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1、第一口 “……cedef全体成员需要转移……” 温和的讲述声同嘈杂的聊天声混为一团。 七月炎热的西西里,不仅有不歇的蝉鸣,还有更吵闹的意大利人。 陶画却一点也不嫌烦。 这对昏昏欲睡的她而言,简直是上好的白噪音,跟数学课比也不遑多让。 因此,她连木门刺耳的吱呀声都没听见,更没注意到议论声戛然而止。 满员的会议室中,只剩下正前方的男声:“……完毕。请问里包恩先生有指示吗?” 刘海的阴影里,眼皮小幅度翻腾了一下。 里包恩…… 是谁来着? 场内无声,只剩下透过窗的蝉鸣。 随后,感谢词姗姗来迟:“那么,非常感谢各位的参与。午休后请直接……” 一听到午休,陶画彻底失去意识,趴倒在打过蜡的木桌上。 直到大提琴似的低频男声在上空拉响:“需要我帮你找回被法国人偷走的大脑吗?” 下一秒,陶画像被敲了膝盖般弹跳起身,差点撞上被黑白正装包裹的胸膛。 幸亏常年久坐的腰椎不允许她做这么活跃的动作,间接救了她一命。 果然是里包恩! 她的直属上司。 “老板早上好,您的衬衫洗得真白。”她痛苦地撑住后腰,“如果还没吃饭的话,要不要我为您订一份?千万别为了工作伤到身体。” 早知道里包恩会来,她宁愿在发黄的马桶上躲着,也不看一眼礼堂。 简短的命令从头顶传下:“重复会上的内容。” 内容? 从坐下来没五分钟,她就睡着了。 只听到一句:“大家好,我是本次紧急会议的主讲人巴吉尔。” 陶画的眼神四处游移,试图找到一点提示。 可方才还坐满人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桌椅和壁画。 她最终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谢老板的提点,我才知道自己需要进一步复盘。只是会议内容不少,请容我稍后总结再发送给您。” 里包恩屈指敲击桌面,“别让我一再降低对这届毕业生的评价。” 语气完全没有缓和。 “收到。”陶画头埋得更低。 对方却没再追究上一个死亡问题,“注册会计专家考试的结果还没出?” 出了是出了,可是…… 在没有基础的情况下,谁能用几个月就把注册会计证考下来啊? “那个,老板……”她手心冒汗,忍不住搓起头发,支支吾吾道。 他可能也没寄予厚望:“驾驶理论也没过?” 提到这个,陶画倒是有些许不服。 她攥紧拳头,瞪大眼睛,盯着——被定制西装勾勒得细细的腰。 没办法,不跟里包恩对视她都会做噩梦,对视了能彻底失眠。 三个月以来,她只在入职第一天看过里包恩的脸。 然后,那天晚上别说睡觉,眼皮合上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毕竟第一面就拿枪指着别人的头的人才,恐怕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 他真的不是彭格列违法招来压地盘的恐怖分子吗? 为什么近年声名鹊起的大公司,会雇佣这种随手掏枪的男人。 “老板,您的严格要求很有帮助,但我不考驾照也不会妨碍工作呀。”她瞄着黑西装袖口的表盘,“而且,现在13:11了,午休时间都过11分钟了。” 里包恩倒没有生气,而是慢条斯理地说:“很好。看来我对你太和颜悦色了,你才敢动不动就迟到一个小时。” 稍微硬气起来的人却又僵住。 好不容易挺起的脖子也塌了,“那个,公交车晚点了。您也知道,没有公共交通会像钟表一样准时。” 里包恩不发一言,只是将手搭到细腰之上。 平整的黑西服是最优质的画布,托着力量感十足的手指,尺骨茎突的阴影格外性感。 如果她不认识里包恩,一定会拉住大画特画。 可问题在于,她不仅认识,还知道那是里包恩放枪的位置。 陶画的脸瞬间垮下。 “我一定尽快拿到驾照,自驾上班,绝不迟到,请您放心。”她连腰都不敢再看,只盯着方圆的黑皮鞋尖。 “祝你成功。”皮鞋踏在光洁的地板上,逐渐离开视野,“不用总结了。下午四点前,直接把会议记录整理出来给我。” 这个简单,等会找巴吉尔要一份发言稿再编辑就行。 “……收到,感谢您的宽容。”舒了长长一口气,陶画终于敢抬起头。 先注意到的是一顶缠着显眼橘色丝带的复古爵士帽。 脑后只露出倒竖的发梢,看着就扎人。 更扎人的补充传来:“手抄,练练字。人总不能没有一样长处。” 她的画就很长!!! “收到。”涉及到要害,她咬牙切齿,马屁也不想拍了。 早晚把这个黑|手|党似的暴力违法分子送进监狱。 走到半道的男人突然转身,看向表情管理失控的陶画,“你有意见?” 跟低沉嗓音相配的,是一张优雅冷峻的脸。 宽檐下,高挺的鼻梁和精致的下半张脸,还有左右两根像是旋涡一样的鬓发。 但压低的眉头和冷淡到厌烦的眼神,将迷人诠释得极具攻击性。 虽然陶画并不吃这种类型的帅哥,但也承认他外在的无可挑剔。 只是,难道跟刺猬似的后脑勺里躲着一双眼睛吗? 类似伏地魔那种感觉?! 尽管最快速度移开视线,她还是连呼吸都停了。 把五官调整回不太聪明的样子,她解释道:“是这样的,我腱鞘炎犯了。” “三点。”说完,伏地魔就推门离开,留下陶画无能狂怒。 早晚有一天,她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大画家,然后画里包恩的抹布黄漫,再满大街撒。 她幻想着伟大目标,挪回办公室,啃完抽屉里干掉的面包片。 直到上颚有些胀痛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有点安静过头了。 而且空空荡荡的。 端着笔记本电脑,她挨个检查其他办公室。 所有房间都像被洗劫了一般。 不会紧急会议讲的就是要搬家之类的吧? 蹲在最后一扇门前的空地上,陶画给主讲人巴吉尔发了一封邮件。 她望着窗外的烈日,发了不知道多久的呆。 回复仍然没到。 直到最大块的云彩消失在尽头,她只能敲响身边的木门。 咚咚咚。 “进。”门后传来里包恩的许可声。 木门被推开,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 七月的西西里都40度了。 而这栋老城堡里唯二的空调,分别装在里包恩的独立办公室和私人休息室内。 否则她都穿短袖了,怎么还能有人穿着保守三件套装腔作势。 “您还不走吗?”她含含糊糊地试探。 巨大办公桌后的男人头也不抬,单手操作手机:“去哪?” 陶画有些傻眼。 要是知道去哪,她还来这干什么? 叮。 电脑响起姗姗来迟的邮件提示声。 是巴吉尔的回复。 早知道就多等两分钟了,简直比没收到回复更值得痛心。 痛心疾首地刚点开邮件,她正要阅读,就被打断了。 屋内的人迈动长腿,三两下走到面前:“收到邮件就出发,下次跨部门沟通时,要先抄送我。” 没熄灭的手机屏幕上,巴吉尔的头像一闪而过。 顾不上研究他是怎么知道的,陶画急急忙忙爬起来。 但蹲太久导致腿又麻又软,险些连人带电脑一同栽倒。 而里包恩不仅不扶,还雪上加霜。 咔哒。 一把车钥匙从天而降,砸到键盘上。 “你来开。” “我不会开呀。” 她现在不觉得惊讶,觉得惊悚了。 难道里包恩是没钱换车,准备靠讹人开源吗? “到彭格列总部只用走高速。” “彭格列总部?”她停下拾起钥匙的手,不敢置信地往下翻找邮件,“那我们在哪?” 面对这句疑问,他连停留都没有,径直离开。 陶画撇撇嘴,点开躺在邮箱最下方的电子劳务合同。 乙方是自己没错。 甲方却是一长串不认识的英文单词,反正跟彭格列一点关系没有。 怪不得她当初明明按照网上的总部地址租房,却天天要坐一个小时公交车通勤。 怪不得里包恩成日无法无天,原来是个土皇帝。 怪不得一共就俩空调。 将钥匙扔进裤兜里,她默默合上大张的嘴巴和电脑。 真把她当成影视剧里的太监吗,拍拍手就知道要上菜。 自己去停车场等着吧。 冷硬的声音遥遥传来,“给我跟上。”《 》 2、第二口 跟上就跟上。 不得不说,里包恩虽然是个很差的上级,却是个更烂的老师。 在被冷嘲热讽了十分钟后,陶画战战兢兢地趴在方向盘上,终于把车一步一顿地开出停车场。 啪。 背部一痛。 她扭头一看。 原来是条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绿色小棍抽下。 反正今晚都要失眠了,她实在忍无可忍,对凶手怒目而视。 “坐直。”凶手就坐在副驾驶,又敲了下她的头,“看路,我脸上有路吗?” 皱起眉头,她一脚踩下刹车。 里包恩调高温度,“到正门再停,还有个人要接。” “哦。” 她条件反射地照做。 等抵达大门后,再次停车时,陶画才反应过来。 她不是决定拒绝伺候比资本家更懂剥削的里包恩了吗? 为展现怒火,她解开安全带,大力朝旁边一甩。 砰。 车身一震。 陶画反倒吓了一跳。 她的劲有这么大吗? 与此同时,无人的后座突然响起抱怨声:“怎么这么晚才出来,我在大厅等了好久,里包恩。” 浑身一个激灵,她边往副驾驶挤,边查探声源。 结果这一眼就让她当即失去平衡,险些跌倒在里包恩的腿上。 电光火石间,t恤后领插|入一棍子,将她撑住拎起。 “全有赖于我找了个好司机。” 对于这句讥讽,好司机没有一丝反应。 她半张着嘴,扭着脖子,直挺挺地被放置回驾驶座。 嘴巴徒劳地一开一合,最终只能发出类似开水壶的气声:“呼~” 过于充沛的感情从胸口溢出,蔓延到眼底鼻尖,霸占了全部感官。 她没有注意到里包恩比平日里更严肃的语气。 “怎么了?” “……没事。”被凝视的男性有些犹疑,音量越来越低,“你怎么没告诉我,还有别人在。” 里包恩手中的绿棍子竟然变成一只蜥蜴,乖巧地爬回帽檐上。 姑且放弃追究学生的不同寻常,他好整以暇地审视呆傻的下级,“你真是松懈太久了,连前座有两个人都没发现。” “我只是最近太累了。”被训斥的人嘟囔着辩解了一句。 他有些担心地前倾身体,刚要关切一两句,就见被吓到的女性猛地弹起。 伴随着不详的关节响,她砰地一声,撞到了天花板。 好痛。 大颗大颗的眼泪飚出。 再也顾不上有的没的,陶画抱着头缩回驾驶座。 “对不起,是我的错,两次吓到你。”身后传来温柔磁性的男声,“你还好吗,要不要去看医生?” 身侧,一方白色的手绢被干净的手递出。 “如果不嫌弃的话,还请用。” 若有若无的甜香萦绕在鼻尖,像路过甜点店闻到的味道。 越来越激烈的心跳声如雷似鼓,在脑中炸开。 时间好像只是眨眼间。 但看到手帕有放下的意图,陶画就明白,自己肯定又发了很久的呆。 “没……”她吐出一个发抖的音节,又连忙住嘴,只能用行动表示。 抖动的手先是抢过帕子,再拿起放在一边的帆布包。 “你还好——哎?” 惊呼声也没能阻止她停下动作。 陶画并没有使用手帕,而是小心地收入包中,再取出纸巾胡乱擦着眼泪。 等收拾得差不多,她才回过头,伸手自我介绍道:“我是陶画,很高兴见到您,手帕洗干净还给您。” 跟刚才的失态相比,她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虽然并没有得体多少。 眼神炽热。 动作急切。 连语速都加快不少。 犹如冬眠中醒来的棕熊,饥肠辘辘地盯着蜂蜜罐子。 “……不用还也没关系。”蜂蜜罐子体面地说,“我叫沢田纲吉。” 回握姗姗来迟。 掌心粗糙又干燥。 副驾驶响起意味不明的嗤笑。 以往这动静还能惊醒陶画,此刻却没让她分神。 她在全力控制自己松手转身。 因为个人偏好,她画过不少男人,却没有一个长相气质如此特殊。 俊秀的五官组合得和谐完美,既有亚洲人的内敛,又有高眉深目的坚毅。 威严又温柔。 连眼下的乌青都是标准阴影区,衬得眼窝深邃有神。 她快要承担不住涌动的灵感和欲|望,想把他留在笔下。 脑海中,画里的背景和光线不停调整。 但偏偏今天,她没带《肖像授权协议书》。 是直接开车回家拿到手,还是先征求口头许可。 陶画思索着踩下油门。 汽车飞速启动,却没有丝毫推背感。 学车高峰期之一就是高考结束。 她当初也没有逃过,出国前一天还被抓去练车。 只是国内驾照只能在入境一年内使用,加上她懒得听里包恩的话罢了。 蓝天白云下,大块大块的绿野流星般划过。 平日里能盯一下午的景色,都没有吸引到陶画的目光。 她只是眺望着马路的尽头。 专注而充满渴望。 直到对上镜中意味深长的注视,不住席卷的狂热感才瞬间凝固。 不妙。 太激动,忘记假装不会开车这事了。 问题是,目的地还有三公里。 减缓车速,她望着不远处的高楼,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正当她准备再乱扭两下方向盘时,突然发现后座的呼吸声过于规律。 想到漂亮脸蛋上的倦意,她还是丝滑地驶入自动拉开的大门,停在草坪前的车道上。 为了不让脑门再感受冰冷的枪口,她尽力拍马屁:“多亏您在停车场时的提点,我才能进步飞速,从不会开车到顺利驾驶。” “是吗?” 轻飘飘的两个字比恐怖电影配乐还让人汗毛倒竖。 而且显然并不止她一个这么认为。 透过后视镜,她瞄了眼惊醒的沢田纲吉,狠狠点头,“当然。早知道您十分钟的教导比驾校教练十课时都有用,我就不用走这么多弯路了。” 至于之前到底是不是装的你别管。 问就是驾驶天才。 里包恩慢条斯理地陈述:“看来月底前就能见到你的驾驶证了。” “老板的寄予就是我最大的动力。问题是,就算通过理论考试,约路考也得等待一到三个月。”她诚恳地提醒。 沢田纲吉的惊恐逐渐变为同情和钦佩。 情绪异常强烈,并且隐含莫名的同立场。 为什么他突然看起来这么共情。 果然,里包恩是一个闻名乡野的大恶霸。 “是吗?”恶霸嘴角下撇,“阿纲。” 沢田纲吉浑身一颤,撑起勉强的微笑,“是这样的,我刚醒,没听到你们在说什么。” 还未醒来的嗓子略带颗粒感,听得陶画一愣一愣的。 小拇指都控制不住地跳动。 想画,现在就想画。 “别多想。”里包恩压低宽檐,“不到一个月就是会谈了,作为彭格列的boss,中文学得怎么样了。” 陶画的目光放空了一瞬。 彭格列的boss……ceo之类的吗? 这种有社会地位的人会答应做临时模特吗? 后座传来疲倦的叹息,“我在努力学呢。可是最近实在太忙了,进展比较慢,不行还是找个信任的翻译吧。” “现在有个更好的方法。”里包恩却不往下说了,只轻轻看了眼陶画。 可说到这,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但还是要先尽力一试。 她转向沢田纲吉,正襟危坐,神态认真:“冒昧打扰,您长得真帅,请问我可以为您画一幅肖像吗?” “哎?” 一愣一愣的人换了。 蜜色的瞳孔在她与里包恩之间徘徊许久。 “我们可以签署合同。”她强调合法性,“不会商用,我只要能公开展示就足够的。” “非常感谢您的欣赏。”沢田纲吉婉拒,“我想可能不行,个人不太喜欢留下影像类的证据。” 尽管被古怪的用词拒绝了,陶画还是平静地点头,转向副驾。 “驾照这个月内就能下来,希望能为老板分忧。”她的言辞更加恳切。 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智商急跌的脑中难得升起几分感恩。 帽檐下的薄唇勾起,“我可不太想要勉强下属。” “绝对没有,多谢老板给的机会。”她掷地有声,敲定交易。 一个月的接触机会,她就不信要不到授权。 达成目的,里包恩心情明显放晴不少。 “cedef这段时间都会在总部办公,正好可以让陶画教你中文。”说完,他便解开安全带,率先下车,显然没打算接受否定句。 沢田纲吉有些无奈地扫过车旁的身影。 作为第一杀手,里包恩为数不多的美德中便有守时。 原本约好的时间迟迟没来,应该就是在等这孩子。 带她来见自己,分明早就做好中文课的规划。 他看向临时的中文老师。 透亮的双眼正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唔。 有点压力,而且既视感好强。 虽然十年前,他就继承一流黑|手|党——彭格列,正式成为第十代首领。 两年前,整个家族完成合法企业的脱胎,并于一年前开始急速扩张。 但相较于如今接触的社会人而言,她的目光过于坦率热烈,像是车外的炎炎烈阳。 出乎意料的是,看起来很主动的人并没有开口,耐心地等待他捋顺混乱的思路。 “我会给你加工资的。”他尽量补偿,“辛苦你了。” 里包恩的考量没错。 如今确实急需一位老师。 他们此前并未开发市场,所以核心人员中也没有懂得中文的人。 偏偏时期特殊,即将到来的会谈又相当重要,不能依赖临时雇佣的人员。 正好有些事情也得确认。 他若有所思地端详双眼猛地亮起的女性。 刘海修饰下圆润的五官,全身都是不饱和的色调。 令人无法提起戒心和攻击欲的类型。 感觉有点像果皮。 双手一拍,她凑近了点:“哇,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给加工资的好老板!” 果皮裂开一道口子,散发出诚挚的香味。 这让泡在鲜花锦簇已久的沢田纲吉也难免有些适用。 他忍不住微微笑起来,“没有,应该做的。”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教学?”她迫不及待地问。 看了眼等得有些不耐的里包恩,他准备下车,“我今天的行程没办法协调了,以后每日午休见吧。” 陶画眨眨眼,制止道:“等等。” 沢田纲吉身形一顿。 呼吸间。 一只手探向他的胸口。《 》 3、第三口 沢田纲吉攥住突破社交距离的手,看向面露疑惑的人。 没有恶意。 是他太敏感了。 “不好意思,您领口乱了,我本来想帮您整理的。”她发觉不对,立马道歉,“是我唐突了。” 他低头一看,左侧领尖果然歪歪扭扭地塞在内侧。 “抱歉!”他顿时脸蛋发热,手忙脚乱地整理起来。 陶画也跟着低头,解开安全带:“是我太激动没分寸,您不用道歉。而且您是老板的老板吧?” “老板……那个里包恩吗?”他忘记尴尬,不禁吐槽道,“怎么可能。” “您没生气就好。”她下车挥别,“正好茶歇时间到啦,回见。” 他应声道别,语气不自觉变得随意:“好,明天见。” 陶画拿起包就离开了。 另一侧的车窗敲响。 里包恩居高临下,“还不出来,要我给你开门吗?我的老板。” 十一年前,因诅咒变成小婴儿的里包恩成为他的魔鬼家教。 那个时候虽然也非常高压,但可爱的外形常常会让人有没有威胁的错觉。 不像现在。 “怎么感觉你长大后更让人有压力了。”沢田纲吉摸摸鼻子,准备迎接考验。 车门打开,热气瞬间裹住全身。 里包恩果真问道:“她有什么问题?” 沢田纲吉具有类似第六感的超直感。 刚才在第一眼见到陶画时,他便察觉到强烈的异样。 但是—— “什么问题?”他不解地望向恩师,从反应到姿态无懈可击。 里包恩瞥他一眼,警告道:“不要又心软过头。” 心软? 作为力排众议转型成功的前教父,他早就不会心软了。 愿意给陶画机会,无非是因为他看出对方是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毕竟现在是特殊时期,如果让里包恩察觉,很有可能会采取极端的应对。 仅被他一个反应连累,便失去工作,对什么都没做的人有点过分。 “怎么会?外界都在盛传,新彭格列的领军者是暴君。”沢田纲吉微笑着走进崭新的高楼中,“不如说说你自己,是不是许久没当老师,故意找个孩子教导。” 大厅的冷气十足,但气氛火热。 全楼的人基本都集中这里,熙熙攘攘地喝咖啡聊天。 此刻见两人回来,嘈杂声顿时停歇,只剩下过于整齐的问好声。 “大家继续享受茶歇吧。”沢田纲吉微笑点头。 但直到他们踏入电梯,外界才重归热闹。 “受人之托带小鬼罢了,跟当初的你一样。” “真的不是借机设置个岗位,用来专门听好话吗?” 里包恩竟然没有否认,“最起码,我没有被年轻的女孩子夸一夸就咧开嘴角。” “毕竟真心的认可要比通过恐吓得到的迎合动人。”他将话题越扯越远。 电梯到顶层开启,空无一人。 “说点有用的。既然情势严峻到cedef需要迁址,想必最新消息不容乐观?” “本来想在干部会议上讨论的。”沢田纲吉的面色凝重起来,“我的火炎彻底无法点燃了。” 里包恩的脚步一顿,阴影下面无表情的脸足够吓哭陶画,“目前有谁知道这个消息?” 终于抵达办公室。 沉重的木门合拢。 * 正经历高压的不止他们。 还有半个月后的陶画。 烈阳暴晒之下,她正握着笔,专注地调色。 手机铃声响起。 她却连看都没看,蘸取调色板上的蜜色,在一张画布上涂抹。 画布上只有寥寥抽象的落笔。 乍看还以为是文具店的试笔纸。 直到铃声熄灭,日落月升,她才停下看似无意义的行为。 梦游般地吃完饭,她解开围裙拿起手机,发现有通未接。 点击回拨,陶画倒在床上,全身骨头咔吧作响。 在疲惫的等待中,电话很快接通:“不好意思,我刚刚看到,蓝波。” 蓝波是她新认识的同事,好像还是个管理,很得沢田纲吉的信任,连办公室都在同一层。 因为长得不错,被她扔进了模特备选中。 听筒中响起慵懒低沉的男声:“没事,你听起来很累。” 她碾碾拇指上干掉的颜料,有气无力地回答:“还好啦,就是有点想死。” “是万恶的里包恩又拿枪指着你了吗?” 这半个月里,两人就是基于对里包恩的恨,建立起坚不可摧的战友情谊。 “没有。”她的语速比平时更慢,“有什么事吗?” 对面没有明说:“你周五下班也太快了吧,六点就跑了?” 麻木的头脑也没觉察,机械地翻出解释,“合同上写的是六点下班。” “凭什么里包恩不把你抓回来。”蓝波小声地嘀嘀咕咕。 这句应该不用回答。 她闭上双眼,按揉着发紧的太阳穴。 对面也没在意,“听我的下属说,你最近在跟彭格列办公室热恋?” 彭格列是他对沢田纲吉的昵称。 “不是,我只是在讨好他。”她翻身将整张脸都埋在枕头上,心不在焉地否认。 透过厚厚的布料,女声变得沉闷闷的,像是负载不住的阴云。 “嗯~”他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没说信与不信,“那蓝波大人好心帮你参谋一下,目前为止,你都采取了什么行动?” 陶画憋得叹气,又看到满地凌乱,“请求交换社交账号。” 过一会,对面才开口:“成功了吗?” “失败。” “还有吗?” whatsapp弹出提示。 「蓝波:彭格列没有社交账号」 陶画任由横幅收起,挤牙膏似地回答:“经常夸他。” 挣扎完,她拖着身体起床收拾残局,捡起地上一支支颜料管。 “不错,还有吗?” 变形的手指将一层保鲜膜盖在画框上,“尽量找机会释放友好的信号。” 尽管里面依旧只有一些没连着的线条,与最初别无二致。 “什么意思?” 呼出一口浊气,她感觉精神渐渐复苏,“找机会眼神接触之类的。” 蓝波催促道:“结果呢?” “原本眼神接触还是有一些的,但在我开始送花后,就没了。”她边洗画笔边随口答道。 “送花,”信号似乎有几分卡顿,“给、沢田纲吉吗?” 冲洗完的画笔被擦干放好。 “是呀,我每天现捡的,一朵一朵地要挑选好久。” 没有注意到那个诡异的“捡”,蓝波喃喃道:“彭格列办公室里多出来的花,果然是你放的吗……” “你看到了?” 他的声线更加飘忽:“你们国家管flirt叫做释放友好信号吗?” “f什么?”陶画没听懂。 突然,听筒中的电流声都消失了。 片刻后,有些发紧的声线响起:“有人逼我……好痛!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让彭格列收下的?” “因为这是教具,他每天要重复花名的……你没事吧?” 对面的环境音瞬间嘈杂,然后又切断为完全的寂静。 好像有别人在。 “我临时有事。”蓝波飞速补充,“或者你可以试着换一下穿衣风格……释放友好信号。” 挂断前一秒,敲击的闷响声和暴躁的男声同时响起:“你这头蠢牛都在乱说什么呢?” 要不要报警啊? 陶画有些纠结。 没多久,蓝波又发来一条消息。 「蓝波:重要提示,看到一个白发的男人快跑!!!」 虽然不懂他在提示什么,但应该不用报警了。 最关键的是,他的话让陶画茅塞顿开。 卖保险都要穿得正式点才能取得信任。 更别提让一位家财万贯的企业家许可肖像权。 于是,入职三个半月以来,她第一次没有迟到。 也第一次穿得像个人。 在boss办公室门口,她甚至顶住了里包恩的单独敲打。 他穿着一成不变的西装,只是手上多拎了只皮箱。 ——更像是交易现场的涉|黑分子了。 陶画连眼都不敢睁开,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被就地解决。 “原来你也有能看的衣服。”锋利的目光从她的职业套装和高跟鞋上划过,仅在石榴花胸针停留一瞬。 “全靠老板的悉心培养。”顶着浓厚的黑眼圈,她愁得想抬手搓头发。 可想到起大早卷发的痛苦,她只能靠左手控制右手。 就这样混混沌沌地被带得鞠了一躬。 里包恩话音一顿,转身离开:“进去吧。最近收敛点,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胸襟宽广。” 原地只剩下呆住的陶画。 这个词见到里包恩,都想抱着仓颉逃跑吧? 等到黑乎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陶画才放弃纠结。 她整理好西服下摆,推开雕花精美的大门。 办公室内的气息瞬间冲出。 她毫无抵抗地被包裹,脑中只剩下全世界最漂亮的脸蛋。 “呼~”她不禁喟叹一声。 灵光咔咔地闪,让她感觉自己能再犁两里画布。 视线对上时,沢田纲吉的微笑突然变得有点僵硬,“中午好。” “午安。”她没有察觉,急着例行询问,“您想留下一张足以载入史册的自画像吗?成为第二位蒙娜丽莎的机会近在咫尺!” “抱歉。”他也照例拒绝。 陶画关上门,语调激昂:“不要九万九千八,也不要九十八,签名即可留下传世肖像画。距离活动截止只剩余不到一千天,这位先生千万要抓紧时间好好考虑。” “好的。”他扫过胸针,用发音艰难的中文称赞,“那个,可爱。” “谢谢!”她字正腔圆地回夸,“您的咬字越来越清晰了,努力没有白费。” 第一节课时,她就提出两人尽量用中文对话。 在高强度的语言环境中,沢田纲吉进步飞速,可以磕磕巴巴地应对日常基础对话。 “因为,你教很好。”他客客气气地回应。 大步上前,陶画坐在案前的沙发椅上,放下电脑。 她打开公款购买的头戴式扩音器,见缝插针地震声安利:“我画得更好,可以把您画得跟现实一样帅。” “我相信你。”沢田纲吉点点头,看向她的手边,“今天,花的名字?” 欲速则不达,她没纠缠,跟着回到正常教学步骤上:“胸针和这个,都叫做石榴花。” 带来的鲜花被大大方方地举起。 光鲜亮丽的彩纸中,部分花苞边缘蜷曲黯淡,枝条高矮参差不齐。 其实平时她会尽量修剪整齐,但今天起太早,实在没精力弄。 但沢田纲吉没有丝毫诧异,看起来早就习惯了。 仔细地观察之后,他得出结论:“两个不太像?” “因为品种不同。”她轻轻拨弄重重叠叠的花瓣,将花蕊朝向对方,“重瓣花有很多层花瓣,观赏性会更强,而单瓣只有一轮。” 科普类的话对他来说有些难度。 他皱眉消化一阵,才郑重地回答:“我明白了,谢谢。那么,模拟会谈?” 陶画没再顺着话题,提醒道:“您还没重复花名呢。” 她早发现沢田纲吉的死穴是翘舌音,总在有意无意地回避。 这才带来石榴花,半强迫他练习。 匀称的嘴唇轻抿,低声道:“丝榴花。” 鼓励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感受到落下的观察,她连忙用力鼓掌,并挑选出最完整的一支石榴花递过去。 “石。”她刻意放慢语速,张大嘴巴,让他看清自己舌尖的位置。 这般的奖励机制,两人早都习以为常。 但今天,沢田纲吉竟然略往后靠,才不着痕迹地避开可接触的范围,接过红花。 传递间,石榴花特有的微涩的清香漫出,让憋在办公室中的头脑中多了一丝透爽。 高挺的鼻尖微不可查地向前贴近。 然而,慢一拍的跟读还是暴露出他的走神:“……丝。” 这次奖励没有给出去。 她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好闻吗?” “对不起。”他忽然反应过来,拘谨地后仰身体。 这三个字倒说得行云流水。 突然,陶画半趴到办公桌上,捂住扩音器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一个重大发现。” “哎?”沢田纲吉越发向后靠,嘴上蹦出一个极其日式的音节。 “您说的最熟练的汉语竟然是道歉。到会谈时,不会一紧张就说对不起或者抱歉吧?”她举起糜烂的鲜花挡在脸前,偷偷地张望,“这样的话,里包恩一定会杀了我。” 二人的目光被花瓣局限在小小的缝隙间,不小心对上,却又缓缓分离。 始终没有超出三秒钟。 但清秀的眉目终于舒展开:“我一定,努力学习,不让里包恩有机会。” “那不如彻底干掉他好了。”她抓紧时机,情真意切地进言,试图解决心腹大患。 他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不如等着,他干掉我。” “也是,毕竟他手里有枪。”陶画惆怅地赞同道。 沢田纲吉更加惆怅地瞟她一眼,不发一言。 几句调侃下,有些尴尬的气氛终于和缓。 虽然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突然变得更局促,但破冰顺利完成,陶画也放心下来。 “你的意大利弹舌很地道,”她起身来到窗台的花瓶前,“翘舌音没有比这个还难吧?” 经过周末两天,颜色杂乱的木槿花几近凋零,被换成手中的石榴花。 身后传来看似平淡、实则满含血泪的解释:“以前教我意大利语的人是里包恩。” ……难怪在车上的眼神这么共情。 没有打探,她将话题拐回课堂:“总之,我的小命可都寄托在大老板的身上啦。” “他也没,那么可怕。”他的话里缠上丝丝笑意。 陶画目瞪口呆地转身,对上包容又柔和的双眼:“我知道你是个体面人,但也太体面了。” 沢田纲吉嘴角挂着笑,刚要开口。 突然,门口响起突兀的敲门声。 笃笃。 两人一同望去。《 》 4、第四口 “请进。”沢田纲吉切回意大利语应道。 木门缓缓推开。 门外立着一位长相秀丽的银灰发男子。 单论五官,并不比沢田纲吉失色。 然而,紧皱的眉头死死压住尖锐的眼型,再加上夸张又冷淡的发色,将整体气质导向带有极大威慑力的距离感。 不过跟里包恩那种抬手就能死一个人的危险比,还是天差地别。 陶画有点手痒。 如果没见过沢田纲吉这么能激发创作欲的,她肯定会掏出随身携带的协议书一试。 门完全开启后,男人早已谦卑地垂下眼睫,如同一头臣服的灰狼。 没有往窗边分一个眼神,他径直来到桌侧。 皮鞋跟踏在地板上,敲出沉稳笃实的脚步声。 他直挺挺地半跪而下,虔诚地亲吻了沢田纲吉的手背,叽里咕噜地讲起不知道哪国的语言。 吻手礼? 陶画不理解,只能震惊地陷入沉思。 而且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狱寺,辛苦你了。”沢田纲吉用意大利语回应,“陶画是里包恩的下属,四月末入职cedef。” cedef就是陶画合同甲方那一长串英文的缩写。 “我听蠢牛说了。”名叫狱寺的男人妥帖地放好托着的手,才起身走向她。 银灰色的发丝像是冰锥般锋锐逼人。 晃动间,隐约可见到连串的耳骨钉。 气势汹汹的眼神扫过窗台,又落到她身上。 冰冷、警惕的审视,由她卷起的发丝、西裤再到皮鞋:“他在建议你更换风格的时候,我就听说了。” 陶画却状况外地恍然大悟 是跟蓝波打电话时,对面阴暗躲藏的暴躁老哥! 今天装得挺沉稳,起初都没认出来。 长得再好她也不敢找这种人当模特,怕画得太久被打。 于是她失去兴趣,继续沉醉于boss的盛世美颜。 不,这是她未来的代表作。 就像《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之于维米尔; 《无名女郎》之于克拉姆斯柯依。 “是蓝波啊。”他的腰背一松,“我还在想你为什么不穿运动服了呢。” 就因为这件事? 陶画歪头:“您更喜欢运动服吗?” 只见刚放松的身体又绷住,就有人横插在她们之间。 未来的代表作被铁锈红衬衣挡住,她只能看向伸来的手。 关节分明,指节修长,十分好画。 但结合可称凶狠的眼神,上面戴着的戒指,都显得像是指虎。 看起来就不太合规的样子。 要不是boss长了一张标准的好人脸,她都要怀疑自己入职的是不是黑|手|党。 即刻,微呛的男香萦绕鼻尖。 极富侵略性,完全盖住办公室内雅致的木香。 “狱寺隼人,有托于十代目的信任,负责法务与合规相关。” 她惴惴不安地伸手:“陶画,有托于里包恩的恐吓,目前负责考驾照。” 倒不是害怕别的,单纯担心自己也被亲一口。 虽然也是个帅哥,但里包恩带来的心理阴影太大,导致她对西方面孔有点过敏。 “驾驶人员是行政在负责。”扫来的眼风更加严厉,充满愈发明显的质疑,“里包恩先生负责财务与人员管理,无论哪个都与行政板块无关吧。” “原来老板还负责人员管理,”她感恩地晃晃交握的双手,“谢谢您告诉我。” 难怪找巴吉尔是跨部门呢。 狱寺隼人面色更沉,“自己所在的部门都不了解,你进彭格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面对呵责,她仍旧不紧不慢地回应:“虽然我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一直让boss看您的屁股是不是不太好?” 话还没说完,狱寺隼人就脸色大变,扔开她的手。 接着一个旋转深鞠躬,差点把她撞到。 “万分抱歉!我没有考虑到您的视野问题。”他笔直地折着腰,双手紧贴裤缝。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上下级职场礼仪。 陶画联想到里包恩随手掏出来的枪,难道说—— “不用这么紧张,狱寺。”沢田纲吉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陶画只是在开玩笑。目前她的工作是教导我的中文,为会谈做准备。” “感谢您的指教!但如今……”他意有所指,“区区中文而已,会谈确定前我就开始学习了。目前算是学有所成,请您务必交由我来负责会谈,您尽可专注更重要的工作。” 听到这,陶画悟了。 怪不得专找午休的时候进来针对她呢。 这是来进谗言的啊! 刚刚进言干掉里包恩的人如是想。 而更令她大感不妙的是,沢田纲吉竟然没有立刻否决。 “您说学有所成,”陶画抢先用母语问道,“也就是有自信能应对深度对话?” 没有得到许可,狱寺仍保持板正的鞠躬,只是偏头冷冷地看来。 顺直的银灰色发丝搭在秀美而锋利的侧脸上。 鹰隼般的双眼牢牢锁定敌人,虹膜是相当少见的灰绿色。 他也用咬字清晰的中文回答:“休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虽然他很好看,但陶画还是沉默了。 为什么每个字都读三声,而且用词也怪怪的。 她通过抿嘴压住嘴角:“那我考考您,正好可以让boss多方位考量。” 狱寺再次向主座垂首:“恳请您当做见证。” 这次倒不是全三声,但还是平仄不分。 有股抗日剧里的大佐味。 相当有嚼劲。 从沢田纲吉那没得到的快乐,她终究得到了。 陶画尽力憋住笑:“boss您参加吗?有人说比您学得好呢。” 扩音器将颤抖的声线放大得更明显,换来沢田纲吉无语的一瞥 大佐的眼神顿时凌厉:“你在挑拨?” 这人到底是怎么觉得自己学有所成的。 在几秒内,她紧急将人生中所有痛苦的经历都回忆了一遍,尤其是里包恩的脸。 “没关系。”沢田纲吉叹气道,“先坐下说吧。” “是!”面前的屁股终于离开,坐到桌对面的椅子上。 翘舌音倒是说得不错。 她控制好表情,就近找了个座位:“我们也别浪费时间,一题定胜负怎么样?” “十代目在上,你勿要耍下作手段。”灰绿色的瞳孔跟探照灯似的集中在她脸上。 陶画的笑点差点被戳烂。 只能靠着在大脑中回放里包恩的语录维持严肃。 她清清嗓子:“咳咳、好的。正好到模拟会谈的时间了。现在我当甲方,你们两个回答问题。” “模拟会谈为何?”狱寺疑惑地看向认真起来的沢田纲吉。 他正面向陶画,偏头解释:“模拟会谈中可能有的对话,很不错的提升方法。” “是。”狱寺也端正身姿,“放马过来吧!” 她用力揉把脸,让差点起飞的五官归位。 “你们的货品我很满意,就是市场需求不同。进货时,商品a能来多少来多少,商品b能来多少来多少。 “请问,商品a要的量多还是b要的量多。”《 》 5、第五口 一句话语速适中,吐字清晰,也没有难词。 按理说很好理解。 但分明就是一样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看到陶画低头玩起手机,狱寺的眉头快要扣在一起,沉声质问:“这是陷阱题,a和b都是不确定量。” “不,”沢田纲吉指尖轻点桌面,“模拟对话里,陶画不会设置陷阱题。” “差点误导您,我罪该万死!” “没关系。”沢田纲吉询问道,“罪该万死是什么意思?” 被信任的狱寺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段字典精选,最后补充道:“也是一个常用的成语。” 常用……? 电视剧里是挺常用的。 陶画大致知道他是怎么自学中文的了。 她收起手机:“会谈方可不会等你们这么久,请尽快给我答案。” 被她一催,狱寺回到重音的困境中。 银灰色的发尾不经意被抿在薄薄的唇瓣中间,倔强又有一丝脆弱。 哦呦。 好像更符合她的审美了。 陶画探头观察,决定将类似的神态安排给别的模特。 “区区中文不会难倒您吧?”她诚恳地加码。 薄唇用力到失去血色。 灰绿色的双眼冒火。 膝上的手紧握成拳。 她的头又缩回去了。 怕被打。 一旁的沢田纲吉开口解围:“陶画,辛苦你,请告诉我答案。” 眼见剩余时间快要讲不完今日备课,她没再多说,顺势解释轻重音的差别。 说完,陶画问道:“请问下面需要我回避吗?” 沢田纲吉摇摇头:“狱寺,现在你相信,陶画的工作能力吗?” “对不起,我失言了!”银灰色的发尾垂落到宽肩上,“此前万万不应怀疑您的决断。但属实难以释怀,万望给我一个机会陪读!” 一长串话再加上舍生忘死般的口音快让陶画破功了。 竟然真的是古风小生。 太有信念感了。 “你万万不应,对我讲。陪读的话,我可以。”沢田纲吉说着看向她。 在反面典型的衬托下,他的态度尤为尊重而从容。 陶画的胸腔有一丝触动。 ——辛辛苦苦教半个月的学生,词汇表半小时就被带偏了。 笑不出来了。 狱寺隼人缓缓转向她,手背青筋暴起。 没等他开口,陶画就走过去,拍拍坐习惯的沙发椅背,“辛苦您让下座。今天耽误的时间有点多,我们得加快节奏。” 再让他说话,半个月纯白干。 要知道,她可没像应付里包恩一样划水。 不管是备案还是上课,都是比照自己突击意大利语时,认认真真设置的教程。 狱寺站起来,黑压压地杵在一旁,像平地起了一堵高墙。 这让陶画突然注意到,好像公司里的每个人都规规矩矩地穿着西服。 而且全都是黑色的。 纯黑。 在爱把西装当休闲服穿的意大利人里也很少见。 她思索着落座。 “那陪读……?”头顶的高墙挤出来三个人字。 忽略掉不太重要的信息,她望向真正有话语权的人:“陪读的话,是不是也要课堂纪律遵守。” “课堂你定。狱寺太过谨慎,请你包容。”沢田纲吉许可。 她笑眯眯地说:“我向来大量。” 大量地记仇。 她的记性不算好。 只有美丽的东西和丑陋的经历能念念不忘。 算古风大佐哥幸运,两个都占了,还敢自己送上门。 “我也会再,沟通增加工资。”沢田纲吉说,“即使最后,狱寺去会谈,也不会影响你。” 这话感动到的另有其人: 狱寺双目赤忱,感动地望着主座的方向:“请从我的工资中扣掉差额,以抵学费。” 陶画实在忍不住,接话道:“您的当务之急是少看点古装电视剧。” “你怎么知道!”他微微睁大双眼,弱化了线条的攻击性,“难道八卦测算是真实的吗?” 她顿时明了,这位还是仙侠神话类的受众。 沢田纲吉的手又回到太阳穴:“我们先学习。你们可以,私下交流。” “好的,您放心。”她将刚修改好的考题投影到白幕上,“下面轮流读数字,boss,请您先演示一下吧。” 「10元」 沢田纲吉煽动几下嘴唇,才正式发音:“十元。” 虽然慢,但很标准。 “不愧是十代目!”狱寺隼人笔直地站到他身后,“发音精准,抑扬顿挫!” 陶画瞪圆眼睛。 怪不得沢田纲吉对自己的马屁抗性这么高呢,原来有你小子天天在这打预防针是吧? “谢谢。你去坐吧。” 狱寺第一次拒绝:“请务必让我近身保护。” 看着两人的言行举止,她又浮现出不解的感觉。 就算她是商业间谍或者掘金女郎,也不会危害到沢田纲吉的人身安全吧。 “陶画,继续吧。”蜂蜜般流动的眼睛望向她,“时间还来得及吗?” 她调的色还是不对。 没有防御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概念。 手指自动翻页。 “呼~”陶画恍恍惚惚地吐出满溢的灵感,“到你了,大佐哥。” 察觉到不对,狱寺俯视着她,嘴脸骤变:“大佐是何意?” 她渐渐回神,没有抬头:“不好意思,boss的眼睛太好看,通透又深邃,我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十代目当然是最优秀的。” 这个解释轻易地得到狱寺的认可,以及三秒内再次流走的视线。 沢田纲吉自然而然地抽离,将注意力放到屏幕上。 「10000元。」 她还来不及思考,就听到狱寺自信开腔:“衣弯愿。” “遗憾,音调全错。” 狱寺脸色阴沉,没有回嘴。 “boss,到您了。”她心满意足。 没有翘舌音,沢田纲吉也很自信:“一万元。” “是的,您没忘记上周五的知识点耶,‘一’在四声前要读二声。”她啪啪鼓掌,“您学得非常认真。” 另一个马屁精被抢了工作,再次横眉竖眼。 沢田纲吉谦和地笑:“谢谢你的鼓励。” 然后依旧在三秒内中断对视。 他脑子里是有计时器吗? “下一个。”陶画不知为何有点意兴阑珊。 高跟鞋也突然变得硌脚。 可能因为最近都没办法好好画画吧。 「11.5万元」 又轮到狱寺。 这次,他犹豫了阵,才一字一顿地念:“十一点五万元。” “有进步,音调对了。” 银灰色的眉头稍解。 “但还是错。” “?” 有缓冲时间,沢田纲吉答得很快:“是十一万五千元?” “正解!”见到教学成果,她重新提起精神,“下一个。” 半个小时一晃而过。 闹钟响起。 “还是没讲完。”陶画嘎嘣嘎嘣地起来,“你们两个抽时间看一下没讲到的内容,下节课会放到模拟会谈中测试。” 她关掉扩音器,合上电脑,准备撤退。 “稍等。”狱寺隼人制止,“为何没有课业?” 她没注意到沢田纲吉表情管理登时失效,只是疑惑地反问:“是刚才那句话没听懂吗?” “剩余的内容过少。” “你们的行程里还能再塞作业吗?”她想起最初要留作业时遭遇的婉拒,“boss……”《 》 6、第六口 没说完的话被boss慢条斯理地打断:“我把之前的课件一起发给他,让他补进度就好。” 他不再字字斟酌,接近正常说话的速度,竟然犯了很多读音上的小错误。 顾不上接住他看过来的视线,陶画的腰塌得更低了 大佐口音的传染性不可小觑。 明明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她后面都不怎么让狱寺隼人说话了啊。 她扶住刺痛的腰,对低头沉思的大佐一号说:“那你的作业就是补课件。” 大佐二号的笑意真心许多。 狱寺隼人估算完毕,抬头:“依照你今天后半节课程的信息量,10天的课件我下午就能抽时间过完。” “是吗?”她后扩肩膀,脆响声不断,“那你剩余时间多看点抗日剧,就明白短板在哪了。” 这个词超过了狱寺的储备:“就叫抗日剧吗?” “叫《亮剑》。” 看去吧,大佐一号。 “是哪两个字?你把名字发给蓝波。”他沉吟几秒,“算了,你用whatsapp的话,直接发给我吧。” 陶画刚要找个理由推却,就见他从胸袋中抽出一张名片。 跟他冷静的配色完全相反,这是一张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卡。 爆裂的红底却被哑光银字压住。 她挺喜欢这个设计,改变主意接过:“那我先出去了。” 得到沢田纲吉的许可后,她拿起换下的木槿花就走了。 等到大门闭合,站立的男人才解除戒备,走到案前半跪于地:“自作主张地丢人现眼,狱寺隼人特此请罪。” 跟坐半小时就快半身不遂的陶画不同,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利落。 即便使用跪姿,腰部的布料也没有一丝褶皱。 “不用这样。”对出身黑|手|党豪门的同伴,沢田纲吉无奈他的执着,却也只能尊重。 自从两年前,他公开宣布家族彻底脱离黑|手|党后,便遭到大大小小的刺杀和埋伏无数。 有被掌握黑料的政界精英,也有被禁止黄赌毒而结仇的其他家族,还有浑水摸鱼的内部反对派。 所以他能理解这份谨慎。 “是关于蓝波无意间提到的流言吗?”沢田纲吉掐掐眉心,改为日语交流。 “是。”狱寺依言坐下,眉头紧锁,“如您所说,这件事果真并不单纯。经过一个周末的发酵,谣言愈演愈烈,早就逾越正常的职场闲谈传播速度。” “幸好因为火炎的事情延缓了上市,否则还要影响股价。”沢田纲吉疲惫地仰头靠在椅背上,黑白条纹的袖口盖住上半张脸,“你收集到的最新版本是什么?” 夹在内忧和外患之间,他承担的不仅是家族前程,更是所有人的性命。 压力不可谓一般。 “她在大学时就被您包养,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破格录取。而您也是为红颜冲天一怒,才不顾全家族的前景,一意孤行地金盆洗手。” “界限掌握得不错,正处于桃色新闻和原则线中间。查的怎么样了?” “已有数名可确认的钉子,目前最显眼的是行政部门的卡洛。等待您的命令。”狱寺隼人点开资料,将其投在幕布上。 密密麻麻的文字簇拥着一张年轻男人照片。 “目前这种程度出手只会引发更大的揣测,姑且继续追查源头。”挡住脸的手放下,露出清明的双眼,“里包恩出发去卡拉布利亚探望尤尼,归期未定,这段时间由你暂时代管cedef。” “遵命,不负所望。”狱寺提问,“如果您没有意向,要不要我去敲打一下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她的所作所为,流言也不至于如此迅猛。” 话题转换太快,沢田纲吉一时间没理解。 他习惯性地控制面部肌肉。 仅眉头微微一动。 这反倒让另一人误解了他的情绪。 “抱歉!我没有对您私生活指手画脚的意思!”狱寺隼人意欲鞠躬,被他提前按住肩膀。 “不是,你误会了,她只是……” 沢田纲吉忽然发现,陶画从没在别人面前发起过模特邀约,更没有提到过绘画相关的工作内容。 他选择尊重对方的意愿:“总之,我会好好跟她沟通的,毕竟也没影响正常教学。” 吐出堵在胸口的浊气:“你提到她我才想起来,谣言不可能对陶画没有影响。里包恩不在,你多照看一下。” 说完,他不禁瞥了一下金属袖扣。 光滑的镜面反射出看了二十多年的眼睛。 通透和深邃什么的,实在有点太夸张了吧…… * 而电梯中的陶画并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敲打了,走走停停地回到cedef的临时办公区。 今天的邀约次数没达标不说。 这身西服和高跟鞋除了增加负担外,完全没有正向用处。 她回到门口的工位。 没管外套和扩音,快速拔下鞋跟,一点点撕去磨破的表皮。 “嘿!”身侧突然响起意大利人聒噪的大嗓门,“这也算女人,在公开场合也不注意形象?” 嘶—— 她咬紧牙关。 什么鬼动静? 吓得她手一抖撕深了。 陶画手忙脚乱地抽出纸,擦掉渗出的血液。 “真为你的同事感到恶心。”见状,粗哑的男声不屑地说,“身边坐着一个撕脚皮的*货。” 她把纸扔掉,拿出剪刀。 第二句。 “就这?拿把破剪刀吓唬谁?我还以为能同时搞定那俩的女人多少有点本事呢。” 剪刀不算锋利。 几下只将脚后跟的皮革破开一个小口子。 三句话过去了,里包恩还没出现。 他果然不在公司。 “我看,”语气更加猥琐,夹杂着粗鄙的笑声,“是不是你有本事的地点不在这啊?” 陶画慢慢放下剪刀。 她抬起头,轻飘飘地问道:“那你说在哪?” 面前站着一个梗着脖子的黑卷毛,跟她年纪相似,相貌不俗。 只是扣着肩膀的体态和怪异的神情扣分不少。 黑卷毛一愣。 随即,抿起的唇咧开:“刚从人家裆下下来,还问我在哪?” “谁的裆下?” 这次没有得到回答。 “要不是担心你有性病,我都想试试滋味。”他弓着后背,眼珠上下打量。 “你不是试过了吗?”她也不在意,看向黑卷毛的工牌,“卡洛。” 指尖轻轻拨动扩音器的开关。 卡洛笑得更夸张:“哈哈哈哈哈哈,*子想男人想疯了,想拉我下水?我才看不上你这种*货。” 等他说完,陶画才将音量拉到最大。《 》 7、第七口 有气无力的声音被放大到震动天花板。 陶画骂道:“毕竟临到关头,枪也拔不出来,戴不上最小号的枪套,只能疯狂裹报纸的男人,只有你。 “卡!洛!” 此刻,她真心为三层只有cedef伤心。 不过这份伤心并没有浪费,而是带到了下一句台词中。 “别说半个月,我后半辈子也忘不了拔出来后后跟u盘似的枪,卡!洛!” 掺杂着电流的女声中气不足,只有最后的呼唤可称之为痛心疾首。 不像是攻讦,更接近劝解。 可信度直线拉升。 坐在窗边的同事机警地打开窗户,弥补了她的最后一丝遗憾。 陶画将扩音器转向窗口:“没关系,尽管你的手枪小还哑火, “但是你的弹匣也松啊。 “卡!洛!” 见势不妙,黑卷毛的笑意早就消失。 他插了几次嘴,可怎么也盖不住专业设备。 只能疯狂比划各种手势。 幅度越来越夸张。 至于什么意思,等她投胎成意大利人的那天可能就懂了。 因此,她完全不受干扰:“就算我发现了你弹匣老掉的秘密,你也不能诋毁我啊,卡!洛!” 战局彻底反转。 屋子里的眼睛光明正大地望过来。 黑卷毛下的脸涨到通红,剧烈地大喘气:“闭嘴吧,你这个粗俗的*子。” “半个月前,还是我把你掉出来的肛塞怼回去的。”怕人气死,她好心地扇风,“下次别玩太大了。卡!洛!” “你——”卡洛额角爆出青筋。 她又多了几分痛惜,义正言辞道:“我知道你嫉妒我能经常见到……但他们都不会同意性贿赂的,你回头是岸吧,卡!洛!” 音调古怪的尾音在楼道回肠,和窗外零碎飘来的议论声掺杂在一起。 “哪个卡洛……?” “……安保……?” “不是……是行政……!” “……之前……约会过?” “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他!”这句澄清额外清晰,“只是跟他聊八卦而已。” “你也是听……我也是…就…半个月前……” “看来……真的……” “……仗着……好看……之前他……一派。” “怪不得……玩脱……” 这些絮语再次印证并加深了陶画对意大利人爱看热闹、聊八卦的刻板印象。 可惜另一人就没这么悠哉了。 扩音器压制力太强,卡洛刚听到外面的动静。 当即理智骤减,目眦欲裂。 他大步上前。 近到裤脚剐蹭到陶画的椅子腿。 壮硕的阴影从头罩下。 快贴到她脸上的拳头和牙齿发出不祥的声响。 震耳欲聋的暴怒声炸响:“仗着身后有人,就以为没人敢打你?” 室外当即消声。 室内却同步响起一片椅子的推挤声。 财务办公室的全员都站了起来。 陶画有点惊讶。 因为各种原因,她基本没跟其他人说过话,所以从没想到她们会站出来。 不过她敢这么挑衅,自然是有把握的。 她乏力地叹气:“我真不知道你臆想中的人是谁。或者我陪你去看看精神科,顺便把肛|门上的痘痘也治疗好,那个看起来有点严重。” 窗外瞬间炸锅。 物议如沸。 “痘痘……?” “……痔……?” “疱疹……?” “……hpv……!” “……梅……吧?!” 一句一字,如芒在背。 “你放屁!!!”他冲到窗边,撕心裂肺地吼叫,“她是个满嘴谎言、会被上帝惩罚的*妇!” 可惜流言和指指点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假的……?” “不……报纸……细节……太真实……” “而且……脱肛……” “果然……” “怪不得……” 跟云淡风轻的语气一样,她平静地关掉扩音器,“我不知道别人敢不敢打我。但你真的敢吗? “毕竟你不仅不敢说出除我以外的名字,还只敢选里包恩不在的时间挑事。” 这样看来,里包恩跟伏地魔没有任何区别。 连名字都有其独特的作用。 比如,窗前的男人肉眼可见地冷静下来了。 窗户被挤过去的同事关上。 切切察察的议论声也被隔绝。 卡洛只能转身。 未合拢的嘴上还残留着被戳破的惊讶。 “还用得着我说,还是你*太多记不住自己的金主?”他眼神漂移,音量降低又提高。 这句话却正中她的下怀。 “金主?”她重复道,“也就是说,你认为不论是我的直属上司里包恩,还是沢田纲吉,都默许公司内藏污纳垢、徇私舞弊。” 他咽了下唾液,才发觉喉咙干痛:“我、我可没有这么说。” 作为传言的源头之一,他这次来就是为了将水彻底搅浑。 在活下去的前提下。 所以他只会将语焉不详的脏水泼向一个人。 这个*子。 跟之前观察时为什么完全不同。 明明只是一个整日迷迷糊糊睡大觉的*子! 怎么像是看透了他的来意。 不仅没有慌乱,还能独力翻盘。 “那请问亲爱的卡洛。”她从始至终都不紧不慢地说话。 但他却只觉得字字都有陷阱。 “里包恩和卓尔不群、明察秋毫、厚德载物、恩威并施的boss究竟有没有允许一个有金主的女人,在伟大的彭格列作威作福?” 卡洛对里包恩和沢田纲吉的忌惮畏惧被眼下的境况压住。 可这个问题回答是与不是,都是在否认沢田纲吉与她的传闻。 与他的目的完全背道而驰。 幸好周围的人虽然面色严肃,但并没有强硬插手的意思。 他尽力挺直后背,刚想做不屑争执的样子离开,就看见门口走出一个男人。 银色的碎发飞舞,狱寺隼人抱胸堵住通道,不知哪来的风将他的高定西服刮得猎猎作响。 薄唇开合间仿佛进攻的号角:“卡洛,回答她的问题。” 哇哦。 陶画不禁有些感慨。 如果古风大佐哥出场就是这副黑|手|党教父左右手的样子,她一定有多远滚多远。 当然,她永远没办法跟卡洛一样夺窗而逃。 陶画震撼地望着同事没有丝毫波动的表情。 这可是三楼啊! 正值茶歇时间。 户外的议论声更加嘈杂。 楼下还有人追上去模仿她的语调大喊:“卡!洛!卡!洛!” 场面越来越混乱。 只有狱寺的冷脸没有变化:“里包恩先生从今天开始出差。” 好耶! 除去面对沢田纲吉外,陶画第一次这么激动。 “在他回来前,书面签字直接找我,日常邮件发送我,抄送里包恩先生。” 这和体育老师代课有什么区别! 鹰隼的绿眼睛无视了她欢欣鼓舞的举动。 “希望各位好好珍惜十代目赋予你们的职责,不要因此而惫懒。” 只在最后一句时,意味深长地停留在举着剪刀和高跟鞋的陶画身上。 “?” 看她干嘛。 “关于陶画今天反应的问题,合规部会加紧着重调查。”他皱眉道,“另外,她维护boss和公司形象的行为值得鼓励。” 她挥挥手上的鞋:“全仰赖各位的威慑和教导。” 狱寺的眉头松开,看她的眼神第一次可以跟平和挂钩:“你跟我来一趟,详细说清今天的情况。” “好的。”她等到那对浓眉再次皱起,才无辜地说,“请等我整理完鞋子。” * 合规部在八楼。 陶画拖拖拉拉地走出电梯。 不是她不想走快,实在是有人的手艺一般,还要嫌她修得慢。 结果在第一下皮革没破的情况下,第二下直接连鞋底一起剪碎了。 罪魁祸首推开会谈室的门。 “抱歉。”狱寺态度和缓许多,用中文说,“我改日赔偿你一双。” “没事。”她边坐下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您要是忙就先走,不是还得补课件吗。” 他的眉头再次揉皱:“我先走?” “放心,我满半小时后再离开,正好补个觉。”陶画擦掉眼泪,上半身快要趴到桌上,“反正您一直在门口,应该没有我要补充的吧。” 狱寺落座的动作有难以察觉的卡顿。 平和的语气不变,却改回意大利语:“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 8、第八口 陶画一眼就明白,他的警戒线又拉高了。 boss说得也体面了。 这哪是太过谨慎,简直是疑心病患者和扫雷游戏在世。 “您上课时玩过镜子吗?”她努力撑着快要合上的眼皮。 狱寺目光中潜藏的审视并没有动摇:“你想说什么?” “镜子把光折射得到处都是,从而影响颜色的饱和度和辨识度。”她说到这里起了点兴趣,语速都加快不少,“光源的大小、方向都会使画面完全不同。” 他沉思片刻,望向天花板,左右晃动发顶:“你指头发的反光暴露了我?不可能,根本没有差别。” 他的发色虽然不像黑色那么吸光,但在没有阳光直射的情况下,反射的光线肉眼很难辨别。 更别提通过这一点发现躲在外面的他了。 “你会这么想也很正常。”陶画撇撇嘴,“毕竟我可是绝对色感的天才。好好记录跟我接触的机会,等我进教科书后你可以写一本回忆录。” “……我暂且接受这个解释。”狱寺没接她的自吹自擂,“那你是因为我在门口,所以不怕卡洛会动手?” “当然不是,因为他从开始就在害怕。”没人捧场,她顿感无趣,哈欠连天,“而且他要动手的时候你也没做什么啊。” 他没有解释,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说他害怕?” “弓背、耸肩、咬肌发力都是典型的肢体语言……我为了画出情绪也是好好观察学习过的。” 她困得不耐烦,慢吞吞地转守为攻,“正好麻烦狱寺先生为我解答,那个人过度害怕却还要疯狂挑衅的原因。这件事明显不是冲着我来的吧?” 果不其然,狱寺站起来朝外走去,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 他的脚步声像节拍器一样干净恒定,催着陶画闭上眼睛。 “你这次表现不错,可以休息半个小时。”他停下推门的动作,“那你现在看我是什么情绪。” “看不出来……您比他段位高点。”她神志不清地趴到桌上,“关下门。” 考量的目光在她身上徘徊片刻:“你以后上课还是别玩镜子了。” “嗯?”她用最后的精力从鼻子哼出来个声。 脚步声才再次响起。 “镜面是反射,不是折射。”说罢,不等她回答,门就被利落地阖上。 陶画也压根没想回答,放任上下眼皮相触。 体育老师就是好啊。 ——这句话的生存时间仅仅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后,她被自己设置的闹钟铃声惊醒。 没有里包恩在,睡觉质量都变高了。 陶画心情超好地伸了个懒腰,对站在桌旁的男人说:“是学习课件的过程中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扣着的眉头稍稍解开:“没有。” 她茅塞顿开,撑着麻痒的腿感激道:“不用特地来叫我下班也可以的。” “你定时是为了提醒自己下班?”狱寺隼人骤然严厉。 睡得乱糟糟的头理所应当地一点:“应该推广的小发明,对吧?就是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彭格列总部比cedef要大得多。 下班闹钟还能再提前几分钟,到门口正好打卡。 “那个里包恩先生,竟然会容忍你这种蛀虫留在麾下。”他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陶画活动身板,不忘记表达赞同:“是啊,里包恩唯一做对的就是没有干掉我,要不我也见不到boss了。” “这份对十代目的忠心还算及格。”他深呼吸一下,“跟我来。” “没事,你先去打卡吧。”她摆摆手,“我还得回去拿电脑呢,明天的课件还有要修正的地方。” “正好,”狱寺隼人说:“拿着电脑来我办公室,就在八层的最里面。” 陶画沉默片刻,扬起糊弄班主任的微笑:“好的,那我先下去了,您先忙。” 在两侧传出的打字声中,她快步走到电梯口,然后再也没回来。 * 然而经过一夜,狱寺隼人不仅没有忘掉别的部门的蛀虫,还将怒火发酵得越来越缺德。 次日上午,她刚踏进总部大楼,就被等在一边的法务部助理押送着上了电梯。 电梯门还没完全闭合,便爆发出堪称振聋发聩的讨论声。 然后她就享受到一场周密的抨击。 狱寺隼人早早把她的历史打卡记录投到白幕上,佐以横向和纵向对比,就三个半月的考勤批判了四十多分钟。 期间还穿插着一些对她面见十代目却衣着随意的不满。 这场单人脱口秀止步于上课前的一个小时。 他说着不能让十代目等他们,揪着陶画跑到顶层的会客室过课件。 作为回报,她在课堂上临时出了几个看似不难,却卡在狱寺一人知识盲区中的题。 最后在灰绿色的怒涛中,陶画结束课程,当着boss的面请事假走人。 三天过后,两败俱伤。 有人失去了睡眠,有人失去了颜面。 而多次在boss面前丢脸后,狱寺隼人从单纯push她,迅速转变为恨不得将她赶出彭格列。 到周四时,他在陶画开口请假前断然拒绝,并试图亲自盯着她工作。 她连忙装作听不懂,躲到隔壁的蓝波办公室,逃过一劫。 “早跟你说过,见到白头发的男人就要赶紧跑。”蓝波懒洋洋地单手撑腮,“你现在躲到我这里也没有用的。” 卷发搭在风流浪荡的脸上,配着深v白底黑点衬衫,俨然一位花心绅士。 谁能想到他才16岁。 陶画躺在沙发上,声若游丝:“……谢谢你的提醒,但狱寺隼人的发色是银灰。” 对这个到处都是色盲的世界绝望了。 “话说,你跟彭格列的花边又更新迭代了,”他习惯性闭着右眼,“有新角色闪亮登场,你猜是谁?” 这还用猜吗? 这几天她在狱寺隼人办公室里的时间,比自己工位都长。 “不知道啊,从来没有人跟我当面说。” “卡洛都被风言风语逼到请不定期假了,谁还敢当面跟你说?”蓝波提醒道,“你最近小心点,他以前可不算好人。” “他现在看起来也不像是好人啊。”她转动干涩的眼球,“今天是星期四,你为什么不用上学,意大利没有未成年保护法之类的东西吗?” “反正我都有工作了。”他含糊地敷衍一句,接着挥挥手,“先给我讲讲,你的友好信号释放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她的表情立即凝固。 蓝波没有发现,絮絮叨叨道:“你怎么又换回运动服了,是反馈不好?彭格列以前喜欢的姐姐好像是校花,明明应该跟你一样,是个颜控才对。” 等唯一的听众不仅没有回应,还紧张地啃起指甲,他才觉察不对。 一定是提起感情史,打击到她了。 见她的十个手指甲越来越秃,他急忙安慰道:“初中转学到意大利后,彭格列就没再跟她联系了,说不定更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问题。” 陶画的耳朵只精准地捕捉到最后几个字。 本就焦虑的神经越发紧绷。 以至于,她完全听不进别人都说了什么,飘飘忽忽地任由身体自主回应和行动。 不知多久以后,被双手抱胸的狱寺隼人堵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门口。 他绷着脸,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陶画:“又在装傻?” 日复一日的战争爆发在即,房间内的其余人灵敏地逃离,而她的神智反方向回归。 她记得这段时间沢田纲吉平时在总部的时间并不算多。 从窗口经常能看到,他带着蓝波或者狱寺隼人离开的身影。 如果等到会谈结束,狱寺隼人仍像这样拿她当重点抓的话,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取得授权。 “非常抱歉,狱寺先生。”她垂下眼,首次避开锐利的灰绿色双眸,“我之前在思考工作相关的问题,没有认真听取您刚才所说的内容。” “……”狱寺缄口不言,连面部肌肉都没有一丝牵动,只有瞳孔放大又收缩。 陶画尽力压缩几近坍塌的心态:“日后在您的领导下,我会尽快调整自己的工作状态,不再给团队拖后腿。可以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你做了什么?”狱寺隼人迟迟开口,第一句便是质问。 她掐住掌心,“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更严密的审视再度降临。 “那就从今晚的加班开始吧。”他冷冽地说。 她娴熟地掏出应对里包恩的态度:“好的。狱寺先生,鉴于我并没有会计资格证书,正听从老板的要求考取,购买的教材都放在家中,所以——” “去八楼,我有教材。”他说完便转身,向电梯走去。 陶画沉沉地盯着板直的背影,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沉默,行至狱寺的办公室。 这里每一样都是智能设备,冰冷而前卫。 跟沢田纲吉办公室内自然的木香不同,微呛的男香萦绕笼罩,像是被标记的领地。 “你就在这里学,有问题随时找我。”他从桌面拿起一本封皮翘起的书递过来,明显早有准备。 她温顺到古怪地接过,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一坐就到八点。 期间,楼道里断断续续传来下班的脚步声。 但她们仿佛化为跟办公室一体的机械,固定在座位上。 西西里的烈阳暂歇,狱寺却被过于寂静的氛围惊醒。 摘下眼镜,他揉捏着干涩的眼角,惊讶地发现陶画竟然在安安分分地看书。 “你……咳,”他清清沙哑的嗓子,调整回公事公办的语气,“你看到哪了?” 她比照着书页念道:“非上市公司至少1名具备资质的成员,上市公司需设立多人审计委员会,且独立成员占多数。” “两个多小时,你才看了不到一章?”狱寺隼人皱起眉仔细观察,终于留意到陶画的书下还有东西。 绿瞳一利。 因为她的大转折而产生的堵塞感瞬间通畅。 “小把戏玩够了吗?我可不是胸襟宽广的里包恩先生,无视你上班睡觉、定闹钟下班、还拒绝加班的行为。”狱寺大跨步走过去,白皙的指尖灵巧地抽出发热的手机,“现在跑不了就阳奉阴——” 屏幕界面简洁干净,却刺眼到噎住剩下的话。 「sanzioniamministrative:行政制裁」 是专业词语的翻译。《 》 9、第九口 “非常抱歉,狱寺先生。”空白的时间里,流水般清透的女声填补而上,“我的专业知识词汇有所欠缺,花费在理解上的时间太多了。”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只有说不清的感觉占据了感官。 “我知道自己过去的工作态度并不算好,您推测我在偷奸耍滑是完全合理的。请给我机会,我会以行动向您证明。” 她给出的台阶自然,神态诚恳。 再大的火都能被一举浇熄。 ——怪不得严苛的里包恩先生没有辞退她。 狱寺同她挂着红血丝的双眼对视。 他忽然有点奇怪,为什么陶画天天上班睡觉,看着却比他还累。 就在他动摇时,背后突然传来十代目的声音:“你们还没走吗?” 因为全员火炎消减,十代目更是无法点燃火焰,他这段时间都护卫在十代目身侧。 所以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自己。 只是为了维护他的尊严,没有直接问陶画罢了。 “十代目,您怎么下来了?”狱寺瞳孔收缩,背脊绷直。 原本的愧疚转为成倍的惊愕与愤怒。 这副场景让他想起那天她应对卡洛的把戏。 就知道这个可恶的女人怎么可能轻易地改正。 那么这一次她是打算博取同情,还是借机接近十代目? “我来找你一起去吃晚饭。”沢田纲吉望向他身边的女性,“陶画,不要老坐着了,我记得你的腰不太好?” 她个头不高,又憔悴地窝在环抱式智能椅上,显得格外无害。 像风吹打后,枝头垂落的果实。 陶画卡了一秒,见他仍在等自己回复,才确认boss是在主动跟她说话。 “我、”她出口才发觉气息不稳,借着起身的动作平复后,才继续说道,“谢谢boss关心,既然两位要去吃饭,我就先不打扰了。” 沢田纲吉点头:“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让狱寺送你回去。” “遵命,一定不负您的期望。”狱寺抢先应下,拿起桌面的车钥匙,“我护送您上楼吧?” “没有关系,我正好要找一份存档在八楼的合同。”沢田纲吉招手,“明天见。” 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咽下没说出口的话:“明天见。” 在温和的目送中离开,她跟着狱寺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一幢植被掩映着的建筑前。 这栋建筑比cedef的城堡还要大得多,像是座紧密相连的小镇。 她突然察觉,彭格列总部位于一座偌大的私人庄园内。 而这里才是庄园的中心。 “在这等着。”扔下这句,他快步消失在视野尽头。 没多久,一辆金属色的跑车从身侧的车道窜了出来。 车门斜向上弹开。 截止陶画设置导航前,空气中只有令人牙酸的骨头响声和不知从哪来的猫头鹰叫声。 其实,她现在应该说点什么,来消除狱寺隼人的疑心,重新勾起他的歉疚。 但又不想说。 崩塌的平衡一直到导航结束时才被强行摆好。 “谢谢您。”她垂着眼睛的样子跟下午时相似又不同,“虽然知道很苍白,但我真的不想让您误解,今天并没有发——” “不用说了。”狱寺隼人按下开关,抬起她旁边的门,“走吧。” 她没再说话。 一个是对方的态度明确,第二个是实在没力气了。 情绪低落时,多日来睡眠不足产生的一系列身体问题更加严重。 陶画一步一个运动鞋鞋印,伴着大腿酸痛,走过一段遍布垃圾的小路。 八点多是西西里的晚饭时间,附近还算热闹。 邻居或路人偶尔投下好奇的眼光,又在看向她身后时立刻收回。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原因。 因为后方节奏不变的脚步声特色鲜明,突突地敲击着她沉重的五感。 夜风恰好从后方刮来。 近几日习惯的男香代替了腐烂的酸臭味,算是为数不多的好处。 一百米的距离,她却感觉比画了一夜还要漫长。 终于停到一间半新不旧的独栋小院外,陶画挤出仅剩的耐心和精力,转身道谢:“我到了,您路上小心。” 狱寺隼人停在三米开外,打量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带刺铁丝网的院墙。 对普通人来说,防卫有点过度,但考虑到独居女性也算合理。 他双手插兜,冷淡地转身,大步离开。 她疲惫地掏出一串钥匙。 铁门上的挂锁被举起翻检。 锁孔处有一丝极浅的擦痕。 但因失眠而迟钝的头脑迟迟没有发觉。 锁眼转动。 挂锁脱落。 门缝间一丝红光闪过。 陶画意识到不对。 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令她惊讶的是,走远的狱寺隼人几乎同步回头,以一种出乎意料地速度地冲着她奔来。 她刚用力甩头示意对方快跑。 下一秒,上方的夜空被映成黑红色。 强烈的冲击波将她拍飞。 在最后关头,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她。 接着就地一翻,卸力的同时将她护倒在身下。 轰隆—— 一声巨响。 尖叫四起。 混杂着连串关窗关门和逃跑声。 澎湃的灰尘喷发,将浓浓的硝烟味灌进口鼻中。 和身上的男香出奇的一致。 到这时,陶画才迟迟地感觉到,手掌下地面的撼动。 在高大的人肉护盾之下,她第一时间撑起头,边顺着黑西服和柏油路之间的缝隙往外探查,边问:“你咳咳咳咳,受伤了吗?” 扭曲的铁门。 熊熊的火焰。 漆黑的巷间。 微弱的异色。 混乱的脚步。 恐惧的心跳。 如果刚才自己没发现,就算不被炸死,也会被冲击力拍死吧。 “别说废话。”头顶结实的胸膛微震,“有异常吗?” 最大的爆发过后,狱寺隼人带着她站了起来,不知怎么就将她的腰扛在肩膀上。 “两点钟方向。” 身下的载具一动,陶画捂住嘴,艰难地咽下被硌到反流的胃酸:“别带我……” 说话间,他已然追到巷口。 两人贴着墙壁。 她向里快速一瞥。 两侧的居民楼不高,可间距极小,致使巷中狭窄又幽深。 即便色感敏锐如她也看不出任何问题,只能摇头示意。 真是撤离的绝佳路线,一定研究很久吧。 如果不是炸了她家的人就更好了。 因为不确定是否还有二次爆炸,狱寺又带着她等了一段时间,顺便问清楚她的发现。 在确认后,她被扛回到炸歪的铁门旁。 趁他半蹲着不知检查什么时,陶画松手滑下。 她撩起下摆掩住口鼻,跌跌撞撞地冲到散落着火焰的院子里。 后方伸来一条长臂,揪着她的t恤后领带了出来。 “你!”狱寺刚要开口训斥,就发现她并没有抵抗,只是抖着手提起一个红色金属筒体,抽开上面的保险销。 噗嗤—————— 白色喷雾所到之处寸火不生。 风从背后吹来,将白雾催得更快更广。 “走吧。”陶画气喘吁吁地将小院中的火焰悉数灭掉。 她拎着灭火器让开路,顺便夺回自己的t恤后领,“你想要调查第一现场,我也有想拿出来的东西。” 跟爆炸发生前相比,她的语气和用词出现了微妙的差异。 异常时刻狱寺没有多想,皱着眉走进院中。 越过她时,只留下一句不带感情的“先斩后奏”。 她的家中东西很少,基本都是房东留下的家具。 院中更是光秃秃的,否则火也不会这么好灭掉。 陶画跟在他身后将两层楼巡查一遍,确认没有躲藏者,才脱力地跑到厕所狂吐。 她常年喝咖啡,胃食道本就容易反流。 加上狱寺隼人的肩膀比他的头还铁,颠簸几下之后,她没当场吐到西服上都是感谢这次的出手相护。 没有停留,她先将墙上一副盖着红布的画摘下,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包好,再装入纸箱。 最后拎起不轻的油画箱。 “这次非常感谢您。”她拖着两样东西来到院中,郑重地对背对着自己的男人道谢。 狱寺头也不回,低着头不知在研究什么。 “我不打扰了。”她只能步履匆匆地出发,“你也尽快离开吧,走前把房门关上就行。” “你去哪?”他一把抓住揪习惯的t恤后领。 而陶画左手抱着半身高的纸盒,右手拎着油画箱,被这一拽差点向后栽倒不说,刚吐过的喉咙更是伤上加伤。 尽管如此,狱寺面对她时似乎只有皱眉的表情:“附近不知道还有没有埋伏,在我身边呆着。” 咚。 一声闷响是油画箱落地的声音。 “我知道你的身手很好,谢谢你的好意。”她扯回松垮的领口,嗓音沙哑地说,“但是我需要请几天假,等里包恩回来,我差不多就回来了。” 可能。 她在心里补充道。 “请假?”狱寺终于注意到她不太对劲的情绪,却更加不耐烦,“十代目的中文课程还没有结束。” 打定主意的陶画压根不理他。 虽然她非常想给沢田纲吉作画,也有还没做完的事情。 但她的理想是活着成为青史留名的画家,而不是死后被人炒遗作洗钱。 世界上有三十五亿男人,她不信自己的灵感源泉只有一口。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厚着脸皮继续舔。 想到这,她稍微留了个话口:“网络授课,还可以开通夜间咨询服务。” “回彭格列,等候十代目的决定。”狱寺隼人冷酷地拒绝。 “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这次的袭击有两种可能性。”陶画也跟着摊牌,“一是公司带来的,类似卡洛。” 这个可能性并不小。 因为如果是冲着她来的没必要用威慑性大于隐蔽性的爆炸,所以她才急着想要跑。 她继续说:“二是我自己的问题,具体你可以询问里包恩。如果是第二种,你把我带回去,只会给boss增加麻烦,我也是为了他好。” 立于院中的男人却越听越不耐烦。 秀丽立体的眉骨上的肌肉乱七八糟地扭在了一起。 这就是她记得的最后一幕。《 》 10、第一夜 缥缈的意识直到被背部的疼痛唤醒,才接受到对话的尾声。 “……爆|炸|物…很奇怪……” “你怀疑是……?” “不确定……所以……” 她怎么睡着了? “……也不能将人打晕了带回来啊。” 所以不是睡着了吗! 可明明没有被打的印象,难道是太可怕大脑自动忘记了之类的。 狱寺隼人是怎么干法律和合规的? 他是不是跟里包恩从同一个地方招来的? 那个地方管吃管住,还有专人保证安全。 “万分抱歉,十代目!”狱寺请罪,对象却不是被他打晕的人,“请您指示!” 听到这句,陶画突然想起自己的随身物品不知有没有被一同带回来,挣扎着想要起来。 但身体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无知无觉。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吧……”另一个熟悉的男声相对柔和,跟平日的语气完全不同,“晕、睡的时间好像有点久,要不要再叫医生来检查一下?” 手指动弹不得。 “外伤而已,而且她上班的时候也一直在睡觉,无需在意。”狱寺隼人宽慰道,“请您务必信任我的熟练度!” 眼皮不受控制。 “……我确实是信任你的,要不就不是找医生了。”沢田纲吉出奇得正常且普通,吐槽道,“至于指示什么的,最起码要征求本人的意见吧。” 连呼吸都没办法掌握。 “了解。”狱寺转而问出更挂心的问题,“您一直没有进餐,要先用餐吗?今夜天气不错,可以在露台吃。” 这时,上方的人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没再回答。 “十代目?” “好像有点不对劲。”温热的手掌轻拍她的肩头,点醒封锁的世界,“陶画,你醒了吗?” 陶画终于能睁开双眼,身体各部位也渐渐苏醒。 她脱口而出:“我的东西呢?” “在你身边,狱寺带回来了。” “太好了。”她放下心,想要下床去确认物品的安全。 然而身上一动,从后颈到背部全都在痛。 她略微一缩,又坚持着爬起来。 沢田纲吉体贴地半蹲下身,隔着衣服虚扶着她的胳膊:“你刚才好像是惊吓过度晕倒了,现在有感觉好点吗?” 像是一团溺人的蜂蜜,从半空中砸向同步支起身体的她。 美颜暴击。 大脑仿佛被打了一拳,晕晕乎乎地没察觉到事件定性问题。 “呼~”她情不自禁地前倾,专注地嗅闻淡淡的甜香,“好多了……谢谢您照顾我。” “啧。”不屑的咋舌在侧方响起,却没有吸引到任何人的视线。 “不用客气,袭击的缘故还在查明。”沢田纲吉失去了方才的随意,又成为从容和威严并存的boss,“请安心,我一定会尽快给你一个公正的结果。” 谁给谁? 给什么? 陶画其实已经尽量在用脑子来考虑正事了。 但因为从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对方,她只顾着描绘鬼斧神工的眉眼和细腻的肌肤纹理。 如果能照下来更好了。 直到狱寺隼人压低的声音传来:“喂,十代目在等待你的回答。” “啊?”她连眼睛都没转,“好的……好的。” 这次对视绝对超过三秒了! 好开心啊。 她忘记了身上的痛楚,被蜜色的满足裹住。 “喂,你——”他的话还没说就被打断了。 沢田纲吉说:“狱寺跟我反馈了,你很担心安全问题。” “是的。”提到性命安危,她瞬间清明,“我非常感谢您和狱寺先生的帮助,但是我想去——” 可惜也被同样地打断了。 “毕竟是威胁到人身安全的恐怖袭击,目前也没办法确定是否会有下次袭击。我有两个提议,还希望你能考虑。”他微微一笑,像是昙花盛开的刹那。 陶画脑壳里长出来的东西被一下击飞。 她吐出爆棚的灵感:“呼~” “第一,你可以住在彭格列的附近,蓝波会让专业的安保团队轮流负责你的安危。”尽管依然挂着微笑,但他的眼神却相当认真,“第二,你可以选择彭格列庄园,这里绝不会有人打扰你。” 他身后的狱寺隼人双手抱胸,臭着一张俊脸,却没有再出声。 因此陶画没有回答时,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而她没有回答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 “22222222!还有这种好事?!”她猛地坐起,双手交握作祈祷状,“您真是天下最善良的资本家!” 狱寺点头赞同。 沢田纲吉却摇头,“在可能因为和我的风言风语的袭击之后吗?” “又不是您袭击的我。”她摆手道,“大概我的做法也引起了别人误会。”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词引得狱寺隼人侧目。 “谢谢你。”收留了她的沢田纲吉反倒道谢,“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那就麻烦您了。”说完,她不再贪恋难得的近距离接触,起来找自己的东西。 这里大概是庄园内部的私人诊疗室之类的地方。 装修风格古典,却摆着堪比icu的专业设施,还有成排的标志清晰的药架。 她就躺在正中间的病床上。 红色的旧布包裹和油画箱都靠在药架上。 外观完整无损。 顺着边缘抚摸,她再次确认里面的情况。 这次,狱寺隼人等到两人的对话结束才开口:“那我通知厨师上餐,顺便带她去客房。” “好的,就安排在主楼吧。”沢田纲吉嘱咐道,“我在餐厅等你们。” “请您放心。”狱寺在boss面前向来很靠谱,“十代目,那我先上楼了。” 他甚至来到陶画面前,帮忙拎起两样不轻的行李,朝门口走去。 “……” 不想跟打晕过自己的人单独走在一起。 她蠕动着没跟上。 狱寺隼人很快注意到了这点,不耐烦地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她飞速扭头询问沢田纲吉:“我的止痛药没带,请问可以先从这里借用一点吗?” “止痛药在窗边,你自取就好。”boss竟然还没避开她的视线,“其余物品需要找人帮忙送过来吗?” “不麻烦的话,谢谢boss!”她的双眼一亮。 沢田纲吉微笑着摇摇头。 挑选好外用凝胶和消肿药膏之后,陶画磨磨叽叽地走过他面前。 直到门口|射来的眼光都快利成箭了,她才下定决心,侧身看着温和的男人开口道:“您在感到内疚吗?” 这句话显然激起了另一个人的怒火。 “谁允许你这么跟十代目说话的?”狱寺隼人沉声呵斥。 被问的人却没回答。 “那卡洛会感到愧疚吗?” “你这女人怎么敢随便拿别人跟十代目相提并论?!”狱寺再也听不下去了,冲过来想把她拽走,“不要拿十代目的宽容当做你放肆无礼的底气。” 只要涉及到boss的问题,他似乎就会变得略显激进。 “狱寺。”沢田纲吉出声制止。 话音还没落,靠近她后领的手就攥紧收回:“遵命。” “难道我也要为毁掉房东的房子而感到内疚吗?”陶画上前一步,远离蓄势待发的拳头。 其实也是内疚的,毕竟自己现在没多少钱赔偿。 她不作声地忧愁着。 只能找里包恩预支了,真不想跟他说话啊…… 说到这个,沢田纲吉终于出声了:“你不需要。” “那您也不需要。”她没有说些众所周知的大道理,心痛地绕过怒瞪着自己的狱寺,“能快点开饭吗?太晚吃饭会增加糖尿病风险和心血管负担,我还想活久一点。” 柔和的蜜色双眼始终凝视着外表驽钝却意外敏锐的女性。 “你住的院子是里包恩的,如果狱寺发送的定位准确的话。”他若无其事地放出惊天霹雳,“所以我想,你大概是真的不需要内疚的。” “……?” “请十代目放心,我发送的定位绝对精准。”狱寺忠诚而恳切地说。 陶画苍白地卡在原地,否认道:“不可能,我签合同的时候见到过的,是个长得型不准的中年男人。” “可能是中介吧。”沢田纲吉说,“里包恩住了那栋独院很多年。” 顾不上在伏地魔旧居里住了小半年的事实,她抽了口气:“那岂不是代表……老板的房子可能因为我被炸了?” “是的哦。”他似乎轻松了点。 然后她就在痴呆中被狱寺隼人拎走了。 她们通过走廊,踏上旋转楼梯。 放好东西后,狱寺在去餐厅的路上发出告诫:“我的房间就在你旁边,不要妄图做越线的事情,给十代目添麻烦。” 可惜精神上的震慑让她无视了口头上的震慑,甚而无视了坐在餐桌旁的沢田纲吉的美颜。 陶画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心事重重地被高度警戒的狱寺隼人押送回屋。 这是一件功能完善的小套房。 不仅配有独立的客卫,还在客厅处设立有满载的吧台和雅致的露台。 房间内井井有条地摆放着刚被从小院中拿过来的个人物品。 连耳塞都在床头柜上规规矩矩地贴墙放着。 但她完全没心思感叹远超意大利平均线的效率,而在纠结是先发制人,还是坐以待毙。 直到whatsapp弹出提示: 「里包恩:把这个月的进展拍给我。」 ……这个月的进展? 她僵硬地回想整个七月的成果。 然后弹坐起来,吃满止痛药,打开画箱。 快乐的深夜时间一晃而过。 闹钟划破寂静。 陶画如梦初醒。 她囫囵收拾好东西,躺到舒适的床上,正要展现当代年轻人的睡眠质量。 咚咚咚。 响起了催命式的敲门声。 “我睡觉前不吃早饭。”她昏昏沉沉地应道,“以后不用叫我。” “上班时间到了。”冷然沉肃的男声从门外传来,“给你十五分钟时间洗漱,如果没有出来,我就直接进去。” ……比里包恩更适合当她的抹布黄漫男主角的人出现了。《 》 11、第二夜 但是今非昔比。 要知道她如今可是近水楼台,再也不用讨好狱寺隼人那张臭脸了! 陶画摸来床头柜上的耳塞,手动静音古风大佐哥,安然地一秒入睡。 爱进来不进来。 反正里包恩不在,她睡着后是叫不起来的。 因此当狱寺隼人发现陶画没有出来,不满地再去敲门时,连回答也消失了。 他没留情面,用力一旋,就将门锁硬生生地打开了。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上来。 室内门窗紧闭,窗帘全都拉得严严实实的。 而卧室中的女性看起来像是昏死过去,四肢大开地瘫在床上。 扫了眼画架上乱七八糟的颜色,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什么色感天才。 明明是吹牛天才。 他就知道,天才怎么可能找不到相关工作。 在绘画气氛浓郁的日本,小学生里都能挑出不少比那张纸上色构强得多的。 刚想把人叫醒,狱寺的眼前就浮现出周一在会谈室里发生的事。 那时,陶画意外完美地处理掉卡洛暗指十代目的危机后,他特别允许对方在茶歇时间睡半个小时。 但等到下属要用会谈室时,他才得知人还在里面睡觉。 最后在她的下班闹钟响之前,他用各种办法叫了她半个小时,还一无所获。 想到这,他干脆利落地摘掉她的耳塞,拎起穿着睡衣的陶画下楼,径直朝总部大楼走去。 下面的发展如他所料: 大厅里齐刷刷地问好声没吵醒她。 电梯关闭后激烈的争论声更没有吵醒她。 但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吵醒她。 连蓝波惊吓到的鬼叫声和被他打了一拳之后的哭闹声都没吵醒她。 一片混乱中,刚到公司的沢田纲吉循声赶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陶画她、她——”蓝波边哭边说,不像16岁,更像6岁,“被狱寺杀死了!” 狱寺隼人又是一拳砸在他的头上:“别在十代目面前瞎说,她是睡着了!” “呜——要、忍、耐!”年龄最小的守护者眼泪飚得更厉害了。 他本来是其他家族的成员,却因为各种原因,在五岁时就来到沢田纲吉身边。 又具有极其特殊的电击皮肤,才被选为雷之守护者。 守护者是黑|手|党的最核心的人员,也是首领最近、最信任的人员。 “到底发生了什么?”沢田纲吉少见地皱起眉头,“陶画呢?” 狱寺让开一步,露出身后张着嘴巴呼呼大睡的女人。 接下来的解释越来越咬牙切齿:“我检查过,她确实是在睡觉。” 沢田纲吉走过去,一眼看见她嘴边亮晶晶的液体,不由得松了口气。 “蓝波不要乱猜,陶画应该确实是在睡觉。”他摸摸蓝波的卷发,熟练地安抚道,“你也知道她昨晚遇袭,可能被吓到了。” 蓝波抽泣着反对:“谁被吓到会睡成这样啊!” “你这头蠢牛敢质疑十代目?!”绿色的眼睛锐利地盯着他。 他被吓得连哭都忘了,连连后退好几步,差点撞到椅子上的陶画。 沢田纲吉迈步挡了一下。 安静的空气中,微微的打呼声尤为鲜明。 蓝波尴尬地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狱寺也不要打蓝波。”沢田纲吉继续调停,“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十分抱歉!”狱寺隼人朝着自己的首领深鞠躬。 “今天让她休息下,她也辛苦了。”沢田纲吉脱下西服外套盖到睡衣轻薄的女性身上,“温度稍微调高一点吧。” “明明这段时间我才是最辛苦的吧。”蓝波嘟嘟囔囔,“边补课业边管理团队。” 然后他又被狱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才缩脖闭嘴。 “是。”狱寺调节完温度回来,才提醒道,“十代目,那中文课……?下周末商会的代表团就要来了。” 沢田纲吉点头:“明天就是周末,我们时间很充裕。袭击现场的调查报告出来了吗?我不想让明目张胆的挑衅搁置太久。” 他低眉敛目。 威严而慈悲。 “报告早上就整理完毕。”说到正事,狱寺严肃起来,“正如我昨日所说,这场爆炸非常奇怪。比起杀人,更像是警告。” 他的武器就是炸弹,所以研究颇深。 如果当时换了个人在可能完全看不出来。 “去我办公室说。”沢田纲吉看着睡得香甜的陶画,停顿一下交代道,“把她带到我的休息室吧。在这里睡的话,醒来会全身都痛的。” 这句话一出,狱寺隼人青筋都爆出来了,还是一脸扭曲地走过去将人拎起来。 倒是蓝波不再畏畏缩缩,兴致高昂地问:“彭格列你答应陶画的追求了吗,是谈恋爱了吗?牵手了吗?亲亲了吗?!有没有做——” 砰! “要、忍、耐!” 可惜这次沢田纲吉也没再帮他说话。 * 将手头的行程全部加急忙完,狱寺隼人饭都顾不上吃。 他顶着十代目的疑问,将昏睡不醒的陶画从私人休息室里搬了出来。 “没关系。”沢田纲吉说,“我稍后要带着蓝波去趟加百罗涅,明日才能回来,让她在这里睡吧。” 加百罗涅是他们的同盟家族。 其首领跟沢田纲吉同为里包恩门下的弟子,关系也十分密切。 既然没有危险,交给那头蠢牛也可以。 “抱歉,十代目。”狱寺难得拒绝,“不能让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没工作还得到奖励。” “……”沢田纲吉没有办法解释,只能试图劝解道,“你应该能注意到,陶画的理想是绘画。她也一直在朝那个方向前进,并不是想偷懒。” 狱寺想到画架上形同废纸的画作,稍作沉默:“十代目,那个女人确实不是具备天赋或努力的画家。” 听到这个评价,沢田纲吉有点奇怪。 因为跟里包恩所说截然相反。 但狱寺并非无的放矢的人。 何况现在陶画在狱寺的下辖,他不该再多说,否则就是越级管理。 “是吗……”他没再纠结,“你刚才说不能让她得到奖励,是指什么奖励?” 狱寺隼人全身一僵,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不污染十代目的视听。 他只能鞠躬道歉,怒气冲冲地将人又塞回大宅。 这份怒火在他忙碌一天回到大宅后,达到了顶峰:“你确定她醒了?” “是的。”管家言辞肯定,“陶小姐下午六点半进完餐,又回房间了。需要我把陶小姐请下来一起用晚餐吗?” 知道吃饭不知道上班。 他到现在都没吃上饭。 作为cedef的代管理者,他自认有责任和义务去批评和督促下属。 尤其是不仅旷工,还把精力全放在骚扰十代目一事上的下属。 他拒绝了管家的提议,包也没放,直接冲到陶画的房间外。 再三敲门无果后,他打开没上锁房间,一眼看见不远处女性的身影。 陶画头也不回,背对着他坐在露台的门口处。 露台的顶光打在她身上,跟外界的夜色分隔开。 对流风一吹,白色的窗纱在她的身后飞扬,狱寺也冷静了一点。 他努力压住怒涛,没再闯入。 “你知道今天是工作日吗?” “……” “我已经联系人事了,下月开始你的绩效中考勤系数会提到最高。”他的声线更冷。 “……”突然,她的右臂开始大幅度摆动,就是没有回答。 狱寺再也忍不了了。 他的性格近年沉稳了很多,但属实是这个女人比蓝波还要惹人烦躁,怪不得她们能玩到一起去。 他没有关门,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露台前。 手一挥掀开窗纱,“你要是不想工作,有的是人——” 剩余的话被呛在喉间。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早上还乱七八糟的画布:“早上那张废纸你给扔了吗?” 只有窗外猫头鹰空灵的啼鸣回答他。 陶画依旧没有回应,用一把类似小铲刀的工具推抹出起伏不平的色块。 没几下,原本乱画似的绿色就跳脱而出,在铺满的蓝色底下生机勃勃。 ——正是露台外的原野。 即使到此为止,也并不算完成,更算不上完美。 但色彩舒适,构图成熟。 对画不感兴趣的他也能看出来,最起码算张可以入眼的作品。 可这也不该是她不去上班的理由。 抿紧的嘴角下压。 狱寺再向前一步,站到她的正前方,看见向来只在十代目面前才有神采的人目光如炬。 他并没有被干扰,却同样没说出话来。 因为闹钟响了。 这个铃声跟会谈室的不同,充满了行军般的急迫感。 接着,之前不理人的陶画也动了。《 》 12、第三夜 只见她面无表情地按掉闹钟,拾起放在一旁的白色药片,扔到嘴里机械性地嚼碎咽下。 然后继续画画。 全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秒。 连眼睛都没从画布上移开。 至此,狱寺隼人紧锁眉头,认定陶画又在装傻充愣。 吃个止痛药就能把他糊弄过去也太想当然了。 他冷笑一声,打开电脑,戴上眼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继续工作。 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边审阅cedef发来的月度报告,边想着挑出哪些问题。 偶有早上闻到过的刺鼻气味飘散过来,将他的专注拍散。 结果每一次分神,狱寺都能发现画布上的新变化。 她的工具不知何时换成了笔刷。 随着笔刷的不停挥动,纸面好像擦除掉水雾的镜面,渐渐露出清晰的景象。 她画的顺序跟狱寺的设想完全不同,先是点出随风的草叶,再调出缱绻的云朵。 最后由天际跳动的朝阳将画面融为一体。 但他完全没有考虑到逼死强迫症的步骤,而是震惊于自己所感受到的生命力。 明明类似的画在意大利不计其数。 基本可以说,每个餐厅的墙上都可能挂着一幅。 然而,光是看着眼前这幅还未完成的画,狱寺就无法将它放到某个环境中。 它像是某个独立的空间,而这只是他窥探的窗口。 其中的色彩是无法描述的和谐。 让人看了只觉舒适,又说不出原因。 尤其是在她又拿起柄小刀,刮掉一些多余的东西之后。 ——陶画,可能真的是一个天才。 夜空中的星辰转动。 狱寺的每一眼的间隔逐渐减少,停留的时间逐渐加长。 怒火早已平息。 当她放下最小的一根笔时,冲锋号般的闹钟恰巧再次响起。 他却猛地一个激灵,双手阖上没怎么用却不知不觉没电的笔记本,站直身体。 紧接着,一只沾满各种颜料的手伸向药片。 画完了还吃? 而且才间隔三个小时。 顾不上心头的别扭,他扫下仅剩的药片:“止痛药不能这么吃。” 然后他才注意到,这部分是另一种止痛药,跟上次吃的分堆放置。 不同种类的止痛药倒是可以短期交替使用。 三个小时也卡在极限的间隔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没必要放任这种行为。 对面的陶画没摸到药,虽然没回答,但站起来了。 听着就疼的弹响在耳边一个接一个地放,比烟火大会的礼|花|弹还密集。 狱寺顿时严阵以待,却见她行军般走进室内,翻箱倒柜起来。 不久后,她在客厅的抽屉里又找到一瓶药片,倒出来就往嘴里塞。 ……这女人是什么毛病? 他夺过瓶子,避开追来的手,高高举起:“今天算你调休,我不再追究,禁止——” 警告的话被一同掐熄在喉间。 追来的手落空,搭在他的臂弯上,顺势用力一拽。 没拽动。 其实陶画的臂力超过预期的大。 但要是能被随随便便拽动的话,他还混什么黑|手|党? “小屁孩就乖乖听安排。”他扬起下巴,垂眸看向努力也蹦不起来的女性,“画完了就给我好好睡觉,明天我会同样的时间叫你,把工作进度补上。” 随意束起的乌发小幅度地靠近又远离。 一股股清冽的化工溶剂味冲面而来。 就是这个不修边幅又玩忽职守的人,画出了那张充满灵魂的作品? 狱寺有短暂的失神。 就是眨眼的功夫,另一条手臂绕过他的脖子,揽住右侧的肩膀。 “喂你!”他向后仰头,反倒用胸膛撑起乱糟糟的脑袋瓜,肩膀上的手臂也滑挂到后颈,“离我远点!” 柔软温热的肌肤将微凉碎发压下,并不刺激,但一凉一热间格外引人注意。 他的眉头凑得更近。 不再采用温和的应对方式,狱寺一把推开越靠越近的陶画。 但她显然没有什么平衡感,差点向后跌倒。 他赶紧拎着陶画的后衣领,稳住身型,沉声说:“我知道了,你要吃药是吧。” 于是,他拿起抽屉里的维生素,倒出一片任由她抢走嚼碎吞下。 覆着硬茧的指尖在掌心滑过,刮得他有些不适。 而且意外强烈。 食指指尖长这么厚的硬茧。 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的刻苦就能做到的。 他说错了。 天赋或者努力,她或许都有。 狱寺注视着女性恍若无人坐回画架前,又拿起调色板。 并不是恍若无人。 而是她可能真的没有发现自己。 从她在会谈室睡觉开始,几次醒来或者行动,都是在闹钟响了之后的事情。 灯下的女性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狱寺走过去,正碰上她抬头。 随即,一笔浓稠的黄色颜料就从右下角刷到靠近正中间的位置。 融洽的画面顿时撕裂。 “你在干什么!”质问脱口而出,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复。 他大跨步上前,攥住破坏了一切的手腕,竟然为以前看都嫌浪费时间的东西而感到惋惜。 毕竟也是花费彭格列的工作时间产出的作品。 狱寺找到了理由。 但找不找到理由都影响不到陶画。 她连争夺都没有尝试。 左手拿起另一只小的笔刷,继续在画布上勾勾画画。 寥寥几笔下,一只半伸着的手就初具雏形。 尽管还未彻底画完,但渴望的张力已然透出纸面。 狱寺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再细化,连掌中的手腕挣脱了都没有察觉。 直到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的呈爪状的指节,才想着收回。 却反被攥住。 拉近。 “你的经纪人没说清楚我找模特的规矩吗?”女声今夜第一次响起,却是不悦的,“再动一次就滚蛋,你不想画有的是人画。” 陶画的口吻中带有从未出现的粗暴和控制欲。 而且,这不是他刚才没说完的话吗?! 然而今夜发生的一切甚至都让他震惊到忘了愤怒,只是质疑道:“你这家伙到底是不是装的?! “醒了就去睡觉,不睡把明天要用的课件写出来。” 她没再说话,而是时不时瞥一眼他没收回去的手,偶尔调整下手指的姿势。 至于他为什么没收回去,大概是想看最后能画成的样子。 黑漆漆的夜幕下,两人一站一坐。 距离越来越近。 纸上的手越来越鲜活。 肤色、比例、甲型和纹理也跟他趋于一致。 无论是细节还是造型,这只手的呈现都张力十足。 方才还吸睛的蓝天绿草逐渐沦为陪衬,只有明艳的朝阳始终如一。 如果说刚才的画是活力和希望的新生儿,经过修改后,俨然已经载满了挣扎的渴求。 在和平的衬托下更加激烈。 看她细致地勾勒甲缝的色泽,狱寺不自在地蜷缩着指尖。 画面太过真实,以至于他似乎接收到尖细的笔尖在同位置轻刷的触感。 “嘶。”一片安静中,陶画冒出声短促的抽气声,转动的手腕骤停。 怪不得要连续吃止痛药,自己的手还没举累,她就痛得动弹不得了。 她会因此而清醒吗? 心跳无知觉地加快。 狱寺观察着她的表情。 这么晚,批评的时间短点好了。 ……省得影响十代目的中文课程。《 》 13、第四夜 陶画……陶画当然是清醒了啊! 止痛药失效后,她从右手经过后背到腰一连串都在痛。 剧痛。 最痛的还是发现半夜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西方面孔的男人。 一个有攻击倾向前科的男人。 几个定语下来是不是跟某个出差的人特别像。 而这个男人还无声无息地站在顶灯下。 本就冷峻的五官在阴影投射中,更加压抑。 不管哪方面都过于惊悚了。 陶画默默垂泪,肾上腺素无声狂飙。 腰间盘也不敢痛,肩周炎也不敢酸,只剩下脑袋瓜子敢嗡嗡的。 她的五官都凝固了,不敢看狱寺的脸,更不知该做什么好。 归根结底,她算好计量的止痛药为什么会失效啊? 难道又该缩短间隔了吗,还是又算错了? 她知道狱寺不喜欢自己,但鉴于对方在爆炸中英勇救援的举动,说不定有误会呢? 陶画鼓起勇气,想要直接问清楚。 可是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竟然躲到了客厅窗帘后面,露出敞开的大门。 这行为让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 果然是变态吗?! 平时一本正经的人其实是躲在女性屋里的变态吗?! 里包恩把她的安危交给什么样的人了?!是人格健全的人类吗?! 她的眼球都在颤抖。 没等她想清楚是该直接冲出门外,还是给里包恩打电话,窗帘后面就传来一阵熟悉的乐曲。 舒缓而悠扬。 是她的叫醒铃。 什么意思? 挑衅她? 陶画颤抖着放下笔,拿起桌上的手机,打算给里包恩打电话。 但是刚点亮屏幕,乐曲就停止了。 她更迷惑了。 难道还没打电话,里包恩的气场就吓到他了?!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想接着呆在这里了! 陶画改变主意,将手机往裤兜里一揣,端着未完成的画,连滚带爬地跑进卧室。 砰地一声甩上门。 咔哒一下拧上锁。 连牙也没刷就哆嗦着躲进被子里。 她扒开一条缝隙,放轻呼吸,集中精力听着屋外的声响。 变态的话,只要不发生正面冲突应该就可以。 就这样“僵持”许久,门外终于又响起动静。 咔。 是厅灯的开关声。 门缝处的杏黄柔光顿时成了冷调透黑。 要走了吗? 她紧紧扣着手机,调出紧急联系人的界面,打算随时拨通。 里包恩没有辜负她的伏地魔塑,响应速度从来都非常敬业。 虽然没到说名字就有感应的程度,但不管多晚打他的电话,都会在第二声嘟后准时得到应答。 清醒冷静到仿佛进化掉睡眠的应答。 想到这,她多少也镇定了一些。 然而很快,这种镇定就灰飞烟灭了。 因为,狱寺隼人进来了。 在他面前,卧室的门锁不比一块曲奇坚硬。 陶画的呼吸都停滞了。 只记得自己松开被子,几次想要拨打电话,但手上的汗多到无法让屏幕有反应。 而被子外的男人路径很复杂。 他轻快地来回进出一趟,才走到自己面前。 在此期间,陶画抓紧时机在床单上擦干手指,拨通了电话。 嘟。 下一秒,被角掀开。 她只能闭眼。 毕竟无论对于野生动物还是野生杀手而言,对视都算挑衅无疑。 嘟。 手机被带得砸到她的鼻梁,又被拿走。 咔。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一如白日里咬字清晰的低沉男声响起:“发生什么了?” 完了。 正面冲突出现了。 她不会被灭口吧? 陶画脑子里轰的一声。 哦,原来是太久没呼吸,憋过头了。 她就说,自己还没疯,脑子里哪来的轰的一声。 拿着她手机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外,缓慢地关上门才答道:“里包恩先生,是我。” 她听不到里包恩的回答,但她想赶紧跑。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陶画捂着被砸痛的鼻子,轻手轻脚地掀起被子。 “当然不是。她今天睡了一天,中文课挪到了周末,我是来催她做课件的。”狱寺隼人也一如既往地冷冽,只是多了一丝丝尊敬。 怎么好意思说是来催她做课件的啊!!! 谁家遵纪守法的正常人能催到窗帘后面?!!! 她来到窗前,将头探进窗帘里。 “是的,我来的时候她是在画画,就耽误了一点时间。” 耽误了一点时间是指多久,为什么她们能在凌晨两点见面? “她现在睡着了。电话可能是我想把她的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时误触了,不小心打扰您了,万分抱歉。” 完了。 都在糊弄里包恩了。 看来她离死是不远了。 她急急忙忙地抽回注意力,预估起从这到地上的距离。 “因为她画到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我通过手机软件,尝试模仿了一段听过的她的闹钟,就把她叫醒了。” 这得多高啊? 跳下去会不会半死不活的? “当时她在会谈室睡觉,我去叫她的,听过一段叫醒铃。”狱寺低声说。 不,这里也是三楼。 记得卡洛安然无恙地跳下去,大家还都一副正常的样子。 说不定正常人就是可以从三楼跳下去。 “是。她醒后抱着画就上床睡觉了,我就等了一段时间,确认她睡着后将画拿到客厅。因为今早进来时屋子里门窗紧闭,都是刺鼻的油漆味。” 战栗的手试着探出窗外。 风一吹,手心的汗寒意森森,立马又缩了回来。 就算正常人可以,她四处发炎的身体真的能行吗?! “梦游?”不知里包恩说了什么,狱寺的声线一凛,“那个女——她有梦游症?很危险吗?” 随即,脚步声加重朝卧室走来。 她顿时全身上下的汗毛倒竖,连忙将一条腿跨上窗框。 同时,门被大力猛推。 乓。 像是敲在陶画头上。 她快要吓吐了。 现如今只能赌一把,看看能不能腿先着地。只要手和脑子没事,她就能继续画画。 半身不遂说不定还不用被腰疼折磨。 她努力说服完自己。 另一只脚用力蹬地。 身体失去平衡。 腰间一条铁臂圈了上来,将她揽回略呛的怀抱。 然而这跟罗曼蒂克毫无关联。 不仅陶画的魂差点被坚实的胸膛撞飞,连她的胃酸都差点脱口而出。 她牢牢闭紧嘴,硬生生压住钻到喉咙眼的胃酸和尖叫。 里包恩究竟为什么要编造她有梦游,把狱寺引过来啊?!! 不,冷静下来。 如果连里包恩都信不过,她也没活路了。 说不定是想给她暗示。 “里包恩先生,您确定是梦游吗,她在往窗外爬。”这话竟然带有几分焦急的担忧。 她僵硬着四肢,专注地听取电话另一旁的信息。 “这就是她梦游的症状,之后无论是否挣扎、秽语和像是清醒的样子,都别叫醒她。”里包恩冷酷地断定,“既然看过她的画,你应该能发现她就是彭格列的重要生产力之一。把窗户和门都锁死,最好封住后,离开就行。”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狱寺犹豫着提出疑问。 “没有不好,离开之前记得把她的画拍照发给我。” 里包恩说完就挂断电话,对坐在身边的金发男人说:“接下来不会有人打扰了。总之,火炎消减一事暂且束手无策。” “如果能解决,尤尼就不用跑到其他平行世界搜寻信息了。”金发男人沉重地垂着眼眸。 尤尼是金发男子的首领,拥有预知和让灵魂飞往平行世界的能力。 而在她前往平行世界时,身体会变得只有最基本的行动能力。 里包恩便是为此来支援的。 “尤尼会在该回来的时候回来的。”他按住帽檐,“如果她在一周内还没醒,我会先返回彭格列一趟。” “啊,辛苦您了。彭格列也正值多事之秋。” “不,只是一些自以为是的老古板而已,还不需要我出手。” “我知道了,”金发男子偏头朝首领卧室的方向遥望,“离开重要的女性确实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里包恩嗤笑道:“重要的女性?那只是一个带来麻烦比价值还多的小鬼。而且没有监护人在身边就会变得草木皆兵,得接受教育,才能知晓不要在深夜无故打扰他人。” 当然还有另一个,连自己的下属都管教不好,竟然深夜待在一位女士的房间。 难道是他教育的失败? 不。 他想到沢田家光。 是基因的问题。 陶画就很乖,马上就会帮阿纲好好批评他不懂礼仪的下属。《 》 14、第五夜 “重要生产力?”边将女性放回床上,狱寺隼人边咀嚼着奇怪的词语,“虽然画勉强可以一看,但这种不一定能不能卖出去的东西,放在彭格列也够不上重要吧。” 怀中的人突然挣扎起来,他只能继续保持压制的姿势。 没有碰手腕,他一手握在陶画的右大臂的短袖上,另一只手隔着距离圈住她的腰。 “放屁,说话还不如我放屁香,你个没眼光的死变态。”她破口大骂,嫌意大利话不够爽,还用的是中文。 足以见得,她当初面对卡洛时,绝对被语言限制了发挥。 “啧。真的跟里包恩先生说的一模一样,你这个麻烦的女人。”他弹了下舌,烦躁地说。 他越烦陶画越兴奋:“色盲、不懂欣赏、不懂艺术的变态王八呜呜呜呜——” 她的腰被手肘代替夹住。 解放掉的手指避开鼻子,捂住她的嘴。 指缝间透着淡淡的烟草味。 她从以前到现在都最讨厌抽烟的男的!!! 狱寺隼人又用回那种讨厌的、高高在上的口吻批评道:“不许说脏话。本来就蠢,再没有素质就是又蠢又坏了。” 她气得直用鼻孔喷气。 炙热的吐息打在下方。 首当其冲的食指敏感地弹起。 但他的手又长又大,少这一根也不影响,依旧能从她的嘴唇到下巴牢牢地控制住。 怎么,没品的变态还嫌她会喘气? 情急之下,她的舌尖努力钻出,舔了一口堵在正前方的掌心。 手掌迟疑地退开一点距离,露出一块亮晶晶的皮肤。 果然,整只手全弹飞了。 弹飞前,陶画抓紧时机狠狠咬了一口,然后继续骂。 她边骂边想转头享用狱寺隼人的恼怒,但弹飞的手掌又落到她的后颈处,限制了转动的幅度。 “果然是小屁孩,还咬人——这真的没醒吗!”濡湿的掌心在上面摩擦,“你这女人除了画画好看外,还有别的优点吗?!” 听到这,陶画爽了。 也不管狱寺是不是在她身上擦口水,她只听到了四个字: 画!画!好!看! 但想到自己费尽心思讨好,狱寺隼人认为她在搞手段。 而里包恩随口编了个离谱的梦游却能让他坚信不疑。 陶画就觉得还差两句。 “没脑子的大佐,分不清真假话的蠢货。”她越骂越爽,渐渐夹带私货,“除了长相身高外一无是处的马屁精。” 虽然已经听到一堆脏话,但对这个早就听过的词语,狱寺还是忍不住怒道:“大佐……喂,这个词果然是在骂我吧?!你从见面时就在骂我了吗?!明天再找你算账!” 啊,被发现了。 她安分下来,调整被勒住的姿势,将胃部远离坚硬的小臂。 “怎么感觉擦不干净。”狱寺隼人见她不乱挣扎了,赶紧把人扔下。 还不忘锁上窗户,最后冲进浴室。 没多久就有水声传来。 陶画更得意了。 她得意地瞪着眼躺倒,准备等狱寺走了接着去画画。 放松下来后,痛意又渐渐泛起。 坐可能是没办法坐了。 没关系,趴着画也不耽误施展她绝妙的画技。 右手不行还有左手。 天才无需克制。 但是打好的算盘被从浴室出来的男人给掀了,连着她一起。 狱寺隼人打开灯,将她反架在肩膀上,咬牙切齿道:“果然,就是你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 她扭头一看。 床单、被罩、窗帘、窗台甚至他的西服都被蹭得五彩斑斓。 尤其是他右边的肩膀和腹部,色彩又浓又重。 再往上,银灰色中的一抹樱花粉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狱寺隼人的耳朵。 八成是扛她的时候蹭到了吧。 看着这一系列的异色,陶画没有一点愧疚,翻了个白眼。 也不想想究竟是谁把自己吓得连围裙都忘记摘了。 至于四件套,等她画完再换吧。 可惜今夜的算盘都被同一个人掀了。 * 陶画不敢置信地面朝天花板,躺在隔壁的沙发上,至今没有搞懂发展的前因后果。 是报复吗? 是在报复她骂人,还是弄脏衣服? 所以她不仅画不了画,连床都睡不了了? 大门打开又关好,还额外反锁了一圈。 是狱寺回来了,不知道跟谁打着电话。 她瞪着对方一路从面前路过,只得到了不经意的一瞥。 现在不论她做什么,狱寺隼人都会在脑中将其概括为梦游的概念集。 “是的。”他低声应道,“画面上是我的手,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手机显然比陶画的强很多,没有一丁点外泄的声音,所以她只能听到狱寺的话。 “原本是风景画,手是最后加的。”在讨论她的画。 看来对面还是里包恩。 “没有,没有给我画肖像的意思。”狱寺走进卧室。 门慢慢关闭,只有闷闷的男声传出来。 “她在我房间的客厅。” “因为她的卧室都是颜料,需要整理和通风。我也没有房间大门钥匙,反锁不了。” 好吧。 陶画撇撇嘴。 可能是她偏见太大了。 对一个深更半夜鬼鬼祟祟躲到她窗帘后面的男人。 “毕竟……是彭格列的重要生产力。” “是的,除非再有异动,我都会在卧室里。” 接下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每当陶画觉得狱寺隼人可能睡着的时候,她就会蠢蠢欲动地朝露台走。 ——两屋相邻,露台也是挨着的。 虽然她不记得有多远了,但人总是要尝试的。 但只要她坐起来,卧室的门就会同步打开。 不论多晚。 难道大家都进化掉睡眠了吗? 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不带她。 陶画捶胸顿足。 捶着捶着就用身上没干透的颜料,给他的沙发免费画了一幅彩绘。 反正白天睡太好,即使不用咖啡因的刺激也睡不着。 直到天大亮时,狱寺终于出来了。 眼神清醒,毫无睡意。 西服笔挺,一夜未换。 他拎起呼吸深沉的陶画,扔回收拾干净的卧室,关死窗户才准备离开。 出去前,他看了眼罩着红布的画。 它安静地挂在床头的墙面,像是在独院中一样。 是那个女人自己画的吗? 在那么危急的时刻也将它取出,随身携带,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狱寺挪开不知不觉中走到画前的脚步,朝外走去。 “岚守大人。”管家正在走廊等待他,“您的房间需不需要一同整理?” 岚守是他在彭格列黑|手|党时期的职位。 眼前浮现起五彩斑斓的沙发,他说道:“找时间把沙发换掉就行,另外,十代目抵达前通知我迎接。” “是。” 说完,他才回到房间,洗漱补眠。 然后,在跟昨夜同样的时间点,莫名来到了跟陶画相邻的露台。 他阖上白日里新写下的学习笔记。 因为沢田纲吉并未如期回来,上面的内容其实没有多少。 只是累了,抽根烟而已。《 》 15、第六夜 难怪她白天总是在睡觉。 狱寺取出一根香烟,背倚在栏杆上,偏头望向隔壁。 灯下的女性仍旧专注到旁若无人,一笔笔细化画布上最熟悉不过的手影。 在他错过的时间里,画面已然趋近于令人惊叹的完美。 尤其是最中心的朝阳,貌似经过二次处理,呈现出明亮的橙红色。 在灯光下泛着极为独特却眼熟的色泽。 这种颜色很少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调出来的,但他就是莫名感到似曾相识。 实话说,他甚至不知道陶画还在画什么。 但每隔几笔,那只手却还能更加生动传神,甚至有种突破画布的限制,朝向高维世界探索。 其中传递的诉求也愈发直接。 久而久之,他的情绪似乎也受到了感染。 不再平静。 就在这时,一声幽幽的叹息从陶画的嘴里发出:“哎。” 狱寺莫名全身上下的肌肉一跳,故作镇定地看过去。 是发现他了吗? 反正他今天只是在自己的露台上而已,不需要再躲起来。 结果她压根没有看自己,而是满眼欣赏地凝视着自己的作品。 朴实无华的眉眼间散发着自傲的光彩。 就连之前看不顺眼的乱糟糟的黑发都有股毛绒绒的心痒。 陶画一点不看背景中的蓝天绿地,只流连在白皙修长的手上。 狱寺逼迫自己无视手上同步的异样,转而思考另一个问题:她的眼神很熟悉。 在哪看到过呢? 这个问题时时刻刻困扰着他,总在不经意间偷偷溜出来,跑到塞满正事的脑子里转悠一圈。 直到在次日课堂上得到了解答。 狱寺顺着她欣赏的目光望去。 ——是十代目! 她看十代目也是同样的眼神。 跟爱慕极为接近,以至于连他也被误导蒙蔽的眼神。 赞叹、热烈、直白且贪心。 一瞬间,他串联起所有的不理解。 「“大概我的做法也引起了别人误会。”」 陶画说的误会,他原以为指的仅仅是对她跟十代目的关系的误会。 如今看来,很可能还有别人对她的感情的误会。 狱寺的目光徘徊在两人之间。 一个坦荡地炽热,一个理性地规避。 如果不是他多年追随,也看不出十代目出神入化的距离感! 他攥紧了拳头,有点烦躁。 这个女人就知道给十代目添麻烦! 狱寺隼人肉眼可见地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但陶画才懒得管他。 好不容易跟boss相处,她正在借着听力题追逐自己的大业。 在没有后顾之忧后,她的行为举止变得更为不加掩饰。 “小红第一次见到老板的老板时,就特别想将他画下来。因为小红没想到,竟有如此玉树临风、气质斐然、温柔体贴的男人。” 她一说话,狱寺隼人就莫名其妙打个激灵,也不走神了。 “根据这段话,总结小红当时的心情。” 狱寺抢答道:“惊讶、激动、欣赏。” 之前两人较劲时,为应对无孔不入的考题,他的口音进步不小。 短短几天内,去大佐进度高达30%。 “正确。”察觉boss避开的眼神,陶画兴高采烈地鼓掌认可,“第二题——” 这是她拍马屁时,沢田纲吉第一次有反应! 别管正面负面,都比没有强。 但她太高兴,以至于没注意到被认可的人反倒浑身刺痒难耐。 借着推银丝眼镜的动作,狱寺隼人掩盖住错愕,罕见地打断教学:“这道题跟我们学习的内容完全无关吧?” 跟以往防备式的盯人策略不同,他今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瞟一眼就游离开。 “这是综合评测。”她心情好懒得计较,“小红想要为老板的老板画肖像画,却被老板的老板彬彬有礼地拒绝了。 “所以,小红应该要什么授权?” 沢田纲吉突然起身,将桌面的书插|入落地窗旁的书架中。 阳光撒下,头发、肩膀和身体边缘染出一圈明亮的光晕。 神圣又浪漫。 顶光好像也很适合他。 陶画犹豫起来。 之前她想用卡拉瓦乔式光影,体现沢田纲吉身上矛盾而融洽的气质。 但是肉眼直观的冲击力太强。 耳边好像有谁在说话:“肖像权,书面或者口头都行。希望你的下个问题,可以让别人用脑子思考。” 或者两者融合也行,一个主光一个侧光。 陶画追随着沢田纲吉的动向。 蜜色的短发离开阳光后更加浓郁,仿若久熬的焦糖。 “正确。” 她等待找不到事可做的男人回座,才继续说道:“在可以接受任何代价的基础上,小红怎么样才能要到授权呢?” 狱寺隼人的浓眉皱得更紧:“有三种。” 居然能有三种! “大师快讲。”陶画当即就不琢磨光线了。 她看向狱寺隼人,心生奇怪。 咦,怎么黑眼圈比她还重? 大师也避开她的视线:“首先,可以通过资金赠与和分成的方式利诱。” ? 跟她对视是扎得慌吗? 但正事在先,陶画还是严肃地摇头:“小红没打算售卖,谈不上分成。而且既然是老板的老板,应该很有钱吧。” “其次,可以通过威胁。”狱寺隼人将手插|入发丝,向后捋动,露出转折锐利的眉弓。 瞧了眼直揉太阳穴的沢田纲吉,她虚心讨教道:“打不过吧?” “暴力是最低级的方法,可以先通过职位之便,获取到对方的把柄,再——”他突然急切地向前倾身,“十代目,您哪里不舒服了吗?” 大概是被信任的下属背刺得心理不舒服吧。 陶画边收拾东西边想,看来课是上不成了,可以直接吃午饭去咯。 下面的发展也一如她所料。 “不……有点,要不今天上午就到这里吧。”沢田纲吉放下手,只看着自己的左右手,“正好也到午餐时间了,陶画先去吃饭,让管家为我送上来一份就好。” 左右手感受到十代目的召唤,也紧张兮兮地回看。 “收到。”她站起来,对着一棕一灰的发顶笑道,“今天二位的状态也很好,我会很期待下午共度的时光。” 银灰发下的耳廓嗵地红了。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狱寺隼人竖起眉毛,怒瞪她道,“禁止你……骚扰十代目!” 但他远不如还能维持三秒钟的沢田纲吉。 在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灰绿色的眼睛就飞速窜到她的鼻尖。 “……”又被扎到了吗? 而且前天晚上躲她窗帘后面,还有昨天站阳台旁边看一晚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什么叫做骚扰和奇怪呢? 不过她也理解。 毕竟自己的画确实是太有魅力了。 顾虑到极端粉丝热切的心情,陶画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睇他一眼就朝门口走去。 但就是这一眼银灰色的毛发也快要炸开。 书房门合拢时,他沉稳的外衣快要被撕破:“十代目,请允许我出手!” “就算我不允许你也出手过了啊……”沢田纲吉音量极低地咕哝,“而且还半夜在人家女孩子房间滞留,害得我昨天大早上被里包恩的电话打醒,挨了半天骂。” “万分抱歉,我没有听清楚您的指示!” “陶画可能还能听得到哦。” “是要我把她赶走吗?!” “……没事,大概是我想多了。”《 》 16、第七夜 陶画跟管家说完boss的吩咐后,就去了餐厅,跟蓝波一起边聊边吃饭。 她们两人的喜恶相似,性格也颇为同频,因此餐间气氛轻松愉快。 “最近两年很火的那个男演员叫朱什么来着?好像又拍了一部号称比肩好莱坞的大制作。” “不知道哇。”她塞了口肉。 “你不是很喜欢长得好看的么?” “但是我不喜欢看电子屏幕,对眼睛不好。” 说起眼睛,她突然想到那对上下级的异状,靠近蓝波盯着他问,“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大家都不看我。” “什么?”蓝波也凑过来,跟她脸对着脸,“跟平时没区别。” “难道我的眼睛有——” 狱寺隼人突然出现,坐在餐桌前。 她收回前探的脖子,专心致志地对付剩下的水煮西蓝花。 蓝波也同步闭嘴。 空气当即静到令人窒息。 不愉的视线落在上一秒还凑堆嘀嘀咕咕的她和蓝波身上。 见狱寺冷着脸坐下铺好餐巾,陶画不停地快速咀嚼,顺便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的,全都知道的。 极其崇拜的画家大人不愿意跟自己说话,却跟别人相谈甚欢,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但是很抱歉,她对私生粉过敏。 尤其还是门锁挡不住的私生粉。 下一刻,推开椅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醉式自恋。 “我吃完了。”蓝波含沙射影道,“陶画你也快点吃吧。” 他没管同样被剩下的西蓝花。 结果还没等陶画回答,本就火大的狱寺毫不客气地命令道:“坐下,十代目说过不许你挑食。” “彭格列明明说的是‘不要挑食比较好吧……’,我才不要听呢。”蓝波拖长了音,听起来更玩世不恭,也更惹人生气。 陶画从没有这么一刻佩服过一个人。 他是真不怕狱寺半夜躲窗帘后面啊。 但在好友和粉丝之间,她从来都是歪屁股。 ——屁股全在自己身上。 “我吃完了。” 在蓝波不可置信的目光里,她将刀叉放到干干净净的盘子上,起身就要逃离战场。 能轻松拧开门锁的男人,和轻松扛住前者打击的男孩,哪个都不需要她维护。 只有隔壁住着私生粉的她才需要保护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少年震惊地说,“我们不是都不喜欢吃西蓝花的吗?” “不能挑食啊,蓝波。”她语重心长地劝导,“要对食物的奉献心怀感恩。” 蓝波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她看考完满口“这次真考砸了”的学霸。 “等等。”狱寺说。 陶画顿时有点紧张:“我都吃完了。” “快给我批评她!”蓝波愤愤不平地插嘴。 “我知道。”狱寺抿唇,再次避开她的眼睛,“十代目让你饭后过去一趟……不用着急。” 她放缓差点跑起来的脚步,朝更加难以置信的蓝波挥手示意,才慢悠悠地离开。 身后传来蓝波的质问:“为什么她去找彭格列就不用着急?” “这是十代目的命令。”狱寺的声音更加严酷,“就像是你不准挑食一样。” 蓝波瞠目结舌:“你是说彭格列在让她过去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不用着急?” “你有意见吗?”狱寺一语双关。 随后,他放下刀叉,大有不服气就要动手的气势。 “不,野蛮的男人,这辈子都不会有女性能看上你。”蓝波愤恨地忍耐着坐了下来,用叉子在盘中的西蓝花戳来戳去。 “……说起看上。”狱寺望着陶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清清嗓子,“你是怎么知道陶画喜欢十代目的?” “跟你这种不受欢迎的男人不一样,我可是情海浪子。” 银灰色的眉头习惯性地皱起,没过多久又舒展开。 他重新拿起刀叉,用不屑的语气说:“不会是看到她送花就觉得是在追求了吧。你看到了什么,玫瑰花?” 自从火炎衰减后,狱寺曾被派出探查。 只有蓝波一直留在总部,因此最了解情况。 蓝波眼神闪烁了一下,嘴硬道:“又不是只有玫瑰花才能代表爱情。” “在中国,除了玫瑰外,确实还有百合、茉莉、郁金香和鸢尾花有爱情方面的意向。” 狱寺切下一块烤肉,填到嘴里,细细嚼碎咽下,抿一口红酒,才说道:“在里面找到你的论据了吗?” “你又不是中国人,怎么可能这么清楚。”蓝波不服气。 “当然是从社交软件上检索的,而且货真价实的本土软件。”狱寺高傲地扬起下巴。 蓝波既不解又生气地问:“你究竟为什么会检索这种东西?” “为了……”狱寺几不可查地停顿片刻,“你以为我是你,不管什么人都可以放任对方接近十代目吗?” 原因不重要,结果最重要。 想到这他心情大好,继续嘲笑道:“果然是你自己猜的,还用猜测误导别人,果然不能信任你这头蠢牛。” “你说什么!”蓝波气得一拍桌子,就一溜烟地跑去找陶画,“看我证明给你看!” “喂!不许你打扰十代目!”狱寺没抓住他,也跟着追过去,“十代目有正事找她。” * “爆炸一事,有了初步的进展。”沢田纲吉双腿交叠,神态端庄而遥远,“作为案件的亲历者,我想你有权利选择是否知情。” 就是这件事啊。 “既然把我叫过来,您应该是倾向于让我知情的吧?”陶画失落地说。 沢田纲吉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垂下眼睫挡住她的目光:“我的立场不应该改变你的决定。” “感谢您的尊重,请告诉我吧。”她状似诚恳地说。 “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和工具碎片,目前基本锁定涉案人员,具体名单还在校准和追捕中。但也因此,你跟彭格列的关系被暴露在有心人眼中,希望你最近不要独自外出。”他不避讳地讲到。 一大堆话的信息量却很低。 重点分明在于最后一句。 她点头应允:“请问独自外出的界限是什么样呢?” “离开大宅。”沢田纲吉看向窗外炽热的烈阳,“并非限制你的自由,只是在需要外出时找到蓝波或者狱寺,安排陪伴人员即可。” “好。”陶画干脆利落地应道,“要不要顺便画一幅肖像?” 话题转变相当自然。 自然到沢田纲吉一瞬间都感觉她们一直在聊的就是这个。 “……”他紧绷的神经不禁有点语塞,只能传达制式的社交微笑,“很抱歉,我的答案并没有改变。” “要不您看一下我的作品,说不定就改变主意了呢?”她盛情相邀,“我的房间里正好有一副即将完成的风景画,虽然只能达到我的平均以下水准,但看了都说好。” 代表人物就是原地托生为私生粉的狱寺隼人。 沢田纲吉多少对她有点歉意,不好再拒绝第二次,只能委婉地说:“有机会的话。” “那就说好了!”陶画当机立断。 “……说好什么了?” 书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面带愤懑的蓝波闯了进来,深吸一口气。 还没等他发出一个音节,一只白皙的手便从上至下地勒住他的脖颈。 “呕。”他被勒到发出了干哕的声音。 随后,秀丽的脸蛋阴沉着在他的头顶出现。 连串事故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完成。 因此陶画的眼睛看到了,可嘴巴根本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您来我的房间呀。”她说。 狱寺的手臂不自觉地卸力。 他的脸色也难看极了,青白而冷硬。 蓝波被松开后,也顾不上哭闹或者发脾气,大喊道:“什么——”《 》 17、第八夜 紧接着,他兴奋起来:“我就说陶画喜欢彭格列,狱寺这个没有谈过恋爱的呆瓜还不相信!” “蓝波。”沢田纲吉严厉地制止道,“你这样说陶画会很为难的,她只是有东西想给我展示而已。” 陶画疑惑地歪头。 她为什么会为难? 狱寺隼人一愣,面色缓和下来:“十代目都这么说了,你赶紧跟我走,不要耽误十代目的时间。” “什么东西非要去房间看,我也要看。”但蓝波依旧不依不饶。 陶画趁机落实例图赏析的议程:“如果boss想去的话,当然可以。” 这次,还没等沢田纲吉发话,狱寺隼人的铁拳就落到了熊孩子的头顶。 砰。 一拳之下,熊孩子立马破功,眼泪汪汪地说:“要、忍、耐——” 陶画吓了一跳。 真打啊。 而且哭、哭了?! 虽然听着就很疼,但蓝波也十五六了,平时看着也很成熟,怎么还边哭边喊口号啊?!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他用很眼熟的方式揪起蓝波的衬衫后领口,朝着案后深深地鞠躬,“万分抱歉,是我没看住蠢牛,打扰了您……二位的谈话。” 陶画遗憾地摇摇头。 以boss对蓝波的疼爱程度,只要他再闹一闹,说不定就一起去看了。 “没事。”沢田纲吉保持着制式的笑容,“再休息一小时上课,你正好检查一下蓝波的学业。” “我才不要!都当黑手呕呕呕呕——”耷拉着的蓝波大力挣扎起来,刚要说话就被收紧的领口勒到干呕。 ……原来对她还算是手下留情。 陶画顿感物伤其类。 “收到,请容许我退下。”狱寺郑重地颔首,又低语地威胁道,“你给我闭嘴。” 其实他威胁与否都不影响,毕竟蓝波脸都快紫了。 最起码在她的视角里很明显。 “去吧。”沢田纲吉叮嘱道,“没记错的话,他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一定要仔细考核。” 看着二人在渐行渐远的哭声中退场,她悻悻地想:这就是不尊重窗帘躲避者的下场。 陶画瞄了眼平静无波的男人,觉得脑中的构图产生了微妙的偏移。 果然长得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 “我替蓝波向你道歉。”沢田纲吉说,“可能是受流言影响,他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一点误会,给你也添麻烦了。” “什么?”她五官呆滞地问,“什么误会?” 沢田纲吉微微蹙眉,飞快地观察了一下她的用意。 狱寺的代表性表情,在boss的脸上却没有不耐,而是一种不忍地局促。 “蓝波可能误以为你喜欢我。”说完,他举起水杯,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什么——?”陶画用了跟方才的蓝波一样的音调。 一声小小的闷咳,从沢田纲吉的喉间溢出。 她本来想装作没听见,但咳嗽声越来越大,发展到最后,完全掩盖不住。 沢田纲吉抽出口袋巾捂住口鼻,但咳声还是源源不断。 激烈到她有点没办法装下去了。 绕到不停颤动的背后,她扣掌成碗状拍击:“啊,不好意思,我吓到您了吗?” 嘭。 笔直的背脊悄悄向前倾了指甲大小。 嘭。 又是一指甲。 陶画发觉到乐趣。 因而尽管沢田纲吉咳嗽的力度减小不少,她还是一掌拍下。 啪。 她的手正落在迎上来的掌心之中。 触感一如记忆中的粗糙又干燥。 陶画却一动不敢动。 半个多月就碰到这一下,再给人家动跑了怎么办? “好了。”沢田纲吉先是急促地叫停,又慢下来,嗓音还有点沙哑,“我好了,谢谢你,陶画。” 然后他就想像以往无数次自然地移开目光般中断接触。 可惜陶画早有预料。 因多年持笔而变形的手指一收,交错插|入下方的指间,拉住又要撤离的手心。 “不客气。”她也像以往无数次时一样自然,仿佛她们没有十指相扣,或者本该十指相扣。 手中的猎物条件反射地试图挣脱。 但她全身哪都有问题,只有拎画箱拎出来的手劲特别大。 当然,沢田纲吉硬要拔肯定是能拔出来。 但还是那句话,他是个体面的人。 太体面了。 对待这种人,她的熟练度早都爆了。 尤其是在不用担心哪天就没办法见到对方的情况下。 “那么,”她俯身的幅度不大,侵略感却很强,“您躲着我也是因为……‘误·会’吗?” 陶画甚至跳过了确认是否存在躲避的步骤。 没有留下否认的余地。 “不。”沢田纲吉抬眸间又恢复了气定神闲,“只是我跟下属间的正常社交距离,如果给你带来不愉快的感受,我很抱歉。” “是吗?”她借坡下驴,“果真是我误会了,给您添麻烦了,我也很抱歉。” 但跟诚恳的语气不同,手指并没有松开,肢体语言也没有改变。 沢田纲吉再次蹙眉:“没有关系,不如你先去休息吧。” “好的,可是有一点我想澄清一下。”陶画说,“不是误会,我确实喜欢您。” 刚打算用点手段摆脱的沢田纲吉一怔,眉头也解开了。 陶画过于果断地松开手,如同以往般热烈地邀约:“所以,要不要去参观我的画呢?” 他不疾不徐地收回手,仔仔细细观察对方的表情。 一时竟分不出她是为了告白而让自己去参观,还是为了逼着自己参观而告白。 ……感觉哪个都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 虽然哪个都不正常。 但是说出来他才好彻底拒绝。 陶画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尽管他间接地拒绝过不少次示好,其实对她的观感并不差。 甚至有一种看见年少自己的心态。 他也因此总会给些优待。 只是她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有必要给予无意义的希望。 同样进入到熟悉的领域里,沢田纲吉重新挂上社交笑容,开始走流程:“首先,真的非常感谢你的欣赏。” 他的语速向来偏慢,音量偏小,透露着一股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却也正方便别人插话:“不客气。如果您忙到没时间去参观也没什么的,我就先去和狱寺先生解释清楚。要不害得蓝波被误会,我也觉得挺愧疚的。” ……以狱寺的性格又会闹得鸡犬不宁了。 头好痛。 背也好痛。 好累。 好崩溃。 长大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 18、第九夜(500收藏) 沢田纲吉背对着她坐好,嘴唇微微开启。 “开玩笑的啦!”陶画率先开口。 她绕回案前,乱摆摆手,“不过您可怜兮兮的,更让我想画下来了,所以我一定要得到您!” 玩笑是从哪部分开的? 既定的决心被打断,他的眼神呆了一下,半开的唇瓣颤动。 “事情也说完了,我就先不打扰您啦。饭后多休息一下吧,等到上课时间我再回来。”她的眸光闪烁,“我的好学生。” 转折来得太快,沢田纲吉最终也不敢追问,只是心怀诡异的感激,迟疑道:“好学生……?” “是呀。”她挠挠头,“这么说有点不合适吗?” “没有,你确实是我的老师。可我大概没有好好学习?”他摸摸鼻子,又补充道,“狱寺不仅进步快,也更加努力吧。” 而他不仅拒绝作业,也不像狱寺一样积极地回答问题。 “我不太清楚,好好学习就叫做好学生吗?”她认真地思考后问道。 “或许是?” 陶画疑惑道:“那学习好,但是霸凌同学、自以为是的也算是好学生吗?” 他完美无缺的仪态有所松动:“最起码要像个正常人吧……” “那学习不好,但是认真负责、友善待人、长得好看的就是坏学生了吗?” “不是坏学生,但肯定不是好学生了吧。”沢田纲吉又忍不住吐槽道,“而且你是不是夹带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不该有?”她回想过后,肯定道,“没有吧。不管怎么样,没有人能统一万事万物的标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好学生。” 沢田纲吉的脸突然爆红。 但他没有发觉。 不过很快,他就从陶画新奇的视线中发现了。 他连忙把杯子举起来,想喝口水缓解尴尬,但想到呛到的事情又半举着。 只能尽快转移话题:“对了,请不要随意开刚才的玩笑。” 陶画腼腆地笑笑:“嘿嘿,我看您很尴尬的样子嘛。” “所以就拿一件更尴尬的事情来化解吗?而且怎么现在倒是腼腆起来了,分明……时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这句语气近乎于她在晕倒时听到的状态,还有些吐字在含糊其辞。 “现在一想好像是有点过分耶。” “……做完才想到吗?” 陶画去打开小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为boss的水杯注满。 然后举起倒得半空的水瓶:“作为赔礼,我敬您一杯。” ……明明是自己渴了想喝水吧? 尽管如此,沢田纲吉还是举起杯子跟她轻轻碰壁。 玻璃相互撞击的声音清脆而短促,让他感到安稳许多。 可能是吓到了吧。 毕竟没什么比被暂时同住一处的人表白更尴尬的事情了。 果然,陶画吨吨吨几口干掉了半瓶水,还将水瓶反过来,示意一滴没剩。 沢田纲吉象征性地润润唇。 杯中的凉意扑到脸颊上,他才发觉皮肤上未消退的热意。 透过玻璃杯,他窥望着仰起脖子的女性,内心确信无疑。 应该从告白开始都是开玩笑的。 就算再不在意外在形象,也不可能这么豪迈吧? 他的余光扫了眼陶画的运动裤和t恤衫,头又隐隐作痛。 或许也不是没有可能。 完全猜不透啊。 女孩子的心思什么的,超直感要是能直接告诉他该有多好。 还没等他纠结出个结果,陶画开口了。 “一会见。”她边说边招手,眼看抬腿就要走。 干脆短促得像是课间休息。 虽说也确实是在课间休息。 “你——”他阻拦得有些急,轻咳一声调整好,继续说道,“你要去哪?” 她再次歪歪头。 沢田纲吉发现她在疑惑时,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 “您是怕我找狱寺……先生解释什么,还是想让我待在您身边?”她有点艰难地为狱寺后面加上敬称。 而沢田纲吉虽然面色不变,但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大家都在好好说话,陶画到底是怎么做到时不时放出一个大炸弹的?! “因为——”他略拖长音,满意地等到她探究的眼神,“我还有问题没问完,书房是工作场合,请保持专业性,否则会降低我答应的可能性。” 不能再放任她有意无意地乱说话。 里包恩出差前说得对,她是该接受一些教育。 模棱两可的话却令陶画大惊失色。 她当即立正,垂首道:“请您指示。” ……这不就是把狱寺的行为模式照搬了过来吗?! 难道她对专业性的理解就是狱寺吗?! 虽然质疑人品,但不质疑能力。 分割得很好啊,陶画女士。 备受震撼的沢田纲吉在心中吐了一年的槽,才慎重其事地问道:“你对于爆炸真相的无所谓,是因为已经原谅妄图伤害你的人了吗?” “报告!”她居然中气十足地喊道,“我脖子疼,请问可以抬起头吗?” 原本严肃起来的空气被一句话打散。 “……这种事情不用报告也可以。”他无奈地说。 “收到。”她抬头,说出一部分理由,“当然不是。因为真相对我本来就无所谓。不论这笔账原本来自哪里,都会被我加在卡蒂沃的头上。” “关于这点,我必须要跟你道歉。”沢田纲吉庄重地同她对视,“很抱歉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前,里包恩就将你同卡蒂沃的纠葛告诉过我了。” 陶画并不在意。 她根本没想让里包恩保密。 虽然boss和狱寺说话都神神秘秘的,但对于想成为享誉国际大画家的她而言,完全不介意留下一些人物印记。 “没关系,您真的太体面了,”她趁机吹捧道,“其实可以再听我说一遍,两份证供相对判断真假,再把我跟里包恩叫到一起互相指认的。” 沢田纲吉依然庄重,却显然多了几分思考。 “……”陶画慌了,“那个,你再说一遍上一句话,道歉的那句。” 他边思考边照做无误。 “怎么可以这样呢!”她愤怒地说,“这可是我的隐私!一位绝世大画家的隐私。你要知道卡蒂沃靠着我的画搞了多少钱,难道不会也对我有企图吗?今天你知道,明天他知道,大家都知道了,我的安全还怎么保证!” 他低笑两声,配合道:“那我要怎么补偿您呢?” “当然是贴身保护我!”她双眼发亮,一拍桌子贴到漂亮的脸蛋前。 他的身边只会更加危险吧,沢田纲吉想。 但只是说:“这点恐怕暂时没办法做到,我安排其他人可以吗?” “那能不能让我随时联系到您哇,”说到正事,陶画也不演着玩了,专心套近乎,“我收集了好多好看的表情包,还有很多漂亮的风景照片都可以跟您分享哦。” 沢田纲吉望着她载满期许的双眼,说道:“可是我没有社交账号,给你我的手机号码可以吗?” 只是电话而已,如果她遇到危险了,也可以多个求助渠道…… 她的口中窜出一声小小的欢呼。 “要要要要!”陶画掏出手机准备录入,“没关系,表情包和照片,我都可以直接用imessage分享给你!” 他作出为难的样子:“听起来会有很多信息的样子。” “!”陶画果然如临大敌,“都是很饱眼福的信息。” “既然如此。”他笑着报出一串数字,然后耐心听她前前后后核对了两遍。 然后下一秒,他的抽屉里就响起了极小的震动声。 “我当然会给你正确的号码呀。”他无奈地拉开抽屉,接通电话。 “不是。”陶画听着从听筒中延迟传来的声音,满足至极,“我是好奇你的手机都藏在哪了,好像从没见过你拿出来,也没听到过铃声。” “因为,”沢田纲吉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却并非如以往般充满距离感,“你在上课不是吗?” 她听后立马怔住,过了一会后,满脸感动地伸手拍拍蓬松的棕发:“果然是为师的好学生。” 怔住的接力棒交给了沢田纲吉。 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等到陶画被手感迷得反复搓来搓去才开口:“……谢谢?” “没事。”她挂掉电话,起身告别,“我先去个厕所,等会见。” “啊、等会见。” 追随的目光被开启又合拢的门阻隔。 沢田纲吉摸摸后背。 还是好痛。 他的视线还没收回来,门就又开了。 “十代目——”在跟他对上视线后,狱寺杀气腾腾的话紧急截停,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沢田纲吉看向一直握着的手机。 漆黑的屏幕反射出不自觉上挑的嘴角。 “没有。”他收拢笑意,“发生什么了?” “最新情报。”狱寺又回到状态,“爆炸犯的联络员在被故意放跑后,今日逃往了那不勒斯。” 一句话让浮躁的心脏淋上了现实的小雨,逐渐平稳而消沉。 “启动预案吧。”沢田纲吉抛开杂念,轻描淡写地决定,“通知骸和库洛姆,并且再次确认库洛姆的身体状况。” 六道骸和库洛姆是他的雾守。 也是情报部门负责人,从不在总部过多停留。 情报部门是一般的公司不该有的。 就像是关在地下牢房的爆炸犯。 彭格列能洗白。 黑|手|党的过往却仿佛泥泞一样黏在鞋底,成了他赖以为生的地基。 “是。”对面的好友垂首应道,“还有一件事,下周会谈方的样品名单突然新增了一件东西。”《 》 19、第十夜 陶画擦干手上的水。 呼。 差点就变成坏学生了。 像她这样上课从不打扰老师,下课从不打扰同学,假期从不打扰作业的学生怎么可能不是好学生。 她边抻腰,边在走廊中晃悠着朝书房溜达。 就算跟脸蛋天才相处很幸福,可同一张脸蛋看久了也有点腻啊。 这么大个地方怎么就看不见维护的工作人员呢? 正这么想着,就见通道对面走来一位行销立骨的老人。 她的速度又快又稳,在端着托盘的情况下几步就走到陶画面前,鞠躬道:“陶画小姐,午安。” “午安,管家女士。”陶画侧身避开对方的行礼,望着她手中的托盘说,“您刚从boss那里出来的吗?” 托盘上放着两种东西,一种是土黄色石块,另一种是细腻的黄金色粉末。 阳光照射下,粉末闪烁着独特的光泽。 “是的,鉴于情况紧急,我不便叨扰您了。”老人又鞠了一躬,飞速远去。 陶画望着竹枝一般的背影,感叹道:“我要是有这身板就能一天能画十五个小时不停了。” 她掏出手机检索着彭格列的相关信息,慢吞吞地往反方向走去。 来到走廊尽头古朴厚重的门前。 推门而入。 狱寺隼人回头看了过来,冷厉地问:“为什么不敲门?” 灰绿色的双瞳不再躲躲闪闪,而是透着警戒和驱散。 “紧急情况当然要紧急状态。”她走向书桌后的沢田纲吉。 可他又变回疏远而淡然的神态。 陶画梗了一下。 十分钟不见,怎么好不容易要到电话号码的代表作就跟失忆了一样。 “喂。”狱寺沉声道,“这里的事情没有小屁孩插话的余地,课堂暂停,你等我们谈完再进来。” 正在这时,厚重的门再次被推开。 蓝波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大步冲向她:“终于找到你了!陶画你给我讲清楚究竟是不是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黑底白点的衬衣后领被无情铁手狠狠揪住。 不留情面地勒到他咳嗽。 银灰色额发难掩青筋,狱寺隼人挡在她前面,怒斥道:“你这头蠢牛,还学不会敲门吗?现在给我出去!” 有点可怕啊。 陶画缩起幻痛的脖子,老实极了。 但蓝波显然比她要更具有反抗精神,扭头就往狱寺肚子上撞去。 沢田纲吉注意到像只鹌鹑似的陶画,垂下眼睫:“不用担心,他们只是在联络感情,你先出去吧。” 砰。 不到两米外,狱寺的铁拳锤下。 蓝波大哭。 这真能叫做联络感情吗? 陶画突然理解自己说释放友好信号时,蓝波感受到的扯蛋了。 “不行耶,里包恩没说我就是为了西西里黄赭石呆在这的吗?”她靠近冷淡的男性,小小声地解释,“否则我早就回国啦,又不是只有在意大利才能画画。” “彭格列可以解决你的问题。”清越的男声穿过嘈杂入耳,“这是作为雇员应得的福利,不用有所顾虑。” “真的吗?”她歪歪头,“即使彭格列本身就面临着巨大的困境?” 身后的哭闹声戛然而止。 沢田纲吉突然抬头看向她。 他只是没有微笑而已,压迫感却强大到窒息。 “拜托,正常情况下哪家高管自学语言不招翻译,还让我这种不靠谱的半吊子来教学的。”她表情夸张地指指自己,“我也是有脑子的。” 沢田纲吉思忖片刻:“你刚才碰到管家了?” 见他口风有所松动,陶画狂点头,主动展现诚意:“虽然黄赭石在工业上用途广泛,可开发完全,又跟彭格列主营领域无关,应该是不用管家急匆匆地专门带来给您看的。” 沢田纲吉纲吉没有回答。 但这就是最好的态度,她精神抖擞:“您和狱寺先生都在刻苦学习,可见会谈的重要性,那么黄赭石出现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 “是来自会谈方提出的要求吗?” 后方,狱寺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十代目……?” 仅凭几块矿石,她居然猜对了这么多东西。 对接方临时增加了不在他们关键项目中的样品,很明显是受到了其他因素的影响。 但是这个天天只想着画画的女人,不该参与进来。 不管是从彭格列的角度,还是她自身安全的角度出发。 沢田纲吉朝好友点头示意,淡漠道:“你不用担心会谈的情况。既然今天有突发事件,课程不如暂且停止。” “课程当然可以停止。”她撩撩刘海,指缝间眸光闪烁,“但错过了我,彭格列就错过了一次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机会。” “你不要太过分,注意在十代目面前态度。”狱寺松开蓝波,横插在她跟书桌后的boss之间。 许久不见的锐利目光压制地盯着她。 陶画捂着脖子后退一大步,差点撞到大口换气的蓝波。 他刚才被物理止哭,差点憋死。 他哑着嗓子问:“你们在说什么跟什么啊?西西里黄赭石本来就是这里的特有矿石,会谈方想要不是很正常?” “西西里黄赭石的性状不错,却并非不可替代,且产量极低,所以出口寥寥无几。”沢田纲吉为他解释。 “能替代还要什么?”蓝波越听越糊涂。 “因为自从三年前,它作为颜料原料,被一位风向标型新生代画家频频使用,带着赭石光泽的黄调成为其独特的标志。” 听着十代目的解释,狱寺突然想到她画中朝阳独特的色泽。 跟管家拿来的黄赭石一模一样。 “这么说来,第三方是那位画家?”蓝波走到陶画身边。 他刚想摒弃前嫌,拍拍她的肩膀。 “啧。”狱寺长臂一伸,打掉了他的手,“听不懂就出去。陶、一个画家要大量原材料有什么用?” “我只是记得陶画是美院毕业的,想问她有没有可接触的人脉而已。”蓝波瞪着狱寺。 陶画理理自己的t恤衫,上前一步准备闪亮登场,就听到他接着说:“你拦着我干什么,不会是暗恋人家吧?” 她单画出一个问号,惊愕地看向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还是很冷淡。 ……这不只是失忆,是好感度清零了吧?! 但有一个人反应很激烈。 “你这头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蠢牛!”狱寺突然暴跳如雷。 陶画被吓了一跳,紧张地注视着对方攥紧的拳头。 在她看过去的瞬间,狱寺全身一僵。 他双手抱胸,冷嗤道:“不管是谁,为了区区一个画家,胆敢在彭格列面前动手脚,也真是不知好歹。” 什么叫区区画家?! 陶画努力把快吐出来的辱骂憋了回去。 “并非区区一位画家。”沢田纲吉解释道,“三年前,这位画家一炮而红,她的肖像画不仅极具收藏价值,也能大幅推动模特的人气。 “可惜,近半年时间却产出骤减,不仅停止会见模特,画展也都是旧作。” “这个节点妄图大量购入标识性颜料的原料,看来是找到了可以仿冒你……她的人了。”狱寺的表情变幻莫测,只有梗着的脖子始终如一,“既然敢做仿品,那么鉴定协会也有他们的人?” “鉴定权被鉴定协会垄断。”她垂下头,额发下神色晦涩不明,“加上他们又有刚结束的代理合同,来源可信。即使上了法庭,也没有办法胜诉。” 在意大利,无论是画作的溯源还是鉴定报告都远大于画家本人的证词。 卡蒂沃如果想要仿画,就必须大批量采购她的标志性用料。 而西西里的矿业基本全归属于——彭格列。 这是她没有回归祖国的最大原因。 沢田纲吉刚张开口,却被蓝波的感叹打断。 “竟然是这么有价值的画家啊。”蓝波遗憾地挥挥手,“那你是没有人脉了。” “……”她看着挥舞的红彤彤的手背,忍辱负重道,“我有。” 他惊异地鼓鼓掌。 这是陶画从小到大收到的侮辱性最强的掌声。 见她抿嘴不悦,狱寺却觉得有点好笑。 察觉到嘴角上翘,他陡然一惊,立马调转方向:“果然是十代目!只有您才能全面地掌握信息。” “……”沢田纲吉赶紧压下嘴角,作出从思索中被打断的样子,“是我不让你调查她的。” 他没有多想:“竟然在我想要调查之前就看破了全局,不愧是您!” “是里包恩告诉我的。” “能够让里包恩先生都为之所用,正是您的魅力所在。” “……” 陶画已经完全不生气了,只是惊叹地望着狱寺隼人。 高人啊。 怪不得人家不仅能跟boss住在一起,还能说打蓝波就打蓝波。 她要是有这一手马屁,代表作岂不是手到擒来,想画多久画多久。 “也就是说,她的代理公司想要仿制她的画,所以购入大量原材料。”只有蓝波的关注点没偏离,“不过也没什么阻止的途径啊,毕竟人家的要求都合情合理。” “有的。”陶画正色道,“如果彭格列举行人尽皆知的签约仪式,宣告签下她的三年独家代理权,不仅没有出售仿制的渠道,你们也可以借此机会宣告彭格列所向披靡的势头。 “这难道不是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大的利益吗?” 狱寺回首皱眉,却还是不看她,只有眼尾扫出凌厉的眼风:“你把彭格列当成什么了,任由你摆布利用?” “可以互利互惠的敌人的敌人?”她歪歪头。 难不成里包恩是纯好心才收留她的吗? 尤其是,在自己只接受用不出名的静物画作为庇护条件的情况下。 当然,她的静物画早晚也会名震天下! 狱寺冷笑一声,望向窗外:“彭格列的经营线可并没有涉足艺术类别,怎么会有艺术圈的敌人。” 陶画挠挠头道:“她签约在卡蒂沃旗下。 “卡蒂沃仅仅想批量购入黄赭石,都没有光明正大地找彭格列合作,想必二者间的关系不能用正面词汇形容吧。” 全对。 狱寺隼人在心中认同。 卡蒂沃虽然明面上是干净的企业,但暗地里资助黑|帮,在彭格列洗白后更是勾结政界,公然抵抗早已定下的原则线。 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极其恶劣。 这个只有画画能看的女人出乎意料的敏锐。 那她真的没有看出,彭格列的前身是黑|手|党吗? “竟然全猜对了。”蓝波在嘴巴上认同,“你比我想象中聪明多了。” “所以,合作内容只有宣告和签约仪式,不会真实签约。”她肯定道,“但三年内不会在彭格列外出售任何一副作品。你们如今不涉水艺术经营,也无所谓吧?” 一句话实际签约就换成了逢场作戏。 狱寺望着默不作声的十代目,会意到许可的态度。 他转向蓝波。 砰。 又是一拳。 “你给我闭嘴。” 陶画吓得一个激灵,默默把他跟里包恩放在一个栏里。 “既然如此。”沢田纲吉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的面前。 高挑修长的身型和平和低缓的声音却遮住并制止了一切乌糟糟的争吵。 “签约仪式初定于下周五,请柬和宣传都会尽快推出。”他第一次朝着陶画主动伸手,“合作愉快。” 她舒口气,握上干燥温暖的手掌。 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然而安静的时间没有多久。 “反正正事也说完了。陶画快告诉他,你是不是喜欢彭格列。”蓝波想起了最初的梦想。 为了躲避暴躁的拳头,他这次还记得先跑到沢田纲吉身边才开口。 握着自己的手一僵。《 》 20、第十一夜 陶画看看握着自己僵住的手指,又歪头看看面不改色的沢田纲吉。 “喜欢——”她慢慢地说。 狱寺隼人猛地望过来,眼神锐利严酷。 蓝波也张大了嘴巴:“真的假的?!” 沢田纲吉倒是大大方方地松开手。 她撇撇嘴,理所应当地说:“boss管我吃管我住,还为我解决人生大事,不喜欢才怪。” 从她回来后,boss的态度就很古怪。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盯着越发坦然的沢田纲吉,心里焦躁不安。 难道是她自作多情了吗? 然而沢田纲吉再次避开跟她的对视,看向困惑的蓝波。 “以后不要再说类似的话题。”他略带几分责备道。 狱寺隼人见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迟来的一拳还是砸到蓝波头上。 “要、忍、耐——忍耐不了了!”蓝波哭着撞开大门跑了出去。 接着,狱寺深深一鞠躬,莫名真切地致歉:“都是我的错,放任这头蠢牛打扰您,” “没事。”沢田纲吉朝书桌后走去。 “尽快准备签约仪式吧,人员随意调动。”他转身坐下,威严从容,“任务优先级为目前最高。” “是。”狱寺隼人领命准备离开。 “等等。”沢田纲吉说,“没有事情的话,你跟陶画一起离开吧,中文课等狱寺忙完再继续。” 虽然很委婉,但他在主动驱逐陶画。 即便是她们不熟的时候,沢田纲吉也没有这样做过。 她碾磨着出汗的手心。 里面湿滑一片。 一时间,陶画不知道说什么。 只听见狱寺隼人的回应:“遵命。” 说完,他朝陶画走来,掀起一股微呛的风。 她如梦初醒,撑起笑脸:“那回头见啦。” “嗯。”书桌后的人拿起一张纸,低下头专注地阅读。 而她跟在狱寺隼人身后出去。 西西里的烈阳刺在眼皮上,却没有痛感。 “你、”狱寺停下说,“要跟到哪?” “啊?”她不明所以。 “你的房间走过了,这是我的。”他指下面前的房门,看着跟落汤鸡似的女性。 “哦哦,对不起。”陶画恍恍惚惚地抬脚转身。 他难得很平和,好像漫不经心似地提起:“跟异性保持距离是十代目一贯的礼仪,要不十代目那么优秀,时间用来应付人都不够。” “那就好。对了。”她没有回头,推开没上锁的房门,“我回去前你们有说到我吗?” “当然没有!”狱寺反应骤然变大,“我、我们说起你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跟boss告我小状。”她把爆炸的狱寺隼人关在房门外。 陶画靠在隔音严密的门板上,吐出积郁的浊气。 算了,可能是肚子疼想拉屎。 她应该先把注意力放在卡蒂沃的事情上才对。 但陶画没想到的是,在这之后的一周,沢田纲吉就像是被袋子裹住了一样。 除了课堂外,必要的沟通都让狱寺传达。 不止信息已读不回,就连一切私底下的接触都被切断。 比如周一时,狱寺亲自去送邀请函,没回到总部。 结果沢田纲吉打电话,硬是把还没起的蓝波拎过来学了一节中文课。 再往后就干脆让狱寺将所有行程对齐,有事外出就让半死不活的蓝波顶上。 以至于蓝波问了好几次,是不是她背着人告白被拒绝了,彭格列才这么明显地拒绝跟她相处。 问到最后,连陶画都怀疑自己熬夜熬傻了,把梦当成现实。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周五的签约仪式。 * 因为各方考虑,签约仪式于彭格列总宅的宴会厅中举行,隆重而盛大。 对于自诩高雅的艺术圈而言,或许过度奢靡了。 她靠在二楼休息室的门口,望着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三三两两聚集、满面春风的客人。 衣香鬓影。 西装革履。 人模狗样。 台上,主持人热场。 台下,钢琴师不高不低地奏响耳熟的曲子。 “喂。”低低的呼唤声从楼梯口处传来,“你为什么拒绝试我……造型师提供的礼服?” “造型师为我做发型和妆容了啊。这样不行吗?”她看看自己的衣着,又看看狱寺隼人,不解道,“明明我们穿的是一样的。” 万一打起来,穿裙子都不好跑,西装还不会被空调吹成老寒腿。 “……你又在说什么古怪的话。”他脚步一顿,别开眼走过来,“你这家伙真是一点也不打扮,搞艺术的不是应该很会穿衣服吗。” 挑衅她? “我很会啊。”她指着自己的石榴花胸针,“你看,我还搭了配饰。” 灰绿色的眼睛顺着看过来,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你不会只有这个胸针吧。”他双手抱着胸,停在远远的地方,远到陶画都看不清神情,“难道卡蒂沃从没给过你分成吗?” 果然是在挑衅她。 “是啊。”她翻了个白眼。 这几天里,虽然她跟沢田纲吉的感情一日退千里,但跟狱寺隼人却稍熟悉了一点。 “十代目不是让造型师从总宅的珠宝收藏房随意挑选吗?你……”他的语气陡然一硬,“所有友商和合作方都来捧场,你不要给彭格列丢人。” “知道了知道了。”她不耐烦地扣扣绷得发痛的头皮。 这个人嘴硬心软,平时她都能不在意。 只是今天她的压力不小,就特别心烦。 狱寺竟然没再说什么,而是步态板正地朝她走来。 “不是安排那头蠢牛盯着你,又跑哪去了。”他行走间左顾右盼,最终停在陶画的身侧。 陶画正心烦地随意挑着发根,压根没回话的意思。 “你、你头发不舒服?”一束目光从斜侧方落在她的发顶,“不会在紧张吧?” 梳理整齐的头发没几下就被挑得不平。 碎发桀骜地炸出来。 狱寺咂了下舌,感觉真是不乖。 就像这个只有表面听话的女人一样。 他的手忍不住伸到碎发之上。 只是想帮她整理一下,省得让别人觉得彭格列亏待部下而已。 这么想着,手指却僵硬抽搐,畸变为爪状。 “彭格列来信了,让我们准备——”身后休息室内,懒洋洋的男声由远及近。 狱寺隼人一紧张,手就攥成了拳,蓄势待发。 蓝波话都没说完就改口大喊:“小心!” 陶画听见喊声回头,正对上关节宽大突出的铁拳。 她慌里慌张地抱头蹲下:“别打我,我可以给你签名!还有合影!” 狱寺隼人还没说话,从楼梯口又传来另一个人的疑问声:“合影?记者采访时间不是过了吗?” “十代目!”狱寺放下拳头,眼睁睁看着陶画躲到沢田纲吉身后。 除了课堂外,他头一次抢在首领前质问道:“你一直认为我会打你吗?签名和合影又是什么意思?” 沢田纲吉看着好友凶恶的眼神和青筋暴起的手背,无奈地呼出一口气:“狱寺。马上要开始签约仪式了,冷静一点。” 在他背后,陶画松了口气,琢磨起这次没被躲开的原因。 但左思右想也总结不出来,她决定找机会再测试一下。 “遵命!只是这头蠢牛。”狱寺暗暗瞪向休息室里看傻的蓝波,“你对她喊什么小心,十代目让你贴身保护她的安全,你之前去哪了?” 在签约仪式前鱼龙混杂,是最好的机会。 而卡蒂沃又跟黑|手|党有所勾结,他们不能不谨慎。 “是是是。”蓝波不情愿地应道,“那个新生代画家到最后都不来吗,就让陶画来承担风险,也太胆小了吧?” 陶画被骂得呆住了。 上前一步跟boss并肩而立:“你们没跟他讲吗?” 沢田纲吉听到一愣:“你不希望隐瞒这方面的信息吗?” “当然不呀。”她光明正大地观察着他的肢体语言,“网上都有不少我领奖的照片。” “你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起画画的事情,我以为你有难言之隐。”他解释完,就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后退一步。 陶画皱起眉。 跟外表不同,她其实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只是很多事都不太在意。 “别人没问,我主动提起来不是很没有格调吗。”她深呼吸调整好状态,“去随意炫耀自己认识一个大画家吧,谢谢。” 狱寺停下探究的视线,嗤笑一声:“如果所谓大画家的格调就是上班睡觉,你还是不要为好。” “大画家……”蓝波瞪大眼睛,“难道你混得不错吗,怪不得能认识卡蒂沃都要争抢的人。” 陶画捏紧了拳头。 “好了。”沢田纲吉有条不紊地控场,“签约仪式马上开始,狱寺跟我去一楼迎接,一切照彩排进行。” 说完,他跟狱寺就先行一步。 没多久,主持人嘹亮的嗓音提示她该出场了。 “……有请二十一世纪最杰出的青年画家之一——陶画。” 蓝波的眼珠差点脱框而出。《 》 21、第一面 宴会厅的大门被从外拉开。 一个打扮夸张的白人男性从容不迫地踏入。 “放心。”她迈下阶梯,脚步结实,“之一早晚也会去掉。” 这是她难得展露的攻击性和野心,但身边的蓝波愕然杵在原地,丝毫没有发觉。 体会到的只有姗姗来迟的卡蒂沃家族的职业经理人。 他的到来将宴会厅中的目光分去大半。 “原来你就是——”蓝波说到一半,也注意到了不速之客,急吼吼的语气变得警惕,“卡蒂沃的职业经理人,怎么偏偏这个时间来?!” 卡蒂沃在艺术圈根深蒂固,其职业经理人拉波手握资源无数。 当场就有几人上前逢迎。 他笑着点头,脚步不停。 “他缺爱,想要别人关注。”陶画说。 蓝波惊讶地追上她:“原来你们是仇人吗?” “不是吧,我家那一般不把有害垃圾当仇人。” “听起来就是仇人啊。” 她们俩边说话边往下走,沢田纲吉和狱寺也稳步来到阶梯下方。 随着他们的动向,众人的注意力又被拉回。 在形形色色的审视中,陶画来到沢田纲吉面前,虚搭上他递出的手。 蓝波也不再闲聊,撑足气场。 但先开口的是一起走到的拉波:“新彭格列的boss,好久不见。” 所有人的视线焦点汇聚在此。 “好久不见。”沢田纲吉扶着她下来,没有停留的意思,“大家都在等着见证,我们稍后再会。” 陶画主动收回手。 她穿的又不是高跟鞋,用不着人抚也不会摔着。 沢田纲吉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手,又在最后松开。 狱寺按照彩排时的阵型,走在她的另一侧。 但锐利的视线始终盯着凑近的拉波。 拉波却无视了狱寺可怖的脸色,硬要跟上接着说:“恭喜你,圈到一棵金树干。” 金树干来自那不勒斯童话中,被他用得看似夸奖、实则恶心。 陶画脚步一顿。 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有脑残上赶着找事。 简直……太爽啦。 沢田纲吉跟着停下,并用眼神拦住想要上前的狱寺。 “谁让金树干只喜欢干净的环境,不喜欢栽在粪坑里。”陶画笑得格外爽朗,“哈哈,我说话比较粗俗,您别见怪。” 将狱寺对她印象再次翻新。 他一动不动,却用余光观察着女性。 她慢慢撩开额发,露出一双在圆润的五官中不太搭调的凤眼。 没有遮挡的眼型线条尖锐。 就像是满满的石榴籽中的一把尖刀。 他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只是刘海归位后,又显得普普通通的。 普通点也没什么。 她也就是有点说话,声音还算悦耳。 画画还能看。 也不招人烦。 但拉波却不这么想。 “你的嘴巴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他声如洪钟地对周围人宣扬,“要知道那些小模特想要见我们枚露一面都要先交不少钱。” “我的嘴巴只讨我喜欢的人喜欢,比如提出交见面费的您呀。”她没有辩解,眨眨眼睛,“而且您不会是为了报复我拒绝你们的续约,幼稚地故意叫错我的名字吧?” “行,你的新东家在这,我们不说这些。”他貌似大度地耸耸肩,“我是看你佩戴着卡蒂沃为你定制的胸针,以为你很认同卡蒂沃赐予的艺名。” 她也没揪着不放,笑容不变:“毕竟是我亲自设计的图案,只是让卡蒂沃代加工。我们国家的人都喜欢出淤泥而不染的东西。 “就像我的胸针和我。” “你总是这么古怪。”他哈哈大笑着转身走进后面围观的人群,如鱼得水地在簇拥中举起一杯香槟,“艺术家都有个性,我最喜欢这点。” 捧场的笑声在他身边响起。 狱寺挥挥手。 托着酒杯的侍者穿梭。 蓝波跟着进入场下,坐到画廊协会代表旁边。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风波好像就这么过去。 但陶画却并不这么觉得。 他离开得太过轻易了,问题是危机在哪。 “走吧。”沢田纲吉行若无事,抬手请她先登台。 台下的灯光转暗。 她松开掐到留下甲印的手心,没有搭上悬在半空的手。 在沢田纲吉看过来的视线中,独步踏上灯光璀璨的高台。 拉波志得意满。 她困惑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拉波频频看向门口。 她麻木地盖下印章。 拉波不停举起手机。 最后,作为见证律师的狱寺隼人将其中一份合同封存。 简直就是彩排的重播。 三两句致辞后,她在掌声中不可思议地走下台。 至此流程差不多结束了。 灯光亮起,陆陆续续中有人上前恭贺。 啪。 狱寺用那份假合同轻拍了下她的头顶。 路过面色冰冷的拉波前,他用陶画曾经讨厌的语气嘲笑道:“小屁孩就不要担心那么多事,不是什么人都能跟彭格列作对的。” “是你们做了什么吗?”她受到莫名的冲击,呆呆地摸摸一点也不痛的头,“还是我在做梦?” “都不是。”沢田纲吉难得主动搭话,却还是目视前方,端庄持重,“我们只是让大家各司其职而已。” 无论是画廊协会的代表,还是艺术周刊的记者。 彭格列不仅遵纪守法,还会帮助有需要的人们不要偏离职责行事。 突然,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他刚要察看,就听到门口响起一阵克制的喧哗。 沢田纲吉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边拿出手机,扫过屏幕上的短信。 然后肌肉瞬间绷紧。 「蓝波:热情的首领到门外了,占用拉波的请柬名额。」 伴随着皮鞋清脆的踩踏声,沉静清澈的男声由远及近:“很抱歉,我来晚了。” 他的用词谦逊,却字字坚定。 相互矛盾的特质杂糅,十分吸引人。 还在纠结的陶画都不禁循声望去。 挡在她前面的人群像遇石的流水般划开。 一张用俊美都不足以形容的脸蛋抓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如果把他当做模特,只需要完美还原,就能交出一张几近满分的答卷。 所以她没能看到身边两人骤然严肃起来的神情。 “乔乔!”不远处的拉波像是重新掌握了主导权,冲来人热情亲切地呼唤,“你怎么才来,我来为你们介绍一下。” 这句话将陶画从美色中解脱。 她绷直了身体,却想不到拉波还留有什么后手。 被呼唤的人平稳地走到近处。 “拉波先生。”他面色无波,“我必须要先致歉。” “没关系。”拉波拍拍他的肩膀,态度既尊敬又轻慢,“重要人物总是最后登场,不用担心。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雕像般完美的头颅轻摇,灿烂到发光的金发摇曳,“恕我无法将彭格列的员工卡洛带来破坏签约仪式,虽然并不难达成,但对我们没有好处。” 刚才还热闹的宴会厅里顿时没有人声。 空气中只有现场乐队悠扬的演奏声。 陶画大张着嘴。 就这么说出来了? “请您解释一下吧,”狱寺上前一步,“拉波先生。” 拉波没有半点慌张,大笑着话里有话:“你在说什么呢,乔乔,这可不是一个好玩笑。不会是你跟那位先生又有分歧,在拿我发脾气吧。” “确实不太好笑。”来人平稳地转向她身边的沢田纲吉,“初次见面,新彭格列的首领,没有提前通知只是以防打草惊蛇。 “我的人带着卡洛就在门外,你们可以随时过去交接审问。” “多谢,彭格列欠您一个人情。”沢田纲吉对人群中的蓝波点头。 奇怪的是,这次没人再敢解围,大家都开始很努力地闲聊。 之前逢迎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 只剩下拉波僵在原地。 他嘴巴张张合合好多次,复杂的肌肉活动告诉陶画,他现在愤怒又畏惧。 “让我看看你是这么凭这个彭格列,摘取梦寐以求的金狮奖吧。”他扫视着奢华的宴会厅,“我等着你的提名。” 最终被过来的蓝波请出大厅:“别等着了,再等脸都丢尽了。卡蒂沃能给的,彭格列自然也能给。” 陶画盯着逐渐变小的背影。 直到清冽的男声响起,追出去的视线才被拉回。 “彭格列并没有欠我人情,因为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彭格列。”来人说着,径直迎面走来。 虽然她们三人站在一起,但就是能看出来他是冲着陶画来的。 因为无论他的鞋尖还是面向,都在笔直地冲着陶画。 一直蓄势待发的狱寺反应极快,半侧身防备地挡在她面前。 随着他的动作,气氛立即紧张起来。 来人越靠近,狱寺散发出警告的意味越浓郁。 但他视若无睹,没受到任何影响。 停在不会引发陶画不适、却又算得上亲近的距离。 水晶灯柔和的光打在他身上,像是来自神明的眷顾。 “女士,您好。我是热情的首领乔鲁诺·乔巴纳。您的疯狂粉丝,对您的才华和作品仰慕已久。”他坚定而隆重地自我介绍,“谨以此作为拿不出手的小礼物,恭祝您生日快乐。” 周围的聊天声顿时戛然而止。《 》 22、第二面 陶画还来不及感动狱寺隼人的保护,就被来人夸张的介绍语打得措手不及。 只有钢琴声的宴会厅中响起她惊讶的声音:“啊?谢谢,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是的。”乔鲁诺郑重地点头,“这是作为疯狂粉丝的修养。” “疯狂粉丝?”陶画一时诧异又紧张,“你看不太出来疯狂的样子……” “这个是重点吗?”狱寺隼人瞪她一眼抢过话头,将自己关于生日的疑问压下,“你在意大利这么久,难道没有听过热情新首领的名头吗。” “热情?”她反反复复地打量着新出现的漂亮脸蛋,简直是阿波罗的具象化。 俊美、光辉以及相当少见的神性。 但这张面孔就像一棵树干,在遭到人当面防备时,连风吹后的摇动都没有。 这是第一个,她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人。 虽然沢田纲吉也可以算是喜怒不形于色,但他在亲近的人面前会比较放松,而且总有一些幅度极小的面部肌肉变化。 最后她只能根据词义,谨慎地推出结论:“是酒馆、乐队或者时尚行业的品牌之类的吗?” “这里面哪个会有首领吗?”狱寺恨铁不成钢地攥紧拳头。 陶画大惊失色。 即使她今晚对狱寺的印象扭转不少,但因为被敲晕的经历还是会生理性地畏惧对方。 要不是粉丝当前,她能立马抱头鼠窜。 沢田纲吉一直在统观全局,所以也立马明白了她害怕的原因。 他刚要开口安抚,就被突然传来的男声抢先一步。 “热情是那不勒斯的小组织,并不算值得一听的东西,您不了解也很正常。” 乔鲁诺先是为她解围,又对狱寺说道:“请不要这么对待我所崇拜的画家,只专注于绘画正是她最令人倾心的优点之一。” 他的声音像是流动的溪水,清透悦耳。 即使在说着劝解的话,也完全不带负面情绪。 陶画不知道别人爽不爽,反正她每个字都听得巨爽。 她的脑子里循环播放着乔鲁诺真诚的吹捧,把无关的音节都挤开了。 “组织啊,哦哦,组织。”她搓着盘得紧实的头发,发出狱寺听过最大的笑声,“哈哈哈哈,是吗,哈哈哈那真是太荣幸了。” 狱寺却深感受到了挑衅,紧绷着回应:“这是彭格列内部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操心。那不勒斯最年轻的教父下次来到西西里最好先行通知,否则出现问题对双方都不好。” “教父?”陶画震撼地惊叹,“您这么厉害吗?” 狱寺竖起眉毛。 “抱歉,是我见到您太激动了。”乔鲁诺无视了狱寺的怒火,直接看着陶画,将话题带回她身上。 “您的画每一幅我都非常喜欢,个人更加偏爱《决心》和《裸颜》。” 尽管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却相当真挚。 再加上这两幅都是她自己最喜欢的,陶画顿时心花怒放、精神百倍。 居然真的是她的画迷耶。 “您真有眼光!”她也无视了在场的所有人,相见恨晚地回应,“虽然好像大众评价和声量不高,但这也是我个人最满意的。” “不。”乔鲁诺恳切道,“您的画作是给予世界的珍宝,能见到她们是我的荣幸,感谢您让我见证她们的到来。 “另外,如果拉波所提到的金狮奖有问题,我愿极尽所能提供您需要的助力。” 金狮奖是艺术届的奥斯卡,每两年一届,只能由画廊或者策展人举荐。 如果没有卡蒂沃的门路,她确实连提名都难。 不过。 “这点他多想了。我已经正在找模特了。而且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陶画挠挠头,还是说不出违心的谦辞,被哄得只能傻乐,“嘿嘿。” 自从来到彭格列,不被里包恩吓唬都算是美好的一天。 她都好久没享受过类似的吹捧了。 他摇摇头:“是我的词汇太过贫乏,不足以描述出您的伟大。” “没想到热情的新教父如此出口成章。”狱寺隼人忍耐到了极限,冷冷地插嘴,“您是特地跑来陶画和彭格列的签约仪式上挖人吗?” “只是一点不吐不快的肺腑之言,如果给您带来困扰的话,请原谅我。”乔鲁诺坦荡地对她说。 被他若有若无忽略的狱寺眉头快连到一起,太阳穴蹦蹦直跳。 又给了这小子机会。 难怪十代目要率领彭格列脱离黑|手|党,新一批都是从哪蹦出来的曲意逢迎的货色。 他将目光从被取悦到飘飘然的陶画身上移开,想征得十代目的同意,把不知天高地厚跑到彭格列地盘撒野的年轻教父赶走。 但在看见一旁状似平静的沢田纲吉时,他却陷入了预感不好的迷惑中。 是自己过于敏感了吗? ——总感觉,十代目的心情很不好。《 》 23、第三面 这两个人的心理活动,陶画自然一无所知。 她都要爽到恨不得当场作画,表演给长得又好看、说话还好听的乔鲁诺看了。 “啊?哦!是吗?嘿嘿嘿嘿嘿。”她兴奋到迷迷糊糊地向前踏了一步,“不困扰不困扰,再多来一点。” 乔鲁诺古井无波的祖母绿双眼似乎晕开一丝柔软的笑意。 他始终如一地注视着陶画:“另外还有一件事,想得到您的许可。” “她并没有什么能给出的东西。”一直旁观的人突然开口。 沢田纲吉将手虚搭在她的右臂上,不让她再靠近乔鲁诺。 蛋糕店似的甜香瞬间裹住她。 这对她们来说是很超过的动作了。 她抬头看向对方,才发觉俊秀的眉目间的怜悯和包容悄然消失,而是隐隐绷直,透出冷意。 难道是乔鲁诺有什么问题吗? 陶画虽然依然生气,但在原则问题上还是信任他的。 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她立马端正态度:“那个,要不我给你画个风景画。” 沢田纲吉皱起眉头。 狱寺的目光也嗖地扎在她的脸上。 陶画冷汗哗地就下来了。 她后退一步,顺势挣掉沢田纲吉收紧的手。 “人家来都来了,大好日子的,我也是为了彭格列好。”她用中文对狱寺掏出四大理由,“在画迷面前,给我个面子吧。” “人家?”狱寺隼人双眼冒火,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用中文反问,“你被几句话哄得话也听不懂,脑子也生锈了,知不知道他是谁。” 陶画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个究竟。 她光听好话了,根本没注意乔鲁诺嘚啵嘚啵嘚啵的其他内容。 “热情是掌管那不勒斯乃至坎帕尼亚大区的马菲亚,”沢田纲吉也走到她面前,和狱寺一起不知有意无意,将乔鲁诺挡得严严实实,“热情的教父,就是马菲亚的首领。” 每个字都像是没感情的解释。 但每个字都带着依稀的厌恶,深深掩藏在不熟悉的语言之下。 他看着陶画嘴巴微张,大概被惊到失语,语气软化了一点:“不用担心,只要你不乱说话,有…狱寺在你身边,就不会出问题的。” 他们用的都是中文,又呈三角状聚集,看起来就像是个紧密而排外的小团体。 “十代目说的是。”狱寺隼人严正地回应,“有十代目的命令,你只需要好好画你的画就好了。” 陶画呆呆地沉思片刻。 那不啥? 什么大区? 马菲又是谁? 他俩说的都是中文吗? 怎么好像就她一个中国人听不懂。 但她听懂让自己好好画画了。 “好的。”陶画点点头,“我会好好画的。” 不就是一幅风景画而已,还用嘱咐她吗? 她对待每一幅画都是真心的。 达成一致的三人都很满意。 她从boss和狱寺间的缝隙钻了出去,对耐心等待的乔鲁诺问道:“你想要什么类型的风景画?” 单扣问号的换人了。 “你是不是——”狱寺刚要把她拎回来,就被沢田纲吉拦住,“十代目?” “等散场后,我们私底下说吧。”他回应着狱寺,脸却是朝向乔鲁诺,挂起礼仪性微笑,“毕竟彭格列绝、对尊重陶画的意见。” “对对对。”陶画连连点头,再次强调,“除了肖像画外你随便点。” “虽然听到您的赠与万分惊喜。”乔鲁诺像是没察觉到有意无意的排斥,情绪稳定地抚上胸口,“但还是想请您听一听我私心的请求,当然,您绝、对拥有随时拒绝的权利。” 沢田纲吉嘴角稍降。 狱寺隼人目露凶光。 只有陶画丝毫没听出乔鲁诺在强调什么。 她的兴奋降下,语速变慢:“你先说。” 即便她的风景画不被市场认可,但不代表能当她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到婉拒。 “请允许我直呼您的名字。” “!”反应最大的是狱寺隼人,“你还在这里油嘴滑舌些什么?” 乔鲁诺这次却没回答,只是专注地同她对视。 “你想怎么叫都行。”她的注意力转移,无所谓地说,“随你吧。” 叫什么能比她的画重要? 说起来都快九点了,她平时都在画画了。 真想回去画画。 等到卡蒂沃的事情解决后,boss的态度还忽冷忽热得难以捉摸,那她真的还有必要留在意大利吗? 金狮奖的初稿要在年底上交,模特最晚也要在八月定下。 关键她有点想叔叔做的饭了。 在她摆出上班专用的神游状态时,狱寺隼人第一次不仅没生气,还感到一股幸灾乐祸。 终于不用听蹦出来的黄毛用不重复的辞藻拍陶画马屁了。 不过现在看来,他拍马屁也没用。 得到十代目的默许后,他侧身将陶画挡住。 用今晚最有礼貌的语气驱赶道:“既然您私心的请求已经满足,那彭格列就不多留了。” “至于卡洛一事,”沢田纲吉接上连招,“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彭格列的人情不会改变。” “能被注定载入教科书的画家许可直呼其名,”清亮的嗓音隔着两人响起,“就是我最大的报酬。” “!”陶画精准捕捉到关键词。 她绕过两根柱子似的沢田纲吉和狱寺隼人,夸下海口:“好好好好好!你放心吧,自传里一定有你的一笔。” “不胜荣幸,我愿为您鞍前马后。”乔鲁诺郑重其事地应下,间隔一段时间才叫了一声,“陶陶。” 两个字自然无比浑然天成。 狱寺隼人的炸|药滑出袖口。 沢田纲吉抿紧嘴角,清清嗓子。 明明只是为了提醒好友控制好武器,却不知为何在看着陶画的反应。 但她似乎没有察觉异样。 而是以为乔鲁诺还有没说完的话,歪头等待着:“嗯?” 乔鲁诺倒是不知道为什么愣住了。 陶画专心等待,没有不耐烦。 因为乔鲁诺的外形对眼睛很友好,能让她首次挖掘到金发碧眼的魅力。 轻盈的金发将想象中的金羊毛具象化。 浓密的眼睫毛、微圆的双眼和丰润的嘴唇组合起来性感又单纯。 而外在的美仅是吸引人的一部分。 他的眼神是跟皮相不同的成熟和坚定。 墨黑的修身衣料又将冷酷——咦? 陶画紧紧盯着他的胸口。 那里开了个心型的……奶窗? 与他纤细身材和沉稳气质不符的诱人胸肌,从窗口鼓鼓囊囊地透出来。 一呼一吸间,起伏的弧度清清楚楚。 备受保养的肌肤光滑晶莹,精致到连毛孔都看不见。 咦? 咦? 咦? 这是可以存在的吗? 她其实对人体肌肉并不感兴趣。 毕竟跟千变万化的五官组合出不同的美相比,身体的美太过单调了。 所以她观察人一般都是看脸,而乔鲁诺的脸太吸睛,以至于她都没注意到别的东西。 但是! 这个真的很神圣啊! 她盯着盯着眼珠子都快要探进去了,一点没注意到狱寺隼人的拳头蠢蠢欲动,也要探过来了。 不过乔鲁诺的手更快:“真的很高兴见到您。” 宽大有力的手掌被伸到两人之间,等待着她的另一个许可。 奶窗被遮住,她终于有精力投给神色不明的沢田纲吉一眼。 没有制止就是许可。 陶画抬起手就要回握。 但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并不仅想要握手。 乔鲁诺从下往上承托起她的右手,动作轻柔克制而有礼。 挺拔纤细的上半身微微前倾。 随着他的动作,清新明亮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精致的柔金色发辫缓慢擦过她的手背。 又凉又滑的触感让她惊醒。 但是,一个优雅而略显超过的吻手礼已经落下了,在众目睽睽之下。《 》 24、第四面 “你——!”狱寺挤上前时,她的手早就被妥善地安放下。 但他的动作显然是某种标志。 围观的人群中析出一排排黑西装,气势汹汹地将她们围了起来。 场面登时紧张。 乔鲁诺置若罔闻,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如果有需要,请务必告知我。即使没有需要,也请跟您的疯狂粉丝分享新画的进展。” 狱寺抬手。 “我想,是否愿意联系我应该在个人意愿内吧。”乔鲁诺对面色凝重的沢田纲吉说。 沢田纲吉只能点点头。 狱寺咬牙停下动作。 但陶画并没立刻接下。 跟外表不同,乔鲁诺意外地强势。 隐隐印证了彭格列上下级的敌对反应。 “当然,如果您想要让我当模特的话,更是不胜荣幸。”乔鲁诺补充道。 “好的。”她闻言正色接过纹理特殊的名片,“我会考虑的。” 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且不说乔鲁诺的气质世间少有,他五官的结构是很多模特望尘莫及的。 只是鉴于在沢田纲吉处的受挫,以及大家对乔鲁诺的特殊态度,她都没多想。 被夹在中间跟个透明人似的狱寺隼人勃然大怒。 先出声的却是沢田纲吉。 他挥挥手,黑西装又悉数消失。 “彭格列人才济济,轮不到热情的首领费心。”用词是陶画从没听到过的不客气。 “是吗?”乔鲁诺一笔带过,向她辞别,“那么,随时恭候您的联络。” “不送了。”狱寺冷若冰霜。 “你要走了吗?”她话语间透着恋恋不舍。 “陶画。”沢田纲吉蹙眉,“热情的首领事务繁忙,不便久留。” “是的。”乔鲁诺展颜,“我会从此刻,不间断地期待下次会面。” 这才是模特应有的态度啊! 她捧着名片,欣喜点头:“我也很期待。” 怒不可遏的狱寺忍不住迈步,反身截断两人的对视。 陶画笑容一收,不耐烦地瞪着说话不好听还没有奶窗的男人。 却不知被挡住的乔鲁诺的脸色也截然不同。 秾艳的眉眼间多了一丝很难察觉到的攻击性:“叨扰了陶陶的签约仪式并非我的本意,还请见谅。” 他这次叫得更加熟练了,叠词间的亲昵无法忽视。 “没有关系。”沢田纲吉俯视着对方,再次强调亲属关系,“只是今日事多,如果有招待不好贵客的地方也请担待。” 热情的首领表情更加冷淡。 但他的表情管理非常到位,除了方才的敌意外,沢田纲吉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那就先告辞了。”她只能听到乔鲁诺潺潺的声音,“热情拟定于八月举行就任两周年的庆祝会,恭候各位届时莅临。” “提前恭喜。”沢田纲吉说完,环顾周围。 他的视线所到之处,都立马响起社交场合常能听到的交谈声。 在这空隙,乔鲁诺歪头绕过插|在中间的狱寺,轻拍自己的手对陶画示意,“一直举着名片,肩膀不难受吗?” 仿佛她小时候听妈妈聊天时,对面的小朋友偷偷地逗引。 配合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别有风味。 陶画表示有被萌到。 也学着歪头,冲他招招手道别。 一刹那,剔透的祖母绿春水消融。 他虽然没笑,却比笑了还真切。 好看到陶画双眼发亮,也没听到狱寺咬牙切齿的不满声:“还没看够吗?” 最后,乔鲁诺分割人海而来,又分割人海而去。 有的人对他冷眼以待,有的人点头哈腰,却没有一个敢像拉波来时一样上前搭话。 见危机解除,狱寺隼人质问她:“喂,你是想要收藏这张名片吗?” 陶画没理他,透过人影望着乔鲁诺坐上泊车员停下的黑色轿车。 “真是的,你还在看那个行事高调的危险分子?!”他的语气愈发暴躁,“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盯着他。 “还有生日又是怎么一回事,你证件上的出生日期不是下个月吗?” 对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农历生日的? 因为农历生日对应的阳历日期每年都要变动,计算麻烦。 所以她公布的都是阳历生日,这点连里包恩都不清楚。 在聒噪中,车内静谧的祖母绿似乎越过人群,同她再次对上视线。 她原本只是为了不搭理狱寺隼人而装作没听到,这下是真的陷入莫名的怔忪之中。 沢田纲吉从愣住的陶画身上移开视线:“狱寺。” “是,十代目?”狱寺立刻肃穆起来。 “尽快问清卡洛的情况。”沢田纲吉貌似如往常般安排道。 狱寺却是难得有分歧。 他垂着头,恭顺地提出:“会场这边您一个人的话——” “没事。”沢田纲吉也难得打断他。 顿时,两个人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无言的尴尬蔓延开。 “周围的部署很完美,你去将蓝波替换过来就行,他本来也没做过审、”他隐蔽地看了出神的女性一眼,改口解释,“沟通方面的工作。” “遵命。”狱寺隼人仰望着追随多年的首领,倒退离去,走到远处才转身。 十代目在生气。 是因为热情首领的到来吗? 此前根据六道骸传来的信息,爆炸犯的联络员是在那不勒斯失踪的。 他们就早有推测,热情极有可能包庇或者参与了这次爆炸。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是相反的。 他的思索可能太过明显,以至于在地下牢房时被蠢牛询问。 “怎么,”蓝波斜着眼睛,“那不勒斯的教父做了什么事情吗?” “未成年少打听大人的事。”狱寺不耐烦地点燃一根烟,“快回去保护十代目。” “你不说我也知道。”蓝波朝牢房外走去,“那个人肯定是喜欢陶画。” “……” 他踏上台阶。 一步。 两步。 “喂。”高傲的鹰隼背对着他,鸣叫道,“你凭什么说这么说?” 可能因为嘴里叼着烟,他的吐字略不清晰,显得很不情愿。 “天知道。”蓝波双手枕在脑后,“毕竟未成年不能瞎说。” 嘭。 点火器被捏爆。 蓝波吓得浑身一抖,感觉被捏爆的是自己脑袋。 “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他坚强地说下去,“我还想说你别老掺和在彭格列和陶画之间呢,搞得彭格列都要把她送回中国了。” 他严重怀疑彭格列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就是被这位左右手撺掇的。 明明在狱寺没回来前,他有几次在她们上课时进去,都感到气氛很好。 是他在彭格列身上很久没有看到过的惬意的好。 蓝波知道,沢田纲吉一直很想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 只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以及被放到肩上的重任,不得不扛起他拒绝了无数次的彭格列。 一步步将彭格列和黑|手|党世界的规则改变成更维护普通人利益的样子。 无论有多累。 这样的人不应该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自己想要的幸福。 沢田纲吉在他心里从不是上级或者首领,而是耐心负责的哥哥。 “十代目跟陶画之间不是你揣测的那样,别乱用你那青春期被激素冲垮的脑袋了。”男声在牢房中回荡后更加阴沉。 接着,他话题一转:“送回中国这点,是你私下揣测十代目所想,还是十代目跟你透露的?” “我乱用?”蓝波的关注点全在自己被污蔑上,“你就说热情首领是不是喜欢陶画,我后面没在,也没时间听部下报告。” 牢房昏暗的灯光中,狱寺的神色阴晴不定。 他也没再纠结刚才的问题,而是又重复了一遍:“你凭什么这么说?” “跟没有感情经历的男人说不明白。”蓝波借机嘲笑报复,“当然是眼神,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隐瞒不住的。” 不过那位好像也没想隐瞒。 他突然想到。 在确保画廊协会的代表不会反水后,他主要负责维|稳和安保。 因此最先收到了热情教父到来的消息,他就边在手机上观察监控,边蹲守在门口。 令他没想到的是,热情的教父并没有立刻进来。 监控中,他制止了门童拉开大门的举动。 等到签约仪式完成,灯再次亮起许久后才决定入内。 在短暂地寻找后,飞速地越过重重阻碍,定位到陶画身上。 仿佛他早就习惯找到对方一样。 而在陶画和场内大部分人都一无所觉时,他又恢复回平静无波的石头脸。 想到这,蓝波报复完也不准备听狱寺的回怼,抬脚就想偷溜。 “那陶画的眼神呢?” 没想到听到了这样的话。 他回头问道:“你的性格不应该问彭格列是怎么想的?” 当然是因为十代目这段时间的冷淡避嫌足够明确,狱寺暗自回答。 没有男人会全靠部下和喜欢的女人之间传话,时时刻刻要求多人在场。 这么多年,十代目可能还喜欢着自己的初恋。 如果不是中文课没办法取消,十代目或许早就斩断跟陶画的全部联系了。 “算了,我在跟蠢牛说什么傻话。”狱寺隼人吐出第一口烟,“快去十代目那里吧。” 不过这样也不错。 最起码对他而言。 等到那个只知道画画的女人彻底放弃后,他再展开追求吧。 当然前提是,找机会跟十代目说明后。 只是如果蠢牛说的是真的,那就得尽快了。 或许今天就是不错的时机。《 》 25、第五面 宴会厅里,狱寺刚离开没多久,陶画就被一片宽广的胸膛彻底挡住了视野。 “我可以邀请你谈一下吗?”间隔一段时间,沢田纲吉见她仍没有反应,咬字加重,“陶画?” “嗯?”她终于动动,却是小心收起黑底金字的名片,“那不合适吧?” 沢田纲吉的视线追随着她的动作,接话就慢了一点:“……有什么不合适?” “蓝波和狱寺都没在啊。”她心不在焉地说。 他像是这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温声道:“他们都有事情,就我们两个人说,好不好?” 陶画随意地点点头。 她对人类心理学不感兴趣,对猫一阵狗一阵的人类心理学更不感兴趣。 跟着沢田纲吉的指引,她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小露台。 这里屋外各种造型的高木林立,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她趴到栏杆上,用脸承接燥热的风。 身后响起清朗的男声:“虽然我没有接触过这么说不太好,但那位乔鲁诺的名声并不算正面,如今更是在风口浪尖上。” “感谢boss的指点,我会铭记于心。”陶画转过来,冲对面的黑领带客气地应道。 叔叔教过说话时要看着人。 但又没说要看着哪。 虽然没有奶窗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遗憾地想着,突然觉得不对劲。 自己明明是喜欢看脸的来着啊! “……”同样察觉不对劲的还有沢田纲吉。 或许不用察觉,陶画简直把心不在焉写在了脸上。 是在想热情的教父吗? 比起如今的他,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黑|手|党中的黑|手|党。 还是一个因为大刀阔斧改革而被黑白两道同时记恨的黑|手|党。 可以说,他今天的露面会给陶画带来数不清的麻烦的目光。 仅凭这一点,沢田纲吉就足以断定乔鲁诺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真诚。 想到这,他再次劝解道:“我知道他的长相很具有迷惑性,里包恩长得也很好看,但是你很清楚里包恩的危险程度,所以总是很理智地保持距离。” “收到。”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请您放心。我就打算网上聊聊,不会给他打钱的。” ?! 这怎么放心啊?! 她们国籍、性别、年龄、公司和居住地点都不一样,有什么好网上聊的? ……而且为什么今晚一直不看自己。 是在生气这段时间的冷遇,还是因为热情首领的花言巧语? 沢田纲吉原本觉得她主动放弃靠近也不错。 但如果她主动放弃后,却是踩到一个更肮脏的泥潭,那自己保持距离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感觉本来尽在掌控的事情都渐渐脱轨,沢田纲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眉头不要打结。 他微微躬下身,平视着陶画:“你来自一个和平的国家,不了解黑|手|党,不知道他们有多残暴。” 见陶画的眼睛陷入熟悉的惊艳中,他突然升起一种因为秩序恢复而产生的舒爽和平和。 虽然知道这时候她八成听不进去,但他还是忍不住接着说:“斗殴、贩|毒、杀人和逼良为娼都只不过日常的一部分,就算想尽办法管制,也会有无数的人为了利益而践踏道德和人性。” 果不其然,等到他说完,陶画才回神。 她先是有点心虚。 不过想到反正他对自己也不会说什么大事,她干脆随口应付道:“哦哦,好的,是这样的。” 为了不再受到干扰,她又转过去,趴在栏杆上。 只留下被抓得乱糟糟的后脑勺。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变故突生。 先是她的胳膊被强有力地扣住。 之后视野强制改变。 比夏风还炽热的呼吸打下。 沢田纲吉将她禁锢在自己和护栏之间。 她条件反射地挣扎了两下。 但左手被牢牢钳制,单凭右手抵住,也无法撼动越靠越近的胸膛。 手掌下坚硬的胸口像是墙壁一样,将她圈禁在小小的空间里。 跟柔和的外表完全不同,他的力气大到足以让陶画产生畏惧。 蜜色的发丝垂下,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里包恩用枪指着你的时候,铁门炸开的时候,狱寺敲晕你的时候,”他越说越凑近陶画的耳畔。 直到推着他的右手被压到前后贴她们两人。 晚风吹起他的头发。 俊秀的脸上没有表情。 却比狱寺发怒时更令人生畏。 她的上半身都后仰出了栅栏,却还在无法自抑地战栗。 乃至双腿发软。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面对生物链上层猛兽或者天灾类型的危险时,一种固有的设定。 “还有我压制住你的时候。”蜜色的双眼闪过幽深的光。 她第一次偏头躲避沢田纲吉的靠近。 反复扇动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记住这些时候你的感觉,你确定一位用两年不到就把小黑|帮变成意大利最大黑|手|党的人会更安全吗。”他用轻轻的气声说。 香甜的吐气扑打着她的耳根,压过残留的清新的男香。 在甜蜜的气息里,陶画却不断地发抖。 这次没有干扰,她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这是指乔鲁诺吗? 神性而沉静的祖母绿闪过脑海。 他是黑|手|党? 她还以为狱寺之前说的教父是类似音乐教母之类的称呼,原来真的是那个教父。 可能是因为乔鲁诺不在眼前,也可能是因为对方给她的印象足够好,陶画并没有多少负面的感觉。 最起码比不上现在。 “解决掉这里的事情后,把名片扔掉,回到你的国家。”沢田纲吉强势地决断。 长久的后仰让她的腰背部泛起巨大的疼痛。 至此,本能反应再也压不住陶画的怒火了。 “那、彭格列呢?” 身体的颤抖连带着她的声音一同发抖。 听起来很没有气势,陶画很不喜欢。 于是干脆不再多说,强迫自己转过头,斜着眼睛瞪向距离极近的男人。 不正面看是因为她不想再受到自己审美的干扰。 一阵越发压抑的沉默过后,沢田纲吉迟迟开口。 “彭格列,”他肯定地说,“当然是正规企业。” “正经企业?”她实在憋不住,急得用母语飞速说道,“我没上过班,不太清楚正经企业的上司是不是还管下属的交际圈和居留权。” 不管沢田纲吉能不能全听懂,她要先爽了自己再说。 “也不太清楚正经企业是不是会有人边保持距离,边把异性下属压在没人的露台上。”她越说越快,语气越来越冲。 沢田纲吉哑口无言。 这不仅是因为他确实答不上来,也因为发觉陶画的情绪出现了偏差。 “为什么、没害怕?”他用得也是中文,磕磕巴巴得没气势。 难怪她不用意大利语跟自己吵。 而且她说中文和意大利语给人的感觉也相差太远了吧…… 说中文的时候有点可怕,生气的时候说中文就更可怕。 明明课堂上也没什么区别啊。 “为什么?”陶画用唯一能活动的大拇指朝后指了指,“里包恩拿枪指着我的时候,可不会在枪口给我垫个海绵垫子。你要是想吓唬人,先跟着里包恩见习一个月。 顺着她大拇指地方向看去,沢田纲吉发现自己的手正垫在她和护栏之间。 ……这是什么时候垫上去的? “哦,对了。你不是我的上司,我的合同甲方也不是彭格列,有什么事情你还是去找里包恩谈吧。”说到最后,她甚至连尊称都扔掉了。 沢田纲吉却不知为何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过还是有点头疼啊…… 难怪狱寺经常会被陶画气到,除了讨好人的时候,她真的是跟蓝波一样的熊孩子。 自我、记仇、报复心重。 里包恩究竟是怎么降服她的? “笑什么笑,你欠骂吗?”陶画轻易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转变,又指指他的手,命令道,“赶紧松开我,你以为垫着就没事了吗,我疼死了。” 可能因为看到他笑,陶画显而易见地更生气了。 气到好像随时会啐口唾沫的那种。 不过他笑了吗? 沢田纲吉连忙抿起上翘的嘴角,垫在她背后和栏杆之间的手臂发力,准备扶正她的身体。 就听她继续叭叭:“起码目前,你说的黑|手|党没有仗着体力优势压制我。” 刚有些缓和的男人顿住了。 他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虽然把她上半身扶直了,却将空间再次缩小。 “我可以松开你,除非你约定好,不跟乔鲁诺联系。”他改用相对熟悉的意大利语沟通。 “?”陶画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是。”沢田纲吉就这么严肃地圈着她,“如果他不是黑|手|党,我不会干预你的社交圈,可惜他不仅是,还是近些年风头最盛的一位。 “不说你跟他走得多近,今晚他到场表达对你的好感一事,就足够引起相当多的危险了。” 遇到安全问题,陶画也冷静了下来:“因为他贩|毒还是别的什么的?” “恰恰相反。”他难得坦诚地对待自己怀里的女性,“正因为他上任不到两年,就将热情的毒品生意断绝,还在不断扩散禁毒范围,得罪的并不仅仅是黑|手|党。” 因此说他被全意大利的一半以上的位高权重的人盯上也不为过。 这种日子沢田纲吉自己也体会过,甚至现在也在体会,很清楚其中的危机四伏和昼夜难安。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陶画沾上一丁点的。 所以就算爆炸一事暂无定论,他也要全力阻止两人的接触 “意思是你们政府里有跟毒贩呜呜——”陶画瞬间反应过来,想说又被他用手捂住嘴巴。 “这里不是封闭场所,隔墙有耳。”沢田纲吉一本正经道,“我把手放开,不要再说类似的话了。” 见陶画眨眨眼,他立刻收回手。 掌心痒痒的,有点难受。 “行,我知道了。”她撇开头,又不愿意看他了,“我自己会看着办的,先出去吧。” “不行。”沢田纲吉却不接受她模糊的让步。 陶画气笑了:“你凭什么不让我联系他?怎么着也算你们意大利的禁毒英雄吧。” “仅凭这一点你就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他严肃地对着毛茸茸的后脑勺说,“自他继位以来,热情的前任首领到现在都再没有出现过。 “或者说,前任首领一派都渐渐消失于视野中了。” “你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他没想到陶画仅凭后脑勺也能把他气到。 “怎么,是他死了还是我死了?” 沢田纲吉眉头压低:“你说话为什么都不懂得避讳?” “这都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都二十一了,妈妈爸爸都不过问我跟谁联系。”她推推他的胸口,“先松开我,热死了,有事让被你戳穿打晕我的狱寺再行通知吧。” ……原来她还在生气吗?! 沢田纲吉简直想抱头蹲下。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为什么她这么难搞啊?! 难怪她一直对狱寺都看不顺眼,原来那次没糊弄过去吗? 而且——难道说以后也会一直看不顺眼自己吗!? 不,这正是自己想要的才对啊! 尽管心里一片混乱,但他面上依旧冷然,并想到了仅剩的办法:“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