夺鼎功》。
他一直想从这功法之中寻到剔除体内邪气的法子。可翻开细看才发现,这功法内容庞杂,从炼体、夺力、化功,到控邪、养煞、鼎养,包罗万象。
偏偏关于邪气如何剔除,语焉不详,甚至可以说是压根没提。
池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创这功法的人,怕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回头路。”
由于自己深受此功的折磨,他对此秘笈心存抵触,翻找许久都不见解法,心中更是不喜,当即塞回储物袋。
却偶然发现了一张柔软的符纸。
他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这是掌门凌纁在送他筑基丹时,一并交付的留音符。当时林砚转告交代,要待他事成之后,才可自行开启。
至于何为“事成”,凌纁未明说。可池遇隐隐觉得是指他摆脱凌玄控制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凝起一丝灵力,小心注入留音符之中。
符纸上本是平淡无奇的纹路,瞬间亮起一层柔和的灵光。紧接着,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声音,缓缓淌入池遇的识海。
“池遇吾徒,你既破得此符,所困之事想必已了。
此后但循本心,行你所行,无问西东。
世间修士,或求长生不朽,或逐名利权柄,或怀苍生之念,或守大道之纲。
纵踏仙途千载,汲汲营营,与凡尘俗子又有何异?
吾与师兄苦修至今,仍未勘破‘道’之本源。
今日便将此问,付与你去寻,去证,去答。
仙路茫茫,大道无涯。
惟愿你寻得己道。”
声音徐徐消散,空气中那点灵光缓缓熄灭。那张留音符也随之无声燃起。
“师父……”池遇喃喃,眼前的火光变得朦朦胧胧。
符纸化作一撮细碎的飞灰,随风散去。
凌纁究竟是否早知凌玄有异心?是否料到他会与凌玄反目,甚至亲手了结对方?这些事,池遇无从得知。
但凌纁仍愿意叫他一声“徒弟”,压在池遇心头许久的惶恐不安与愧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凌纁的意思是让他不必再回凌剑门,只管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而他现在最想做的,便是赶回浔灵山庄,查清兄长池远的死因,将暗沙会连根拔起,安顿好母亲,了却这一段尘缘。
可了却之后呢?
去哪里,做什么,池遇一片茫然。如果他依然在凌剑门,那便只有一心修炼,提升修为,按部就班,但现在他离开了宗门,一人独行,何去何从,还没有打算。
“寻得己道……”池遇低声自语,“我的道,是什么?又在何处?”
他陷入沉默,心神微微放空。
下一瞬,他眉梢微挑。
五里之外,有三道灵力波动正朝这边靠近。
“晋陵城附近,居然也有修士活动?”池遇凝神细辨,那三道气息都不算强,只是练气期水准,远不足以对他造成威胁。
只是这一带靠近俗世城池,寻常修士极少在此逗留,这三人来路,未免有些可疑。
池遇当即运转藏锋敛气诀。不过瞬息,他一身筑基中期的灵力便被牢牢收敛,表面看上去,只与一名练气四层的修士无异。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晃,便掠上旁边一棵高树,隐于浓密枝叶之间,静静观望。
没过多久,山道上便传来脚步声与喘息声。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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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胖一瘦两名男子,正追着一名身姿高挑的女子狂奔而来。
那女子衣袂染尘,神色惊惶,显然已奔逃许久,脚下不慎被什么东西一绊,踉跄着摔倒在地。
她刚想挣扎爬起,那名细瘦男子已然冷笑一声,手腕一翻,祭出一件法器。
那法器形似小钟,又如古鼎,刚一脱手便迎风见长,“嗡”的一声轻响,直接将女子倒扣在下。
鼎身灵光流转,布下一层无形禁锢,女子在里面几番冲撞,都被弹回,根本无法挣脱。
她脸色惨白,绝望地望着步步逼近的两人。
“侯兄,你这拘神钟果然是个捕猎的好宝贝。”胖汉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开口恭维。他名叫包寅,一身肥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丝毫不减市侩圆滑。
被称作“侯兄”的瘦子,名叫侯爽,身形瘦得像根风干的竹竿,眼下乌青。
听到夸赞,他得意地摩挲着自己的法器,炫耀起来:“那是自然,这可是我花了五十块中阶灵石特意淘来的。困人锁灵,最是好用不过。”
“五十块中阶灵石?!”包寅猛地捂住嘴,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侯兄,你这是发大财了?”
随即又垮下脸,不乐意道:“侯兄有这般生财路子,怎么忘了带上小弟一起?”
侯爽嗤笑一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也是刚接上的活计。你听过暗沙会没有?”
“暗沙会?”包寅一愣,“好像听到过。”
“没错。”侯爽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他们最近在雇修士,帮他们铲除异己,清理对手。只要肯出手,一次任务,就给这个数!”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十块灵石?”包寅眼睛一亮,声音陡然拔高。
“八,没有十。”
“八块啊?”包寅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撇撇嘴,满脸不屑,“才八块灵石?跟你那五十块中阶灵石的宝贝比起来,也太少了点。”
“你懂什么。”侯爽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这年头,散修最难混。宗门有资源,有功法,有丹药,咱们呢?拼死拼活,也未必能攒下几块灵石。八块,已经不少了!”
包寅想想也是,只能悻悻点头:“侯兄说得在理……可我记得,暗沙会不是凡人的帮派吗?他们怎么会有灵石?”
灵石是修行界的硬通货,凡人势力几乎接触不到,就算得了,在交易中也不如金银财宝有用,所以一般不会留着。
“这你就甭管了,回头我再跟你细说。”侯爽不耐烦地摆手,目光转而落在被拘神钟困住的女子身上,眼神变得淫/邪,“咱先把这小美人抓回去双修。快,把你的缠仙缕使出来!”
说着,他俩撸起袖子就要干。
“道友且慢!”
一声沉缓的低喝自上方传来。
听见声音,地上三人都停下动作,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从天而降。
正是在树上偷听多时的池遇。
21. 巧得线索
池遇本无心英雄救美,他只想安安静静等这三人闹完散去,再继续动身前往晋陵城。
但听刚刚这俩人谈到“暗沙会”,让他原本淡漠无波的眼神微微一动。
暗沙会?
这三个字,池遇可记得清清楚楚。在池远写给他的家书上,就提到暗沙会与浔灵山庄半年前爆发冲突的事情。
池遇离家去凌山修仙不过六年,在他孩童时,还从未听闻过有个叫“暗沙会”的帮会,而如今这帮派竟能挑衅有百年基业的浔灵山庄。
他料想这样一方骤然崛起的地下势力,若无强硬靠山支撑,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一步。
如今意外撞上两个和暗沙会有牵连的人,若是能从两人口中套出几句这帮会的底细,倒也省去一些麻烦。
一念至此,池遇才决定现身。
此刻,被突然打断的俩人心生不悦。侯爽最先定睛看向池遇。
此人能隐匿在树上,不被他察觉分毫,修为定然不弱,说不定是哪个不好招惹的硬茬。
可当他不动声色地用神识粗略一扫,脸上的警惕立刻化作了不屑,眼底的戾气也毫不掩饰地翻涌上来。
呵,区区练气四层。
比他还要低上一小重境界。
原来是个只会藏头露尾、装神弄鬼的区区鼠辈罢了!
侯爽心中最后一丝忌惮荡然无存,只剩下好事被打搅的暴怒。他指着池遇,破口大骂:“臭小子,你敢偷听本大爷的墙角!活腻了不成!”
旁边的包寅修为比侯爽还要弱,本还有些紧张。可眼见侯爽如此底气十足,顿时也明白了,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根本不足为惧。
他当即跟着狞笑着上前一步,掌心灵光隐隐涌动,眼神阴狠,只等侯爽一声令下,便要出手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两位道友息怒。”
池遇不见半分慌乱,更没有丝毫被抓包后的窘迫。
他对着两人微微拱手:“在下并非有意窃听二位隐私。只是方才路过此地,见二位追赶此人,唯恐无端卷入是非之中,才暂且躲在树上避让,绝非故意窥探。”
侯爽与包寅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小子,倒是镇定得很。
换做一般低阶散修,被他们两人这般气势汹汹地堵住,早已吓得浑身哆嗦,哪里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地说话。
池遇露出几分窘迫,接着悻悻道:“只是无意间听到二位提及,有赚取灵石的门路。在下一介孤苦散修,修炼资源微薄得可怜,境界迟迟难以突破。一时按捺不住,才冒昧现身,还望两位道友莫怪。”
这话一出,侯爽脸上的怒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原来是同道中人,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包寅却不乐意了。
暗沙会的任务门路,侯爽都没来得及带他入伙,这凭空冒出来的无名小子,也敢上来插队分一杯羹?
他当即脸色一沉,狠狠啐了一口,面露凶光:“这等好事,哪轮得到你这无名小卒?我看你不是想赚灵石,是来找死的!”
话音未落,包寅手腕一翻,掌心顿时窜出一道纤细却韧性十足的灵光丝线。丝线在空中微微扭动,透着几分阴毒之气,正是他赖以捆人制敌的低阶法器——缠仙缕。
池遇临危不乱,从容地从储物袋拿出一只通体素白、样式普通的瓷瓶,托在掌心之中。
“慢着。”侯爽眼神一厉,抬手拦住包寅。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池遇道:“在下这里有一瓶丹药,名为伟戈丸。服下一粒,便可助长雄风,精力暴涨,效力绵长持久,乃是从合欢宗流出的正品。”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侯爽,意有所指:“方才在下隐约听闻,道友稍后似有双修之备。此药赠与道友,再合适不过了。”
侯爽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合欢宗的东西?
那可是好东西!
他平日里最是好这口,只是常年囊中羞涩,连低阶丹药都舍不得买,更别说合欢宗出品的正经丹药。如今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如何能不心动?
但他毕竟常年在生死边缘打滚,心思多疑,并未立刻接过瓷瓶,只是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池遇:“这位道友,我与你非亲非故,素不相识,怎好平白收你这好东西?”
池遇微微一笑,语气格外恳切:“道友说笑了。在下所求不过一条安稳谋生之路,日后能多赚几块灵石,购买几枚突破境界的丹药。若是能与道友结个善缘,得道友指点一二,一瓶丹药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说得朴实无华,却恰好戳中了侯爽这种底层散修的心坎。
大家都是苦哈哈混日子,谁不想多一条财路,谁不想早日突破境界,活得更体面一些?
侯爽心中戒备顿时散去大半,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原来是同道中人。也罢,告诉你也无妨,只是……”
他话说到一半,故意顿住,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池遇手中的瓷瓶,意思不言而喻。
池遇心中暗笑,面上却越发恭敬,立刻双手捧着瓷瓶,微微躬身,递到侯爽面前:“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就当在下交侯兄这个朋友了。”
侯爽也不客气,一把接过瓷瓶,迫不及待地拔开瓶塞,低头轻轻一嗅。一股独特而精纯的药香扑面而来。
池遇努力憋着笑,他哪有什么合欢宗的丹药,这不过是祝晓芸之前送他的清灵丸。
想来这两个散修没见过正经宗门里炼制出来的丹药,用这上品丹药也能糊弄过去。
果然,侯爽信以为真,顿时喜上眉梢,飞快将瓷瓶收好,生怕被人抢走一般,看向池遇的眼神也瞬间变得热情无比。
“好说!好说!道友果然是爽快人!”侯爽哈哈大笑,“在下侯爽,身边这位兄弟叫包寅,我们也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云游到此地,暂时落脚混口饭吃。还未请教老弟高姓大名?”
池遇顿了一顿,报出一个临时想出的化名:“在下江逢,也是刚云游到此歇脚。”
侯爽不疑有他,左右张望了一眼,神秘地凑到池遇身边,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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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江老弟,既然你想赚灵石,那哥哥我就给你指一条明路。在这晋陵城内,有一个了不得的势力,名叫暗沙会。”
“此会成立不过短短一年,可势力膨胀得吓人,原先那几家盘踞多年的老牌地头蛇,被他们收拾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如今整个晋陵城的地下秩序,几乎全由暗沙会说了算。”
池遇故作一脸惊奇,配合着开口:“一个刚刚成立不久的新势力,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势头?背后莫非有什么大人物撑腰?”
侯爽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仿佛自己掌握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他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我跟你们说,这消息可靠性十之八九,你们可千万别往外乱传——这暗沙会,背后靠山是魔道!”
“魔道?”池遇眉头一皱,“魔道怎会插手凡人势力的争夺?”
“这我就不知道了。”侯爽耸耸肩,“不然暗沙会哪来的灵石雇佣一些散修去杀人越货呢?”
池遇一时想不通:“若真是魔道在背后操控,直接派遣魔道修士出手,岂不更省事?还能省下一笔雇佣费。”
“这……”侯爽当场一怔。
这个问题,他还真从来没有想过。
他本就是个头脑简单、只认灵石的粗人,平日里只关心任务能不能做、赏金高不高,哪里会思考这一层弯弯绕绕?一时间被池遇问得哑口无言。
但他很快就念头通达了,大大咧咧地拍拍池遇的肩膀:“哎呀,管那么多干什么!有钱赚就行。咱们这些底层散修,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其他的事情与咱们无关!”
“江老弟,你既然有意入伙,以后就跟着哥哥我干,咱们仨一起发财,保证你不愁灵石花!”
旁边的包寅一听有自己的份,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附和,一脸谄媚:“是极是极!江兄弟,跟着侯哥,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
池遇心中冷笑不止。
跟着你们?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用完即弃的炮灰罢了。
但他面上却装出一副感激涕零、受宠若惊的神情,连忙拱手作揖,死心塌地道:“既然侯兄不嫌小弟修为低微,愿意提携关照,小弟日后定当肝脑涂地,任凭侯兄差遣!只是不知,这暗沙会的任务,要如何接取?”
“简单得很。每逢十五,暗沙会便会在晋陵城内张贴一道布告。那布告被布下了专门的禁制,只有修仙者才能看见,寻常凡人就算从旁边走过千百遍,也视若无睹,根本看不到半点痕迹。”
“布告之上,写满各种任务,刺杀、追踪、劫掠、探点、看守,大大小小应有尽有。最低等的小任务,赏金也有八块低阶灵石,完成任务之后,带着任务凭证,去暗沙会据点找一位姓汪的管事,便可直接领赏。”
“日子一久,这事就慢慢传了出去。周围百里之内,但凡缺灵石缺资源的散修,都会拼命往晋陵城赶,希望能捞上一笔,碰碰运气。”
包寅在一旁听得眼馋不已,挠了挠头,纳闷地插嘴问道:“侯哥,你说的那布告,小弟怎么从来没见过?”
22. 雌雄莫辨
侯爽嗤笑一声:“那布告上的禁制,设置了严格的修为门槛,必须达到练气六层以上,才能窥见真容。你小子才练气三层,门槛都够不着,自然看不见。”
闻言,包寅一脸沮丧,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过……”侯爽眼珠滴溜溜一转,又打起了如意算盘,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假惺惺地安慰道,“你们俩也别泄气!以后哥哥我接下任务,就带着你们一起去做,你们帮我打下手,跑腿出力,事成之后,赏金给你们分红,总好过你们自己瞎混,连口汤都喝不上!”
池遇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人的算盘珠子都要崩到他脸上了。
不出力,不冒风险,只负责接任务,然后让他们两人去拼命,最后他坐享其成,拿走大头。
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但傻子还真有——一旁的包寅连连点头哈腰,大赞“侯兄仗义”。
侯爽洋洋得意地看向池遇,等着他表态。
却只见池遇脸上那温和无害的笑容缓缓收敛:“不必了,侯兄。”
“在下……还是比较喜欢单打独斗。”
侯爽与包寅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见池遇双手一挥。
一股阴冷霸道、诡异绝伦的灵力,骤然自他体内爆发开来。
那股灵力气息阴寒,凶戾无比,绝非练气四层修士所能拥有!
侯爽与包寅浑身猛然一僵,未等反应,体内灵力瞬间失控,经脉传来阵阵剧痛,原本在体内平稳运转的修为,立即如同决堤洪水,疯狂向外倾泻,根本无法遏制。
池遇施展的正是入邪噬灵诀。
“你——!”
侯爽面目扭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惊恐地瞪着池遇,声音颤抖,“你……你是魔道的!”
池遇不多时便吸光了他们的修为,手一松,两人便瘫倒在地,包寅已然晕死,侯爽还在苟延残喘。
池遇蹲下身,面无表情地搜走两人的储物袋,以及身上仅有的法器,动作干净利落。
“魔道?”他轻轻嗤笑一声,“魔道还算不上。在下只不过喜欢杀你们这种仗着有灵力,残害凡人的修仙败类罢了。”
话音落下,侯爽死不瞑目,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竟然会栽在一个区区练气四层的散修手中。
池遇指尖弹出一缕微弱的火苗,轻轻落在两具尸体上。
火焰无声燃烧,不一会儿便将一切痕迹化为灰烬,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后患。
人已解决,消息也套到了,可以动身了。
池遇转身取回先前用来困住那名女子的法器拘神钟,将困在钟鼎之内的人放了出来。
“这二人已死,你安全了,自行离去吧。”池遇懒得多看女子一眼,把玩了两下这价格不菲的法器,便准备转身赶往晋陵城。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动时,一道清润如玉、偏柔却不软的声音,从背后轻轻响起。
“江公子,请留步。”
池遇一顿,迟疑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令他都微微失神的面庞。
眉弯眼长,目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五官精致得不像话,雌雄莫辨,美得惊心动魄。
可再仔细一看,那下颌线隐有利落棱角,脖颈间,还藏着一点微凸的喉结。
池遇眼神微凝,略带几分意外:“你是男子?”
对方似乎早已习惯被人错认性别,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温和一笑,开始自报家门:“在下名叫阿阑,隶属合欢宗下映月阁。前不久外出历练之时,不慎被这两个恶徒盯上,一路纠缠,想强迫在下双修。若非公子仗义相救,阿阑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池遇有些心虚地垂下眼,他杀那二人,不过是看中了他们的拘神钟和缠仙缕。若不是要收回拘神钟,他早已将此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男子像是就此被池遇所折服,自顾自道:“大恩不言谢,阿阑无以为报,唯有……”
他欲言又止,看着池遇,眸光流转,自带一股勾魂摄魄的韵味。
不愧是合欢宗出身,当真有点本事。池遇心中暗叹,连忙收敛心神,果断打断对方,不想与其过多纠缠:“举手之劳,不必挂齿。你既有宗门归属,尽早返回便是,江某尚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
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阿阑却抢前一步,声音微颤,楚楚可怜:“江公子,阿阑先前为躲避追杀,拼尽全力逃亡,灵力耗损殆尽,经脉也受了伤,实在无力继续赶路。”
“这附近不远处便是风津渡,那里已是合欢宗的势力范围,只要能抵达那里,阿阑便安全了。能否请公子救人救到底,送我一程?”
风津渡……
池遇眉头微蹙。这个地方,并不在他原定的路线之上。
无端绕路,还要带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池遇不太情愿。
他刚想开口拒绝。
阿阑却已拿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玉瓶,递到他面前,诚恳道:“公子放心,阿阑不会让公子白跑一趟。这里面是我宗独门的修元驻颜露,可延年益寿,养颜固本。就算公子自己不用,也可赠予亲友道侣。”
“以此为酬,恳请公子答应阿阑这一次请求。”
“修元驻颜露……”池遇心中一动。这东西,对他用处是不大,可若是能将此等灵液带回给娘亲服用,对她的身体大有裨益。
但他没有轻信,毕竟他刚用清灵丹骗了侯爽。
阿阑见他无动于衷,从瓶中凝出一滴服下,以示无毒。
“江公子是我的恩人,我没有理由恩将仇报。况且我已表明身份,绝不会做让宗门蒙羞之事。”
不再犹豫,池遇接过玉瓶,用灵识检查一番,确认药力精纯,并非假货。
“成交。”他手腕一翻,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凌空浮现,稳稳悬停在两人面前。
“上来。”池遇率先纵身跃剑,回头招呼阿阑。
阿阑欣然点头,提气纵身,只是灵力实在亏空太过,身形一个不稳,踉跄着扑了过来,轻轻撞在池遇背上。
一股清淡柔和、沁人心脾的沉香,瞬间萦绕池遇鼻尖。
“咳……站稳了。”
池遇面上一红,伸手扶了阿阑一把,借此不动声色地微微拉开些许距离,避免再肢体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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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出千百度地图,开启神识锁定风津渡目的地,随即灵力灌注长剑,御剑腾空,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天边疾驰而去。
不过一个时辰。
前方水汽氤氲,渡口轮廓清晰可见。
“此处便是风津渡了。”池遇御剑悬停在空中,并未落地,头也不回道,“你可以下去了。”
“多谢江公子。”阿阑轻声道谢,跃下长剑,翩然落地。
池遇不再多言,长剑一转,调头迅疾离去。
“江公子!”阿阑急忙出声呼唤。
可池遇去势极快,只留下一道决绝背影,转瞬便消失在天际云层之中。
独身一人的阿阑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那张清绝惹人怜的脸庞上,所有柔弱与愁绪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
…………
千里之外,魔气冲天,阴云笼罩在险峻山脉深处。
血魂殿主事厅内。
殿内阴气森森,两侧点着几盆幽火,光线昏暗,四壁雕刻着狰狞诡异的魔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之气,寻常修士一踏入此地,便会心神不宁,灵力紊乱。
主位宝座之上,半靠着一道邪逸身影。
男人面色苍白,皮肤没有半分血色,唇色也淡得发白。他容貌算不上凶恶,甚至称得上清俊,可那双眼睛,阴沉沉、冷飕飕,看人时如同毒蛇窥伺,透着一股子阴鸷。
薄唇微勾,却不带半分暖意。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殿下躬身而立的男子,听他汇报完毕,才幽幽开口:“你是说……那个叫‘江逢’的散修,把你的两个猎物杀死了?”
殿下恭敬无比的男子,正是池遇顺手所救的阿阑。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柔弱可怜之态?姿态沉稳,眼神锐利,周身散发出魔道修士独有的诡秘气息。
“回少主。”阿阑垂首,老实交代,“那人刻意隐藏了真实修为,表面不过练气四层,但看他能自如御剑飞行,真实修为应该在筑基期之上。”
“属下原本按计划,故意示弱,引诱他送我前往风津渡的陷阱,可那人极其谨慎,送到渡口便立刻抽身,不作半分停留,属下未能将他引入圈套。”
“所以你这次,是一无所获咯?”
阿阑立即跪下,额头贴地,不敢有半分怠慢:“少主息怒,是属下大意了!不过属下已在那人身上悄悄下了追踪禁制,可以随时锁定他的行踪,只要派人出手,便能将他抓回来。”
“阑繁芝……”宝座上的男人突然幽幽叫出他的名字,正当殿下人惶恐难安时,又低笑了两声,“你倒是个聪明的。”
“不过这次你办事不力,下去领罚吧。”
阑繁芝深吸一口气,顺应道:“是,少主。”行完一礼,便迅速退出了大殿。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那被称作少主的男人,缓缓躺靠在冰冷的宝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在心中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
“散修……筑基期……江逢。”
身怀诡异噬灵功法,却不似魔道中人。
男人越想越兴奋,眼神逐渐癫狂。
23. 请求组队
离开风津渡,池遇御剑往晋陵城方向疾驰而去。
天边流云掠过,清凉无比,他心中却半点轻松也无,只沉甸甸压着一桩心事——浔灵山庄,池家上下,生死未卜。
飞行一个多时辰,前方终于现出晋陵城轮廓。池遇收了剑,自云端缓缓落下,停在郊外。
一踏入凡人城池地界,他便不敢再轻易动用灵力。
修仙者混迹凡尘,最忌锋芒外露。一旦灵力波动被有心人察觉,轻则引来麻烦,重则暴露身份,横生不测。他如今孤身一人,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池遇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朝着城关走去,预想城门处会有设卡盘查,到时他该如何应对。
可真到了近前,才发现晋陵城的城关守卫远没有他想象中森严。
守城士卒只是懒洋洋地扫视往来行人,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更别提查验身份、搜身盘问。
池遇心中虽有疑惑,却也省了不少周折,连忙迈了进去。
既入城中,扑面而来的便是人间烟火。
街边地摊一字排开,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叫卖声、车马声混在一处,喧嚣热闹。两旁酒楼茶肆、布庄粮铺、药堂当铺一应俱全,幌子随风轻晃,一派市井繁华之象。
池遇自上山修行以来,便久居清寂之地,早已生疏了这般人间喧闹。此刻置身人流之中,听着耳边嘈杂人声,倒生出一种久违的亲切。
只是他还敏锐地察觉到,这看似寻常的凡人城池之中,竟藏着不少修士气息。
这些修士混迹人群,表面与凡人无异,可周身的灵力波动,却瞒不过同是修仙一路的池遇。
池遇想起侯爽此前说过的话。
暗沙会以灵石为诱,在晋陵城广布任务,吸引四方散修前来接取。想来城中这些隐于市井的修士,十有八九都是因此而来。
池遇一路缓行,他久在凌山苦修,身上半枚凡人银钱都没有。
客栈鱼龙混杂,最是消息灵通之地,可他身无分文,连落脚之处都没有,更别提坐下来打探消息。
池遇有些无所适从,只得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闲逛,心中盘算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就在他沉吟未决之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自旁侧巷口走出,拦在了他身前。
“这位道友,瞧着面生得很,想必是初来晋陵城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些久经世故的圆滑。
池遇抬眼,是一名中年男子,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面容普通,眼神却很是活络。
外貌虽不起眼,但却也是个修仙者。
池遇立刻拱手:“道友请了,在下确实初入贵宝地,人生地不熟。”
中年男子目光在他身上一转,似在打量他的深浅,随即压低声音,语气隐晦:“你也是……暗沙会?”
话点到即止,可其中意味,两人都心知肚明。
池遇点了点头,又故意露出几分茫然:“在下初来乍到,尚不明白其中规矩,不知道友可否指点一二?”
“好说,好说。”中年男子一口应下,笑得十分爽快,“只是这大街上人多眼杂,说话不便。前面不远有间茶楼,清静雅致,我们寻个座位,我慢慢与你细说。”
池遇正愁无人引路,当即顺水推舟:“那就有劳道友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流,寻到茶楼,选了二楼靠窗一处位置落座。
窗边视野开阔,可将楼下街景尽收眼底,又不易被旁人偷听,正是交谈的好地方。
中年男子点来一壶粗茶,对着池遇抱了抱拳:“还未自我介绍,在下甄仕明,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方才见道友在街上神色踌躇,便斗胆上前搭话,若是唐突,还望莫怪。”
池遇微微一笑,谦和道:“甄兄多虑了。在下江逢,同样是散修。若不是甄兄热心上前,我此刻还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心中感激还来不及。”
甄仕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神色正经了起来:“客套话咱们就不多说了。江兄弟既然也是为赚灵石而来,不如你我二人组成搭档,一同做任务?”
池遇心中立刻明白。
此人并非无端热心,而是带着目的接近。可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松了口气。
明码标价的利益交换,远比无缘无故的善意要安全可信得多。
他微微皱眉,故作疑惑:“甄兄是想组队?可据我所知,暗沙会发布的任务大多难度不高,对我等而言,易如反掌。两人一同接取,分到手中的灵石,岂不比一人独得要少?”
甄仕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拍了拍桌沿,叹道:“江兄弟,你是真不清楚眼下晋陵城的形势。你只知任务简单、报酬丰厚,却不知如今这城里,早已是狼多肉少!”
“自从暗沙会在晋陵城放出口风,四面八方的散修便源源不断往这儿赶。你方才入城也看见了,城中随处可见修士,一个个都盯着那几块灵石呢。”
“可暗沙会每月十五,发布的任务就那么几个。”甄仕明语气沉了几分,“你想想,这么多修士,就这么几口饭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池遇眼神微冷,缓缓吐出四个字:“争抢厮杀。”
“一点不错!”甄仕明声音压低,“强压弱,大欺小。那些悬赏丰厚的任务,早就被高修为的修士牢牢攥在手里,轮得到你我?”
“我们这些修为低微的散修,抢不过人家,便只能抱团取暖,能抢些别人看不上的小任务。”
说到这里,甄仕明脸上露出几分苦涩与无奈:“可事情到后来,越发变了味。到最后,就算没有任务发布,那些心狠手辣之辈,也会主动对低阶修士下手,杀人夺宝!”
池遇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以为,暗沙会只是借任务收拢修士,为己所用。可此刻一听,才发现事情远比表面更险恶。
任务本身或许并不重要,先放出丰厚报酬,引得四方修士蜂拥而至,再人为制造匮乏与冲突,让这群人为了一点灵石自相残杀,恐怕才是幕后之人真正的目的。
池遇不禁感到悲哀。
有些人纵使有了踏入修仙界的资格又如何,还不是为了利益被凡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此一来,修仙与不修仙,又有什么分别?
实在讽刺。
“江兄弟?”甄仕明见他神色若有所思,久久不语,不由开口唤了一声,“你怎么看?”
池遇回过神,压下心中波澜,又问:“甄兄,我还是不解。既然如今在晋陵城修为低者境遇如此艰难,为何不索性远离此地。这样虽舍了灵石,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啊。”
甄仕明苦笑:“江兄弟,你出身想必还算安稳,不知我们这些底层散修的苦。谁不愿安安稳稳修行?谁愿意为了几块灵石,低头听命于一群凡人,丢尽修仙者的脸面?”
“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现在一个最低级的任务,也是这个数……最高级的,少说也是……”甄仕明边说边拿手蘸着点茶水,在木桌上写了三个字。
伍、什、佰。
“这么多!”这下池遇也忍不住了,生生把尖叫的冲动压在嗓子眼儿里。
这么高的报酬,连池遇都心动不已,他现在完全理解了这群为了灵石不要命的修士。
灵石对修士而言,便是修行根基。
试想,如果他之前没有撞到天大的机缘,误入金晶矿洞,才能有资金跟祝晓芸换取赤炼草毒的解药,那他现在说不定也会为了保命,来铤而走险的。
甄仕明说得没错,谁都有苦衷。
见他神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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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甄仕明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说进了他心里,继续鼓动:“江兄弟,我观你修为,也只有练气四层左右。以你这般境界,又是孤身一人,就算你不接任务,在这城里待不上几日,也必定会被那些心狠手辣之辈盯上。”
“我虽然也不算强,只有练气八层,可毕竟在这城里混了些日子,手头还有几张保命的符箓。你我二人联手,一来可以互相照应,二来也能在这乱城之中,多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掏心掏肺。
不过为什么会找上他呢?池遇虽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没时间琢磨。
他没忘这次谈话目的是打探浔灵山庄的消息。
池遇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愧疚:“甄兄一片好意,江某心领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敢再瞒甄兄,我此次前来晋陵城,并非为赚取灵石,而是受一位故友所托,寻访一户亲友。”
“哦?不知是哪户人家?”
池遇缓缓吐出两个字:“池家。”
“池家……”甄仕明在脑中仔细回想,忽然眼神一凛,压低声音,“我想起来了!你说的……莫非是浔灵山庄的池家?”
池遇强作镇定,点头。
甄仕明道:“就在一个多月前,暗沙会的公告上的确出现过一桩与浔灵山庄有关的任务。那赏金高得吓人,我当时只是看了一眼,便记到了现在。”
池遇急切道:“甄兄可还记得,那任务具体内容是什么?”
甄仕明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努力回忆:“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大致是招募修士驻守浔灵山庄。”
“驻守?”池遇一愣。
“没错。”甄仕明点头,“好像浔灵山庄现在已经被作为暗沙会的分堂地点了,但还是会有一些人来进攻滋扰,可能是池家的余部吧,所以就找修士来看守了。”
池遇只觉一阵发寒。
他紧张道:“那池家的主人如今何在?”
甄仕明摇了摇头:“我也是两个月前才来此地,具体内情并不清楚。只是依我推断……山庄都被人占了,原先的主人恐怕……早已遭遇不测,被暗沙会的人下了狠手。”
“遭遇不测……”
这四个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池遇心头。
娘亲他们……
甄仕明见他脸色惨白,连忙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宽慰道:“江兄弟,世事难料,你那位故友的托付,怕是很难完成了。事已至此,不如就听我一句劝,先放下此事,安心与我组队,在这城中站稳脚跟再说。”
池遇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对着甄仕明郑重抱拳道:“甄兄,恕江某暂时不能答应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江某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话音一落,他不等甄仕明开口挽留,转身便走,脚步仓皇。
“哎!江兄弟!你等等!”
甄仕明一惊,下意识站起身阻拦,可池遇脚步极快,转瞬便已冲下楼梯。
桌上茶盏被甄仕明的衣袖带得一晃,“哐当”一声打翻,茶水泼了一桌。
甄仕明顾不得收拾,够着二楼窗边朝下大喊:“江兄弟!你回来!那地方去不得!”
但池遇充耳不闻,扎进人流。
甄仕明怔怔望了片刻,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悻悻收回身子,坐回原位。
小二闻声匆匆赶来,收拾着狼藉桌面。
甄仕明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眼神复杂:“这小子看着沉稳,却是个烈性之人。这般不管不顾冲去浔灵山庄,恐怕要吃大亏。”
那桩驻守浔灵山庄的任务,悬赏高得惊人,一月便有百枚灵石,想来只有修为高深、本领高强的修士才敢接下。
“希望你吉人天相吧。”
窗外,阳光正好,市井喧嚣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