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嫂难逃》 1、除夕夜宴1 窗外,春雨淅沥,打着茂盛的海棠,花瓣吸饱水坠落地上,将黑色染成黏腻的粉。 湿漉漉的花被雨打落,风一吹,落在少女伏在窗棂的腕上。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花拈起,簪在她鬓间,顺势拂过她的脸,落在她腰上。 掌心炽热,藏着躁动的火。 少女微颤了一下,扭头看向男人,鸦睫下的凤眸含着求饶的露楚。 “累了?”男人伸手轻揉她的发,温声问道。 少女点点头,顺势枕在男人的肩上,埋上娇靥。 男人勾起修长的食指,刮了刮少女粉嫩的鼻尖:“本王明日出征,乖乖等我回来。” 一转眼,暴雨如瀑。 海棠被碾落成泥,激起大片大片的粉浪。 往日春事似被囚在那方艳阁之中,隔着雨幕,遥遥相望,竟越来越看不清楚。 雨过天晴,花团锦簇。 她穿着凤袍,和皇帝携手登上步阶红毯,背后万民朝贺,风光无限。 可再回头时,却见百万雄师囤积身后。 而他一身雪银铠甲,一步步地走上来,手里横握的长槊上挂满了血。 霎时间,血映晴天,分外诡异。 满宫死寂,尸骸堆叠。 连她脚下的红毯都变成了骇人的血瀑,正从头顶的尸山上缓缓流下来,流下来…… 而定睛望去,只见那尸山顶上,全都是她最亲近之人的残骸。 “爹!娘!沅沅!”她哭着嘶吼,跪下时已泪流满面。 往日的俊美王爷一扫风流多情的温柔,忽然换上了一脸冷峻危险的阴鸷,温柔地抚着她的颊道:“知不知道背叛本王的下场?” 忽然,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抬头看去却不见阴云。 原是军鼓震动,宛若雷音。 百万军士用剑击盾,用冰冷的眼神齐齐注视着她,嘶喊道“杀妖后——杀妖后——” 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 擂鼓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击碎。 头痛欲裂,几欲窒息…… 被宝玑唤醒时,宋时微才意识到被魇住了。 梦里的擂鼓声竟是宝玑在殿外敲门。 此时的她汗涔涔的,几乎湿透了整件亵裙。 “娘娘,该梳妆参宴了。”宝玑的声音隔着门飘进来,传入宋时微的耳中,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房中桌案上燃着的油灯跃动着豆大的光线,昏黄的光照亮了黑寂寂的房间,也照亮了桌案上那一方素纱白绢。 上面誊抄着的,是今夜参加除夕夜宴的名单。 灯光所及之处,“裴安臣”三字被用墨写成簪花小楷,赫然映入宋时微眼帘,让她的呼吸再次滞了一下。 上一世,她为救家族献身于他,最后却背叛他入宫为妃。 他篡位后诛了宋氏一族,将她囚于禁室,对她日日折辱。 她忍无可忍,终用一柄尖刃了结性命。 刀尖刺破肌肤的疼痛感仿佛还在。 宋时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再看手掌心时,只有被汗浸湿的白皙,没有丝毫鲜红诡艳的血迹。 她竟重生了。 三日前,她拔刀自刎。 可睁眼时,宝玑说她因小产失血过多昏迷。 她曾一度以为是自己濒死前的幻觉,直到今日才接受了重生的事实。 寝殿外,宝玑蹙着眉站在门外,听着寝殿内没有丝毫回应,脸上写满了忧虑。 “宝姐姐,殿内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娘娘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小娥站在宝玑身后,搓着手道。 宝玑隔着殿门张望,仿佛看到了寝殿深处那失落的人影,叹了口气,道:“娘娘刚刚小产,萧淑妃就怀上了,许是真伤了心吧。” 皇后三日前小产,小产那日,紫宸殿便传出了萧淑妃有孕的消息。 紧接着,萧太后借口皇后养病不能理事,将掌宫之权交给了亲侄女儿萧淑妃。 借着安排除夕夜宴的由头,萧淑妃表面上来披香殿同皇后商量夜宴事宜,实则对怀孕一事狠狠炫耀了一番。 皇后对小产一事本就心伤,死对头却在此时志得意满。 待萧淑妃走后,皇后便盯着誊抄参宴名单的素绢出神,没一会儿便称身体不适熄灯小憩去了。 “可……”小娥拧了拧眉,满脸疑惑,“娘娘每次伤心难过,都是摔摔打打哭闹出好大动静,这次也太安静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宝玑心里也直打鼓。 皇后娘娘是个烈性子,又深受陛下宠爱,心有不满时总是闹腾得厉害。 这次确实反常…… “宝姐姐,咱们还是进去看看吧。”小娥道。 宝玑伸手搭在门上,犹豫了一下没敢推门,手又放了下来:“皇后娘娘刚刚吩咐不许打扰,若是违了令,咱们怕是要吃板子了。” “可娘娘再不起身就迟了,太后少不得借题发挥,定会斥责娘娘的,到时候娘娘心中不爽,咱们又要遭殃了。”小娥揪着袖子,满脸委屈。 与其等太后怪罪下来,皇后发更大的脾气,倒不如现在违抗皇后的命令,受些小罚。 宝玑咬了咬牙,推开了殿门。 殿内昏暗黑沉,宝玑小心翼翼地走着,向着桌案上唯一的光源走去。 等拿上了灯盏,她捧着光走到床前,刚想俯身唤醒皇后,却没料想床上睡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一双妩媚张扬的凤眸里映着灼灼的火焰,映在宝玑眼中,像是要跳出眼眶来烧到她身上。 “娘娘赎罪!”宝玑胡腾一下跪在地上,呼吸都凝住了,“夜宴要开始了,圣寿堂派人来催,奴婢怕太后怪罪娘娘,才斗胆进殿唤娘娘起身。” 头顶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视线中,一双雪白纤瘦的玉足落在眼下,凤仙花涂抹的脚指甲丰色艳丽,鼻尖传来阵阵蜂蜜的香甜。 宝玑等着即将落在身上的狠厉一脚,闭着的眼皮都瑟瑟发抖起来。 可等了良久,那一脚迟迟没有落下。 “你有心了,替本宫梳妆吧。” 娇媚清冽的声音如轻柔的浪涛荡入耳中,宝玑不可思议地睁开眼。 那一双玉足已不在眼前了。 宋时微走到妆台前坐下,等着宝玑来替她挽发。 可她人都坐好了,从镜中看去,宝玑还跪在床前愣神。 这丫头,平时挺机灵的,怎么重生一次再见时,竟有些呆呆的? “宝玑?”宋时微微微侧身,蹙眉道,“愣什么呢?” 宝玑忙收拾了衣裙起身,走过来时,端着油灯的手有些抖:“娘娘赎罪,奴婢知道娘娘起床气大,被人扰了定是不悦,本等着娘娘责罚,一时走神……” 宋时微一怔,瞧着铜镜里那张诚惶诚恐的脸,竟想起当年自己时常发狠收拾下人的样子,不禁暗暗后悔自责。 上一世,她恃宠而骄,飞扬跋扈,心情不好时总对下人随意打骂。 可等她被裴安臣囚于暴室时,宝玑却忠心耿耿地守着她,护着她。 想想当年对这丫头干过的蠢事,宋时微便觉得上一世的她,竟像是猪油蒙了心。 “你为本宫考虑,做得很好,本宫怎会罚你?”对着铜镜,宋时微绽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这殿里太暗,叫人进来把灯都燃了吧。” *** 宮道之上,一驾华贵暖舆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暖舆虽小,却金装漆画,车顶轴头上系着丹青色飞軨1,拉车的两头俊美山羊步伐矫健,颈上的纯金铃铛项圈随之发出叮咚脆响。 车行到圣寿台下,宝玑对着厚重的织锦窗帘道:“皇后娘娘,到了。” 宋时微掀开车帘,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高台。 红漆黑瓦,金银做窗。 盛光之下,殿阁黑瓦上涂抹的胡桃油和织金帷幔金光闪烁,好不奢华威严。 上一世,她便是在此处与三年未见的裴安臣久别重逢。 裴安臣恨她背叛他,刻意戏谑她,她终是没忍住激怒了他。 她本想从此让他恼了她,与她划清界限。 却未想他却恨上了她,篡位后对她狠狠折辱。 她怵极了裴安臣,这一世实在不想再见。 可无奈重生一世,她竟重生在了背叛裴安臣之后。 既然命运必须交织,那她自己造的孽,必须自己消解。 这一世,她若要和裴安臣划清界限,或许要换个态度,换种方法。 车夫将步阶安置好。 宝玑唤了两声,见宋时微不动,一直盯着高高的殿宇发呆,十分疑惑,将声音略略提高了些:“娘娘?” 宋时微回神过来,见宝玑正满脸疑色地看着她,才定了定心思,起身掀开青底织锦门帘,探出了车门。 除夕夜宴隆重,帝妃齐聚,吃宿岁饭,观驱邪弊旧的大傩礼。 后妃众多,其中难得能接近皇帝的皆希望博得皇帝青眼,尽是竭力装扮,于筵席之上争奇斗艳。 整个圣寿堂前堂霞光迤逦,万紫千红,各种香粉弥漫于宽阔的大堂之中,如置身于春日百花齐放的花苑里。 宋时微重活一世,看透了皇家的冷酷无情。 她无意争宠,特意捡了件淡蓝色杂裾垂髯服2,上衣外罩了符合新春节庆色彩的淡青色绣镼3,肩上系了粉色襳带4,一脚踏进浓妆艳抹的脂粉堆里,素净的不行。 殿中燃着丹丹国进贡的辟寒香,和着火墙散发出的花椒香气,温暖芬芳,让人心意舒畅。 太后侧卧于殿中最上首的高榻上,身子歪靠在右侧的凭几上,手中抱着铜手炉,于分坐于两侧锦团上的后妃们说笑,此时见宋时微走了进来,面上笑意顿收。《 》 2、除夕夜宴2 见状,两侧妃嫔皆禁言,只是看着宋时微向太后行礼。 “儿臣给太后请安,愿太后新春万福,万寿千秋。” 宋时微语落良久,太后只是垂首摆弄着铜手炉,迟迟没有回应,而太后不说话,其余人等也皆不敢言语,大家都安静地坐着,气氛一直陷入胶着肃静,时间越久越让人心惊胆颤。 “身为后宫之首,却是来得最晚的一个,”不知默了多久,太后终于开口说话了,而一张嘴,便语气不善,“皇后真是好大的架子。” 上一世,皇帝为了削弱萧家等世家势力,提拔宋家等寒门与世家相斗,因此,萧太后和宋时微的关系一直胶着。萧太后对宋时微处处刁难,而宋时微仗着皇帝护佑不服管教,再加上皇帝非萧太后亲生,母子二人本就有嫌隙,因此宋时微更是肆无忌惮地挑衅太后。 二人一旦对上,总是闹得宫禁不宁。 可经历一世,她和萧太后斗到最后终是两败俱伤,萧太后暴毙,萧家被灭三族,萧家小公子萧景初逃出生天,后跟着裴安臣的叛军杀进洛都,终是萧景初亲自搜集了宋家的十大罪证,亲自监斩了宋家三族。 若早知如此,那还斗个什么劲儿呢。 宋时微恭顺垂头道:“儿臣三日前小产,今日忽觉身体不适故而晚至,并非刻意耽搁。” 太后言语讥讽,“就算身体不适,也好歹派人来知会一声,还等着哀家派人去请?” 眼下太后语气不善,皇后必定要反唇相讥。这好好的新年夜宴,怕是又不得安生了。 空气中椒香味儿更浓郁了,带着些许灼热的压抑感,糊住众人的鼻腔,呼吸都变得严肃起来,所有人都偷眼觑着宋时微的反应。 宋时微默了会儿,忽然柔顺一笑,言语谦恭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记住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愣住了,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 这……还是那个张扬跋扈的皇后娘娘嘛? 众人没料到皇后的反应,太后更是出乎意外。她本以为皇后会顶嘴,却没想到竟在她面前低了头,一时哑住,险些没接住皇后的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太后怒意消了消,板着一张脸道:“记住便好,落座去吧。” 宋时微谢了太后,拾裙起身时,眼角余光扫到了身后,眼瞧着皇帝和裴安臣并肩迈步进殿,心绪一时飘忽,脚底的步子也虚浮起来,险些被长裙绊了一跤。 还好宝玑扶住了。 宝玑看向宋时微,一脸忧色:“娘娘面色怎么这么白,可有不适?” 宋时微一愣,随即伸手摸了摸脸,轻声问道:“本宫脸色很难看吗?” 蹙了蹙眉,宝玑点点头:“是有点儿……” 上一世被裴安臣折腾怕了,竟忘了这一世他还未篡位成功。 深吸一口气,宋时微定了定神,将烦乱的心意收了起来,自我安慰道‘此时的裴安臣不过是一介臣子,有何可怕。’ 这样想着,宋时微忽觉安定不少,她转身看向二人,眼神锁在逐渐走近的皇帝身上,对裴安臣视而不见。 裴玄身穿一席轻朱色便袍走来,头戴一顶白帢帽1,手中摇着玉柄麈尾扇2,看上去温文儒雅。 “陛下。”宋时微颔首,与众妃一起,规矩地向裴玄行了个常礼。 裴玄深眉朗目,眸光浅笑幽深。走到宋时微身侧,一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深黑的眸光细细在她脸上扫了一会儿,微微蹙眉,柔声道:“面色尚白,看来气色还未完全恢复啊。” “将皇后的席坐搬到朕案后来。”裴玄侧头,看向中常侍刘忠。 宋时微一闪身,将腰身从裴玄臂弯中挣脱出来。 上一世,她费尽心机想要获得裴玄的宠爱,可重活一世,裴玄碰她一下,她都觉得分外恶心。 裴玄打压世家,最终激怒八大家,以裴安臣为首的八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趁他南巡时携大军攻入皇宫,将宋家等帝党抄家,他为求自保,写罪己诏,并将打压世族一事全都归咎在宋家妖言惑众,蒙蔽圣听上,致使宋家被夷三族。 宋家为首的帝党纷纷灭族,裴安臣逼裴玄禅位,并封他为安乐县公。他临走时,裴安臣让他带走宫中的一样东西,宋时微自知和裴安臣仇怨之深,落在裴安臣手中必定受尽苦楚,便苦苦哀求求他带她走。可他却选了三千万金,连犹豫一下都不曾,眼睁睁地看她被裴安臣囚禁于披香殿,日日折磨。 想到此处,宋时微恨极了裴玄,话虽谦恭却略显冷漠:“陛下,臣妾与您合为一席,不合规矩。” 裴玄察觉宋时微态度疏离,全当她是小产后心情不佳,伸手揽在她腰间,轻轻揉捏了一下,低头宠溺道:“家宴上又没有外人,做什么规矩。” “让朕看看,手怎么这么冷。”说着,他想去抓宋时微的手,却听到裴安臣起身喊了声‘皇嫂新春万福’,一时间分散了注意力,向裴安臣看去。 顺着裴玄的目光,宋时微与裴安臣四目相对。 他含笑着瞧她,眼神还如往日般戏谑风流,像一汪卷着桃花的春水狂澜,望之便觉欲海深沉。时光逆流,好像回到了那无数个被囚的夜晚,满殿红烛高燃,罗帐轻垂,霞光旖旎,他眼含贪欲,霸道地将她揉碎吞噬…… 痛楚犹在,惧意忽升。宋时微呼吸一滞,忙将视线挪开,掩住满眼的慌乱,唇角扯出一抹生硬笑意,道:“听闻梁王前线负伤,现下身体可好些?” 上一世,她深知二人过往见不得光。对他避之不及,在殿上并未与他说话,连正眼都未曾给他,使他生怨,夜半潜进她寝殿中质问她当年为何不辞而别。 这一世,若她表现得不再那样疏离,他对她当年离去的怨意或许能消解几分,也不会急着夜半去找她了。 裴安臣俊眉微挑,似是没料到她的态度。待回神后,他松了眉,向宋时微作揖行礼:“有劳嫂嫂挂怀,并无大碍。” “本宫宫中还有些上好的山参,是东海新罗国的雪山紫参,一会儿便差人给梁王拿来,带回府中做补血药引。”宋时微亲切一笑,道。 他刚刚打下西洲国,为大齐开疆拓土,正是军功初立,受封赏的时候,身为皇后奖赏功臣,是应该的。 更何况,她是他的皇嫂,嫂嫂关心弟弟,亦是应该的。 裴安臣再次作揖,瞧上去分外客气:“谢嫂嫂。” 宋时微颔首:“自家兄弟,应该的……” “收了嫂嫂的礼,臣弟亦有回礼,聊表感激之意。”说完,裴安臣拍了拍手,近侍端着一个漆盘小步走来。 漆盘上放着一个精致漆盒,送到宋时微眼下时,裴安臣笑意温润,道:“这是臣弟从西洲带的礼物,请皇嫂笑纳。” 黑底红漆的漆盒如拳头大小,像块被烧红的炭,隔着一步的距离,宋时微便觉燎人灼痛。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压住抗拒的意愿,她强壮淡定,向宝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礼物收下,对裴安臣浅笑回礼:“梁王有心了。” 说完,她转身欲向席位处去,却被裴玄一把拉住了。 “朕倒好奇,这从西洲带来的礼物,是何宝物?” 宝玑跟在宋时微身后,正捧着漆盒走到裴玄眼下,裴玄伸手去开盖子,宋时微往后退了一步,忙挡在了宝玑身前。 上一世,裴安臣是私下派人将这盒子送给她的,而这一世却提前于殿上当做了回礼。 里面的东西绝不能让皇帝看到,不然她就要提前被关入暴室了。 “陛下,”宋时微娇俏地撒了个娇,埋怨道,“等回去您与臣妾一起瞧,当着梁王的面儿便迫不及待地瞧人家送的礼,没的失了礼数。” 裴玄瞧向裴安臣,试探一笑:“都是自家兄弟,朕欲一饱眼福,君屹不怪朕吧?” “臣不敢,”裴安臣低头作揖,赶在裴玄走到漆盒之前,打开了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金镶粉玉的戒指,那玉如鸽子蛋大小,粉若桃花,色如琉璃,在烛光下甚是透闪。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裴玄叹道,“此等粉玉晶莹剔透,粉嫩无暇,放眼天下罕见,朕亦是见所未见过,当价值连城吧?” 裴安臣道:“此玉名为‘桃花琉璃’,乃西洲凉州特产,籽料偏小的已甚是难得,如鸽子蛋大小的实属罕见,乃臣弟攻破凉州时凉州郡守所献之宝,价值连城。” 趁着君臣二人说话的功夫,宋时微转身瞥了一眼漆盒底,压在戒指下方的盒垫果然是一块纯青色的粗棉布。 那是她的抱腹。 在入宫之前,她曾是裴安臣的人,某夜缠绵温存时,他力气大,将她的抱腹扯坏了,因此便留在了他那儿,只是宋时微没想到,他居然一直私藏着。 宋时微将盖子盖好,掩住那方禁忌之色。 将戒指拿在手中把玩一阵儿,裴玄看向宋时微,自嘲道:“君屹待皇后比待朕好啊,朕……可没有这价值连城的礼物。” 虽是笑谈,可裴玄眼神明灭,半是浑浊半是清明,宋时微听着,那笑语中似带了半分不悦的阴翳。 裴玄生性多疑,宋时微生怕他再琢磨出别的意味,忙将戒指从他指尖摘下,放回盒中,笑着调侃道:“陛下说笑了,梁王将西洲一国都尽数献给了陛下,只是将国中一小小戒指送于臣妾,陛下怎么就吃醋了?”《 》 3、除夕夜宴3 裴安臣亦恭顺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西洲即将成为我大齐的领土,西洲国中之物也尽属于陛下,臣弟不过是借花献佛,拿陛下的东西献给皇嫂罢了。” “你小子……”裴玄想到西洲即灭,天下归齐,心情甚佳,指着裴安臣笑骂道,“从小便会说话。” 说完,他捏着戒指便要放回盒里,宋时微不欲让裴玄再打开盒子,便将戒指抢下戴在了手上,娇媚笑道:“既然都拿出来了,那臣妾便戴上赏玩了。” 粉玉玲珑,戴在纤纤柔夷之上,本是瞧着赏心悦目的事儿,可裴玄澈眼中,分外刺目。 “皇后喜欢这戒指?”裴玄目光幽深。 宋时微察觉到了那份暗藏的不悦,忙往他怀中一靠,奉承道:“臣妾一看到这枚戒指,就想到西洲归并于我大齐。陛下治下,我大齐开疆扩土,实乃英明伟岸,功在千秋。臣妾心里高兴,对这戒指甚是喜爱。” 此话将裴玄高高捧起,夸得甚是漂亮,裴玄面上转阴为喜,笑着捏了捏宋时微的脸:“朕便喜欢你这张嘴,惯会讨朕欢心。” 说完,宋时微便被裴玄拉着并排入席,二人还未坐下,便听到太后喊住了裴安臣:“啊潜,坐到哀家身边来。” 此话一出,裴玄落座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眉宇间带了些许不快。 裴安臣瞧出这一点,推拒道:“儿臣身为人臣,坐不得御榻。” 太后扫了一眼皇帝,笑得和蔼:“皇帝说今日是家宴,不做规矩,哀家思念梁王,想他与哀家并席一处,皇帝意下如何?” 裴玄自己破了规矩,强行拉宋时微并席,此时太后有样学样,也要与梁王并席,裴玄若是不许,便是打自己的脸。 “既然是家宴,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兄弟。”裴玄大度一笑,道。 眼瞧着裴安臣的席子被移到太后身侧,裴玄表面上宽容大方,可宋时微知道,他心里定分外不悦。 上一世,太后携世家与皇帝相斗,为的就是兄终弟及,欲在裴玄百年之后将裴安臣推上帝位,因此,对于裴安臣坐御座一事,裴玄必然心生反感。 宋时微安静地坐在裴玄身侧,一语不发地替他侍酒。 席位的事情告一段落,两兄弟饮酒闲聊军政之事,表面上逐渐和谐。 太后插话道:“啊潜沙场驰骋十年,如今已二十五岁了,却迟迟未曾娶亲,如今战事已了,也该择妃了。” “母后说的是,这些年……君屹顾着替朕吞并西洲,却耽误了终身大事,实在是朕这个皇兄的不是。”裴玄放下酒杯,看着裴安臣,笑问道“可有喜欢的?朕明日就下旨赐婚!” 太后笑着轻斥:“啊潜的婚事当慎重,就算有瞧上眼的,明日赐婚也太草率了。” 裴玄微醺,应和道:“母后说的是,是朕着急了。” 太后夹了口菜,细细嚼后,看似随意道:“依着哀家看,啊潜前线负伤,在洛都养病不急着回梁国,这些时日便细细挑选适合的世家女子,等成了亲事,再回去不迟。” 宋时微闻言顿了一下,侧眸瞧了瞧裴玄脸色,果见龙颜不悦。 上一世,两兄弟相斗,起因便是太后将梁王强行留在洛都。 太后是先帝继后,生裴安臣时,裴玄做为先皇后的嫡长子,已被立为储君,先帝在世时,太后便费尽心机要废储新立,扶持裴安臣为帝。可先帝对先皇后用情颇深,丝毫未动废储的心思,太后的计谋全都落了空。 裴玄吃过萧太后的亏,自知太后将裴安臣留在洛都的心思,害怕以萧太后为首的外戚势力和世族力量拥立裴安臣为新帝,竟怂恿西洲的刺客在春狩时刺杀裴安臣,最终激发了裴安臣的谋反之心。 若这一世,裴安臣并未留在洛都,而是乖乖回梁国,皇帝便不会派人行刺,裴安臣也就不会因惧于皇帝的杀心而心生谋反…… 宋时微心念一动,抓起酒杯往自己胸口一泼,扯了扯裴玄的腰带,喊道:“陛下怎么醉了?这酒都洒到臣妾衣襟上了。” 裴玄侧眸瞥她一眼,瞧她对他使了个眼色,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忙顺势往她怀中一歪,举着酒送到她唇边,道:“朕没醉,皇后陪朕……再喝一杯。” 宋时微错过脸去,将挤到唇边的酒杯推开:“陛下,众妃们都看着呢。” “家宴嘛……自家人……”裴玄捏住她下巴,将酒杯又送到她唇边,见她闭嘴反抗,揉了揉她的唇道,“怎么……不如……朕来喂你?” 说着,裴玄一饮杯中酒,便要向宋时微吻过去。 她自知裴玄是醉酒做戏,可没想到他为装醉,竟做得这般夸张,本想躲开,那只手却狠狠掐住了她的下颌,力气之大让她根本逃不掉。 就在裴玄的唇对上来的一瞬,一只手忽然拉开了裴玄,裴玄手中酒杯倾覆,酒水泼洒出来,沿着宋时微的颈子倾泻下来,灌入衣领之中,彻底濡湿了她的前襟。 裴安臣闪身挡在宋时微身前,将裴玄和她完全隔绝开。 “母后,皇兄醉了,不若先扶下去休息,免得闹出什么笑话来。”裴安臣严肃道。 裴玄醉酒胡闹,若真在殿上做出格之事,传出去便丢了皇家颜面,太后只能皱眉应道:“也好……刘忠,扶陛下回宫休息吧。” 刘忠应了声是,唤了两个小内监将裴玄扶了下去。 没有裴玄相隔,宋时微和裴安臣之间再无障碍,两人并肩坐在了一起。太后刚饮了几杯,许是酒意上来,满脸微醺之态,支着肘休息不再说话,一时间气氛沉寂下来,竟有些尴尬。 宋时微低头,拿帕子浸了浸下裙被泼洒上的酒水,正低头侍弄着,侧眼瞧见裴安臣正往衣袖中掏着什么,忽记起上一世他借递手帕一事擒住了她的手,这一世,她不想再和裴安臣有肌肤之亲。 在他的手覆过来之前,宋时微忽然站起来,向太后行礼道:“母后,儿臣换身衣服去照看陛下,就不守宿岁了。” 太后正支肘休息,闻言徐徐抬头,还未说什么,裴安臣却道:“陛下酒醉离席,若皇后娘娘也离席,一会儿的大傩礼由谁来扔妖王头啊?” “此话在理,”太后缓缓道,“让萧淑妃去照顾陛下。” 说完,太后觑了眼宋时微,道:“大傩礼快开始了,皇后快去快回。” 宋时微虽不愿,可毕竟丢妖头一事除了帝后之外,实在无人能代劳,便只能应声作“是”。 说完,她转身既走,却没想到腰身处一紧,回头看去,竟是裴安臣的膝头压住了她系在腰上的襳带。宋时微忙扫视一圈儿殿下,见无人瞧见,忙想将襳带扯回了,可扯了两下并未扯动,却对上裴安臣眼角斜飞来的一抹嘲弄笑意。 宋时微一时生恼,将那襳带解落,扭头走了。 出了圣寿堂,冰冷的夜风扑在她脸上,将那灼热的羞恼略微抚平一些。她拢好青凤裘,踩着步梯上了暖舆。羊车驶动,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辘辘的车轮行进声,还有羊车行时的金铃脆响,心情也变得放松了许多。 她闭眸小憩了一会儿,很快便到了披香殿,等重新换了套新衣,宋时微平复好心绪,随宝玑又回了圣寿堂。 再回前堂时,大傩礼已经开始。一百二十个十岁左右的振童,穿着素襦朱褶,正在敲鼓与中黄门喝歌:“甲作食杂,巯胃食虎……凡使十二神追恶凶……女不急去,后者为粮!”,继而扮成方相氏的舞者带着面具,拿着桃木弓和盾牌上场舞蹈,场面诡异且端庄。 舞者的舞狂乱且秩序有加,而宋时微虽目视着舞蹈,心绪却乱七八糟的,丝毫没有专注于傩礼之上。反倒是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面孔从她面前跳过时,宛如一只只龇牙咧嘴的鬼魅,如同魑魅魍魉般钻进她的心中,吵得她思绪烦乱,不得安宁。 直到太常卿上前来请太后出殿时,宋时微才恍然回神,跟在太后身后,引领着众人往殿外走。 圣寿堂外,从高台上往下眺望,殿前的广场上已是另外一番场景。刚刚还空旷辽阔的大广场上此时列满了士兵,士兵们举着火把而立,如同寂寂夜空上的繁星坠落,与星光满布的银河交相辉映,星火悦动,分外震撼。 高台下,篝火熊熊燃烧,扮成十二神兽的舞者扭动着诡异的舞姿,像是上古时的祭司,带着兽角,蒙着熊皮,黄金面具被火光映亮,神圣且妖异。 在太常卿的引导下,宋时微和众人走下高阶,走到篝火前,振童举着的纸做成的彩妖兽头,向她走来。 “皇后娘娘,请执妖王头,丢弃于火中。”太常卿道。 振童举着最大的妖头走了过来,等着宋时微接过插在妖头下的木杆。她伸手握住木杆,刚将其接过,却没想到木杆一歪,妖头差点儿扑倒在地上,还好太常卿及时扶住,没让那妖头砸伤旁人。 上一世,烧妖头的角色是由裴玄担任,以往看裴玄轻而易举地举过妖头丢进篝火中烧掉,宋时微还以为这纸妖头轻的很,没想到如今自己举着,竟这么重。 正当她手上用力,打算再次尝试将妖头举起来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盖了过来,白皙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同时握住了她手里的木杆。 宋时微一怔,抬头看向那双手的主人。只见裴安臣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笑道:“妖王头甚重,若是累坏了皇嫂,皇兄该心疼了。臣弟和嫂嫂一起,将这妖王头丢到篝火中吧。” 火光映着他漆黑的瞳孔,照亮了一丝真挚的暖意。一时间,仿佛他真将她当成了值得尊敬的皇嫂,替自己的皇兄表达关切之情。 “那……有劳梁王了。”宋时微也收起了紧张的敌意,颔首表示感谢。 二人一起举杆向前走去,逐渐远离了众妃,进入了舞蹈着的十二神兽的包围之中,舞乐之声大躁,似乎给二人营造出了一个被隔绝的梦幻世界。 果然,裴安臣刚才的敬意是装的,被舞者掩在其中之后,他的手向下一滑,便包住了宋时微的娇小白皙的手。 宋时微大惊,瞪了他一眼:“梁王!” 走到篝火前,裴安臣的手用力一压,便带着宋时微的手倾倒了木杆,将妖王头丢进了火中。火舌吞噬了巨大的纸头,纸上抹着的猪油助了一把火势,火舌瞬间高涨,火星旋转着冲天而起,将宋时微略显惊惧的面容照亮。 “臣弟送的礼物,皇嫂可喜欢?”裴安臣不以为意,依旧笑着看她。 上一世,裴安臣问宋时微这话时,是夜半在她寝宫之中,她当时惊惧又愤怒,不仅碎了玉戒,还将抱腹撕成了两半,并让裴安臣以后别再来找她。 这一世,宋时微不想激怒他。 可众人在场,目光灼灼,她不好往事重提,欲言又止几次,实在不知该回应些什么。 纸头后面扎的竹子在火中噼啪作响,歌舞乐声将二人淹没其间。 正当宋时微沉默时,裴安臣道:“妖头烧完了,咱们该回去了……嗯?皇嫂?”《 》 4、除夕夜宴4 傩礼结束,众妃归宫。 回到披香殿后,宋时微卸了礼服,散了发髻,想起上一世夜宴结束后,裴安臣夜半潜入她的寝殿,这一世,宋时微欲将裴安臣挡在殿外,便让披香殿所有内侍围于殿外守着。 她便不信,众目睽睽之下,裴安臣还能进来。 躺在床上,宋时微看向窗户,见月色下内侍剪影映在窗纸上,想着今夜不会有人扰她清净,心中一时放松,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次睁眼时,宋时微是被透进窗中的冷风冻醒的。 她于睡梦中朦胧睁眼,见窗户开了一条缝,忽忆起上一世裴安臣从窗中进来,似被兜头泼了盆冷水,一个激灵彻底惊醒,待看到内侍剪影依旧打在窗上,又忽的松了口气。 窗外还有人守着,裴安臣怎么可能进来。倒是自己吓自己了。 宋时微起身关好窗,转身欲回床上,却在转身的一瞬僵在了原地,刹那间,她呼吸漏了一拍,全身血液如凝雪般冻住了。 裴安臣穿一身暗蓝色轻薄绸衫,领口大敞露出性感的锁骨,他长发未束如瀑散落,堂而皇之地坐在她床沿上,玩味地看着她。 记忆被强行撬开了锁,不堪往事如潮般涌入脑中,春深禁色跃于夜色。还是这个男人,还是这间寝殿,仿佛下一刻,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她便会自行入怀。 “过来”裴安臣拍了拍床榻。 以往的无数个春夜,他便是以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语气,下着这般同样的命令。 宋时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可一双脚却在迈出一步后强行钉在了原地。 不,这一世,她还不是他的阶下囚。 “你是如何进来的?”宋时微捏着桌角,紧张地问。 看了看窗外的人影,裴安臣唇角挂着讽意的弧度:“你不会以为,这些人能拦得住我吧?” 说完,他起身向宋时微走来,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床上引。 “放开!”宋时微挣扎着往后退。 裴安臣顺势转身,将她压在窗前,眼神一斜,看着窗外的人影道:“若你想在这儿也可以,只要不怕被窗外的人听到。” 窗外人似是困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那声音隔着薄薄的窗纸传入宋时微的耳中,是那么清晰可闻,若里面发出稍微大一些的声响…… 她面上浮出一抹慌乱之色。 “所以说……那儿最安全。”裴安臣的唇伏在她耳畔低声说着,向身后的床榻指了指。 宋时微派人守夜,本要防贼进来,却没想到成了被贼威胁的软肋,一时懊恼不已,不得已随裴安臣往离窗最远的床榻走去。 刚走到床边,宋时微猛地抽回手,面露不悦之色:“有什么话不能白日讲,非要半夜在这儿说,本宫现在可是你的皇嫂,若被人发现……” 话还未说完,宋时微惊呼一声,再坐定时,便叠在了裴安臣的大腿上。 “做什么!?”见裴安臣的脸凑过来,宋时微向后仰了仰,惊惧地看着他。 略带凉意的指尖撩开她耳鬓的发,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耳畔,宋时微以为下一刻,会有贝齿啮住她的耳尖细细折磨。 上一世,这是他惯常的戏码。 可等了一会儿,他的唇始终停留在她耳畔,带着柔缓玩味的调笑,道:“是你自愿随我上床榻,我可没逼你,以前的你,可不似这般抗拒。” 果然,当年她一声不吭离开他,他今日是兴师问罪来了。 上一世,宋时微因为惊惧,直接给了他一巴掌,而这一巴掌,却被他记了仇。 这一世,她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的回应了,毕竟,终归是她先对不住他的。 正当宋时微的脑中思绪纷扰时,下巴忽然一凉,她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垂眸去看,见裴安臣左手端着一个瓷瓶,修长的手指拈出一些在指腹中揉开,轻轻在她下巴上揉抹着。 察觉到她的反应,裴安臣解释道:“这药是活血化瘀的。” 今夜殿上,裴玄强行喂酒锁住了她的下巴,力气太大捏出了一块淤青,晚上卸妆时宋时微于镜中看到了,却没想到裴安臣会特意为此给她送药。 药膏清凉,掩住了下巴上的小片火热,让她忽然放松了不少,只是这松弛还未持续多久,裴安臣又道:“当年我出征前让你等我回来,怎么跑了?” 宋时微心头一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上一世,裴安臣便是问了这个问题,她直言了要做皇后的野心,还承认当年和他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救宋家,并摔碎了两人定情的戒指,撕毁了那件旧抱腹,要他不许再来找她。 那时的她,不知道裴安臣表面是恭敬谦逊的贵公子,实则是个狼子野心的疯子。 若是知道,她绝不会在今夜激怒他,让他恨上她。 “陛下旨意要我入宫,我不得不从。”宋时微掩着眸色,有些心虚地撒谎。 其实,当年裴玄虽看上了她,却让她自己选是否入宫,她为了帝王的宠爱,选择了是。 上一世,宋时微自知美色倾城,仗着裴玄的宠爱是个从不懂低头的人,可最后,她还是不得不在裴安臣身前底下骄傲的头颅。 或许这一世,她只需提前低头,便可换得他的谅解,消解他对她的怨,让他不再纠缠。 下巴上揉药的手一偏,捧住了她娇小的脸,裴安臣眯着眸子,如鹰一般敏锐地盯着她:“如你当年不愿,怎么不告诉陛下你是我的人?” 是啊,她本可以拒绝皇帝,她本可以拿裴安臣当挡箭牌的。 可是她没有,她就是这么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她要入宫做宠妃,她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要撒谎说是皇帝强行霸占她么? 可裴安臣是头野狼,他本就觊觎江山,若让他恨上皇帝,岂不是更加重了谋逆之心。 嗫嚅了几下,宋时微不知如何自辩,只能装作可怜柔弱,试图蒙混过关。 毕竟,男人不就吃这一套么。 上一世,在皇帝面前扮乖讨巧,宋时微对撒娇可是手到擒来,不过酝酿一下,一双娇艳凤眸里便含满了露,她啜泣着娇滴滴道:“裴卿,我……” 不知是不是演过了,裴安臣一双冷眸忽然松软下来,桃花眸里闪着缱绻春色,似一汪碧波要缠上溪头落花,意欲将其放肆地缠至池底。 宋时微能从宠妃坐到皇后的位子,对男人的心思了如指掌,她知道他想干什么,忙偏头闪开,将他推开:“如今你我已是君臣,更何况我是你皇嫂,过往是我对不住你,算我欠你的,你想要我怎么还都可以,只是不能这样还。” 裴安臣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从袖中摸出一枚玉戒,拿到她眼下道:“宋时微,我告诉过你,戴上这戒指,你此生便是我的人。” 低头瞧了一眼,她一怔,这桃花玉戒指是二人的定情之物。当年她家中有难求裴安臣相救,裴安臣便给了她这枚玉戒,让她用此生报恩。 她信誓旦旦要用一生偿还救命之恩,可遇到皇帝之后,却将誓言抛之脑后,当年走时,她将戒指摘下随意放在了妆台上,没想到竟被裴安臣又送了回来。 戒指被裴安臣套回指上,像被人扼住了喉,宋时微有些难以呼吸,她看着裴安臣,眼含企怜:“往日既然回不去,不如放下……” 裴安臣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阴戾。 上一世,她最怕他这个样子。 裴安臣生得一张风流玉面,唇角总是微微挑着,给人一种浅笑不羁的散漫感,可这张脸忽然冷下来时,便能带来冰冻三尺的寒意。 不知为何,每当他这样看着她时,都仿佛有一把淬了寒冰的剑劈在她眼前,散发出一股战场厮杀后所沾染的血腥气。 这就是横扫西洲的征西将军吗? 正当宋时微被那沉寂冰冷的眼神慑住时,裴安臣忽然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唇。道:“明日还有元日朝会,且歇了吧。” 一瞬间,杀伐寒意忽而变为光风霁月,瞬间的转换,那一闪而过的金戈之气竟是错觉?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裴安臣已将她放到床上,起身往殿门走去。 宋时微想起殿外守夜的婢女,惊惧提醒道:“外面有人!” 可裴安臣似是没听到似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胆大妄为地打开了殿门,无遮无拦地跨了出去。 宋时微的心狂跳着,怕门外的婢女忽然质问些什么,可裴安臣却安然地从他眼皮之下走过,那婢女竟还向他行了一礼,似乎这儿不是大内禁苑,而是梁王府。 好像梁王才是他的主子。 似是明白了什么,宋时微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不是好像,裴安臣就是他的主子! * 除夕守夜,大傩除祟之后,便是元日朝会,前朝有众臣于东阁拜坐,于文昌殿献寿酒进膳,而后宫众妃及公主命妇则于披香殿正厅朝拜皇后。 宋时微穿着隆重的袿衣朝服,头堆高髻,簪了十二支镶宝石的十二金钿,假髻前戴着纯金枝步摇,需端坐于厅中的漆画屏风前的织锦斗帐之中,接受众人拜贺。《 》 5、元日朝会 她昨夜守岁至夜半,后半夜又被裴安臣搅了安宁,此时困得双腿发软,只觉得脑袋上的冠饰有千金重,几乎要把脖子压断。 强打精神走进前堂,她沿着华丽厚重的织锦朱毯往上首走去,侧视两侧,见众人皆到了,只有萧淑妃的位置空着,遂顿了顿,不由停住看了那空处一眼。 女官望向皇后眼神及处,忙上前躬身回道:“皇后娘娘,萧淑妃娘娘说身体不适,今日便不来朝拜了。” 宋时微蹙眉,问道:“可有说哪里不适?” 皇后和萧淑妃不合,宫中皆知,女官以为皇后追问是为不悦,顿了顿,额头沁出一滴汗来:“这……这倒不知……” 甄淑仪挨着萧淑妃位置最近,道:“皇后娘娘,这萧淑妃刚刚有孕便借口不来朝会,也太恃宠而骄,目无尊上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才知道,皇帝铁了心压制世家,决不允许萧淑妃这个孩子降世,因此在赐给萧淑妃的焚香中掺了麝香,致她早孕流产。 现在看来,她孕初时身体不适,倒是真的。 想到夫妻一场,裴玄竟这般狠心待她,宋时微忽想起自己也曾被裴玄抛弃,隐隐生出些同病相怜之心。 “传温太医去给她瞧瞧吧。”将视线从萧淑妃的空位上收回来,宋时微道。 包括甄淑仪和女官在内,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皇后仗着帝王宠爱恃宠而骄,萧淑妃则仗着萧家和太后嚣张跋扈,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是宫里人尽皆知的死对头。如今萧淑妃刚刚有孕,此时不来朝拜皇后,大家都知道这是借怀孕托大,故意甩皇后的脸,可皇后非但不生气,却还让太医令给她诊脉。 要知道,太医令可是只给帝后诊脉的,其余人等无权请太医令出诊。 难道,皇后娘娘是逢场作戏,在众目睽睽之□□现她的宽容大度? 元日朝会是一年一度的大朝会,礼事繁重,折腾了一上午,众人散去,宋时微摘了金钿,步摇和一头高的假髻,换下压肩的沉重礼服,方才喘了口气。 连着两日折腾,她疲惫至极,太阳穴突突直跳,歪坐在榻上,支着凭几小憩,宝玑替她揉捏推拿,险些睡了过去。 直到小娥传话,说‘崔夫人到了’,宋时微才勉强撑开眼皮,缓缓开口道:“让母亲进来吧。” 宝玑应了声是,便起身去唤等在外室的崔夫人。 崔夫人是宋时微的生母,进来时,着三品诰命阙翟礼服,高髻上簪七支镶玉纯金钿,趁得她皮肤白皙,风韵犹存,回想当年少时,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宋时微端正坐姿,向行礼的崔夫人抬了抬手:“母亲起来吧,过来坐。” 崔夫人起身,将一套礼数规矩行毕了,才走到宋时微身旁坐下。她刚刚坐定了,扭头向身后的妙龄少女笑了笑:“沅沅,快给皇后娘娘行礼。” 少女微怯,抬眼看了眼宋时微,缓步走上前来,向宋时微行了个常礼,声音低低的,有些羞涩:“元日良辰,福泽惟新,恭祝皇后娘娘与岁时同享福禄,新年安康。” 她与宋时微眉眼相似,皮肤娇嫩如玉,是个美人坯子。此时脸上匀粉涂脂,额前染了鹅黄,并画了八字眉,是当下贵女中最流行的妆容。 宋时微朝少女招了招手,笑着唤她:“沅沅,坐到阿姐身边来。” 宋沅沅大名宋明微,是宋时微的亲妹子,儿时虽然亲近,可因三年不见生疏不少,再加上宋时微的身份压人,初见时有些怯怯的,此时见亲姐姐依旧似当年可亲,少时记忆重回脑海,眼前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而是那个从小跟她一起嬉笑玩乐的亲姐姐。 她坐到宋时微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脑袋靠在她肩上撒娇:“阿姐……” 三年不见亲姊妹,此时人在眼前,宋时微亦亲昵得很,捧着她的脸仔细瞧,道:“三年前还是个黄毛丫头,才这些光景,竟出落得如花似玉了。” 宋明微明艳一笑,歪着脑袋道:“那也比不得阿姐好看!” 拉着宋明微的手,宋时微笑着打趣道:“今日随母亲入宫,可见到喜欢的世家子?” 宋明微闺阁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闻言下巴几乎埋进领子里,红着脸只是一味地笑。这一笑,珠圆玉润,百媚生香,放在洛都城的贵女之中,算是个艳压群芳的人物。 何况宋明微是她亲妹妹,虽不是孪生姊,可两人的长相也有八分相似,若是…… 宋时微心念忽动,抚着宋明微的手,道:“你觉得……梁王如何?” 不等宋明微回应,崔夫人的笑容却瞬间凝在了脸上,整张脸都严肃了起来,惊诧道:“娘娘说……谁?” “梁王。”宋时微笑吟吟道。 见母亲蹙着眉没有接话,颇有为难之色,宋时微低头抿了果浆,道:“怎么?母亲觉得,梁王配不上咱们沅沅。” “哎呦,我的皇后娘娘,按着梁王的身份和军功,咱们宋家倒算是高攀……”崔夫人话锋一转,“可您不是不知道,陛下和太后不睦,连带着不喜欢梁王,这兄弟俩暗地里较劲儿,势必要分个胜负来。咱们宋家到底是出身边地的庶族,祖上无人官居清显之位,因帝恩骤然显贵,若沅沅成了梁王妃,那咱们宋家算是站哪儿头啊?” 宋时微转着玉杯,凝视着杯中琼浆波澜暗起,道:“朝中党争凶险,咱们宋家两头都站岂不是更好?这样不管谁赢,咱们家总是输不了。” “这话说得倒没错……”崔夫人垂眸,“可这两头站也算两头都不站,岂不是成了无功无过的中立派?” 宋时微放下玉杯,看着母亲眸光深重:“如今陛下借咱们寒门的力量打压世族,可这世族百年基业,岂是朝夕便能压得住的?与其于晦暗不明中赌赢,风险太大,倒不如不争。” “晦暗不明?”崔夫人先是疑惑,后是错愕,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两侧,却没敢开口,直到宋时微屏退了左右,才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说,跟着陛下不一定赢?” 殿中地龙烧得旺,宋时微觉得闷热,拿起羽扇扇了扇,道:“关上门说句犯上的话,陛下谋术不足却权欲重,他想打压世家收归大权,可操之太急。世家瓜分权力百年之久,如今直面打压,岂能坐以待毙。若陛下一意孤行,他们势必会弃了陛下,寻一个新主子。梁王生母是萧太后,萧太后本就有兄终弟及的念头,心心念念要推梁王为储君,陛下对此心怀芥蒂,必然出手反制,必会逼着世家和梁王联手。母亲觉得,陛下和梁王相比,谁更胜一筹?” 崔夫人沉默半晌,握着衣袖咬唇道:“可……就算梁王样样比得过陛下,可陛下才是正统,他们就算心怀不满,还真敢联合起来谋反不成……” “母亲,谁有能力坐上那个位子,谁才是正统。”宋时微神色严肃,直视着崔夫人。 这话说得忤逆犯上,若被人听到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入耳,崔夫人便心头一震,瞳孔紧缩,恨不得去捂住宋时微的嘴:“蛮蛮!这话只能心里想,可不敢乱说。” “女儿知道,这话只在自家关起门来讲,女儿不会对旁人说。”宋时微收了肃然神情,向崔夫人探身过去,劝道,“母亲,如今梁王卸甲归都,萧太后必要搅弄风云,朝中风波即起,这个时候,咱们宋家还是稳些为妙,与梁王结亲一事……” 宋时微试探着看向崔夫人,故意将话尾拖长了,看崔夫人反应。 崔夫人坐立不安,可想心中纠结不定,过了一会儿,蹙眉道:“等我回去跟你父亲商量商量……” 母亲深闺妇人,不通政事,家里大事皆由父亲做主。上一世,父亲归于帝党,最终一败涂地,枉送宋氏一族性命,这一世,宋时微要借与梁王结亲一事,让父亲改变与梁王针锋相对的想法。 她要找机会和父亲见面才行。 这婚事若真成了,不仅能将裴安臣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引开,还能在裴安臣谋逆成功后,看在宋家女是梁王妃的面子上,或有救宋氏一族的可能。 可,外臣不得随意入后宫,她无法召见父亲,后妃又不能擅自出宫,她也不能亲去宋家与父亲相见…… 细细想来,半个月之后便是正月十五,皇帝会在紫金仙苑设宴燃灯表佛,大宴群臣以及宫内外众妃命妇,或可借这个时候与父亲见上一面。 * 折腾了两日,宋时微是真的累了,母亲和妹妹走后,她倒头便睡死了过去,直到次日清晨才被鸟鸣声唤醒。 阳光透过窗棂,穿过袅袅升起的薄薄香云,落在宋时微的脸上,搔得她鸦睫微颤,缓缓睁开一双包含露水的眼。 鼻尖萦绕着一股典雅醇厚的药香味儿,吸入肺腑浑身暖流涌动,仿佛置身春日暖阳中,血液都温热起来,宋时微深吸一口气,一股淡淡的桃香盈鼻,顿觉神清气爽。《 》 6、洞狐1 “宝玑。”宋时微撑着身子坐起来,将隐囊垫在背后。 绛纱帷幔被撩起,宝玑半个身子探进来,问道:“娘娘可是要起了?” 宋时微点点头,问道:“今日焚的是什么香?” “回娘娘,是回春避寒香。”宝玑一边拢着帷幔收起,一边道,“昨日下午梁王差人送来的,说是做为山参的回礼。来人说这香可以保宫驱寒,有舒气化淤之效,奴婢一听,正对了娘娘产后宫寒气郁之症,便想着焚上瞧瞧效果。昨日下午送来时,本该和娘娘说一声的,可奴婢见娘娘睡得沉,便没打扰娘娘。” 宋时微一怔,扭头看那香雾霭霭的香炉,心中有惑。除夕那夜,梁王对她多有戏谑之意,眼中神色显然对她有怨,她小产后气节难愈,他不应该幸灾乐祸么,怎么还送这药香给她愈体? 宝玑端着盥洗器走了过来,见宋时微盯着香炉出神,不由紧张起来,小心翼翼道:“娘娘可是不喜欢?” 回神过来,宋时微道:“身轻体暖,这药却有奇效,比温太医开的药剂管用些。” “那便好……”本以为忤了皇后心意要受罚,如今却得了赞许,宝玑才松了口气道。 宋时微起身,用牙粉漱了口,再用马尾刷了牙,后放了一片鸡舌香在口中嚼着,宝玑替她梳头穿衣。 用过早膳,众妃前来请安。 宋时微瞧着萧淑妃面色不佳,想着昨日元日朝会她托病未至,便问道:“淑妃姐姐身体可好些?” 萧淑妃身穿一袭紫裙,却衬不出面色红润,嘴唇也有些白白的,整个人颇无气色,却强撑着体面道:“臣妾安好,谢皇后娘娘关心。” “可本宫瞧着,淑妃姐姐面色不佳,倒像十分疲惫,可是这两日没休息好?”宋时微带着关切道。 甄淑仪斜眸一笑,道:“可不是呢,淑妃妹妹身怀有孕,还要替皇后娘娘协理六宫事务,自然疲惫。” 上一世,宋时微瞧甄淑仪出身寒门,又瞧她心思玲珑会惹人开心,便与她亲近不少。宫中皆知甄淑仪是她的人,甄淑仪这一发话,倒像是和她一唱一和,要收回萧淑妃的掌宫权。 萧淑妃刚得了权,哪儿能轻易放手,斜了甄淑仪一眼,冷笑道:“能替皇后娘娘分忧,又能替陛下绵延后嗣,本宫劳碌些又如何,倒是甘之若饴。倒是甄姐姐既不用伺候陛下,又不用处理宫务,这种清闲日子本宫还不想求。” 这话带着讽刺,嘲笑甄淑仪不得宠,还连带着自我炫耀一番。 甄淑仪被呛,心中起火,阴阳怪气道:“要我说,淑妃妹妹既然身怀有孕,便静卧床榻安心养胎,还是少操心的好,不然动了胎气,得不偿失啊。” 太医本就说萧淑妃胎相不稳,她正因此焦躁不安,被甄淑仪这一挤兑,心中触怒,狠狠剜了甄淑仪一眼,带着恼道:“本宫的胎自有太医保着,不牢甄妹妹费心。” 甄淑仪被萧淑妃连呛了几次,恨得很,等众妃散后,跟在宋时微屁股后面哭惨扮委屈:“萧淑妃借孕托大,昨日朝会不来朝拜娘娘,臣妾看不过去,今日想着替娘娘出口气,没想到她竟卖弄炫耀,还嘲弄臣妾。臣妾觉得,娘娘就应该禀明圣上,以萧淑妃身体不适为由拿回掌宫之权。” 上一世,宋时微因萧淑妃夺了她的掌宫之权,对萧淑妃恨得紧,可又迫于萧太后威压拿不回这掌宫权,与萧氏斗到最后,终于让萧氏灭了族。萧氏全族伏诛后,她还亲自给幽禁在冷宫的萧淑妃送毒酒泄愤,导致裴安臣篡位后,萧淑妃的亲弟弟萧景初为其姐报仇,于朝上参她是妖后,要她当众被火焚而死。 宋家是皇帝的狗,替皇帝咬了不少人,几乎得罪了整个大齐的世家,为帝党之首罪。当时,被裴玄扶持起来的寒族纷纷被灭族,只有她还苟延残喘,被裴安臣幽禁在披香殿,萧景初这个牵头人一出,几乎半数朝臣附议,要她受火刑。 她听闻,火刑的刑架都已在祭天台搭好了,只差裴安臣的一道圣旨,她便会在祭天台上灰飞烟灭。 当时的她怕极了,干脆拔刀自刎死了个利索。 其实细细想来,上一世她斗倒了萧淑妃,萧淑妃的弟弟又为萧淑妃报了仇,两人算是一报还一报,两清了。 这一世,或许放下恩怨相互合作,两人结局便会不同。 若她和萧淑妃化干戈为玉帛,并保着萧淑妃诞下这个孩子,那裴安臣身为这孩子的表哥,逼裴玄下位后或会推举他为新帝。届时,她有着保此子诞下之功,便不会成为萧家的眼中钉,也会改变要遭遇火刑的结局。 甄淑仪说完后等了好一会儿,见宋时微只是端着玉杯不语,像在沉思什么,以为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凑过去又煽风点火道:“娘娘,萧淑妃仗着太后庇护,心比天高,这次拿了您的掌宫权,下次还不知道僭越什么,娘娘要小心才是。” 这话说得歹毒,有暗指萧淑妃当皇后的意思。 甄淑仪一张嘴惯会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她在萧淑妃那儿受了委屈,总会撺掇着宋时微与萧淑妃刀锋相向,上一世,宋时微便是猪油蒙心着了她的道,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宋时微抿了口杯热羊奶,冷声道:“本宫小产未愈忌劳累,萧淑妃替本宫打理宫务实乃替本宫分忧,怎么到了你这儿便是僭越了?” 甄淑仪知道皇后和萧淑妃不合,总是三言两语便能煽得皇后对萧淑妃生怨,想着若能撺掇皇后收回掌宫之权,再以替皇后小产未愈分忧为借口,便能将这差事落在自己身上。 可没想到她挑唆了半天,皇后并不见生气。且甄淑仪惯会察言观色,见皇后对她态度冷淡,不知哪儿触怒了皇后,忙小心翼翼道:“臣妾这样说,也是替皇后娘娘担心。” 宋时微摇着羽扇,冷眼瞧她:“与其替本宫担心,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萧淑妃是太后的亲侄女儿,在太后跟前儿得脸,你有什么本事,去招惹她?” 甄淑仪一愣,不由恍惚了一下。 皇后与太后不睦,向来不算敬重,怎么这话里带着对太后的惧意…… 连出了几拳都落了空,甄淑仪没做成事,心里十分不痛快,可皇后这个态度,她实在不好再说什么,皮笑肉不笑地道歉:“臣妾知错。” 打发走了甄淑仪,宋时微回忆前世,萧淑妃是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落的胎,现在刚刚有孕,若是仔细保着,这孩子兴许还有救,于是拿了育胎丸,带着宝玑去紫宸殿看看。 行至花园时,因雪天湿滑,宋时微不小心跌了一脚,因扭伤了脚,便着了一处山洞进去褪去鞋袜查看伤势,眼瞧着脚踝处肿胀发青,扭的厉害,宋时微走不得路,宝玑便回披香殿叫撵来抬。 脚踝处火辣辣的,疼得厉害,宋时微闭目咬着唇生忍着,忽然觉得有手环上腰肢臀处,以为宝玑叫了宫人来抬她,一睁眼,却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裴安臣将她环抱起身放在大腿上,正勾唇看着她,一双桃花眸里闪着危险的波澜。 “梁王!”宋时微大惊,忙往洞口看了一眼,推着他的肩膀道,“放开本宫!” 此时,踩雪的声音入耳,外面似是有人经过,裴安臣凑到她耳根,小声道:“外面可非无人之境,皇嫂若想引人过来,可再叫得大声点。” 宋时微屏气凝神,本等着等外面宫人走远了,再行脱离之计,可没想到那两个宫女却停在了假山外,竟然趁着这处清静无人,打起牙祭来。 “今日太极殿上封赏军功,我去殿上侍奉,见到梁王殿下了!” “是嘛……听闻梁王生得玉面桃花,俊逸非常,可是真的?” “何止是俊逸非常,简直是风姿绝伦!我俸赏册上前的时候,殿下还看着我笑了笑,简直如朗月般的人物!” “啊……可惜姑姑没选上我去……” 两人似是没有差事,说起来喋喋不休,洞中两人却叠股而坐,小心翼翼地压着呼吸,裴安臣的唇就在宋时微耳处,湿热的喘息声声入耳,让她回忆起他那些气喘吁吁的时刻,不由心跳加速,渐如擂鼓,在狭小的空间中逐渐放大。 裴安臣似是听到了,在她耳畔轻笑一声,宋时微羞耻顿升,耳尖儿红了一大片。 就在宋时微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洞外两人终于走了,宋时微猛地深吸一口气,头稍稍一偏,耳离开他的唇,道:“你怎么在这儿?” 裴安臣道:“本王今日受陛下封赏,顺带来圣寿堂看望母后,无意间看到一只小狐狸窜进了洞,特意进来瞧瞧。” “狐狸?”宋时微怔了一下,在洞中四处望了一圈儿,疑惑道,“我怎么没看到。” 裴安臣看了一眼她裸露的脚,戏谑道:“这不伤了脚,被本王抓在手心里?”《 》 7、洞狐2 竟说她是狐狸! 宋时微一时羞恼,不欲与他玩闹,一掀裙子盖住了玉足,没好气地赶人:“我的人去传轿撵了,一会儿便到,你快走吧。” 没想到裴安臣却伸手探入裙中,手掌包住她的脚轻轻揉着,眼中带着戏谑之色:“好歹是旧情人,刚见面就赶我走,你这狸奴1当真无情。” ‘狸奴’是她流落乐坊为妓时的艳名。 亦是她为求自保,向裴安臣自荐枕席时的自称。 三年前,于帐中侍他的数不清的夜里,他伏在她耳边乱了气息,唤过她无数次的‘狸奴’。 面颊陡然一红,宋时微下意识抽脚,却被对方攥得死死的,试了两次没成功,只能红着耳根任由对方揉捏,无奈垂眸:“旧时之情,王爷可以放下吗?” “放下?”裴安臣揉脚的动作一顿,眼神带讽,瞧向宋时微,“娘娘拿誓言当儿戏,一句放下,便把欠我的恩撇干净了?” 宋时微凝眉,眼含乞色:“我说过,王爷救宋氏之恩我不会忘,怎么还都成,只是如今你我已是君臣兄嫂,便不谈风月了吧。” 裴安臣俯身向前,伸手捧着她的侧脸,眼含冷意:“皇后娘娘如今真算得上母仪天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当年自荐枕席的是你,如今说不谈风月的也是你,娘娘当本王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裙下之臣,用完了便可舍弃踢走?” 说话时,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像是野狼的利爪抓住近在咫尺的猎物,仿佛下一刻只需要轻轻一握,便能将其捏碎揉烂,吞入腹中。 宋时微一凛,不由颤了一下。 宫女之言犹在耳畔,什么玉面桃花,什么俊如朗月,面前这人分明两幅面孔,两副心肠。 人前君子,人后疯子。 当初便不该招惹他。 假山外忽然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宋时微发僵的身子动了动,仓皇道:“宝玑他们来了!” 裴安臣力道松开,将箍在怀中之人放了出去,却在宋时微起身之前,忽然按住了她的肩,擦着她的耳道:“今夜,陛下在临漳宫设宴为本王庆功,子时初刻,在临漳宫后的梅坞等你。” 宋时微脚步一顿,不由回眸看了看裴安臣,眼中惊涛匆匆掀过,继而走出了山洞。 从晦暗逼仄中逃出来,外面白雪映光,让她暂时舒了口气,可还未等心情平复些许,一抬头见皇帝走在撵队之前,向她阔步走来。 眼瞧着人马上走到跟前儿,宋时微屈膝行礼:“陛下。” 刚才在洞中,脚被裴安臣揉捏片刻,疼痛渐消,可一行礼又刺激了伤处,一阵刺麻从脚踝处袭上心头,宋时微一个踉跄,差点儿扑倒在地上,好在皇帝走到了跟前儿,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宋时微搂着裴玄的脖子以免掉下去,微讶道:“陛下怎么来了?” 打横抱着她,裴玄眼含宠溺之色:“这几日,朕忙于灭川封功之事,未曾看你,今日早朝封了军功,想着去你那儿看看,刚到了披香殿便听说你扭了脚,便跟着一起过来瞧瞧。” 宋时微与他错开了眼神,垂眸道:“小伤罢了,陛下不必替妾担忧。” 怀中女子含着下巴,将脸压得低低的,眉间萦绕着淡淡的疏离,让裴玄感到不习惯。 以前的皇后小情多,别说扭伤了脚,便是不小心绊了一跤,都要搂着他的腰撒上半天的娇,求他的宽慰。 裴玄轻笑:“怎么?还生朕的气?” 宋时微一怔,他怎么知道她怨他将她丢给裴安臣? 还未等宋时微反应过来,裴玄劝慰道:“后宫之事由母后掌管,她借你有孕养胎之事将掌宫权给了淑妃,倒也合情合理,朕亦不好干预。若你实在不高兴,等过些日子,等你身体养好些,朕让淑妃将掌宫权还给你,如何?” 他说的,原是这个…… 上一世,她确实求裴玄帮她要回掌宫权,可裴玄需要萧氏替他镇抚南疆,迟迟未将掌宫权从萧淑妃手中要回来,也是此事让她明白,只要萧家不倒,她就算身为皇后,也要被萧淑妃压一头,因此,便生出要铲除萧氏的心思。 宋时微淡淡一笑,道:“臣妾小产未愈还需静养,要回掌宫权一事不急。且现在西洲虽定,南疆却是乱的时候,陛下日理万操劳国事,不必替臣妾操心。” 这一世,相比于操心后宫琐事,倒不如腾出精力来,想想如何了结她和裴安臣的孽缘。 为了让萧景初安于南疆前线,裴玄默许了萧太后将掌宫权交给萧淑妃,可皇后因此事和他闹别扭,三天两头找他诉委屈,让他十分头疼。 他本想着先安抚皇后的情绪,等萧景初从南疆回来,再将掌宫权还给她,却没想到皇后忽然转了性,不再对掌宫权揪着不放,裴玄胸中松了口气,顿时安定不少。 裴玄笑得朗然:“朕便知道啊蛮心疼朕!今夜,朕也好好疼疼你,如何?” 宋时微本想拒绝,可想起裴安臣的梅坞之约,念头顿转,眼含期许地看向裴玄,欲拒还迎道:“陛下今日不是要在临漳宫摆庆功宴么,临漳宫离披香殿有些远,臣妾怕陛下劳累,还是改日吧。” 裴玄瞧她眼角生媚,暗送秋波,分明是在勾他的魂儿。 想着这些日子两人因掌宫权一事生了不少龃龉,皇后对他疏离不少,如今她愿肯放下身段邀他入帐,裴玄一时心头颤动,语气中含着情欲,亲昵道:“今夜将汤浴备好,等着朕。” 宋时微娇羞一笑,道:“臣妾接旨。” 说完,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洞口,这话他应当听到了吧……今夜赴不了梅坞之约,可不能怪她。 至于裴玄这边儿……等他晚上到了再假装腹痛,也能避开侍寝。 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却未注意一阵风儿掀起了她的裙角,露出光洁的玉足。 “鞋怎么少了一只?”裴玄刚将人抱到撵上,拧眉瞧着那雪色,忽想起皇后刚从洞中出来,便道,“朕去洞中给啊蛮捡回来。” 见裴玄撂下话便往山洞走,宋时微想起洞中之人,大惊失色,忙喊住了他:“陛下且慢!” 裴玄走了两步,听到皇后唤得急切,一时疑惑,扭头看向她。 趁裴玄愣神的功夫,宋时微脑子转得飞快,扭头向瑶珠使了个眼色:“瑶珠,你去洞里捡!” 昨夜将裴安臣放进来,且喊他主子的人,就是瑶珠。 瑶珠是个机灵的,反应飞快,领了令便疾步往洞里走。 宋时微瞧着她进了洞,才松了口气,对裴玄笑道:“陛下金尊玉体,怎好让陛下亲自替臣妾捡鞋?” 裴玄心中一恸。 到底是和他闹了一场,以前的她,可不跟他计较这些。如今一口一个陛下,也不唤他三郎了。 宋时微一行人走了许久,裴安臣才从洞中走出来,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耳畔回响着皇帝那句‘今夜将汤浴备好,等着朕’,握紧了拳。 *** 圣寿堂里火墙烧得热,壁面披挂着的熏香锦绣被热气一烘,散出浓浓的香桂味儿。裴安臣进殿揭了披裘,见一个婢子端着玉碗往外走,从他眼下过时,嗅到碗中残余中药的苦涩。 踩着厚软的西域毛毯往里走,裴安臣见太后卧在火齐云母屏风前的鸿羽帐里,正歪在榻上吃蜜饯。 太后飞起眼角瞥见他,唇角挂上了笑:“啊潜来啦。” 裴安臣上前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摆摆手,示意将蜜饯端下去,遂坐正了身子,拍了拍身边的席:“过来坐。” 裴安臣坐下,看着太后用湿帛巾拭手:“听说母后又犯了病?” 咳了两声,太后拿帕子掩口:“天一冷便气虚咳喘,老毛病了,哀家都习惯了。” 拿下帕子,太后道:“听闻今晨,陛下赏了你五百万金,增邑五千户。” 裴安臣随手摘了朵席旁的花,放在手中揉着:“母后消息果然灵通。” 太后轻叹口气:“陛下未封你官职,看来还是要你回梁国。” 裴安臣道:“表妹如今有孕,若是诞下男孩,陛下便有嗣继位,这皇位轮不到儿臣坐,陛下自然希望儿臣乖乖回国。” 太后轻“嗯”了一声,道:“陛下继位前,曾允诺日后传位于你,这些年陛下一直无嗣,大行之后势必兑现诺言,可如今霜儿有孕,陛下或改了主意。” 正巧有婢子送了热酪浆来,裴安臣端杯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不说这个,”太后拈起桌上的佛珠转了转,笑道,“除夕那夜,陛下应了要给你选妃的事儿,哀家跟陛下说说,让你多留在洛都些日子择妃……哀家瞧着,光禄勋的长女品貌不错,你意下如何?” 话刚说完,侍奉在侧的瑞秋便当即奉上了一副女子相。 略略瞥了眼那画像,裴安臣兴致缺缺:“母后是看上了光禄勋的长女,还是看上了光禄勋的宿卫宫禁之权?” 这话带着讽意,太后并不恼,摆手示意瑞秋将画拿走,轻捻佛珠淡淡笑道:“你若不喜欢,还有其他人选。” 裴安臣掩着眸,将揉烂了的花随手丢回到盆中,心不在焉道:“儿臣暂且未有择妃的心思,母后不必费心。” 太后眉心微蹙,动了动唇,正欲说什么,却咳了两声,将话堵在了喉咙里。 裴安臣站起来,行礼道:“母后尚在病中不宜多言,还是静养为好,儿臣择日再来看您。” 瞧着他走出去,太后长叹了口气,等那颀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光中,她闭目捻了会儿佛珠,睁眼时问道:“陛下送的香,淑妃还焚着?” 瑞秋点头,道:“玉蝉说,淑妃娘娘喜欢的紧,日日焚着呢。” 叹了口气,太后再次闭上眼:“倒是苦了这孩子。” 掩眸顿了顿,瑞秋道:“娘娘,这孩子到底流着萧家的血,可要保下来?” 太后摇摇头:“若她生下个男孩,萧家便不会再同意哀家立啊潜为储君。既然陛下忌惮萧家不愿要这个孩子,那便顺了他的心吧。”《 》 8、梅坞1 屋檐下的冰凌融化成水,掉落的水滴包裹着清冽的暖阳,啪嗒嗒地砸在木质的窗棂上。 萧淑妃坐在窗下的席上,正撑着脑袋小憩,被水滴敲窗的声音敲醒了,缓缓睁开了恹恹的眼睛。 小案上,手边儿的账簿只翻了薄薄几页,密密麻麻的字儿看得她头晕脑胀。她以袖掩唇打了个哈欠,垂眼时望见尚未隆起的小腹,想着两个月大的孩子,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如今的她,身怀龙嗣又协理六宫,是入宫以来最风光的时候,虽然初孕疲乏不适,打理宫禁事时总会精力不济,可并不是人人都有这种劳碌的殊荣。 她甘之若饴。 捡起账簿,她打算再翻阅,可总觉得头晕乏力,那些芝麻大的字儿总是入不了眼中。揉了揉太阳穴,唤一旁侍书的玉蝉再添些香。 玉蝉取了香匣,一边打开博山炉添香,一边恭维道:“这九华香价比黄金,陛下只赏了娘娘宫里用,这后宫中,只有娘娘独一份的恩宠。” 萧淑妃满脸得意,嗅着九华香的气味也更香甜了些,垂首抚了抚小腹,道:“本宫怀的是陛下的长子,陛下自然看中。” 说着,她想起什么,唇角勾出一抹讽意来,“皇后就算固宠又如何,专宠三年却无子嗣,好不容易怀上了却又小产,倒是让本宫抢了先机。” 玉蝉盖好香炉盖子,笑道:“咱们娘娘是有福之人!” 正说着,玉娥推开寝殿的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中放着一个青瓷罐。走近了,玉娥跪下道:“娘娘,刚才披香殿的宝玑姑娘来了,说是替皇后娘娘送育胎丸。” “皇后送的?”萧淑妃蹙眉,看了看那两拳大的青瓷药瓶,带着讽意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她能安什么好心?” 皇后夺了皇帝的宠爱,占了本应属于她的皇后之位,她从未给过皇后好脸色,皇后自然也没少和她计较。从皇后落胎而她有了身孕的那一刻,她便知道,皇后对她定是满心痛恨,绝不可能祝福她平安生下长子。 如今送的这育胎丸,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淑妃睨了那药瓶一眼,冷声道:“丢了吧。” * 沐浴更衣结束,宋时微坐在铜镜前梳妆,静候皇帝銮驾。宝玑刚为她挽好了发,正往发梢处抹着花油。 妆台前,一个两拳大的青瓷药瓶兀自放着,宋时微时不时瞥见,默默叹了几口气。 今日上午,她为萧淑妃送保胎的育胎丸,没想到半路伤了脚,便让宝玑代送,好在她心思灵巧,让宝玑在远处暗自观察,果见萧淑妃将丸药丢了出来,被宝玑捡拾带了回来。 虽然心中不悦,可宋时微明白,上一世,毕竟她和萧淑妃积怨已深,这个时候她送给淑妃育胎丸,淑妃能收下才怪。 或许,她得想个旁的法子将这药丸送到淑妃手里。 香漏烧断了钱,金珠落入金盘中,“锵”的一声,已然戍时正刻了。 宋时微转头看了看香漏,微微蹙眉。 按规制,宫中晚宴一贯在申末结束,从临漳宫到披香殿不过两刻功夫,皇帝再磨蹭,酉正之前也该到了,怎么拖了半个多时辰还未到呢? 转头瞧了宝玑一眼,宋时微道:“找个人去临漳宫看看,晚宴结束了没?” 宝玑还未应下,小娥便掀帘走了进来:“皇后娘娘,刚才刘常侍来了,说陛下醉酒,今夜就在临漳宫偏殿宿了,要娘娘莫要再等,早些歇下。” 皇帝背约了……那梅坞之约岂不是逃不过? 裴玄这个负心汉,总在关键时候抛下她一人! 宋时微狠狠捏了下木梳,“啪”的一声拍在了妆案上。 拍案声大,裹挟着她的怒意在寝殿中回响,满屋奴婢一惊纷纷跪下,大气也不敢喘,尤其小娥头埋得最低,生怕皇后这气株连到她身上。 整座寝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自小产后,皇后脾气大涨,皇帝为了躲清净一直未来披香殿,如今好不容易来一趟,却又失了约,报这丧气消息的免不了被迁怒挨板子。 忽然,珠帘响动,珠玉相撞的清脆响声本如泉水击石般动听,此刻却如刀刮铁片,刺耳得很。众人偷瞄向珠帘,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这个时候走进来。 裴玄背约,恼意在心头浮跃,珠帘乱撞之声让宋时微更添烦躁,她扭头看向珠帘处,见瑶珠端着一个漆盘走来,漆盘上放着鹅黄色的纱衣。 纱衣端到她眼下时,衣领上淡淡的蝴蝶纹刺绣扎眼而入,怒意登时转为惧意。 这是她和裴安臣第一次时穿的衣裙,只可惜这裙子被他扯坏了,当时留在了他书房里,没想到他没有丢弃,竟让能工巧匠修复如初。 上一世,他第一次强行闯入她的寝殿,也是命她穿上这件衣裙,在相隔五年后再一次强迫了她。 被强制的压迫感和窒息感袭来,宋时微本能地抵触这件裙子,瞬间生出一股被要挟的恼怒反感。她心头火气,一把打翻了漆盘,吼道:“滚下去!” 漆盘翻覆,瑶珠被砸痛了前额,吓得一个哆嗦,忙磕头请罪,俯身去收拾地上的衣裙,以及从衣裙下飘落在地的一片素绢。 素绢翻飞而出时宋时微便瞧见了,惊讶之余,在瑶珠收起之前,她俯身捡了起来。 上面是裴安臣的亲书‘陛下宿于临漳宫,梅坞,等你。’ 皇帝醉酒未至,果然是裴安臣的手笔…… 将素绢团成团在掌心揉搓着,宋时微咬着银牙,暗骂裴安臣是小人。 情债痴缠,最是难还…… 宋时微闭眸叹了口气,对瑶珠道:“给本宫拿件皮裘来。” 披上皮裘,刚要出门时,眼角余光又扫到了妆案上的青瓷药瓶,宋时微脑中灵光一闪,将药丸倒入新瓶里,揣进了袖中。 等她带着瑶珠出了殿门,跪了满地的奴婢才敢抬了身子面面相觑,不知瑶珠和皇后娘娘今夜唱的是哪一出。 披上裘衣,戴上兜帽,宋时微就着甬道两侧彻夜不灭的宫灯走着,高高的飞廊逐渐势低接近地面,插入梅林花海之中,一直向前走,绕过临漳宫,便入了梅坞。 梅坞虽叫‘坞’,却是一座用沉香和檀香修葺而成的宫殿,内修人工水池,引温泉于殿内造渠,渠边植瑰奇珍花,杂以梅树,冬日可着纱衣于其中赏花宴游。 瑶珠引路,带她来到一处四面围着海棠花的暖亭里,亭子四面挂着轻纱帷幔,柱子上涂了丁香花的香料,四面垂着数十枚金铃以及玉佩,地面上铺着孔雀羽织成的华美地衣,暗香浮动,如置身仙境。 瑶珠停在亭外,对宋时微道:“皇后娘娘,殿下在花林深处等您。” 穿过小亭,宋时微掩着石头铺就的□□向前走,衣裙后长长的拖尾迤逦,粘上了缤纷的落花,隐隐有鸟儿低鸣,叫声似梦似幻,在耳畔虚幻地浮跃着。 听着倒像是红嘴柳莺的叫声…… 当年在征西将军府时,裴安臣军务缠身无法陪她,见她郁郁寡欢,曾送她一只红嘴柳莺解闷儿。他说这鸟因叫声绝美旖旎犹如琴音,又叫做“风琴鸟”,只生在西洲国忘忧谷的深涧之中,十分稀奇罕见,价值千金,是他攻下涪陵城时于涪陵王宫里寻到的,据说曾是王后的钟爱之物,宋时微亦对其爱不释手,只可惜当年离开时,将其留在了将军府。 循着熟悉的鸟鸣声往花林深处走,走到尽头时,视野倏然开阔,一处小亭环水而建,百花簇拥,有蝴蝶萦绕飞舞,小亭正中放着一张长榻,榻后摆着一面三扇漆画屏风,榻前放着小案,案上的金笼子里囚着一只翠毛黄嘴的风琴鸟。 宋时微走近了笼子,细细地盯着笼中鸟,见其尾巴上长着几根蓝毛。 倒还真是她养的那只…… 瞧着笼中鸟,宋时微忽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哀怨。上一世,她靠着男人往上爬,自愿入了金丝笼,却最终被囚在笼中不得好死,与其囚于富贵和权力,倒不如飞在山野,看看这大好河山。 想着想着,她伸手打开了鸟笼,鸟儿从笼中飞出,在天空划过一道美丽的弧,宋时微本以为它会消失在花林之间,却没想到鸟儿在花海中盘旋几下,重新向她的方向飞了回来。 “这鸟儿比你听话,只会乖乖待在本王身边,从不飞太远。” 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温润的气息骚着她的耳垂,宋时微猛地一惊,想要回头,却被人箍住了腰身。 裴安臣滚烫的胸口贴着她的背,修长的手臂向前一伸,鸟儿便落在了他的掌心,歪着脑袋乖巧地唱着歌儿。 将鸟儿托举到她的眼下,他轻笑道:“我记得当年你对这鸟儿爱不释手,怎么离开时将它丢在了将军府?好歹这小东西对你唱了一年的歌儿,说丢就丢,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被他按在在怀中,宋时微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不由喉头微颤,看着鸟儿道:“我以为我走了,王爷就会把它放了。” “放了?”裴安臣俯身,一双桃花眸逼近她的侧脸,噙着笑道,“好不容易抓到手的,怎么能轻易放?”《 》 9、梅坞2 说着,他手掌翻覆,鸟儿顺着他的手势飞翔跃动,时而落在他的指尖,时而落在他的手背,就是不曾飞离。玩弄了一会儿,他吹了一声口哨,鸟儿心领神会,扑棱着翅子,竟自己飞进了笼子。 逗鸟的手抚着她的颈,裴安臣盯着那雪色肌肤,道:“起初,这小东西野的很,飞出去就不愿钻回笼里,可本王就喜欢驯服野物。” 冰凉的指尖摩挲在她温热的肌肤上,她咽了咽口水,总觉得裴安臣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喉头滚动,宋时微抓住他不安分的手,道:“晚宴结束,王爷还不出宫,不怕被陛下责罚?” 裴安臣平声道:“陛下说天色已晚,特允本王留宿宫中,本王便挑了这梅花坞。此处风光旖旎,春意盎然,最宜情事……” 说着,他垂眸,视线沿着她的玉颈下滑,落在那一席素白色的直裾上,略有不满道:“怎么没穿我给你准备的裙装?” 说话间,他喷吐的气息落在她的面颊,耳垂,脖颈,肩膀,带着炙热而赤裸欲望,让她心生恐慌,想要逃出这禁锢。 索幸他并未箍得太紧,宋时微奋力一挣,便挣了出来。她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才敢转身看向裴安臣。 风吹花落,裴安臣身穿一席大袖衫,外罩宽松肥大的白纱单衣,烛光笼罩下,周身仿佛渡了一层璀璨朦胧的光。他定定地看向宋时微,一双桃花眼里盛着夜华。 “好歹过去三年了,少女时喜欢的裙装过时了,我不喜欢了。”宋时微袖中握拳,看着裴安臣的眼神冷淡疏远,“再者说,今夜我来赴约,也不是来跟王爷谈情的,而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裴安臣垂眸看他,那视线在她颈间耳侧萦绕,像一条沁了冰水的铁链,试图锁紧她的呼吸。他眼神兜兜兜转转,落在了她的喉间,像无形的手指,在那处轻轻地摩挲着,“求人需要献礼,皇后娘娘只动动嘴皮子可不行。” 被那缠绵悱恻的眼神绕得喘不过气来,宋时微垂眸避开,道:“此事事关淑妃,帮我亦是在帮王爷自己,即便我无礼相赠,王爷亦没有理由不帮我。” 裴安臣眯了眯眸子,没有说话,只是好奇地看着她。 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宋时微道:“今晨,我听说萧淑妃胎相不稳,遂遣了女使去紫宸殿送育胎丸,却不曾想她不愿收下,将东西丢了出来。我自知被萧淑妃所厌,她不会收我给的东西,所以想请王爷以自己的名义代为转赠。王爷和淑妃是表兄妹,听闻自小青梅竹马,关系斐然,你送过去,淑妃势必不会拒绝。” 拿过药瓶,裴安臣拔开红布包裹的木塞,轻嗅之后蹙眉瞧她。 宋时微知他眼中深意,自嘲一笑,笃定道:“却有保胎奇效,不是害人用的。若王爷不信,可找医人验证。” 将白玉瓶放在鸟笼旁,裴安臣走近宋时微,将她逼至一处殿柱前,待她退无可退时,垂眸瞧她:“霜儿自小与我一起长大,若这是毒药,我自不会饶你。” 说完,他垂手轻抚她的侧颊,“虽说淑妃是我表妹,为她送育胎丸也算尽了做表兄的本分,可这药丸毕竟是你给的,我还需找人验药,折腾出不少麻烦。这替你送药的酬劳,皇后娘娘还是要给的。” 宋时微偏脸,躲开他的手:“梁王要多少银子,本宫出得起。” 裴安臣轻笑:“放眼宫中,能帮你送药之人,最合适的也只有本王,既然是锢断的生意,那要什么利好作为价码,只能由本王开。” 他的眼神带着侵略性,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移,宋时微额角沁出一抹冷汗,道:“这世间美人儿多的是,不差我一个,若王爷身边无人寂寞,我可以帮王爷寻……” 话还未说完,宋时微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被裴安臣扯过去按在了榻上。他眼尾微微泛红,噙着恼意:“宋时微,你当本王是什么?发情的野狗?” 宋时微的手腕儿被他捏在手心里,那力道大的厉害,捏得人生疼,带着汹涌澎湃的怒意。 她不由缩了缩脖子。 裴安臣常年征战沙场,家里无妻无妾,难道他不是因为寂寞难耐才揪着她不放?她主动为他寻觅美人有什么错,至于恼成这样? 正想着,她忽觉颈下一凉,原是系带松动,外罩的禅衣滑落一角。 月色下,香肌胜雪,薄雾笼纱,锁骨处一抹朱砂轻点,让人心摇。 艳色映眸,勾人心颤,裴安臣垂眸,眼神细细磋磨那抹朱色。 宋时微忙拢住领口,慌乱地系上了颈间系带,将雪色朱红掩在白纱之下。 裴安臣一怔,冷笑道:“怎么?皇后娘娘是要为陛下守身如玉?” 宋时微拧眉,义正言辞道:“难道不该么?” 她替皇帝守身如玉?那当年何不替他守着! 裴安臣眼尾红意不消反重,聚成戾色,恼道:“装什么贞洁烈女?若你真有这份心,当年便不会入宫侍君!你分明是怕丢了皇后之位,对不对?” 回答是,便是解决和裴安臣纠缠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上一世,她便是这么做的,可结果却换来他更深的恨意。 “我自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宋时微回看着他,认真道,“当年宋家被抄,我被罚没乐坊沦落成妓,若我意欲守贞,便该自尽明志,而不是跪在你的膝下求你庇护,你该知道,我只是个惜命的人。” 她生了一副极好看的凤眸,垂眸时鸦睫垂露,百媚千娇,眉心不过微微一蹙,便有一种委屈求怜的楚楚动人之感。 裴安臣一时心软,抓着她腕的手力道松了松。 宋时微惯会察言观色,她自是察觉到裴安臣的变化,眸光更加软了几分,眼中含露,甚是可怜:“欺君犯上,其罪当诛。皇后通奸,是灭九族的大罪。裴卿,看在一年共枕之情的份上,放过我,放过宋家,好不好?” 当年,她也是这么求他救宋家的,那时候,她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求着自荐枕席。而现在,却要他放过她。 这女人当真可笑,她以为生了一张国色天香的脸,便只需掉几滴眼泪,便能让他对她百依百顺,答应她的一切要求么! 既然她曾背叛他,他又岂能让她事事如愿? 裴安臣掩眸轻笑,将戾色盖在眼底。他松开宋时微的手腕儿,指尖沿着她的藕臂缓缓下移,在她锁骨上摩挲,道:“既然皇后通奸要灭九族,那你便与陛下和离,如何?” 不知是被他摸得发痒,还是被他所提之事吓到了,她下意识地半坐起来,惊愕地看着裴安臣的脸:“从古至今,只有被废的皇后,哪儿有与皇帝和离的皇后?” 裴安臣看向她的眼,语气轻松道:“我可以帮你。”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宋时微想都不敢想,面色愈发僵硬难看:“这不可能……” 若她提出和离,便是挑战帝王威严,皇帝怎么可能容忍? “和离”一词像一个巨大的船桨,搅得她思潮纷乱,正当她陷入遐思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握着她的手腕儿,将她猛地拽了起来。 宋时微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裴安臣拉着向花林走去。 “去哪儿?”她被‘和离’一词惊扰,此时又被裴安臣强行拽着走,一时惊惧,询问的声音都要些发颤。 裴安臣只是拉着她往前走,任凭她怎么询问,他始终没有开口回答,随着二人走出梅坞,一直往临漳宫的方向走去,宋时微心底忽然升出一股巨大的恐惧。 皇帝不是宿在临漳宫里么? 难道他要拉着她去见皇帝!? 他疯了不成!? 上了漳水桥,马上就要到临漳宫跟前儿了,宋时微走在桥上,遥遥可见殿门口侍立的常侍,内监和禁军,一想到或许会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她和裴安臣拉拉扯扯,她更加慌乱,奋力挣扎着,想要脱开裴安臣的手逃走。 她这一挣,他的手反而扣得更紧。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这儿人多眼杂,若你不想把禁军吸引过来,就别喊别动!” 他一扫梅坞时的混账风流,此时变得冷厉肃穆,话音虽轻,却像号令百万雄狮的将令,冷心无情,不可违逆。 下意识里,宋时微忽然安份下来,乖乖地跟着他向前走。她被笼在他宽阔高大的背影之中,直到再度迈出几步,她才意识到自己竟像一头被驯服的小兽,只要他冷了脸,她便会垂首顺从。 她想要挣扎逃离,却知道她越是挣扎,他便会愈发兴奋。 终是不敢再惹这疯子,她放软了手臂,任由他拉着她步入黑暗之中。《 》 10、梅坞3 裴安臣还不算疯得彻底,他并未拉着她明目张胆地靠近临漳宫,而是带她绕到临漳宫旁的一处阁楼,从阁楼的三楼俯瞰下去,堪堪透过临漳宫偏殿微开的窗缝,欣赏到里面的风光。 鸳鸯绣被,红浪翻覆,芙蓉帐里,春宵旖旎。 原来,裴玄借口醉酒宿在临漳宫,却是为了宠幸新人! 榻上的美人被皇帝揉碎了鬓间的发,较弱无力地承着恩,她的头微微后仰,露出玉颈瓷肌,神思迷离,似不可忍耐般地涨红了脸。 鸳鸯相交,衾帐婉转,宋时微心思离乱,看得羞红了脸。她欲转身避开那旖旎之景,下巴却被身后之人捉住,脸一时定住,无法扭转。 “这美人,是我献的。陛下为了她,负了与你的约。”裴安臣俯身撑着红漆栏杆,将宋时微圈在身前,语气中带着得意,“这样的男人,当真值得你一往情深,不离不弃?” 宋时微自知裴玄爱色,上一世变着花样邀宠献媚,求着裴玄宠她爱她。可这一世,裴玄爱不爱她,宠不宠她,都不重要。 可裴安臣故意献美褫夺裴玄对她的宠幸,又借此事来奚落她,戏弄她,看她邀宠失败后出丑难过,这让她很不高兴。 她是个骄傲的人,她想扳回一局。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带着倔强道:“既然入宫侍君,我便知陛下非我一人所有。且那女子不过是个玩物罢了,本宫是皇后,自然不会吃她的醋。” 裴安臣冷笑:“皇后娘娘别忘了,当初你也不过是个玩物,先皇后那时也瞧不上你,可最终还不是被你顶替了后位。只要陛下喜欢,便能让玩物坐上你的位子。” 是啊,当年皇后李氏亦是绝色美人,宠冠后宫荣极一时,最终却也落得个囚于冷宫被逼疯而死的下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透过殿窗的缝隙,那榻上娇喘的美人似是侧头看向了她,那朦胧的眼神中含着炙热的欲望,像是在炫耀着帝王的宠溺。 宋时微正愣怔着发呆,忽觉颈间一痛,才发现是裴安臣趁她不备,竟用唇舌在颈间雪肌上拧了一下。 宋时微猛然一惊,捂着颈子看向他,宛如一只惊恐的鹿:“你……” 裴安臣玩味地看她,唇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好好想想怎么推开侍寝吧,不然被陛下看到了这吻痕,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 次日傍晚,宋时微正用晚膳,有小内侍通传皇帝驾临,她揽镜一照,见颈间吻痕未消,便脱簪落发,将那朵被裴安臣拧出的红梅捂了个严实。 将皇帝迎了进来,宋时微和他并肩落了席,想到昨日他撒谎醉酒丢下自己宠信新人,心里不痛快,故意向一旁挪了挪,和他隔开一拳的距离。 二人用了会儿膳,皇帝见宋时微不语,只是低头夹菜,便伸手一揽,搂着她的肩头,将她圈在臂弯中,柔声道:“朕昨夜喝多宿醉临漳宫,背了与你的约,生气了?” 宋时微不看他,只是抛出一个冷笑:“臣妾哪儿敢生陛下的气,陛下九五之尊,来是对臣妾的恩典,就算不来,臣妾又敢说些什么?” 美人乌发近在鼻尖,散发出淡淡的花油香,像盛放的花蕊,让人忍不住凑近了闻。 皇帝用下巴蹭着她头顶毛茸茸的发,垂首托起她的脸,唇齿间含混着笑意,用食指勾了勾她的鼻尖:“又耍小性子……朕今夜补偿你,可好?” 宋时微避着他的眼,任凭皇帝如何贴着她亲昵,她都无所回应,不愉的心思透过鸦睫,映进皇帝的眸中。 放眼天下,谁敢给皇帝甩冷脸瞧,更何况皇帝亲自折腰去哄,还是得了张暖不热的冷面。 到底是失了耐心,皇帝将人松开,向后一仰靠在凭几上,一张脸肃了下来:“朕知昨日负约惹你不悦,今日亲自来哄你,你还闹哪门子不开心?” 皇后不久前小产,哭闹了一阵子,他哄了不少时日,后来为了安抚萧家,他夺了她的掌宫权赐给了萧淑妃,她又闹了一阵子,他自知对她亏欠,这些日子纵她宠她哄她,可连着几次热脸贴了冷屁股,到底是磨光了好脾气。 宋时微轻笑:“陛下大驾光临,披香殿蓬荜生辉,臣妾自然开心。一早儿臣妾便说过,臣妾不敢生陛下的气。臣妾卑贱之躯,哪儿能让陛下屈尊来哄?” 这话带着自嘲和怨意,被谦卑包裹着,说得情真意切,听着却虚情假意。 裴玄有些头疼,他捏了捏鼻头两侧的穴位,带着不悦的目光瞧向宋时微。 美人静坐,侧颜清冷倔强,眉眼艳丽,绝色芳华,像冬日里的一抹火焰,跳跃在裴玄的眼中,美得炽烈。 恼意到底是被这抹炽烈的艳火再次焚净了。 罢了……美人嘛,总是高傲难驯。 裴玄一甩衣袖,再次凑过身来,正见宋时微朱唇微启去含汤羹,一滴玉露从银勺漏出,沿着唇边滑下,他用指尖替她拭净,重新将人搂在怀中,道:“好了,朕有恩赏于你们宋家。” 说着,裴玄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递给了她。 宋时微一怔,放下汤碗打开细览,竟发现这是份建立监察寺的旨意拟稿,直至看到授予她父亲监察寺寺丞的旨意,她才变了脸色。 上一世,裴玄真正开始扶持新贵,对抗八大世家,便是从建监察寺开始。裴玄为了打压八大家,从他们手中收回本应属于帝王的权利,提拔大批寒门士子,并利用监察寺搜集和网织各族罪证,在洛都展开血腥杀戮,最终逼的八家拥护梁王谋反。 父亲作为监察寺寺丞,因替裴玄搜集和网织八家罪名,成为叛党最恨的首要人物。叛党起事时为了名正言顺,打着‘诛宋祁,清君侧’的旗号攻入洛都,逼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裴玄车裂父亲。裴玄自身难保,为了平息众怒保住帝位,斥责父亲污言秽语,蒙蔽圣听,将所有罪责推到父亲身上,将自己撇了个干净。 上一世,父亲因掌管监察寺权盛一时,她还以为这差事是个香饽饽,却没想到最后害了宋家全族性命。这一世,决不能再让宋家和监察寺扯上干系了。 将帛书猛地合上,宋时微将其放在桌案上,眉目冷峻:“请陛下收回成命!” “放肆!” 皇后喜欢权和财,他每次恩赏,她都欢天喜地受着,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只要他拿出旨意,她必定喜笑颜开,感恩戴德。 可她竟说出这般忤逆之言。 裴玄再也扼不住恼意,这些时日对她的容忍,终于到了尽头。 “陛下,西洲归齐,天下刚定,此时该休养生息的时候,您在此时成立监察寺,会让大臣们人心惶惶,让朝堂动荡难安啊!”宋时微迎着裴玄的目光,丝毫不惧。 裴玄一时愣住,他的皇后他最清楚,她出身寒门,心智肤浅,贪财好权,脾性娇嗔,从不操心政事,就像一个最适合观赏和拿捏的花瓶,乖乖地被他捧在股掌之中,做一个最合格的玩物。 一个玩物而已,她有什么头脑,有什么能耐干预前朝政事。 她懂什么! 裴玄冷下了脸:“皇后要干政么!” 宋时微垂下了眼,认真道:“前朝政事臣妾不敢置喙,只是监察寺寺丞乃朝中要职,需有能者担之,臣妾自知父亲能力平平,若强行任职怕会误了陛下大事。陛下不必借用此事讨好臣妾,还望陛下择良臣担任!” 裴玄捏着拇指上的扳指:“朕的旨意,你敢驳?” 宋时微俯身叩首:“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宠她,是因她依附于他,承恩于他。在她面前,他是站在高台之上的帝王,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会抬着头仰慕他的威仪,不敢僭越半分,也不能僭越半分。 而现在,她竟敢挑战他。 裴玄一怒,抚落手旁碗碟,玉碗瓷碟落地,玉碎瓷陨,琳琅散了满地。 “朕下旨,你就得接!” 玉瓷撞地弹开,擦到了宋时微的手被,纤薄的伤口渗出血来,浸透了堆叠在腕间的袖口,将月白色的纱染出一朵血花。她被裴玄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几乎未察觉到手背上的痛。 她出身微寒,从一个玩物坐上后位,宠冠后宫,可谓是琢磨透了帝王心。她深知裴玄最看重帝王威仪,上一世竭尽所能对他表现出仰慕之情。 可重生一世,裴玄那点可怜的帝王威仪早就在她心中消失殆尽。想起前世结局,一时情急,她竟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裴玄的恩旨。如今的她,到底还是裴玄的皇后,宋家也只能依附于裴玄才能在朝中立足,就算再恨他厌恶他,也不能和他撕破脸。 既然无法忤逆,那便只能顺应。 可这旨意若应下了,那宋家岂不是又要走上覆灭的结局。 宋时微不知如何应付这一局,正埋头苦思,忽听裴玄冷哼一声,已拂袖摔门而去。 裴玄走后,宋时微才缓缓坐直了身子,不知为何,昨夜裴安臣所提“和离”一事再次浮上心头。《 》 11、紫金仙苑1 今日便是逆了皇帝几句,他便勃然大怒,若她开口提和离,怕是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若是寻常夫妻,宋时微既对裴玄死了心,生了厌,便巴不得去求和离,可身为帝王妻,“和离”这条路本就走不通,触怒了帝王,掉脑袋事小,抄家灭族事大。 裴安臣让她“和离”,可曾考虑过她的死活? 或许,他恨透了她,巴不得她被裴玄赐死,好看她的笑话。 不管多么抗拒,在裴安臣篡位成功之前,她都必须和皇帝做个同舟人。 *** 建监察寺是在二月二龙抬头之后,眼下正月快过了一半儿,诏书许未下到尚书省。在诏书发出前,事情或许有转机,宋时微打算再去劝裴玄。 可自那日惹恼了裴玄,他便对她避而不见,宋时微两次求见都被拒之门外,是打定了主意要惩戒她。 第三次去甘露宫时,裴玄倒没叫人拦她,却也没避着她和新纳的苏美人欢好。 她进去时,两人同坐一席,裴玄歪在凭几上揽着苏美人的细腰,嘴里嚼着苏美人递进口里的葡萄。 画面暧昧缱绻,若放在上一世,她早就醋意大发,回宫摔桌子砸花瓶了。可重生一世,她已不再期许眼前这个男人的爱,他和别的女人如何亲密无间,她都无所谓。 她求着见他,是为了让他改了让父亲做监察寺寺丞的心思。 脱了木屐,宋时微缓步入内,白袜踩着光滑的地板,纤细的脚踝踢出优雅的裙浪,只是皇帝有意疏远她,视线并未落到她这边,未欣赏这份悦目的美。 见她走近了,苏美人起身行礼,转身时长袖轻拂,像只清丽的蝶:“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那夜离得远,宋时微并未看清她的脸,此时离近了看,倒让她吃了一惊。 裴安臣献的美人,竟是苏婉卿! 上一世,苏婉卿的出现分走了裴玄不少恩宠,宋时微曾用过不少手段想要除掉她,可她身为孤儿无权无势,却在后宫争斗中能屹立不倒,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让人匪夷所思。现在看来,背后竟是裴安臣在做靠山。 苏婉卿生得出挑,娇若芙蓉,柳眉桃腮,动静之间,翩若惊鸿,是个难得的清丽佳人。不知裴安臣从哪儿找来这上等美人,竟也舍得献给别人。 被宋时微盯着瞧了半天,苏婉卿属实不自在,用手摸了摸面颊,敛着眸子害羞道:“臣妾脸上可有奇怪之处?” 被苏婉卿这么一问,宋时微才意识到举止不妥,忙收了眼神,笑道:“早就听闻陛下新纳了一美人,竟不知模样此等俊俏,怪不得深受陛下怜爱。” 她压住抚平膝下的直裾长裙,坐在二人对面,右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苏美人坐下,“妹妹坐吧,侍候陛下要紧。” 裴玄本以为,依着皇后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定会被气走,没想到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笑盈盈地坐在了对面,语气里也未透露出丝毫不悦,竟含有褒奖之意。 曾几何时,他宠幸别的女人,她竟一点儿醋都不吃了?在她眼里,他可还是那个不容旁人分宠的三郎? 裴玄想盯着她的脸,瞧那笑颜之下是否暗藏醋意,可摸了摸指上扳指,仅仅侧眸撇了她一眼,继而收回目光冷声道:“皇后怎么来了?” 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案上,宋时微取出玉碟,将羊奶糕摆在桌案上,柔声道:“今日上午,臣妾宫里新进了几桶新鲜羊奶,臣妾记得陛下最爱臣妾做的羊奶糕,便亲手做了些为陛下送来做宵夜吃。” 说完,她又了看眼苏美人,垂眸道:“臣妾不知苏妹妹在这儿,若是知道,便不来了。” 趁她垂眸时,裴玄用眼角余光细瞧她的脸。 二人隔桌而坐,桌上灯盏暖光荧跃,映亮了她眼中秋水,细看上去,那对凤眸含着潋滟春波,垂眸之间星碎尽掩,像掩着失落的酸楚,牵动了裴玄的心。 那眼中荧光忽明忽暗,是泪么? 正当裴玄琢磨她眼中深意,肩膀却被苏美人推了一下。 苏美人娇声道:“陛下,既然皇后娘娘来了,臣妾便走罢。” 说完,她欲起身。 裴玄拉住她的手,将她扯入怀中,道:“朕让你走了?” 皇后恃宠而骄,如今越发恣意挑衅他的权威,倒不如借这一次,彻底杀杀她的刁蛮锐气,让她明白帝王的恩宠不是滥施的,也要争也要抢。 宋时微轻笑,打趣道:“陛下召苏妹妹侍奉,心思自然在妹妹身上,若妹妹走了,陛下的心思也就随着飘走了。” 说完,她盖好食盒,瞧了眼裴玄,眼神落在苏美人身上,淡淡道:“本宫不请自来,若再待在去要讨人嫌了。既然宵夜送到了,那本宫便回去了,劳烦妹妹侍奉陛下休息吧。” 苏美人颔首,恭敬道:“是。” 收拾好食盒,宋时微提裙出了甘露宫,等在外面的宝玑瞧见她出来,忙将食盒接到手中,扭头看了看高阶之上的殿宇,蹙眉问道:“陛下没有留娘娘?” 宋时微轻轻摇头,道:“陛下动了怒,消气许要等一阵子。不过陛下肯见本宫,便是好的。” 说完,她登上羊车,车缓慢行驶起来,甘露宫的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打在她的左脸上,她凝视着窗纸上映着的那副熟悉的剪影,心里竟有一种放松的畅然。 或许,苏美人得宠是好事,至少她不用绞尽脑汁找借口逃避侍寝。只要裴玄不厌弃她,在裴安臣登基之前废了她的后位,二人相敬如宾,也不错。 至于劝裴玄改任监察寺寺丞之事,现在还不是提及的时机,毕竟他对她前嫌并未彻底消除干净,怕旧怨未消又添新怨,待二人关心真正缓和之后,再试着提一提吧。 宋时微起步离开,淡蓝色的裙浪消失在裴玄眼下,直到听见殿门合上,他才撒开苏美人的手,坐直身子盯着宋时微离开的方向,面色暗沉。 他不让苏美人走,并非刻意冷落宋时微,不过是想看她撒娇邀宠,请乞求留下。可她不哭不闹,竟还有心思打趣他。 以前的她为求恩宠,用尽心思手段,可自她小产之后,似乎不再费尽心机求他宠爱。 为什么? 苏美人坐在一侧,瞧他神色暗沉失落,竟是在为皇后的离开而伤神,心里升出些醋意,身子一软靠在他肩头,嫩葱般的手轻抚他的前襟,道:“陛下,天色已晚,臣妾服侍您休息可好?” 裴玄本就心烦,胸口又被一双手拨来拨去,不耐烦地抬手撩开:“朕今日乏了,你退下吧。” 苏美人一怔。 刚还抓着她不撒手,怎么皇后一走,皇帝便翻了脸? “愣着干什么?”裴玄见她不动,扫了她一眼,声若金石。 皇帝板起面孔,和昨夜的柔情蜜意判若两人,帝王威严如泰山般矗立于面前,苏美人的手如触刺般缩了一下,从她肩头收了回来。 她不敢再留,忙起身行礼,退出了殿门。 *** 自与皇帝生了嫌隙,宋时微虽每隔三日送些亲手做的宵夜给皇帝,却也只和他泛泛而谈,聊上几句便离开,绝不过多留连。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小半个月,便到了正月十五祭太一的日子。 正月十五,祭太一,燃灯表佛,洛都灯火大盛,彻夜不灭。皇帝设宴紫金仙苑,于苑中紫宸台大宴群臣及女眷,一时喧闹,繁华至极。 紫金仙苑位于宫城之北,与宫城紧挨着,是裴玄下令新修的皇家别院,内凿瑶池,池上堆三座仙山,仙山上立琼台楼阁,巍峨壮丽,手可摘星,暗合蓬莱神话中的海中三仙山。围绕瑶池,则布有深林绝涧,奇珍异兽飞走其间,其中又布殿屋一百五十房,天宫楼阁,飞阁浮道,行走其间,宛若飞仙。 瑶池三山,其属中间的蓬莱仙山最大,山上立蓬莱台,台上起五层楼阁,可容纳三千人同时宴饮,燃灯宴便设在此间,按照官职的品阶,由高层至低层入阁参宴。 宴会已经开始,宫女端着瑶盏向众臣分食,裴玄坐在上首的御席,面露得体宽厚笑意,接受朝臣敬酒。 宋时微坐在裴玄身旁,偶尔接受命妇敬酒,酒席进行到一半时,借着透气为由,约了父亲出来见面。 冬日池边冷得厉害,宋时微披了厚重的氅衣,整个下巴埋在里头,喝着冷气在假山后等父亲赴约,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走了过来,直到走近了,池边的宫灯才照亮了他的脸。 宋祁发迹前,是征西将军府的郎官,他身形本高大健硕,又常年习武,虽年逾五十,鬓边却没有几缕白发,人看上去健壮精神。相貌堂堂配上锦衣华服,英俊不减当年。 宋时微仔细瞧着父亲的脸,忽然鼻头一酸,两步并做一步凑上前去,一把环住了父亲的腰,泪眼婆娑地喊了一声‘爹’。 上一世,父亲受车裂之刑而死,虽然她并未亲眼所见行刑,却总在梦魇里一遍一遍地梦到父亲被四马拉扯,四肢残破,鲜血淋漓,直到像块破布一般被扯得四分五裂,面目全非。《 》 12、紫金仙苑2 父亲的血染红了她的梦,一遍又一遍,可怖之极。 而这一世,父亲还是活生生的。 被宋时微这么一扑,宋祁吓了一惊。 宋时微是他的嫡长女,虽刁蛮任性,却也俏皮可爱,是他的解语花忘忧草,深受他宠爱。他知她爱撒娇,却从未见过她哭成这般摸样,一时惊疑,托起她的脸,心疼地问:“怎么了?我们蛮蛮受了什么委屈?” 抬眼瞧着父亲,宋时微擦了擦眼泪,抽着鼻子摇头:“女儿没受什么委屈,只是想念父亲了。” 抚着宋时微的背,宋祁忽然想起她上月小产一事,心里疼得紧,蹙眉看她的脸,道:“最近瘦了不少,可与上月小产有关?太医可为你好好调理身子?” 将脑袋抵着父亲胸口,宋时微缓缓点头:“有陛下宠爱,太医不敢不尽心。” 宋祁半信半疑,皱着脸点头道:“那便好……” 虽然女儿并未抱怨什么,但毕竟哭成这般摸样,倒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忽的想起近来宫中传闻,眉头不由再次蹙起,问道:“爹听说,最近陛下和你闹了嫌隙,可是真的?” 宋时微好奇道:“爹怎么知道?” 宋祁轻哼一声,自得道:“这事儿又不是密辛,给甘露宫的小黄门送些银钱,还不好打听?跟爹说说,怎么回事儿?” 从宋祁怀中抽身站好,宋时微呼出口白气,热气氤氲,露气挂在她的鸦睫上,显得一双刚被泪洗过的凤眸雾气朦胧。 “因为……因为监察寺一事。” 宋祁眸色一闪,疑惑道:“监察寺?此事是喜事,你怎么因这事儿和陛下闹?” 宋时微神色紧张,道:“爹觉得寺丞是好差事?” 宋祁顿了顿,寽了寽下巴上的短须,道:“监察寺监察百官,不受齐律所束,直属陛下调配,官员不论品阶可直接下狱审讯。寺丞权势之大无人能及,此乃陛下恩赏,是咱们宋家的福分。” “爹!您糊涂啊!”宋时微抓紧了氅衣。 “放肆,哪儿有这么跟爹爹说话的。”宋祁表面严肃,心里却并未动真气。 毕竟自己娇养的女儿,怎么忍心真正斥责。 宋时微肃然道:“爹,如今八大势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陛下心急想要收回帝权才建立监察寺,为的就是打压八大家族。寺丞看似权柄之大,可势必成为八家的眼中钉肉中刺,爹爹若做了这寺丞,便成了众矢之的!” 宋祁一怔,不由细细打量了一眼宋时微,瞧她一脸义正辞严,神色惶惶的样子,不由大笑两声,道:“蛮蛮如今做了皇后,心性都与之前不同了,还学会针砭时弊,操心爹爹的仕途了。” 见父亲并未认真听她所言,竟还笑得出,宋时微愈发急了:“爹!女儿没跟您说笑,寺丞一职,您接不得。” 宋祁并未接话,只是寽了寽胡须,静默片刻后指着那灯火通明,莲灯环绕的蓬莱阁,道:“蛮蛮,你知道陛下为何选蓬莱阁做为宴饮之地吗?” 正在说寺丞一事,父亲却忽然将话题岔开,宋时微顿了顿,扭头看向身后魏魏高楼,想起刚才从顶层俯瞰整座紫金仙苑的瑰丽盛景,道:“许是此处地势最高,能俯瞰整座仙苑美景吧。” 宋祁负手而立,抬头仰望蓬莱阁最高处,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站得那么高,赏的还是仙苑美景吗?陛下要我们赏的,是登天之梯,攀云之路。蛮蛮你看,这阁楼分了三层,品阶越高,才能站得越高。我大齐向来重视门第,寒门出身一生都无站在最高层的可能,可陛下给咱们宋家搭好了登云梯,只要爹爹受了寺丞一职,便是大齐最受重任的臣子,此等权势,无人能及。” 满楼灯火灼灼,映在父亲眼中,像点燃了他心中火焰,那火焰喷涌着,散发着五彩色的斑斓,让他迷幻痴醉。 上一世,她也曾被这虚无的艳彩照亮,引诱着她一步步靠近灼彩,最后被烧死其中。 看向父亲,宋时微神色凄凄:“爹爹看到百尺高台,手可摘星,可女儿看到的,却是狂风不止,一旦坠落,便是身死族灭。” “蛮蛮,”宋祁拍了拍她的肩膀,居高临下道“前朝的事,爹爹自会好好筹谋,宋家的前程你也无需担心。你要做的,便是谋得陛下宠信,坐稳了你的皇后之位。” “爹!” 宋时微无奈地喊了一声,却被宋祁抬手打断:“好啦,池边风大不宜久站,你小产不久不能受了风寒,当下之务,便是好好调理身子,再怀龙嗣要紧。” 说完,宋祁转身离开,可刚往前迈了一步,他忽得想起什么似的,又扭过身来看向宋时微,肃然道:“对了,听你母亲说你有意撮合沅沅和梁王成婚,以后此事休要再提,连想都不要想。如今天下大定,陛下忌惮梁王,势必收回他的军权,若他为人老实,肯在梁国偏安一隅还好,若陛下一旦察觉他心存非分之想,势必除之而后快。若你妹妹嫁给他,便是自毁前程。” 父亲走后,池边只剩宋时微一人,风吹水浪拍岸的声音如此清晰,像她波澜不止的心绪一般终难平静。 人一旦被唾手可得的权势蒙住了眼,便会义无反顾地往前冲,仿佛看不到身前的刀枪剑戟会将自己刺得粉身碎骨。 叹了口气,宋时微抬脚往前走去,却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窸窣声,像是人的衣袖蹭到了灌木丛,那声音极其细微,夹杂在水浪声里难以辨别,若不是刚才恰好一瞬的风平浪静,绝计听不出来。 她和父亲与池边议论朝政,若是被八大世家或者梁王的人听了去,怕会早早受人针对。 心里慌得厉害,宋时微几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袖,喝道:“谁!” 那人藏在假山后偷听,未曾想竟被人发现,被揪住衣袖拽出来时吓得惊叫一声。 宋时微怕人跑了,这一拽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可对方全无防备,再加上身材本就瘦弱,被一扯便扯了起来。 人拉到眼前时,宋时微不由愣了一下:“沅沅!” 宋明贞也是一惊,愣怔过后才恍然回神,垂着头搓衣袖,羞妳低语道:“啊姐……” “沅沅!你怎么……”松开宋明贞的衣袖,宋时微长舒一口气,叹声道,“你若有事,直接来找我和爹爹便好,怎么躲在这儿偷听?” “我……”宋明贞垂头拧着袖角,支支吾吾几声没说出个所以然,反而脸上红了两圈。 宋时微上下打量她,纳闷儿何事让她无法宣之于口。脑海里翻了几翻,才意识到刚才交谈中与她有关的,也只有她的婚事了。 “你……是担心自己的婚事?”宋时微试探着问。 这话戳在了宋明贞的心窝上,她一把抓住宋时微的胳膊,委屈道:“阿姐!爹爹不同意我嫁给梁王,是吗?” 元日那天,阿姐向母亲提及要她参选梁王妃,母亲回家后和父亲商议此事,可父亲并不同意,她心里头着急。刚才在宴上,她见父亲和阿姐一同出去,便知两人有事要谈,直觉会涉及此事。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意思当面旁听长辈议论她的婚事,只能隔着老远偷听,又害怕被人发现,借着池边风大的遮掩,在假山后偷听。 可由于距离远,再加上风声和水浪声亦大,听得不慎真切,只是听了个大概。 见宋明贞一脸严肃急切的样子,宋时微对她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吃惊地问:“你喜欢梁王?” 毕竟是闺阁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被人直接问到心中密事,宋明贞一时羞涩,再次低下了头:“梁王光风霁月,战功赫赫,是大齐的英雄。洛都里的姑娘,都喜欢梁王。” 光风霁月,战功赫赫,大齐的英雄…… 宋时微冷笑,上一世,她初见裴安臣时,何曾没有这般想过。 多年前的雨天,她也曾是情窦初开,懵懂少知的少女,抱着一柄油纸伞,着一身素色襦裙站在将军府外等父亲下值,忽见那玉面朱唇的俊美郎君骑马而来,鲜衣怒马,目若星辰,闼闼的马蹄仿佛扬起了她心头飞扬炽烈的爱意。 以后没到下雨,她都会借口去将军府为父亲送伞,实则去看她藏在心里的璀璨郎君,躲在角门外的阴暗角落里偷偷投去仰慕的眼神。 可后来,这位风光霁月的贵公子撕掉了伪装,露出魔鬼般的面孔。他狼子野心,谋朝篡位,屠戮洛都,将她囚禁在披香殿折磨取乐。 他是赫赫英雄,为人称赞,却也是乱臣贼子,其心可诛! 深吸一口气,宋时微睁开眼睛,对宋明贞缓缓开口,道:“沅沅,元日那天,阿姐确有让宋氏与梁王联姻的想法,为的是咱们宋家能左右逢源。可后来细想,梁王常年战于兵戈,有传言他暴虐嗜杀,怕是并非良配,这事儿是阿姐欠考虑,以后替你再寻一门好亲事。”《 》 13、紫金仙苑3 宋明贞抬头,严词争辩道:“什么暴虐嗜杀,那都是西川人战败后的诋毁污蔑之辞!殿下风度翩翩,气度非凡,怎么看都不像暴虐嗜杀之人。” 说完,宋明贞抓着宋时微的胳膊,摇了摇乞求道:“阿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宋时微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她:“沅沅,你还小,不懂得识人不只能看外貌……” 话还未说完,宋明贞便撅了嘴,一甩衣袖道:“哼,爹爹不同意,阿姐也不愿意帮我,那我靠自己便好!” 未等宋时微再说什么,宋明贞便迈开步子跑远了,那天青色的襦裙炸开了裙浪,飘飘摇摇的。风忽然大了几分,她长长的大袖随风翻飞,宛如两片蝶翼,带着一股破风的蛮劲儿往前冲去。 宋时微端手立在风里,风夹杂着水雾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眼睫。视线朦胧,她瞧着那逐渐跑远的背影,似不再是阿妹的,反而成了自己的。 少女的懵懂逐渐远去,留下的心愈发清醒。 曾经的她也带少女的倔强,甘愿为爱撞得头破血流。她曾爱上裴安臣,以为他救她于水火是爱惜她,却没想到他只是拿她当成泄欲的工具。后来她爱上了裴玄,以为帝王的宠溺背后是赤诚爱意,却没想到和他的富贵权势相比,她只不过是个调情的玩物,随时可弃。 拢了拢裘衣,宋时微心里烦乱得很,想要抬脚往回走,可抬头见那高阁浮光声色巍巍矗立,竟对那浮华艳丽生出一股厌恶之情。 她扭头看向黑黢黢的池水,扶着栏杆眺望,看那零星飘动的斑斓莲灯在池中起伏,任由冷风拂面,将心里的烦思吹个彻底。可心思还未被冷意压下去,她腰身忽然一紧,鼻尖清寒的水汽被浓郁的酒气侵蚀,一股浓浓的灼热气息将她紧紧缠绕。 “皇后怎么在这儿吹冷风?可是还在生朕的气?” 宋时微侧眸看向贴过来的脸,见裴玄眼角挂着红翳,神色朦胧,像是有些醉了。 “陛下?”宋时微怔住了,“您怎么出来了?” 裴玄掐着她的腰将她翻了个面,此时两人面对面,道:“朕瞧你一直不回去,怕你对朕怨气未消,特意来瞧瞧你。” 宋时微垂眸避开他视线,向后退了一步,淡淡轻笑道:“怎么会?自那夜受陛下垂训,臣妾便有了自知之明,陛下是君,臣妾是臣,陛下赏也好罚也罢,臣妾都该欣然受之,不敢心生不喜。” 池边风寒,似将月下的美人也凝成了冰,抓在手里,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啊蛮,你这样叫朕好生难过,”裴玄捞起她的手,借着酒气吐出几分衷肠,看着她道,“自小产之后你便这样冷,不哭不闹仿佛变了个人,你这样冷着朕,朕是又急又气,那夜才斥了你,朕不该那般吼你。” 裴玄说得动情,可宋时微却没有一丁点儿感动,依旧淡淡的:“臣妾冷不打紧,陛下自有人暖着。” 美人如玉,月色一照,像凝脂般干净纯洁,那鸦睫上挂着的露,映在一双凤眸里,像秋水在瞳里荡开了涟漪。 她的每一个抬眼垂眸,都让人深深痴醉。 天底下,竟有这般无人能及的美貌,而这般冠绝千古的绝色佳人,只为他一人享有。 裴玄不由将她圈在怀中,细细哄着:“啊蛮,朕知错了,若不是你刻意冷落,朕又岂会宠幸别的女人。” 若放在上一世,宋时微定会被这花言巧语迷得昏头转向,以为大齐的皇帝将她奉为心尖儿上的宝,只为她一人痴醉,殊不知这样的甜言蜜语,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随口拈来,对着无论哪个女人皆能述之于口。 可不管真话还是谎话,裴玄今夜对她起了兴致,或许可以借机缓和二人之间的不愉,再议监察寺一事。 压着心里的反感和要推开对方的冲动,宋时微犹豫片刻,伸手环上了裴玄的腰,仿佛真的动情一般娇嗔地抽泣起来,温声道:“臣妾还以为陛下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呢。” 裴玄被她多日冷着,心里不畅快,今日终见她对他撒娇讨宠,心中阴霾尽扫,一时兴奋,将人一把抱起放到栏杆上,暧昧地问:“阿蛮……想不想朕?” 裴玄渐渐凑近,那唇近在咫尺,宋时微听着他喘息微促,想要挣扎躲闪,可她身后便是漆黑深沉的池水,只能靠着裴玄的勾搂才不至于掉下去。 久久未等到回应,裴玄有些不满,动作粗暴地碾压她的嘴唇,她竭力压制着因抗拒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在凶狠的索吻中艰难地呼吸着。 漫长而窒息的吻结束了,裴玄兴致不减,垂首去咬宋时微的脖颈,她勾着裴玄的脖子喘息着,微扬脖颈回应着他的吻,并趁机向他乞求:“陛下……寺丞一事,臣妾怕爹爹难担重责……怕误了陛下大事……” “阿蛮……”裴玄从她颈间抬头,捏着她的下巴道,“只要你不干政,你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他眼神认真严肃,宋时微知道,裴玄这儿,她定是劝不动了,想要阻止爹爹接任寺丞,只能另辟蹊径。 与他对视良久,她的眸子终于柔软暗淡下去,顺从地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 寺丞一事似是一件毫不起眼的插曲,丝毫没有影响裴玄对她的兴趣,只转瞬间,他便燃起了心头还未熄灭的烈火。 他揉着她的唇看她,忽然将她抱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道:“咱们去偏阁。” 宋时微知道他想干什么,忙搡了搡他的肩,道:“陛下,宴饮还未结束,若传到太后耳中,又要责备臣妾品行不端,没有皇后之德了。” 她今日穿了对襟低领的大袖襦裙,推搡之间,前襟被蹭落下来,露出白皙光滑的肩膀和颈下大片的雪白,再配上她千娇百媚的妆容,推搡时眉心微蹙眼含哀乞之色,更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推了两下,裴玄并未松手,只显得那劝告之言像无力的风,根本没吹到裴玄耳中,裴玄手劲儿大,不由得她拒绝,拽着她往偏阁走。 眼瞧着快走到偏阁的阁楼下,忽然有人喊了声‘陛下’,声音洪亮透彻,像辽阔战场上的一记闷鼓,穿过血肉之躯打在心中,让人呼吸一滞。 宋时微扭头,见裴安臣站在二人身后,见二人转身,恭敬作揖道:“皇兄,皇嫂,快要祭神了,群臣都等着呢。” 裴玄扫了一眼裴安臣,迟疑道:“离吉时不是还有半个时辰?” “陛下,”裴安臣认真道,“祭神讲求清心寡欲,心怀庄严,神灵才能感到陛下的赤诚之心。” 这是来扫他的兴? 裴玄有些不耐烦,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一时犹豫,立在当场。 趁着裴玄愣神的功夫,宋时微将手腕儿从他掌中挣出来,附和道:“陛下,梁王说得没错,神祇有灵,祭祀前要诚心敬意,方能得天官赐福,佑我大齐国祚绵长。” 刚收服西洲国,裴玄得意过了头,今日又遇宴饮作乐,才于今日这般放肆得意,却不算是彻头彻尾的昏君,听宋时微提到祭神事关江山社稷,到底认真了些,揽过宋时微的肩膀,笑道:“皇后贤德,说的在理。” 刚被裴玄放过,宋时微才舒了口气,路过裴安臣身边时,却又被他紧跟上来勾住了小拇指。 眼瞧着裴玄的背影尽在咫尺,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戏弄她! 刚平复下来的心再次一惊,宋时微忙眼神慌乱地瞟向裴安臣,警告他松手,可裴安臣的眼神直直落在她颈间,似在观察什么,又似在恼憎什么。 宋时微下意识摸了摸颈子,忽然想到刚才裴玄灼吻了此处,才意识到或有烙痕印在上面,忙捂住了颈间雪色。 裴玄走了几步,见宋时微没有跟上,扭头唤了声‘皇后’,却见裴安臣低头直视着宋时微,二人衣袖交叠眼神对视,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神色慌张地分开了。 是他看错了什么? 这转瞬即逝的一幕,让人遐思…… 裴玄不由蹙起了眉。 裴玄转身转得急,等她和裴安臣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她一时惶然,心若擂鼓,只能祈祷两人衣袖宽大,掩住了私底下相互勾住的手指。 好在裴安臣反应快松开了。 裴玄他,没看到吧…… 正当她心乱如麻,臆测纷纷时,裴安臣走到裴玄身侧,作揖施礼道:“臣弟见皇嫂发冠上粘了一片枯叶,便自作主张将其捡了下来,有失礼数,请皇兄责罚。” 裴玄低头,确见他指尖夹着一片枯叶,豁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一会儿还要祭神,发冠不洁便是对神不敬,君屹做得没错。” 话虽这般说,可梁王刚才落在皇后身上的眼神,好像并不单纯。 直到皇后走到他身侧,挽起胳膊抬头看他,那眼神中含着娇柔爱慕的笑意,他才将迷乱的心思驱散开去。 他的疑心,是不是太重了些……《 》 14、紫金仙苑4 帝后祭神,群臣观仰。 祭神表佛的祭坛设在蓬莱阁前的云台上,云台有两层楼高,步阶两侧与台上有五色莲灯环绕,白衣道人围坛打坐诵经,经书焚化,火光映着斑斓五色,直上空中,旋环如盖,如天绽仙花,玲珑庄严。 祭神叩拜之礼结束,宋时微与裴玄并肩从祭坛的步阶走下来,正入裴安臣眼中。 她今日戴了莲花金冠,身披孔雀羽裘,裘下大袖随夜风飘动,在五色莲灯笼罩下,亦仙亦妖,风华绝代。 皇帝牵着她的手,眼光时不时往她脸上瞟,她偏头去看裴玄,向他投去一抹浅淡羞妳的笑。 那笑像是一抹淬了蛇毒的利箭,扎在裴安臣心头,让他又疼又痒。 他握紧了拳。 怎么会有这般感觉,单单是看到她对别的男人笑,他便如此不愉? 可他在不愉什么呢。是因她背叛他而心生憎恨?还是因皇帝夺走了他的女人而生谋乱之心? 心绪如麻,像魑魅魍魉钻入骨血之中啃噬着,让浑身的血液战栗着发抖,虽看不清心中真实所想,却总觉被一股强大的心绪占据了神魂。 他想将她压在掌下。 “王爷” 一声清铃般的声音传入耳中,裴安臣带着满腹心绪,往身侧瞧去,见苏美人不知何时立在了那儿,正扬眸瞧着他。 苏美人柳眉扬起,对裴安臣投去一抹柔软甜蜜的笑意,娇声道:“皇后娘娘凤仪万千,当真是天下第一美人儿,王爷也瞧得迷了眼么?” 淡淡瞧她一眼,裴安臣并未接话,只是挪开视线,冷声道:“你信誓旦旦说能夺宠,可陛下只在你这儿留连不足半月,视线又重回到了皇后身上。” 苏美人面色一白,敛了笑意咬唇委屈道:“皇后娘娘承宠三年之久,陛下对其爱之心切。妾身刚刚入宫,想要撼动皇后的地位,去笼络陛下的心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皇后娘娘国色芳华,妾身自知貌不如人,甘拜下风。” 居高临下看着苏美人,裴安臣的眼光带着冷锋:“若你无用自甘堕落,便老死宫中做个寂寂无名的女人,天下美人多的是,自会有人来代你。” 这话说得冷酷无情,苏美人接了那眼刀,心口像被捅了一刀,咬着唇可怜地瞧回去:“为着王爷,妾身也不敢不尽心。只是……妾身不能靠美色胜过皇后娘娘,却可以学些旁的东西,若能在男女之事上更精通些……” 说着,她敛了眸子,眼珠在眼底缓慢游移着,犹豫了一会儿,再抬眼时,眼睫如蝉翼般脆弱地颤动着,楚楚可怜地乞求道:“如王爷能亲授一二……” 苏婉卿虽是乐坊清倌儿,对男女之事经历不多,可她在乐坊见多识广,是懂男人的。他们多抗不住美人的主动相邀,只要她肯放下身段主动贴上去,几乎没有男人不会上钩。 她满怀期待地等着裴安臣的反应,哪怕为着她的美色只贪图床笫之欢也是好的。 可他只是淡漠地看着她,冷冷地抛来一句话。“今夜,想办法将陛下引去你的住所。过几日,我安排人来教你。” *** 宴会结束后,皇帝和宫妃暂宿紫金仙苑,明日启程回宫。宋时微住在凤华台,繁华过去,深夜寂静,她坐在梳妆台前,由宝玑为她更衣脱簪。 “娘娘,陛下不是说要和您一起来凤华台安寝么,怎么一转脸,又去了苏美人的辰光阁呢。”宝玑一边将金莲宝冠从宋时微头上摘下来,一边嘟着嘴道。 “随陛下去吧,他若来,本宫还怕身子吃不消呢。”宋时微摘下耳环,放在妆案上的妆奁中。 将装着金莲宝冠的玉匣锁上,宝玑蹙眉道:“娘娘,温太医都说您可以侍奉陛下了,您又何必将陛下拒之门外呢。” 宋时微没说什么,只是望着镜子,由着宝玑为她梳头。玉梳光泽温润,顺着缎子般油亮的乌发滑下,像是被瀑布冲落的玉石。 宝玑一边梳,一边道:“陛下有月余未来咱们披香殿了,最近又新纳了苏美人,娘娘您就不着急么?” 宋时微神色平静道:“本宫既为皇后,何须与小小美人争宠。” “小小美人得宠倒没什么,只是……”宝玑梳头的动作顿了顿,面露担忧之色,“太后一直想把萧淑妃推上后位,之所以不敢动娘娘的位置,全仰赖陛下对娘娘的护佑,且萧淑妃虽承宠一时,近些年早已失宠,若她诞下男孩,或能重新捡起陛下的宠爱,奴婢怕萧太后借机……” 宋时微蹙眉片刻,继而舒展开,“陛下最厌外戚干政,不会立势族贵女为后的,就算淑妃复宠,也没有当皇后的机会。” 手中玉梳缓落,宝玑虽在梳头,心事却重:“娘娘说得是有道理……可就算萧淑妃对娘娘没有威胁,宫中美人如云……” 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燥意,宋时微低声斥道:“好了,今日怎么话这般多?” 见宋时微木了脸,宝玑顿时哑住了,觑了一眼宋时微道:“奴婢只是担心娘娘……若娘娘不想听,奴婢便不说了。” 宝玑是宋家的家生子,从宋时微儿时便跟在她身边伺候,后来宋家被抄,宝玑与家中女眷跟着她一并被发放到乐坊,二人相依为命,度过了此生最艰难的时光。在这宫里,除了宝玑,宋时微再无更加亲近之人。 且上一世,她被囚于冷宫,其他奴婢拜高踩低弃她而去,只有宝玑死心塌地跟着她,直到陪着她困死在冷宫里。 重活一世,她对宝玑的感情亦逐渐超越了主仆之情,更把她看成自己的姐妹。 她知道,宝玑是真正关心她的人,今晚所言皆出自肺腑。 将心里忽然激扬起来的烦闷压了压,宋时微转身柔声道:“夜深了,下去休息吧。” 躺在床上,宋时微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不远处辰光阁音色大盛,靡靡之音伴着裴玄和女子的欢笑声漏入床帏之中,让她格外焦躁不安。 裴玄宠谁都不打紧,她心里烦的,是如何让宋家和监察寺撇清干系。 丝乐声久久不停,宋时微难以安寝,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本想推开窗吹吹凉风安抚烦躁心意,却见寂寂夜色中,大片红云堆簇,如红色颜料化入浓稠墨中,清幽暗香弥散在广阔的夜色里,嗅得时间久了,自己也仿佛变成了一片花瓣儿,生在那枝头上。 正当她潜嗅花香时,忽然被人从后抱住,她一惊,猝不及防地叫出了声,嘴巴紧接着被人捂住了。她刚挣扎两下,便被身后之人掐着腰抱了起来,转身放在了矮桌上。 裴安臣的脸近在咫尺。夜色下,一双狭长俊美的桃花眼半眯着,像化成绝美男子的妖物,眸色危险地盯着她。他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噤声。 这一叫惊动了还未熟睡的宝玑,宝玑从偏室走出来,隔着门,遥遥喊了一声:“娘娘?” 宋时微不敢再出声,怕惊动了更多奴仆,压着呼吸和裴安臣贴在一起。 门外,宝玑未得回应,迈着疾步往寝殿走,脚步声止在了门外,竟被瑶珠拦住了。“宝姐姐刚睡下不久,怎么回来了?” “刚刚我听到娘娘惊叫……” “宝姐姐听错了,是一只夜莺落在我眼下,我没看清楚以为是老鼠,所以叫了一声。” “是么?” “宝姐姐放心,若真是娘娘有事,这会儿里面怎么没动静呢?” “……那如此……我便回去休息去了。” “姐姐快去吧。” 外面安静下来,宋时微推裴安臣,斥道:“你疯了?陛下就在对面的辰光阁!” 裴安臣不接话,抓住她送上来的手,将她紧紧按在桌上:“听说你近日夜夜都去甘露宫送宵夜,究竟为着什么事儿,要你主动邀宠?” 拧了几下手腕,宋时微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逼的。若你不搞来一个苏美人,我何必如此?” 不悦地蹙起了眉,裴安臣眼神深邃,低眸审视着她,嗓音低沉道:“看上去,你并不打算和离。” 宋时微直视着他,带着恼意反问道:“好好的皇后当着,为何和离?若是为着此事惹恼了陛下,宋家还能安稳度日?” 裴安臣手掌用力,神色忽然冷了下来:“宋时微,你口口声声说入宫是被陛下所迫,现在看来都是扯谎,你为的,到底还是这宫中的荣华富贵。” 宋时微厌烦了裴安臣的步步紧逼,迎着他的眸光冷笑道:“就算我是为了荣华富贵又如何,我有什么错呢?这世上之人谁不想往高处走!” 抓着她的手腕儿,裴安臣往身前一扯,宋时微一个踉跄没站稳,一下扑在他怀中,裴安臣顺势将人一揽,圈住了她的细腰,贴着她的脸去瞧她的眼睛。 今夜月色分外清透,映在那透彻如琉璃般的凤眸里,月华流转,像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更像是难以熄灭的心火欲念。《 》 15、紫金仙苑5 什么被迫入宫,逼不得已,都是为掩盖她的虚荣而找的借口罢了! 被他一逼,这不是逼出了真相? 裴安臣目光如炬,深深望向她的眼底,唇角挂着冷冷的嘲讽:“我便知道你是这样的女人。你就是一只狐狸!狐狸就是狐狸,装什么白兔。嗯?” 为着监察寺的事儿,宋时微想要改变却有心无力,如今又甩不掉裴安臣的纠缠,她烦得紧,索性也不装无辜白花,由着性子和裴安臣斗嘴:“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王爷还纠缠什么?为着我这样贪慕虚荣,心地不诚之人,王爷犯险与我私会,值得么!” 火焰在她眼中灼灼燃烧着,带着一种被人看破不堪的恼羞成怒,几乎要从眼底跳出来,灼伤他的脸。 一瞬间,她的伪装尽被撕毁,什么娇柔委屈,什么楚楚可怜,都是她为脱罪所做的表演。 她还是她,那个为着目的不择手段的她。 这样的女人从不会有真心,他与她纠缠下去能换来什么呢,值得吗? 他真是疯了。 心潮起伏不定,他想此刻丢手,再不纠结她的背叛,可心思百转,最终却鬼使神差地问道:“刚才在池边,你求了陛下什么?” 夜宴时,他见皇帝追随她出去,便凭栏眺望,见二人相拥在池边,举止狎昵。皇帝将她按在栏杆上亲吻,刚开始她还躲闪犹疑,后来却主动迎合,神色凄凄似在乞求什么,那眼神和当年她求他时一模一样,让他发醋。 自裴安臣回来,宋时微便一直落在他的监视中,她厌极了这般被人盯着的感觉,像被狱卒巡视监禁的囚犯,被圈养在窒息的方寸中不得自由。 “没什么。”宋时微垂首,愤懑道。 他越是想知道,她就偏要隐瞒。 他越是想掌控,她就偏要挣扎。 裴安臣轻哼一声,散漫且自信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想让宋祁做寺丞。” 宋时微惊愕抬眸。 他怎么知道寺丞的事! 算算日子,成立监察寺的旨意还未下到尚书省,除了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外人应无从得知。 难道,皇帝告诉了他? 不,皇帝忌惮裴安臣功高盖主,成立寺丞便是为了监视包括他在内的功勋世族,怎么可能会提前与他商议? 再者,就算他知道要成立监察寺之事,又怎知她不想让父亲接任寺丞。 毕竟此事压在她心里,除了皇帝和父亲之外,她并未和旁人讲过。 难道…… 皇帝身边的内侍中,也有裴安臣的人! 她盯着裴安臣的眼,眼底染上几分惊惧,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他常年征战边疆,却对内朝的监视如此之深,难道早就生出谋逆之心! 他在宫里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见她瞳孔骤然放大,诧异的眸光中难掩惊异之色,裴安臣身子一倾,俯身将她逼坐在矮桌上,一双桃花眼中含着风流春意:“怎么?被我说中了?你为着此事邀宠企怜,可陛下并不打算给你这个恩典。倒不如……求求我,我给你出个主意。” “求你?”宋时微眉心一拧,神色微变,“你能有什么主意?” 裴安臣淡淡一笑,用食指卷起她颈侧一缕乌发,颇有兴致地玩弄着,玩世不恭道:“我这主意自然奏效,不过要看娘娘是不是诚心相求。” 虽不知他说的主意是什么,也不知这主意究竟奏不奏效,可多一个思路总比困死强,她权当司马当活马医了。 她看向他,犹豫片刻,喉头滚动,颤声问道:“怎么求才算诚心?” 玩弄乌发的指尖抚上她的玉颈,裴安臣的视线在她唇上游移,嘲讽一笑:“求陛下的时候手段不是挺多么,怎么到了我这儿,娘娘便不知该做什么了?” 他的脸近在咫尺,只要稍一探身,她便能吻上那轻薄的唇。 要像讨好裴玄一样吻上去么? 可若她主动献吻,寂寂夜色孤男寡女,他会不会借机得寸进尺? 她敛了眸子思忖着,眉心蹙在一起,面露难色。 颈上的手抚上了她的耳廓,沿着那耳廓细细描摹,许是等得厌烦了,他忽然扼住她的下巴,逼着她看向他的眼睛,凉声问道:“怎么?是想不出,还是不愿做?” 他目似寒潭,望之让人生畏。宋时微心头一颤,下意识要躲开那双手的钳制。 可下一刻,他眸光再度温柔了些许,右手勾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又拉近了几分,眼神中带着难以察觉的伤感,“躲什么?我瞧你对陛下也并无几分真心,你既不爱他却愿主动献吻邀宠,怎么对我便这般抗拒。” 说着,他伸手揽上她的腰肢,俯身贴在她耳边,毫不避讳地暧昧道:“不过是献身而已,只要善用风月,便能利用男人轻而易举地解决难题,娘娘不是深谙此道么?” “够了!”宋时微咬着牙颤声道。 她眼角挂着泪水充盈后的红翳,抬手将裴安臣推开,恼怒地瞪着他,几近哽咽,“我自知对不起你,可你也不必总拿旧事来羞辱我。再者说,当年你虽对我有恩,可对我又有几分真心?兴致来时便来瞧一瞧,不开心时便将我一把推开。” “对你来说,当年的我算什么,不过是你高兴时随意摆弄的玩物,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贱妾。若非我如今做了皇后,怕早就被你玩腻后弃之如敝屣,寂寂无名地烂在将军府的角落里。” “你说我对不起你,可你扪心自问,你难道对得起我!” 她眼泪决堤而出,上一世的苦楚加这一世的委屈,全都在这一刻如洪水般奔腾发泄出来,哭得梨花带雨。 裴安臣愣了一下,犹豫片刻,用拇指抚掉淌到她唇角的泪水,轻声道:“我并未将你当玩物。” 他说得诚恳,眼神似一汪清水,仿佛一望便能看到心底。可就算他看上去有多么心意澄澈,宋时微也不会轻信,毕竟上一世,裴玄也曾这么哄了她一辈子。 再说了,上一世,他将她囚禁玩弄折辱,她记得清清楚楚。 打掉他拭泪的手,宋时微走到矮桌另一侧,和他隔开距离,侧对着他道,“我承认我曾利用你的权势救宋家,可你也曾用你的权势得到了我,这样算来,我们两清了。如今,你献上苏美人与我争宠,算是欠我的,监察寺一事,你必须帮我。” 看她义正言辞地谈条件,裴安臣差点儿笑出了声,“皇后娘娘好一张利嘴,几句话便颠倒黑白,成了我欠你的,着实让人佩服。” 宋时微自知道理说得牵强,可她并非聪慧之人,实在想不出更有利的说辞,只能硬着头皮道:“再说了,你堂堂梁王,征西大将军,不过是给人出个主意罢了,动动嘴而已,如此便宜还要吝啬,未免太小气了。” 她朱唇紧抿,侧眸小心翼翼地看他,像一个要撒泼耍赖却害怕被大人责罚的孩子,察言观色一番后,在心里默默考虑着能否蹬鼻子上脸。 裴安臣暗自发笑,“娘娘的道理说得狗屁不通,耍无赖倒是一把好手……罢了,我也不卖关子,方法便宜教你。” 说完,他起身抚平衣摆,负手瞧她道:“娘娘可曾知道,若朝臣想要辞官,可用丁忧一说。” “……丁忧?”宋时微默念三字,片刻变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利用祖母过世一事?” 裴安臣微微颔首,“据我所知,宋老太君于半年前作古,只要你父亲按照礼制回乡丁忧,自然不用再接这寺丞一职。” 宋时微面有难色:“半年前祖母刚过世时,父亲曾向陛下上书请求回乡,陛下以父亲身兼国事,不能离职为由留下了父亲,如今半年过去又怎好旧事重提。再者,就算再提此事,只要陛下不准奏请,父亲还是可以留在朝中。更何况,父亲并不打算推拒这职位,更不会主动请辞。” 裴安臣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形势随时在变,变到如今,旧事新判不一定是同样的结果。你父亲不愿主动提及,你可以自己去找引子。” 宋时微急切地问:“怎么找?” 再次靠了上去,他将她逼至窗前,垂首笑道:“刚才的人情我已还了,若想知道这引子,需娘娘再送另外的人情。” 背后抵着窗,她逃无可逃,如今落在他赤裸裸的视线里,被罩进他毫不避讳的欲望里。 要应他么?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番,心道宋家兴衰要紧,便踮起脚尖,闭眸在他唇边轻轻擦了一下,继而迅速低下了头,搅着衣角晕红了脸,没好气道:“够了吧。” 裴安臣未想她猝不及防地贴上来,不过一瞬,那吻带着惊惧和微恼的颤意擦着他的唇轻轻划过,没有过多留连,蜻蜓点水一般,带着仓促和不安匆匆逃离。 够? 怎么可能够? 那浅尝辄止的一吻勾出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从心底熊熊燃烧起来,几乎冲上头脑,烧光仅存的模糊意识。《 》 16、紫金仙苑6 他想贪得无厌地索取更多,可垂眼看身下之人,她分明在颤抖着,月色下面容微白,因恼意又似因恐惧。 他知他步步紧逼让她恼怒,可她为何如此惧怕?她到底在怕什么? 到底按捺住了心中□□,裴安臣主动退了一步,道:“监察寺纠察百官,不受齐律所束,直属陛下调配。只要坐上寺丞的位子,便有滔天的权势,成为陛下身边最看重的重臣。若非陛下钦定你爹接这份差,那些新贵势必挤破了脑袋要争抢的。” “可话说回来,寺丞一职既是块人人盯上的肥肉,便有不少人盼着把你爹挤下去自己来做。你爹躲了丁忧之责,便有了被人弹劾的把柄,只不过陛下庇佑,无人敢提及此事罢了。只要有人带头上书弹劾,其他新贵们便会群起而攻之,事情闹大了,你爹自然难做,势必要回乡守孝的。” 揪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宋时微蹙眉,“你刚才也说了,如今陛下看重父亲,有心护佑,这个时候找谁来做领头弹劾之人。旁人又不是傻子,不会冒着被陛下斥责的风险做这个出头鸟。” 寝室里碳火烧得温暖如春,她穿着薄纱亵衣,雪白细嫩的手臂肩膀在纱衣下若隐若现。裴安臣居高临下瞧过去,可见她挺实雪白的胸脯,在洁白的月色下显得香艳旖旎。 他抬手抚弄着她鬓间的凤头金钗,意味深长地道:“我倒是可推助此事,不过到底是得罪陛下的事儿,没有天大的好处,我可不愿惹这个麻烦。” 说着,他捏住钗头轻轻一拔,她挽好的乌发尽数散落,落在肩头。碎发粘在了她的侧颊上,被他一一拨弄至耳侧。 冰凉的指尖在她侧脸和耳尖游移着,像滑柴的火折,慢慢摩擦出滚烫的温度,让那原本雪样的玉颊香腮,生出潮热霞红的晕色。 宋时微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不愿轻易就范,鸦睫轻颤着争辩:“王爷助推此事怎会没有好处?以王爷通天的手段,逼得我爹下位,便有机会推扶自己的人坐上寺丞的位子。” 替她理发的手忽然一顿,裴安臣嗤笑一声:“陛下要收拢帝权,寺丞就算不给你父亲,自然也要给对他忠贞不二的寒门新贵,怎么可能落到我的手里?我不傻,深知费力争抢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搞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不过,若娘娘愿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也可以做这个赔本的买卖。” 说完,他拈起她腰间系带,在指尖轻轻绕着,仿佛下一刻稍稍用力,便可扯开禁制,饱揽春景秘色。 宋时微死死咬住嘴唇,袖中的手指蜷缩握拳,内心深处剧烈挣扎。 为了救宋家,要再一次献身给他么? 若不求他,是否还有旁的办法? 她在翻覆如潮的思绪中沉默着,丝毫没察觉到裴安臣的脸色越发阴翳落寞。良久,他松了她的腰带,冷声道:“等娘娘想好交易的筹码,再来做这档生意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刚走两步,又转身提醒,声音低沉微哑:“陛下一向心急,成立监察寺一事拖不了太久,留给娘娘的时间怕是不多。” 殿内温暖如春,殿外风寒如刀。 从凤华台走下来,裴安臣仰头去瞧她寝殿紧闭的窗,回忆起寂寂黑夜中她冷漠疏离的神色,心脏愈发紧收,如袖中握紧的拳。 一只从他笼中溜走的笨狐狸,不管再怎么挣扎,终将会被他再次抓回去。 就像那风琴鸟,就算是再不羁的野物,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能被驯服,心甘情愿地为他唱忘忧曲儿。 他不着急。 不远处,露华台的窗子开着一角,甄淑仪披氅衣坐在窗后,辰光阁的奕奕灯光穿过梅树枝条的缝隙,打亮了她掩在昏暗中的一只眼。她的手恹恹地搭在铜暖炉上,眼神半明半暗,带着些许难掩的凄楚和惆怅。 “娘娘,夜半了,风寒露重,窗关了吧。”阿福站在她身旁,忧心道。 甄淑仪凄冷一笑:“若染了风寒也好,兴许还有个理由请陛下来看看本宫。” 阿福劝解道:“若娘娘求见陛下,陛下定不会不见,娘娘何必糟蹋自己的身子呢。” 眼中噙着一抹自嘲,甄淑仪自怨自怜道:“陛下身旁不缺美人,忙着宠幸新人还来不及,哪儿会抽出时间来看我这个不讨宠的人。” 看着自家主子红了眼眶,阿福有些心疼,“苏美人刚刚承宠,陛下图个一时新鲜罢了,等新鲜劲儿一过,自然会念起娘娘的好。” 一时新鲜…… 甄淑仪听着这话,非但没有感到宽慰,反而心中更恸。 想到年,她因貌美被皇帝选中入宫,也曾深受帝恩,获一时专宠。可后来宋时微入宫,皇帝似转瞬之间忘了她似的,来她宫里的日子屈指可数。 她本想着,皇帝对宋时微不过图个一时新鲜,等过些日子,便会念起她的好,可三年过去了,宋时微依旧是那个艳冠群芳的宠妃,而她也依旧被皇帝所遗忘。 或许,那个对于皇帝来说一时新鲜的美人,是她自己,而不是旁人。 靠在窗棂上,甄淑仪视线游移,顺着辰光阁看向对面的凤华台,两处宫殿虽然毗邻,可相比于辰光阁的热闹,凤华台灯光寂灭,如露华台一般冷寂淡漠。 皇后专宠三年,如今与陛下闹了嫌隙,终是宠爱渐衰。她本以为可趁此机会复宠,让陛下重新念起她,不曾想又冒出个苏美人。 望着不远处半明半暗的两所殿宇,甄淑仪眼波流转,逐渐落寞。 时间愈久,她身子愈冷,终于到了撑不住冷风灌颈的时候,她收回视线,准备让阿福闭窗。 可视线一转,不过瞬间停驻,一个人影竟闯入她的视线,那人从凤华台的步阶走下来,遥遥看去,身材颀长英武,身着打扮俨然是个男子。 这人……像在夜宴上见过似的…… 他走出几步,负手遥望殿台,看的正是皇后寝殿的方向。 甄淑仪忙探身向前,一边仔细去瞧那人,一边向阿福勾了勾手:“阿福,你瞧那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阿福闻言凑了过去,抬着下巴往下瞧。瞧了一会儿,讷讷道:“奴婢未曾看到有人啊。” 那人穿过模糊的光,不过片刻功夫,便隐入殿宇阴影之中,甄淑仪的视线循着背影消失的方向,蹙眉道:“你没看到么?他刚刚从凤华台下走过去。” 阿福挠挠头,“夜宴结束,园子已经宵禁了,除了宿卫的禁军,谁会出来呢?娘娘怕不是看错了吧?” 收回视线,甄淑仪定定道:“不,本宫绝不会看错。” 她捧着铜炉,回忆半晌,指尖轻轻敲着铜炉,喃喃道:“怎么会有男子从凤华台出来……” * 次日清晨,晴朗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纷纷扬扬,如细碎的白盐。 回宫的仪仗卤簿在紫金仙苑门前备好,以皇帝所乘金根车为为中心,前后属车八十一乘,护驾轻车及卫士千乘万骑,王公大臣排列队中,似鱼丽燕行,巍峨壮观。 皇后的云母撵紧随金根车后,由珠玑,琦宝镶嵌而成,耀耀日光下璀璨夺目,望之华美奢丽。 宋时微穿着翟衣金冠,被一群奴仆簇拥着走向轿撵,因昨日没睡好,清早起来浑浑噩噩,走路时脚下都是浮的,好几次差点儿被裙摆绊倒。 好在手边儿有宝玑和小娥扶着,方能维持端庄优雅。 群臣林立,在她路过时山呼朝拜,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敲打着萎靡不振地精神,她抖擞振作,对众臣抬臂,允其免礼平身。 享受了片刻的尊崇,落臂时,宋时微望着群臣海海依令起身,脑中想起刚才他们匍匐跪地的样子,心里却生出一丝疑惑和惆怅。 这些人跪她拜她,却真的听命于她么? 昨日裴安臣走后,她为不受所迫,想自己找出带头上书之人,可思来想去一夜,在泛泛朝臣之中,却只想出一个沈如璋来。除了他,前朝再挑不出一个为她做事之人。 上一世,她只顾后宫争斗,前朝事全由父亲筹谋,以至宋家覆亡,她生死一线之际,只有一个沈如璋肯上书保她的命。 而仅有的这个可用之人,其实她与他并不相熟…… 她的视线落在垂首恭立的群臣中,可在人群中翻来覆去地找,并未找出他所站何处。 宋时微自嘲一笑。 三年前,她一时兴起瞧他俊俏救他一命,三年未见,已忘了他什么模样了。 露水之缘,一面之恩罢了。上一世,难为他肯冒天下大不违上书为她求情,终遭同僚排挤,被裴安臣流放胶南,未得善果。 脑中回忆翻覆,耳旁却再次传来众臣山呼万岁之声,她于回忆中抽离,转身瞧见皇帝携苏美人和甄淑仪向她走来。 宋时微躬身行礼:“陛下。” “瞧什么呢?”裴玄远远走来,顺着她的目光打量群臣,好奇道。 上一世,她惯会奉承皇帝,好听话张嘴就来:“臣妾在瞧君贤臣明,朝纲稳固,我大齐国祚绵长。”《 》 17、紫金仙苑7 裴玄看重威仪,最喜听人拍马。这话说得他心悦,抬手勾了勾她鼻子,笑道:“你啊。” 身后的甄淑仪忽然笑了,抬袖掩唇道:“皇后娘娘不愧是皇后娘娘,远见卓识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臣妾放眼望去,只看见一众男人,有高有矮,有俊有丑,到底说还是娘娘心胸开阔,能瞧出咱们大齐的国祚来。” 这话听着不知是奉承还是揶揄,宋时微只是轻笑,敷衍回应道:“姐姐谬赞。” 甄淑仪敛了笑,打量她,关切道:“皇后娘娘看上去精神头儿不佳,可是昨儿夜里没休息好?” 这话听着话里有话。因昨夜裴安臣闯她宫禁,她心里有鬼,被甄淑仪这样问一问,不由怔了怔。她抬眼瞧向甄淑仪,见对方满脸关怀之色,又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思虑过重。 甄淑仪一问,皇帝也关注起她的气色。 拉住她的手,裴玄打量她的脸,柔声道:“昨日你说你饮酒过多,酒力难支,朕便放你提前回去休息,怎么今日瞧着还是这般憔悴。” 浅浅一笑,宋时微道:“臣妾鲜少饮酒,昨日宴上饮多了,现在还晕着呢。” 裴玄道:“不能饮便不饮,为难自己做甚。等回宫,朕让温太医给你调些解酒的方子。” …… 帝后上撵,卤簿缓慢前行。 紧随云母撵的一驾副车里,甄淑仪掀帘望向身后随驾的众臣,一双微眯的眼睛带着若有所思。 刚才皇后眼神游移,望着群臣黯然伤神,分明是在找什么。 会是昨夜那男子么? ***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逐渐混沌,原本还清晰可见的朝阳被拢在朦胧里,像一个渐渐浑浊的蛋黄。 卤簿浩荡,穿雪而行,逐渐被大开的司马门吞如其中,深入巍巍高墙深宫,车铃呖呖,在纷飞的飘雪中回荡着。 车铃声响了一路,终停在太极殿广场上,宋时微刚钻出车撵暖舆,便见有内侍慌张张地跑向皇帝,说萧淑妃胎像不稳出了血,怕有滑胎之险。 宋时微如遭惊雷,蔫蔫的精神仿佛被狠狠抽了一记鞭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上一世,皇帝无嗣,世族叛乱推举新帝只能选裴安臣。可若萧淑妃这一世能平安诞下个男孩,便是裴安臣篡位登基的阻碍。 她早知皇帝忌惮萧淑妃的孩子落地,赐给她的九华香里掺了麝香,为给萧淑妃保胎,她曾送过萧淑妃育胎丸,那丸中药物可解麝香活血功效,若萧淑妃一直服用,不至于有落胎的风险。 怕只怕,她并不知九华香的凶险,并未按时服用育胎丸。 皇帝对这胎并不看重,下了撵未显慌张,只是细细问内侍情况,才换乘了小撵,往紫宸殿里去。 宋时微看重萧淑妃这胎,听到孩子不稳,心头着急,来不及唤撵来乘,带着众妃随皇帝往紫宸殿走。快走到宫门时,她遥遥望去,见太后驾撵停在了宫门外,才算松了口气。 萧淑妃好歹是太后的亲侄女儿,有太后照料,这胎还有保住的一线希望。 怀着忐忑的心情踏进紫宸殿时,寝殿内已乱成一锅粥,太医署的医官聚集前堂,细小的讨论着什么,一个个面色难看,如丧考妣,太后安坐在前堂的小帐里,脸色亦严肃不语。 宋时微心脏一紧,向太后行了礼,便往寝殿里走,只见一张厚纱织锦的屏风挡住了床帏,皇帝站在屏风之外,面色严肃沉默,温太医垂首恭立帝王身侧,正沉默着。 匆匆向皇帝行了礼,宋时微忙问温太医:“淑妃如何,孩子可保住了?” 温太医道:“淑妃娘娘热淤在里,气血有亏,有流产之像……” 宋时微的心提得更紧了,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 “……不过,好在娘娘曾服用过育胎的丸药,未致气血全空,心肾过衰,虽然刚刚流血,现下已经止住了。” 听到孩子还在,宋时微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紧绷的心脏稍稍放松,长长地舒出口气。 可还未等她彻底松弛,屏风内喂药的侍女忽然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淑妃娘娘又出血了!” 不等皇帝发话,宋时微忙扯了一下温太医的袖角,催道:“太医快去瞧瞧!” 温太医未动,抬头向皇帝看了一眼,皇帝虽不想保这一胎,可外头妃嫔们都在,不好做得太过明显,向温太医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把脉。 二人动作落在宋时微眼中,她心下一凉,深知今日若靠着太医署,萧淑妃的孩子定是保不住了。 她左右巡视,见太后身边的侍女瑞秋立在床尾,道:“淑妃这胎惊险,请太后来拿主意。” 瑞秋只是垂首,淡淡道:“太后娘娘说了,全太医署的圣手都在这儿了,今日淑妃能不能保胎,全看她的造化。” 怎么太后也…… 她咬了咬唇,转身看向宝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宝玑,去披香殿请李嬷嬷来!” 李嬷嬷是宋家的家养女医,她怀胎时被娘家送进宫为她保胎。李嬷嬷善用针灸,是妇科圣手,只可惜进宫时她刚落了胎,还未有用武之地,如今太医署不可信,正好让李嬷嬷来为萧淑妃保胎。 宝玑站在一旁,冷眼瞧着紫宸殿紧张局势,心道萧淑妃的孩子定是保不住了,正暗自高兴,可皇后忽然下令让她去请李嬷嬷,她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皇后娘娘……是要传李嬷嬷?”宝玑犹豫一下,讷讷地问。 皇后小产那会儿,曾咒骂萧淑妃的孩子克死了她自己的孩子,恨不得淑妃也小产,如今心愿将成,怎么可能用李嬷嬷为淑妃保胎? 萧淑妃正在流血,保胎是争分夺秒的事儿,宋时微见宝玑愣神,眉间瞬间凝结成霜,冷声呵道:“还不快去!” 宝玑被这斥令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忙道:“奴婢这就去!” 见宝玑掀开厚重的织锦帷幔出去,宋时微绕过屏风,才瞧见了躺在床上的萧淑妃。她似是腹部吃痛,双手紧紧攥着小腹处的被子,紧皱的眉被汗水打湿,发丝也黏答答地粘在两鬓上。 宋时微瞧她嘴唇发白,想是气血不足,便命刚刚侍药的侍女取了育胎丸来,刚取出一粒含在她口中,萧淑妃便吐了出来,瞪着她哑声骂道:“贱人,你的孩子没了,也想害死我的孩子!” 上一世,她和萧淑妃宿来不合,两人盼着对方身败名裂,互相提防,从不相信。萧淑妃不会吃她给的东西,实属正常。宋时微并不恼怒,只是冷眼瞧着她,道:“陛下和太后都在外面,本宫再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害你。想要保住孩子,就吃下去。” 重新拿出一粒药丸,宋时微想再塞进萧淑妃口中,却没料萧淑妃狠狠剜了她一眼,半撑起身子给了她一巴掌。 “休想害我!” 宋时微惊呼一声,差点儿跌落在地上,还好皇帝来得及时,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劝慰道:“淑妃丧子心痛,失心疯了,皇后何必自讨苦吃。” 听到‘丧子’二字,萧淑妃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小腹,眼角沁出豆大的泪来,伏在床上向皇帝磕头:“不!陛下,求您救救臣妾的孩子,救救您唯一的孩子啊!” 皇帝一脸冷漠,“淑妃,这孩子命数不好,难以活命,你节哀。” 宋时微被打了一巴掌,这下才缓过神儿来,推开皇帝行礼道:“陛下,淑妃只是有小产之兆,孩子尚且有救,为今之计是先让淑妃冷静下来,不宜惊惧过度刺激胎儿,等李嬷嬷前来施针。” 刚入紫宸殿时,裴玄听了温太医的禀奏,知道萧淑妃这胎今日难保,便暗示太医署袖手旁观,让萧淑妃落胎成必然之势,可皇后执着于为淑妃保胎,与他心思相忸,让他十分不快。 他不想于此事上过多纠缠,既然太医给了准话,他也不在乎皇后怎么折腾,只是心下疑惑,皇后向来和淑妃有怨,两人往日势同水火,眼下皇后怎会如此关心淑妃这胎。 昨日和苏美人颠倒寻欢,裴玄精神恹恹的,揉了揉太阳穴,不打算再于此事上耗费精力。“既然你和母后都在,你又是后宫之主,今日淑妃便交由你和母后照料,朕还有政事未办,先回甘露宫了。” 听到皇帝要走,萧淑妃嘶喊落泪:“陛下!陛下要眼睁睁看着臣妾被这个女人害死么!陛下怎可丢下臣妾一人!” 恭送走了皇帝,萧淑妃惊惧万分,大喊着‘姑母’便要下床,宋时微唤了两个侍女将淑妃按回床上,居高临下看着温太医,冷声下令:“让淑妃睡着,不难吧?” 前堂之中,太后捧着鎏金铜手炉,闭目坐在小帐之中,身前两侧的席上,嫔妃们也都静坐不语。 自收到淑妃见红的消息,太后传了太医,入了紫宸殿观事,任太医们把脉下药,她自闭目不语,由着太医们折腾。 她深知皇帝忌惮世家,更忌惮世家之一的萧家,早就想除了萧淑妃这一胎,只要她不强加干涉,今日淑妃的胎必然保不住。《 》 18、玉烛阁1 自皇帝登基以来,她为了兄终弟及,为裴安臣铺路登基,手中染了不少幼子的血,这一胎她不想让淑妃生下来,如今能借刀杀人,自然不想过多加干涉。 耳侧传来脚步声,太后挑起眼角看了一眼,见是瑞秋入了小帐,等她跪在身边后,低声问道:“淑妃如何了?” 跪在太后身侧,瑞秋抬手掩唇,附在太后耳边小声道:“胎还未落。皇后请了自己宫里的女医,正为淑妃施针保胎呢。” 太后一怔,不由斜眼瞧了瞧瑞秋,难以置信道:“皇后为淑妃保胎?” 瑞秋点点头。 冷笑一声,太后道:“她和淑妃是冤家,怎么可能真心为她保胎。” 瑞秋敛眸一想,道:“她自知淑妃这胎保不了多久,许是装装样子,做出个贤良淑德的摸样,好让陛下觉得她宽厚仁德。” 再次闭上眼睛,太后言语带讽:“瞧她那自以为玲珑的蠢劲儿……这次她可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为淑妃保胎反而是忤了陛下的心思。” 说完,她继续闭目养神,静观其变。 殿外,风雪渐大,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搅动天地,拂扰人心。门窗紧闭,九华香弥散在每一寸空气里,连浮躁的呼吸都变得逐渐浓稠。 心思还未沉下,有侍女匆匆推开前堂的门,三步并做两步走向太后,跪下时满脸喜色,容光焕发:“太后,太后,好消息,淑妃的胎保住了!” 微阖的眸子突然睁开,太后原本的淡定从容瞬间消失,将侍女的话在脑海中转了一转,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之后,继而满脸的难以置信。 “保住了?!” *** 看客离去,紫宸殿从满堂落座到众人散去,眼下显得僻静非常。 窗外风雪依旧,萧淑妃静静躺在床上,不知是受窗外风声嘶吼惊扰,还是被梦中的魑魅魍魉侵袭,她眉心紧皱,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着。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宋时微坐在床对面的席上,手肘撑着小案,托额打起了盹儿。 她耳边萦绕着萧淑妃的梦中呓语,虽听不清说些什么,可那细微的声响扰动着困倦的神经,让她久久难以入眠。 渐渐地,她纷乱的思绪中浮现出瑞秋不紧不慢的神色。 “太后娘娘说了,全太医署的圣手都在这儿了,今日淑妃能不能保胎,全看她的造化。” 瑞秋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冷漠平淡,竟察觉不到一丝关切之意。 这代表了太后的态度,她并不打算为萧淑妃保胎做必要的努力。 萧淑妃是太后的亲侄女儿,据说萧父和萧母去世后,萧淑妃便由太后亲自抚养,两人亲若母女。 宋时微以为,就算太后不择手段地为裴安臣称帝铺路,对后宫的孩子斩尽杀绝,也绝不可能对萧淑妃的孩子动心思。 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殿外,狂风骤然大了些,好似卷落了木桶,木桶重重落地,被风鞭打着乱撞。宋时微的心随之猛然起伏,不由缓缓睁开眼睛,垂首看向自己的小腹。 她也曾有过一个孩子,上一世,她怀疑那孩子是为萧太后和萧淑妃所害。 当年,她因丧子悲恸万分,满心笃定地认为是萧家人害死了她的孩子。萧太后暴毙后,萧家倒了,萧淑妃被打入冷宫,她日日折磨摧残萧淑妃,找来掖庭的嬷嬷对其严刑拷打,可就算饱受非人的痛苦折磨,在萧淑妃被毒死之前,也从未承认害死了她的孩子。 自从萧淑妃死后,她便再也没有身孕,经太医再三验证,原是她当年流落乐坊时喝了太多避子汤,身子已不适宜产子了。 是她冤枉了萧淑妃。 恶人有恶报,她最后亦不得好死,遭了身死族灭的报应。 现在想来,未曾生下那孩子也是幸事,毕竟上一世,她做了那么多恶事,就算将他生了下来,最终怕是要随她和宋家一起坠入万丈深渊的。 脑中思绪纷飞,床榻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孩子!我的孩子!” 被那尖锐的惊叫声吓了一跳,宋时微放下撑额的手,探头张望,见屏风后的模糊人影似是坐了起来,想是萧淑妃醒了,便起身走过去,站在屏风旁,道:“若想胎相安稳,便将心态放平稳些。惊忧伤元气,对胎儿没有好处。” 一眼看见宋时微,萧淑妃非但没有平静,反而更加激动:“你害死了本宫的孩子!对不对!” 玉蝉伏跪在床前,见萧淑妃情绪激动,有冲下床的势头,忙上前拦着了她,抱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娘娘!娘娘!孩子安在!安在呢!” 刚刚还浑身颤抖的萧淑妃怔了一下,在玉蝉的怀里愣怔片刻,才低头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难以置信地看向玉蝉道:“孩子……还在?” 玉蝉见她冷静下来,才松开她,叹了口气道:“保住了!今儿早上,整个太医署束手无策之时,是皇后娘娘遣了披香殿的女医李嬷嬷亲自为您施的针,才堪堪保住了胎儿。” 似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萧淑妃也随那石头稳坐在了床上。她胸口起伏几下,终是彻底平静下来,跪在床上垂首捧着小腹,一时沉默不语,不知脑海中在想些什么。 宋时微蹙起了眉,不由去看她的脸。 她发丝凌乱并未束起,披头散发垂至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亦看不到任何神情。 良久的平静似是迎来了最终的风雨,萧淑妃肩头颤抖起来,紧绷的身体忽然松垮,软塌塌地瘫坐在床上,发出了一声哽咽的哀鸣。 “这是陛下唯一的骨肉,是他唯一的骨肉啊!陛下为何如此绝情!姑母……就连姑母也不帮我,他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吾儿去死!他们为何要眼睁睁看他去死?” 抽泣声渐大,萧淑妃渐渐红了眼眶,良久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看向宋时微,哀伤的眼神中充斥着质疑和不解:“我不明白,我抢了你的掌宫权,又在你小产后怀了身孕。你明明该恨我,该恨我的孩子,你为什么帮我?” 宋时微垂眸。 她该说什么?她并非心善之人,救这孩子非因仁慈,而是想为改变上一世的结局而做尽可能的努力。 她救这孩子,实际上是为了救她自己。 手扶屏风,她的指尖摩挲着细腻的木纹,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或许……是为了我胎死腹中的孩子结个善缘,希望他能早入轮回,来世投个好胎。” 一旦解释不通的事情,沾上了情字,便容易让人信服。 萧淑妃果是信了。她眼中疑色渐消,良久沉默过后才道:“谢谢。” 宋时微看着她,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本宫从不滥施好心,这次你欠了我天大的人情,我可是记在心里了,来日是要讨回来的。” 这孩子是她保的,日后登基称帝,自然要向他讨一份尊荣。 这话说得霸道,像她往日的风格。若放在平常,萧淑妃看不惯她趾高气扬的样子,可这一次,她难得没有动气,反而淡淡笑了一下,真诚道:“我也从不欠别人的情,就算皇后娘娘不说,我也会还的。” 萧淑妃从小养在太后身边,锦衣玉食,背靠大树,不需要自己筹谋什么,因此城府不深,是个直爽性子。上一世,若不是她要与淑妃争宠,或能成为要好的朋友。 宋时微不禁淡淡一笑,想这两世以来,二人难得和谐。 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她松了口气,昨夜几斤耗干的精气几乎亏空殆尽,疲惫感再次袭来。 她眼前发黑,险些站不稳。 揉了揉太阳穴,她看着萧淑妃道:“既然眼下你胎相安稳,我便不留了。不过……有两件事儿,我不得不提醒你。 其一,李嬷嬷刚才说,今日太医署给你煎的安胎药,并非有保胎固气之效,而是治腹泻祛火的普通凉药。其二,陛下赠你的九华香……以后就不要焚了……” 话到此处,宋时微并未多言,道了告辞,便出了紫宸殿。 萧淑妃虽无多少城府,也算不少多么冰雪聪明,可经此一事,就算再迟钝,也能看出皇帝对她腹中孩子的冷漠无情。 更何况,太医署中聚集天下最优秀的医者,怎么可能连披香殿一个小小的女医都比不得。太医安不好的胎,李嬷嬷便能轻松保得住? 分明不是保不了,而是不想保! 萧淑妃眸中神色渐冷,抬眼时见香炉中雾气袅袅,冷声道:“将这香熄了吧……” 说完,她下了床,在殿中踱了几步,见玉蝉打开炉盖压灭了香,忽的又想到了什么,道:“明日,你将这九华香带些出宫去,找府上的医人瞧瞧,看这香是否真为安神保胎之物。” ***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再推开窗时,狂风已止,雪尤在下。 被漏进来的风刺了几分清明,宋时微彻底醒了,只觉腹中饥饿,便随意挽了发,欲让宝玑吩咐小厨房做些吃食,可话刚到嘴边儿上,甘露宫的小黄门便来传召,要她前往玉烛阁用膳。《 》 19、玉烛阁2 玉烛阁修在太液池旁,是一处三层高的小阁。阁楼不大,却分外精致,内设灯盏由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燃灯时灯火摇曳,金玉交映。若饮酒微醺,则更显光影朦胧,让人有云雾缭绕之感。 皇帝常在此处夜宴重臣。 宋时微蹙眉凝思。 皇帝在此设膳,当是有人要请,可若宴请朝臣,为何又传她作陪呢? 难道是要同父亲商谈监察寺一事? 可皇帝不喜她干预前朝政事,若真要和父亲商议任官一事,应不会刻意请她过去才对。 重新梳洗,宋时微换了较为轻便的大袖襦裙正式礼服,簪发戴钗,乘了撵轿,去了玉烛阁。 揣着一路猜想,宋时微缓步迈进阁中,隔着薄纱屏风抬头相望,竟是那个让她熟悉又战栗的轮廓。心中人选落定,她身子一僵,血液也似被风雪侵染,逐渐变凉。 裴玄疯了不成,宴饮裴安臣,为何要拉她作陪! 莫不是……上元那夜裴安臣勾她小指,被裴玄瞧见了? 宋时微心里忐忑,袖中的手下意识紧紧交握,双脚困顿在原地,正犹豫踟蹰时,传唤的小黄门已唱和起来。 “皇后娘娘到——” 这一声通报像是催促,不由得她退缩。咬了咬牙,宋时微迈步向前,迎至席间,走到裴玄身边行礼,“陛下。” 事情似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严重,裴玄笑着拉她的手:“路上冷不冷?来人呢,给皇后拿手炉来。” 裴安臣起身行礼,垂首恭敬:“皇嫂。” 今夜,他冠帽戴的整齐,穿着一丝不苟的锦袍,毕恭毕敬地行礼。难得见他眉眼压低,完全没有夜闯她寝宫时的孟浪轻浮,叫人看不出丝毫的僭越之心。 宋时微颔首:“梁王免礼。” 说完,她落座席上,捧过手炉时,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终是安稳了几分。看这两人兄友弟恭的样子,怕裴玄并未发现二人私情。 她捧着手炉发呆,眼下裴玄的玄色衣袖一闪而过,金碟里便多了一片鱼脍。 裴玄又替她夹了一片羊炙,道:“听闻皇后今日为淑妃保住了胎儿。” 闻言时宋时微怔了一下,下意识去瞧裴玄脸色。她知他不想要那孩子,这事儿是她忤了他的意,难道他心中不悦,要在此刻问她的罪? 她想了想,颔首恭敬一笑:“臣妾乃后宫之主,为陛下保住龙嗣是臣妾的本分,臣妾自当殚精竭虑,万死不辞。” 好歹当着外人的面,裴玄不至于将谋害亲子的龌龊心思展露无遗。 他将手心负在她手背上,面上尽显关切:“太医一早便说,淑妃脉沉细无力,濡养无源,胎相不稳乃正常。若这孩子无福落地,朕也不会苛责于你,皇后不必过度忧心。” 说着,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刚刚小产,正是不宜过度忧思,需安神养身之时。以后,替淑妃保胎这种费神之事,交给太医便好,皇后大可宽心。” 他语色温柔,含着宽厚的笑意,瞧着她的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真诚。看上去,他似与她推心置腹,满眼写着体恤关怀,可重活一世,宋时微早就看破了他那张温文儒雅的面具背后,深藏着的冷酷和残忍。 虎毒尚且不食子,裴玄到底是多么冷酷无情之人,才会为保住权利亲手杀了他唯一的孩子。 上一世,她竟乞求这样的人会念在三年夫妻之情,将他从裴安臣手里救出来。 心里冷笑一声,她本辘辘的饥肠却好似被塞满了霉物,竟泛出一丝恶心。 可她终归不能撕下他的面具,揣着明白装糊涂,浅浅一笑,顺着他的话说道:“谢陛下体恤。” 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皇帝看向裴安臣,展容道:“这些日子,朕忙着挑选接任西洲事务的人选,一直未顾忌你选妃之事,如今西洲郡守的人选已定,接下来,合该商议商议你的婚事。” 说完,皇帝探身问道:“君屹可有心悦之人?” 裴安臣浅笑摇头:“皇兄挂念,臣弟诚惶诚恐,只是心悦之人……还未曾有。” 皇帝挥手,飒然一笑,“君屹常年征战沙场,身边都是兵士汉子,鲜少接触姑娘,自然难得心悦之人。” 说完,他转头看向宋时微,道:“过了正月,春日即到,往年宫中常设春日宴,皇后可广邀都中贵女入宫参宴,才好为君屹择一良妃呢。” 裴玄同邀宋时微和裴安臣于一席,虽表面上和谐恭谦,可其中用意到底让宋时微惴惴不安。她心里紧张,低头听着裴玄的话字字斟酌,直到听至此处,心中才拨云见月,明白了裴玄让她今夜陪宴的道理。 原是他欲早日打发裴安臣归梁,迫不及待要塞给他一个梁王妃啊! 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长长松了口气。 紧绷的肌肉松弛不少,宋时微忙笑应道:“臣妾觉得,正月晦日便不错。这天有妇女涤裙送穷的说法,正是游水赏初春的时候,臣妾可在漳水旁设流水宴,广邀洛都贵女参加。” 她自是乐意促成此事,若真有贵女入了裴安臣的眼,那他的注意力,便不会再集中于她身上。 裴玄满眼赞许之色,笑着揽过宋时微肩头,道:“皇后安排便是,越是能尽早了了梁王婚事,朕重重赏你!” 除夕那夜,他曾答应太后,让裴安臣待到成婚后再返回梁国。此时他急于打发裴安臣走,选妃之事自是越快敲定越好,若此月之内便能举办春日宴,那是再好不过。 宋时微含了笑,扫向裴安臣,“梁王意下如何?” 裴安臣对望过来,瞧不出面色,却听他话说得恭敬:“正月晦日虽好,可正月里天气尚冷,怕临水设宴,冷风浸肤。臣弟这般糙汉子倒没什么,只是都中贵女向来娇养,怕禁不住冷风,生了病可如何是好。” 宋时微道:“此事不必担心,漳水旁设有梅坞殿,待涤裙礼过后,本宫可引大家至殿中宴享。梅坞中有人工水渠,也是可以设流水之宴的。” 默了片刻,裴安臣垂首,缓缓嗫了口酒。末了,他抬眼一笑,拱手作揖道:“皇嫂想得周道。” 裴玄大笑,举杯道:“望君屹早日抱得美人归,了了母后的一桩心愿!” 裴安臣附和,裴玄再举杯相邀,你来我往,已是酒过三巡。酒酣耳热,抚掌而谈,至兴奋处,裴玄为求畅意自在,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一个小黄门做监督酒令的酒吏,一个舞女和两个乐人,二人投壶掷骰,玩儿起了行酒令。 酒令行了几轮,裴玄起身投壶时,酒杯翻覆,污了衣衫,被人扶着下去换衣服。他似是有些醉了,被裴安臣赢得挂不住面子,执着胜意,临走时拉着宋时微的衣袖,醉醺醺地叮嘱她替他再投一壶。 虽是醉话,可帝王之言便是圣旨,不由得宋时微不听,毕竟这殿内,可还有一个小黄门瞧着呢。 裴安臣取出一支箭,走到她身侧时俯身下来,双手奉于她面前:“皇嫂,请吧。” 席间二兄弟相谈甚欢,可宋时微却并未主动插过几句话,只甘愿低头做配角,因此默默无闻。而此时裴玄走了,小小的阁中只剩下她和裴安臣两人,她生出一股不得不应付局面的尴尬和惶惶不安来。 耳边乐声绵绵,笛音绯绯,舞女回旋跃动,小黄门静默伫立。她抬眼看向裴安臣,只见他依旧低眉恭敬,瞧不出欲行僭越之举。 她忐忑的心往下压了压,起身去接那箭。 裴安臣双手掌心向上,虚捧着箭头和箭尾,似只要轻轻一握,便能将箭取下。可当她握住箭身,欲拿走时,裴安臣却收了掌,将箭握在手心里。 她用力,箭并未被拿起来。 他抬起眼瞧她,唇边勾出笑意,嘲弄道:“皇嫂玉腕葇苡,不想竟这般娇弱无力,连一柄小小的箭,都拿不起来么?” 烛光映玉,在不大不小的殿阁内映出暧昧微醺的光,映在他不羁的眸子里,竟折射出风流的情意。 宋时微大惊,欲抽回握箭的手,却被裴安臣一把抓住。此时的他抛却了毕恭毕敬的假面,再次挂上了那肆无忌惮,风流浪荡的真容。 恼怒中带着慌张,宋时微下意识去瞧一旁的侍者,见每人低眉垂首,安于本分,才稍稍松了口气。 收回目光,她狠狠瞪向裴安臣。 室内并非她二人独处,他怎敢这般放肆! 迎着她羞愤的目光,裴安臣玩味一笑,终是松了手,退后两步,垂首做出请的姿态,恭敬道:“这一局,该皇嫂了。” 这狗东西,总算没疯得彻底! 宋时微松了口气,忐忑之心却未落到实处,连带着持箭的手也像是失了魂,一箭飞出,并未入壶。 裴安臣乐道:“臣记得,皇嫂当年是投壶高手,十箭九中,稳得很,怎么这些年未见,投壶之技变差了不少。” 三年前,她流落乐坊,为了伺候客人喝酒,学了不少酒席间的娱乐之技,投壶之技在当年练得炉火纯青。 后来,她入了裴安臣的将军府,亦与他偶玩投壶行酒,没少得他的称赞。《 》 20、玉烛阁3 后来,她入宫为妃,虽偶尔和裴玄玩投壶怡情,可终究比不得在乐坊时日日练习此技来得相熟,终是闲置了投壶的本领。 再者,裴安臣在侧,终是扰了她的心神。 充当酒吏的小黄门端着酒杯,小心翼翼递上来,笑吟吟道:“皇后娘娘,此筹未中,请罚酒一杯。” 宋时微端酒饮下,向裴安臣亮了空杯,悻悻扫了他一眼,冷声道:“该梁王了。” 方才她只饮果酿,并未碰过这席间酒,不想此酒甚烈,只是喝了一杯,便觉唇舌似烧,面色竟开始红润起来。她望着裴安臣拿箭投壶,只盼裴玄快些换完衣服归席,让她早些解脱。 可盼了又盼,酒喝了不少,却不见裴玄回来,她喝得头脑发沉,拿箭的手也快要抬不起来了。 耳边的乐声不知何时已停,醉意朦胧间,她一箭尚未投出,却被人从背后拦住了腰,手腕儿亦被一双大手箍在了掌中。 以前她和裴玄玩投壶时,她常以技艺不佳为由,让裴玄这样揽着她的腰肢教她掷箭,以此邀宠。 意识模糊之际,她以为裴玄回来了,口齿含混地喊了声‘陛下’。 耳边的回音是不同于裴玄的低哑清澈,三年前耳鬓厮磨时熟悉的寐语再入耳畔,勾起那些暧昧缱绻的绮靡回忆。 “陛下那儿,自有美人相陪。” 待她反应过来时,猛得回头,见裴安臣正垂眸看她,他眸中烛光流动,满是浮光潋影。那温柔炽烈的眼神并未点燃她的心柴,却似一泼冷水,彻底将她浇了个头尾清醒。 挣扎一下,她见端着酒杯的小黄门垂首立在一旁,心中更是大骇,一颗心差点儿从胸膛跳出来。 她欲从他怀中挣脱,却被他紧紧箍在怀中,咬牙低声道:“你疯了?此处并非你我二人!” 然而,她的担心似是多余,那一直低头不语的小黄门开了口,毕恭毕敬道:“娘娘放心,歌舞乐人已经打发了,陛下暂由苏美人相陪,一时回不来。” 宋时微讶然:“他也是你的人!” 既然裴安臣知晓她和裴玄密谈监察寺之事,她便知他在皇帝身边的近侍里安插了眼线,却没想到竟是今夜这个小黄门。 天子身边尚有他所布控之人,莫不是他早就生了谋逆之心! 宋时微惶然道:“你将陛下支开,想做什么!” 裴安臣抓着她的手腕儿,稍一用力,便将她指尖箭矢投了出去,箭矢划过优美的弧度,“当啷”一声,贯入壶口侧耳。 小黄门探头去看,喜道:“贯耳——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此局娘娘胜,梁王殿下罚酒一杯。” 随着那喜庆的奉承之声落下,裴安臣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散漫一笑道:“陛下尚在楼上,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想感谢皇嫂操心我的婚事。” 宋时微挣出他的怀,走远了,背对着他冷声道:“王爷尽早成婚乃陛下和太后所愿,本宫不过是听从陛下的旨意行事。” 裴安臣绕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的眼,眯眸问道:“哦?是么?可依我看,皇后娘娘对陛下的提议回应得过于殷勤,迫不及待地便将春宴定在了此月月底。” 说着,他向前几步,逼得宋时微退无可退,才用手中无头的箭挑起了她的下巴,“这么着急塞个王妃给我,皇后娘娘亦有私心吧。” 宋时微垂眸,咬着唇辩解道:“我……我不过是想着王爷如今卸甲还朝,身边合该有个知心人侍奉起居罢了,也是……也是为了王爷着想。” 裴安臣脸上略过转瞬的不悦,继而手上用力抬高了她的下巴,逼着她看着他的眼睛,“既然皇后娘娘如此关心我的起居,倒不如亲自侍奉,还能放心些。” 他话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认真,赤裸裸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疯感,似要即刻缠上她,将她拖入那疯狂的世界。上一世,她被这股疯狂折磨得半死,相隔一世,再对视上去时,依然不自觉地狠狠凛了一下。 颤抖着打掉了抵在她下巴上的箭,宋时微眼神躲闪:“你发生么疯。” 裴安臣捏住她的手腕儿,将那戴着桃花玉石戒指的手举起来,烛光映着桃粉色的温润,折射出一丝暧昧的温润。 他眼神落在那枚粉玉之上,冷声道:“你觉得我是在发疯?我告诉过你,只要你戴上了这枚戒指,便是我的人,迟早要回到我的身边。” 宋时微想要后撤,可她已被抵在了墙上,此时退无可退,只能任由他锐利的眸光将她狠狠穿透,钉在墙壁之上,要她无法逃离。 就像上一世,她被他攥在股掌之间,肆意玩弄,如那只被囚在笼中的风琴鸟,永远无法真正飞离那间金色的牢笼。 额见沁出几滴冷汗,上一世被囚的恐惧涌上心头,她喉间微动,颤抖之间竟生出一股强烈的反心,她猛地用力,将裴安臣推开,微颤的鸦睫下是一颗噙着冷意的眸,“陛下几时回来?” 裴安臣冷意盈眸,终是这句突兀的问话点燃了他眼底的怒火,火势渐旺,将那眼角烧红了一尾。 他嗤笑道:“一个正和其他女人欢好的男人,竟值得你这般挂念?” 冷冷地甩开她的手腕儿,他走向小黄门,凌厉地再次抽出一箭,举手之间,箭矢已稳稳落入另一只壶耳里。铁打铜壶,壶壁震动,在方寸之间回荡出刺耳的音波。 他再次看向她,视线落在她鬓见肩头,像一条即将收紧的锁链,要勒紧了她的颈。 “今晨,尚书省里传来消息,敕建监察寺的诏书已至,只待稍加润色,便可颁布朝野。不知咱们的交易,皇后娘娘考虑的如何?” 宋时微垂眸,有意避开那纠缠的视线,冷声道:“此事我已有打算,不劳梁王费心了。” 她已有沈如璋这个人选,便无需再求裴安臣相助。 “哦?”裴安臣双手抄于胸前,微微眯起的眸子里盛着她鬓间的金玉珠光,“莫不是娘娘已找到了上书的人选?” 宋时微缄默,并未回应。 踱开步子,他随意凑近了一盏一人高的玉质连枝灯,凑近了去看莹润玉色间悦动的火焰,缓缓道:“我要提醒娘娘,上书弹劾乃凶险之事,不是耍耍嘴皮子,随便找个人便可以的。 眼下,你爹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儿,出身寒门却兼任前朝要职,世家里恨你爹的人不少,新贵里想爬到你爹头上的人亦有之。 一旦御前出现了弹劾你爹的折子,其后借影响而携私利者必众,到时候,朝堂上下对你爹的攻讦和指摘怕是不会少,若无有能者掌控弹劾的节奏,就算能让你爹达到撇开寺丞一职的目的,却也不见得能平安无事地回乡守孝。” 说完,他再次看向她,被火光映亮的眸子失了灯烛映照,忽而沉了下来:“皇后娘娘确定不要本王帮扶,而要……一意孤行么?” 他将‘一意孤行’四字念得极重,仿佛是在提醒,又仿佛是在威胁。 宋时微精于后宫争斗,对前朝之事却一窍不通,裴安臣所言她之前从未想过,此时入了耳,便觉得甚有道理。 沈如璋虽是朝臣,却并非权臣,他有上书之权不假,可他资历尚浅无统筹全局的本事,若弹劾之事一旦失控,怕是会对她爹和宋氏一族召来灾祸。 更何况,她一直推拒裴安臣,似是磨光了他的耐心,他对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本就是不择手段的疯子,若他趁弹劾之时搅乱了局面,要推宋家下深渊可如何是好? 三年前,她与魔鬼定下契约,难道此生便永无摆脱魔鬼的可能? 裴安臣的话在她脑中滚了几圈儿,正缄默思索之间,耳边忽然传来楼梯的踩踏之声。 怕是裴玄回来了! 宋时微收回心神,忙低头去看衣裙,将被裴安臣碰乱的衣领腰带重新整理好,又抚正了被他胸膛抵乱的鬓间簪钗,方回到席间重新落座。 可她刚抚裙坐稳,一抬头,却见裴安臣的领口,竟染了一小片嫣红的胭脂。 那一抹亮眼的艳色落在月白色的白纱单衣上,像落红污了暇白的玉,皎皎洁白里平添了一抹污弄的猜想。 宋时微瞳孔一震,忙要提醒裴安臣擦拭,可裴玄已入场中,目光落在席间,大迈步走过来,疑声道“舞乐怎么停了?” 看向裴玄,她起身行礼,屈膝间笑着解释:“臣妾刚饮了两杯酒,只觉有些头晕目眩,听着那乐声甚是聒噪,便让乐人们退下了。” 裴玄落座,眯眼瞧向盛箭的铜壶,笑问道:“怎么,皇后可是也输了不少?” 宋时微颔首娇羞道:“梁王技艺高超,臣妾无能,给陛下丢脸了。” 酒席之间乃玩乐之事,裴玄虽执着胜意,却也不会过分当真,他抬手去揽宋时微的肩头,本想劝慰一番,一搭眼瞧见她腮边胭脂微晕,蹙眉问道:“朕离开片刻,皇后怎的晕了面妆?”《 》 21、玉烛阁4 裴玄不知刚才发生了何事,扭头去看裴安臣,本想要个答案,却见他领口擦着一抹绯红,不由神色微变。 早知这么明显的痕迹逃不过裴玄的眼,宋时微忙抬手去揉太阳穴,眸眼含星,委屈道:“陛下,臣妾本想为您扳回一局,便多与梁王比试了几场,结果几场连输多饮了两杯,酒意上涌时差点儿没有站稳,好在梁王眼疾手快扶住了臣妾,要不然臣妾便要摔跤了。” 裴玄望着她,仔细瞧她脸上神情,半信半疑地问那充当酒令的小黄门:“福临,可有此事?” 福临弓身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裴玄浅笑一声,看着裴安臣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君屹胸前红了一片呢。” 裴安臣不知胸前擦了胭脂,此时低头去看,才发现了那片尴尬,忙拱手作揖,行礼赔罪道:“刚才一时情急,臣弟僭越了,还请皇兄责罚。” 若室内单单只有他们兄嫂二人,裴玄定要对这番说辞掂量掂量,可一旁有福临佐证,他便信了九分,抬手撑了下裴安臣的小臂,道:“你是护嫂心切,何罪之有,朕当替皇后敬你一杯才是。” 说完,宋时微刚好替他斟酒,裴玄落目在她葇苡间的桃花宝石戒指上,眉心难以察觉地蹙了一下。 往年,他赏了她那么多金玉宝石,也不曾见她如这般天天戴在指上,怎么偏偏裴安臣送的,她便这般珍爱?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上元之夜二人的袖角曾有瞬间交融,以及那勾连即断的片刻眼神交接。 想着想着,裴安臣胸口的嫣红再入眼时,竟像是撩动他心中疑火的柴薪,随着灼热浓厚的酒意烧上心头,逐渐形成燎原的火势。 毕竟,他的皇后虽出身于上庸的寒门官吏之家,可曾家道中落,被罚没入将军府为婢。当年他临幸她前,她曾跪在他的脚边,声称是清白的官家之女,希望能得他垂怜,常伴他身边。 当年,他曾疑心这等绝色耽于将军府中,裴安臣怕是难以清心寡欲,由着她守着清白之身。他虽怀疑她并非完璧,却并不在乎,只想将这倾国倾城的美人据为己有。 可就算当年她曾是裴安臣的女人,如今她已是他的皇后,怎敢再和裴安臣藕断丝连! 香风扑鼻,宋时微已举杯至他唇下。他垂首瞧她一眼,接过酒杯时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皓腕。他用力将人一拉,带入怀中,不容置疑道:“今夜,朕随你回披香殿。” 说话时,他眯起眸子,像狼护食一般盯着她,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仿佛要撕碎一切与之争抢的敌人,让人望之生寒。 他怀抱美人将酒一饮而尽,再看向裴安臣时,金石之声里带着冷冷的威严:“天色渐晚,饮完此杯,梁王便出宫回府吧。” 裴安臣回酒一杯,饮酒时微微眯起的眸子瞧向醉卧裴玄怀中的宋时微,耳中回响着裴玄那句‘今夜,朕陪你回披香殿’,攥着酒杯的指节不由微微泛起了白。 不知今夜,披香殿会是何种香艳之景。 或许,他是时候将她重新抢回来了。 *** 次日,风雪已停,大晴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入层层纱幔,绫罗折射出绮靡的彩光,在宋时微倦怠半醒的脸上绘出绚丽的色彩。 昨日吃了酒,醒来时后脑微微胀痛,她抬手搭在额上,再眯开眼时,瞧见了小臂上的一处青紫。她抚开混乱的被褥,下意识撑身起来,搭眼去瞧身上,除了青紫,便是红色的痕。 她昨夜被裴玄折腾狠了,任她如何求饶他都不肯放手,和着逐渐上头的酒意,她最后摇得像是晕了船,几乎意识全无,今日一动,身子都是酸的。 下床走路时,脑子竟开始眩晕起来。 宝玑进来替她梳妆,见她形容憔悴,颈间胸前全是红痕,不由眼眶微红,想着昨夜寝殿内一宿未停的动静,暗骂陛下未免狠心,竟也不知怜惜她们娘娘刚刚小产,不由心疼道:“娘娘,您身子可有不适?要不要让太医给您瞧瞧?” 揉了揉太阳穴,宋时微恹恹的,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手里拿着簪子在她鬓间比划,宝玑撇撇嘴:“娘娘小产不久,虽说陛下久不来披香殿,可就算再贪,也该怜惜娘娘身体,这次着实蛮横了些。” 宋时微撑开眼睛,望着镜中那张绝色的面皮发呆。 昨夜的裴玄确实反常,虽说她小产后便一直推拒侍寝,可他后宫美人无数,没有她侍奉,他照样逍遥快活,再加上昨夜他本就和苏美人欢好过,不至于在她身上如此贪渴。 若说贪渴……倒不如说是贪占…… 回想昨夜酒席上,裴玄瞧见裴安臣胸前胭脂,虽说表面上未露疑色,可他的眼神却不似往常,更添了几分锋锐,少了几分温和。 莫不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昨夜才不顾她推拒行了强,为的便是满足他内心那点儿可怜的占有欲? 若真是如此…… 若真是如此,在裴安臣篡位成功之前,只要裴玄查实了她和裴安臣的私情,她便要提前被打入暴室了。 看来,她不能再和裴安臣继续纠缠下去了。 *** 天光大晴,伴着复归的鸟鸣,金装漆画的小舆从披香殿前缓缓驶离,行上青石板砖的大道。 裴玄卧在舆内,厚重的帘幕将清冷的阳光隔在外面,让他疲惫的身体愈发昏沉。车轮声辘辘,尚存一丝清明的思绪随之转动,他的脑中映出宋时微微蹙的眉眼。 昨夜,她分明是心不甘情不愿,抗拒得很。 自她小产后,他已差不得一月未临幸于她,按照她惯常吃醋讨宠的性子,早就应该闹起来了,可事到如今,她非但没有献媚邀宠,反而对侍寝一事避之不及。 此前他以为她小产后身体不适,所以才对侍寝提不起兴致。 现在看来,或许她对他态度的转变,怕不是自她小产之日开始,而是自裴安臣入都那日开始的。 若是如此…… 裴玄揉着鼻根两侧,微微睁开眼睛,低声喊道:“刘忠!” 厚重的锦帘之外,一个低回悠长的声音响起,“陛下有何吩咐?” 他摸了摸右手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道:“派人去上庸城,朕要知道皇后当年在征西将军府里的过往。事无巨细,一点一点都给朕查清楚。” “是,陛下。” 卧在白貂坐褥,裴玄在昏暗中半眯着眼,将那玉扳指上的龙纹细细磋磨。 三年前,美人自甘伏于他的膝下,他不在乎她的前尘往事,可只要她曾臣服于他,便要一生臣服于他,岂能有不臣之心! 岂敢有不臣之心! *** “陛下派人去了上庸?”裴安臣侧首,黄昏的彩霞穿过半开的窗,打在他古井无波的眼睛里。 福临站在裴安臣身后,垂首恭敬道:“今晨,陛下从披香殿出来后,乘辇车时吩咐给刘常侍的,说是要彻查皇后娘娘在征西将军府里的往事,事无巨细,皆要通报。” 裴安臣默然片刻,转身踱步到福临身前,将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取下,放进他手心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本王知道了,公公辛苦。” 将玉扳指敛入掌心,福临低头弓腰:“为王爷办事,奴才甘之如饴。若非王爷照拂,奴才的老母早就病死了,且奴才早年受内宦排挤诬陷,差点儿死在深宫的枯井里。若非王爷,奴才哪儿有命享受如今的荣光。奴才感念王爷的知遇之恩。” 裴安臣负手,“你以采买的名义出宫,待在本王这儿不宜太久,早些回去吧。” 等福临退出了门儿,萧景初从漆画屏风后走了出来,望了望福临消失的方向,转头看向裴安臣:“听闻皇后盛宠,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要查皇后的底细?” 裴安臣甩袖坐在席上,拨了两下琴弦,并未回答。 萧景初坐在他对面,端起小案上的茶抿了一口,兀自分析道:“皇后曾是你府上的婢女,陛下要查她在将军府的往事……莫不是……” 说着,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煞有介事地盯着裴安臣,面带思虑道:“表哥,你前后西征五年,是你率安西军灭了西洲立了军功,如今西洲并郡,合该从安西军诸将中择人出镇西洲郡守,可陛下却让几大主将卸甲还朝,明升暗降,反而派丝毫没有功绩的何允丘出镇西洲,接替了你在西洲的军务,摆明了是忌惮你的安西军,要削弱你在西洲的影响。如今,你卸甲还朝,失了军权,陛下紧接着便要查皇后在征西将军府的往事,莫不是要借此造谣生事,对你再行打压?” 裴安臣阖眸,指尖撩动琴弦,琴音潺潺,似高山流水,缓缓流淌。 乐声张弛有度,本该抚慰人心,可萧景初听得眉心紧蹙,等了片刻忍不住往前探了探,道:“表哥,要不要派人回西洲,将原来将军府的旧仆都打发了,以免他们胡乱攀咬,说些不实之言。”《 》 22、春宴1 琴音袅袅,徐徐不断,婉转清音却像一条攀上心头的蛇,逐渐收紧,让萧景初万分不安。他等了一会儿,见裴安臣依旧不语,便一把按住悦动的琴弦,乐声未及高潮却戛然而止,荡出低回杂乱的音波。 裴安臣收手,抚掌按在琴弦上,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慌什么,你好歹也曾是平乱南疆的一方守将,做将军的,性子这么急怎么行。” 端起手边儿的茶抿了一口,裴安臣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放下茶杯,他抬头看向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地图。黄昏仅余的日光斜斜打在那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上,显得愈发暗沉,像从高山之巅俯仰日暮的山河。 “萧大人统领禁军数十年,如今他垂暮辞官,陛下让宋海廷接任禁军一职,却将你这个萧家世子赶离洛都,远赴南疆平乱。如今南疆已平,陛下以军功授你中护军的军职,却将中护军其下兵力最盛的中垒营毁掉,架空了你的兵权。陛下打压萧氏之心昭然若揭,你亦该小心为上。” 萧景初攥着茶杯,指节发白,“这大齐的江山是咱们沙场吃沙子、挨刀子才稳住的!新拓的疆土却便宜了那帮蝇营狗苟的小人,他们有什么功绩,有什么能耐出镇一方!” 再次拨动琴弦,琴声颤动,余音低沉回荡,像平静江河下的暗流,低调却滚滚涌动。 裴安臣起身,看向窗外尚泛一丝混白的天色,不远处还残留有一丝夕阳的余辉。“求权者,携为上,功次之。他们虽无功绩,却有陛下亲携。” 将茶杯顿在案上,萧景初冷哼一声:“无功受禄者,岂能服众!” *** 正月晦日,赏初春。宋时微按着裴玄的旨意,在漳水旁设了春日宴,借此机会让裴安臣择选梁王妃。 往年,宫中按惯例常设春日宴,宴会多请洛都中适婚的王孙公子,官家贵女,以相看了解,撮合情事。 因此,宋时微借着宴会的由头,广邀未婚的世家公子,却在揽阅参宴名单时,并未瞧见沈如璋的名字,后经打听方知,沈如璋虽出身沈氏高门,却是贱妾所生。庶子地位卑贱,自然不在受邀之列,宋时微亲自挥毫,才将‘沈如璋’这三个字儿,也添在了名单上面。 是以时隔经年,再瞧见他时,他一身素衣旧袍,正兀自站在漳水边的小榭里观鱼。 宋时微手里拿着一块红漆黑字的木牌,走入水榭,对着那茕茕孑立的纤长背影,嫣然一笑,“沈大人文采不凡,一首田园小诗可谓清新脱俗,比那些浮靡轻艳者更动人心。” 沈如璋正孤身一人安享清净,却不想身后传来女子之声,转身瞧见宋时微华服曳地,鬓钗金玉,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时,忙敛目低眉,跪下行礼。 “微臣沈如璋,参见皇后娘娘。” 他跪得规矩,额头紧紧压着手背,柔和瘦削的肩部线条平滑流畅,沿着纤薄的脊背收入纤腰,恰似清风霁月下的湖水,温柔且平静。 宋时微俯视着他,笑道:“沈大人免礼。” “谢皇后娘娘。”沈如璋起身,垂首恭立。 宝玑给水榭里的席子铺了织锦的坐垫,宋时微敛了裙子跪坐下去,看了眼沈如璋,对宝玑道:“也给沈大人铺个垫子吧。” 沈如璋诚惶诚恐道:“臣站着就好。” 宋时微掩唇一笑:“沈大人定要站着,是要本宫仰着颈子与你说话?” 分明是句玩笑话,可沈如璋却屈膝跪了下去,沉声解释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不敢与娘娘同坐一席。” 宋时微音色柔和,“要你坐你便坐,若再推三阻四,本宫要生气了。” 谢了恩,沈如璋才缓缓坐下,只是他下巴轻含,那不曾抬起的头遮着半张脸,只余露出一对若柳的长眉,白皙修长的颈子微垂着,显得颀长优美,午时的日光洒在上面,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碧玉,让人不由想要摸上去看看,是否能触之生温。 将手中黑字红底的柒牌放在席间的小几上,宋时微捋了捋胸前被风吹乱的垂发,道:“一年前,沈大人上书弹劾家父,那奏疏写得言辞激切,文采飞扬,本宫只道沈大人的文章带着铮铮傲骨,慷慨跌宕,却未想竟还藏着如此恬淡隐逸的柔情。” 说话时,宋时微言语带笑,神色温柔,可这软若鹅毛般的语气却压弯了他的腰。他头低得更深,拱手作揖,不卑不亢道:“御史言官,职在讽议左右,以匡人君。一年前,宋大人匿父丧一事有悖人臣孝道,臣身为御史,自当慷慨直言,以正礼法。” 说话时,仕婢已备好了热奶茶,宋时微端起一杯,细细抿了一口,遂将金杯捧在手里,让那温热的暖意透过微寒的手心,驱散初春尚存的料峭冷意。 沈如璋维持着拱手作揖的姿势,伴随着宋时微的沉默,交握在一起的手扣得紧了几分,似是心怀忐忑。 又抿了几口热奶茶,宋时微放下空杯,敛了敛身上的轻裘,笑意温和,“宋大人耿直清正,不惧威势,本宫佩服。只是……” 她眼波微转,视线落在沈如璋微蹙的眉,缓缓道:“只是陛下未听沈大人的直言劝谏,反而强行夺情,继续留父亲在朝任职,而沈大人却引来了杀身之祸。不知经此一事,沈大人可学到识时务者为俊杰,忠贞职守不如明哲保身的道理?” 沈如璋沉静如古潭的眼神忽然动了一下,一直微垂的脖颈和脊背挺直起来,显露出潜藏着的眉眼。再次看上去时,那初见时的春风和煦被骄阳灼烤,柔和的下颌线也紧绷着。 冷玉入烈火,焠出几点炽烈的星火。 他直视着宋时微,一扫恭谦与卑喏,目光如炬,“娘娘请微臣来参宴,是专程来取笑微臣的么?” 两世之缘,却只粗略见过一面。当年的惊鸿一瞥不如眼下的细细描摹。 印象中的沈如璋,眉目如墨,轮廓柔和,是乍一瞧上去便见之忘俗的人物。如今贴近了去看,更是眉眼精致,清风霁月,让人惊呼如画里走出来的清冷谪仙。 世间,竟还有这般超凡脱俗的人物。 被他的摸样扎了眼,宋时微不由多看了两眼。四目相接时,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终将那压抑的不悦彻底按回了心底,再次垂下了头,闷闷地说道:“僭越了,娘娘赎罪。” 矮身去瞧他低垂的眉眼,宋时微歪头戏谑道:“若沈大人只是瞧了一眼本宫的脸,本宫便要治你的罪,那本宫岂不是那心胸狭隘,刁蛮任性之人。还是说……在沈大人心里,本宫便是这样的人?” 沈如璋面露紧张之色,扬起脸来看了眼宋时微,忙解释道:“微臣绝不是这个意思,微臣只是……只是……” 敛眸轻笑,宋时微看着他,道:“本宫不是吃人的妖怪,沈大人不必惧怕,抬起头来说话就是。” 收了戏谑之意,她肃然道:“刚才,本宫非取笑沈大人,而是想看沈大人经过一难,是否还保留赤子之心。既然沈大人心志坚定,势必要做个谏诤的直臣,那本宫便要求沈大人一件事。” 沈如璋虽坐直了身子,却未敢直视宋时微的眼,目光所及之处,正是宋时微的一双饱满朱唇。 朱唇轻启,娇音婉落,犹如撩人的琴弦,拨乱丝丝心绪。 侧了侧视线,沈如璋看向案上题诗的木牌,道:“微臣位卑身轻,担不起娘娘的一个‘求’字。只要不违礼制,不悖职权,娘娘尽管吩咐便是。” 宋时微垂首,拨了拨案上的空杯,沉默片刻后,道:“本宫想让沈大人重新弹劾家父‘匿父死’一事。不知沈大人可还愿旧事重提,敢论曲直啊?” 沈如璋怔了一下,继而抬头望向宋时微的眼睛,这次他眸光大胆放肆,带着疑惑和震惊,似是要望向她的眼底,探究她的内心。 唇角微扬,宋时微迎着他质疑的目光,道:“沈大人怎么这般看着本宫?” 嘴角动了动,沈如璋嗫嚅片刻,方道:“娘娘为何如此?” 端起重新斟满的热奶茶,宋时微抿了一口,继而捏着金杯轻轻摇曳,眸光随着杯中涟漪轻漾,也变得朦胧深沉了起来。“本宫自是没有沈大人想的那般高风亮节,不过是有自己的私心罢了。” 说完,她看向沈如璋,道:“本宫这个忙,沈大人帮还是不帮?” 白皙的葇苡拿捏着明晃晃的金杯,衬得她指尖白得发亮。朱红娇艳的丹蔻宛如名贵的红宝石,在日光和金光的跳跃交错之间摇曳着,显映出迷离的摄人光芒。 沈如璋沉默片刻,躬身作揖,“微臣说过,御史言官,职在讽议左右,以匡人君。臣弹劾宋大人‘匿父死’一事,本就是匡扶礼法,职责所在。” “大人说得好。”嫣然一笑,宋时微命人又沏了一杯奶茶,举杯递到沈如璋眼下,道,“此处无酒,本宫便以茶代酒,敬大人高风亮节。”《 》 23、春宴2 小心接过金杯,沈如璋本欲避开那近在咫尺的白皙香艳,可擦指而过的瞬间还是触及了点寸肌肤。 软玉温香瞬间缠住了他的手,握着金杯的手猛地一紧,他的视线落在被宋时微轻轻擒住的手背上,惶然道:“娘娘你……” 不过是片刻的肌肤相接,宋时微便坦然收回了手。她蹙眉看向沈如璋,眼中不带任何风月,只有严肃的关怀:“沈大人的手怎么这么凉?” 说完,她将怀中捂着的手炉递给了宝玑,道“本宫有轻裘暖身,要这手炉也是多余,拿去赠给沈大人暖暖手吧。” 沈如璋愣了一下,继而接过手炉并未塞入怀中,捧着手炉叩头行礼:“谢皇后娘娘。” 宋时微施施然起身,走到他身边,道:“沈大人免礼。” 幽幽暗香绕鼻,似梦似幻,沁人心扉。暗香浮动之中,沈如璋只觉得清晰的思绪混沌起来,恍然间抬头时,正对上一对盛着粼粼波光的凤眸。 他心下一惊,敛眸避开那妩媚动人的眼芒。 站起身子,宋时微落臂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本宫先行一步,就不打扰沈大人欣赏湖光山色了。” 曳地长裙迤逦而去,逐渐迈入亭外的浮光之中,沈如璋抬起头来,对那渐行渐远的璀璨婀娜兀的行了一拜,“一年前,皇后娘娘大公无私,救臣于为难,娘娘的救命之恩,臣铭记于心。” 日光下,那金光摇曳的背影顿了顿。 宋时微转头,凤眸含着骄阳的暖意,明艳且温柔,“沈大人是好官,不该因恪尽职守丢了性命。” 惊鸿一面转瞬逝,终是融进了遥远的天光里。 沈如璋缓缓直起身子,将手炉捧入怀中,任由那温暖灼热他的心腹。 *** 水榭连着长廊,一处湖石假山挡住了长廊的拐角,裴安臣站在假山之后,从湖石被腐蚀的空洞之中望向水榭长亭,将亭中景色尽收眼底,也将宋时微的巧笑嫣然一览无遗。 她笑得真诚炽烈,不是对着帝王献媚邀宠的笑,不是对他曲意逢迎的笑。这个刻薄寡恩的女人,向来吝啬将这笑靥献给他。 他的下颌线紧绷起来,云淡风轻的脸上隐隐浮现一抹锋利的愠色,微微眯起桃花眸里翻滚起铺天盖地的浓云。 *** 若非裴玄急着为裴安臣选妃,春宴绝不会设在寒意尚存的元月晦日。 天气尚存一丝凉意,筵席又设在了漳水之畔,为了御寒防风,水边设了一排用木杆支起的斗帐,内设暖炉,席案和茶点,供大家玩乐后小憩所用。 午宴还未开始,宾客聚在漳水旁赏景谈笑,宋时微和沈如璋谈完了正事儿,回到水畔,漫无目的地赏景漫步,走了一阵儿,却见宋明贞屈膝坐在一出石头上,正托着下巴闷闷不乐地望着河水。 “沅沅?”宋时微走上前去,俯身看她,“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不去找人攀谈?” 看见宋时微,宋明贞仰着头,堆积的情绪忽然爆发出来,红着眼眶委屈地喊:“阿姐!” 坐在宋明贞身边,宋时微握着她的手,温柔地问:“怎么了,有人欺负我们家沅沅?” 长舒了口气,宋明贞撇了撇嘴,气道:“都中贵女都知道这次春宴是为梁王选妃而设,因此想方设法往梁王殿下身边凑,这群走了又围上一群新的,我好不容易见着机会和殿下说上话,可话只说了一句,太后就把殿下喊进了帐子,去和那李娇娇见面了! 那李娇娇着实!仗着太后宠爱,拿着肚脐眼儿看人,之前她说咱们宋家是贱人爆贵,还说我是乡巴佬,太后绝对不会让我做儿媳妇,让我死了嫁给梁王殿下的心呢……” 说着,宋明贞眼角微红,竟挤出几滴眼泪来。 到底是亲姐妹,宋明贞虽是刚刚及笄的少女,一张脸未完全张开,确和宋时微已有八分相似,已然初露倾国佳人的妩媚之姿。 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宋时微笑道:“别听她胡说,咱们沅沅长得这么好,哪个男人见了能不爱?那李娇娇是自认比不上你的美貌,才要在身份上压你一头。” 抽了抽鼻涕,宋明贞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真的?” 宋时微轻笑:“自然是真的。好了,别哭了,妆都哭花了。” 瞬间止住了眼泪,宋明贞面露惶然之色,“阿姐,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特别丑,梁王殿下见了不会讨厌我吧!” 宋时微端着她下巴细细看了看,笃定一笑,道:“妆虽然花了,但我们沅沅还是好看。” 宋明贞舒了口气,又拽了拽宋时微的袖子,道:“阿姐,您能不能邀梁王殿下与我见见?” 顿了顿,宋时微拉着她的手道:“沅沅,今日的好儿郎这般多,不只梁王一个。阿姐瞧着盛家二郎就不错,盛家虽不是公卿之家,可是朝中的清流门第,不涉党政,过得安稳。” 宋明贞巴巴地望着宋时微,眼眶又泛起了红,“阿姐!您就帮我邀一次,就一次好不好?阿姐~阿姐~阿姐……” 她的眼神卑微且恳切,带着酸涩和热忱,抓着宋时微的胳膊摇晃着。 被她摇得有些眩晕,宋时微无奈应着:“好好好,快别摇了。” 待宋明贞停了手,宋时微长叹一口气,抹了一把她眼角的泪花,道:“你先去跟碧雪下去补妆,我替你去邀梁王殿下,可好?” 目送宋明贞离开,宋时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望向粼粼的湖面沉默了一会儿,便向临时搭建的斗帐走去。刚走进主帐,便见太后拉着裴安臣和一少女谈笑。 那少女打扮穿着中带着低调的奢华,言谈间低眉浅笑,时不时抬眸瞧向裴安臣,又迅速将眼神敛起来,似很是羞涩。 宋时微驻足瞧了一阵儿,觉得这少女有些眼熟,可她长相平平,扔到人堆里都不会被人多瞧一眼,实在让人找不出任何让人留有印象的特点。 难道,是因她长相太过普通,所以才会有一种熟悉的错觉? 正思忖间,那少女抬手掩唇轻笑,右手上的一大片红色胎记映入宋时微的眼帘,她不由怔了一下。 李娇娇……竟是她!? 上一世,她是裴安臣的昭仪,宋时微只知旁人称她李昭仪,却不知她名讳。 她是光禄勋李昂的嫡长女,裴安臣为着李昂的统辖禁军之权,娶她做了梁王妃。裴安臣兵临城下时,也是李昂亲手杀了看守宫门的校尉,替裴安臣打开了宫门。李家虽立了不世之功,可裴安臣登基后并未封李氏为皇后,而仅仅封了李昂为定国侯。 那些日子,宋时微被囚在披香殿,裴安臣日日出入其中,惹了前朝后宫不少非议,李氏以为她有意施展媚术勾引裴安臣,不顾披香殿外的禁军阻拦闯了进来,拿着皮鞭便对她一通乱笞,还扬言要用刀子划花她的脸,再将她作成人彘泡在酒缸里。 李娇娇是武将之女,不知是否曾习过武,手上力气极大,笞起人来毫不留情,几乎鞭鞭入骨,并未打算给她留活路,若非裴安臣及时赶到将李氏拦下来,她便真要魂归李氏鞭下了。 少女温柔小意地笑着,右手手背上拇指大小的红痣宛如一块血斑,在空中划过时流淌成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宋时微不由蹙起了眉,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隐隐作痛,被折磨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眼中燃起了一股无名的恼意。 心头正忍着火,宋时微一偏头,却见裴安臣正玩味地侧眸看她。她心里一惊,忙收起带着怒意的眼神,脚步一转,退出了斗帐。 走到水边,宋时微寻了一片僻静的假山石林,在一块矮石坐下,本想让微凉的湖风吹散屈辱的记忆,可心情还未平复,身旁便传来宝玑的声音。 “奴婢参见梁王殿下。” 宋时微一愣,仰头去看,果见裴安臣负手站在水边,一双眸子映着粼粼的波光,正煞有介事地看着她。 她一惊,忙向四处张望,却不想裴安臣却逼近过来,拉着她的手便往假山深处走。 宝玑还来不及反应,见宋时微被梁王拉走,只急急喊了两声‘皇后娘娘’,便被裴安臣身边的两个内侍给拦住了。 侍从带着霸道的微笑,和声劝慰道:“宝姑娘,殿下要跟娘娘说说话,您且安心等会儿吧。” 假山高耸,石洞复杂,宋时微被拽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方找机会甩开裴安臣的手。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凭什么拦我的侍女!” 将她逼至山石前,裴安臣右手手掌撑着她头顶的石壁,欺身看着她的眼,一双桃花眸里带着三分戏谑的笑意:“怎么?皇嫂就这么想让旁人看到?” 宋时微没好气,低头冷着脸不语。 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裴安臣认真地问:“刚才在帐中,你恼什么?” 一偏头,下巴从他指尖逃离,宋时微冷声道:“我能恼什么!”《 》 24、春宴3 再次嵌住她下巴,他强行将她的脸扭向他,执拗地问:“告诉我,你恼什么?” 眼底含着严肃冷酷的温柔,他势必要追问一个答案。 他便是此等执拗之人。 上一世,她总抛给冷脸,他便问得这般刨根问底。 她恼他步步紧逼,便咬唇不语,他会用唇舌强行撬开她的齿,让她在逐渐窒息的酷刑中屈膝臣服。 那唇在咫尺,记忆中的窒息感袭上心头。 宋时微凛了一下,却不知如何回答。 正当她愣神时,裴安臣的手不安分地蹭上她的下巴,柔声中带着洋洋自得的笑,“你不会……吃醋了吧?” 吃醋!? 他竟以为她发怒是因他和旁的女子说话! 宋时微难以置信地看向裴安臣,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 抬手打掉了他的手,她毫不留情地道:“梁王殿下多虑了。” 她想从他自大狂妄的纠缠中抽离,可还未走出一步,裴安臣再次将她按回了石壁上。 他眸底犹如静水寒潭,“你撒谎。” 习惯了他的强势无赖,宋时微冷笑一声,干脆沉默不语,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美人如冰,冻住了眸中的炽烈魅惑,只剩下无言的冷漠和浅淡的疏离。 裴安臣眸中春意散尽,普照的暖阳被压境的浓云遮了个干净。 他松开她的下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细细描摹她冷淡的眉眼,竟从那眼角眉梢中瞧不出一丝暗藏醋意的恼怒。 她便这样站着,视线如无根的浮萍漂浮,不知落在何处。 与沈如璋对坐时,她明明笑得璀璨明艳,连对着裴玄时,她都会曲意逢迎地笑一笑。 可到了他这儿,她为何吝啬一笑,只会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 自嘲一笑,裴安臣后退一步。 转身望向假山,山顶瀑布倾泻而下。 他声音冷淡而低沉:“看来,皇后娘娘是找到了甘愿为你驱使的马前卒,便不需要再逢迎本王了。” 修长的手指拂过飞溅的落水,裴安臣触摸着丝丝凉意,声音也愈发冷了起来:“那沈如璋不过是小小的御史言官,上一次便因口无遮拦差点儿丢了小命,没想到还是这般不长记性。像沈如璋那样的人,说他清正刚直不如说他愚忠蛮谏、不知变通,用这样的人做事,皇后娘娘不怕野马脱缰,难以驾驭?” 宋时微道:“沈大人一身清正,是个好人,亦是个好官,沈大人做事光明磊落,只问本心,不为交易,本宫与他合作心安理得。倒是梁王殿下城府深重,让人捉摸不透,也让人害怕……” 话还未说完,宋时微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裴安臣拦腰抱起。 随着他疾步一转,两人贴着身子挤进了山石相接的夹缝里。 “你做什么!”宋时微刚问了一句,便被裴安臣的拇指压住了唇,再讲不出话来。 瞪了他一眼,宋时微欲张口去咬他拇指,却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立时顿住,微张开的嘴也如定格了一般,侧耳去听附近的动静。 “阿姐……阿姐……” 不远处传来宋明贞的呼唤声,她脚步轻快,似是在假山外兜兜转转,一边走还一边和碧雪念叨,“奇怪,刚刚明明有人看到阿姐往这个方向走了,才过了这么一小会儿,应该在附近才对。” 正当宋时微认真聆听宋明贞的走向时,压着唇瓣的手不老实地往上滑动,撬开她的贝齿,游移进了她口中。 突如其来的凛冽寒梅充斥着她的口腔,宛如含了一片梅花花瓣,温柔地在她舌上游走。 宋时微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安臣,却又怕大声喝止惊动了假山附近的宋明贞,对他此等趁人之危的行径很是不齿。 忍着怒意被他占了半日的便宜,她忍无可忍,打算狠狠咬他一口。 可低眸时,她瞧见他虎口处被咬伤的一处旧痕,不由想起他们第一次欢好时的场景。 三年前,她尚是他的人,二人酣享床笫之欢时,她难耐处总会嘤咛喘息,他也总会用拇指趁机遛入她的唇齿,搅弄那方寸见的湿热软香。 情到深处,她喜欢含着那片略带冷冽香气的肌肤细细磋磨,时间久了,有时会他虎口处留下一些不知轻重的咬痕。 面上忽然染上一片羞愤的红晕,宋时微想偏头吐出那刻着滚烫烙印的手指,却因石缝太过狭窄不能动弹,只能侧眸避开那咬痕,不去看它。 裴安臣居高临下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他的眼。 他看了看她唇叛咬痕,长眉微挑,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以前没少咬过,现在怎么不敢咬了?” 用力剜了他一眼,宋时微憋着羞愤,脸涨得通红。 直到听见裴安臣的侍从引开了宋明贞,她才愤然从石缝中挪步出来。 逃出与他挤挨着的狭小空间,她背对他而立。 裴安臣低低轻笑,走到她身后幽幽地问:“想到什么了?” 他一笑,宋时微面色更红了些,只是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裙,便要往山石外走。 看着她步履匆匆地逃离,敛了笑意,裴安臣冷声道:“你当真要用沈如璋?” 被他忽然冷下来的声音听得一凉,宋时微不自觉顿了一下,映着头皮还嘴道:“与君子谈合作,总好过求梁王殿下垂怜。” 大袖长裙如云飘散,随着最后一抹紫色的裙角滑过山石,她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摩挲着指尖尚存的黏腻湿热,裴安臣冷冷一笑,眸光如鹰视狼顾。 宋时微,你会再来求我。 很快。 *** 山石重叠,遮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藏住了两双偷偷窥探的眼睛。 看到相拥纠缠的二人出了假山,甄淑仪脸上的震惊之色愈发难以遮掩,抬袖掩唇倚在石壁上平复心情。 阿福捧着装有鱼食的瓷碗,凑在甄淑仪身边,难以置信道:“皇后娘娘竟和梁王……” 瀑布自假山垂落,渐入山底的小潭之中,冲散了成群游弋的锦鲤,打散了那片整齐的红。 红色鱼尾时而聚散,宛如碎片的记忆重新拼凑,甄淑仪想起上元夜从凤华台上走下来的男子,遥遥相望之下,身形气质倒与梁王有九分相似。 如今看来,他们二人恐怕早就风情月意,暗度陈仓了。 阿福道:“娘娘,咱们要不要将此事启禀陛下?” 甄淑仪摇头:“皇后得盛宠,咱们没有证据,贸然去讲陛下不会相信,反而会落个污蔑皇后的罪名。” 撇了撇嘴,阿福气闷:“皇后娘娘如此不安于室,不守妇德,却得陛下偏爱,而娘娘您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却看不到娘娘的情谊,奴婢实在不甘!” 捏了一撮鱼食,甄淑仪挥手撒下,四散分离的锦鲤重新聚在一处,腾跃着竞相逐食,凝成一片波光粼粼的红。 “直截了当地讲出来,不如引导陛下自己发现。就像这鱼饵,需要鱼儿亲自吃下去的,这个中滋味,才能尝得真切。” *** 一转眼,便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月色疏朗,凝在玉兰花上,宛如玉塑一般。 宋时微一席曲裾长裙曳地,层叠的素纱宛如缠绕的月色,带着朦胧的夜华,缓步走在甘露宫的内廊里。 刚跨进寝殿的门,只听“哗啦啦”的凌乱响动,紧接着便是裴玄难以抑制的怒喝声:“反了,真是反了!” 地上躺着一卷卷散开的竹简,凌乱四散,应是裴玄从案上丢下来的。 宋时微捡起一卷,低头看了一会儿,将简书卷好,递给侍立一旁的小黄门。 走到书案之下,宋时微屈膝行礼:“陛下。” 自那夜二人再想享鱼水之欢,裴玄对宋时微的宠爱一复她小产前,宋时微也不再与裴玄找别扭,乖顺了许多。 美人站在殿中,白衣似盛着皎皎月光,像忽然闯入人间的仙娥,让人忘却烦恼,只顾着欣赏她的美。 裴玄怔了一下,细细打量那美艳清冷,心头火焰浇熄了不少。 以前的皇后,总是偏爱热烈美艳的颜色,这般素净的白色倒是少穿在身上。 自从小产过后,她的穿衣风格和她的性格一般,都柔和清冷了不少。 裴玄舒了口气,走下了案台,牵住了宋时微的手:“皇后怎么来了?” 转身打开宝玑手里拎着的食盒,宋时微对着那盛着汤的玉碗扬了扬下巴,道:“臣妾听闻陛下近日为成立监察寺一事劳心,怕陛下太过辛苦,特意给陛下熬了七宝驼蹄羹补补身子。” 示意小黄门将食盒接过来,裴玄搂住宋时微的腰,露出今夜难得的微笑:“还是皇后心疼朕。” 宋时微扫了眼满地捡书的小黄门,眉间带着疑惑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气?” 带着她走上案台,裴玄扶她坐在书案后,看着小黄门将汤碗摆到面前,捏了捏眉心道:“昨日,尚书省刚刚拟好成立监察寺以及委任你爹做寺丞的诏令。今日上朝时,朕宣诏时却遭御史讽谏,说你爹曾有藏匿父逝的瑕污,定要朕收回成命,另择直臣。”《 》 25、昆池1 说着,他拿起一卷未打开的竹简,随手拆开往书案上一丢,带着三分怒意道:“朝堂上,那群御史鸡鸭乱叫也就罢了,没想到,竟还有不少朝臣跟那帮御史一起狗声狂吠,半数朝臣写了折子求朕收回成命也就罢了,这帮狗东西竟还暗骂朕识人不清,用非其人!” 似是越说越恼,裴玄将书简猛地抚在地上,喝道:“尤其是那些世家,简直可恶!” 按住裴玄的手,宋时微眼中含着安抚般的温柔,劝道:“陛下,臣妾知道您信任父亲,信任我们宋家,可若此事真有这般大的阻力,不如换人担任寺丞一职。” 裴玄拂袖,面露不悦,“朕是皇帝,难道用个人还要看臣子的脸色!” “陛下……”宋时微本想再劝,却被裴玄抬手制止。 她知道,他并非沉着冷静的君主,若非太过在意那虚无缥缈的帝王颜面,沉不住气,也不会将对裴安臣的杀心坦然露之,最后反而激起了裴安臣的反心,丢了皇位。 裴玄最厌恶的便是皇权旁落,受制于人。那些世家仗着上一辈的军功踩在他的头上,他早就忍无可忍,在任命父亲做寺丞一事上,世家的反对之声越高,恐怕裴玄越要争一口帝王之气,反而硬要将父亲推上寺丞的位子。 可世家把持了大半个朝堂,若裴玄非要在乎那点儿帝王颜面,不肯退让半步,那世家势必会变本加厉地逼宫,不知此事针锋相对下去,对宋家会不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威胁。 果不其然,随着沈如璋弹劾宋祁的折子横空出世,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世家紧随其后,开始铺天盖地的上折子弹劾宋祁,裴玄越是弹压,他们越是紧追不舍,从‘匿父死’的罪名逐渐扩大,开始罗织其他的罪名。 上一世,宋时微没有找沈如璋写弹劾的奏疏,在父亲任职寺丞一事上也未有如今的波折。可这一世,看着局面逐渐失控,宋时微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去兰台找沈如璋。 身为皇后,她不好光明正大地去前朝私会外臣,便乔装扮成宫女,在一个阴雨的黄昏,借着油纸伞的遮掩,和宝玑一起去了兰台。 春雨淅沥,黄昏烟煴,宋时微打着一把油纸伞,却没能完全挡住斜风细雨,到了兰台的时候,裙子已经潮了一半儿。 她站在廊下,蹙眉隔着雨帘去看散朝的御史,他们撑着黄伞从高阶上四散而下,玄色的官袍映着泛着水光的青黑色石阶,漆黑湿沉的大殿后铺陈着浓云密布的天幕,显得格外肃穆庄严。 眼神辗转,她猛地低眉,忽的对上一双温柔如柳叶含露般的眼睛,那身材颀长的男子站在浓墨凄清的天光里,正带着三分诧异望着自己。 绽出一个浅淡温和的笑意,宋时微撩开了廊下遮住眉心的卷帘。 走近了,沈如璋尚余震惊之色,本欲跪拜行礼,却被宋时微托住了小臂:“本宫这副打扮,便是不想被外臣认出身份,沈大人便当本宫是宫娥,不必行大礼。” 留下宝玑在殿前放风,二人沿着长廊绕到大殿背面,宋时微开门见山道:“依着本宫的身份,是不该出宫来见外臣的,可如今满朝都是弹劾家父的折子,本宫心里实在着急。本宫一介后宫妇人,不通前朝政事,想来请教一下沈大人,如今到底是何局面,任其发展下去可对家父产生多大影响?” 沈如璋顿了顿,蹙眉道:“当日,臣上书弹劾宋大人‘匿父死’,按理说本是小事,只要陛下稍加训斥,责令宋大人回乡丁忧,以正朝纲便好。可……紧跟臣后,有不少同僚追加弹劾罪名,若这些罪名一一落实下来,便不是回乡丁忧这么简单……” 说着,他见宋时微眉心忽然蹙了起来,便话锋一转道:“当然,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所言之罪未必属实,需要廷尉查证,方可定罪。” 沉默着听完,宋时微拧眉问道:“若所弹劾罪名都被查证,家父该当如何?”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沈如璋肃然道:“贪污库藏,结党营私两项是最轻的,只是革职抄家。可宋大人的罪名中还涉及与外族走私,这便是叛国通敌的大罪,是要……是要灭族的……” 宋时微腿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好在被沈如璋扶住了胳膊,才堪堪立住了。 费尽心机走到这一步,难不成重活一世,宋家还是逃不脱被抄家灭族的命运么? 扶着廊柱站稳了,宋时微托住沉到谷底的心,深吸一口气,问道:“那沈大人可知……破局之道?” 哑声沉思片刻,沈如璋道:“其实,如今朝堂分为两党,世家和帝党,陛下想要提拔新贵与世家分庭抗礼,从而收拢帝权。如今的兰台为世家掌控,陛下成立监察寺,目的是想绕开兰台,将监察之权为自己所用。可世家靠着上一辈的开国功勋大权在握,不愿将到手的权利丢回去,才会如此和陛下针锋相对,势必要阻挠监察寺的成立。因此,如今无论是谁做寺丞,只要不是世家的人,都会成为被针对的靶子。” 说完,他看着宋时微,认真道:“臣以为,若娘娘能劝陛下收回成立的诏令,或者让陛下另择他人担任寺丞一事,或能将世家的矛头从宋大人身上转移出去。” 宋时微叹了口气:“沈大人所言,本宫不是没想过,可陛下执拗,任本宫如何谏言,陛下都不改初心。” 雨下的忽然大了些,打在青石板上,在二人的沉默声中渐响,于沉寂的兰台外奏响逐渐辽阔的乐。 沈如璋忽然道:“还有一点,臣要提醒娘娘。” 低垂的鸦睫忽然从颤了一下,宋时微抬眸,看着他道:“大人请讲。” 雨水顺着廊瓦落成珠幕,落在泛着水光的地砖上,逐渐汇成浅薄的水膜。沈如璋的眼神落在万千涟漪之间,眉心微皱:“御史本是孤臣,观朝堂,听四方,为君王谏言,整饬吏治。可若是御史参与到党同伐异之中,就成了挑剔异己的门户走狗。如今的兰台,御史们失了风宪,有些攀附权贵借机攀升,加入党争博得虚名。便拿这次宋大人被风闻弹劾一事,便可见他们抱团伐异之心,其背后必有位高权重者策划筹谋。” “位高权重者……”喃喃之间,宋时微眸色一沉,不由想到某双噬她神魂的桃花眸,一颗下沉的心又落了几分,“大人觉得,这位高权重这者……是谁?” 沈如璋敛眸,沉声道:“世家众多,世家之首方数萧家。萧太后欲扶持梁王殿下为储君,在争权一事上或更处心积虑。再者说,能调动大半个兰台的御史参与上书弹劾者,若非萧家,他人怕是力所不及。” 袖中的手攥紧了衣角,宋时微咬着唇沉默。 萧家…… 又是裴安臣背后的萧家…… 重生一世,她无心权争,可到底还是逃不脱与萧家的争斗。 被雨水打湿的半条裙裤黏在小腿上,冷意自下攀沿而上,疲惫感忽然袭上心头,吞噬掉全身所剩无几的温度。 她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从兰台往回走,雨下的愈发大了,黄昏被浓云遮住,天光似是和在密不透风的云层里,抬头看时,黑得发亮。 雨势不减,头顶的油纸伞挡不住正猛的雨势。四月天气虽然转暖,可雨一下,到底是冷的。走到昆池处,宋时微披着沈如璋所赠的披风,躲进一方临水的水榭之中御寒,等着宝玑派人将辇车赶来接她。 刚走到昆池边儿上,裴安臣便遇到了骤然落大的急雨,他站在廊下避雨,却见对面的水榭打开了一扇窗,一个婢子探出头来,呆呆地盯着浮在水面上呼气的鱼群。 似是没察觉到对面的廊下站着人,她坐在窗前的榻上,一只皓腕搭着窗棂,下巴搁在腕上拧眉沉思,似有万般心绪,千般愁丝,从她乌眉美目之中倾泻出来,倒入涟漪叠起的池水里。 裴安臣没吭声,借着芭蕉的掩映,静静审了她片刻,渐渐从那陌生的着装之中,描摹出熟悉的眉眼。 她打扮成宫女做什么?为何身上披着男人的披风? 彩色的锦鲤浮在水面大口呼气,搅动着万千涟漪的水面,潋滟的鱼鳞反着暗光,像飘在水中的琉璃。 宋时微枕着手腕儿,歪着脑袋看挣扎着呼吸的鱼群,心情也好似缺氧的鱼儿一般,堵得不行。 ‘吱呀’一声,水榭的门被推开了,宋时微以为宝玑回来了,只恹恹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进来的人没有回应,身后只传来稳重有力的脚步声,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三分悠闲惬意,却扎实深沉。 宋时微听出不对,刚一转身,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眸,那眸里盛着雨天潮湿的漆青,像今日氤氲缱绻的黄昏,在这缠绵的潮湿之中,泛着潋滟的水光。《 》 26、昆池2 猛地起身,宋时微惊诧道:“梁王!” 上下打量她一番,裴安臣轻笑:“我说哪个婢子这么大胆,居敢坐这水榭中的御榻,原来是皇后娘娘微服乔装啊。” 宋时微刚想溜走,却被裴安臣抓住了小臂。被他一扯,她便踉跄着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水榭的窗还开着,宋时微正对窗子,若从外往里看,正好看到她的脸。 忙抬头看了眼窗外,见无人经过,宋时微忙去推裴安臣的胸口:“裴安臣你疯了!这是宫里!朗朗乾坤你哪儿来的胆子!” “朗朗乾坤?”裴安臣抓着她的腰,戏谑笑道,“如今是阴云密布,骤雨缠绵,哪儿有什么朗朗乾坤?” 宋时微不欲与他说笑,捶打他肩膀,“我没空跟你玩文字游戏,放开我!放开!” 正说着,耳畔传来嬉笑低语之声,宋时微一抬眼,遥望廊外重叠的假山间隙里,竟是有人走来。 心如擂鼓,宋时微面对大敞的窗,一时不知如何躲藏,正惊恐间,裴安臣的手忽然扣上了她的后脑。 只是轻轻一压,她的额便贴在了他的额上。 内侍说笑着从廊下走过,路过水榭时好奇地向二人望了一眼,见梁王抱着一婢子亲昵,掩着上扬的唇角,脚步匆匆地溜开了。 此处花园连着前朝后宫,经过之人不少。 宋时微怕撞上熟人不敢抬头,任由裴安臣压着她的后脑。 两人呼吸缠绵交织,她微微抬眸,不经意撞进他漆黑湿润的眼睛里。 耳边又传来路过宫人的脚步与轻笑,她心中慌乱,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裴安臣的手滑到她的侧颊,食指勾勒着她的下颌线,低声道:“怕什么,在他们眼里,本王不过是临幸了一个宫女,只要娘娘不抬头,是不会被他们发现身份的。” 抵着他的额,她咬着唇瞪他,“如此趁人之危,是不是过于卑鄙了些?” “我卑鄙?”裴安臣唇角微勾,带着反讽的语气道:“那皇后娘娘呢?用完人就弃之不顾,发完誓就背信弃义,是不是也很卑鄙?” 宋时微恨他总揪着之前不放,却无力与他划清界限,想到他和萧家用兰台给宋家做局,逼迫她向他低头,她的无力感更是加深不少。 到底是亲兄弟,他和裴玄一样,都是执拗之人。 裴玄执拗于帝王尊严,而他…… 可她却实在想不明白,天下美人千万,他又为何非要执拗于将她囚在掌中。 “想什么呢?嗯?”裴安臣捏着她的下巴,像是狼咬住了兔子的颈。 想逃却逃不掉的恐惧感逐渐麻木,变成对无力改变的愤怒。 蓦的,她湿了眼眶,酸楚掩盖了愤懑和敌意,继而露出楚楚可怜的委屈与脆弱:“裴安臣,是不是本宫不如意,你便会开心。” 美人泪意婆娑,噙着缠绵的湿意,将那方朦胧的乌色绽放在他面前,暴露出易碎的胆怯。 恍然间,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 她跪在他的脚边,用盈盈纤弱的眼神看着他,乞求他救救宋家。 亦是在三年前,她躺在他身下,用这阑珊凄离的眼神,承接他浑身颤抖的欢愉。 裴安臣喉结微动,一股热血忽然涌至身下。 他难以抑制地加重了呼吸,将她的脸拉至近在咫尺的距离,擦着她的鼻尖道:“没错,我是个心胸狭隘之人,记仇得很。三年前,有个诡计多端的小骗子骗了我,我总要在她身上,报复回来。” 挨得这么近,说话便要擦着唇边。 若放在之前,宋时微定要躲闪,可不知为何,她那挣扎的好胜心好似被磋磨殆尽,再无心力去挣脱他的掌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只被狼爪按住的听话的兔子,被那余威震慑,只剩下微微颤抖的身体匍匐在他的怀中。 替她擦干眼角沁出的泪痕,裴安臣看了眼她身上的披风,手指绕着她颈下的系带,问道:“皇后娘娘胆子不小,出宫私会哪个野男人了?” 说着,他眸光带着冷肃的薄怒,捏住那系带轻轻一扯,披风滑落,露出她披风下的淡紫色宫装。 初春的宫装本就轻薄,方才骤雨之中又打湿了不少,此时腰以下的裙装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双修长纤细的长腿。 仿佛他只要轻抚上去,便能触及纱裙下的细腻柔软。 将披风拿在手中,裴安臣细细打量她的神色,“怎么不说话?” 宋时微挣脱不了他的怀,却也不想任他得意,只是咬着唇赌气不语。 裴安臣轻笑:“你不说……那就让我猜一猜……目前你爹被半数朝臣攻讦弹劾,正在家待职休沐,你担心局面不好收场,心中着急只好找人请教。在前朝,你认识的人不多,除了本王,便是你那新觅得的良驹,沈如璋……是吗?” 她神色一惊,转而又露出被揭露心事的不悦。 裴安臣笑道:“你冒着违背宫规的风险去见他,那沈如璋可有助你爹脱困之法?” 见宋时微只是美目含怒,还是不语,裴安臣冷笑一声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上书弹劾看似良策,却极其凶险,稍有不甚便会引得朝臣群起而攻之。你若要用此策,需得……” “够了!”宋时微眼眶微红,一双泪眼像决堤的河流,哽咽着道,“你不就是想让我跪下来求你么!好,我求你,裴安臣,我求求你,放过宋家。” 怀中人哭得发颤,像一只被惊吓过度的兔子,俯身埋在他的怀里,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衣领。 她肩膀微微抖动着,眼泪打湿了他的前襟。 他赢了,她终究匍匐在他的怀中。 可赢的滋味,好像并没有那么得意。 低头看着梨花带雨的美人,裴安臣抬起她的下巴。 他垂眸看着那双失了骄傲的凤眸,那神色像风雨里被风催折傲骨的花,摇摇欲坠地倚着他。 拇指压上她微颤的唇,裴安臣摩挲了几下,心底忽然升出一抹巨大的快感,就连托着她下巴的手都攀上一阵迫不及待的颤抖。 声音微哑,他轻轻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肃然道:“皇后娘娘既然要求我,那……该知道如何求。嗯?” 窗外,雨忽然止住了,水珠敲打湖面的哗然声不再,只剩下水链沿着屋檐落入清池,溅起一串儿雨后初歇的凄寂。 短暂的沉默被敲门之声打破,隔着单薄的门板,宝玑的声音急急传来:“娘娘,娘娘您在里面吗,门怎么反锁了?” 抬眸看了一眼急促震动的门板,裴安臣矮身凑到宋时微擦耳畔,用低沉微哑的声音柔声道:“我……等着娘娘。” 说完,他放开宋时微,起身向门外走去。 门外,宝玑敲了半天,门内却没有回应,心里愈发焦急。 她本想让马夫生生撞开门,却不想门忽然打开了。 梁王闲庭信步地从门内走出来,微微有些乱的前襟湿了大片。 没想到梁王会在水榭内,宝玑一愣,忙跪地行礼:“梁王殿下。” 裴安臣点头应声,却什么也没说,沉声离开了。 扭头看着梁王的背影,宝玑怀着疑惑的心情走进了水榭,见宋时微正一脸泪痕,呆呆地歪坐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像被人欺负后大哭了一场。 捡起地上滑落的披风,宝玑忽的想起春宴上梁王强行拽走皇后的场景,心里忐忑不安。 猜疑四起,她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皇后娘娘……梁王他……” 长长舒了一口气,宋时微打断宝玑的话,神色严肃道:“今日雨大,梁王与本宫在水榭偶遇避雨,仅此而已。” 将宋时微扶下矮榻,宝玑不由蹙起了眉,脑海中重复着梁王走出水榭的场景。 他凌乱的衣衫和濡湿的前襟,再对上皇后的泪眼朦胧和滑落的披风,外加反锁的门和长久的沉默…… 怎么看二人都不像仅仅是偶遇避雨的样子。 倒像是…… 猜测到此处,宝玑心中升起一股撞破密事的惊惧,托着宋时微的手不由轻轻颤抖起来。 蓦的,她的手被一股严肃的力道握紧了。 猛得抬头,她忽的撞上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凤眸,心里不可告人的猜疑似被那肃穆的眼神一览无遗。 不知为何,一股强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对主人龌龊的猜疑之心让她无地自容。 与宋时微对视的一瞬间,宝玑忽然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个响头,“奴婢罪该万死,皇后娘娘赎罪!” 看着宝玑微颤的肩背,宋时微无奈地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她自欺欺人罢了,旁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瞒得住? 揉了揉太阳穴,宋时微对宝玑道:“起来吧。” 宝玑犹疑间抬头,看着宋时微的眼里充满了惊惧。 矮身将宝玑扶起来,宋时微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是宋家的家生子,打小在我身边长大,就算看到了不该看的,想到了不该想的,本宫也相信你不会外传。” *** 檀香缭绕,阴雨天的日光照不透佛堂的窗,堂前佛光微茫,裴安臣踩着幽幽檀香,负手望着静卧冷艳花枝的佛像。《 》 27、东竹寺1 佛像前,萧太后姿态虔诚地跪坐在蒲团上,诵经声低沉沙哑。 缓步走上前走,看着萧太后的背影,裴安臣轻笑:“母后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欲望?” 诵经的声音顿了顿,萧太后没有转身,只是转着捻珠,平声道:“好不容易来一趟,来了便要调侃母后么?” 走到供台前,裴安臣倚着木雕莲花底座。 双臂盘在胸前望着萧太后,他眸中噙着浅笑,“母后在求什么?可是求宋家早日抄家灭族?” 萧太后缓缓睁开了眼,望着裴安臣的眼神中带着微怒:“佛祖面前胡说什么!越来越放肆。” 从净瓶中抽出一支莲花,裴安臣捻在手中于鼻尖轻嗅,冷笑道:“怎么,母后当真信佛啊?” 萧太后浅浅剜了他一眼,敛眸掩住眼中薄怒,“信不信的有什么打紧,不过图个心静。” “心静?”将莲花插回瓶中,裴安臣抬头看着佛眼低垂,道,“母后指使兰台御史攻讦宋祁,陛下却压着折子迟迟没有查宋祁的罪。前朝浪涛未平,母后如何心静?” 萧太后冷笑,语气中透着势在必得,“陛下想压压得住么?他要护着宋祁,天下的士族可不答应。压到最后,陛下还不是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在佛堂内踱了几步,裴安臣跪在萧太后身侧的蒲团上,道:“母后势必要治宋祁于死地,是因他是帝党的人。 可母后有没有想过,其实让帝党之人坐上寺丞的位子,并不算坏事。” 手里转着的佛珠忽然顿住了,萧太后侧眸看他,“何解?” 裴安臣道:“陛下想要成立监察寺,是想将监察权握在自己手里。陛下要监察权干什么,不过是想搜集世家把柄,好名正言顺地打压世家。 可大齐的权利不在陛下手里,而由世家掌控,若陛下强行对其打压,世家势必会激烈反抗。到时候,母后不必直接出手与皇兄相争,只需坐壁上观,便能渔翁得利。” “借刀杀人……”萧太后摩挲着手中佛珠,喃喃道,“倒是个极好的主意。” 她低头看着地板上折射悦动的烛光,默了片刻,扶着膝盖站起身来,“那便让兰台收手,让陛下和宋祁得偿所愿。” 抬手扶着萧太后的小臂,裴安臣道:“母后也说过,兰台攻讦宋祁势头太猛,这事儿已经闹大了,陛下想压压不住,迟早要查宋祁的罪。 不管弹劾他的罪名是真是假,若真待职查办,就不是一时半会便能成事的。” 萧太后缓缓踱步,道:“那弹劾他也不是,不弹劾他也不是,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搀着萧太后走出佛堂,裴安臣道:“儿臣觉得,如今兰台围攻宋祁,而陛下压着迟迟不做回应,此事处于胶着状态,局面不上不下尴尬得很。倒不如下一剂猛药,让国子生去宫门前请命彻查宋祁,逼陛下不得不做决定。 待宋祁待职查办之时,母后可再让人推举其余帝党之人担任寺丞的位子。在陛下心里,监察寺的人只能由帝党之人坐,就算不用宋祁,用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唇角勾出一抹笑意,萧太后拍了拍裴安臣的手背,道:“此法甚好,到底是你年轻脑子活,比得过我这块老姜。” 说完,萧太后敛了笑意,眸中闪过一丝冷酷,“不过,既然宋祁被逼到了这个份儿上,倒不如直接坐实了他通敌卖国的罪名,杀了得了,还让什么国子生去请命,场面搞得这么复杂做什么。” 顿了顿,裴安臣垂眸望着地面没有说话。 侧眸瞥了他一眼,萧太后见他面露迟疑之色,轻轻挑眉,“怎么?你想保他?” 着眼在萧太后的佛珠上,裴安臣握了握那拿珠串的手,浅浅一笑,道:“宋祁的生死不打紧,替母后积功德才是大事。” *** 自与裴安臣在水榭偶遇,宋时微回宫后一夜未眠。 次日,天微微亮,前朝便传来消息,说是四百国子生跪逼裴玄停职查办宋祁。 宋时微未曾想事态发展如此之快,火急火燎地去下朝的路上堵沈如璋。 好在这几日阴雨连绵,借着雨伞的遮掩,宋时微与沈如璋挤在一处人迹稀少的小宫门处说话。 沈如璋道:“国子生皆为世族高官子弟,乃‘世胄’。国子监祭酒梅景文出身琅琊梅氏,梅氏与萧氏世代通婚,是实打实的高门世族。 如今国子生出面跪逼陛下查办宋大人,并非针对宋大人,而是世家威逼帝党在监察权上让步。只要宋大人被停职,便可与监察寺撇清关系,世家应该不会继续咄咄逼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宋大人是否清者自清……只要宋大人本身无过,便不惧他们查什么。 不过……皇后娘娘真正要防的,是那些想要借此机会拉宋家彻底下水之人。” 宋时微沉思片刻,叹声道:“本宫知道,帝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原是地方寒门,本来身无功绩,只因深受帝恩骤然显贵,都想借着这个登云梯往上爬。 宋家因陛下拔擢最是显赫,他们巴不得将宋家踩下去,好自己爬到最上面的位子。” 也正是这个原因,上一世,帝党中人不求为百姓做出实际功绩,而只关注权谋斗争,以罗织和掌握世族罪证的数量为荣,导致帝党内部亦互相排挤打压,烂进了里子,才在最后的宫变之中只顾着自己保命求生,被裴安臣的安西铁骑轻轻一冲,便冲得七零八落了。 回想往生,若帝党真守住了宫城握住了权柄,整日为权争斗。 那个时候,大齐该是何种遮天蔽日,乌烟瘴气。 沈如璋补充道:“除了帝党内部的纷争之外,宋大人这些年为维护帝权,没少替陛下在朝中发声,得罪了不少世家中人,只怕那些人借此机会伪造罪证,要重判宋大人。” *** 在佛前跪了一日,宋时微双膝发麻,睁眼时,原本慈眉善目的佛面拢在黑沉的阴郁里,竟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衣袖里掉出素娟一角,宋时微抽出绢帛来看,就着佛前幽暗的长明灯,可以看清上面的字,‘戌末,东竹寺’。 昨日,她找沈如璋谈过后,便让人传信裴安臣,约他出来见面,这素娟便是他的回信。 宋时微望着素娟出神,宝玑推门进来,道:“娘娘,戌时末刻了。” 天色暗淡。 从佛堂走出来的时候,雨下得正急。 山寺破败不似宫中,没有供人穿行的廊道,若要回到所住的禅房,还要走上些时候。 眼瞧着外面地面泥泞潮湿,宋时微顿了顿,打算等雨小些再走。 急雨顺着屋檐滑落成帘幕。 宋时微倚着檐下长了青苔的木柱,指尖拨弄了半天雨珠。 终是等雨小了不少,可是天色太暗,回去的路上,她踩在青苔上滑了一脚。 见皇后跌在地上倒吸了好几口凉气,宝玑急的不行。 将伞丢给她,宝玑小跑着去传步撵。 可出宫随行的仕婢和侍卫都让她安排得离禅房甚远,等了好一阵儿也不见宝玑回来。 雨水湿寒,随着急雨再次降落于地面聚成薄薄的一层,那冷意浸入衣裙,渗入肌肤之中。 合着初春夜风的寒意,淬得宋时微打了几个哆嗦。 扭伤的脚被冻麻了,宋时微误以为消了疼,尝试着站起来,却不想脚伤未愈,身子摇了一下,再次跌了回去。 不过这次她运气好,没有跌在冰冷的地上。 她被人拦腰抱起,地面压迫脚腕儿的痛感也瞬间消失了。她错愕抬头,对上了裴安臣那双潮湿的眸。 雨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呼吸声,心跳也跟着忐忑起伏。 他的臂弯坚实有力,将她轻而易举地环在胸前,闲庭信步地走在雨中。 一柄伞太小,斜风细雨终是湿透了两人的衣衫。 隔着并不厚重的衣料,似是能触及对方肌肤的温度。 在这潮湿黏腻的雨天里,环上对方一呼一吸间的湿热。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那一个个盛夏的夜晚。 潮热的湿意让人难以入眠,他的手臂强劲有力,堪堪托起她的纤腰薄背,酣畅淋漓地将她融化在湿漉漉的汗水里。 直到精疲力尽,他才憨憨睡去。 面上忽然攀上一丝难掩的潮红,正巧被裴安臣瞧在眼中。 他低头轻笑:“想什么呢?” 似是被人勘破了难言的心事,宋时微忙颔首侧头,“没什么。” 走到禅堂外的檐下,宋时微挣扎两下,“放我下来。” 裴安臣低头撇她一眼,似是没听到似的,一脚踹开了禅房的门,径直往里走。 没想到他竟这么简单粗暴地闯进了禅房,宋时微一惊,来不及收掉手里的伞。 被门框一挤,伞顺风吹落在了门外,掉在了泥泞之间。 进了禅房,裴安臣抱着人坐在了矮榻上,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今日邀我来这野寺,是要做什么?” 宋时微攥着他的袖角,声音中透着哀怜,“听闻,今日早朝时,四百国子生聚于宫门口,请愿陛下下旨,要我爹待职查办。” 自早朝后与沈如璋攀谈,宋时微自知宋家如今成了众矢之的,一旦她爹被停职在家失了权利,怕是各路小人都要上来踩上一脚。 裴玄忙着与世家争监察权,虽然如今咬着牙护着宋家,可保不齐哪一天顶不住压力就要处置宋家。 裴玄是虎毒不食子的人,为了巩固帝王权利,自己的亲生骨肉尚且能杀,何谈他们区区一个外姓寒门。 宋家倒了,还有王家李家宋家为他卖命驱使,若他真要与世家让步,宋家不过是他玉笔朱砂下的牺牲品罢了。 上一世,便是如此。 既然求不得裴玄,便只能来求裴安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