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
1. 第一章
将煮好的小土豆捞出装进盘子,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叮铃声,纪让礼回来了。
温榆顿时紧张起来,手上动作加快。
倒掉锅里的水,在土豆表面胡乱撒上一层盐,拿上餐具端起盘子飞速离开厨房,冲进房间。
房门仓惶合上的下一秒,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温榆停在房门后,小心翼翼不让叉子碰到盘子,保持安静如鸡木头人状态,仔细听客厅传来的动静。
先是钥匙被放在柜子上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会儿,应该在换鞋。
再然后就是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但只维持了没几步就停了。
他们住的是学校统一分配的留学生宿舍,空间不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厨房是开放式,就在进门左转。
温榆合理猜测纪让礼进了厨房,本就忐忑的心一下子悬到半空。
应该都收拾干净了吧?
他迅速回忆——锅里只用清水煮了土豆,水已经倒掉了,按理来说里面应该没有油渍残留。
起锅捞出的时候也很小心,可以确定没有水珠滴在料理台和地板上……
思绪被刷刷两下抽纸声打断。
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即使隔着一道门板,温榆也能依稀听见一声略带不耐的轻啧。
“……”
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冰箱被打开又关上,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再度响起,越走越近。
当房门被人从外扣响,温榆敏感脆弱的心脏也跟着颤巍蹦了一下。
轻手轻脚后退,将盘子放在书桌上,他用力几个深呼吸,努力调整出一个冷淡又若无其事的表情,走过去拉开门:“有事吗?”
身高的优势让纪让礼像一棵笔挺的大树,杵在门口挡住了客厅的光线,令温榆几乎完全陷入他无意制造的阴影里。
大树手里拿着瓶水,垂着眼皮面无表情看着他,隔了几秒才开口:“我是不是说过果皮不能留在垃圾桶里过夜?”
温榆顿时头皮一紧,终于想起他在煮土豆时还顺手吃了几颗葡萄,葡萄皮就扔在厨房垃圾桶。
“我,我没有要留它们过夜。”
大半个头的身高差,他需要仰起脸才能直视对方,憋红脸辩驳:“是因为一会儿还有垃圾要丢,吃完晚饭散步的时候我会去扔掉的。”
事实上他并没有饭后散步的习惯。
准确来说不止饭后,如非必要,他恨不得能从早到晚一直窝在房间寸步不离,龟缩在自己逼仄的小世界,避免一切可能发生的社交。
太过明显的借口,纪让礼却没有拆穿他:“那料理台上的盐呢?”
温榆:“什么盐——”
温榆:“……”
纪让礼没有给他太多沉默的时间:“公共区域公共设施,既然使用了就要负责收拾干净,这也需要我再三提醒你?”
此刻温榆心里有一万句不爽想甩到他脸上。
诸如“我洗碗的时候不知道收拾么”,“要不是你突然回来我也不至于把盐撒到料理台上”,“一回来就强迫室友跟你一起玩大家来找茬的游戏你真是好大的官威”……
可惜他没有这样硬气地无理取闹的本事,话到嘴边,只浓缩成憋屈又理亏的一句:“喔,对不起,我没注意。”
万幸这场对峙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是看温榆认错态度良好,加上还有事,纪让礼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回房拿上一只小盒子就又出去了。
临走前不忘提醒温榆扔垃圾,坠在最后不咸不淡的一声“辛苦”听起来更是有种不痛不痒的礼貌。
温榆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土豆,耳朵警惕地竖着,一捕捉到纪让礼关门离开的声音,立刻放下叉子冲去厨房查看情况。
料理台上很干净,盐渍已经被擦掉了,垃圾桶里除了几个葡萄皮,还多了一张被揉成团的厨房纸巾。
打开冰箱,他在打折时间买的葡萄缩挤在保鲜最上层,下面一层是摆放整齐的矿泉水,队形有了缺口,数量比刚才少了一瓶。
那些都是纪让礼的水,温榆更多是自己烧水喝,一是便宜,二是这边超市的矿泉水几乎都带气泡,他实在喝不惯。
郁闷地拧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关上冰箱,再蹲下系上垃圾袋。
不愿意出门的小温同学,到头来还是得为区区几个葡萄皮和一团纸巾下楼跑一趟。
回到宿舍给厨房垃圾桶套上新的垃圾袋,再回到房间时,一盘土豆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干巴巴的,看上去让人没有任何食欲。
实际上热的时候也没多好吃,毕竟唯一的调味品只有盐。
揉了把脸企图将沮丧揉散,他叉起一颗土豆放在嘴里,手机忽然亮起来,显示有视频邀请。
看见备注,他赶忙匆匆将土豆嚼了咽下,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准备就绪接通视频,一张盈盈笑脸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好久不见了小榆。”
俞思弯着眼睛笑盈盈同他摆手打招呼:“好想你,你呢,想我了没?”
温榆不着痕迹将盘子推离镜头:“也没有好久吧,我才过来这边不到一周呢。”
俞思:“那也很久了,据说人在异乡时间会过得特别慢,你不觉得吗?”
这很难反驳,温榆妥协:“好吧我觉得,我也很想你。”
俞思满意了:“想我可以,不要很想,不然未来一年你可怎么熬。”
“……”
温榆简直被戳心窝,眼皮都耷拉了一个度。
“没关系,求学路道阻且长,大都不会总是顺心合意。”
俞思用惯常温柔的口吻安慰他:“过去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
脆弱的心窝又被戳了第二下,酸意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但面对好友关切的目光,温榆实在吐不出让对方担忧的话,努力扯起嘴角:“嗯啊,挺顺利的。”
一点也不顺利。
“就是气温比国内低一些。”
其低很多,才初秋就冷风嗖嗖地吹,合理怀疑这里根本没有夏天。
“学校食物的味道很特别。”
特别难吃。
怪异的酸菜,皮鞋一样的鱼,夹着生肉的汉堡,面包甚至刀枪不入到可以用来当鲨人凶器。
“课程也不算太难。”
难死了。
有几个老师口音严重,系统设计课程那位凶巴巴的朱莉老师总是用德语授课,用词晦涩得他好多都听不懂,奖学金大概率无望了。
“同学们......很好相处。”
很不好很不好相处。
不同国籍的学生看似礼貌,实际一个比一个高傲排外,拒绝含在嘴边随时可以脱口而出,他在这里几乎交不到朋友。
“总之各方面都比预想的好。”
都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来之前明明做好了面对各种困难的准备,但真的没料到现实会给他这样一记痛击。
他欲盖弥彰地眨着眼睛,强颜欢笑:“所以思思,不要担心我。”
俞思半信半疑:“真的?”
温榆坚定:“真的。”
俞思隔着屏幕端详他半晌,无奈:“好吧,我也过不去,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温榆蒙混过关松了口气。
“对了。”俞思想起什么:“你之前提过的你那个混血室友呢,你们如今相处得怎么样了?”
“……”温榆词穷,于漫长沉默中勉强憋出两个字:“挺好。”
这也不算撒谎,抛开两人除了如刚才一般的冷脸对峙就没怎么进行过正常交流不说,确实相处得挺好。
至少他们没有吵架,也没有打架。
俞思欣慰:“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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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漂洋过海能够遇到一位会说国语的室友真是件很幸运的事,至少沟通很方便。”
“……”
温榆再度陷入沉默。
方便吗?
确实方便。
可他宁愿别这么方便。
回想在刚落地德国,刚分配到宿舍,刚得知室友是个中德混血还能说中文时,他的确欣喜到几乎落泪。
他默默打定主意要和对方好好相处,要努力克服恐惧,主动社交,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热情友善和积极向上。
毕竟俞思曾经跟他说过,在这个看脸的世界,好看的人总是好相处的。
因为生活时刻对他们抱有善意,所以他们乐意将这份善意回报出去。
可是如今这一定律被纪让礼不留余地地打破了。
纪让礼长得好看,非常好看。
身长腿也长,黑发黑眼珠,是不吃白人颜的温榆第一次见到他时,都要在心里偷偷嘀咕一句真帅得着实离谱的程度。
可谁曾料想到他的秉性脾气与他优越的皮囊完全相悖。
冷漠,龟毛,挑剔,难相处不说,还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
见面第一天,温榆鼓起毕生勇气,扬起最灿烂的笑容主动跟他打招呼并询问对方生活习惯,试图为往后长达一年的和睦相处做准备。
但纪让礼当时在弯腰拿拖鞋,并没有理他。
气氛很尴尬。
而温榆最怕尴尬,手心都要掐出印子,为缓解尴尬,硬着头皮磕磕绊绊:“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生活习惯,就是,就是觉浅,睡觉的时候不能有太大声音……”
纪让礼换完鞋了,终于在重新直起腰后看向他:“知道了,行李箱麻烦搬回你自己房间,别挡在门口。”
过分冷漠的态度让温榆几乎当场石化,尴尬不减反增,恨不得就地给自己挖坑埋了。
彼时的他还没觉出不对劲,天真地以为新室友只是比较高冷,慢热。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才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没有人告诉他,这位高冷慢热的混血室友生活细则多到如此冗杂。
不可以在公共区域的任何地点放置任何非必要存在的杂物;浴室和厨房的东西使用之后必须分毫不差地原样归位;洗漱台和料理台使用完后要保持整洁干燥不能有一点水渍。
洗衣机一人一个不能混用;晾在阳台的衣物不能阻挡光线;公共区域卫生会有人两天过来打扫一次;无论什么情况下湿垃圾都不能留到过夜......
以及话外一点,虽然纪让礼嘴上没说,但从眼神语气就能判断出来,他对温榆这个人是有那么点意见的。
至于为什么有意见,具体有什么意见,温榆无从得知,也无需得知。
毕竟在上述冗长的宿舍条约的衬托下,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新室友难相处是事实,计划破灭也是事实,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一年,他就感觉生不如死。
唯一真正称得上幸运的,大概就是原本应该住在普通宿舍的他不知中了哪门子奖,被分到了条件比普通宿舍好上许多的留学生宿舍。
许是生活在残忍无情蹂躏他后大发慈悲赏赐的黏合剂吧。
以此维持他皲裂的小心脏外形完整,没有立刻碎成一滩玻璃渣。
“思思啊。”他将下巴放在桌沿,小声问:“你的视频还是一周一更吗?”
俞思说是,问他:“怎么了吗?”
温榆恳求:“可以加更吗?”
俞思思索:“嗯......也许不行,不过项目工作开始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概率我会脚不沾地,我们小榆想家啦?”
温榆瞥了眼让人毫无食欲的水煮土豆,心生绝望:“是的,我无比想念祖国母亲。”
难以想象,这才一周不到呢,他竟然已经有点归心似箭了。
2. 第二章
河边的草地灯火通明,那里正在举办一场单身派对。
纪让礼从侧面入口进去,无视周遭朝他放电递酒的男女,穿过半个草坪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莫里茨正和女友搂抱调情,充气沙发在他们不安分的动作下轻微晃动。
女友含着一口酒亲过来,莫里茨欣然接受,身体后仰时被人推了下肩膀。
回头看清是谁,莫里茨立刻眯眼笑起来,滚动喉结咽下一口酒:“席勒,怎么到了也不打声招呼?”
纪让礼不答,只问他:“你哥呢。”
莫里茨单手搂住女友的腰,指了个方向:“喏,那儿呢,派对主角今晚很忙,暂时顾不上咱们,随意就好。”
端着托盘的侍者经过,在纪让礼的示意下弯腰留了一杯挂着薄荷叶及柠檬片的鲜橙汁。
莫里茨指尖平移:“我哥旁边穿黄色上衣的那个,看见了吗,就是我哥的结婚对象。”
纪让礼望了一眼,低头喝橙汁。
见他兴致缺缺,莫里茨继续指向另一边:“穿绿色衬衫的认识吗,原本他差点成你室友。”
纪让礼更没兴趣了。
莫里茨无所谓地耸耸肩,收回手:“好吧,还没问你,新室友怎么样?”
显然这也不是个多有趣的话题,纪让礼给出不带个人情绪的极简陈述:“胆小。”
有着独属于东方人白净柔和的面孔,胆怯心虚,又故作无畏。
肥皂泡吹成的小人,不用手戳,声音大点都能将他吓破,看起来哪里都需要人照顾。
“谁胆小?”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来者是个褐发碧眼的年轻男性,穿这一身饱和度极高却又明显与季节不符的衣服,脸上挂着堪称完美的笑容:“聊什么呢?”
莫里茨答:“在聊席勒给自己挑选的那位新室友。”
说罢,咬着女友的耳朵小声介绍:“这是裴迪,我的一个老熟人。”
“哦?室友?”裴迪在隔纪让礼一段距离的位置顺势坐下,翘起腿:“你是说那个中国人吗?”
莫里茨有些意外:“你知道?”
“略有耳闻。”
裴迪目光从纪让礼脸上轻轻扫过,颇具意味深长:“听说长相非常漂亮,我的一位朋友遇见过,直呼他是来自东方的天使。”
“来自东方的天使……。”
莫里茨摸了摸下巴:“评价这么高,可惜我只远远看见过,还没有一个机会能跟他说上话。”
他的女友闻言面露不满,嗔怪着往他心口拍了一巴掌。
莫里茨咧嘴,握住女友手背捏捏,端起一杯鸡尾酒体贴喂到她嘴边。
纪让礼恍若未闻,低着头看消息。
裴迪索性将目光放在他脸上大胆逡巡。
直到对方皱眉,方勾起一种粘软暧昧的语调:“所以你喜欢那样纤细的漂亮的,对吗?”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纪让礼的不悦发酵成不加掩饰的厌烦:“跟你有关系?”
“当然有。”裴迪将身体略往前倾,声音也放轻:“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从来没有隐瞒过不是吗?”
纪让礼脸色彻底沉下来。
好在莫里茨及时发现了这里的情况,眼疾手快地摁住裴迪脑袋,手掌使劲往后推。
“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
他拔高了嗓子嚷:“又犯病了?不是告诉过你席勒最讨厌同性恋?你得时刻跟他保持距离。”
裴迪慢悠悠整理了下头发,不以为意。
莫里茨的女友产生好奇,忍不住坐直了些,贴着莫里茨耳际问:“讨厌同性恋?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同性恋,却总是在被同性恋骚扰,喏,就像这样。”莫里茨用眼神明晃晃示意裴迪。
女友明了,即刻掩嘴轻笑。
裴迪整理好头发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再次看向纪让礼:“你讨厌同性恋,却偏偏挑中了一位同性恋做你的室友。”
这话一出口,纪让礼还没说什么,莫里茨先不可置信:“什么?!席勒新室友是同性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裴迪扬眉:“别问这种废话,我难道会认不出同类?还是你真的觉得那样的男人会和女人恋爱上床?”
莫里茨:“怎么不会?”
裴迪哼声:“怎么看也不像。”
莫里茨:“你不是说没见过他吗?”
裴迪:“……”
远处有人朝这边招手,裴迪很快端着酒杯站起来,隔空示意后对莫里茨道:“真是不巧,我的朋友们到了,回头聊。”
莫里茨牙酸地目送裴迪走远,转头去看女友,后者慢条斯理将一缕头发绕在指间:“我对这个群里也不清楚,不过同性恋似乎确实都长得好看。”
莫里茨哽住,又扭头去看纪让礼:“你呢席勒,你怎么想?”
纪让礼指腹停顿在屏幕上:“不怎么想。”
莫里茨:“万一你的新室友真的跟裴迪一样是——”
“就算是。”纪让礼打断他,语气算不上好:“也没有什么可比性。”
“你的意思是就算他真是个同性恋,你也能接受?”
莫里茨难以理解地顿了两秒:“是因为他胆子小,并且看起来很安分乖巧的样子吗?”
纪让礼听出他的话外音,索性抬头直截了当反问:“你想说什么。”
莫里茨摸脑袋:“其实没什么,就是想要提醒你,上次往你三明治里放东西又偷偷潜入你房间的那个日本男人,一开始也挺安分礼貌的……”
提到这,他忍不住啧了声,头疼地薅了下头发:“我也不是非要胡乱揣测别人,但万一呢?”
“如果能够确定你那个新室友真是同性恋,你最好还是跟他保持点距离,教训已经吃过不少了。”
纪让没有再说话,无言收回目光,手机的光单薄一层打在他脸上,轻微闪烁后熄灭。
片刻,他将一个盒子扔在莫里茨旁边,收起手机从沙发站起身:“礼物帮忙转交给你哥,我先走了。”
***
浴室里热气腾腾,白雾弥漫。
温榆正洗着澡,忽然手滑了下,被花洒喷出的水眯了眼睛,偏偏俞思这个时候发来一连串消息催促他回复。
用毛巾按住半边眼睛,他将手机从架子上取下来,隔着防水袋看完消息内容,不好打字,只能长按发送语音。
俞思收到回复,紧接着又是一轮图片轰炸。
温榆没办法,只好解释自己正在洗澡,没有办法及时回复让对方稍等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加快速度。
冲掉头上剩余的泡沫,胡乱擦掉头上身上的水渍,穿上衣服拉开门时,同蜂拥而出的热气一起和门外的人撞个正着。
水声太大,温榆没听见纪让礼回来的声音,乍见对方禁不住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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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纪让礼条件反射般退后的半步又让他愣了第二下。
冷热碰撞的空气陷入沉寂,纪让礼率先开口:“你在外面怎么样我无权干涉,别把人带回来,这里是宿舍,不是你家。”
温榆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要带人回来?”
纪让礼:“那就最好。”
温榆:“?”
莫名其妙的发言,前言不搭后语,温榆茫然之后,感觉一股无名火一下子窜到胸口。
想要指摘又无从发起,甚至无法将脑电波和纪让礼调到同一频道,只能炸着毛努力反击:“那,那你一样不能带人回来,这里也是我的宿舍!”
纪让礼用一种“你为什么要说废话”的眼神看他:“这是自然。”
“……”
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温榆火没发出来,烧得两眼发懵。
偏偏嘴笨脑子反应慢,拳头攥了半天,也只能带着满身憋怒闷头大步往房间走。
刚打开门,身后又是火上浇油的一句:“以后洗完澡把门把手上的水擦干净。”
温榆咬紧牙根,用力关上房门。
枕头邦邦挨了十几拳,温榆勉强缓过来了,顶着被气红的脸坐在床沿,将手机从防水袋里拿出来继续回消息。
温榆:【白色比较好看。】
温榆:【但是思思,真的不用给我寄锅,日常的食物和用品这边都有,太重的话邮费很贵。】
俞思:【没关系,我查过了,这种小煮锅很方便,而且德国那边几乎买不到,至少在你附近买不到。】
俞思:【欧洲人的口味跟我们不一样,吃一两顿尝个新鲜就够了,长期居住还是得自己做。】
温榆:【可是你还发了大铁锅。】
温榆:【太大了,我没有大鹅要炖,宿舍里也没有煤气灶可以使用/流泪】
俞思:【啊……有理,那就不寄大铁锅了。】
俞思:【豆豉豆瓣辣椒酱香菇香肠蕨菜干还有真空凉拌鱼腥草总要吧,亚超卖的不正宗,也许还很贵。】
确实贵,欧洲物价高,超市的东西少说比国内贵出三倍。
土豆在这里算便宜了,但换算汇率的话,价格也远高于国内。
温榆:【好吧。】
温榆:【那就这些了,其他都不要,那个叫什么“南朋友”的小南瓜千万不要,听起来好奇怪。】
俞思:【□□致小南瓜,带南朋友回家?】
俞思:【我觉得很有意思哈哈。】
温榆:【/流汗】
温榆:【我这边超市晚上8点后有蔬菜打折活动,能便宜很多,不会吃不起的放心吧。】
俞思:【ok,了解。】
俞思:【对了小榆,我要忙起来了,明天开始就不能经常跟你联系了,跨境快递邮寄时间长,快到了我再给你发信息。】
温榆满怀感激地回复一个好。
放下手机,注意力从与好友的对话中抽离出来,大脑瞬间放空了,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直到听见浴室开门声,好不容易缓下去不久的气愤翻上来,转身照着枕头又是邦邦好几下。
纪,让,礼。
哪儿让了?哪儿礼了?
起这么个中文名字糊弄谁呢?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伟大的地球究竟怎么会产出一个这么讨厌的人?
3. 第三章
温榆大学选的机械工程专业,从决定争取交换名额那天起,他就在全力为奔赴德国做准备。
从学业繁忙中挤出时间自学德语;竭力保证成绩优异以免错过随时可能产出的机会名额,节衣缩食的计算下发现奖学金仍旧不够,于是再次挤压本就拮据的时间投入各种兼职......
可等到终于获得交换机会来到德国时,自以为已经准备得十分充分的他仍在四处碰壁。
当初自学的那点德语在本土语言的大环境下根本不够看,生活成本无时无刻不在发出警报,他拼命攒了两年的钱大概率还不够支撑一年的交换生活。
不清楚是当初了解的信息有误,还是这个地区是特例,这里的物价普遍高出他的承受范围,他急需经济收入以支撑自己日常生活。
但这又涉及到了全新的问题。
一是课程安排紧凑,他只能腾挪出半天的时间来兼职,每天工作时间不能超过4个小时.
二是沟通,他听力勉强及格但口语不够流利,时常连正常交流都费劲。
有这两个问题在,找工作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一件Pro Max级难事。
过去近一周的时间里,他尝试接触了一些线上渠道,了解有关留学生兼职的信息,也投递了自己的资料争取面试机会。
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对方拒绝他的理由无非是时间上不满足,条件上不匹配,语言上障碍大。
大同小异,很中肯。
有位咖啡店老板坚持认为他是个未成年,就算他掏出身份证自证也不相信,就小孩不要撒谎的问题严肃教育了他20分钟。
倒是一个卖纪念品的小店同意过试用他。
工作内容也简单——站在店门口,用中文或英文向客人介绍他们的特色商品。
会不会德语不重要,重要的是店长希望利用他出色的外形招揽更多顾客。
可惜现实总与愿违。
客人招来了,却不是想要了解商品,个个绕着虚汗直冒的温榆打转。
最后小店声称不需要这种无用的顾客,温榆自然也就变成了无用的店员。
在仅半天的试用期后,他被辞退,带着辛苦罚站一下午的32欧窝囊费。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三天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在快餐店帮厨的工作。
尽管工资感人,但能解燃眉之急。
他的工作被安排在一四五六的晚上,时薪14欧,工作时间从7点到9点半,工作地点在后厨,基本不用与客人交流。
同事里有位年轻女士英文不错,甚至会说一点中文,基本可以和温榆实现无障碍沟通,并且成为他和其他同事沟通的桥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女士有些许明目张胆的懒惰,时常请假或偷溜出去约会。
她一走,桥就没了。
剩下其他人会尽量避免跟温榆交流,对他不慎犯下的错误也不会指正,只是凑在一起摇头叹息,晦涩的交谈中透着被添了麻烦的苦恼。
就像现在一样,温榆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打的土豆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孤立无援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后厨闷热,到下班时间,他被工作服捂出一身汗,换回自己的衣服也没舒服多少,只想赶紧回去好好洗个澡。
坐地铁花去半小时,时间不太巧,刚到宿舍楼下就看见纪让礼推门进去的背影。
不想跟纪让礼一起乘电梯。
而且他现在一身厨房油烟味,要是被纪让礼闻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嫌弃他。
他故意放慢脚步,磨磨叽叽好一会儿,与纪让礼错开电梯回到宿舍,后者拿了睡衣从房间出来,看样子正准备去洗澡。
听见响动的纪让礼抬头往这边看了眼,同前几天一样没说什么也没打招呼,径直进了浴室。
被抢先了啊……
好吧。
温榆慢吞吞弯腰换鞋,垂头丧气回房间。
这周的作业没完成,口语练习也还没做,原本准备洗了澡再做,现在先后顺序被打乱,得提前了。
后背黏汗不舒服,温榆没办法专注在作业,总是忍不住分心去听纪让礼出来了没有。
自从那晚在浴室门口闹得不愉快后,两个人本就不算好的关系更是降到冰点。
他在绕着纪让礼走,纪让礼也在明显地跟他保持距离,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越相处越陌生。
口语练习做一半,在他困得快要睁不开眼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学习暂停,他拍拍脸颊打起精神,努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外,听出纪让礼从浴室出来,又回了房间。
耐心等了片刻,确定纪让礼已经用完浴室了,他合起书本拿了睡衣出去,关门的动作习惯性放很轻。
一天不间断的学习和工作,他的身心已经疲惫不堪,被浴室里热气一蒸,更是两眼惺忪脑筋混沌。
浑浑噩噩洗完澡,穿上睡衣后忍不住用脑门抵着墙眯了会儿,才抬手去挂毛巾。
结果就这一下疏忽,没留神收手碰到了架子,一瓶沐浴露摇摇晃晃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嘭——
瓶盖摔开了,里面液体洒出不少。
温榆被吓得一激灵,感觉心跳都骤停了一秒,整个人瞬间清醒。
待反应过来,惊慌接踵而至。
那瓶沐浴露不是他的,是纪让礼的。
纪让礼本来就对他有意见,而且要求多难伺候,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要是被他知道......
他焦急蹲下收拾,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纪让礼从外边敲了门没反应,无法确定里面的人是不是出了什么动弹不得的意外,索性直接压下把手推开——
蹲在地上的人手捧沐浴露,仰起脸,表情空白望着他。
下一秒那双呆楞的眼睛便惊恐睁大,隔着一段距离,纪让礼都能清晰看见他瞳孔在颤。
纪让礼:“......”
纪让礼声音冷静:“你在做什么?”
温榆张着嘴说不出话。
纪让礼:“我的沐浴露有这么好玩?”
一秒...两秒...三秒...
从惊吓中回神,温榆腾地站起来,动作局促又笨拙,手里捧着的沐浴露全流到了脚背。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狼狈地道歉:“时间太晚了,我太困了,实在没注意才会......你放心,我会赔给你的,我明天就去超市——”
“不用。”纪让礼打断他。
温榆立刻噤声,低头看见自己黏腻的手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难堪到了极点的境地让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煎熬到对时间的流逝失去判断,隔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纪让礼问他:“浴室用完了?”
温榆木讷地点了两下脑袋。
纪让礼:“那就把手洗干净出去。”
温榆像一个被按下听从指令键的机器人,僵硬转身打开水龙头,将手上脚上都冲干净,然后走出浴室。
到了房间门口才迟缓意识到这样不对,就算要走,至少也要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走。
可是他都已经出来了,再回去要怎么说?
纪让礼看起来是做任何事都有自己一套标准的人,万一他收拾得再让他不满意,反而又是添乱。
几度踌躇,还是耷拉着脑袋默默回了房间。
先前困得要死,现在却不能更清醒了。
他坐在床边揪着枕头角发呆,反复回想纪让礼刚刚看他的表情。
是不是很不耐烦?
还是嫌弃或者厌恶?
反正一定有觉得他笨手笨脚,这很明显。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啊?
这下纪让礼肯定更烦他了。
本来关系就不好,这回是他有错在先欠了纪让礼,以后腰杆都挺不直了。
对了,那个沐浴露他在超市没见过。
以纪让礼的生活水平,日用品肯定不会在普通超市采购,不说价格他能不能负担,也许连找到购买渠道都是个问题。
……太讨厌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扑到床上,将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
好烦啊温榆,怎么能这么笨啊。
***
周五只有半天工作日,温榆回宿舍啃了个临期面包解决午饭,然后去图书馆呆了一下午,六点一到准时收拾出发去快餐店。
昨天的土豆泥蛐蛐事件他记挂着放不下,今天会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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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同事没有请假,让他在安心的同时蠢蠢欲动。
“喔,你说昨天的土豆泥啊。”
琳达边清洗榨汁机边跟他解释:“我听说了,是他们粗心没有注意,把刚取出来的土豆泥放进了装过朗姆酒的容器,不能用了。”
温榆:“所以他们当时是在商量解决办法?”
“不。”琳达神秘兮兮:“他们在侦查,企图找出那个用土豆泥容器喝了酒却不及时清洗的罪魁祸首。”
啊,原来是这样。
温榆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那就好,只要不是他添了麻烦。
琳达:“怎么了吗?”
温榆摇摇头,一身轻松:“只是随便问问,昨天见大家很苦恼的样子,以为出了大事。”
“他们总爱在上班时间偷偷喝酒,捅的篓子多了,也就苦恼习惯了。”
琳达将榨汁机抱起来,递给温榆:“来亲爱的,帮我把这个擦干,我得去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白天时有个架没吵完。”
温榆接过榨汁机,在琳达转身时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把人叫住:“等一下,琳达。”
琳达回身:“怎么了?”
温榆单手抱住榨汁机,另一只手艰难拿出手机:“我想问你一点问题可以吗,不会耽误很多时间。”
……
周五的缘故,今天格外忙,快下班时又来了几位客人,下班时间顺延,温榆回到宿舍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本以为今天不会再跟纪让礼撞上,谁知道偏偏就是这么巧,他前脚刚踏进客厅,纪让礼后脚就回来了。
芒刺在背的感觉油然而生,温榆步伐一顿,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快步往房间走,自觉让出浴室的优先使用权。
还是很困,甚至比昨天这个时候更困了。
为免自己一个撑不住直接眯到明早,他干脆站起来背靠墙壁,拿出手机搜索国际购物网站。
琳达看了沐浴露瓶子的照片,告诉他那是个知名且昂贵的牌子,周围没有实体店,只能试试在网站上能不能找到。
温榆还没有用过这种国际软件,手感挺复杂,费劲研究时,房门被轻轻扣了几下。
二人同住的屋檐下,他的紧张不安已经几乎是条件反射,攥着手机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走过去拉开门。
然而纪让礼只是让他:“去洗澡。”
温榆握着手机:“啊?”
纪让礼知道他听见了,不负责二次重复,转身就走。
温榆难得一次脑筋转这么快。
是昨晚自己闯了祸,所以纪让礼今天要让他先洗,方便稍后检查他有没有捅新的篓子吗?
一时间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脱口把人叫住,顽强地虚张声势:“那个,你先洗,我觉浅,那个热水器的声音会把我吵醒。”
纪让礼回头看他。
温榆心虚,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纪让礼没说什么,只是态度冷淡地应下一句“知道了”,依旧回了房间。
温榆在原地站了会儿,确定对方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抿唇泄了气,忽然觉得自己好傻。
先洗还不好吗,明明就算证明了自己不是每天都那么蠢,处境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难得硬起来的脖子又软了,灰溜溜拿上睡衣进了浴室,发现架子上的沐浴露已经换了一瓶。
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包装,崭新显眼地立在高处向他示威。
纪让礼的洁癖真的好严重,他想,只是摔了一下而已,还剩半瓶竟然就都不用了。
悻悻将瓶身转到标签朝内,随后自己也背过身去,打开花洒,把垂下去的脑袋仔细浇湿。
看来人家不是客套,是真的不稀罕他赔。
洗完回房间躺下,温榆拉起被子闭上眼,两手交叠放在身上,安静等待外面热水器的声音响起。
然而一直到他睡着,热水器也没有再发出声音。
浴室里残存的热气消散很快。
模糊的镜子变得清晰,照出凉水冲洗下肌理走向更加明显的身躯。
地上的泡沫从绵密到消散,最后变成清水流进地漏,纪让礼关了水,顺手将花洒放回高处。
不过很快想到什么,又面无表情抬手将其取下,挂在了更低一些的支架上。
4. 第四章
周六也需要工作,不过时间依旧在晚上,所以白天温榆有充分的学习时间,以及检查完善周作业。
下午五点半离开图书馆,温榆在学校食堂吃了份最便宜的套餐,回宿舍放好书本准备出发。
走之前进了趟厨房,冰箱门一拉开,他举起的手霎时僵住。
保鲜区域最上层是他放葡萄的地方,如今葡萄还在,但数量肉眼可见少了一大半。
放在冰箱旁边的垃圾桶很干净,垃圾袋是新换上去的。
可他分明记得早上出门时,自己往里面扔了一团面包包装纸。
纪让礼白天扔过垃圾了。
并且以他对干湿垃圾不同程度的容忍度,提前扔掉垃圾绝不会是因为那团包装纸。
纪让礼故意扔了他的葡萄?
为什么?
就因为他打翻了他的沐浴露?
无意犯下的错必须受到有意的报复才算扯平吗?
温榆紧盯着垃圾桶,呼吸逐渐急促,像被触碰到身体某处的开关,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他掉头冲出厨房,莽莽撞撞敲开纪让礼的房门,劈头盖脸:“你是不是扔了我的葡萄?”
纪让礼刚说了个“是”,温榆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站在对方阴影下愤怒地连声质问:“凭什么,你凭什么扔我的葡萄?”
“气不过我摔了你的沐浴露,你可以叫我赔,也可以当场摔回来,但你凭什么在背后一声不吭扔了我葡萄?”
“那是我的东西,是我花钱买回来的,也没有碍到你什么,你凭什么把它扔掉?”
他气得头发昏,自以为吼得很大声,实际效果却比想象要差很多。
吐字发颤不说,还明显带些哽咽,脸也红扑扑的,气势一点没出来。
比起愤怒,他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竖起一身无用的倒刺,企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讨回公道,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欺负。
但歪打正着地,纪让礼没被他吓到,却着实被他吵到了:“语意相同的句子有必要一直重复?”
温榆闭嘴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上下唇抿得很紧,瞪他的眼睛怒火喷射。
因为情绪烦躁,纪让礼的语气比平时更冷一个度:“葡萄坏掉了不扔,你是想留着它们在冰箱里发烂,还是吃光了把自己送进医院?”
“如果不是共用一个冰箱,就是长虫了发芽了我也不会管,自己的东西不注意,现在冲我发什么火。”
“凶人都不会,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自己把自己气哭算怎么回事,回头是不是还要吵着闹着让我负责哄?”
温榆没有意识到这是两人认识以来纪让礼对他说话最多的一次。
事实上在纪让礼说出“葡萄坏掉”时,他的大脑就因为拐弯失败,宕机了。
没有报复他。
只是因为坏掉,所以扔掉。
没有报复他,也不是故意欺负他。
转眼工夫,他就好像只被松了吹气口的气球,都不用戳,自己悄无声息就把气泄了干净。
昏头的人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理亏尴尬包围,不再雄赳赳气昂昂,脸色更红,默默将手背到身后,手指用力搅动。
纪让礼说完,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盯着他,等着他的回复。
可温榆实在无话可说。
他在对方的目光蹲守下尴尬得快要窒息。
煎熬半分钟实在熬不住了,最终选择了最没出息的回复方式——生硬扔下一句“对不起”,落荒而逃。
***
“温,你怎么了?”
琳达两手撑在料理台上,歪头看他:“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快乐,有人欺负你了吗?”
温榆正在削土豆,摇头闷声道:“没被欺负,就是跟室友吵架了。”
说完自觉不对,纠正:“也不是吵架,是因为一些误会,我在单方面凶了他。”
琳达哦了一声:“听起来不算严重,跟你室友道歉了吗?”
温榆:“道了......”
但是态度完全不够十二万分的诚恳,以纪让礼的性格肯定不会接受。
“那就没事了。”
琳达拍拍他的肩:“开心点,笑一笑,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千万不能把不好的情绪传递给客人。”
温榆顺从地点点头,然后愣住:“我出去做什么?”
琳达笑眯眯:“帮我上菜呀。”
温榆错愕:“啊?”
琳达冲他晃晃手机:“我又要去跟男朋友吵架了,很急,所以辛苦你啦。”
温榆:“可是——”
琳达:“今晚我的工资分你一半。”
温榆:“。”
好吧,上菜而已,不算难。
没骨气的温榆同学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土豆削完,放进煮锅,然后赶去送菜区接替琳达的工作。
今晚客人不算多,不过其中有一桌客人很特别,不仅口味独特,而且整桌几乎都是东方人面孔。
是中国人吗?
还是越南人,韩国人,亦或者日本人?
那桌客人用餐很安静,温榆去了几次一直没有听见他们发生语言交谈。
直到送上最后一道菜,其中一个男生叫住他,用的是中文。
原来是中国人,他有些开心,然后弯下腰,同样用中文小声询问对方是不是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什么了。”
男生的笑容很温和:“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也是中国人,你是在这里做兼职吗?”
温榆小幅点头:“是。”
男生朝他伸出手:“难得遇见家乡人,认识一下吧,我叫韩征。”
温榆连忙跟着伸出手:“我叫温榆。”
从社交能力的角度来看,对比对方的大方自然得体,他却显得有些局促。
“这边兼职时薪应该不高吧?”
韩征将他的不自然收入眼底,松开手笑问:“我猜正好达到时薪最低标准?或者高出两三欧?”
这是要跟他聊天的意思吗?
温榆的蜗牛属性被触发,开始感到紧张,不知道要不要说,更不确定店长要是看见他在工作时间和客人闲聊会不会扣他工资。
许是意会了他的为难,韩征体贴道:“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问,不一定要回答。”
温榆再次点头,手指把托盘抠很紧,他乡遇同胞的喜悦不足以激发出完全相反的人格,他现在只想躲回后厨继续碾他的土豆泥。
“其实我这里也有一份兼职。”
韩征握起茶杯边想边说:“是中文家教,时薪也高,我感觉你挺合适的,要不要了解一下?”
猝不及防的一封offer递到脸上,温榆一愣,唰地抬起头:“......啊?”
***
九点半,快餐店准时下班。
温榆带着琳达给他打包的剩面包坐上地铁,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韩征跟他认识不到两分钟,互相还什么都不了解,竟然就直接跳到给他介绍工作了。
是骗子吗?
还是他太封闭了,正常人的正常社交其实就是这样简单粗暴?
没等他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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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征的消息发过来,问他现在是不是下了班,是不是可以详细聊聊兼职的事情了。
快餐店有规定,员工上班时间不能跟顾客闲聊,所以韩征主动加了他的微信,跟他约好下班再聊。
只回消息不转账,不点链接也不给对方发银行卡卡号,应该不会被骗。
温榆这么想着,回复韩征说可以。
韩征开始详细给他介绍这份兼职,包括工作的时间,地点,内容,薪酬......最后发来雇主一家的照片,询问他意向如何。
比快餐店高出近一倍的时薪,温榆当然心动,但理智大过冲动。
毕竟以他一贯的运气,就算天上真的有馅饼,也不可能轻松砸在他头上。
温榆:【虽然很冒昧,不过能问一下为什么是我吗?】
温榆:【毕竟我们才刚认识,而且我的德语不好,也没有做中文家教的经验。】
韩征:【不用担心,德语不好没关系,英语也能交流。】
韩征:【实不相瞒,这位雇主是我朋友的亲戚,在这之前,他们家已经陆续聘请过八位中文家教,可惜每个都只待不到半个月就辞职了。】
温榆:【为什么?】
韩征:【因为他家小孩很难教,顽皮,家教们对他束手无策。】
韩征:【但你看起来脾气很好,性格也好相处,是小孩子会喜欢的类型,也许会成功也说不定。】
韩征:【/分享页】
韩征:【这是他们发布在兼职平台上的信息,手续都是齐全的,有安全保障,你可以完全放心。】
才对自己保证过不会点进对方发来的任何链接的温榆这就充满迷之信任地点开了分享页。
所幸跳转出来的确实是正规招聘页面,下面的评论都是在吐槽这家小孩难教,劝大家惜命不要去。
温榆想他大概知道为什么韩征要剑走偏锋随机邀请路人了,但凡走平台看到这些评论的应聘者都不会想去吧。
不过没关系,他缺钱,只要薪酬给够,再顽皮再难教,他能忍。
联系平台客服再三确认好职位信息的真实性,温榆给了韩征肯定的答复。
想一想可观的时薪,小温同学的心情难以抑制飞扬起来。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半小时,到了宿舍门口,他又拧巴了。
在门口来来回回踌躇了半天,在感应灯熄灭两次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掏出钥匙打开门。
纪让礼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温榆一个深呼吸,两个深呼吸,三个深呼吸……一鼓作气走到他身边笔直站立,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对不起。”
纪让礼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已经说过了。”
“那个不一样。”温榆揪着自己衣服下摆,态度很勇敢,说话还是怂:“我应该认真跟你道歉。”
“早上是我冲动误会你了,希望你别生气,因为我之前总是被别人乱扔东西,以为这次也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纪让礼兀自接起电话回了房间,也许除了最开始那声对不起,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温同学的小脑袋被挫败和沮丧压得更低了。
原地罚站了自己一分钟,结束后转身去厨房,想检查剩下的葡萄有没有再坏掉,没有的话得赶紧吃完,不能浪费。
可打开冰箱一看,他买的打折小葡萄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颗颗饱满色泽艳丽,浑身洋溢着新鲜二字的大串葡萄,晶莹剔透地裹着水珠,被塞满了保鲜区域的最上层。
5. 第五章
温榆被溢出的冷气扑了一脸一身,冻住了,连冰箱门都忘了关。
能进宿舍的除了他和纪让礼,就是每周定时过来打扫的清洁员,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这些葡萄是清洁员大发善心塞进去的。
可是他都没有赔偿那瓶沐浴露,完全没错的纪让礼为什么要赔他葡萄?
是真的气狠了?
还是对他的无理取闹实在厌烦,用这种方式堵他的嘴?
温榆惭愧得无以复加,很想再去说一遍对不起,却又清楚纪让礼对他一再再三价值为零的口头道歉没有半点兴趣。
超市水果卖得那么贵,葡萄这么大个一看就不便宜——
对了!
至少应该把买这些葡萄的钱还给纪让礼才对。
给现金纪让礼肯定不要,转账也许可以,可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加上纪让礼的任何社交账号。
他关上冰箱快步往外,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到了房门口抬起手,恰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温榆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纪让礼的目光从他举起的右手移动到他脸上:“做什么。”
温榆默默地,缓慢地将手收回,垂在身侧不自然地贴住裤缝。
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怕人久等,恍然注意到纪让礼穿戴非常整齐,没话找话:“你要出去吗?”
简直是明知故问的典范,纪让礼估计都懒得回答他,只吐出几个字:“嗯,麻烦让下。”
温榆讷讷无言,侧身后退,目送纪让礼走到玄关换鞋离开。
今晚就算了,他丧气地想。
总不能耽误别人正事,等回来再说吧。
***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目的地,纪让礼并没有看见被单车撞了腿爬不起来的莫里茨,只看见旁边别墅花园里在举办热闹的生日派对。
莫里茨掐着时间从花园出来,端着杯香槟笑容满面:“来得好快,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关心我的人。”
被耍了一通,纪让礼摆出一张臭脸:“你有病?”
莫里茨:“开个玩笑嘛,而且都这个时间了,不这么说你会来吗?”
纪让礼:“你也知道现在晚?”
“但派对总是可遇不可求不是吗?”
莫里茨嬉皮笑脸勾着人肩膀往里带:“我哥的朋友最近升职,加上他弟弟生日,就一起庆祝了。”
纪让礼:“跟我有关系?”
“怎么没有?”
莫里茨已经喝了几杯了,话正密:“去年不是一起吃过饭?他还记得你,派对刚开始就问我能不能邀请你一起来……”
纪让礼对派对没兴趣,对莫里茨那位和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老朋友更没兴趣。
那位老朋友从寒暄里感受到他的冷淡,匆忙拜托莫里茨好好帮忙照顾便离开了,怕接着打扰下去更讨人嫌。
莫里茨长吁短叹:“就知道会这样,亲爱的席勒,你就不能热情些?”
纪让礼:“呵。”
莫里茨:“好吧,没关系,反正你没有礼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纪让礼:“没让你跳进泳池倒立跟我道歉已经很礼貌了。”
“抱歉,今晚来的人有些多,我哥实在顾不过来,怠慢了。”
一个穿着亮眼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说话轻声细气,笑容带着几分青涩:“你们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叫我。”
纪让礼随口道了声谢,莫里茨则提供出满分的情绪价值:“哪里的话,你叫艾丹对吧,你哥哥只跟我说你学业优秀,没说你长得也如此出色!”
直白的夸赞让艾丹羞得脸通红,水汪汪的眼神飘到纪让礼脸上:“是这样吗?我自己并没有觉得。”
可惜后者低头在看时间,错过了他明目张胆释放的信号。
艾丹是派对主角之一,停留不久很快被叫走了,莫里茨在艾丹离开后发出感慨:“也太容易害羞了,小弟弟真是可爱。”
纪让礼奇怪地看他一眼,理解不了这有什么可爱。
“啊。”说到这里,莫里茨想起另一件事,挂在纪让礼肩上问他:“确认了吗,你那位东方天使一般的室友究竟是不是同性恋?”
纪让礼把他端着香槟的手从自己面前推开:“没有。”
“还没有?”
莫里茨不可置信:“你的效率怎么会这么低?不然下次在学校遇见他,我来帮你问。”
纪让礼:“你想怎么问?”
莫里茨:“就……嗨同学,我是你室友的朋友,想问问你性取向是男生还是女生,未来会有意愿对你那帅气又迷人的室友进行一些不正当骚扰吗?”
纪让礼:“......”
纪让礼:“你是真有病。”
莫里茨:“怎么了?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不礼貌?”
纪让礼嘲讽:“难道你觉得这样很礼貌?”
“哦莫。”莫里茨夸张地瞪大眼:“哦莫哦莫,难以置信,乌鸦竟然在嫌弃老鹰黑。”
纪让礼扯了扯嘴角,懒得理他:“随你,被凶了别来找我哭。”
莫里茨:“被谁凶?你那个室友?看起来不像,不是说胆子很小吗?”
话音刚落,对面便很配合地传来一串凶巴巴的狗叫声。
两人循声望去,一只奶狗体型的比格趴在女主人怀里,正对靠近的男人嗷嗷恐吓。
男人没被吓到,反而被逗笑了,乐呵呵地伸手去摸。
手掌落到脑袋上,小比格瞬间不闹了,缩着脖子呜呜咽咽往女主人怀里钻。
纪让礼盯着小狗夹紧的尾巴,面无表情:“谁说胆小就不能凶。”
莫里茨咬着杯口,满脸上下文衔接不上的痴呆相:“啊?”
等反应过来,又眯起眼睛来乐呵地笑:“没关系,我不怕小狗对我汪汪叫。”
蛋糕被推出来,整个花园响起掌声和异口同声的生日歌。
艾丹拿着两块切糕的蛋糕过来时,纪让礼正在手机上填写个人信息。
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是周日,他干脆在附近酒店订了个房间。
莫里茨接了一块,本想帮纪让礼那块也接了,但是艾丹无视了他,自己举着蛋糕站到纪让礼面前。
“你好。”艾丹双手举着蛋糕,羞涩又期许:“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吧?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可以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吗?”
这莫名熟悉的感觉……
莫里茨看看纪让礼,再看看艾丹,呼吸拉长,后知后觉品出不对劲。
纪让礼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将变未变,艾丹忽然被身后经过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毫无预兆扑向纪让礼——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全场关注,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寿星狼狈地摔在地上,蛋糕也被打翻了,奶油蹭脏了裤腿。
莫里茨捂着眼睛不忍心直视。
刚才倒是看得很清楚,艾丹趁着扑过来的时间,手特快地在纪让礼腰身上摸了好几下。
纪让礼黑着脸转身就走。
艾丹哥哥快步赶走过来,没有在第一时间扶起艾丹,而是望着纪让礼离开的方向焦急问莫里茨发生了什么。
莫里茨仰头喝光手里的酒,放下高脚杯拍拍老朋友肩膀:“你亲爱的弟弟踩中一颗地雷,也许我帮不了你了。”
“至于你父亲的工作……”
“放心,他估计都没认真听你的父亲究竟叫什么名字。”
***
夜里温榆做完一份个人简历发给韩征后,时间翻过十二点,纪让礼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温榆收到韩征回复,约好了和新雇主见面的时间,纪让礼还没回来。
温榆只好先出发去跟韩征会合,然后一起乘坐地铁去往雇主家。
路上通过交谈,温榆才得知韩征竟然跟他在一个学校,数据科学专业,今年就毕业了。
“留研吗?倒是没这方面考虑。”
韩征自嘲:“这边毕业太难了,我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啊,到了,我们先下车。”
雇主家是独栋法式小洋楼,带有很大的花园,和一个小型泳池。
男主人这段时间外派出差不在家,只有女主人接待他们。
“抱歉,现在时间太早,安东尼还在楼上睡觉,我没能叫醒他。”
女主人叫丽娜,话里说着早,自己却已经打扮得光鲜靓丽,要赶赴一场隆重聚会。
温榆的简历她很满意,温榆本人她也很满意,表示如果温榆能够坚持超过半个月,还能给他涨一些工资。
交谈中途,从楼上蹦跳着下来了一个小男孩儿。
十一二岁的模样,身材微胖,穿着睡衣从客厅经过,对众人视若无睹地拿了一瓶汽水,又转身回到楼上。
看起来不太礼貌,不过丽娜早习以为常,淡定介绍:“这就是我的儿子,安东尼。”
温榆在心里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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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还行,只是没礼貌而已,看起来比他过去接触过的熊孩子好多了。
签完兼职合同,温榆和韩征一同告辞离开,但韩征表示自己还有事暂时不回学校,两人在地铁口分道扬镳。
两份兼职有时间冲突,快餐店那边的工作得辞了,不过今天周日不上班,只能等明天再过去一趟。
对了,还要找机会请韩征吃顿饭,人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不能不表示。
从地铁出口到学校途经蛋糕店,温榆放慢脚步朝里面望了好几眼,几经犹豫后调转脚尖,推门进去。
全世界的蛋糕店都是一个规矩,尺寸越大的越贵,裱花越漂亮的越贵。
温榆谨慎选了个四英寸的,看了价目表后悔青了肠子,恨不得只买个毛胚。
不过出于某些考虑,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稍带裱花装饰的款式,不华丽,但还算能看。
店主告诉他这种奶油有点冰淇淋的成分,比较容易塌陷,要尽快吃,或者早些放进冰箱冷藏。
温榆回去几乎一路小跑,还要小心不颠簸到蛋糕。
回到宿舍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敲电脑的人,温榆脑子想的是终于回来了,身体却自动开启紧张模式。
紧张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放弃餐桌,提着蛋糕进入厨房,在料理台上小心翼翼分出一块装进纸盘,原地进行好一番心理建设才端着蛋糕走出去。
纪让礼换了姿势,将电脑从茶几上移到自己腿上,无框眼镜架着鼻梁,柔和的屏幕光投射在他脸上。
温榆慢吞吞在他身后停下,将措辞在心里反复练习好几遍,清声开口:“我买了蛋糕,你要不要尝尝?”
没反应。
不知道是不想理还是没听见,纪让礼打字的动作都不曾停顿一下。
温榆的勇气已经飞速消耗掉一半,再开口时,声音小了一大截:“那个,我买了蛋糕,你要尝尝吗?”
依旧没反应。
这次或许是真的没听见了。
可是温榆已经没勇气重复第三遍。
他感觉自己这样好傻,好像在唱没有观众的独角戏,干脆一咬牙直接将蛋糕递过去,想要先引起注意再说。
谁料到蛋糕才进入纪让礼视野,就被后者猛地一抬手打翻。
纪让礼的反应可谓快如闪电,啪地合上电脑站起来,视线紧盯着温榆:“你做什么?”
温榆被吓到了,愣愣看了他好一会儿,又低头去看身上的奶油和掉在地上的蛋糕,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僵持蔓延数十秒,温榆才动动嘴唇,恍惚解释:“不,不做什么啊,就是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兼职,买了庆祝的蛋糕,想给你尝尝……”
纪让礼看清他发白的脸色,眉心皱得更厉害,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带着无法确定的顾忌。
最后索性放下电脑,绕过沙发后,隔着纸盘将那块蛋糕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谢谢,我不吃这些。”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如方才一般冷硬:“不用给我。”
温榆干巴巴哦了一声,盯着垃圾桶,从昨晚惦记到刚才的话被他一板一眼说出来:“能加你一下么,我想把葡萄的钱转给你。”
“不用。”
纪让礼指尖不慎沾到了奶油,洁癖发作,只想立刻去卫生间清洗,走到一半却又停下,转身叫他:“温榆。”
温榆木讷抬头。
“抱歉,不是有意。”
纪让礼眸色很黑,一贯淡漠的口吻在此刻显得有些语焉不详:“但以后有事可以直说,我不习惯别人靠我太近。”
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客厅安安静静空荡荡的,只剩温榆仍旧站在原地。
地板上还有一点奶油,他抽了几张纸巾蹲下去擦干净,然后开始擦衣服。
可是不管怎么擦,痕迹还在,味道还在,得用洗的才行。
看来纪让礼还在生气。
都怪他没分寸,明知道纪让礼对他有意见还靠那么近。
可是,好像也没有很近啊,他只是把蛋糕递过去而已。
衣服上的深色又晕开一块。
温榆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用力抹了下眼睛,将纸巾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算了吧,哪有人随便掀蛋糕的,纪让礼就是脾气大难伺候。
他们没有一点可能和解了。
不靠近就不靠近,大不了他以后都躲着走。
6. 第六章
中文家教的工作时间是七点开始九点结束,下班时间比在快餐店还要早半小时。
工作第一天,温榆准时到达别墅。
这次没有人陪同,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焦虑,踌躇半天才鼓起勇气按响门铃。
丽娜女士不在家,被提前嘱咐过的佣人负责领他到楼上书房,他的新学生安东尼已经在里面等待。
大概是为了让他专心学习不分心,书房里只有摆满架子的书,没有摆放任电子设备。
安东尼百无聊赖地在稿纸上划拉着,温榆进去他也仅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
温榆觉得这样正好,代表除了上课,他们之间不用进行任何互动和交流。
可是他很快便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安东尼连上课都不跟他交流,全程只顾低头自己涂涂画画,对他的授课内容充耳不闻。
温榆第一次当老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反复而徒劳地提醒他认真听。
一直重复提醒到不知多少遍,安东尼终于扭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拉开抽屉往里一掏,拽出个黑糊糊的东西飞快甩到温榆面前。
一只仿真的蜘蛛,尺寸骇人。
从不怕蛇蚁昆虫的温榆还是被这猝然的一幕吓到了,条件反射下迅速起身后退,认出是模型之后仍旧心有余悸。
安东尼见状哈哈大笑,英文讲得字正腔圆:“连蜘蛛都害怕吗?老师你果然和你看起来一样胆小,好像快要被吓死掉了。”
他的笑声很刺耳,温榆听着有点生气,可是他实在嘴笨。
绞尽脑汁学着从前教导主任的模样板起脸,走过去将蜘蛛硬塞回抽屉:“你别玩这些,认真上课。”
见他不再害怕,安东尼又没劲了,剥了几颗糖塞进嘴里,哼了一声“你钥匙扣上的小狗真难看”,拿起画笔继续涂涂画画。
“……”
温榆将钥匙揣进衣兜,觉得自己讲了一场漫长乏味的单口相声。
九点一到,安东尼盯着时钟高高欢呼,将画了一晚上的东西摆到温榆面前:“老师,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一定很喜欢吧?”
温榆才知道他一直在画的是自己。
画得很丑,人物奇形怪状,线条歪七扭八,勉强能分辨出是他去森林采蘑菇,蘑菇没采到还被野熊追,最后掉进泥坑扑腾的故事。
抛开其他不谈,温榆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老师,多少还是有表达自我意识的权利的。
所以他收下了那幅画,说:“谢谢,我不喜欢,你把我画得好丑,这个故事也不好看。”
安东尼抄着手:“我画的才不丑,你就长这样,而且你教的也好烂,不知道在讲什么东西。”
温榆很想说是你学得烂。
考虑到有点人身攻击的嫌疑,而自己还要领他家工资,就粉饰了一下:“你学得不认真,谁教也不管用。”
楼下传来女佣的问候,丽娜女士回来了。
安东尼冲他冷哼,起身往外跑。
温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也收拾好东西跟着出去。
没想到刚下楼,就听见安东尼大声告状:“妈妈,你给我找的新老师也太凶了,一直打我,还扇我耳光,你开除他吧。”
温榆:“???”
温榆震惊,忙不迭解释:“我没有!您请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打你的孩子——”
丽娜做了个手势让他先别说话,低头看着安东尼:“撒这种谎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也许还会让你失去今天的晚餐。”
安东尼撇撇嘴,转身往餐厅走。
丽娜对温榆道了歉,亲自送他到门口,并表示他可以打车回去,以后往返的交通费也由她来负责。
温榆的郁气立刻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两天,温榆都收到了来自安东尼的丑画,以及在下班后照例被告一通非打即骂的伪状。
丽娜当然不相信,温榆便觉得没什么,爱告就告吧。
但第四天被告状说自己上课拧小孩胳膊时,丽娜不再像之前一样无视可,而是将温榆叫到一边,直白表示希望他在教自己小孩时能认真负责些。
温榆不明白:“我并没有打他。”
丽娜双手抱在胸前:“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打他,但学生谎话连篇,老师也有责任不是吗?”
这是之前从未谈及的角度,温榆深感错愕。
丽娜:“你们中国人不是都说老师也是父亲么,学生有问题那么老师也有错,你既然接受的这份工作,那么我希望你可以更称职一些。”
温榆哑口无言。
他很清楚丽娜的概念不对。
可是拿人手短,他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而保住工作的准则之一就是不能顶撞雇主。
今夜无风无雨,星宿漫天,都拯救不了温榆的心情。
好在天气不够,还有美食来凑。
俞思给他寄的东西终于到了,零零总总的一大箱,他一个人废了好大的劲,连拖带拽才给搬回宿舍。
纪让礼不在,他在客厅拆的箱子,拍了照片发给俞思后,又取出冰袋开始拆里面的独立小箱子。
结果越拆越饿,干脆抱上小煮锅挑了几个真空袋,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番茄牛肉面。
香味腾满厨房,他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饱受折磨的味蕾被熟悉的味道包裹唤醒,瞬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不必再受贫苦白人饭的支配,真是太太太太好了,美食治愈一切。
他将面端上餐桌,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需要冷藏的东西都放进冰箱,收拾好一切,温榆才坐下开始认真享用他的晚餐。
美食不只堵住了唇齿,也塞住了耳膜,他没有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
纪让礼进来的时候,他正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咕嘟咕嘟大口喝汤。
放下碗捕捉到玄关的动静,转头发现纪让礼也在看他,眼神复杂中带着一丝微妙。
“......”
温榆默默收回目光,端起面去到窗边,打开窗户。
厨房的窗户他提前开了,对流风可以让房里的气味散得很快,就是有点儿冷,温榆只好加快进食的速度。
纪让礼没说什么,回房间之前又看了他一眼。
温榆动作一顿,捧着碗转身背对他,继续吃。
俞思的回复在他喝饱喝足后姗姗来迟,问他是不是已经尝过牛肉了,味道如何。
温榆:【特别好/大拇指/大拇指】
温榆:【我煮了牛肉面,感觉是我来德国之后吃到的第一顿饱饭!太感谢你了思思。】
俞思:【第一顿饱饭?】
俞思:【不是说你们学校食堂味道不错么?】
啊,说漏嘴了。
温榆瞪着手机想不出补救办法,生硬地转移话题:
温榆:【我刚刚煮面吃了。】
俞思:【我知道啊,你说过了。】
温榆:【然后我室友回来了,看了我好多眼。】
俞思:【他也想吃?】
温榆:【不会的,应该是嫌弃我把宿舍弄得都是味道吧/凋谢】
俞思:【牛肉面又不是螺蛳粉。】
俞思:【不对,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么?他怎么会因为你煮了一碗面就嫌弃你?】
温榆:“......”
也许今晚太晚了,不适合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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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榆:【啊已经快11点了。】
温榆:【我明早还有课要早起,要快去洗澡睡觉了,思思晚安。】
温榆:【/小狗盖被gif.】
***
“愣着干什么,快尝尝啊。”
学校附近的风情餐厅里,莫里茨边吃边催:“我宝贝说这家餐厅的香肠和猪排非常的美味。”
纪让礼尝了一小块,放下叉子。
莫里茨:“干嘛,还是没胃口?”
纪让礼敷衍地嗯了声。
“你这几天怎么老没胃口。”
莫里茨往嘴里塞薯条:“那晚上去南郊那边吃饭吗,那边的新式餐厅多,法餐味道尤其不错,也许能让你有胃口些。”
纪让礼皱眉:“只有法餐?”
莫里茨:“你还想要什么?”
纪让礼:“中餐。”
“啊?中餐?”
莫里茨挠头:“中餐我不太清楚啊,你怎么突然想吃中餐了,我回头找人问问吧。”
莫里茨人脉广,找人联系了一下还真订到南郊的一家中餐厅。
不过那家中餐厅生意很好,他们被安排到八点后,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冷风阵阵吹。
餐厅里面很暖和,华人面孔很多。
莫里茨订的位置靠窗,周围环境不错,能望见外面路灯下的朦胧夜色。
“这菜单也没有图,我看不懂,什么叫小猪钻进地,蚂蚁爬上树?”
莫里茨头疼,求助纪让礼:“你帮我点。”
纪让礼接过菜单,问他想吃什么。
莫里茨表示随意:“都行,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纪让礼点了两份煎蛋牛肉面,两杯特色饮料。
等餐时莫里茨一直兴致勃勃在复习筷子怎么用,面一上来,他先喝了口汤,再尝一口面条,大方发出赞叹:“美味!”
食欲极佳几筷子吃去小半,抬头却发现坐对面的人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搁了筷子。
“?”莫里茨对这位难伺候的少爷想翻白眼:“不是你要来吃中餐的吗?”
纪让礼质疑:“这是中餐?”
莫里茨:“不然?门口那么大的字,你中文不是很好吗?”
纪让礼不想解释。
莫里茨耸耸肩,端起手边饮料,余光往外一瞥发现稀罕事:“快看看,那个是不是你室友?”
纪让礼回头顺着望去,远处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正从一幢别墅出来,下楼梯时头埋得很低,看起来情绪不佳。
莫里茨:“是吧,我没看错吧?”
纪让礼:“嗯。”
莫里茨:“可是这个时间,他怎么会在这里?”
纪让礼:“犯法?”
“啊?”莫里茨一愣:“不啊。”
纪让礼:“那你管他做什么。”
莫里茨:“......”
莫里茨咬牙切齿:“跟你说话真烦,我打赌你室友一定很讨厌你。”
纪让礼:“我需要他喜欢。”
“是是是,你不需要,我需要,我希望全世界都喜欢我好吧。”
莫里茨的白眼还是翻出来:“我猜他是要回宿舍,这边晚上不好打车,得走好一阵,一会儿载上他一起?”
纪让礼:“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啧,你这人。”莫里茨筷子捞起一大簇:“随你吧,反正是你的室友又不是我室友。”
他哼哧哼哧暴风吸入,纪让礼搅了搅面汤再往外看,温榆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朦胧。
他收回目光扣了两下桌面,提醒莫里茨:“吃快点。”
7. 第七章
温榆今晚运气不错,刚出别墅没走多远就遇见一辆出租车。
——这可能是他今天一天里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路上韩征发了消息过来,问他感觉怎么样,工作是否顺利。
温榆在骨头里挑鸡蛋,捡好了说,顺便表达自己想找个机会请他吃饭的意向。
韩征:【当然可以,什么时候?】
温榆:【这周日方便吗?】
韩征:【这周日的话恐怕不行,已经有其他安排了。】
温榆:【那下周日,可以吗?】
温榆:【实在抱歉,我白天都要上课,晚上兼职,周六还需要一整天时间完成堆积的作业。】
韩征:【哈哈,理解。】
韩征:【下周日可以,我暂时没有别的安排,可以提前把晚饭的时间留出来。】
一件心头事定下来,温榆放下手机,并没有觉得轻松很多。
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承受安东尼故意制造出的尖锐暴鸣。
尽管现在安静下来了,他还感觉耳蜗深处嗡嗡作响,脑仁疼。
当然心情变得糟糕不仅仅是因为一个顽劣的熊孩子,更因为邮箱里一张不尽人意的成绩单,以及找不到可以组队的小组成员。
上周做了一个专业小测。
首先题干夹杂着不少生僻单词,他整张试卷看得很费劲。
其次不少知识点对他来说有些超纲,他和其他同学进度不一样,而这些进度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拉起来。
总之最后的成绩不太好看,那位朱莉老师本就不看好他,现在对他应该更是失望了吧。
还有后续进工程实验室的事,课题小组要提前建立,每组要求两到三个人,彼此熟悉后更有利于实验进度。
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小圈,组得很快,但温榆不一样,他来到这边后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下课后孤零零在座位上环视许久,看见有两个同学似乎还缺一位成员,于是咬牙硬着头皮走过去,询问自己是否能够加入。
高种姓的印度男生转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亮出手机:“如果你真的很想跟我一组的话可以加我的好友,考虑合适我会通知你。”
旁边的金发英国男很礼貌地抬头对温榆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看电脑,没有表达出任何欢迎他加入的意思。
温榆当然没有加那个印度男生,他一点也不想加他,板着脸扭头就走。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组队失败了。
虽然小组课题还早,不急于现在,但之后再要组队,无疑会更困难。
怎么总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
生活稍微善待他一点是会让海水倒灌还是地球爆炸。
他失落又沮丧,想到那个自持高贵的印度男生又十分来火,总觉得胸口沉甸甸挤着一团闷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返校途中遇见一起不算严重的交通事故堵了车,快十一点才到宿舍。
拖着疲倦笨重的步伐开门进去,鞋子换一半,抬头发现纪让礼靠在阳台,隔着几步的距离,视线落在他身上。
只停顿一秒,他低头继续换鞋。
本以为这次也会跟之前一样互不搭理,各自回房,没想到纪让礼出乎意料地走近,问他:“为什么才回来。”
只一句话,温榆情绪的崩盘就好像是架空了芯的火堆,风一撩,噌地就被点燃了。
他直起腰勇敢迎上纪让礼的目光,用力捏住自己的教案:“要求这个要求那个还不够,现在连我多久回来也要管吗?人怎么能管得这么宽啊。”
“是不是要说我回来太晚打扰你休息了?你之前还总是半夜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回来呢,我有说过你什么吗?”
“只允许你制定规则,我必须无条件配合,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这里也是我的宿舍,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你没有权利过问。”
他把自己气得仰翻,呼吸越来越急,眼眶也越说越红。
又是这样,每次都这样。
太讨厌了,明知道这样很没气势,可就是控制不住。
纪让礼面不改色看着他,直到确认他发泄完了,冷冷开口:“只是问一下,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发什么脾气?!
发什么——
对啊,发什么脾气……
温榆的气焰一向按秒计算。
从蓄力,点火,爆发,再到熄灭,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分钟。
不分青红皂白凶完纪让礼,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下来。
发生什么脾气呢,他想。
今天惹他不高兴的人有那么多,可他偏偏冲没有惹他的纪让礼发了火。
自己受委屈就算了,竟然还在将这份委屈迁到别人身上。
他慢慢,慢慢地垂下脑袋,用指尖抠着书皮,将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又很快放回侧边:“对不起。”
说完发了几秒的呆,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太弱势了,抿着唇又小声添一句:“你平时也没有关心过我什么时候回来……”
纪让礼:“在南郊看见你了。”
温榆抬头:“啊?”
“那里不好打车,我们开了车过去,但从餐厅出来已经找不到你了。”
纪让礼言简意赅总结:“走得那么早,回来这么晚。”
“遇到交通事故,堵了一会儿。”
温榆脑子有点懵,信息需要慢慢消化:“那你,你刚刚是在……”
纪让礼:“找老师要你的电话。”
温榆彻底闭嘴,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这样的纪让礼有点打破他的认知。
前两天还认定已经彻底闹僵的人竟然正在关心他的人身安全,他完全不知道要给出什么反应才合适。
气氛不尴不尬地沉默着,最后还是由纪让礼来打破:“鞋还换不换。”
温榆才发现自己鞋只换了一只,连忙退回去换另一只。
换完重新站直,被束手束脚的感觉包裹,半天憋出来的话题比他换鞋的动作还要笨拙:“挺,挺巧的,你去那边吃晚饭啊?”
纪让礼:“没吃。”
温榆:“......没吃?”
纪让礼:“难吃。”
难……吃?
温榆眨了眨眼睛。
后来回想一下,也许当时是被猪油糊了脑子,才会脱口而出:“需要我给你做点吗?”
-
加水,烧开,煮成番茄土豆汤,再放进面条,不盖盖煮4分钟后连汤倒进碗里,开始往上面铺麻辣牛肉。
温榆到现在都觉得好迷幻。
自己竟然在给纪让礼做饭?
纪让礼竟然会愿意吃他做的饭?
牛肉放这么多纪让礼会不会有意见——啊,真的放多了!
将做好的面条端出去放在纪让礼面前,餐桌就那么大,他目测了一下距离,时刻牢记要保持距离,挑了纪让礼斜对面位置端正坐下。
香味从厨房蔓延到客厅,温榆的心情在纪让礼拿起筷子时变得更加忐忑,纠结写在脸上,一些话想说不敢说。
纪让礼的脸被腾腾热气模糊了一层,在吃进第一口之后,他的动作有很明显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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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榆扣着手掌心,紧张到屏住呼吸。
果然是不太能吃辣吧?
可是辣归辣,味道好啊。
要是,要是纪让礼敢对祖国的食物出言不逊,他一定要连碗带筷子都抢过来,坚决不给他吃了!
他在等焦急反馈,可对面的人就是不给他反馈。
短暂停顿之后,纪让礼继续动筷,对辣面不改色,只是比较起刚才速度有不起眼的加快。
好吧,至少没挑刺。
温榆庆幸又失落。
宿舍难得和谐的氛围让他不适应,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低头盯自己的手指头不说话。
“洗手了?”
吃的差不多时,温榆隐约听见纪让礼这么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回味过来才意识到对方可能在疑心自己做饭不卫生,想郑重表态,就听对方口吻平静道:“这么大火气,猜也是。”
温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关联吗?
他的疑惑注定得不到解答,纪让礼不再说话,不仅面条吃得一根不剩,吃完还自觉去厨房把碗和锅都收拾了。
并且在发现料理台上温榆不小心滴上去的油渍时,纪让礼也只是浅浅皱了下眉心,然后抽纸擦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当然最令人咋舌的不是这些。
而是回房间前两人终于加上联系方式,回房间后温榆就发现纪让礼往他手机转了15欧。
整整15欧。
温榆两只眼睛都瞪大了。
他不可置信地点出去又点进来,将上面的数字反复看了好多年,忽然起跑出去敲开纪让礼房门。
纪让礼正在换衣服,开门时将一件白色T恤拿在手里,上半身光着,恰到好处覆盖在肩臂胸腹的肌肉和冷白的皮肤给了温榆视觉重重一击。
有时候真的挺无语的。
这个世界总是无时无刻在给他展示人类的参差,学习是这样,钱包是这样,就连室友的身材也是这样。
他后退了半步,躲闪的神情让纪让礼意识到什么,一抬手将衣服穿上:“什么事。”
温榆:“你给我转了钱是吗?”
纪让礼:“不是看到了?”
温榆:“......看到了,可是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转钱?”
纪让礼:“吃了你的东西。”
温榆:“吃了就要给?”
纪让礼:“吃了不该给?”
温榆又被问到了。
是这个理吗,随随便便给室友煮个面都要付钱。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的关系好像确实没到可以莫名其妙请对方吃东西的程度。
算了,处理人际关系一向是他的短板,他应付艰难,只好切换角度:“你也转太多了。”
纪让礼:“跟餐厅一个价。”
温榆:“可是人家是餐厅。”
纪让礼:“没你做的好吃。”
迟到的反馈突如其来。
温榆被夸得喉头一哽,晕乎乎回了房间,最清晰的一条思路竟然是德国餐厅,好,赚,钱。
越想越不对劲,直到某一福至心灵的时刻,豁然开朗。
现在最重要的是羡慕餐厅吗?
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纪让礼不仅给他转了钱,还夸了他,还没有计较他把辣椒油洒在料理台上吗?
老天爷……
意识到这些,他咽了口唾沫,反复站起又坐下,一种类似柳暗花明的兴奋激动在他身体里快速流窜。
好像是误打误撞的,找到未来一整年的免责金牌了。
8. 第八章
猜想有理有据,但其中偶然性有几分,真实性又有几分,还需要通过谨慎的实践来求证。
也许今晚可以再确认一下。
事关从今往后的生活质量,虽然启齿艰难,但经过漫长的心理准备,他还是在午休时鼓起勇气向纪让礼发出第一条消息:
【我拆包了两只鸡腿,晚上做辣子鸡,但和配料一起准备好才发现分量有点多了,要一起吃吗?】
编辑,完成,发送,一气呵成。
温榆啪地将手机盖上,甚至没有勇气看回复。
他设想了一遍被纪让礼拒绝的最坏结果,然后开始焦虑地反复回忆自己的言语措辞。
越想越没底。
不合适,不该那样说的。
什么准备多了,说得好像是自己吃不完了,才勉强请别人帮忙解决点一样。
而且为什么要问别人“要不要一起吃”,得脸皮多厚的人才会回复“要”啊。
他们关系本就一般,这不是把人家的路堵死了吗?
怎么办,能撤回么?
可发送时间超过了就不能撤回了。
超过了吗?
没有吧?
温榆打开手机试图亡羊补牢,恰逢纪让礼的回复跳出来,猝不及防映入他眼帘:
【可以。】
温榆:【好的。】
温榆:【那你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我可以顺便一起做。】
纪让礼:【看你方便,我都行。】
温榆:【那做凉拌鲫鱼和三鲜汤,正好冰箱里还有火腿和青菜。】
纪让礼:【嗯。】
温榆将手机放在一边,行尸走肉一般起身去厨房。
打开冰箱,流程化地确认剩下的特价火腿和打折青菜足够做成一份三鲜汤后,关上冰箱——
咚,额头抵在冰箱门上。
纪让礼答应了!
纪让礼居然真的答应了!
另一边,纪让礼刚收起手机,莫里茨唰地一颗脑袋凑过来:“在跟小天使聊天啊。”
纪让礼:“不是已经看见了。”
莫里茨:“我认得是中文,但不认得中文啊,你们聊什么呢?”
这种多管闲事的问题,放在平时纪让礼一概不会理。
不过现在看起来心情不赖,破天荒理了他:“晚餐。”
莫里茨:“你们要一起吃晚餐?”
纪让礼:“嗯。”
莫里茨:“在哪吃啊?”
纪让礼:“宿舍。”
莫里茨:“宿舍吃什么?点外送?”
纪让礼:“他做。”
“喔——啊?他做?”
莫里茨震惊:“他做饭给你吃?他为什么做饭给你吃?你们关系有这么好吗?他不是不喜欢你吗?”
纪让礼冷脸瞥他:“谁跟你说他不喜欢我?”
莫里茨:“?”
莫里茨:“??”
莫里茨瞳孔地震:“所以人不可以在一个陷阱反复跌倒,但你可以?”
纪让礼:“他不是。”
莫里茨发射连珠炮:“不是什么?不是同性恋?还是不喜欢你?还是给你做晚饭不是他蓄意接近你的方式?”
纪让礼开始不耐烦:“你管他不是什么,反正不关你的事。”
莫里茨不说话了,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自己嘴,眼神上下打量纪让礼,来回几遍后得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结果:“OK,懂了。”
他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输出:“不是就不是呗,回去吃你的儿童宿舍套餐吧,我约我宝贝上高级餐厅吃高级料理去。”
***
晚上下班正好是超市果蔬生鲜的打折时间,温榆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闹腾了一晚上也没得到满意效果,安东尼觉得没意思,嘟着嘴巴将一支笔夹在人中:“要跑这么快,我欺负你了吗?”
温榆当作没听见。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经初步掌握拿捏这个小屁孩儿的方法了
——只要不理他,他一个人就翻不出什么花。
果然安东尼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更没劲了,百无聊赖地自己嘟嘟囔囔。
小孩用的德语,温榆有的听不清有的听不懂,只勉强辨出一个“爸爸”,一个“回来”,一个“还不走”,估计是他那长期出差的父亲终于要回家了。
无论什么都和自己没关系。
温榆用中文跟他道了一句再见,离开别墅飞奔超市,买好东西再飞奔回宿舍。
趁着纪让礼还没回来,温榆一头扎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其他食材,撸起袖子开始捣鼓晚饭。
去骨的鸡腿肉切成小块加料腌,开火热油炸好鸡块,捞出放凉后复炸。
接着捞出开始加入葱姜蒜辣椒干炒香,最后加入炸好的鸡肉,调味后放小葱芝麻,辣子鸡结束出锅。
厨房的椒香味浓得有些呛人,温榆开了窗户,洗锅烧热水,放入处理好的鲫鱼和葱姜一起清蒸。
另外用小碗放进葱花香菜姜蒜末和减了量的小米辣,再倒生抽醋糖盐等食用调料加水搅拌。
将蒸好的鱼端出来,倒掉水拣出葱段姜片,淋薄薄的滚油,把准备好的调料倒上去。
纪让礼进门的时候,温榆才刚做完凉拌鲫鱼,嘴里小声念叨着完了完了,慌张地让对方再等自己一会儿。
爆香葱姜蒜后加入火腿和菌菇翻炒,然后继续加调料。
声音太大,他努力赶时间,没注意到纪让礼在厨房门口的停顿,也没听见那句对他说的“用不着这么急”。
倒开水煮好转小火,慢慢加入蛋液,在放进一把小青菜,关火,让余温烫熟蛋液和青菜,三鲜汤出锅上桌。
盛好两碗米饭出来坐下,温榆看着纪让礼拉开凳子,又扫了眼桌上的三菜一汤,分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依旧忐忑。
纪让礼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他心脏都跟着悬了起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最后目睹纪让礼慢条斯理咽下,温榆忍不住了:“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还是太辣?”
虽然已经特意少放了辣,但保不齐吃惯了白人饭的德国人仍旧会不适应口味。
可是这种菜完全不放辣又不会好吃。
纪让礼:“你少放辣了?”
温榆点头。
但纪让礼说:“还好。”
温榆追问:“不辣是吗?”
纪让礼看着他,半晌:“温榆。”
温榆:“啊?”
纪让礼:“我不是你的雇主,你不需要这么在乎我的感受。”
温榆犹豫:“可是……”
纪让礼:“我有一半中国血统,也许比你以为的更能适应这种口味。”
温榆恍然。
他差点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悬着的心落回去,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厨房再给自己烧一壶热水了。
在温榆离开后,纪让礼又吃了几口,然后拿起手机对桌拍了一张照片,转手发给莫里茨。
莫里茨:【呵,也就那样。】
莫里茨:【图片】
莫里茨:【我的也不错。】
莫里茨:【香肠好吃,蜗牛美味,鱼子酱也很香。】
莫里茨:【你怎么不说话了?】
莫里茨:【忙着吃没空理我了?】
莫里茨:【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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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茨:【好吧我不装了我老实说其实香肠蜗牛鱼子酱都很一般!!!尤其是看过了你的照片!!!/哭脸】
莫里茨:【你从来都没说他这么会做饭啊,太狡猾奸诈了,难怪你要挑个中国人做室友!!!】
莫里茨:【我也需要!】
莫里茨:【请问我现在立刻赶过来可以吗!/祈祷/祈祷】
……
温榆烧好水出来了,纪让礼将聒噪起来的手机放回桌上,正面朝下。
盛辣子鸡的盘子出现明显的空缺,那个范围里只有辣子没有鸡肉了。
温榆默默接受了这一无声的赞扬,有点小得意,刚提起筷子,就听纪让礼问他:“冰箱里的东西是从中国寄来的?”
温榆咀嚼着食物,点了点头,不明白纪让礼为什么问这个。
纪让礼:“这些也是?”
温榆老老实实:“不全是。”
不全是,就还是有。
漂洋过海的食材成本要远大于本地产品,纪让礼意识到也许他以为合适的价格实际远远不够。
就像昨晚色香味远胜餐厅质量的面条,不该只值15欧。
在他沉默期间,温榆也在思考。
但他脑子里所想的东西和纪让礼完全不一样。
纪让礼这是要跟他聊天?
德国人吃饭的时候似乎是挺爱闲聊的,学校食堂里的学生都这样。
可是他们两个……他不想聊天啊。
他能和纪让礼聊什么?
有共同语言却没有共同话题,他也不会找话题,不生不熟聊天会紧张,中途突然安静死话题又会尴尬无比,还影响食欲。
不敢细想,在观察到纪让礼有再度开口的意向时,他抢先一步:“其实我们中国人吃饭的时候有个规矩,叫,叫食不言。”
纪让礼偏了偏头,眼神流露明显的疑惑。
温榆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意思就是吃饭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会显得不礼貌,也会……不利消化,会浪费食物。”
说完,沉默持续。
沉默蔓延。
温榆小腿肚都绷紧了,眼神慢慢垂低再低垂,落在鲫鱼上,又慢慢收回再收回,直勾勾盯住自己的饭。
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际浑身上下连头盖骨都透露着不自在,畏怯交流在他身上有了具像化的表达。
“知道了。”纪让礼没有拆穿。
不再开口的同时,目光也从温榆身上移开,餐桌上只剩偶尔筷子碰撞碗盘发出的声音。
温榆吃得快,又不好意思撇下人先走,眼看快吃完了,故意放慢速度,将碗里沾着的米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
可他都吃得一粒不剩了,对面的人还没吃完,没办法,只好摸出手机打开单词记忆软件。
他背得很小声,但周围太安静,纪让礼听得一清二楚,眼帘微抬。
温榆没有发现,背得专心致志。
纪让礼吃完放下筷子,温榆想要收拾,却被对方抢先。
纪让礼起身拿走他的空碗叠在自己碗上,动作十分自然,口吻也是:“德语之前跟谁学的。”
温榆手扑了个空,下意识回答:“没有跟谁,我自学的。”
“去买点专业的视频课程,德语比你想象的复杂,自学容易造成口型发音不标准,也——”
纪让礼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完:“不怎么好听。”
他把东西收进厨房了。
温榆被独自留在外面,脆弱的小心灵在只言片语中受到了重创,表情恍惚几近怀疑人生。
他绝对没有看错,纪让礼停顿之前的口型原本就是想说,难,听。
9. 第九章
不管怎么说,温榆的试验成功了。
纪让礼吃了他做的饭,对他的态度虽算不上急转直变,但挑刺频率大大降低。
偶然抓到了温榆粗心大意的小辫子也不找人对峙了,最多看不顺眼地皱下眉头,然后自己默默收拾掉。
温榆简直要喜极而泣。
柳暗花明,苦尽甘来,宿舍不再是苦熬地,生活终于得见光明。
唯一不在试验范围内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纪让礼在饭后给他转的钱越来越多,每每还要揽下饭后收拾的活。
这让温榆非常过意不去,数次强调自己做的饭菜都是最简单的,跟他平时吃的那些大餐不一样,不能对等参考。
纪让礼当场点头表示理解,转头仍旧一意孤行。
温榆对此类少爷做派没办法,只能以再加钱就不给做饭为要挟,强行打住了纪让礼单方面的冤大头行为。
然后花几顿饭钱上网买了德语专业发音课程,特地挑了外网口音地道的名师……咳,这是后话。
眼下说是顺道做两人份的饭,实际也没有每天都在做,毕竟温榆的日常生活常态就是忙得要死,堆积的事情太多总是处理不完。
有时候兼职回来晚些,或者当天作业没有完成,就挤不出做饭的时间了,只能啃片干面包就白开水囫囵解决。
纪让礼对此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
温榆提前给他发消息,他就应;回来恰好碰见了,就吃;总而言之就是有可以,没有也没关系。
所以温榆以为纪让礼也许不见得那么喜欢吃他做的饭,只是单纯觉得方便,不必思考吃什么,也不用打老远去找餐厅。
就像今天一样。
虽说是周日,但温榆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按时在学完课程后再写完作业,就没有提前给纪让礼发消息。
晚上八点,两人一前一后回宿舍。
纪让礼好像只是回来拿个外套,进门后朝冷锅冷灶的厨房看了眼,便步伐不停地回房拿上衣服准备离开。
温榆正想给他发消息来着,见人又要走,连忙追了两步开口叫住:“哎那个,你等等。”
纪让礼外套搭在手腕,转头看他。
“你现在出去,一会儿回来吃晚饭吗?”
温榆问完想到什么,谨慎再问:“还是你已经吃了晚饭了?”
纪让礼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没有”,然后掉步回头一气呵成,将外套随手放在沙发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温榆:“?”
温榆茫然:“你不出门了吗?”
纪让礼低头发消息:“嗯,太晚了。”
好吧,能够随心所欲真好。
温榆满心羡慕往厨房去,思衬买回来的茄子是做成炸茄盒还是鱼香茄子。
纪让礼的手机在发出一条消息后响个不停。
关成静音后声音没了,但不断跳出的气泡框看起来还是很聒噪。
莫里茨:【不来了?】
莫里茨:【真不来了?】
莫里茨:【我们把餐厅都选好了你不来了?】
纪让礼:【不少我一个。】
莫里茨:【少啊怎么不少?】
莫里茨:【你不知道没你我吃不下饭的吗?】
莫里茨:【承认吧,你根本不是回宿舍拿外套,你就是想看看你的小室友有没有给你做饭而已!】
莫里茨:【拿我当B选项。】
莫里茨:【你这个冷酷无情的讨厌鬼别想我再等你一起吃饭,这是我对你最残酷的惩罚!】
莫里茨:【除非你让你的小室友也邀请我去吃饭,我才会考虑一下。】
纪让礼:【吃你的饭,别考虑了。】
***
偶有小事顺遂,温榆便自觉人逢喜事,忘记了生活一向对他吝啬。
一扇窗朝海通风了,另一扇窗外就势必会建起一座垃圾场。
口语他在努力学,进度他在努力赶,可还是难免在求知路上磕磕绊绊。
以及,绊倒的时候被老师看见。
“温。”大教室里,朱莉老师精准点名:“你来说一说,我刚才问题的答案。”
前一秒温榆还在用翻译器查询某个专业名词的译意,下一秒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荡在整个教室,条件反射腾地站起身。
周围目光逐渐汇聚在他身上,他蜗牛病发作,浑身开始紧绷,一抹带着热度的绯红从脖子迅速蔓延。
问题他听见了,可是有个德语单词朱莉老师说得太快,他没能听清,也没有勇气询问,只能往发音最相似的猜测,磕磕绊绊回答问题。
莫里茨在后排靠边的位置,歪着脑袋观察温榆,很快听出他的回答里有明显的错误。
“朱莉说的是剪应力吧。”
他用手肘碰了下旁边的纪让礼,努嘴:“他为什么在回答拉伸应力?”
纪让礼将目光从红温的温榆身上收回,投向讲台上的老师:“你要问我,不如问问朱莉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在国际课程班用德语授课。”
温榆答完问题不敢坐下,两只手攥着一支笔,等待老师审判。
朱莉老师拉直了嘴角接连摇头,一手翻书,一手下压示意他坐下,嘴里含糊说着什么,温榆听不清,但能猜到是在说自己。
无奈失望的情绪被传递得很清晰,温榆恍惚坐回去,低头直愣愣盯着自己的书,心情沉落谷底。
后面再讲什么,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勇气和周围其他任何人对视。
时间一到,朱莉做了个下课的手势,他垂着脑袋抱起书本就走,书包拉链上的小狗装饰和主人一样耷拉着耳朵晃来晃去。
纪让礼注意到他的异常,片刻思考后起身跟上。
莫里茨还在跟女朋友发消息,感觉身边人影一晃不见了,抬头发现纪让礼已经快出教室,忙不迭抱起书追上去。
“席勒,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慢点等我一下。”
“你要赶着去哪里?”
下了楼,到了教学楼侧面小路口,纪让礼终于停下来,莫里茨手搭在他肩膀上喘气:“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嗯?”
他发现了里面小路一侧长椅上的温榆,腰板直了些:“小天使,他在那里做什么?走,正好我跟他打个招呼。”
脚往前迈了两步,被纪让礼勾着衣领拽回来,调转方向:“走了。”
莫里茨不解:“打招呼啊。”
纪让礼:“用不着,他现在不想看见你。”
莫里茨:“为什么?为什么?哎哎为什么你别总是不把话说完。”
……
那条小路往里走是正在翻修的一栋实验楼,能通的路已经封了,基本没人会过来。
其实再往里走一些会更人迹罕至,但是温榆实在忍不住了,鼻腔里都是酸胀,使他视线模糊不清。
抹掉的潮湿还是会从眼眶溢出来,索性放任不管,将大脑放空,盯着面前朦胧一片的草坪放空。
能够这样给他挥霍的时间很拮据,等一切恢复平静,他揉搓着眼睛很快起身,还要去赶晚上的兼职。
不过今晚的安东尼出人意料的乖巧,没有恶作剧也没有故意闹腾,一直没精打采趴在桌子上,虽然大概也没有在认真听讲。
温榆提前了几分钟结束今天的课程,临走时发现安东尼还趴着不动,犹豫了下:“你生病了吗?”
安东尼说:“你才生病。”
“好吧对不起。”温榆说:“那你怎么了,上学被老师骂了?”
安东尼冲他翻了个白眼。
温榆以为自己猜对了,顿时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情:“没关系,我今天也被老师骂了,我是大学生,比你丢人。”
安东尼:“你为什么被骂?”
温榆:“因为我答不上来问题。”
安东尼:“那你确实丢人。”
温榆一哽:“难道你可以?”
安东尼理所当然:“不可以啊,所以我都拒绝回答问题。”
温榆:“……”
安东尼戳他手肘:“喂,我爸爸快要回来了,你真不辞职?”
温榆不明白:“你爸爸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安东尼哼哼两声,又不说话了。
不说算了,温榆还要回去做晚饭:“我走了喔,你要是不舒服记得跟你妈妈说,要休息的话提前通知我,我当天就不过来了。”
安东尼:“你以后都别来了。”
“那不行。”温榆站起来,将自己的椅子塞回桌底下:“你们这边找个兼职太难了,我还要赚生活费的。”
今晚菜单是肉末豆腐,西兰花炒香菇,还有紫菜蛋花汤,都是不费功夫的家常菜。
豆腐切块,肉末加料酒生抽和胡椒粉拌匀,豆瓣酱炒出红油再炒肉末,再放进豆腐块,淋上酱汁,熬至汤浓稠,撒上葱花花椒粉,出锅。
香菇切成小片备用,西兰花撕块焯水备用,蒜末炒香后加入香菇炒软,再放西兰花,加入蚝油,盐,胡椒粉和水淀粉翻炒完成。
紫菜是在超市买的,看起来和国内的没有什么区别。
温榆将紫菜泡入清水,另外将锅里的清水煮沸后关火,将鸡蛋液倒进去,再加调味品,香油和葱花调味。
紫菜捞出攥干水分放进碗里,最后将蛋汤倒入,紫菜蛋花汤完成。
使用过的厨房暖烘烘,香喷喷的,吸一口,能让人立刻从室外的冷风蹉磨中活过来。
温榆确认了一下米饭是否已经煮好,将汤碗隔着拧干的抹布端起来准备送上桌,转身却被吓了一跳。
纪让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安静不出声,温榆一点也没发现。
“胆子这么小。”纪让礼如是评价,伸手帮他扶住碗底,顺势将整个碗接过来。
温榆赧然转身去端剩下的菜,出来后正色为自己正名:“我只是专心。”
纪让礼不置可否:“紫菜不用煮?”
温榆心想他这是看了多久:“不用,那个就算生吃也可以的。”
纪让礼点点头:“挺厉害。”
他口吻很平淡,就像在说白云很白天空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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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一样理所当然,然而听得温榆愣神:“什么……?”
“你很厉害。”
纪让礼难得愿意重复,并且给出原因:“认识的同龄人里,你是唯一会做饭,而且做得这么好的人。”
其实温榆因为成长环境和自身性格原因,一直没什么朋友,除了从小的伙伴俞思,几乎没有可以说上话的人,更别说被夸奖。
但现在有人夸他了。
而且这个夸他的人不是别人,是曾一度被他认定为冷漠,龟毛,难相处,没礼貌,对自己意见很大的室友。
诧异之后,温榆的脸又一次唰地红透。
白天在课上是因为尴尬难堪,现在却是因为受宠若惊。
唯一共性是都让他手足无措。
“这,也没有很厉害吧。”
嘴角止不住要上翘,几度被他强行压下,但亮晶晶的眼神一点也骗不了人:“又不难,学学就会了,很简单的。”
原来被夸奖是这种感觉,温榆有点飘飘然。
再去回想朱莉老师对自己失望的眼神,好像都没有白天时那么难过了。
纪让礼视线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叫他发现:“谦虚可以,别低估自己,也别太高估其他人。”
温榆抿着嘴唇喔了声。
纪让礼:“除了耳朵不太好。”
温榆睁大眼:“啊?”
纪让礼用汤勺给自己盛汤:“schubspannung也能听成zugspannung。”
他的吐词很清晰,发音很精准,温榆立刻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所以他还是猜错了单词。
朱莉老师的提问有关剪应力,他却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了拉伸应力。
“我当时就是没有听清,觉得发音相近才胡乱猜的。”
温榆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喃喃:“没想到还是猜错了。”
他以为纪让礼会问他既然没听清,为什么当时不直接问,结果又猜错了。
纪让礼什么也没问,遵循他定下的“食不言”准则安静吃完饭,在温榆洗完澡后交给他两本书,和一份装订起来的A4纸文件。
温榆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纪让礼:“书,和一些复印件。”
温榆一头雾水,捧着沉甸甸一沓回到房间,坐下仔细一翻,才发现这些远没有纪让礼说的那样随便。
书是他在国内时没有学过的,落后的进度大多都在上面可以找到。
复印件则全部是手写笔记复印件,英文德文对半开,对温榆来说比看纯德文要轻松很多。
最关键是笔记的内容从大一一直延伸覆盖到到大四,能复习,更能提前预习。
温榆不是需要,是需要得不得了。
完了,他又要情绪不稳定了。
纪让礼怎么忽然对他这么好,又是夸他,又是给他送资料。
是看他菜得太可怜?
还是奖励他做饭很好吃拿这个当小费?
心情久久无法平复,他将资料合起又打开,抱起又放下,拿起手机给纪让礼发了句【谢谢】,后面跟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发完感觉根本不够,干脆又熟门熟路跑去隔壁敲门,等人开了门,特别诚挚郑重地亲口再次道:“非常感谢!”
纪让礼在打电话,开门后将手机拿远了些,听完没什么表示,见温榆一直站着不走,才礼尚往来回了句:“不客气。”
温榆持续输出诚意:“你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做,只要能买到材料,什么都可以。”
纪让礼端详了他两秒:“你该知道我对中餐没有很了解。”
温榆肯定:“知道。”
纪让礼:“所以问这个问题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一份菜单。”
温榆醍醐灌顶:“啊,懂了,你等等我,我这就去做!”
他一脸的单纯好懂,有了计划立刻就要去实践,但才转了个头就被一只手掌盖住头顶,摁在原地。
纪让礼:“玩笑也能当真。”
“?”温榆试图在他掌心底下仰头,没成功。
不过很快那只手掌自己松开了。
接着不轻不重拨了下温榆的肩头,将他转个向:“之前对你有点误会,算是道歉。”
“不需要菜单,很晚了,回去睡觉。”
温榆离开后,纪让礼关上门,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莫里茨在电话那头意味深长:“你室友给你道什么谢呢,你干什么好事了?”
纪让礼:“跟你有关系?”
莫里茨:“我要去吃饭!”
纪让礼:“不行。”
莫里茨:“你都不问过温就说不行,也许他会很欢迎我呢!”
纪让礼:“不会,你少来烦他。”
莫里茨:“为什么?我不管,你想个办法让他欢迎我。”
“没办法,”纪让礼:“你变个小猫小狗来,也许他就欢迎了。”
莫里茨:“?”
纪让礼:“只要别是个人。”
莫里茨:“???”
10. 第十章
很快到了和韩征约定好吃饭的周末,地点是韩征定的,温榆从来到这里就几乎没出去吃过饭,对周围餐厅一窍不通。
定位显示是一家茶餐厅,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需要坐二十分钟的地铁,然后步行大概十分钟到达。
温榆准时出门,在地铁上认真研究了一下路线,出了地铁却发现环境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好像来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绿化葱郁,人烟稀少,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响。
环境倒是不错,就是不像有餐厅的样子。
温榆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段就停了,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韩征,以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
消息刚发出去还没有得到回复,屏幕忽然被一只手盖了一下。
温榆条件反射握紧手机后退,定睛一看,对方是个身材高大但上了年纪的德国男人,衣衫还算整洁,眼珠有些发黄。
不是抢劫就好,温榆舒口气,保持着距离用德语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对方微笑看着他,没有回应。
温榆又用英语问了一遍,对方还是没反应。
天已经快黑了,温榆还要赶时间赴约,便礼貌地也冲他笑了笑,打算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对方察觉意图,男人移动身体将他拦住,说了句“hello”之后紧接一连串德语。
又不是标准的德语,发音更像小众俚语,温榆很费劲听出了几个类似“眼球”“心脏”的单词,其他一窍不通。
在他用字正腔圆的标准德语表达自己听不懂之后,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忽然朝他走近一步。
温榆很不适应这种距离,一再后退:“对不起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身体不舒服吗?眼睛?还是心脏?是否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男人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忽然咧开嘴,倾身过来想拉温榆。
温榆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躲避,一股力量更快勾住他的肩膀往后拉,同时一道身影严实挡在他面前,利落推开中年白人男。
“#¥*@-*?……”
白人男一通叽里呱啦,温榆还是听不懂,但他认得面前的人:“纪让礼?你怎么来了?”
“路过。”纪让礼声音很冷,脸色也很不好看:“你在跟这种人交流什么?遇到谁都想练练口语?”
温榆又懵又冤:“没有交流,是他在跟我说,我什么也没听懂,他一直在指自己的心脏,我以为他有病要跟我求助。”
“……”纪让礼扯起嘴角,略带些嘲讽:“你哪只眼睛看他是有病的样子?”
“我不知道啊。”
温榆憋屈得很,哪怕关系最差的时候,纪让礼都没有用这种态度凶过他:“我又看不出来。”
纪让礼视线居高临下,眯了眯眼睛,脸色久久不能缓和:“确实是高看你了。”
不会掩饰情绪,分手了跟只杀伤性为零的小气球一样碰就炸;心理承受能力差,答错一个问题都能躲起来偷偷抹眼泪;脑子绕不过弯,被骚扰了还以为对方是在跟他求助。
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之前竟然怀疑他可能会像那些人一样大费周章地骚扰他。
温榆对不上他的脑回路,以为他在阴阳自己德语学得不好,涨红脸据理争辩:“不是我听不懂,是他口音太小众,难道我说方言你也能听得懂吗?”
纪让礼终于忍不住啧了声:“笨死了。”
温榆:“......你再说!”
莫里茨连踹带恐吓地送走了骚扰温榆的那个老流氓,回头见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往,好奇地凑到中间两边看:“你们在说什么呢?”
温榆纪让礼都说的中文,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席勒,温,能不能换个大众点的语言,那种我们三个人都能听明白的可以吗?”
温榆才发现到场的不止纪让礼一个。
他当然认识莫里茨。
只是在这之前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对方突然的自来熟让他应接不暇,只好老老实实将刚才的话换成英文又重复了一遍。
纪让礼不悦望向莫里茨:“你凑什么热闹。”
莫里茨惊讶:“这就叫凑热闹?你已经决定要孤立我了吗?”
被这么一打岔,纪让礼对温榆也训不下去了,好歹脸色不再那么难看:“以后看见这种人离远点,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榆很明白纪让礼无论态度如何,总是在为自己好,他也不好意思赌气,闷闷点头:“知道了。”
纪让礼看着他的发旋,头发软哒哒的,跟只挨骂的小狗一样。
“听不懂的不用理。”生冷的语气也恢复了常态:“你是外国人,是个正常人都能理解。”
温榆:“喔。”
莫里茨:“让我们说德语行吗?温,你是要去哪里?”
温榆答了一条街道的名字,要去的餐厅就在那条街道上。
莫里茨抚掌:“好巧,正好我们会路过那边,要我们送你过去吗?席勒开了车,很方便的噢。”
温榆还没回答,纪让礼故技重施,扣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了个面向:“车在那边,自己过去。”
这是温榆第一次坐纪让礼的车。
车标晃了一眼,不认识,只觉得看起来贵贵的,而且这种感觉在坐进车里之后更明显了。
温榆拘谨地靠着车门,努力不让驾驶座的后视镜照到自己。
莫里茨原来是个话唠,从上车起嘴巴就不停,话又多又密,叭叭地往外蹦,即使另外两人谁也没理他。
温榆一紧张就爱乱想。
想纪让礼刚刚是怎么看见他的。
想真是好巧好险纪让礼正好路过。
想纪让礼开车来这边做什么。
想这辆车是不是纪让礼自己的,如果是的话,平时都停在哪里……
“对了,温。”莫里茨语气颇为振奋。
温榆被点到名字,条件反射坐直:“我在。”
莫里茨笑起来:“听说你做饭很好吃。”
纪让礼警告地瞥了莫里茨一眼。
莫里茨装作没看见,扭头去找温榆:“我想吃正宗的中餐很久了,有幸尝尝你的手艺吗?”
“别理他。”纪让礼用的中文,将所谓孤立贯彻到底:“当没听见。”
温榆当然不可能真当没听见,何况莫里茨刚刚还帮了自己:“可以,但是我只会做一些简单的,厨艺其实很一般……”
“你们中国人都这样,长得好看,脑袋聪明,还谦虚。”
莫里茨说:“你要是做得一般,席勒怎么还每天抛下我们往宿舍跑?也只有在你没空做饭的时候,他才会勉强跟我们吃一些。”
温榆眨了眨眼,车子正好在路边停下,纪让礼通知他:“到了。”
温榆喔了声,准备下车。
纪让礼又问:“几点回去?”
温榆想自己跟韩征也没有很熟,应该聊不了很久:“大概八点半。”
纪让礼:“结束给我发消息。”
温榆有点猜到他的意思,但不确定:“发消息是?”
纪让礼:“顺路,接你回去。”
温榆在餐厅二楼角落的位置找到韩征。
坐下后先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七,然后认真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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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路上遇到了一点意外,迟到了。”
孰料韩征也跟他道歉:“到了才想起近几个月这边在翻新马路,绕行的路有些偏僻,是我的疏忽。”
争抢揽责也不在温榆的擅长范围,他只能笑一笑蒙混过去,让韩征先点餐。
“新工作适应了吗?”
吃饭时,韩征跟他闲聊:“跟安东尼相处得怎么样?”
“适应了。”温榆心怀感恩,问什么答什么:“跟安东尼也相处得还好,除了他一直不怎么愿意听我讲课。”
韩征笑了:“没关系,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果然没猜错,你很讨小朋友的喜欢。”
这话的意思是安东尼喜欢他?
温榆不敢苟同,所以他选择不说话,低头继续吃他的酱拌草。
韩征:“安东尼的父亲快要回来了,说出差的工作已经差不多收尾结束,也许就在明天。”
温榆:“听安东尼提过。”
韩征笑笑:“是么,他还提过别的什么?”
温榆摇头:“没有了。”
韩征思索一下:“那我来给你介绍一些吧,他父亲叫杰姆,你称呼杰姆先生就好,是上市公司管理层人员,性格热情和善,也非常好相处。”
温榆听见热情就害怕。
对别人来说热情是好事,对他来说正好相反,他宁愿雇主冷漠一点,别跟他多交流。
但总是怕什么来什么,韩征又说:“不过不少人会评价他有些热情过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温榆艰难咽下一口沙拉:“好的。”
“家教嘛,要长期留下的话,跟家长打好关系很重要,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韩征眯眼笑道:“放心,你这么好,杰姆一定会喜欢你的。”
这个预防针打得属实不怎么样,搞得温榆整个人都焦虑了。
吃完离开餐厅,温榆说会蹭室友的车回去,让韩征先走,但韩征坚持要送他上车。
纪让礼来得准时,韩征比温榆本人还先注意到这辆从远处驶来的车子。
视线扫过低调却又不低调的车标,他转头对温榆说:“你室友可真酷。”
纪让礼没下来,也没摇下车窗,只按了按喇叭示意温榆动作快点。
温榆一个蹭车的可不敢让人久等,匆匆和韩征道别,拉开后座车门准备上车。
纪让礼的声音从前传来:“我是你司机?”
温榆第一下没反应过来,待见副驾上空空如也,立刻懂了,乖乖关上后座车门绕到副驾上车。
车子驶离之前,纪让礼最后往外看了眼,送温榆过来的那个人还站在路边没有着急离开。
“莫里茨不回去吗?”温榆低头认真系安全带。
纪让礼收回目光:“他不住宿舍。”
温榆点点头,想目的单纯地问问那你为什么要住宿舍,不过感觉很欠打,算了。
车里没有播放音乐,一路安静到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纪让礼忽然问他:“你跟那个韩国人什么时候认识的?”
温榆上一秒还在用目光认真研究这辆豪车的操作位,闻言十分茫然:“韩国人?我不认识什么韩国人啊。”
纪让礼无言侧目。
温榆不确定地猜测:“你说韩征?可是他是中国人啊。”
纪让礼语焉不详:“是么。”
温榆听他的语气,立场立刻就不明确了:“是的吧……?”
纪让礼:“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是新疆人。”
温榆:“……?”
温榆:“???”
温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