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修仙不能制霸赛博世界》 1、四方城 “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数网街!” 曲林秋奋力睁开眼时,撞上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头顶的灯苍白刺目,直直照在曲林秋脸上,他扭过头避开这灯光,却惊觉自己被束缚带捆在椅子上! 怎么回事? 他不是还在田家村除妖吗?这里又是哪里? 曲林秋是昔日修仙第一大派“华苍派”的仅剩的一位仙君,其他的师兄弟走的走散的散,等到田家村上山请人出山降妖时便只剩他一个人去了。 谁料那妖怪邪性得很,看他是孤身一个便狡猾地将他引入山林,昏死过去的前一刻曲林秋才后悔下这一趟山。 老老实实待在山上修炼不好吗? 眼看就要半步金丹,曲林秋本以为这一遭怎么说也要休养小半年。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睁眼他却来到了别的地方? “我的包袱呢?” 曲林秋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两个人,都是身强体壮之辈,奇怪的是其中一个明显年长些的男人一只眼睛竟然像是用机括打造的! 那两只长在一张脸上却截然不同的眼瞥了一眼身边的跟班,开口时眼睛还在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曲林秋—— “包袱呢?” 跟班凑近小声说道:“老大,已经挨个检查过了,除了一把材质有些古怪的剑,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符箓……这人,多半这里有问题。” 跟班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看向曲林秋的眼神中也带上了些许怜悯。 可怜见的,最后一个修仙的人三百年前就魂归西天了,怎么这会儿还有人信这个? 他抬手的时候曲林秋顶着白炽光看过去,看到他胸前的卡片上写着『二级调查科员:唐晓光』 而另一个带着机括眼的男人胸前也有这样的卡片——『特级调查组长:齐猛』 “多余的话给我憋回去。” 齐猛瞪了一眼唐晓光,扭头看向被绑缚在椅子上面色有些苍白的青年,漆黑的额发稍长遮挡住他的眼,身材看上去虽然偏瘦但腰板笔直,在察觉到自己被绑住后便不再挣扎。 身体素质好而且聪明,不像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病人。 “你去数网街那里做什么?” 低着头的青年看不清神色,一问一答道: “那是下城区,我住在那里。” 齐猛眯起眼,歪着一边嘴角哼道: “叫什么名字?住几门几户,那儿的人三教九流我可都认识,想好了回答。” 曲林秋停顿了一秒,镇定回道:“没住处,来四方城的这几天都住桥洞。” 唐晓光在一边用一个发光透明的东西记录着,闻声停下动作。 外乡人?没点本事怎么想到来四方城闯荡? 可怜呐。 “原先家住哪里?来四方城的目的是什么?” …… 齐猛几乎将曲林秋的家底翻了个干净,没想到曲林秋都一一作答如流,一直环绕在他身边的整整十颗警戒巡逻眼也都情况正常。 他没有说谎,没有人能骗得过巡逻眼。 难道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真的只是个凑巧路过的疯子? “齐队,都记得差不多了,数据库中也没有匹配的信息,我看这个人多半和那案子没多大关系。” “撒没撒谎你都能看出来要我们调查办的干什么?都去喝西北风?” 齐猛一把抓过那道虚拟屏,一双浓眉紧紧皱起来,良久低声对唐晓光吩咐道: “没问题就带去采血录信息,然后安排个辅警送到监护站去。” 唐晓光应声走向曲林秋,注意到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个记录虚拟屏上,松开束缚带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东西可不能给你看,走吧,带你去录信息。” 曲林秋点了点头跟了上去,唐晓光一路边走边打量他,这青年长得好看,就是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可事实上,曲林秋正在大脑中和另一个存在激情对线—— “就是你附在我体内让我骗过了这两个衙差?你究竟是什么妖怪,我的身都敢近?” 方才那个齐猛着实敏锐,曲林秋本没把握能骗过他,可没成想脑袋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视线里也多了一块半透明写着字的屏幕: 『叮!恭喜宿主绑定“重开仙门”修炼系统,我是带领宿主了解系统的引导员007。』 『请宿主按照如下文字回答:那是下城区……』 …… 此时,面对曲林秋的疑问引导员007自然知无不言。 『首先,他们并不是衙差,而是这个世界的治安管理员,在宿主醒来之前被以扰乱治安的罪名逮捕到了这里。宿主已经来到了700年后的世界,这里灵气稀薄无法修炼,宿主应该也发现自己法力尽失了吧?』 曲林秋面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方才他怎么也挣脱不开那绑着他的东西,而本该汇聚在他丹田内的法力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末法时代,宿主只能依靠自己的本事赚取信仰之力,人们对华苍派,或者说对修炼道法的信仰力越大,宿主的法力也会随之水涨船高。期待宿主打开仙门光复门派的一日到来!』 这句话说完曲林秋便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他的心海。 看来那个什么系统引导员已经离开了,而留给他的系统…… 曲林秋心念一动,面前像是张开了一张完全透明的水幕,上面显示了相关的信息,就和刚才唐晓光拿在手里记录的那个东西差不多。 上面写着: 『当前信仰之力:0 解锁气海丹田仍需:50信仰之力 请注意,重开仙门仍需999999999信仰之力,继续加油!』 “……” 这与其说是走运,倒更像是上了贼船吧? “到了,进去采血录入信息,之后会有专人来带你去监护站。” 曲林秋被带到了一个四方透明的室内,已经有人等在那里摆弄着什么机器,唐晓光交代两句后便准备离开。 “诶等等。” 曲林秋叫住他,从自己随身的包袱中翻找两下,抽出一张长条黄纸,其上鬼画符一般用朱砂绘着些奇诡玄妙的符号。 他将符纸递给不明所以的唐晓光,说道—— “我看你印堂发黑面目青白像是招惹上了什么东西,喏,这张辟邪符箓送给你,包你妖魔鬼怪难以近身……” 唐晓光听罢,一脸无语地看着面前身着长袍神神叨叨的年轻人。 就算他长得再怎么好看也不能掩盖其实质是个脑子出了问题的神棍。 “……行我收下了。还有啊,现在可没有什么妖魔鬼怪这种东西了,网络上那些骗人的帖子你还是少看少信,好自为之吧。” 唐晓光拍了拍曲林秋的肩,心里惋惜。 又是一个被那些鬼怪传说荼毒的花季少年啊,啧啧啧。 如今这年头妖魔鬼怪没有,徘徊在域外虎视眈眈的诡异生物,倒是密密麻麻一大堆。 就像这次的案子,一个好端端的人平日里与人为善性格乐善好施,没成想深夜惨死街头。 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头朝下直愣愣栽在路边的垃圾回收箱里,肚腹破裂五脏六腑倒流进回收箱…… 手段之残忍让赶到现场的齐猛几乎下意识联想到那些还未对市民们公开、流窜隐藏在城市里的域外诡异生物。 曲林秋看着唐晓光将符箓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没再说什么,召出系统页面一看,信仰之力一栏还是赤裸裸的“0”。 “这信仰之力看来也不好赚啊。” 曲林秋叹了口气,他先前所在的华苍派作为当时仅存的修仙门派自然是格外受百姓们的信任和依赖。 可如今,要想在这末法时代想办法赚取信仰之力、带领人们重新拾起道法修炼,可不是一般的有难度…… 曲林秋满怀心事采完血,没等一会儿便进来一名穿制服的警员带走了他。 这是曲林秋睁开眼后第一次走到室外,眼前这座城市远比他想象的要令人惊叹。 成群的建筑林立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单向玻璃幕墙上霓虹灯多彩炫目。 抬起头向上看去,头顶上无数参差错落的透明轨道上列车疾驰而过,将投放在轨道上的全息投影撞成一颗颗七彩斑斓的细碎光粒,列车驶过后又迅速弥合在一起。 曲林秋同其中一个投影人对上视线,那是个穿着蓬蓬裙的少女形象,臂弯里挎着一只花篮,篮中是一丛盛开的矢车菊。 只见“她”向着曲林秋的方向微微屈膝致意,蓝紫色的电子花瓣落雨一般倾撒下来,笑意盈盈着说道—— 『欢迎来到四方城。』 * 曲林秋跟着护送的警员坐上车,这辆车比起方才极速行驶的空中列车来说要袖珍很多,是个具有自动驾驶和巡航功能、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的胶囊警车。 这七百年里世界发生了几次大的巨变,原本用以修仙得道的天地灵气骤然枯竭,成仙之路被封死,人们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在能够辅助生活劳作的机械身上。 在经历了两次世界范围的机械革命和技术革新之后,以机械体辅助人类生活的新世界就此蜕变出新生。 四方城作为这一切变化的发源地,一跃成为新世界的核心。 “看那里,那座双子塔就是咱们四方城的地标大楼,听唐哥说你是第一次来这里,猜猜看那是什么地方?” 负责护送曲林秋的警员兴致勃勃地指着两幢由高空悬梯连接成一体的通天大楼问道。 曲林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大楼几乎在第一时间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整座大楼分为左右两栋,一高一矮的独特造型在众多楼宇间格外醒目。 大楼的玻璃外屏上正在投放的是一个巨幅的、有些奇怪的人像。 曲林秋看着那短短几十秒的宣传广告片,第无数次在心底发出惊叹—— 这个人竟然能够像拆卸装备一样拆掉自己的胳膊! 不仅如此,他的眼睛同样也是机械金属造物。 这种金属眼曲林秋刚刚在那个齐队长的脸上也见到过。 不过比起齐猛那颗,影像中人的眼球明显更加精致,甚至一只是青蓝色,一只是粉紫色。 “那是咱们四方城最大的仿生器械研发集团——“领生科技”的办公大楼,屏幕上那个人,就是时下当红的流量明星冉襄,是他们公司这个季度的宣传大使。 啧啧啧,就那两颗仿生眼球,据说都是为他独立设计的特别限定款,唉,有价无市啊……” 曲林秋的审美还没能跟上这个时代,看着警员那啧啧赞叹的神色内心平静无波。 他们修仙之人向来都是讲究“自在无为”,对这种为了独特而改造躯体的举动还无法全然接受,但这不妨碍他承认大明星的美。 “那是什么地方?” 即将抵达目的地时胶囊警车开始缓慢降落,曲林秋向窗外一瞥看到了一处古怪的建筑群,一辆又一辆关满动物的铁皮车正徐徐驶入其中。 “为什么要把那些动物都关起来?” 警员朝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顿了一下,似乎并不想开口提那个地方。 奈何根本抵抗不住曲林秋求知的目光,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那里是咱们四方城特意修建的流浪动物处理站。城中的人口太过密集,这些流浪的动物一旦发狂咬伤行人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所以它们在被警卫队抓捕后会统一塞进这里的处理站,进行处理。” 曲林秋看向被一车车运送进去的动物,无论它们如何吠叫、抓咬铁笼也无济于事,当那些车子再从处理站里出来时,车厢里已经空空荡荡。 他的喉头突然变得有些紧绷,干涩着问道: “会怎么处理?”《 》 2、只进不出 这个小警员显然没料到曲林秋会这样问,隐晦地向那座建筑瞟了一眼,随即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来,小声说道: “这还能怎么处理?现在城里时不时就有动物袭击人的事发生,但是一调查又什么水花都没有,只能先把它们都抓起来。这些事都是生物研究所在负责,据说是给它们安乐死,但网上好多人都说有时候路过能听到动物的惨叫声……唉不说了我们到了!” 小警员不愿再提及更多,可曲林秋还是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恐惧。 那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曲林秋收回视线跟着警员走下车,看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他即将被安置的地方就在那个流浪动物处理站隔壁,同样是差不多大小的矮平建筑,外墙粉刷成雪一般的洁白,进门的地方悬挂着建筑的名称—— 『流浪者监护站』 和旁边的『流浪动物处理站』交相辉映,不分伯仲,像双胞胎一样。 “……” 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曲林秋顺着铁栅栏向里看,说是流浪者监护站,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见到哪怕一个人……哦不对,来了一个。 “你们今天说要送过来的就是这个?” 一个面容瘦峭看上去刻薄严厉的中年女人走上前来,隔着铁栅栏先将曲林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模样让曲林秋想起了山脚下市集里挑猪肉的老太婆。 “啊没错,调查处那边特意叮嘱过,这人脑子不好使,但人乖,听话。” 那女人皱着的眉有了一丝松懈,“乖就行,我们这里可不收麻烦货。” 曲林秋离警员比较近,因此听见这个年轻的小哥乐呵呵点头,转脸就小声嘀咕道:“说的什么话我看你最麻烦,下次真不想来这破地方了……” 曲林秋忍住没笑,跟警员点头道别后顺着女人打开的一溜门缝滑了进去。 栅栏门后是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地,穿过空地后女人推开门,将曲林秋带进了这座雪白色的四方体囚牢中。 是的,进入这里后曲林秋一路所见都印证这就是一座关押“犯人”的牢房。 而领他进门的女人,就是牢头。 “门口的大门平日里都是锁着的,你们的活动范围就在这座监护站里,每天的活动时间是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在这期间你们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清理各区域产生的生活垃圾、料理食品储藏室,以及喂养隔壁处理站里的动物。” 喂养动物? 曲林秋有些纳闷,“那些动物不是都是要处理掉的吗?” 中年女人的脚步闻声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去。 空荡的走廊里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曲林秋跟在管事身后一路向里走,路过中央的天井时看到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晚上八点钟。 看来那些寄宿在这里的流浪者都已经休息了。 “有一点希望你牢牢记住——” 身前的管事突然回过头站住,昏暗的廊道里只有三两个散发着绿光的照明灯亮着,将她那张皱纹满布的脸映照得越发阴森可怖。 “……记住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曲林秋隐隐约约闻到了她身上有血腥味。 味道非常淡,但应该没闻错。 他不动声色后退了一小步。 “这个监护站,除非你能想到办法找人做担保,否则,只能进不能出。听清楚了吗?” 只能进不能出?这是什么道理? 曲林秋想起方才飘来的血腥味,这监护站处处透露着不一般,会不会悄无声息就把他干掉了? 可他到目前为止甚至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一睁眼横跨七百年时间,他埋土里再挖出来都是老古董了! 不过,那小警员不是说他“乖巧听话”吗?那自然不论这管事的说什么他都要听话地乖乖点头表示您让往东我绝不往西—— 才怪。 曲林秋可从没说过自己是什么安分听话的小绵羊。 只见他翘起嘴角,本就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也因为这抹笑多出一分狡黠,黑黑的眼睛弯着像是什么不怀好意的小狐狸。 “只进不出的话那这么多人装的下?我今天晚上睡着明天还醒得过来吗?” 这话说得既像是挑衅又好像单纯就是开个玩笑,管事那满是皱纹的脸僵了一瞬,扯出一个十分不自然的笑来—— “说你脑子有病还真不假,这种话以后要是再乱说……当心你的小命。” 女人的脸上像是套了一层冷却后皱缩起来的蜡壳,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理会曲林秋,转身拐向走廊最里侧的一个房间。 在她的身后,曲林秋透过暗绿色的壁灯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背后一闪而过,柔软蜷曲,像是她身后那头披散的,弯曲的卷发…… “进去吧,从现在起你的编号就是372,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七点钟在门口的空地上集合。” 说完这句管事女人就打算离开这里,临锁门前回头看了曲林秋一眼,轻声说: “当心你的小命,这里死个人再正常不过了。” 既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 “咯吱”一声生锈的铁门关上,昏暗的室内曲林秋歪头笑了出来。 巧了不是,他正巧不怕死。 不再管那女人的话,曲林秋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床铺边靠近。 “……天地玄宗,万炁(qi)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现形!现形!” 曲林秋被这突然炸响的声音吓得险些蹦起来。 这喊的是什么?这么快就遇上同行了? “你是什么人?!是他们派你来的?!我不去!我不去!……现形!孽障现形!” 黑暗中曲林秋没能看清这人的样貌,却能听出他极端惊恐下声嘶力竭的吼叫。 他口中的“他们”是谁?他不想去哪里? “我不是妖孽也不想带你走,道友,给个亮?” 那边的人仍在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对曲林秋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竟然是个疯子。 曲林秋怜悯地收回目光叹了口气,看那人也没有冲上来的架势,便自顾自躺到靠门口的那张窄床上,裹上被子闭上了眼。 “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精彩的事发生……”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曲林秋神色困倦地从床上爬起来,窗外天光微亮,昨夜屋内一片漆黑他什么也没能看清,直到这会儿才打量起这间屋子。 墙壁上刷着白漆却并不平整,坑坑洼洼像是要用一层漆来掩盖住什么痕迹。 地上睡着一个头发披肩长短的男人,花白的鬓角看起来有五十岁左右,瘦得像是一根麻杆,胡子拉碴面容憔悴。 砰砰砰! 门外突然响起力气很大的拍门声,“编号372!快点起床集合!” 曲林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仍旧昏睡不起的男人,扬声回复门外的人: “来了!” 另一边,特异刑案调查处一层调查办公室,唐晓光拿着手里的单子一路从检验科风风火火冲进了门。 “齐队!齐队!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齐猛正在光脑上查看什么东西,闻声抬头看唐晓光,连那被一条疤切断的浓眉都压抑着一股子烦闷。 “不管什么消息再卖关子当心我削你啊。” 唐晓光可不敢对上处于爆发边缘的齐猛,当即一缩脖子老实起来—— “验血单我取回来了,你猜怎么着——那小子还真的没在档!化验信息在库里比对了一晚上,愣是没找到一个能匹配上的。” “这小子不是咱们四方城的人。” 唐晓光老神在在搓着下巴下定结论。 “还有一个坏消息呢,一次性把话给我说完。” 得知曲林秋并非四方城本地人并不能证明什么,也许他在口供里扯了谎也说不定。 齐猛办案这么多年靠得除了直觉就是那股子质疑一切、打破砂锅查到底的劲。 “啊坏消息是……血检单结果显示他就是个普通人,和诡异无关,甚至还有点营养不良。” 唐晓光挠着后脑勺将单子放到齐猛桌上,一偏头,看到他光脑上显示的画面,奇怪问道: “齐队,这不是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吗?你怎么看起这个了?” 屏幕上显示的的确是案发当天,也就是昨日清晨数网街的监控录像,可惜的是死者所在的垃圾回收箱位于这条街往里拐的一条死胡同里。 那条胡同极其偏僻,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有人走进去,而在胡同与数网街交汇的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交通指示器,自然也就没有安装天眼监控。 如果不是昨天清早目击证人路过胡同口察觉到异样,没准死者烂在垃圾回收箱里都没人发现。 好在这条街虽然位于下城区偏僻没什么人流量,但却有不少临街的铺面。 “哎呀这年头做什么生意都赚不了几个子儿,我们又不是那些搞科技的,钱赚得大把大把……监控摄像头?有啊,警官同志你看看这附近的环境,没个监控没个报警器,我这店隔天就得被那群臭不要脸的搬空!我呸敢打老娘的主意……” 有用的口供基本没有,大多是类似于这样的牢骚和投诉,于是齐猛他们只能将重心放在监控录像上。 这条街上所有店铺都安装了电子天眼摄像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惜的是一番排查下来,只有靠近胡同口的一家咖啡店和另一边再走二三十米有个小的十字路口,这两处摄像镜头的画面能够覆盖到死胡同口。 如今齐猛再一次将二者案发前后拍摄到的画面放在一起比对,显然仍有疑虑。 “看这里,尸体就是在这个巷道里被发现的。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断,我们将关注点放在了案发当天是否有谁来过这个胡同口……可我将录像一直往前倒才发现,案发前四天时间里,都没有死者程平进入过这条巷道的记录。” “他是怎么来到这条胡同里的?” 光屏监控里的时间随着齐猛的话以极快的倍速倒流。 的确,从7月13日一直到7月16日发现尸体,无论是咖啡店的监控还是十字路口的天眼都没有拍到死者程平走进数网街的画面。 他还能是飞进来的不成? “真是见了鬼了……” 唐晓光眨眨干涩的双眼,却无法看透这其中的玄机,视频是连贯没有剪切过的这一点他作为技术岗一员早在拿到录像时便检查过没有问题。 那这个程平是怎么凭空出现在数网街,还被人开膛破肚倒栽在死胡同的垃圾回收箱中的呢? 齐猛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右手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点了点整条录像末尾蹦出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身穿薄纱长袍右手持剑的青年,神情恍惚拿着一把剑四处劈砍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什么,没一会儿便被接到报警赶来现场的齐猛小队按在了地上。 “还有你说的,这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曲林秋。” 如蜂窝一般拥挤忙碌的调查处办公楼里,一间狭小的办公室中烟雾刺鼻,尼古丁仿佛某种神经兴奋|剂刺入在场二人的大脑皮层。 齐猛的声音除了断案素来的冷静,多了几分莫测难辨—— “他也是这样,凭空地出现在了巷子口。”《 》 3、有点意思 室内一片悄寂,突然出现的尸体,突然出现的看似毫无关系的曲林秋…… “去把咱们昨天的执法记录拿过来,有些东西还得再琢磨琢磨。” 齐猛想起那个在审讯室里异常配合一问一答的曲林秋,又想到昨天早晨他们赶去命案现场,就在胡同口撞上了双目无神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的曲林秋。 他右手握着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剑,左手攥着一把明黄色的符箓,嘴里大嚷着『妖孽,见本仙君还不速速就降!休逃!』 而在他的身后不远处,一双没有穿鞋袜的青白色的脚从垃圾回收箱内直愣愣戳出,箱子里悉悉索索轻响着,齐猛喊人按住曲林秋后扶着枪靠近回收箱,正对上一只满脸血污的流浪猫,正一脸餍足地趴在一堆血肉模糊的脏器上伸着懒腰…… 齐猛猛地抽回思绪不再回想那恶心的一幕,随后将烟屁股按在烟灰缸中,站起身来。 “这个曲林秋为什么要叫自己‘仙君’?道法已经湮灭数百年,最后一个会修仙的正经修士也已经在三百年前身死道消,他自称自己是‘仙君’,究竟是真的疯癫还是为了掩人耳目……小唐,你去帮我跟处里打个假条,我要去一趟封爻镇,查查这个曲林秋。” 说着齐猛便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准备出发,刚迈出门口又想起了什么急忙刹住,回头对唐晓光叮嘱道: “尸检那边应该快做完了,你过去看看,一有结果给我发消息。” 办公室里唐晓光站在原地出神,没有反应。 “唐晓光!” 唐晓光浑身一震,眼神清醒过来。 “齐队?你不是都走了吗?” 齐猛无奈地扶额,重复一遍说道:“尸检报告出来了第一时间发给我。” 随后打量了下唐晓光的脸色,才发现这家伙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这案子才开始了一天啊。 “看你精神也不太好,这样,这个案子办完给你放半天假休息。现在,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齐队!” 唐晓光一个激灵打直腰背,齐猛见状点点头,快步走出了调查处。 在他离开后,唐晓光眼里的光逐渐被一层诡秘的暗灰色替代,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变得木然,僵冷,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占了灵魂。 “唐晓光”将目光从门口收回,动作迟缓地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黄纸—— 是曲林秋走之前递给他的辟邪符箓。 他端详这张黄纸,拿着纸的那只手平滑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游走着,在手腕和小臂上鼓起一个个密密麻麻的肉瘤。 肉瘤耸动,阳光下唐晓光的影子投射到办公室雪白的墙壁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形。 可他本身,已经不能算作是个“人”—— 他的手臂以下探出一根根犹如肉蚕粗细的黑色触肢! 这些触肢甫一接触到空气便疯狂扭动起来,随后便有湿答答的黏液从触肢表皮分泌出来,那黏液腐蚀性极强,滴落到地板上顷刻便将地板烧出了白烟。 那张捏在“唐晓光”手中的黄纸也没能幸免。 黑色触肢试探着去触碰它,黄纸短暂地发出一道白光,触肢像是被刺到般猛地缩回去,随后符纸便化为了灰烬簌簌落下。 “仙君?” “唐晓光”缓缓开口,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反复揉搓。 “有点意思了……” …… 四方城的下城区,位于城市边缘的流浪者监护站中,曲林秋尚未意识到自己在齐猛那里的嫌疑并未洗脱。 此刻的曲林秋,正和一群流浪者们站在监护站门口的空地上,队伍一排一排整齐得就像他从前种在山门菜地里的大葱……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仍然是昨夜那个管事,在她没来之前队伍里的人窃窃私语聊起这个管事,都说这个叫“崔敏”的管事脾气怪人也怪,名字倒是和她异常匹配——催命! “人到齐了就开始吧。” 催命管事一抬手,身后的门内便有人推出来三台等身高的仪器,各连着几只看起来能把人脑袋捏碎的机械手臂,来到了众人面前。 曲林秋觑着自己两边人的脸色,大多见怪不怪,只是看向那机器的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畏惧。 “朋友,这东西是干什么的?” 曲林秋小声开口问自己左手边的年轻人,那人肩膀一抖显然听到了他说话,却始终不回应。 曲林秋不解地站直身子,抬头的一瞬间正对上管事的崔敏看过来的眼神。 森冷,暗含警告。 曲林秋站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于是不用他再多问便很快明白了这些机器的用途—— 它们是用来检查身体的仪器。 只见那机器带着滚轮,行到第一个人跟前,先用两根机械手臂钳制住他,随后一连串的工具将这个人包括眼球、口腔、四肢和躯干全部检查了一遍。 随后机器“脑袋”上的显示屏会显示出检查结果,管事看过后点头,然后检查第二个。 ……这座监护站为什么要如此细致地检查这些流浪者的身体? 曲林秋下意识觉得不会是因为什么人道主义关怀。 『滴,检测报告完成,请查看。』 曲林秋检查完听到这机器的响声,视线落到屏幕上。 『手指关节挫伤,背部有超过十平方厘米擦伤,营养不良,检测质量不合格。』 “……” 他只是来这里之前在山门顿顿吃青菜而已,怎么到了这里都说他营养不良啊! 管事睨了一眼曲林秋,她还记得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挺乖实则有些反骨的年轻人,她不喜欢年轻人,更不喜欢不听话的年轻人。 “去,站到那边,待会有工作派给你们。” 她下巴一抬示意曲林秋站到空地的另一侧,在那里还有另外两个人站在一起,神色不安。 曲林秋记得,其中个子稍高的那个年轻小伙被机器判定成了『严重营养不良』,而在他一旁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则被判定为『超重』。 包括曲林秋自己在内,他们三个好像都属于这次检查里不合格的那一批。 “这下可死定了……” 曲林秋刚走到这便听见那中年男人哭丧着脸低喃道。 “为什么这么说?你们知道咱们待会儿要去哪里吗?” 曲林秋看向同样一脸丧气的年轻小伙,开口问道。 年轻小伙对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看到隔壁那个动物处理站了吗?” 曲林秋顺着他说的看过去,他们所在的监护站就在它的隔壁,里面的犬吠声隔着围墙传过来大白天也甚是吓人。 “咱们要去里边投喂那些个动物,我就去过一次,回来听见狗叫声就腿软!” 说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便渗出眼泪花。 能把一个青年人吓成这样,可见里边关着的绝非是那种绕着你转圈摇尾巴的宠物狗。 曲林秋不怕狗,小时候被师傅收留前沿街乞讨没少被狗撵,但此刻跟在管事身后一步步踏进这座阴森的处理站,后心还是不由漫上一股寒意。 昏暗的处理站内被分成一个又一个宛若蜂巢一般密集狭小的隔间,每个隔间并不封闭,只用大概到人肩膀处的厚钢板隔开这些凶猛嘶叫的动物。 这其中不仅有大大小小的狗,还有猫、狐狸和兔子…… 有些很安静,趴在隔间里一动不动。 有些则焦躁地刨门,在隔间里左右打转。 “那些钢板真能挡得住它们?走走,咱们快去取饲料……” 那个名叫苟天明的年轻小伙惊恐地咽了咽口水,对曲林秋说道。 苟天明和中年男人都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因此二人带着曲林秋很快便来到了储存饲料的仓库。 还未推开门,曲林秋便鼻尖抽动嗅到了一股冲鼻的血腥气。 仓库里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饲料,而是一个形状如同倒过来的漏斗一样的装置,广口向下,尾部稍窄的地方向上连接着一根通向另一间屋子的玻璃管。 苟天明和中年男人眼神都不敢乱看地按下墙上标识的按钮,垂着头等待。 机器“轰隆隆”开始运转,曲林秋好奇地抬头,只看了一眼,便后悔了。 只见那截联通大漏斗的玻璃管内部是一具具被剥了皮血肉淋漓的动物尸体,血水和着那些已然失去生机的躯体被玻璃管运送到漏斗口,随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壁声后,先前三人摆放在漏斗口下方的铁桶中便多出一滩又一滩的新鲜肉泥。 “呕——走吧,快走。” 苟天明捂着嘴拎起桶便向外冲,这封闭的“饲料仓库”里血腥味浓重,像是被那些动物的血浸透了! 曲林秋虽然没有像苟天明那般险些呕出来,却也面色苍白直冒冷汗。 他们竟然给那些动物喂同类的尸体! “要喂的动物在那边,大厅里的这些不用我们管,咱们速战速决——” 苟天明话还没说完,便眼睁睁看着一只花白细犬后肢蹬地,竟一跃从那等肩高的隔板后面跳了出来! 它的目标很明显,就是他们三个手里提着的铁桶。 “赶紧跑!这狗真是饿疯了!” 苟天明吓得腿当即就软了,连滚带爬扔下铁桶就撒开腿跑。 曲林秋见势不妙也松手把桶扔出老远,那些嗅着味的恶犬们纷纷吠叫起来,又有三两个强壮的从钢板后跃出! “啊!救我!!!救命!!滚开你们这群畜生!别过来!” 反应慢了一步的中年男人被一只蹿上来的格力犬撕咬住小腿,几乎瞬息便被拖拽进犬群中! 曲林秋回头去看时,已然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那中年男人的脖子被犬齿刺破,泉涌的鲜血浇透了埋在他身上撕咬的兽首,于是其他烈犬也围了上来,舔舐它身上的血,撕扯男人的骨肉…… 苟天明反应最快,但到底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腿软得跑起来都打摆子,一不留神脚下一绊狠狠摔到了地上! 动静很快引起了分食的烈犬们注意,其中一只绕在外围分不到羹的烈犬很快便不再犹豫直冲苟天明而来。 完了,这下真的死定了…… 苟天明绝望地看着那只半人高的猛兽扑咬过来,距离近到他能够清晰地闻到它嘴里扑面而来的血腥! “……镇定乾坤,敢有不从,令斩汝魂!定!” 耳边突然响起曲林秋的声音,不同于以往的散漫,此刻曲林秋的声音在苟天明耳中仿佛被诸天神佛附体,庄严肃穆,凌日一瞥。《 》 4、厉害!想学! 在这道天音落下的瞬间,苟天明的眼中即刻就要咬掉他脑袋的烈犬动作骤然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刻! 曲林秋猛地拽住苟天明的后领将他甩了出去。 回手一剑刺出,那嗜血恶犬一声哀嚎,向前冲刺的身体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苟天明惊魂未定,匆匆一瞥那挣扎着断气的野兽,跟着曲林秋七拐八弯躲去了一处狭缝中,远处还能隐约听到狂躁的狗吠。 曲林秋扯下一块衣角擦拭干净剑上的污血,一回头,苟天明眼眶通红热泪盈眶—— “兄弟、哦不,大师!你救了我的命!” 曲林秋默然,刚才情况紧急之下他不得不榨干自己所剩无几的法力催动符咒,结果也没能成功将那猛犬定住。 他的法力真的已经流失得一滴不剩。 “不过兄弟,你刚才使的那招,就念那个咒,然后挥剑。” 苟天明语无伦次地连说带比划。 “你念完那个咒语后时间都好像变慢了,否则那么近的距离它非得咬掉我的脑袋不可!” 曲林秋摇头,“那可不是什么时间变慢了,是咒术让它的动作变得更加迟缓了。” “这就是道法的妙用。” 他停顿了一瞬,从苟天明迷茫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 “你们现在已经不提修仙道法了?” 苟天明愣愣点头,眼睛里的神情带着对曲林秋口中“修仙”、“法术”盲目的崇拜。 拜托!不管是什么法术,刚刚可是救了他的狗命啊! 好厉害!想学! “……” 曲林秋都不必问就能猜出苟天明的想法,这就收获他开山立派的第一个徒弟了? 像是为了更进一步证实他的猜想,曲林秋脑内始终没有动静的“重开仙门”系统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收获信仰之力*1 当前信仰之力:1 解锁气海丹田仍需:49信仰之力 请注意,重开仙门仍需999999998信仰之力,继续加油!』 曲林秋:。 虽然目标仍然遥不可及,但他已经走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咳,这个修仙术法说来也不过是吸收天地之灵气蕴养己身,既然你心诚至此我也不好推拒……” 曲林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唬得苟天明一愣一愣。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华苍派’的开山大弟子了!加油好好干!修炼得道飞升上仙来日可期啊!” 曲林秋拍着苟天明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转动,这时的苟天明如何也想不到,曲林秋今日的这番话竟将他导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此时的苟天明,只觉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大弟子?开山?曲哥你——” “嘘!蹲下,有人来了!” 曲林秋突然按下他的肩膀,急声说道。 苟天明现在可是相当听自己救命恩人的话,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当即“嗖”地一下缩回脑袋,一个眼神都不敢从这道二人藏身的窄缝里漏出去。 “砰——” 曲林秋和苟天明刚刚藏好,那道封锁了整个处理站的大门便轰然打开。 一串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受到惊吓后疯狂吠叫的狗群从大门处传来,苟天明连忙屏住呼吸,生怕下一秒就听到那群闯入者的惨叫声。 然而情况却并非他预料中的那样。 曲林秋借着这道窄缝前挡着的箱笼向外窥看,只见那群人个个身穿着材质特殊的防护服,没等那群发疯的猛兽扑上去便举起手中的枪将那些疯狂扑咬的动物一个接一个地放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狗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没有丝毫的力气,呲着交错锋利的犬牙发出受到威胁时的低吼声。 “怎么这还死了一个人?”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突然注意到地上被恶犬们围着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问道。 隔着面罩曲林秋看不清这人的长相,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模模糊糊分辨不清。 男人身后有人上前检查了那个已经被分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伸出手翻开他被撕咬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在衣领内侧看到了属于流浪者监护站的铁制铭牌。 “是隔壁监护站的人,应当是被派来喂食的,结果把自己送进狗肚子里了。” “嗤,那便算了,既然是监护站里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你们几个,把尸体处理掉,其他人跟我把这些动物搬上车。” 无论是回话的手下还是领头的男人都对这具尸体表现出过分的冷漠,仿佛那只不过是一块过期腐坏的面包。 领头的男人说完眼也不转地从残缺的尸体上跨过去,指挥手下搬运那些被麻醉枪放倒的发狂动物。 比起这具无关紧要的尸体,他们显然更重视那群野兽。 远处,始终躲在窄缝中的曲林秋和苟天明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打扫好处理站,甚至临走前游刃有余地饲喂了剩下还关在隔间里的动物们。 “走了,虽说这次死的只是个流浪者但不能不报,毕竟崔敏手里的这些人再怎么说对我们还算有用……回去之后写报告交给上边,看看怎么处理……” 脚步声渐行渐远,曲林秋和苟天明又等了将近两分钟,直到外面再无动静,才从藏身的窄缝中小心翼翼探出脑袋。 “曲哥,没问题,走吧。” 苟天明自告奋勇走在前面,二人沿着原来的路线一路回到处理站大门口,转头向大厅里看。 除了少了几只大型猫犬之外,这里的一切都同他们刚到时一样干净整洁。 那群人是什么来头? 看起来不像是突然闯入,那群人的手里有专门用来对付发狂动物的麻醉枪,证明他们对于这里发生的事显然早有准备。 “曲哥快过来看,他们竟然是从大门那边离开的。” “那地方没有权限平常人根本没办法进出。” 曲林秋循着苟天明的叫声看过去,果然从处理站门上镶嵌的监控画面中看到一辆庞大的白色货车从处理站的大门堂而皇之地开了出去。 而处理站的机械栅栏没有丝毫阻拦的迹象。 曲林秋看着这块监控显示屏若有所思。 那群人临走前也没想着处理掉这里的监控记录,不像是因为忘记了这一茬,而是他们认为即便处理站的人发现这段监控录像,也不会对他们的到来感到惊讶…… “等等,这辆车的轮胎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曲林秋的目光定格在画面中那辆绝尘而去的货车轮胎上,突然发现了一处模糊的痕迹。 这辆货车在移动因此他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一定不是轮胎上固有的东西……倒像是什么花纹。 苟天明连忙凑近去看,手下一边操作屏幕放大一边分辨着说道:“这图案像是在哪里见到过……在哪见过啊?” 他拍脑袋想了半天,可惜一点也想不起来。 曲林秋环顾四周没再发现其他异常,便拉着还在原地琢磨轮胎上标志的苟天明加快脚步离开了处理站。 那群人以为来喂食动物的流浪者都已经被烈犬咬死分食了,所以一定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而他和苟天明不巧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发现可是要被灭口的! 这晦气地儿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二人一路避着监控返回监护站时,时间已经接近晌午。 曲林秋和苟天明在进门前对视一眼,抓起地上的泥土便往脸上身上一顿抹,还将身上配发的衣服撕扯出几个大口子来,看上去好不凄惨。 “待会儿如果管事问起来,咱们要一口咬定意外发生后就立刻跑出了处理站,在后边荒地里躲了半天才敢回来。” 曲林秋对苟天明交代道。 方才他从那个领头男人的口中听到了“崔敏”两个字,但由于距离太远具体说了什么他并没有听清楚。 但不排除崔敏和这群人有勾连的可能。 如果崔敏和这群人之间有联系,为了保住小命,他们就必须在崔敏面前瞒住知道的一切。 苟天明脑子灵光,当下神色严肃点头,“明白。” 曲林秋得到回答后颔首,最后看了一眼两人的“妆容”,推开了监护站的大门。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门打开正对上崔敏那张可怖僵硬的脸,苟天明不自觉地抖了抖,低下了头。 曲林秋故意不同她对视,垂眼的瞬间一滴眼泪滴落砸在地上,配上他那副一看就出了事的行头让人看上去便不忍责骂。 这还是曲林秋从前在乡镇里摸爬滚打锻炼出的技能,没想到多年后用起来还是这么得心应手。 只听他哑着嗓子,一副被吓丢了魂似的红着眼眶开口道—— “您是不知道,那处理站里的狗发了疯,我们刚走到跟前就朝我们扑上来,冯哥运气不好被扑倒在地,我们两个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就跑出了处理站……崔姐,那里面那么危险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呢?” 一字一句泫然欲泣声声控诉,打得崔敏一个措手不及。 崔敏的脸依然如同蜡像一般僵硬苍白,本要开口的话梗在心口冒不出来了。 她似乎也没料想到竟然还有人敢大着胆子质问她。 苟天明见状眼睛骨碌碌一转,也在一边忙不迭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害我们差点死在里面!怎么说!” “……” 崔敏看着手叉腰气焰嚣张的苟天明,神色愈发僵硬青白。 “无论如何拖延了时间连累所有人等着你们开饭就得受罚,你们两个今天的晚饭取消了,餐后去把所有人的盘子刷干净。” 这惩罚也不是那么残忍,苟天明心道万幸躲过了一劫,连忙拽着曲林秋一屁股坐在了饭桌旁。 二话不说就抄起筷子大吃大喝起来—— “幸亏罚的不是午饭先让我吃饱这顿再说……曲哥,愣着干嘛下筷子啊!” …… 饭桌上,曲林秋和苟天明没来得及更换破烂的衣服便落座吃饭。 二人满身的血腥,衣服上甚至还留着中年男人风干的血迹。 过堂风一吹,整个餐厅里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曲林秋吃得差不多后抬起头,视线落在首位的崔敏身上,微微一顿。 崔敏同样也在吃饭,不过比起他和苟天明那副像是在吃断头饭一样的架势,她显然优雅许多—— 但她的表情却不似她的动作一般游刃有余。 曲林秋和苟天明的座位距离崔敏只隔了两三个位子,因此曲林秋能够清晰地看到崔敏低下头吃饭时嘴角在抽搐。 她的眼球突出的弧度有些吓人,眼白的部分布满红血丝,眼神异常凶狠。 像是和这顿饭有什么隔夜仇。 包括她扶着餐盘的手,干瘦的手爪上满是皱纹,青筋暴突,捏在盘子边缘的指甲刮在瓷盘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响声。 她的身体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似的抖动。 “曲哥,咱俩身上很臭吗?” 苟天明悄咪咪地凑过来,嘴里还咬着个肉包子含含糊糊问道。 曲林秋递去一个眼神,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她为什么时不时要瞪一眼咱们俩,你看你看又瞪过来了……曲哥,我怎么听见她好像气得在磨牙了?” 苟天明说着缩回脑袋,不敢再和崔敏对上视线。 曲林秋心道你还真没听错,那女人此刻就盯着他们俩把她那口牙磨得“噌噌”响,不过——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崔敏,正望进她那双目眦欲裂、满是渴望的混沌双眼。 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吃饭时流下的口水。 崔敏还没到七老八十掉牙的年纪,不可能吃顿饭也会控制不住流口水。 曲林秋想着,偏头对苟天明悄声说: “我猜,她不是气咱们身上太臭……” “她是被香得快要忍不住了。”《 》 5、精神污染 那女管事的眼神实在可怕,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曲林秋愣是没敢放松警惕—— 她知道自己和苟天明当天也出现在了流浪动物处理站,虽然他们寻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但只要崔敏和那些人通过气就会明白他们说的都是谎话。 然而过后的两天里始终平静,曲林秋在监护站的日常除了接受隔天一次的身体检查外,在这里的工作便是打扫卫生和洗刷碗筷。 甚至在这两天时间里都没再见过崔敏出现。 这令他不免觉得稀奇。 好奇崔敏这些天都在做什么? 她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反常。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即便崔敏不在,这里的所有人也仍然都秉行着“只进不出”的规矩,没有一个人违反,哪怕监护站的大门有时是无人看守大开着…… “曲哥你可千万别打离开的主意,会死的很惨。” 这天午后苟天明又来到曲林秋的房间串门,自从被封为“华苍派开山大弟子”之后他更是抱紧了曲林秋的大腿,恨不能化成狗皮膏药粘在曲林秋背后。 听到曲林秋这么说,苟天明当即打了一个寒战,力劝他的掌门哥别有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 “你以为那门开着就真的没人看守了吗?都在暗处盯着呢,就看谁思想不坚定跑出去。” 苟天明捂着嘴小声说道。 “哼哼,等你前脚刚跨出院门,后脚就会被装在门口的电子眼报告给管事。我之前见过一回那场面,几个机械体把你按在地上任你怎么喊都不松手,再然后……” 他就再没见过那个人了。 这么点大的监护站,来来回回就这么点人,你根本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 可事实就是这么可怕,你明知道有人悄无声息消失了,却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比起隔壁整天吵吵嚷嚷的流浪动物处理站,他们更像是被饲养的家畜。 曲林秋沉默了一阵,放弃了琢磨这件事。 他在这个世界一没有实力二没有人脉,想从这里出去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成的事。 说起实力,曲林秋在脑中敲开“重开仙门”的系统页面,上面的信仰之力已经定格在数字1上,他距离能够开启气海丹田吸纳天地灵气还差49个积分。 不过这区区一个信仰之力也并非无用,曲林秋呼吸之间已经能够明显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的稀薄的道法灵气。 只依靠这些灵气即便开辟了气海丹田,想要修炼到曾经的境界只怕还要上万年不止…… 也无怪如今末法时代人们都另寻出路发展起机械革命。 “既然你已经是我派的开山大弟子,我总是要教你些东西的。不过我先说好,如果你是想要呼风唤雨倒转乾坤那样非凡的能力那我帮不了你,但关键时刻留一手保命还是可以做到的。” 曲林秋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眼神亮晶晶的苟天明说道。 他自己如今都法力尽失不复昔日,更不好在苟天明面前吹嘘他们华苍派曾经多么辉煌荣耀。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确定要学吗?” 苟天明双腿并坐在房间的小马扎上,一个劲点脑袋—— “学学学!要的就是关键时刻能保命啊曲哥!” 曲林秋于是从随身的口袋中掏出一叠黄纸,大多都是些类似于先前的那种定身符或是避祸消灾的符箓,没什么攻击性,因此也不需要使用者驱动术法,只要记住口诀就能奏效。 “好,那这些是——” “嗤,年轻人休要再招摇撞骗,道法玄妙岂是你一个毛头小子就能参透的?” 就在这时,和曲林秋住一个屋但这几天一直摊在地上昏睡的疯癫男人突然打断他说道。 “卧槽曲哥那怎么还躺了个人?!哎,你是,你不是那个?” 苟天明及时捂住嘴,他认出这个披头散发邋里邋遢的中年人是谁了。 『曲哥,你怎么和这个疯子住一屋啊!』 苟天明挤眉弄眼,曲林秋没听见他出声,却看明白他嘴一张一合说的是什么了。 “道友,你我之间无甚了解,你又凭什么断定我这是在招摇撞骗呢?” 曲林秋这两日里并不是时时在房间里,但每次回来时这个男人都是瘫在地上昏睡不醒着,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个人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是疯癫着的。 “哼小娃娃,你我要真是同道中人,那我便要问你,那带你来的女人身上有什么,你可看得分明?” 曲林秋心下一震,看向地上瘫坐着的人,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肃。 “那是什么东西?” “诶你们,你们在聊什么呢?” 苟天明左看右看,满脑子迷糊。 地上的人盘腿靠坐在墙边,蓬乱的头发后面那双眼睛清醒时透着一股与他形象极其不符的敏锐。 “他们把那东西叫‘诡异’,藏在人身上,靠吸收人的欲望维生……当然,饿极了的也会生食人的血肉。” 曲林秋面沉如水,这让他想起了隔壁处理站中那些无端发狂嗜血的狗。 “你确定崔敏身上的是这种东西?” 老疯子顿了一下,嗫喏着说“不确定”。 “它们隐藏在幽暗处寻找欲望膨胀的人作宿体,没人知道它们的来历,有人猜这是来自域外的诡异生物。我曾经跟那东西对上过一眼……啊,我的头……” 那男人说着说着突然捂住头痛苦地叫喊,用拳头猛捶脑侧像是那里边有什么东西在咕蛹。 “给我出来!出来!现形……” 那男人挣扎没一会儿便昏死过去,就在几息之间,他突然发起了疯。 “听说诡异会侵染人的精神,精神稍有松懈就会被吞没掉理智变成疯子……原来是真的。” 苟天明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从清醒的正常人变得疯癫,说不害怕都是假的。 他从前只从新闻里听说过这种事,哪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见一回? “曲哥,他这样……” 苟天明一边缩在马扎上不敢动,一边又觉得人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看。 曲林秋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到那男人跟前看了一眼,呼吸平稳没什么异常。 “放心,明天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时间已然不早了,苟天明便没再多待回了自己的房间,临出门前曲林秋将那叠符箓递给他,并教给他驱动符箓的口诀。 “不要让其他人看到,不然会很麻烦。” 曲林秋叮嘱道。 他眼下虽然很缺信仰之力帮他重新开辟丹田,但这座监护站中并不是谁都像苟天明一样单纯没有心眼儿,一旦被有心人看到这些,难保不会出乱子。 苟天明离开后,曲林秋关上门转过身,如今虽然还是盛夏但监护站位于郊区,夜里的风依旧从没办法关严实的窗缝里灌进来。 倒在地上的疯子哼哼了几声侧过身蜷起身子,曲林秋看了两眼,没管他上床躺好。 无论是发狂的动物、死去的冯哥、消失的崔敏亦或是疯子嘴里嚷嚷的“诡异”,在他看来都与自己无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在曲林秋看来静谧安恬的夜晚,对于这座城市另一边的某个人来说,却有些难熬。 “风桐苑”是位于四方城最中心的富人居所,这片占据了四方城核心位置却要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造山挖海的奇葩社区里能住进来的都是年收入排在四方城最具潜力企业家前百位的富豪。 此刻,某位位列富豪榜前三、四方城中最大的仿生器械研发集团掌权人正窝在风桐苑中市价最贵的顶层公寓里,状态远没有白日里在公司那般游刃有余。 邢开习惯在家中也保持着同外面时一样的形态,脱下束缚了一天的西装外套后他径直走向餐厅里摆放的饮水机。 为了保持身体的湿润,他每天要喝至少七升的纯净水,这对于人类来说或许有些过于夸张,但他已经保持这个习惯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啪!” 邢开手上原先平稳的玻璃杯砸碎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棱角锋锐的玻璃碎渣在灯光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的炫彩光泽,也映照出它的主人,此刻的模样。 邢开的手,不,应该已经不能称之为“手”的黑色触肢从衬衫袖口延伸出来,上面的黏液很少,表皮甚至有些干涩。 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类似于磨砂质地的光泽。 祂无视地上的碎玻璃,转而直接将触手探进饮水机中喝足了水。 黑灰色的触手蜷曲又伸展,祂重新关注那令祂甚至无法握紧水杯的“罪魁祸首”—— 那东西无色无形,熨烫在祂的触肢尖端,一块巴掌大小却令祂灼痛异常的古怪东西。 祂看不见它,却在这两日里时时能够感受到它带给自己的灼烧和束缚。 祂想起来了。 祂曾寄附在那个调查处小科员的身上,毁掉了一张奇怪的纸。 ——这张辟邪符箓送给你,包你妖魔鬼怪难以近身…… 这是那个穿着怪异、和祂一样出现在数网街案发现场的年轻人递给小科员的。 当日调查处赶去数网街的案发现场,自己正巧出现在那里无处藏身,于是灵机一动附身到了跟着齐猛一起来的唐晓光身上。 齐猛的观察总是十分敏锐而且很是难缠,祂逃过这一遭,那个和祂一起出现的倒霉蛋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谁料,如今却在这里给了祂一记回旋镖……即便那家伙多半不是故意的。 邢开素来秉持着人类“温和”“谦逊”的优良品格行走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类社会数十年,第一次有了想骂人的冲动。 他递给唐晓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强大到可以支配一切的旧日邪神在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小窝里百思不得其解,一边颤抖着舔舐伤痛的触肢,一边恨极地按开了墙壁上的巨幅光屏。 邪神就喜欢看那些男男女女爱恨纠缠恩怨纠葛的故事,祂喜爱人类膨胀的欲望,虽然隔着光屏无法吸收,可那些欲望能够令祂感到愉悦,暂时忘掉附骨的疼痛—— “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光屏中其中一位主角将伤害他的男人按住肩膀抵在墙角,手指用力,掐住那男人瘦削的下巴,在略显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邪神满意地点点头,没错,就是这样,困住他,折磨他,让他切身感受那痛楚……《 》 6、禁止闯入 这已经是崔敏消失的第三天,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监护站的一切都照常运转,可曲林秋等不下去了。 他不能永远被关在这里,当初他本就是撒了谎才逃脱了调查处的盘问,那个齐猛虽然看着五大三粗但凭曲林秋多年来看人的经验,这是个心思细腻的“衙差”,何况发生了那么可怕的命案,齐猛定然也不会相信他的一面证词。 如果真的去了他当初信口胡说的那什么“封爻镇”,发现他跟调查处扯谎麻烦可就更大了…… 再加上他身上还背着个系统,要想提升信仰之力重拾道法修为,一直困在这座小小的监护站,定然是远远不够的。 夜凉如水,窗户外面有不远处郊区垃圾处理厂发出的“轰隆隆”的响声,还有隔壁那时不时传出的狗叫声、猫叫声…… 曲林秋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他开始有些想念七百年前他的那个小山头了,虽然隔三差五就要因为往山上拉货和镇上的菜摊老李讨价还价……他当初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会是当初他追捕的那只奇怪的妖物所为吗? 曲林秋恐怕也无法再深究这答案。 “登,登……登……” 铁皮门外,本该是监护站众人各自回房间休息的时间,走廊上却传出一声一声顿挫的闷响。 门外是什么动静? 曲林秋悄无声息坐起身来,黑暗中他摸黑走去门边,将耳朵轻轻贴在门上。 “登,登,登……” 这下声音更清晰了,曲林秋心中一惊,嘴里小声自言自语道: “怎么会有高跟鞋的声音?莫非是——” “那个叫崔敏的女人出现了!” 曲林秋被耳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大跳,险些嚎一嗓子! 他死命压住才没让叫声传出门去,扭头一看,嗬!那个老疯子醒过来了,披头散发也学着他将耳朵贴在门上,两个人在黑暗里面面相觑。 “……” “……道友,下次别这么突然窜出来了,我魂都快被你吓飞了。” 曲林秋睁着一双余惊未平的死鱼眼看向老疯子,他差一点就要三魂出窍去拜见祖师爷了! “诶道友,既然同是道行中人,说什么魂归西天,那叫贫道祝你羽化升仙,早登极乐。” 曲林秋哽住,扭头暗骂这老东西的腔调可比他像个江湖骗子。 不过看他的样子应当是恢复清醒了。 曲林秋借着窗外的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老疯子,脑袋里冒出一个点子。 “要跟过去看看吗?她身上不对劲,你之前和诡异交过手,应当有经验。” 老疯子“哼哼”两声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卑鄙”二字。 “小道友,年纪轻轻鬼主意倒是不少,让我打头阵?走走走,我敢开门,你敢跟上来吗?” 老疯子说着一把拉开门,那奇怪的高跟鞋声音早已经走远,因此二人都没防备,没成想一开门,竟直直撞上了守在门外的人身上! “何方妖孽!” “无量天尊!吓坏老道!” 曲林秋和老疯子抚着心口还没出征人已经虚脱了。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本该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睡觉的苟天明! “你们俩没事吧?我就是过来问问,刚才走廊里的动静你们有听到吧?” 苟天明自觉凑到他“大腿”的跟前,圆眼睛一眨不眨跟着曲林秋转,就差吐舌头摇尾巴了。 “曲哥你听到了吧?我觉得就是崔敏出现了,要不要跟上去?” 曲林秋拍了拍苟天明毛茸茸的脑袋,满眼“孺子可教”的成就感。 “警惕心不错,是不是消失的崔敏咱们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本该空荡寂静的走廊里突然多出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蹑手蹑脚从房门中溜出去,不声不响跟在了脚步声后面。 “这条道有点眼熟啊。” 曲林秋摸着下巴看着崔敏的身影拐进一个岔路口,有些疑惑道。 “曲哥,这是咱们站里的‘禁区’,那个门谁都不准靠近,没人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苟天明缀在曲林秋身后探出个脑袋,左右打量两圈说道。 经他一提醒,曲林秋也想起来了,被崔敏带进监护站那天她也的确叮嘱过不要靠近这扇门…… 可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生物,你越不让他干什么,他就越抓心挠肺好奇心爆棚。 曲林秋早就对这里面是什么产生了好奇,这座监护站不大不小偏偏只有这里谁都不让进,里面究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要进去看看吗?” 老疯子捋了捋杂乱的胡须,老神在在道: “那女人都能进咱们有什么进不得?这天底下还没有哪条道是你道爷我走不了的,进!” 说着便大步一迈跨进了标有『禁止闯入』标志牌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那扇门闭得严实,而消失了三天不见踪迹的崔敏却趁着夜深人静进到了里面…… 曲林秋向踌躇不决的苟天明点了点头示意没什么危险,随后便跟在老疯子身后迈入了禁区。 苟天明如今已经是打定了主意抱牢曲林秋的大腿,自然不再犹豫小跑着跟了上去。 三个人来到走廊尽头的门前,屏气凝神听了许久没听到里面的动静。 “确定她拐进去了吗?” 苟天明连表情带手势地比划着问。 老疯子瞪了一眼这毛头小子,无声骂道:“废话!这条走廊就这一个门,她不进去还能在哪?” “砰!” 老疯子话音还未落,三人头顶的通风管道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那合金铸成的空心管道中! 三人心头巨震,几乎来不及多想便往出跑,曲林秋跑在最后,苟天明“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中他回头向后面看了一眼,眉头一跳。 通风管道口被掀开,崔敏满嘴鲜血地倒着将头探出洞口向外看,垂落的头发弯弯绕绕像是缠乱的丝线打结纠缠,浓稠的血顺着嘴角、滑向额头、流进发顶,最终滴落到走廊的地板上…… 她没看到逃窜的三人,却闻到了生人的气息,探出洞口的脑袋扭转三百六十度看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于是又缩了回去。 曲林秋和苟天明背靠在拐角墙上大口喘气,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头顶的通风管道里甚至还能听到“咔嚓咔嚓”咀嚼骨肉的声音。 “……老疯子人呢?” 曲林秋问道,他就回头看了一眼的功夫,再转过脸时老疯子已经没了影。 跑得那叫一个迅疾如风。 苟天明想起这个气都来不及喘匀,吹胡子瞪眼地跟他曲哥告状。 那老疯子在头顶突发巨响的一瞬间就脚底抹油撒腿跑了,一边跑一边说了句“死道友不死贫道,不管什么妖魔鬼怪你们两个先顶一顶我去叫人……” “……” 曲林秋也没料到这老疯子清醒的时候还是个滑不溜手的老油子。 同是道法传人,曲林秋自愧不如。 回想起方才的场景曲林秋仍心有余悸,崔敏的状况明显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可她是妖魔鬼怪吗? 不是。 曲林秋即便法力尽失无法开天眼,也能看出来崔敏是个不折不扣的人。 可人怎么会生食血肉,怎么会行动如此诡异,甚至能把脖子转一整圈! 要不是当时旁边还有苟天明和老疯子,他都要以为自己瞥见的那一幕是在做梦还没睡醒。 “不管怎么说,她没发现我们我们就暂且还安全,我给你的那些符箓一定随身带着。” 曲林秋一边和苟天明原路返回一边嘱咐道。 “崔敏如今这个样子不知道后面会怎样,不管我在不在边上,你千万保持警惕。” “放心吧曲哥,你教的咒语我牢记着呢,不管什么时候我绝不拖你后腿!” 曲林秋没说什么,他哪里是怕苟天明拖后腿,这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收的第一个弟子,头一份,珍贵着呢。 更何况苟天明这小子心智单纯胆子还不大,万一崔敏从他下手曲林秋不想苟天明出事。 抛开一切,这是他交的第一个朋友。 他拍了拍苟天明的肩膀,“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接着早起呢。” …… 一夜过后,巨大的红日从四方城的东方天际缓缓升起,齐猛在经历了三天两夜的长途跋涉,驱车快三千公里来到了远离四方城的封爻镇。 这是一座半隐世于山中的小村镇。 齐猛开着车一路从平直的高速公路下到这坑坑洼洼盘旋而上的山间土路上,被颠得七荤八素之余不忘感叹如今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像住在原始森林里一样的人类聚居地。 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半钟头,途中还下车换过一次胎修过一次发动机,齐猛终于在日头挂在头顶正上方时抵达了那个在地图上都要搜索好半天才能找到的封爻镇。 和他想得不同,这座山镇里几乎没剩几户人家,稀稀落落穿插在几十米高的树林间,而且从他走进镇子这么久,他还没见到一个年纪不超过五十岁的青年人。 “大妈,这村子里的年轻人呢?” 齐猛走进一户人家院内,头发花白的老太正操作着光脑看直播,齐猛无意间瞥到一眼,嚯,画面里是个比他还壮的肌肉男在织毛衣。 那老太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打量了齐猛一圈,又低下头去。 “都去外头闯荡了,这破落镇子能养活多少年轻人,都出去找生计去了。小伙子,你是从哪来的?” 齐猛没向她出示自己的警官证,只道自己是四方城过来的。 老太一听惊讶抬头,“四方城远啊,我们镇上好些年轻后生都说要去那讨生活,大城市,难啊……” 齐猛一听抓住了重点,当即便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曲林秋的照片问她: “那您帮我看看,这个人也是从你们镇上出去的吗?”《 》 7、程平死因 老太眯着眼端详了照片好半天,摇了摇头, “这小伙子长这么俊,一看就不是我们镇上出去的后生,这么水灵,看上去倒像是你们四方城里出来的孩子……” 齐猛回到车上时已是接近黄昏,为了避免错认,他将一下午遇见的镇子里所有的人都问了个遍,没有一个人认识曲林秋。 “这小子敢当着调查处的面撒谎……好样的。” 他将照片丢去车头的中控台上,看着落日慢慢抽了一根烟,随后拧动车钥匙准备启程回去。 一个满口谎话的小子让他抛下案子打转三四天,这个曲林秋到底是谁,他早晚要查个彻彻底底! “老大,来案子啦~老大,来案子啦……” 齐猛设置的铃声骤然响起,是他家那只笨蛋鹦鹉的录音,听多了唐晓光的来电这笨鸟什么话没学会就学会了这一句。 齐猛碾灭烟头,接通电话。 是唐晓光打过来的,应当是尸检结果出来了。 “喂?” 电话接通,通话那头的唐晓光激动地差点要泪奔。 “老大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去的是哪个犄角旮旯啊两天时间了一直显示通讯无法接通……” 齐猛环顾四周,层峦叠嶂的密林将封爻镇环抱在大山中央,他在这里头弯弯绕绕找了两天,信号断断续续,难怪一直没接到调查处那边的消息。 “废话说到这就结束,结果出来了?情况怎么样?” 唐晓光收回一身丈夫离家千里独留妻子独守空房的冲天怨气,恢复一派正经说道: “查出来了,死因是腹腔开放性创伤导致内脏外露,失血感染致死。” 死者叫程平,是负责包括数网街在内的下城区前后四条街道货物运输的货车司机,主要的工作就是作为中间商帮卖家和买家运输货物,偶尔也会帮那些小商小贩牵线搭桥介绍生意,在数网街一带讨生活的店铺老板里没人不认识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大功却也无大错的普通司机,怎么会以这样惨烈的死法出现在数网街胡同的垃圾处理箱中? 在那个漆黑寂静的夜晚,程平被人开膛破肚拖进死胡同,倒着栽进垃圾箱里。 臭烘烘的生活垃圾淹没他的上半身,腹腔里的肠子内脏坠落到那些发臭腐烂的鸡蛋壳和烂菜叶里,他浑身剧痛,血液流失,他的双脚赤裸着暴露在初夏的夜风中,胡同的围墙上有野猫走来走去的声音,这群家伙老远便嗅到了血腥气,被吸引了过来…… “……除了死因呢,就没查出一点其他信息?” 一想到这样一个普通人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在那里活活等死,齐猛问话时的语气里都是控制不住的怒火。 唐晓光顿了一下,斟酌着开口说道: “基本都是关于死者程平身份的猜测……法医那边给出的结论报告里提到有三处不太寻常的疑点——” 这次无需齐猛追问,唐晓光便一手对照着法医处给的纸质材料一手举着手机,一一说道: “首先是在程平身上,具体集中在左右小臂及手背、还有小腿到脚踝区域有许多猫狗等动物抓咬过的伤痕。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半年多以前,最新的甚至在事发当天。” 猫猫狗狗的抓伤? 齐猛不记得对程平的信息调查中有提到过他和这些动物有什么接触。 “旧伤不说有可能是多年前他养过猫狗,新伤呢?有没有可能是那天案发现场的野猫们造成的伤口?” 那天他们抵达案发现场时,程平的尸体周围有好几只野猫在围着打转,也许是它们抓咬出的伤痕也说不定。 唐晓光低头看着报告摇了摇头,随后想到齐猛并不在边上,连忙否认道: “不是那些野猫造成的,鉴定报告里提到那些新的伤痕都存在生活反应,是程平还活着的时候留下来的。” 那就只能说明,他生前和动物们有过频繁的接触,甚至就在案发当天! “而且老大,报告中指出程平的衣物和甲缝中都有动物毛发残留,这也证实了他生前应当经常和那些动物打交道。” 齐猛“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随后双掌支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程平生前的职业并不接触这些猫猫狗狗,那那些抓伤、毛发都是从哪里带来的? 除非—— 齐猛猛地抬头,询问通话那头的唐晓光: “这个程平除了表面是个货车司机,实际上有没有什么副业?有没有可能接触宠物店或是宠物医院的人?” 表面?实际? 唐晓光有一瞬间愣住,但跟着齐猛办了几起案子后他也逐渐能跟上齐猛的办案节奏,立马意识到齐猛的意思是程平有可能背地里还有其他营生! “这个还不清楚,老大我这就带人去查!” 说完唐晓光便挂断了电话急匆匆召集队友们重新对程平的住所和关系网里里外外展开调查。 这一次,他们不能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 而齐猛也在有了新的突破点后立即发动车子离开封爻镇,日夜兼程赶回四方城。 等那边的事调查清楚,如果那个叫曲林秋的小子跟程平沾有半点关系,他都要把人从监护站里重新提出来,仔细审问。 …… 曲林秋这头,始终困在监护站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谎言暴露重新列进了警方的嫌疑人名单。 在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后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应对第二天清晨消失后又突然出现的崔敏。 是的,在他们三个闯入禁区撞见崔敏那可怕的面目后,第二天她又行动如常、和平日里一样满脸严肃凶厉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情况?” 苟天明一左一右挎住曲林秋和老疯子的肩膀,三个脑袋凑在一处躲在例行检查身体的队伍尾巴里嘀嘀咕咕。 曲林秋抬头隐晦地瞟了一眼在检查仪器旁监督的崔敏,左看右看摇了摇头: “我看不像是妖物,现在的世界灵气衰微普通人想要开辟丹田修炼已经很难,更不要说那些深山野林里的野兽,根本没有修炼成妖的可能。” 苟天明点了点头,这两天闲着没事他便去曲林秋他们房间里唠嗑,也听曲林秋和老疯子你一句我一句讲了不少道法修炼的事。 老疯子的精神状态这两日来也恢复了不少,虽然据他自己所说那诡异留给他的创伤仍未修复,但精神气却明显好过先前。 “那不是妖怪变得难不成是鬼魂作祟?” 苟天明满脸初入门学子的清澈懵懂看向右边的老疯子问道。 “那女人现在可明晃晃站在大太阳底下,有实体,有影子,贫道看着也不像鬼魂现世。” 老疯子不知道是从哪个破落村寨里跑出来忽悠人的半吊子道士,满口比曲林秋还老练的古话,那手把下巴上的胡须子一捋,细眯眼睛打圈一转,活脱脱一个街头算命的假道士。 不是妖怪,也不是鬼魂,那还有什么东西生吃血肉,嗜血成性? 曲林秋的经验只限于捉妖,谁知道这七百年后的世界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怪物爱吃生肉—— “难道真是诡异?” “有点像诡异!” 曲林秋和老疯子几乎异口同声说道。 曲林秋没见过诡异,只从老疯子嘴里听到过这种生物,污染人的心智,将人变成失去理智的疯子……或者嗜血的怪物。 “她被诡异附身了?你确定吗?” 曲林秋看了一眼崔敏,正看见她将一个检查合格的男人拎出队伍,在她的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同样检测合格的年轻女孩。 老疯子不久前和一个潜藏在隐蔽处的诡异打过照面,那东西没选择攻击他,而他自己则被那家伙满身凸起骨碌碌转的眼球惊吓地当场失去了神志,再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但诡异的传闻已经不是一个两个地流传在人群中,而是已经有许多人撞上并遭了罪的。 因此据老疯子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不是所有的诡异都没有攻击力靠精神污染击溃敌人,有些诡异生性就暴虐嗜血。 “道友注意用词要专业,被这种东西缠上那叫‘寄生’,什么附身不附身的,这玩意儿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邪性着呢。” 老疯子不赞同地纠正曲林秋的错误,随后将目光移向看热闹吸收知识点的傻孩子,下巴一抬提醒苟天明道: “大弟子,叫你号了。” 苟天明连忙收拾收拾上去检查,曲林秋就在旁边,因此看到苟天明检查结果是一个明晃晃的“营养不良”满头雾水。 这小子一天到晚吃得还不够多吗? 这句疑问在三人都检查显示不合格后终是被曲林秋问了出来。 “曲哥这就体现你新来没经验的坏处了,看到站崔敏旁边那两个‘合格’了吗?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笑不出来呢?” 苟天明难得遇到个曲林秋想不明白的地方,当即得意洋洋要给他的“大腿”科普这里的生存法则。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凡是检验合格被管事带走的人,我在这几个月了就再也没见到过有谁再回来。” 老疯子也在一旁努嘴,“你觉得他们是被放走了吗?啧啧啧,我看难说,谁知道是送出了监护站,还是送去了西天。” 他这么一说苟天明就不免联想起昨天夜里他们撞上的通风管道里的崔敏,一时浑身鸡皮疙瘩搓都搓不掉。 “你们说她昨天晚上啃的,不会是……” 苟天明没再说下去,可看向崔敏旁边面如土色的两个“合格”,眼神中已经流露出不可置信。 曲林秋也同样面沉如水,如果真是这样那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真的还可以叫做“人”吗? “再去看看通风管道里有什么,不就都清楚了?” 说着,曲林秋扫了一眼惶惶不安的苟天明和板着脸看不出情绪的老疯子,问道: “就今晚,谁跟我一起?”《 》 8、真是造孽 夜色如墨一般沿着天际线铺展开来,雪白的监护站在月光下宛若巨兽的獠牙,森寒阴冷。 凌晨一点钟,距离监护站规定的休息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除了曲林秋三人,整座监护站都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睡梦中。 曲林秋将房门打开一个细缝,苟天明探出颗脑袋左看右看,向身后比了个“ok”的手势。 “走廊一切正常,没有巡逻。” 曲林秋于是打开房门,右手半举在空中向下一挥,“出发!” 走廊中只有暗绿色的幽光蔓延,三道身影蹑手蹑脚紧贴着墙根向禁区移动。 “奇怪,今天晚上怎么不见崔敏也没有巡逻?” 苟天明走在曲林秋和老疯子中间小声嘀咕。 按道理来说,走廊中为了监视流浪者会安排一两名守卫每隔半个小时沿着住宿区的走廊巡逻一遍。 可今天他们出门快半个小时了,怎么一个也没遇到? 走在最前面的曲林秋转头安抚地看了大弟子一眼,没巡逻不是更好吗? 结果刚一回过头,就远远看到他们即将拐进的路口一名守卫正向这边走来! 三人大惊! 老疯子的眯缝眼径直瞪大数倍,瞪着苟天明无声控诉。 乌鸦嘴! 三人连忙转身寻找藏身之处,然而,空荡荡的走廊里一览无余哪里有什么能躲藏的地方? 而走廊两侧的房间都住着流浪者,上着门锁也无法推门进屋。 这下要祭天了! 守卫的脚步声“哒哒”地靠近,三个人面面相觑无处藏身,如果被守卫发现必定要被抓住押去崔敏面前,到时候是死是活就由不得他们了…… 曲林秋的目光在四下里逡巡,这七百年后的世界真是差劲,砌这么厚实的墙让他连个狗洞都没得钻! 等等,洞? 曲林秋的目光缓缓上移,定格在了头顶的天花板上,正好有一个通风管道口! 无量天尊!撞大运了! “上去!” 三个人盯着那唯一的逃生洞口,喜极而泣。 守卫一手拿着照明灯一手敲着腰侧挂着的电击棍,一路不紧不慢拐过岔路口。 “嗯?” 他隐约好像听到头顶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再一看,斜上方那个通风管道的防护网好像有些松动,露出一道没合上的缝隙。 守卫盯着那个缝隙看了许久,而此刻就躲在通风管道中的曲林秋三人则透过防护网的间隙看着下面,大气不敢出。 “喵嗷~” 走廊窗外的草丛里传出一声凄厉的野猫叫声,守卫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 “不是说都逮完了吗,怎么这还藏着一只畜牲?” 想了想他便转头向安保处走去,虽然这严格来说不归他管,但谁让隔壁处理站发过公告,提供流浪动物信息的可以领奖励金呢? 谁会跟钱过不去? 至于头顶上那个通风管道,全城的猫狗都被搜捕一空,监护站这种地方难保不会闹耗子,兴许就是有老鼠住在里头了。 听着守卫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通风管道里的三只“老鼠”不约而同长出了一口气。 “出去之后贫道要给那只猫道友烧支高香。” 老疯子拍着胸脯顺气,一边说道。 三个人从管道中回到走廊,这一次顺顺利利无惊无险地抵达了禁区门口。 “上去看看。” 三个人像方才一样叠罗汉似的一个接一个爬上通风管道,最下面的老疯子一边使劲一边骂骂咧咧, “让贫道一个老家伙顶在最下面,你们真想的出来!” “别废话,快上来!” 曲林秋上去后回身向他递手,和苟天明一左一右将人拽了上来。 “我的乖乖!真是造孽啊!” 老疯子一上来便撞上散落在洞口处被撕扯啃咬的碎骨烂肉,狭小的管道里挤满了浓郁的血腥气,再往里看,甚至还有腐烂得化出脓水的残尸。 如今已是七月中旬,天气眼见一天赛过一天地炎热起来,管道里密闭狭小,这些腐尸烂肉堆在一处散发出难闻得令人作呕的臭味,远远看去甚至能看到尸体上面爬来爬去的蛆虫…… “呕……我,我现在是真相信她不是个人了。” 苟天明已经忍不住要吐在这里,被曲林秋一把捂住嘴憋了回去。 开玩笑,要是真吐在了这里面,他是彻底不用活了。 “看起来不像是人的尸体,倒更像是动物。” 那些正在腐烂的尸体上遍布粗硬的毛发,像是野猫或是野狗。 也可能二者都有。 “照我看这些就是她从隔壁处理站偷过来的,藏在这偷吃。” 老疯子不愿再看那些糟烂玩意儿一眼,天杀的,什么丧心病狂的怪物生吃猫狗,野兽行径! “别出声!” 曲林秋突然将耳朵贴向通风管道内壁,在苟天明一阵急眼的“曲哥脏!”的声音里将食指贴在唇上。 “嘘,有动静……有东西冲过来了!” 那东西速度奇快无比,曲林秋话音未落三人便感到身下的铁壁“咚咚”地震颤,再一抬头,猝不及防和四肢趴在地上的崔敏对上了眼。 “……” “曲哥,一般这种情况,咱们逃跑的概率是多少啊?” 苟天明艰难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问道。 曲林秋看了眼意识到巢穴被闯入已经隐隐弓起脊背的崔敏,两边相隔只有不到十米,照刚才“她”冲过来的速度,他们逃生的概率几乎是—— “零。” 苟天明得到答案,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死了。 曲林秋拉住他的胳膊避免这孩子一个倒仰栽下去,悄声问他: “我给你的东西都带着吗?” 苟天明猛地睁眼支棱起来,“带着!咒语我也都记下了!” 两个人的交谈进了老疯子耳朵里,他不合时宜地翻了个白眼。 这都什么二流同行啊,还咒语,那叫口诀! 曲林秋可没功夫纠正苟天明的话,只让他将那些符箓都掏出来,三个人一人两张拿在手上。 “定身符,她冲上来就往她身上贴,要快!” “驱邪符,不知道有没有用用上再说!” 三两句话的功夫那边的崔敏已经焦躁地弓起身子,弯曲的发丝间有触手一般的东西扭动着探出来。 曲林秋来不及惊讶这是什么怪物,只看见那些手指头粗细长短的东西上面遍布着瘤结和细齿! 要是被这玩意刮上一下,不死也要掉块肉! 崔敏冲了上来,瘦小的身体四肢着地令“她”在逼仄的通风管道里行动自如,反观曲林秋三人,行动处处受限。 “不管了!上!” 横竖都是一死,三个人咬牙迎了上去,在崔敏挥过来的手爪还未贴上面门时曲林秋低头堪堪躲过,心一横将定身符拍去了崔敏身上! 『镇定乾坤,敢有不从,令斩汝魂!定!』 老疯子和苟天明也在同一时间将符箓拍在了崔敏身上。 三张定身符在昏暗的管道中发出一丝微光,崔敏被定在了原地! “有效!继续!” 曲林秋眼睛一亮,苟天明顺势将兜里带着的所有符箓不管有用没用全拍在了崔敏的脸上身上。 “诶诶诶吉祥增寿符就不必浪费了吧……” 老疯子看见简直恨铁不成钢。 没想到就在这时,那些贴在崔敏身上的符箓中,有的竟然开始冒起了白烟,与此同时符箓与崔敏皮肤相接的地方竟发出“刺啦啦”的声音,像是水滴进了油锅里! “妈呀!不会出事了吧!” 苟天明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曲林秋也同样大惊,定睛一看,那都是些驱邪避凶的符箓,贴在被诡异寄生的崔敏身上却像是烙铁一样烧出了一块块疮疤! 本不该有这样的威力才对…… 曲林秋来不及在此刻多想,崔敏痛苦的尖叫声几乎要穿透他的耳膜,而这动静引来守卫是早晚的事! 他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但这一次,崔敏看到了他们,甚至在此刻被烧灼地痛苦嘶叫时也不忘用那双怨毒凶恶的目光紧盯着他们。 “……她看见了咱们的脸,不能再回去了。从大门必定跑不出去还有可能半路就撞上赶来的守卫——” 曲林秋沉声说道。 “我们从这里继续往前爬,说不定还能逃出去。” 说罢,他看向苟天明和老疯子,他们两个和自己情况还有所不同,待在这里有吃有喝有住的地方万事不愁,而崔敏这次被守卫抓住多半不会再回来,他们留在这也不一定会受到报复。 可出去就难说了,他们三个看上去没有一个谋生技能点满的。 一个初来乍到的脆皮古代人,一个懵懂无知的热血小青年,还有一个时不时会发疯的中老年病患…… 逃出去也不一定能安然生存下去。 三个人六目相对,苟天明睁大眼睛说道: “曲哥我可都是你开山大弟子了你去哪不得带着我?我可是励志要抱紧你大腿修炼成仙的!” “……”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曲哥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没天赋的修士呢? 还成仙,太抬举了。 “呿,他能成仙我就能带你去拜三清道祖!不说了赶紧走,留在这等着被一窝端啊!” 老疯子嚷嚷着推搡两个人向前爬,三个人忍着恶心穿过那堆腐烂尸骨,沿着通风管道转悠过几个弯,透过又一个洞口的防护网看到有守卫赶去禁区。 “走吧,但愿那定身符够多,不然这几个虾米不得被那怪物掀翻?” 三个人的运气足够好,在交错纵横的管道里埋着头爬了小一个钟头终于看见了出口。 “咔——砰。” 曲林秋晃动生锈的栅栏将其暴力拆卸下来扔去一边,从洞口中率先钻了出来。 眼前是距离监护站百米远的野外,想必那里的守卫们还在为押解崔敏忙前忙后,没人注意到少了三个无关紧要的流浪者。 曲林秋伸了伸懒腰,虽然一夜未睡又几次三番受到惊吓,但此刻闻到黎明前露水和着青草的香气,依旧教人心旷神怡。 苟天明和老疯子也相继钻出管道,活动着手脚。 曲林秋手搭凉棚状向四方城的方向眺望,语调悠悠, “走吧,看看咱们这老弱病残组合今晚要去哪里落脚。” 苟天明追上曲林秋的脚步,终于不用再压低声音说话, “曲哥我能申请先吃顿夜宵吗?我饿了……” 老疯子嫌弃地看着他,年轻人怎么这么能吃! 但还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白馒头,“就剩一个了,再不够吃就去翻垃圾桶找吃的去!” “就一个啊?来来来,咱们三个一人一口……”《 》 9、疑犯曲某 “什么?人跑丢了?!” 齐猛火急火燎赶去监护站提人的时候却只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前天晚上站里发生了些事情,有不少流浪者都趁乱跑了,你说的这个曲林秋和另外几个流浪者也是在当天失踪的。” 齐猛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既然失踪了为什么不上报?前天监护站出了什么事,你们的崔管事她人呢?” 几番追问得到的答案却都是“不清楚”、“不了解”和“不知道”。 齐猛深吸一口气,还没查清楚这个曲林秋的底细便把人给弄丢了,这可麻烦了,万一后面查出来他和程平的命案有关联,到时候再找起来只怕是太迟了。 他沉默了片刻,拨通了唐晓光的电话—— “诶老大,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程平的事有消息了!” 齐猛的眉头一松,总算是来了个好消息! “把你们的位置共享给我,我这就过去。还有,发搜捕令,全城搜索曲林秋的下落,这小子前天晚上趁乱跑了……” …… 另一边,同样有人心心念念想找到曲林秋。 风桐苑的顶层公寓里,不知是灼痛始终没有消解还是祂的躁动期又来临,祂甚至无法在白天完美地控制住自己人类的皮囊…… 邢开只好谎称生病居家办公。 是的没错,祂一边忍受着不知来由的疼痛和失控,一边还要该死地办公! 强大而可怖的旧日支配者在与自己真实身体相比异常狭小的巢穴里咬牙切齿,祂又不是人,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躁动的触手疯狂挥舞,将书房桌面上秘书投递来的批审文件全部扫落在地。 祂的精神深处近日来总能感应到某些同类发出或疯狂或痛苦的紊乱磁场干扰,那些混乱的、嗜血的信息令祂苦恼,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 祂需要休假。 社畜一般勤勤恳恳工作愈十年的邢开意识到这次的躁动期兴许会度过得异常艰难。 漆黑得宛若流体一般柔软粘腻的触手探出,从地上一堆可怜的文件中翻找出手机,随后戳动屏幕径直向秘书发去了信息—— 『我决定休假半月,这段时间公司一应事务交给副董处理。』 秘书收到信息的那一秒,时任集团副董事长、邢开的同类兼属下的方胜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摸鱼。 八爪鱼一般的触手末梢长满了椭圆形暗紫色的吸盘,狗狗祟祟探进了办公室里那座巨大的观赏鱼缸中,吓得鱼缸里色彩缤纷的热带鱼群四散着逃开。 偶尔有倒霉的被吸盘牢牢抓住,便被触手像盘核桃一样捏圆搓扁,然后被充当小零嘴丢进方胜大张的嘴巴里“吧唧吧唧”消灭掉…… 摸鱼是如此地快乐,但这样快乐的日子也即将伴随着邢开的休假而走向终结。 而邢开这边,在发送完休假安排后便抛开手机,转头盯着空荡荡光洁一新的桌面,铺展开终日缩在人类皮囊下蜷曲的触手,黑夜一般的阴影填塞满整座面积超过三百平的宽敞公寓,像是将这一方空间瞬间笼罩进漫长的极夜。 祂要进入躁动期了,这段时间会持续多久连祂自己也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因为那个“仙君”的奇怪符箓以及同类精神磁场的干扰,祂第一次无法在躁动期前成功进入休眠。 希望不会摧毁这个可爱的世界。 虽然让祂没日没夜不停歇地工作,但这里的一切对祂来说仍然新鲜。 这是祂难得爱不释手的玩具。 …… 曲林秋并不清楚自己随手送出的符箓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竟惹得一位深渊般不可预测恐怖异端的旧神苦恼多日。 此刻的他正拎着一袋子从市集里讨价还价大半天才到手的青菜萝卜往他们三人短暂落脚的桥洞底下走。 这两日他们没找到更加合适的住处,从监护站逃出来时除了老疯子顺手揣的大白馒头三个人身上竟然连十块钱都凑不出…… 无奈之下只好随便找了个废弃的桥洞暂时安家,好在他们落脚的这个桥洞下方正巧有一个三四平米见方的设备间,里边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但这正好为三人歇脚腾出来了地方。 遮风挡雨,不失为一个好住处。 曲林秋回来时天色已接近傍晚,一般也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捡着便宜半买半白嫖地收拾集市里剩下的蔫巴菜叶和缩了水的萝卜。 又是能吃饱饭的一天啊,真不错。 曲林秋挺满意的,因此往回走时步伐轻快,即将转过一处拐弯时,视线滑过又倒回来,定格在了马路边墙上张贴的搜捕令。 『疑犯曲某,身高181.2cm,体重63kg,相貌端正迷惑性极强,因涉及一项重大案件调查现展开全城搜捕,请广大市民警惕留意此人行踪,提供有效信息者奖励……』 “……” 曲林秋仔细端详照片里的人,半晌后没忍住爆了粗口。 妈的连鼻梁上的小痣都跟他在同一个位置,活生生抓得是他本人啊! “这下真是捅了篓子了……” 曲林秋当即没了心情,脚步沉重地往住处走。 没走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身拐了回去,在方才的墙根底下站定,左看右看没什么人,于是“刷”地一下撕下了那张搜查令。 “肥水不流外人田,有钱大家一起赚啊。” 曲林秋打算让老疯子和苟天明去领赏,他们能不能过上高质量的生活就看这调查局的齐队长出手阔不阔绰了。 “没个真凭实据就想把本君打成嫌犯?做梦!” 也不知是修炼过道法的嘴确实开了光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抵达死者程平住处的齐猛刚一下车便打了两个震天响的喷嚏。 “怪了,是谁在骂我,骂这么脏呢?” 齐猛甩了甩头没多在意,三步作两步跨进这栋下城区的老旧居民楼爬上了三层。 “都查到什么了?” 唐晓光正带了两个同队的警员在程平的出租屋里搜查。 这间不足四十平米的房子里住着程平一家三口,平日里程平在外开货车他的妻子就带着六岁的女儿住在这间屋子里。 齐猛一进屋便注意到了客厅的墙壁,泛着陈年油渍的墙上挂着小姑娘蜡笔画的简笔画,画中画着他们一家三口,草坪上还有两只小猫小狗在奔跑。 “齐队你来了,我们对程平的家里重新进行了搜查,发现了点东西。” 程平的妻女在程平出事后便被警员护送回了娘家,这间屋子彻底空置下来,警员们这两日的轮番搜索惊动了筒子楼里的其他住户,不少人半掩着门探听情况。 这种地方根本藏不住秘密,程平出事警员来调查询问并带走程平妻女的第二天,他遇害惨死的消息便被一张张嘴传开了。 如今警察们又来了,他们意识到这案子还没办完,凶手还没被抓住。 齐猛偏头向楼道里看了一眼,悄悄按下唐晓光的动作,将虚掩的房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位面色踌躇的银发老太太,胳膊里还挎了个菜篮子,齐猛回忆了下先前调查到的信息,明白这个老太太应当就是住在程平家隔壁的那个独居老人。 “抱歉啊大妈,这儿正查案子呢不方便进去。” 唐晓光扶着老太太的手想将人带去隔壁,那老太太看着神情恍惚,听罢便点点头顺着唐晓光的力道转身要走。 “这老太太有阿尔兹海默症,平时总是程平一家抽空照顾她,这怕又是忘吃药走错了门。” 唐晓光说着便要将她扶回隔壁屋子。 “等等……”那老太太突然停住脚步,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我想起来了,我是来接我家妞妞的……我家妞妞,还在他厂里放着呢,我家妞妞……” 妞妞? 齐猛回头看向唐晓光,向他确认这个“妞妞”是谁。 “是这老太太的狗,她自己总是忘了喂,就交给程平他们家帮着照看,这事和案子没直接关联所以先前压根没留意,还是后来程平老婆想起来告诉我们的。” “老大,我想跟你说的也是这个事儿。” 齐猛看唐晓光欲言又止,于是转身对老太太说: “大妈,程平家已经从这搬走了,妞妞送到我们警局里去了,你放心我们都替您照看着呢,等案子查清楚了就给您把它送回来。” “等查清楚了就送回来……好,就送回来……” 老太太颤巍巍地被唐晓光扶回了屋子,回来时看见齐猛还皱着眉头,便说: “老大你放心,这里除了程平一家还有好多户人家帮着照看,而且咱们警队已经拜托这片社区的监管部门了,用不了两天他们就会来接老太太去社区养老院,后续的治疗和安置费用都是免费的。” 齐猛点了点头,“那几天,记得让队里的后勤出两个人,这两天先帮看着这边。” 唐晓光笑嘻嘻敬了个礼,“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齐猛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说正事!” 唐晓光立马收敛起来,将还在搜查的两个队友也喊了过来,四个人围着程平家唯一的餐桌开起了小会。 “这次咱们几个按着程平和猫狗有常年接触这点入手重新对他家进行了搜查,果然发现了不少东西。” 三个人纷纷将找到的线索摆到桌上,齐猛一一拿起来查看。 “这是从程平家洗手池子底下摸出来的租赁合同,乙方程平从甲方甲四手里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低价租赁了一处郊区自建房,租赁期是三年,面积足足有四百七十多平米,用途不明。” 这是个重大的发现,生活如此清贫的程平为什么会花将近一百五十万去租赁一个郊区自建房? 用来干什么? 还有他身上那些被动物抓咬的新旧伤痕……齐猛似乎有了某种预感,那个自建房里一定有他们需要的答案。 “走,去找这个自建房,还有,再分一队人出去找这个人。” 齐猛的手点了点合同中将房子租给程平的甲方。 “甲四。”《 》 10、平安收容所 齐猛带着一小队人赶往合同中提到的四方城西部市郊,那里大多是生活经济困难但已经在四方城扎根数十年的人聚居的地方。 环境脏、管理乱、邻里关系差就是这里的代名词。 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甲四租赁给程平的自建厂房。 还没推门进去,里面嘈杂的狗叫声和猫叫声便已经冲破厂房外的铁门传了出来。 齐猛下车一看,厂房的一侧围墙上用白漆刷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平安流浪动物收容所』 “原来程平身上的猫狗抓伤就是这么来的……” 跟队的一名警员呢喃着说道。 如今因为机械革命带来了更加洁净乖巧的“机械宠物”,许多人都放弃了饲养活体猫狗,有些不负责任的甚至会将陪伴多年的宠物丢弃。 流浪在街头的猫狗动物数量也因此剧增,而城市中穿行的轻轨、造型各异的机械代步车都成为了令这些动物们应激伤人的刺激源。 为了应对越来越多的埋怨和投诉,生物研究所兼生物信息管理中心不得不出台政策全程搜捕流浪动物,统一管理在位于郊区的“流浪动物处理站”…… 民间自然也有不少这样的收容所,但由于大都是公益性质因此往往没开张多久便入不敷出面临倒闭。 像程平这样的大规模动物收容所在四方城里是相当少见的。 “没想到,他和老婆孩子日子都过得那样艰苦,还在这里收养了这么多流浪动物。” 队里一位警员感叹道,怎么偏偏就是这样好的人遭人毒手,死不瞑目呢? 齐猛盯着这几个大字不说话,神情有些严肃。 程平为什么要放着老婆孩子过苦日子,反倒在这里花一百二十万开这种明显不赚钱的收容所呢? 作为特异刑案调查处的侦查队长他向来习惯以最坏的恶意揣测每一个嫌疑人的行事动机。 对于程平也同样如此,他的行事风格实在不合常理。 “走,进去看看。” 齐猛率先用机械钳剪开了拴在铁门上的锁链,推门走了进去。 门里的猫狗叫声更大了,那些动物许多天没有人喂食,见到了生人更是张开嘴疯狂大叫。 齐猛注意到那些动物被分为了几个区域,有些区域的动物明显体型更大、性格也更加狂暴。 多日没人打扫,收容所里的动物们生存环境相当脏乱,恶臭熏天。 平日里应当是程平一个人照顾这些动物,否则也不会在出事后没人过来接替他的工作。 这就不难解释他的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新伤叠着旧伤了。 “齐队,有发现!” 这里相比起搜查起来十分“干净”的程平和妻女的住所,明显有更多的痕迹和秘密被程平藏在了这里。 警员手里是一部经过加密的手机,碰巧,他们这次带的警员里有破译密码的专员。 十分钟后,程平的手机被打开了。 齐猛第一时间先打开了手机的通讯录,果然在里面找到了这所自建厂房的主人“甲四”。 “齐队,唐副队那边来电话,甲四死了。” …… 另一边,唐晓光等人一路摸排走访好不容易问到这“甲四”的住处,结果推门进去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连片纸页子都没给调查组留下。 一问隔壁的住户才知道,上个礼拜甲四在临兴路口和人起了冲突,当街就被人用水果刀几下捅死,当场就断了气。 “接到报警的民警过去时动手的人还没走远,当场就被押回了警局……法医那边出具了证明,动手的人有狂躁症,精神疾病,所以关了没几天就被送去精神病院看管了。” 电话中,唐晓光将那边查到的信息说完,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老大,这次除了找到了甲四之外,我们还在那条街上看到了个街头摆摊算命的。” 齐猛没理解这和他们正在调查的案子有什么关联,“你没让他算算咱们这案子能不能顺利侦破?” 唐晓光一讪,自从上次收了曲林秋给的那个符箓,齐队就觉得他这个人有点迷信,真是六月飞雪,冤枉啊! “重点不在算命,而是那个算命瞎子,齐队,我看他长得有点像是从监护站逃跑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年纪五十岁上下留着长胡子,披头散发那个。” 齐猛正色道:“那是和曲林秋同一间宿舍的,又是一起失踪,他们多半在一起,你不要声张,盯紧他。” “明白。” 齐猛挂断电话,理了理头绪,当前甲四那边的调查虽然断了线索,但好在程平这边又有了新的发现,而与程平命案相关联的曲林秋也重新摸到踪迹……案子终于算是有点眉头了。 “齐队,来电话了!” 负责记录程平手机里信息的警员突然报告道,齐猛转头看过去,程平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接通。” 齐猛不动声色示意道。 这时候来电的会是谁?是杀害程平的凶手?还是…… “喂,你好?请问是平安动物收容所吗?不是说好今天接狗的吗?这两天我一直打不通电话,这些流浪狗我实在没地方养了,搜捕队的人上门几次都让我挡了回去,你们大概什么时候来?” 齐猛抬手向下压,示意众人别出声。 “喂?喂?怎么接通电话不出声啊,你不会是反悔了吧?不是你先前打了电话说能收的吗……反正我们已经说好了,我晚上下班就把狗都带过去,你们那边看着办吧!” 电话挂断,众人互相看了看,也算是听明白了。 程平不仅收留街上的流浪动物,听上去他甚至还会主动联系那些救助流浪猫狗后却无力供养的人。 他的生活本就不富裕甚至可以称得上“贫穷”,那为什么还要主动去收这些流浪动物呢? “等晚上,电话里那人不是说要过来吗?我们等在这里,当面盘问清楚。” 说着,几个人便喂狗的喂狗,打扫的打扫,齐猛则拿着程平邻居老太太给的“妞妞”的照片一个窝舍一个窝舍地对比。 天色很快黑沉下来,月亮升上中天,朦朦胧胧隐在云层后,天地间一片昏暗悄寂。 曲林秋照例提着菜往他们三人栖身的桥洞走,回去的时候正撞上老疯子摆摊回来,两个人便一同回到同住的小窝里。 苟天明正在腰间围了块破布当围裙,高高的个头缩在低矮的房间里挥舞着锅铲炒菜炒得热火朝天,听见动静扭头一看, “回来了?计划顺利吗?” 提起这个老疯子就吹胡子瞪眼,“贫道在那蹲了大半天,好不容易蹲上了个一看就是条子的,结果那二愣子藏在拐角看了我半天,什么也没问就跑了!晦气!” 曲林秋一听老疯子的描述,仔细回忆了下,猜想老疯子运气不好,遇见了实心眼的唐晓光…… “这计划到底能不能行,曲小子我可得提醒你啊,那群人要是再不上钩咱们可都没米下锅了。” “……” 曲林秋如今也没辙了,本来看到搜捕令还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别人赚也是赚,为什么不赚到他们手里呢? 但明目张胆跑去警局提供信息要赏显然是蠢蛋行为,于是他们才想出这么一遭引他们上钩……今天老疯子要是遇上的是那个齐队长,他们现在多半已经拿到赏金了。 “唉,不说了,我再出门去转转,实在不行自投罗网也行啊……道爷我又没杀人,清清白白。” 曲林秋说着便随便扒拉两口饭便起身出门,夏夜的风甚是凉爽,他说是出门找机会投案,却走着走着慢慢悠悠溜起食儿来。 两天前他们逃出去的那个晚上,曲林秋的符箓帮了大忙,出去后不久便靠曲林秋的一张巧嘴将老疯子坑蒙拐骗进了“华苍派”。 系统里的信仰之力也在老疯子点头的那一秒从1变作2。 又前进了一小步。 曲林秋本该高兴,但一想到距离他开辟气海丹田还差足足48积分便又是一声叹息。 系统里说明的是作为七百年后华苍派开山立派的掌门,只有曲林秋解锁修炼术法一步步进阶,投身华苍派门下的弟子或是信众们才会相应地发生变化。 换句话说,如果他一直在原地踏步没有半点修为,他就是活脱脱一个说大话洗脑别人入教的传销组织头子…… “这可就难办了,有什么办法能加快增长积分啊?” 曲林秋溜食越溜越心梗。 “嗖……喵嗷!” 曲林秋低着头溜达,没留意什么东西拐进了他右前方的小巷道里,还将里面的野猫吓得发出一声惨叫! 曲林秋离得近,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那里边窜进去了什么东西! 像是为了证实曲林秋的猜想,猫叫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确实一阵撕咬皮肉的声音…… 曲林秋心头悚然,这动静让他想起了监护站里化作怪物的崔敏! 他慢慢一点一点将头探出墙体,月光下,一道人形的影子蹲立在围墙上,双手抓着野猫的尸体疯狂啃咬,温热的鲜血将它的脸衬得狰狞可怖! 曲林秋的眼睛无声地瞪大。 那嗜血的怪物,分明正是本应该被守卫抓住押送走的崔敏! 她逃出来了! 曲林秋悄悄挪动脚步,想不动声色离开这里,崔敏记住了他们三个的脸,这时候要是被“她”发现,那只倒霉的野猫就是他的下场。 “叮铃铃!” 寂静的黑暗中突然响起刺耳的手机铃声,曲林秋在这一刻呼吸都要停滞! 他颤颤巍巍将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嗯?不是他的手机在响…… 那是谁的? 这里只有两个活物,一个是他,一个是刚刚饱餐一顿的崔敏。 曲林秋将后背紧贴在墙上,如果条件允许他恨不能嵌进墙里,这时候跑已经来不及,一有动作已经进食完毕的崔敏就会有所察觉。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一动不动。 崔敏没让铃声响太久,掏出手机接听了电话,她现在变得有些奇怪,长得奇怪,食谱也奇怪,但她却始终能感觉到是自己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这也令她安心不少。 她还是崔敏,没有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喂?我已经到正阳路了,离程平那个厂房就一个路口的距离……” “你们为什么不派其他人过来,消灭证据这种事谁都能上,我刚注射过缓解剂还没有恢复回去……” “这药让我身上很疼,但我感觉到那东西没之前那么活跃了……” …… 崔敏挂断电话后便没再停留,向着程平的厂房方向爬过去。 曲林秋无声地目送“她”离开,听崔敏的意思她变成这副模样似乎是在测试什么药,可他没觉得崔敏这样子哪里变回去了,还是那样怪异而恐怖。 除此之外曲林秋还偷听到了另一件事,崔敏来到这里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去程平那里销毁证据! 程平这个人曲林秋记得,他就是那个让自己变成嫌犯的命案的受害人。 而崔敏居然和他有关系! 曲林秋脑子一转便想通他此刻应该追上去,他身上带着手机,到时候万一撞上崔敏毁掉证据,他躲在暗处把这些拍下来,不但能洗脱嫌疑,甚至能立大功。 说走就走,曲林秋没敢跟得太紧,为了小命他远远缀在崔敏后面,一路跟着“她”来到了程平的收容所附近。 曲林秋耳朵动了动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这里怎么也有那么多狗?” 没等曲林秋琢磨透,前方的崔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翻滚着倒在了地上!《 》 11、邢先生 那叫声凄厉刺耳,曲林秋靠得极近,几乎在一瞬间大脑便“嗡”地一声震颤,眼前景象天旋地转,曲林秋艰难地弯下腰,头晕得几乎要吐出来! 他现在有点理解老疯子了,若是与这怪物正面对上,令人由内而外排斥恐惧的精神污染能瞬间把他也变成疯子。 “天地归乾,万相不染。形神合一,破!” 曲林秋双手掐诀并指点在眉心灵台,仅有的2信仰之力让他指尖的微光如同萤火虫一般渺小,虽然无法全然抵御崔敏的叫声,却令他实实在在清明不少。 这也让他看清了崔敏此刻的情况。 “啊——!” 崔敏张大嘴吼叫,但那声音并不是她发出的,而是从她正在慢慢撕裂开的肚皮中传出的恐怖叫声。 这声音与曲林秋等人逃出监护站那晚的叫声浑然不同,诡异的频率掺杂在令人眩晕头痛的鸣叫声中。 像极了呼唤同伴的叫声。 崔敏长大的喉间开始漫上鲜血,寄生在她体内的诡异怪物在奋力地想要破体而出,她的内脏像是一块块嫩豆腐被压迫碾碎,混着汩汩冒出的鲜血溢出口鼻。 她双目圆瞪,目眦欲裂地感受身体里的怪物苏醒,像撕开茧蛹一样从内而外将她撕裂! “呜!——” 诡异发出的声音尖锐地穿透数条街道传进正蹲守在动物收容所中的齐猛等人,一群人就像听到了防空警报一样冲出屋外。 “齐队,是诡异!这家伙在召集同类!” 齐猛没想到今晚居然正撞上诡异出没,这玩意没人知道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隐藏在四方城中寻找符合祂们“口味”的猎物。 嗜杀、以血肉为食、擅长精神污染,甚至还可能拥有智慧…… “去叫增援,剩下的人跟我走!” 齐猛几乎不作思考便返回车上取出警枪,撂下这句话后转身带队冲出了收容所。 而在四方城中心区域,已经进入半休眠的邢开从巢穴中睁开了眼。 祂的躯体挤满整间公寓,闷黑色流动着粘腻液体的庞大身躯蠕动着将眼贴向屋内的全景落地窗。 倘若有人视力足够好,便能在抬头向上看的那一刻与三十二层公寓窗上那八只惨白的、疲惫的、甚至暗含怒意的眼球相对视…… 『有什么东西吵醒了吾……虫子的味道……恶心……』 祂的身体开始扭曲收缩,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黑色史莱姆一般缩小,变形。 祂重新伪造出了人类的皮囊。 只开着玄关壁灯的昏暗房间里,那具在人类世界堪称雕塑般挺拔完美的身体光裸着走进卧室。 三分钟后,那个时常被刊登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成功企业家身着低调内敛却价值不菲的私人订制西装重新出现在客厅。 邢开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温和。 “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垃圾,死在我手上,该是你的荣幸。” 公寓门“啪”地一声合上,客厅中光影闪动,巨大的光屏上正投放着画面,满手鲜血的魔尊俯瞰脚下痛苦哀嚎的对手,阴恻恻说道。 - 这边,曲林秋目睹一团像海藻一样的黑色怪物从崔敏尚还温热的躯体里钻了出来。 那东西纠缠扭动的“发丝”像是一条条绞在一起挣扎着蠕动的线虫,密密麻麻的触丝上布满细小的尖齿和肉瘤,挂满了稀碎的血肉。 它并未急着从崔敏的身体里离开,而是选择在苏醒的第一时间享用“美餐”,内脏被咀嚼的动静传进十米开外躲藏的曲林秋耳中,像是针刺一般疼痛眩晕…… 一定就是这个怪物寄生在崔敏的身体里,驱动她捕杀动物吞食血肉! 清心咒的效用已经开始消散,而那东西的进食也即将进入尾声。 以这东西寄生人身的本事,如果今夜让它逃走,后果不堪设想。 曲林秋眉心紧拧,看向手中仅剩的一张符箓。 这是他下山准备除妖时带的保命符。 全盛时期的他催动这张符可以在锁住妖物的同时给自己套上一层结界防御。 现在的他拿来用……效果只怕不到一成。 “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远处的怪物已经开始扭动着触丝离开了崔敏被啃噬残破的尸体,悉悉索索着向曲林秋所在的路口移动。 如果等到完全暴露在这怪物面前再动手就太迟了…… 曲林秋咬牙,并指夹住这张仅剩的保命符箓,口中默念道: 『上通三清无量殿,护我身魂在此间』 那张黄纸符箓被夹在曲林秋两指之间,边缘开始闪烁起细微莹润的光泽,顷刻间便化作一片薄如蝉翼、在空气中轻轻震颤的锋刃。 曲林秋目光一凛,将边缘锋利的符箓在左手掌心猛地一划! 『御魂锁,开!』 鲜血涌出的瞬间曲林秋单膝跪地,猛地将混着鲜血的符箓拍去地上—— “嗡!” 一声闷响,昏暗寂静的夜里,自曲林秋的身下方圆两米的空间展开了一片无形的结界! 察觉到异动的怪物也在此刻从阴影中骤然窜出,它的目标很明确,直直地伸展开缠乱扭曲的触丝,露出隐藏在触丝中央的,狰狞的口器。 太近了,不足五米的距离。 曲林秋琉璃一般透亮的眼瞳深处映照出结界幽微的莹光,还有那朝向他疾扑过来的诡异怪物! “吱……吼!” 结界奏效了! 在那怪物的触丝就要刮上曲林秋面颊的前一秒钟,那块仅仅展开范围不到两米的结界察觉到有异物入侵,法阵发动,悬之又悬地堪堪将这怪物封入结界。 半球形透明结界中,那东西张牙舞爪着击打封印,其上流动的灿金色符文将它的触丝灼烧出一缕缕白烟。 它痛苦又愤怒地吼叫起来。 曲林秋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有了结界的护持才敢仔细端详这只嗜血狂暴的怪物。 “这就是诡异吗?” 与他从前见过的妖物都不相同,浑身湿黏像是刚从下水道里钻出来,裸露的表皮上没有毛发,却密密麻麻生长着令人毛骨悚然又恶心作呕的黑色肉瘤。 它大叫着拍打结界封印,狰狞的口器深处甚至可以看见还未被消化的骨头茬子。 那叫声极具刺耳,像是某种动物发出的尖啸,穿透脑膜直抵大脑深处。 曲林秋的头侧开始一阵阵抽痛起来,发动结界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法力,他渐渐开始无法抵御这东西叫声中的攻击。 更糟糕的是,随着法力无以为继,结界上的符篆开始暗淡,在那怪物的每一次挣扎攻击下闪烁,随时可能熄灭! “咔——咔嚓——” 结界开始出现裂痕。 曲林秋按住抽痛嗡鸣的头,强撑着抬步要离开这里。 他还是低估了这怪物的战斗力。 “……吼!” 结界没能支撑太久,在怪物的持续攻击下像是纤薄的玻璃一样崩碎开来! 那东西逃了出来! 曲林秋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它蠕动着触丝以一种可怖的速度向另一边路口逃窜。 它没有选择再袭击曲林秋,应当是被那灼烧的结界吓怕了。 曲林秋的一颗心要跳不跳地悬在半空,这下好了,小命保住了,但让那东西在眼皮子底下溜了…… 路口突然传来皮鞋落地的“哒哒”声,有人过来了! 曲林秋抬头看过去,昏暗的路灯下有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出现挡在了路口,五官隐藏在灯下看不分明,却给人一种狂躁和平静交织的奇异观感。 男人站在灯底下身姿挺拔,昂贵的西装袖口却凌乱地翻卷起来,露出精瘦苍白的手腕。 他先往曲林秋身后崔敏的尸体看了一眼,锋利的眉皱了一下,开口时问的却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就是调查处提过的那个‘仙君’?” 邢开在那怪物从崔敏体内破体而出时便赶来了这里,处理这种坏规矩的虫子本不需要祂亲自动手,但情况紧急,祂可不想这蠢货的叫声召来更多麻烦。 人类世界对邢开来说还算有趣,祂不想因为某些蠢货的暴露而不得不离开这里。 所以祂决定来亲手解决掉这个家伙。 没想到竟亲眼目睹曲林秋困住诡异的一幕。 邢开确定那碰上去会“滋啦啦”灼烧诡异触丝的奇怪罩子和这些天折磨祂触手的黄符纸都出自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 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强大如吾也被那无法愈合的灼痛伤口折磨得有些崩溃。 曲林秋并不知道邢开是谁,自然也无法猜到当时无意间送给唐晓光的辟邪符箓会误打误撞作用到邢开身上…… 他不清楚这些,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男人问出这句话时不自觉咬紧的牙关。 该死,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他的眼神像是在骂我? 曲林秋莫名其妙地瞥了男人一眼,按下头脑中仍在嗡鸣的疼痛,没搭话。 崔敏死了,他作为从监护站偷跑出来的“黑户”如果被抓住那麻烦就大了。 如今那怪物也被不知道溜去了哪里,曲林秋可不想惹火烧身,于是不再逗留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曲林秋这般想着,在心底祈祷不要撞上什么人让他悄无声息离开这里时,麻烦还是找上了门来。 好巧不巧,齐猛循着动静带着支援的小队全副武装赶来这里,结果与转身的曲林秋正正打了个照面…… “曲林秋?” 齐猛也有些懵圈,随后目光越过心如死灰的曲林秋看向他身后,崔敏的尸体就暴露在路灯下,而在尸体前方不远处,除了曲林秋还站着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邢先生,深更半夜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12、他好香甜 邢开也着实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就在刚刚,他敏锐地察觉到齐猛带着人冲过来时,想要故技重施寄生在曲林秋身上躲过追查。 这一招他在数天前数网街命案现场也曾用过,在齐猛等人抵达现场时不动声色隐藏在了那个叫唐晓光的愣头青身上…… 他原以为这次也能奏效,却在探出触手的瞬间被这个叫“曲林秋”的古怪青年蛰了一下! 邢开的触手猛地缩回身体,咬着牙打量眼前的人,才发现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奇怪的金光。 “邢先生,深更半夜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齐猛的目光惊诧犹疑地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打转,沉声问道。 “……” 曲林秋才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叫邢开,总觉得听着有些耳熟,想起在从调查处前往流浪者监护站的路上,那个小警员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 好像还是什么仿生科技集团的大老板? 这种身份的人不在四方城里呼风唤雨,大半夜跑来城郊做什么? 曲林秋狐疑地看着邢开的背影,心里是同齐猛一样的困惑。 不过现在可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曲林秋看着齐猛身后有人穿着防护服拎着箱子靠近崔敏的尸体,用仪器扫描了几下,冲齐猛摇了摇头。 显而易见人已经凉得透透的了。 齐猛抬手让人将尸体处理收纳,回去还需要让法医处再详细鉴定检查。 至于眼前的两个人,齐猛捏了捏眉头,很是头疼。 曲林秋本身就在他们的通缉名单上,又连续两次出现在案发现场,说是巧合恐怕都没人会相信。 至于邢开,这可是个皱一皱眉就能令四方城经济动荡的棘手人物…… “调查处需要对你们进行询问调查,邢先生,得罪了。” 齐猛这般说着,神情冷肃地回头示意队员上前。 “带走。” 曲林秋对于“二进宫”的事实已经坦然接受,因此在押解车返回调查处的路上甚至还有功夫打了个盹。 相比之下,邢开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从身旁迷迷瞪瞪点脑袋的曲林秋身上冒出来。 一丝一缕,像是诱人的软钩,似有似无地缭绕在两个人身体间狭小逼仄的空隙里。 他好香甜。 邢开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捕捉这股奇特的味道,维持人类皮囊的触手也受到影响,不自觉地探出皮肤,争先恐后要靠近身旁的猎物。 没错,邢开从没在其他地方闻到过这样诱人、迷乱又上瘾的气味。 祂私以为这是祂的躁动期来临,勾起了捕猎的欲望。 否则祂为什么控制不住想要伸展开被皮囊束缚的躯体,用触肢去裹缠身旁这个清瘦漂亮的小东西,想去舔舐他散发诱人气味的全身,让他融化进自己的身体…… “我真是疯了。” 邢开强制自己将注意力剥离开那个会让他犯错的“美味陷阱”,始终平静乃至于死寂的心核,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抨击他柔韧温暖的胸腔。 但他不能放任自己吃掉猎物。 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在这里动手。 作为存活了亿万年之久的异种邪神,观察人类是祂难得找到的一个能够打发时间且颇有兴趣的活动,祂还不想这么快就撕破伪装。 于是,处于躁动期的邪神拼命按捺住同样焦渴不安的触手,第一次体会到“爱而不得”的酸楚。 “到了,把人带到审讯室里,顺便再叫一个法医过来一趟。” 齐猛拉开车门吩咐道,职业习惯他对血腥气格外敏感,因此方才坐在车里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锈味。 曲林秋的左手掌心有一道伤口。 不算浅的伤口还在往出渗血,齐猛不动声色观察过,创口很是齐整,像是锋锐的利器割伤。 可无论是曲林秋自己还是邢开,甚至死去的崔敏身上,都没有这样的东西。 这小子身上秘密还真不少。 齐猛最后看了一眼还未完全清醒,睡眼惺忪的曲林秋,转身进了调查处。 他得先处理今夜诡异现身的事。 看过崔敏的尸体后,齐猛原本不甚坚定的怀疑算是落到了实处—— 同样的腹腔开放性创伤,身上像是被野兽啃噬的痕迹。 无论是程平还是崔敏,应当都是诡异袭击致死。 今晚包括他在内,守在收容所里的所有队员都听到了诡异发出的尖锐鸣叫,赶去现场却什么也没发现。 而邢开和曲林秋没有被诡异袭击的迹象,那个杀死了崔敏,甚至可能同样也导致程平死亡的诡异,多半在他们赶到之前就逃之夭夭…… “调取崔敏死亡现场周边一公里所有的天眼录像,看看那鬼东西到底逃去了哪里。” “那东西能寄生,不是它袭击了崔敏,而是它一直就待在崔敏身体里。” 审讯室里,曲林秋描述着流浪者监护站中所见到的情形,纠正齐猛的猜测。 他不担心齐猛调查,那天晚上他和苟天明老疯子逃出监护站时,闻声赶去的守卫们必定已经见到了崔敏的恐怖模样。 只要齐猛问问那些守卫,就清楚他没在这件事上扯谎。 齐猛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因此暂时放下这件事,转而问起今夜案发现场的情况。 “既然你亲眼目睹那怪物从崔敏体内钻出,它没注意到你?为什么不对你做出攻击?” “怎么可能没有攻击我,但我也有防身技巧,否则你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两具尸体了。” 齐猛忽略曲林秋话里的嘲讽,紧跟着追问: “什么防身技巧?” 曲林秋却不说话了。 他可不想被当成疯子再送回监护站。 “……如果调查清楚你和这两起案子无关,调查处自然不会限制你的去留。” 说着齐猛话音一转,本就凶悍的眉眼紧盯着曲林秋,语气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威胁意味—— “但如果查出点什么问题,你的去处也不会是监护站那种地方。” 曲林秋不怵这威胁,从兜里掏出一张没什么大用的吉祥增寿符箓,拍在齐猛面前的桌子上。 “我就是用这个逼退那怪物的。知道你们都不信,无所谓,比起在这里审我,你们更应该去抓紧时间找那个怪物的下落。” 说完曲林秋也不再配合,他知道的该说的都倒干净了,至于愿不愿意相信、是不是又觉得他精神有问题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齐猛定定看着闭上眼睛的曲林秋,又看了眼他拍在桌上那张黄符纸,明黄色的草纸上用朱砂勾勒出怪诡难辨的符号,颜色鲜艳异谲,在灯光下像是粘稠流动的血迹。 他移开视线,站起身离开。 另一边,被分开审讯的邢开同样配合度不高,不过比起曲林秋的抗拒,邢开显然属于一问三不知的类型。 “邢先生为何会出现在西部市郊那种地方?” 坐在灯光下的男人五官锐利却神态平静,没有深夜被押送到审讯室的烦躁,泰然自若道: “自然是去谈生意。” “谈生意?” 齐猛那条看起来凶厉的刀疤眉向上一扬,似笑非笑。 “什么生意?” 邢开沉吟两秒,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该庆幸自己还没有签署合约,否则眼算作泄露商业机密被送去隔壁经济案件调查组了……”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冷笑话,但显然齐猛没笑出来。 “城郊垃圾处理厂的李总要定购一批不具备嗅觉系统的特制仿生人,我去那里就是为了谈这件事。” “这种事不需要劳动邢先生亲自出马吧?” 邢开却摊手,“谁知道呢,手下能用的人都派出去了,不得老板上前线。” “齐队应该明白这种情况。” 调查处时常人手不够,齐猛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出外勤,但这不是他和眼前这个资本家惺惺相惜的时候。 “所以一切就这么巧合,碰巧撞上了案发现场,还没看见凶手是谁?” 邢开颔首,说不上的配合。 “就是这么巧合。” “……” 齐猛的眉皱作一团,他已经看过监控,知道邢开没说谎,视频画面中他的确是路过巷口察觉到有动静走了进去。 而那时,崔敏已经死了。 难道这两个人真的和这两起命案无关? 齐猛直觉这其中并不是这么简单,他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既然如此,在案子有眉目前恐怕还要委屈邢先生留在这里配合调查。” 邢开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只是在齐猛推门出去前好心祝福他, “希望能尽快查出凶手,虽然这里的伙食也不错。” 回应他的是审讯室大门关上的声音。 邢开的视线看向房间右上角的摄像头,轻笑了一声,靠在椅子上闭眼假寐。 齐猛没告诉他崔敏的死是诡异所致,问话全程都用“凶手”代替,多半是为了试探。 如果自己一不留神透露出知晓诡异的事,只怕会被这家伙咬住尾巴—— 比起神神秘秘的曲林秋,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说什么也不可能在撞上诡异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真不愧是调查处的一把手。 可惜了,纵是他们翻遍监控录像,查个底朝天,那个吃掉程平,溜走后又吃掉了崔敏的诡异也不会再现身。 虫子就该被吃掉。 邢开张开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在监视器镜头也无法捕捉的现实中,那宛若艺术品一般完美又不缺乏力量感的手骨化作柔软漆黑的触肢,流动在十几双眼睛盯视下一览无余的空气里。 没有一个人发觉异常。 祂要尽快消化那只虫子,躁动期的到来让一切都不可控起来,祂不喜欢不受控制的感觉。 好在调查处的审讯室足够安静狭小,很适合祂餐后小憩一会儿…… 邢开闭上眼,渐渐进入了短暂的休眠。 蜷缩的触手在祂入睡的一瞬间舒展开来,庞大的触肢像是一层阴影填满审讯室狭小闷窒的空间,随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黑蟒顺着封锁的门缝滑了出去。 邢开并不知道,在祂入睡的那一刻,祂的触手仿佛完全失去了控制,为一墙之隔的另一个人雀跃狂舞。 祂又闻到了那股香气…… 好香……真甜…… 祂要去找他,祂可口的猎物,诱人的点心。 另一间审讯室内,曲林秋昏昏欲睡,骤然的法力消耗和失血令他的精神萎靡不振。 可就在他即将陷入沉睡的一瞬间,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涌上一股发毛的战栗感。 像是被什么视线牢牢盯上,又像被什么滑腻而又柔软的东西缠绕住抚摸。 一寸一寸,沿着他瘦削的脊骨,舔舐下去。《 》 13、你受伤了 四方城西部市郊的一处小巷中,就在齐猛等人离开后不到半个小时后,突然出现一道漆黑的人影。 那人影隐藏在天眼监控的死角里,全身包裹在严实的黑色布料里,盯着不远处地上没清理干净的血迹拨通了电话。 “证据全部销毁干净了,对,死了,尸体被调查处的人收拾抬走了。” 通讯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黑影的眼神流露出轻蔑,嗤笑一声说道: “她以为我给的是缓释剂,当场就喝下去了,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唤醒那东西。” 四方城某一处隐秘豪宅中,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花白的鬓发一丝不苟,身上衣装笔挺,五官肃穆。 “这是成功道路上必然会面对的牺牲,我们为此惋惜,却决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通知崔敏去程平的收容所中销毁证据只是计划的一环。 事实上,诱使她喝下催化剂唤醒休眠的诡异,从而帮助躲在幕后的人引开蹲守在收容所中的调查处成员才是真正的计划。 否则,区区一个被怪物寄生的崔敏,怎么可能在那么多训练有素的调查队员手里夺取证据销毁干净? 想成就一番大事,要的可不是下注赌运气。 他们要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万无一失。 “做得很好,你是这一批新人中最具优势也最聪明的孩子。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中年男人的声音在昏暗的书房中久久回荡。 而另一边,调查处的人还在为崔敏和程平的死,以及那只“消失”的诡异忙得焦头烂额。 “催一催法医办那边,问问崔敏的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小李,监控查的怎么样有那只诡异的线索吗?” “正在查,已经排查了十二处天眼记录,目前还没发现那只诡异的踪迹……” “老大!我们联系民事办那边拿到了崔敏名下的房产记录,这是她在住的房屋地址!” …… 本就人员紧张的调查处中忙得热火朝天,负责看守审讯室监控的两个小警员也被临时叫走筛查天眼监控记录。 监控室中空无一人,因此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其中一间审讯室中,曲林秋的背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着。 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么怕痒,或者说敏感。 “唔……是什么东西?” 明明空无一人的审讯室,曲林秋却无端感觉到拥挤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有什么东西正缠绕在他的身上,以一种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蹭过他的后颈、肩背,沿着凹陷的脊骨落到他温软的腰侧…… 他不会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吧! 曲林秋目光四下扫视,审讯室里只有冰凉的桌椅和头顶闪烁着红光的监视器,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只能听到他一个人微乱的呼吸。 嗯? 曲林秋的视线定格在被灯光投射出一片阴影的座椅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会是眼花了吧?”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再睁开眼看过去时,视野更加清晰了,那里真的藏着个“小东西”。 座椅下方,凳子腿与墙角形成的三角形阴影区域中,有一条手腕粗细、黝黑滑腻的触手藏在那里。 就是这个东西方才趁他半梦半醒不断地骚扰他。 在曲林秋发现它的一瞬间,它“嗖”地一下缩回阴影中,试图和墙角的黑暗融为一体好蒙混过关。 “这小东西是哪来的?” 曲林秋彻底清醒过来,带着对这躲躲藏藏的小家伙的好奇心蹲下身来,伸出手指戳了戳触手。 冰凉柔韧,滑溜溜的。 戳上去的一瞬间他甚至看到触手尖端紧张地蜷曲了一下。 像是山里不小心碰到行人缩起来的含羞草。 曲林秋发现这小东西没有攻击的意图,甚至在被他戳了几下之后软趴趴地搭在了他的掌心…… 这更加方便曲林秋观察这只“不速之客”。 除了捏上去冰凉滑溜,曲林秋没有找到它的身体在哪里,这只小触手就像是从墙角的阴影里凭空生长出来的。 如同漆夜一般的颜色令它几乎和黑暗浑为一体,再仔细看又能发现这黑色似乎是半透明的质地,在曲林秋触摸它表皮的时候会有细碎的光在其中闪动。 瑰丽,又危险。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曲林秋感受那搭在自己掌心时不时扭动蜷曲的小触手奇道。 这奇怪的活物看上去和他不久前见过的,那只杀死崔敏的诡异形态有些相似,柔若无骨却危险神秘。 但却远比那东西看起来漂亮乖巧。 曲林秋的手轻轻捏住那试图往他袖子里钻的小家伙,在它的触手端部看到了一块像是被烫灼过的焦痕。 “你受伤了?” 曲林秋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伤处上,果然比其他地方硬一些,像是被烫失了水分表皮皱缩起来。 小触手似乎有痛感,在曲林秋触碰到那里时颤抖了一下,整只触手都紧绷起来,而后听到曲林秋的声音又软榻下来,蹭了蹭他的指节。 委委屈屈地跟他撒娇。 『像只小猫一样。』 曲林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黑不溜丢的小东西身上看出这么多小情绪,它分明长得既不可爱也不会叫,甚至连五官都没有。 它分明是一只诡异。 可曲林秋还是被这家伙黏糊糊的贴蹭勾起了恻隐之心。 他的唇无声翁念了句什么,然后掌心虚裹住小触手受伤的地方,一道隐秘的金光透过指缝间的空隙漏了出来,小触手瑟瑟发抖,它似乎很畏惧这种光。 可它没受到任何的伤害,当曲林秋的双手张开时,它触手上原本被符箓烫伤的地方痊愈了! 小触手小心活动触肢,原先因为伤痛而不甚灵活的触肢恢复如初。 它愣愣地定在原地,随后缓慢靠近曲林秋温凉的指尖,用触端去缠绕、亲昵地蹭它。 曲林秋感受到指尖如同被舔舐过一般滑腻湿漉,没觉得有丝毫不适,就像被路边的小猫轻轻舔过一样,让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 他想起当年刚被师傅领上山修行,他性子跳脱耐不下心,于是师傅从山下逮了一只小野猫回来扔给他养,那猫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怯怯地想靠近他,待他喂过一次食物后便再不设防地黏在他身边喵喵叫。 “好了,虽然不知道你从哪来,但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快走吧。” 曲林秋在这个墙角蹲了好久,如果监视器那边有人看到一定会心生疑惑,这里毕竟是调查处,如果被那群人发现这只小怪物的下场就惨了。 那小东西似乎能听懂曲林秋的话,当即撤回缠在他手腕上的触手,依依不舍地缩回了阴影中,曲林秋眼睛一花,那小怪物便不见了踪迹。 “跑得还挺快。” 曲林秋失笑,随后站起身来,与此同时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来人是齐猛,却不止他一个人,在他身后站了至少十名警员,个个都和他一样穿着警服手里带着武器。 “你杵在那干什么?” 齐猛疑惑地皱眉看曲林秋,曲林秋随口用“活动手脚“的借口搪塞过去。 齐猛也不在意,总之人就在审讯室也跑不了,干什么是人家的自由。 他来这里是有事情需要提前交代—— ”警局要出趟任务人手紧张,所以明早的餐食换成这个了。” 齐猛说着扔过来一袋东西,曲林秋接住一看,是一袋透明塑料封装的半固体糊状物,黄黄绿绿的颜色看上去有些败坏食欲。 袋子上印着“天河有机营养剂——绿豆粉糊”的标签。 “……好,我尽快适应你们这的配餐。” 曲林秋的脸色和袋子里的豆粉糊交相辉映,绿的发亮。 门“砰”一声关上,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齐猛带着一队警员匆匆离开。 他们已经获得崔敏的住址,并从流浪者监护站得知早在一周前崔敏便行为诡异不似常人,还被发现躲在监护站的通风管道中分食动物,齐猛当即便决定带人去崔敏的住所展开搜查。 审讯室中的曲林秋并不清楚这些,低下头打量手中叫人毫无食欲的早餐,惨淡一笑。 本来还想让老疯子他们拿着他的信息来调查处捞一笔悬赏奖金,没想到走夜路也会撞上调查处办案,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另一边,发现曲林秋一夜未归的老疯子和苟天明终于察觉出不对劲,面色凝重地上街寻人。 “完了完了完了……我看见街上贴的那些通缉令都被撤下来了,曲哥肯定是被调查处的人抓走了!” 苟天明急出满头大汗,他曲哥怎么就那么倒霉,出门溜个弯的功夫都能被抓走…… 老疯子听罢脸上的皱纹都皱作一团,“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犯了什么事……万一被秘密消灭了……” “呸呸呸,曲哥吉人天相什么消灭不消灭的,早知道把那张吉祥增寿符给曲哥用了。” “……” 看这孩子实在着急老疯子没忍心提醒他,如果真被调查处那群魔鬼抓走一百张增寿符都不管用。 “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再说。” 苟天明连连点头同意,跟着老疯子带上三人为数不多的行李向调查处赶去。《 》 14、动物袭击 从四方城西部郊区通往位于城中心的调查处,只有一辆时隔一小时通一次车的城际轻轨。 这辆轻轨是四方城通行最早的轻轨之一,将四方城自西向东贯穿。 苟天明和老疯子到达轻轨站台时候车大厅中空无一人,头顶生锈的钢架网撑开年久老化泛着黄渍的钢化玻璃穹顶,靠近地面的钢架撑腿上甚至爬上了一丛丛潮湿翠绿的青苔。 透过发黄的玻璃窗向外望去,破败晦暗的天空下是日复一日走向衰败的城郊区,在时间的腐蚀下成为熵增的废墟。 远处的市中心高楼林立,穿梭在城际间的轻轨列车在几乎要耸入云端的大厦间若隐若现,大厦上巨幅的电子广告屏在日光下熠熠发光。 多少人穷极一生的梦想便是进入四方城讨一份稳定的生活,苟天明的梦想也是如此。 因此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卯足了劲想要挤进这座繁华的城市,他也的的确确做到了,在家乡亲朋好友艳羡的目光中他拿到了四方大学基因研究所的实习生名额。 可惜,两个月前他刚来到四方城时在街上不幸被抢劫的歹徒敲晕,醒来便已经到了流浪者监护站,稳稳地错过了六月份实习报道的时间。 “想什么呢,车来了快上车。” 老疯子用胳膊肘拐了拐愁眉苦脸发着呆的苟天明,话音刚落,果真有一辆涂刷着【四方城欢迎您的到来】的轻轨列车缓缓减速进站。 苟天明和老疯子连忙背起包裹踏上列车。 “您好,请出示您的有效乘车凭证。” 车门内一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女列车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和煦的微笑柔声提示道。 她的身材高挑纤细,五官精致却漂亮得像个毫无特点的假人—— 她也的确是个“假人”,是特别应用在四方城中用于社会服务劳动的具有定向功能的仿生人。 半年前四方城政府同“领生集团”,也就是四方城中最大、并且掌握着核心仿生技术的科技公司洽谈后达成政企合作项目。 将一批具有特殊劳动功能的仿生人投放到社会中,来取代一些劳动价值低、消耗劳动力但社会收益不高的职业。 就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 “哦哦车票是吗?在这儿。” 苟天明将外套左右兜翻了一遍,找出两张半透明特殊材质的卡片递过去。 列车员接过卡片将其插进制服口袋中,只听“滴”一声响,车票核验通过。 “祝您旅程愉快。” 列车员微笑着说道。 在其身后车厢的玻璃隔门向两边徐徐打开,苟天明和老疯子在过道右边靠中间的一排坐下,随着列车员的播报列车开始启动加速,渐渐驶离了西部城郊那座几近荒废的列车站台。 列车几次进站出站,车厢中的乘客渐渐多了起来。 此时正值清晨,许多面容憔悴的年轻人登上列车便疲惫地靠在座椅上休息,开始为新一天的到来做好奋斗的准备。 紧临苟天明二人的座位旁,两名年轻女孩正拿着手机刷视频,为了避免影响其他人视频的音量很小,两个人时不时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苟天明无意间听到一耳朵,好像是关于昨夜凌晨的什么新闻。 “你看着视频上说的,又有人被路边突然窜出来的野猫挠了……” “嘶!这伤口可不小,要是我都要疼得哭爹喊娘了。” “不是说这些流浪猫狗都清理干净了吗?真可怕,走夜路被咬一口不疼死也吓死了……” 兴许是前几天流浪动物处理站的经历,苟天明如今对“流浪猫狗”这些字眼相当敏感。 于是目光不着痕迹地向那两个女孩瞟过去,其中一个女孩手机界面上就是她们正在讨论的那则新闻。 视频正正好定格在被袭击的受害者的伤口上,大特写镜头下手臂的皮肉被锋利的爪子撕裂开三条又长又深的血口,鲜血顺着手臂汩汩往出冒…… 这会是普通野猫能抓出来的痕迹吗? 苟天明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他想起被诡异寄生时的崔敏,她那野兽一般冰冷嗜血的眼神,和能轻松将猎物撕成两半的利爪。 如果那只所谓的流浪猫也是被诡异寄生的怪物,造成这样骇人的伤口易如反掌。 可如果是这样,那不就意味着这座看似光鲜亮丽的繁华都市里,其实已经不知不觉隐藏了不知道多少那样的怪物吗! 苟天明简直不敢想这种可能性。 那些诡异寄生在人或者动物的身体里,看似平凡的皮囊下早已分不清是人类还是野兽…… “最近总是刷到这种新闻,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博人眼球伪造的噱头呢,前一阵子不还有个小网红哭诉说自己受到了动物袭击吗?” “结果警方去了一调查,完全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这些人真是……” 两个女孩说着便对这条视频彻底失去了讨论下去的兴趣,手指一划便翻到了其他的视频中去。 而坐在两人身旁的苟天明,则在这炎炎夏日里无端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个半小时后列车抵达调查处所在的四方城中心街,苟天明和老疯子走下站台,险些迷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这边!咱们从这后面抄近道过去。” 老疯子拽住走错方向的苟天明,抬手一指是一条位于咖啡店后门的小巷道。 苟天明本身是个路痴,跟着老疯子在巷道里东拐西拐好半天突然疑惑问道:“你怎么对这条道这么熟?跟走过千八百遍一样。” 先不说这种店铺后门的小道本就不容易被发现,像苟天明这样天生方向感不强的人即便钻进这里也要分分钟被绕晕过去。 老疯子在前引路的脚步一顿,没好气地回头看着苟天明,“不是谁都跟你这小子一样走哪都能迷路,再说贫道我走街串巷这么多年什么路没走过?快跟上,年纪轻轻话还挺多……” 要不说老疯子岁数大吃过的盐比他走过的路还多呢,在小巷里来来去去打转了半个小时不到,苟天明就跟着他从一个路口拐了出去,来到了一条宽敞的主路上。 “喏,再往前走七八百米就到了。” 老疯子来到路边的导航机器人跟前,在它二十寸大小的显示屏肚皮上戳戳点点几下,指着其上标注红点的“特异刑案调查处”说道,语气得意地上扬。 “真厉害啊。”苟天明毫不吝啬地夸夸道,“那就快走吧,也不知道曲哥这一晚上在里边过得怎么样。” 二人随后便跟着导航机器人的指向继续启程,这还是苟天明第一次走进四方城的中心大街,两边林立的高楼几乎望不到顶,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影,头顶呼啸而过的疾风声是城际轻轨列车穿梭而过,轨道和街边各式各样的虚拟人像微笑甜美,向路过的每一个行人播撒着热情洋溢的晨间问候—— “欢迎来到四方城。” “今日天气晴转多云,傍晚七点钟落雨的概率为53.2%,请记得携带雨伞,注意保暖……” 四方城中的一切都那么舒适繁荣,带给人欣欣向荣的生机,苟天明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无数人拼尽全力也想跻身成为四方城中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这里到处都弥漫着令人心神向往的神奇魔力。 “再转脖子都要打结了。” 老疯子看着苟天明一会朝左边看看一会向右边瞄一眼嘴里啧啧赞叹,没忍住提醒他道。 “还是城里好啊,你看咱们走了这么久都没出汗,这大热天的街上温度一点也不闷热,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有什么稀奇的。 老疯子暗笑道,但还是很给这小屁孩面子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苟天明的眼睛黑亮,圆溜溜的就像路边蹲着的那只机械狗,他伸手指着二人身后路过的一台机器人咧着嘴得意地笑着说:“哼哼看我发现了什么,这路边原来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这样的降温机器人,我刚朝它铁壳子里看了一眼,好大一个鼓风机!”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个降温机器人正立在街边人行道旁,为过路的每一个行人送去清凉,只不过苟天明手指的这个,似乎出了什么故障—— 只见那机器人的身体随着体内鼓风机的运作剧烈地摇摆起来,铁壳子发出“当啷当啷”的巨响,行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纷纷远离神色惊疑不定地看着它。 "这是,怎么了?坏了吗?" 苟天明紧张地摆手说“我刚刚可碰都没碰啊——” “趴下!” 老疯子突然猛地将苟天明拽着领子按到地上,于此同时那台故障的降温机器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零落解体,叮呤哐当的声音里仍在飞速旋转的鼓风机风叶脱离底座横飞了出来! 几十斤的重铁家伙卷着疾风冲着苟天明二人的位置横削过来,随后失去动力在众人的尖叫声中砸在地上。 瞬息间的变故陡生,苟天明呆愣愣地跪在地上,过了半晌才想起来喘气。 太惊险了! 如果不是老疯子眼疾手快把苟天明拽得趴下身,此刻的苟天明已经尸首分离倒在大街上了…… “呸,什么破玩意儿都没人管维修的吗?差点出人命!” 老疯子也是副余惊未定的模样,站起身来骂骂咧咧地拉着苟天明快步离开。 谁知道待会儿还抽什么疯。 经了这一通吓的苟天明再没心思参观四方城,和老疯子一路沿着指引来到了调查处的大门前。 “咱们怎么进去啊?” 苟天明的脑袋四下打转,守卫明令禁止他们进去,被拦在门口的二人一时也没了办法。 “算了,让我去试试……”老疯子整了整衣领准备再度上前,面色是苟天明和曲林秋都没见过的严肃板正,可惜的是苟天明并没注意到这一点,因为迎面走来的人他恰巧认识—— “欸唐警官!没想到在这碰上你了,真是走运!” 正提着大袋小袋早餐从远处走来的正是调查处的唐晓光,和曲林秋一样,当初负责流动人口登记和安置,将苟天明送去流浪者监护站的也是他。 “小苟?这么巧,你们……这是有事找我?” 见到苟天明的唐晓光也十分意外,这小孩不是应该还在监护站吗?《 》 15、捕食同类 “先坐在这歇会吧,没什么大事,喏还给提供早餐呢。” 唐晓光抬了抬拎着一堆早餐的右手,随后转身离开了接待室。 他们调查办可从来没有给嫌疑人提供早餐服务的传统,奈何一个是暂时没查出什么作案动机的无辜路人,一个是他们四方城的财神爷呢? 唐晓光提着早餐穿过走道时心里还不免有些好奇,家财万贯的财神爷吃得惯他们平民老百姓的油条豆浆吗? 但怎么也好过那个绿豆糊的营养剂,那味道,唐晓光想起来脸就要绿。 因为曲林秋和邢开毕竟不是犯罪嫌疑人,崔敏出事路口的天眼摄像头也已经完全证实了二人只是凑巧路过,但作为目击证人,在齐猛等人还未搜取到有效线索之前他们两个人仍然需要待在调查处。 当然,这并不是强制的,只要他们两个能接受调查处时不时的传唤和质询。 很显然,曲林秋和邢开都不想自找麻烦,但在拿到他们的营养剂早餐的那一刻,曲林秋是确确实实后悔了。 摆脱了嫌疑人的身份,曲林秋和邢开的活动范围可以拓宽到调查处的警务休息厅,在那里唐晓光将买来的早点分发给他们二人。 “饿坏了吧,尝尝我们门口的包子油条,难得的有机麦粉,十几年的老手艺了。” 曲林秋没狠下心吃齐猛扔给他们的营养剂,早就饿得头晕眼花,此刻一闻到这股子味道几乎要控制不住伸出爪子—— “要不,咱们两个分一分?” 天可怜见,他这不合时宜的礼貌即将让他失去一半香喷喷的肉包子…… 端坐在椅子上的邢开睁开眼,神色看上去很是倦怠,瞥了一眼桌上热腾腾的早饭不为所动。 “你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说完下巴微抬示意二人桌下的垃圾桶,里面躺着一袋被喝得干干净净的营养剂。 唐晓光和曲林秋:0_o 这人竟然真能吞得下去! 唐晓光心中一股莫名的尊敬油然而生,要知道齐猛从储物间拿的这两袋营养剂是大家公认难以下咽所以临期都没人愿意碰的补给品。 没想到财神爷眼都没眨一口闷了…… 先前还担心邢开吃不吃的惯油条肉包,他真是肤浅了,刻板印象要不得。 唐晓光神色复杂地看着对面的邢开重新阖上眼睡觉,不禁在心底感叹—— 『要不说是成功人士呢,啧啧啧。』 曲林秋对邢开不是很了解,只知道这人似乎是什么公司的大老板。 眼看着大老板喝过营养剂饱餐完闭目养神,他也不再推让开始吃自己那份早餐。 暄软的面皮裹着汤多味浓的肉馅,一口咬下去甚至还能尝到菌菇的鲜香……将近半年没吃上口荤的曲林秋简直要哭出来了。 唐晓光给自己也买了份早餐,跟着曲林秋“吧唧吧唧”捧着肉包子享用,浓郁的油香味弥漫在整间休息室里。 闭着眼昏昏欲睡的邢开鼻尖翁动,轻而易举便捕捉到了空气中飘散的香味,好像是比他刚才吃进去的什么豆糊气味丰富点。 但邢开并不感兴趣,他对品尝人类的食物本就没什么欲望,也尝不出山珍海味和糟糠粗粮的区别。 反正在他的味觉感官里都是一个味道,寡淡而又无趣。 比起品尝这些东西,邢开的眼皮无声地掀开一半,看着桌子另一角的曲林秋。 他唯一“尝”到的甜味,来自曲林秋。 就在昨夜审讯室中短暂陷入休眠的那一个小时时间里,邢开后来才知道自己的触手竟循着本能去骚扰了曲林秋。 是的,回想起祂的触手将曲林秋缠绕抚摸的画面,那柔韧香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祂早已收回的触肢上。 『好香』 邢开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对这种香味上了瘾,不经过他的同意就擅自陷入到这股甜香的诱引中。 他和曲林秋还是陌生人,可谁能想到,他已经幻想着要将这个寥寥几面的陌生人吞下,或被他吃掉。 只想无限地接近这气味钩织的饵。 “醒了?要吃包子吗?” 曲林秋一抬头便撞上邢开直直看向他的眼。 老实说那一瞬间他有被他的目光吓到,不同于这个人外表的稳重成熟,他的眼神像是掩埋在火种上潮湿冰凉的土壤。 闷窒的缺氧中泄露出余烬未绝。 森冷,灼热。 可这感觉只出现了一霎那,下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对面的邢开仍旧安静地垂着眼醒神,压根没在看他。 真是一晚上没睡老眼昏花了。 曲林秋没再管刚才那一瞬间的错觉,听唐晓光说苟天明和老疯子来探视,当即转移了注意力。 而始终安静不语的邢开,则再一次将因为躁动期而不自觉冒出手背皮肤的触手碾了回去。 太近了。 只要祂靠近曲林秋,那股不明来由的香味就会令祂失去理智,变得难以控制。 太危险了,祂还没有要为一道点心暴露的打算。 斜对角的曲林秋并未注意到邢开的动作,否则在看到那些冒出又缩回、柔软漆黑的小触角时就会讶异地发现它们与不久前那只神秘黏人的触手几乎一模一样。 湿黏,柔韧,隐隐在灯光下闪着针尖大小密密麻麻的碎光。 “我能去那边跟他们说说话吗小唐警官?” 曲林秋询问正在收拾准备离开的唐晓光,在听到苟天明二人竟然找来调查处时他就想问了。 他们还不知道崔敏从监护站逃了出来还死在了昨天晚上。 而杀死崔敏的诡异已经逃跑连调查处都没找到它藏到了哪里,如果它要找他们三个报复,苟天明和老疯子会非常危险。 唐晓光虽然年纪轻轻跟谁说话都笑眯眯的没什么脾气,但在原则问题上态度也是十分坚定: “不好意思局里有规定,作为案件相关人你们两个暂时还不能和外界接触。” “放心,小苟他们就在接待室,如果想回去等消息也行,我们会派人去送的。” 曲林秋听罢只能点头,但神情却看不出有多放下心。 他人在调查处还好说,苟天明和老疯子两个人如果离开,就凭一个两个警员只怕对上那怪物也没什么胜算…… “昨天那东西已经死了,我建议你们不用再费心去查了。” 端坐在椅子上的邢开突然开口,引得曲林秋和马上要推门出去的唐晓光同时向他看过去。 “你怎么知道?” 曲林秋眉头一皱问道,他可是亲眼看见那只诡异击碎结界后逃出了巷子。 门口的唐晓光反应很快地关上门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记录仪,紧接着同样问邢开: “昨晚巷子口的天眼监控中并没有捕捉到那只诡异的踪影,邢先生是怎么知道它已经死了的?” 邢开似乎很不喜欢记录仪的镜头,眼睛从那上面不清不淡地滑过后便将目光定在对面的曲林秋身上。 “这种东西需要依靠寄生来获取能量,它们只有两种可能会脱离宿主……” “一,找到了新的目标宿主。” “二,捕食同类。” 邢开的眼睛是十分罕见的墨黑色,加上那略微有些苍白的皮肤和较常人更立体的眉骨和鼻梁,让他的五官看上去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此刻,这双平静漆黑的眼就盯在曲林秋身上,曲林秋注意到他看着自己说话时几乎不眨眼睛,那两颗墨黑的瞳仁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望进去的人吸摄进去! 曲林秋连忙移开视线,不知为何心有余悸。 平日里应当没人敢这么直视他的眼睛吧?怪吓人的。 邢开看到曲林秋有些慌张地偏过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我看你应当也不是它的同类,那必定是在昨晚被当作新宿主的目标,可惜……好像没有成功。” 为什么没有成功,曲林秋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大概率是他召出的那道结界拦下了那怪物。 真是万幸,曲林秋可不想变成崔敏那不人不鬼的模样。 “它没能成功寄生在你身上,又元气大伤,想要回到原宿主的体内也是不可能的——那个叫崔敏的身体已经被它吃空了。” “真是个贪吃又没脑子的蠢货。” 邢开没忍住嘲讽了一句。 “也正是因为这样,失去了宿体,这种低级的诡异是根本不可能存活下来的,几乎还没逃出巷子就已经死了。” 曲林秋不解,“怎么死的?凭空消失?” 邢开看了他一眼,“一个大活物怎么会凭空消失,这位朋友,你不知道‘诡异’是怎么来的吗?” 曲林秋沉默,他一个刚来这里没几天的人从哪里知道这些东西? 坐在记录仪后面的唐晓光轻咳了一声,解释道: “说是诡异其实是来自域外的未知生物,它们通过吞食血肉为生,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出现到地球上的,它们的死亡就发生在转瞬之间,目前生物研究所还在进行研究,给这种特殊的死亡方式起名叫‘湮灭’。” 湮灭。 曲林秋头一回听说这个词,也就是说诡异这种东西失去宿体和能量来源就会湮灭,死得无影无踪? “简单来说是这样没错。” 唐晓光作为调查处的警员对这方面了解也颇多,点头肯定曲林秋的想法。 对于诡异人类知道的仍然只是冰山一角,甚至在普通人眼里,它们就像只存在于电影和小说中的怪物一般虚无缥缈几乎没人真正见过。 又或者,见过的都或死或疯。 人们对于这些未知的域外生物知之甚少,曲林秋更是白纸一张,可另一个人…… 曲林秋一边琢磨着这些信息一边将目光投向邢开,这个人只是个做生意的大老板,怎么对诡异的事情这么了解? “朋友,你怎么对这种东西知道这么多?”《 》 16、辟邪符箓 邢开偏过头朝曲林秋看去,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漆黑的眼像是摄人心魄的星穹,诡秘,夺目。 “也许,我就是个诡异呢?” 曲林秋:…… 这家伙是开玩笑的吧? 正在操作记录仪的唐晓光听了也抬起头,认真看了看邢开,完美的皮囊,耀眼的身价,据说现在垄断整个四方城仿生器械的领生集团还是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十八九岁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创立的公司。 短短十年不到就已经成为了四方城仿生科技研发的领军团队,可以想见掌握着它的人该是何等优秀强大。 更不用说不只有一次有媒体报道过,这位邢老板除了创业有成资产雄厚之外,还会联合政府部门推出一些几乎是半捐赠形式的公益仿生机械,像四方城中每个十字路口都有的负责指挥城市交通的机械交通警,就是领生集团负责研发投放的。 如果这样的人都是诡异寄生下披着人皮的怪物,那这怪物未免也太有正义感了吧? 只是,堂堂一个集团的大老板、董事长,真的可以随随便便在警局里说就开始胡话吗? 小唐警官不懂,也不是很想理解这些有钱人的恶趣味。 邢开兴致勃勃地看着曲林秋,觉得眼前这只猎物真是哪哪都很特别—— 身上诱人舔食的气味特别,就连性格也格外有意思。 就比如现在,他一个领生集团的话事人、四方城商圈里数一数二的权威、优秀的领导,此刻就特别想看看曲林秋的反应。 是会惊怕,还是恐惧? 曲林秋的表情显然更加丰富,一瞬间的惊诧过后是淡淡的无语,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张薄薄的黄纸,夹在两指间晃了晃。 “要不让我试一试?” 邢开一看到那东西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这不会是先前烧伤祂的奇怪符纸吧? 答案是肯定的。 邢开第一次率先逃开曲林秋的目光,看起来很忙碌似的理了理平整的西装领口,状似好奇地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唐晓光也一脸感兴趣地看过来,他认出这张纸和曲林秋先前送给他的符纸是同一种材质,只是上面的图案好像又不太一样。 曲林秋手里的是一张没有什么攻击力的“吉祥增寿符”。 这东西在一定程度上会为使用者带来好运加成,曲林秋之所以随身带着它是因为用过之后和菜市场大妈砍价胜算更大…… 而此时,他抖了抖这张在灯光下透着光的符箓神情高深莫测, “这可是个能对付诡异的好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曲林秋的眼睛黑亮亮的,像是雪地里逗弄田鼠的赤狐,鼻梁左侧一点红痣更为他清秀温润的五官添上一分狡黠难驯。 他的眼尾向上轻轻一扫,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愉悦: “不然你们以为我是怎么逃过那怪物的寄生的。” 唐晓光从曲林秋手中小心翼翼接过这张神奇的符纸,仔细端详了好半天,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不由地有些半信半疑: “这东西真有那么厉害?” 那可太厉害了。 亲眼见识甚至亲身体会过这滋味的邢开在心里默声说。 能在祂身上留下伤痕的迄今为止这奇怪的符纸是第一个。 曲林秋将符纸收起来,神情不置可否,唐晓光正要再问什么,休息室外的走廊上突然一阵嘈杂,齐猛的大嗓门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兀。 “按住了!快把这几个人找束缚带捆起来,去法医处喊老田过来!” 听起来情况不太妙,别是有人受伤了吧! 唐晓光连忙拉开休息室的门,正巧和路过的齐猛撞了个正着。 “老大!去崔敏那搜查得怎么样?有人受伤了?” 齐猛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了他身后的曲林秋和邢开,不欲多说,只道: “有点眉目了。带回来几个人,情况有点不对你去法医处,多叫几个人过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匆匆忙离开了。 唐晓光领到任务后也不再逗留,只叫了门外一个警员负责休息室这边,自己则带着记录仪赶往法医处。 另一边,调查处临时监管区。 这里是调查处临时关押疑犯的地方,四四方方的水泥墙将不到二百平米的平房分割成二十个装了通电铁格栅的牢笼。 这里一般情况下不会启用,毕竟即便是嫌犯也有人权,不会轻易关进这种地方。 可此时,这座临时监管区可谓是“热闹非凡”。 “齐队,带回来的八个人全部关进去了,法医处的正在进行基因检测。” 负责押送的警员走到齐猛面前说道,在他的身后,有类似于野兽一般的咆哮声,但很明显是从人嘴里发出的。 齐猛正站在监管区的操控台旁,操控台的控制面板上显示着每个牢房里关押的人的情绪稳定值,还有与其相关联的通电铁格栅的电压值。 有两个牢房的数值已经标红,显示为“危险”,这两间屋子里的人正像被囚困的野兽一样在牢房里焦躁地打转,想要冲破铁门却被其上的高伏电压击打回去,发出阵阵不似常人的嘶吼。 总共八个牢房,分别关押着八个带回来的人,都是被崔敏非法拘禁的“实验体”。 今早凌晨四点多齐猛等人拿到了崔敏的租住地址,显示在距离西部市郊不远、与之相邻的横湾区,当即带了一队人马去搜查。 “老大,这次可真是收获不小啊。” 一行四五个人将崔敏的住所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从沙发垫下面、冰箱夹层、储物柜甚至是花盆底下搜到了一摞摞捆扎起来的现金纸币。 “凭她在监护站那点薪资哪能有这么多收入,老大,我怀疑这个崔敏私底下在干一些其他勾当获利……” 齐猛的手里正翻着一本笔记本,是从崔敏家客厅沙发下面一块松动的地砖底下翻出来的。 巴掌大小的本子上全是一些字母的排序,还有一些关于人类基因工程的学报论文剪版…… 崔敏从前是搞基因工程的吗? 齐猛只知道自从二十五六年前监护站落成便是她在负责管理,但两人之间并没什么接触,对这个人也不是很了解。 “a、c……gt,老大,这本子上都记的什么东西?我怎么一个都看不懂。” 身边突然凑过来一个脑袋,是技术科的小马,盯着本子上的一串串字母一头雾水问道。 “啪”地一声齐猛将本子合上,装进取证用的塑封证物袋当中交给小马, “我也看不明白,带回去你们技术科好好分析分析,结果出来尽快报给我。” “齐队!这边有情况!” 负责在崔敏卧房搜查的队员大声喊道,齐猛脚步一转拐进卧室。 一名警员递上来几张经过反复折叠已经出现毛边的纸,其中还夹着几张汇款单。 齐猛接过这叠纸一张一张细看,那几张已经有些破损的纸上面是手写的名单,看笔迹却不像是崔敏的字迹。 名单上大概林林总总记录了将近四五十个人的信息,姓名一栏只填了编号,年龄看起来有大有小,大的有超过四十岁的男性,小的甚至有未成年的十岁儿童。 再看这名单里夹着的汇款单,齐猛的眉头一跳,巧了,拢共三张汇款单,其中有两张上面填写的收款人他都认识。 一个是甲四,那个给程平租赁厂房建动物收容所、前不久走路上被一个狂躁症病人用水果刀捅死的中介。 另一个,是程平。 “汇款金额是一百五十万……程平的租房合同在谁那,租金是多少?” 一个警员应声从包里掏出那份从调查处证物室登记建档后影印的合同附件,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百五十万元整!” 怎么就正正好是一百五十万呢? 程平从甲四手里租来厂房,却是崔敏负责出钱…… 还有这个甲四,崔敏在给程平汇款的当天也同时给甲四汇去了十万元,这十万元又是做什么用的呢? 现在毫无疑问的是,程平的那间动物收容所背后是崔敏在支持运作,而这两个接连被害的死者之间很显然是存在合作和利益关系的。 至于甲四,齐猛等人至今为止关于他的线索仍是约等于0,甲四死亡的时间甚至更早于程平,却因为凶手当场就被逮捕因此并未划分到他们调查处的手里。 等他们顺着程平的线索摸过去的时候,一应关于甲四的信息全都被清扫干净了。 甚至连他曾经租住的房子都已经有了新的住户…… “这十万元,会不会是中介费或者封口费?” 找到这些单子的警员试着猜测道。 十万元,从甲四这个非法房屋中介手里应当是不足够再租赁其他房子的,那这些钱只能是付给他的中介费或是封口费。 齐猛摇了摇头,这些非法中介做生意收取多少中介费也是有讲究的。 “一百五十万的厂房租赁,中介费起码要收到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四十五万上下。十万块的中介费显然不可能,除非甲四是做慈善的。” 如果不是中介费,那这十万块就只能是崔敏额外支付给甲四的封口费了。 “可建个动物收容所给什么封口费,这东西又不违法。” 是啊,即便生物研究所明令抓捕城中流窜动物,收容所也和这项规定并不起冲突,有什么必要给中介封口费呢? 除非,建收容所不违法,但崔敏和程平要干的其他事,见不得光…… 想到这齐猛立刻拿起手边的对讲机,向守在楼下的几名队员派去任务—— “把程平的动物收容所重新再仔细翻一遍,那地方肯定有问题。”《 》 17、地下密室 等到齐猛等人从崔敏的住处赶到程平租赁的那座动物收容所时,先一步到的警员已经重新对这里开始了二次排查。 这次他们更加谨慎,甚至动用了一些技术手段。 “齐队!有发现!” 一名警员手持一台扫描仪,在收容所里一处隐蔽的角落停下,回头喊齐猛。 在他的手中,那台扫描仪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刺眼的红点,正以不同的频率和大小向四周放射出波纹状的辐射圈…… 这台仪器是专门用来检测诡异活动的,在人类目前的研究认知中,诡异不仅会攻击和捕杀人类,有些甚至能够进化出精神类的攻击来扰乱和破坏人的精神。 生物研究所耗费了三年时间才解析出这类精神攻击的袭击方式——通过特殊频率的生物电辐射和信息素耦合作用对人类的大脑皮层产生影响,包括但不限于幻视、感官紊乱甚至是精神失常。 “值得强调的一点是,与动物界的求偶信息素不同,诡异所散发出的信息素中具有很大一部分致幻诱导因子,而它们释放信息素的目的只有一个——捕食。” 也是基于诡异这样的攻击特性,人类研发出许多仪器来捕获它们的活动轨迹,而此刻,调查处警员手中的这台仪器正发出刺耳的警报。 就在他们脚下这片区域,活动有不少于三只处于半苏醒状态的诡异! 拿着仪器的警员是技术科新来的实习警,本以为搞技术的应该不用上前线,谁知道第一次跟队出任务就抽上了“大奖”,当即连说话都有些颤抖。 “齐队怎么办,要叫增援吗?” 齐猛想过或许会在程平的这间收容所中有大收获,却没想到崔敏和程平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藏匿诡异,怎么敢的? 他双手叉腰凝视那检测仪器屏幕上剧烈波动的红点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沉声道: “通知所有队员武装戒备,再找两个夯击机器人过来,给我把这片地板砸穿。” …… 所有警员全副武装,在地下室通道口暴露后由齐猛打头阵沿着水泥台阶下到了收容所的地下一层。 谁也没想到,一间从外面看去其貌不扬的动物收容所地下,竟然藏着这样一个几乎是地上建筑面积两倍大的隐秘空间。 接近七八百平方米的地下一层里,未经涂刷的混凝土墙壁裸露在空气中泛着一股霉味的潮湿。 分散的应急灯在墙壁上投射出一块又一块宛如斑秃一样的死灰色光斑。 而这片地下区域中,只有一条从头到尾笔直狭窄的过道。 “注意两边,跟上。” 齐猛将手中的电磁枪检查上膛,确认四周安全后跨下楼梯,走入过道。 过道的两边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隔墙,将空间切割成一个又一个逼仄阴冷的隔间。 齐猛端着枪凑近去看,隔墙用的是毛玻璃,模糊得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隐约觉得收容所那些动物们的叫声变大了。 “齐队,里面有问题?” 身侧的警员看他停住脚步便问道。 齐猛并未发觉出有异常,指了指左手边的玻璃隔间: “准备突入。” 众人严阵以待,枪口对准走道的第一扇门,神色紧绷。 已知这底下藏了不下三只诡异,但具体躲在哪里没人能猜得出来。 而这里空间狭小,连检测仪器也没办法准确扫描出那些东西的具体位置…… “真跟开盲盒似的……” 技术科那名年轻的实习警摸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冷不丁开口说了一句。 在他身前的技术科副组长听见这声嘀咕,严肃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你最好祈祷别上来就开出个王炸。” 万一一推门迎面撞上个埋伏起来的诡异,他们这一队人马都得交代在这。 齐猛的手按在玻璃门上,轻轻用力试了试,门没有上锁,是虚掩着的。 他闪身贴在门外一侧,用枪身猛地使劲撞开了这扇门,身后同一时间响起“咔哒咔哒”的枪械上膛声。 没有意外发生,敞开的玻璃门里一片悄寂。 齐猛探头一看,是一间贴满了数据资料的办公室。 “没错,是崔敏的笔迹。” 技术科的将其中手写的数据同他们从崔敏住处搜出来的笔记本上的字迹对比过后,点头确认道。 这是一份实验记录数据,上面的内容每一页都对应着一个实验目标的观察数据—— 【实验体1号(备注:最早接种仙胚的珍贵资源,可作为实验母体为其他实验体提供胚源) 0-15天为实验体2号接种仙胚,切割7%状态良好 17-23天切割创口开始出现腐化迹象 …… 第32天实验体1号死亡】 “这实验体……不会是我想的那种吧?” 一名警员艰难地吞咽口水说道,视线在四下里搜寻,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在这间办公室唯一那张铺满凌乱草纸的桌子下面,静静地陈放着一个亚克力玻璃水缸,水缸内注了一半多奇怪的半透明状液体,灰绿色的水面下似乎浸泡着什么东西。 齐猛蹲下身,带着防护手套的手伸进水缸中摸索,灰绿色的古怪溶液粘稠滑腻地包裹住他的手,像是某种有生命的粘液怪物在一节一节吞吃掉他的右手…… 其他队员们眼看着齐猛在那散发着恶臭的水缸中翻找了许久,在某一瞬间定住了身形—— “找到了……叫法医处的老李过来。” 齐猛从水缸中捞出的是一条腐烂的左腿。 “创口平齐应当是在死后被利器切割所致,看腐烂程度在这水缸子里泡了起码有一周以上的时间了。膝盖以下的小腿没找到吗?” 法医处这次跟着出任务的是一名有经验眼光老辣的副主任,但由于场地的限制没法当场分析出那水缸中的溶液成分,因此也无从推算这具尸体的具体死亡时间。 而且,不知道是天气炎热还是那不明溶液的作用,这截仅剩的左大腿也腐化得不成样子,除了腿骨以外能带走检验的组织并不多。 被泡在缸子里的这个“实验体1号”,能不能查得到死前的身份成了个未知数。 把法医处的人送回地面上后齐猛等人继续向走道深处探索,还有四间玻璃房,为了加快速度两两分组。 齐猛直接带着队里另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队员深入走道,去了最后一间最靠里的屋子。 这里已经远离地下室的入口,因此头顶上吵嚷的狗叫声几不可闻,齐猛又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咆哮的声音。 而另一边,靠近最开始那间办公室的另一个玻璃房门前,队伍里的那个实习警员一手稳着枪口,一手慢慢推开玻璃门—— 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我来推门,小王,你在后面随时准备开枪。” 是他们技术科的副组长,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实习警员要求很是严苛,小王作为队里既不聪明也不刻苦的平平无奇小透明,很是怵他。 因此听见副组长的命令当即松开了手转身回撤。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刹那间。 只见那打开了一半又要重新阖上的玻璃门突然被一簇细长褐红色的柔软触手拉住轰然打开,门外的人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袭面而来狂舞的触须缠绕住! 几乎就是一秒钟,方才还在说话的副组长便被那躲在门后的诡异突袭,那东西长满触须的口器牢牢包裹住他的脸,触须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被推去身后的小王被血模糊了视线,大脑嗡鸣的瞬间他听到副组长的声音,按着他肩膀的手宽厚,流着血—— “别……别出声……” 在这只诡异的身后,玻璃房中还藏着一只休眠中的怪物! 惊声的呼叫就卡在嗓子眼,小王彻底不敢动弹。 怎么办,怎么办? 眼前的诡异正在一点点吞食掉副组长的脑袋,吞咽的声音像死神手里的磨刀石一样摩擦在他即将要崩溃的神经上。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副组长死在自己面前吗! 『……我来推门,你在后面随时准备开枪……』 脑海中突然响起这句话,小王几乎是痉挛着从那恐惧的阴翳中挣扎出来,颤抖着摸上了电磁枪的扳机—— “砰!砰!” “砰!” 咬住副组长的诡异在电磁枪的威慑下放开猎物,嘶叫着向玻璃房内逃窜,而房中休眠的另一只诡异则直接被一枪打碎了能量核,在睡梦中死去。 连续两枪命中了诡异,开枪的是察觉到不对赶来的齐猛。 而小王惊吓中开出的那一枪,在诡异身后的水泥墙壁上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焦痕。 他脱靶了,这是即便在警校训练中都被认为是致命的错误…… “齐队……” 小王像是丢了魂似的看向及时出现的齐猛,嘴唇嗫喏着右手颤抖得几乎要握不住枪柄。 齐猛没有时间去管别的,那只受伤的诡异正试图吞噬已经死去还未来得及湮灭的同伴来修复伤口,他一个箭步冲进房间,在诡异临死前剧烈的反扑中艰难闪避,一边寻找这家伙隐藏起来的能量核。 怪物挥舞攻击的触须上甚至还沾着新鲜的血。 “妈的,没人教过你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吗,畜生。” 齐猛一个闪身躲过攻击,将电磁强捅进那怪物肮脏腥臭的口器中,一声闷响,怪物的能量核碎了。 眼看那诡异一声刺耳的嘶吼后像是被空气腐蚀一半溶解消失,齐猛松下一口气,才有空去管明显被诡异近距离袭击吓到精神紊乱的小王,但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喂,技术科那个实习小警官已经把老周搬出来了,放心吧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这伤口都在脸上,唉,本来就不帅这下更丑了……” 齐猛懒得再听老李叨叨一下摁断了对讲,人到了法医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至于丑不丑的,捡回一条命不比什么都强。 好在整个地下室除了这一间屋子外其他房间都没什么危险,齐猛一边听着耳机里的汇报一边朝地下室入口走去。 “……其余的房间里发现了几个被诡异寄生的实验体,有两个处于极度活跃期,准备好机械锁和押送车,还有三个休眠期的寄生实验体和三个暂时无异常行为的普通民众,地面做好接应准备……” 扣押着实验体的警员从身旁匆匆走过,这间地下室后面还将进行彻底的搜查,之后将对这里进行永久封锁或拆除。 齐猛的目光四下里巡视,突然定格在办公室的一处隐蔽角落,在那处角落的地上躺着一张巴掌大小、颜色醒目的符纸。 迄今为止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东西。《 》 18、哄小点心 调查处忙作一团,唐晓光出门后便再没回来。 眼下,休息室内只剩下曲林秋和邢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休息室的门并不隔音,因此两个人时不时就能听到有警员经过时的低声交谈,听起来齐猛他们带回来的几个人情况有些不太妙。 “……血液检测有两个已经明显异化,攻击性很强,齐队那边怎么说?” “等基因检测结果……异化的……处理掉。” 曲林秋的眉头一皱,本能地不喜欢“处理”这个词。 他来到这个四方城不到半个月,已经从无数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对那些被丢弃的流浪动物叫“处理”,对这些被诡异盯上的人也叫“处理”。 仿佛它们都是失去社会价值变质的垃圾一样。 『嘿这哪来的野孩子!别堵在门口,去去去……』 『年纪不大胆子挺肥,再敢偷吃我家包子当心叫衙差来收拾你!滚开!』 『喂小乞丐,这是我娘今天刚出笼的点心你要不要?还真敢伸手,喂狗也不给你,呸!垃圾!』 …… 如果当年没有被师傅他老人家捡回山上去,他多半也会被人当成垃圾一样地“处理”掉吧? 曲林秋不无苦涩地想。 一旁的邢开看似垂着眼出神,实际上却时时刻刻观察着曲林秋的一举一动。 就像此刻,他注意到曲林秋的变化,眉头一蹙。 他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邢开闻到始终弥漫在空气中的香味中不知不觉掺入了一抹淡淡的苦涩。 这味道祂不喜欢,特别是出现在曲林秋身上的时候,让祂更加地焦躁起来。 邢开低下头搓了搓不久前被治愈的指尖,想起自己陷入短暂休眠时被曲林秋温凉的指尖揉捏触手时的感觉。 祂不介意哄哄自己的小点心。 “咳。” 强大的邪神利用人类的躯壳发出一声闷咳。 这是那些电视剧里惯用来吸引某人注意的伎俩,邢开很轻易就学会了。 可那只散发着丝丝苦味的“点心”并未理会他。 邢开略微有些挫败地老老实实开口问道—— “刚才那些人你看清楚了吗?看上去有点奇怪。” 曲林秋的思绪被打断,抬头看去时正对上邢开那双深邃神秘的眼。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斜对角变成了相邻,邢开歪着头看他时,身上丝丝缕缕的独特气息便争先恐后涌进曲林秋的鼻腔。 冷冽,沉静,像是湖边落了一夜冬雪的绿松林。 这股气息并不浓烈,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恰到好处,就像邢开这个人一样,稳稳地坐在那里不说话,就带给人一种孤傲冷冽的疏离。 这样一个看起来谁都不入他的眼的人竟然会没话找话跟他交谈? 是的,在曲林秋看来邢开就是在没话找话,齐猛带回来的那几个人从走廊经过时他们两个在休息室里看得明明白白,不要说看起来“有些奇怪”,有两个差点挣脱束缚冲齐猛扑上去…… 那分明是被诡异寄生的症状。 邢开先前的表现显然对诡异有所认知,不至于连这都看不出来。 曲林秋不懂这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邢开的注视下动作轻微地拉开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紧接着问道: “邢老板看来呢?这种情况下,他们有自己的意识吗?” 邢开眼睁睁看着曲林秋悄悄挪远,眼神流露出不悦。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曲林秋对他的触手可不是这个态度。 尽管心里不满邢开也无法说出口,只能瞥了一眼曲林秋语气有些冷硬地回答道: “那两个明显失去了神志的,意识多半已经被诡异吞食沦为被诡异驱使的行尸走肉了。” “那另外那三个人呢?同样被寄生但看起来好像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曲林秋说的是同样被押送去临时监管区的另外三个人。 在齐猛带回来的八个人中,有两个已经显露出了野兽一般狂暴嗜血的异常行为,显而易见已经被诡异寄生,还有三个同样被寄生却表现如常,以及三个没有被诡异寄生的幸运儿。 可这些都是需要经过技术手段检测才能知道的信息,曲林秋却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出个大概。 邢开眼里的兴味越发浓郁。 “你真的很让人惊喜。” 曲林秋扬眉,这有什么可惊喜的,行走江湖的传统艺能罢了。 他虽然法力尽失五感也受到削弱,但多年修炼法术捉妖的本领可没丢,就看那几个人黑云罩顶一副命不久矣的命相,猜也能猜出来。 “要去看看吗?那些被诡异寄生的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 邢开看起来十分感兴趣,好像两个人说走就能走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调查处也是他家开的。 “……”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现在还是阶下囚呢邢老板?” 曲林秋满怀善意地提醒他,两个人只是暂时解除了嫌疑,并不是荣登调查处处长了…… 邢开听罢神秘地牵起唇角,用那双漆黑的眼注视着曲林秋,薄唇轻启像是瓮念着某种惑人的咒语—— “放心,很快就会有人带咱们过去……很快。” 另一边,调查处临时监管区。 “齐队,七号实验体能量波动出现异常!” 坐在监控操作台前的警员突然大声说道,在他手指的监控屏幕上可以看见,关押七号实验体的牢笼电流显示已达到峰值。 而关在这间牢笼中的七号实验体、也是齐猛认为最危险应当被立即处理掉的两个实验体之一,正在用他不似人一般锋利的爪去掰通电铁格栅。 那相比人类而言更加虬结的手臂肌肉鼓胀起骇人的弧度,通电格栅上能将一头猛兽击倒的高伏电压在他身上漫起蓝紫色电弧。 他竟然还在用力! “齐队怎么办,那铁门拦不住他多久!” 监控室内众人眼睁睁看着铁栏杆一点点开始弯曲变形,那个异化的实验体很快就会突破牢笼闯出来。 齐猛眉头紧紧皱起,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良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一旁待命的唐晓光说道: “曲林秋在哪?他是不是说过自己有驱退诡异的本事?告诉他这里的情况,愿意的话带他过来。” 说完,齐猛转身对准通讯话筒,对看守在监管区内的警员们下达指令。 “七号实验体情况异常,全体撤退,封锁监管区。” 曲林秋对邢开的话半信半疑,却见这人一脸笃定的模样,想想看这种人天之骄子大概进局子都是头一回,因此还做着会有人带他们出去的春秋大梦。 可没等多久,竟然真的有人来休息室,还是熟悉的唐晓光唐警官,脸色却罕见的严肃。 甚至称得上如临大敌。 唐晓光三言两语间将情况简单解释给曲林秋,末了还向他再度确认, “你是真的有办法压制诡异是吗?” 曲林秋自然是有,但那代价有些大—— 他的最后一张能够对诡异造成伤害的辟邪符箓已经在昨天夜里对付那只寄生在崔敏身上的诡异时用掉了,而且耗尽的法力直到现在也才恢复不到三成…… 如果想要重现那样的效果,他需要动用自己的血去绘制符箓。 这件事情本身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如果能利用符箓法术帮调查处控制住暴走的诡异,说不定会因此赚取到不少的信仰之力。 曲林秋有些犹豫。 “嗤,这种时候把一个普通人往前推,你们齐队长想法挺不错。” 一直沉默的邢开突然开口,上来就是一句毫不留情的嘲讽。 唐晓光登时被说得有些尴尬。 “情况紧急我们也是没有其他办法——” “万一发生意外你们谁来负责?” 邢开直接打断唐晓光的辩解,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讶异的冷硬。 自诩能够完美模仿人类的祂向来维持着谦恭有礼的外在形象,像今天这样咄咄逼人还是头一遭。 可看看曲林秋,这么香甜柔软又没有什么防御能力的小点心遇上诡异那种恶心又残暴的东西,应该分分钟就会被撕坏吧?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邢开就发自心底地感到焦躁和不爽。 祂已经将曲林秋划进了自己的“猎场”,曲林秋是祂钟意的猎物,齐猛想把曲林秋推去冒险,算盘打得比他这个商人还精明。 曲林秋也没料到邢开会替他说话,如果只是因为刚才短暂的相处,那这位邢老板真是个顶顶的好人。 这般想着,曲林秋向一旁站起身散发着强烈压迫感的邢开投去感激一笑,黑亮的眼弯成一弧月牙。 邢开的眼神不自觉定格在那清亮的笑眼里,心里开始蔓生出一抹危机感。 该死,他是不是知道我想吃掉他,开始讨好迷惑我了? 好在正对他的曲林秋没有读心术,否则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怕会当场表演一个“笑容消失术”。 顺带收回发给他的好人卡。 曲林秋还在思考,这无疑是他扭转修仙道法衰败之势、收获信仰之力的一个好时机,越多的人认可道法修炼,相应的他的法力也会大幅提升。 可就像邢开提醒的那样,曲林秋虽然初来乍到人微势弱,却也不是可以任齐猛拿捏的软柿子。 既然要让他上前线冒险,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报酬”。 曲林秋灵光一动,已经想到了一个顶好的条件—— “我敢那么说自然就能办到,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 19、小赚一笔 “什么?他要行事许可和正式的官方认证证明?干什么用?” 对讲机中齐猛那边嘈杂凌乱,七号实验体发狂挣脱牢笼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他本没把希望寄托于年纪轻轻来路不明的曲林秋身上,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下来。 “说是什么修仙什么的……诶——” 曲林秋从唐晓光手中拿过对讲机,言简意赅地说道: “我就这一个条件,事情结束之后希望你们不对我的行动进行干预,并且要以官方的身份正式承认我们仙道华苍派的身份。” 他可不想再被当作精神失常的人关进监护站那种鬼地方。 齐猛对曲林秋提出的要求也足够重视谨慎,并没有满口答应下来,只是说: “行事许可调查处可以帮你办到,但你们那什么门派的官方认证我需要向上面汇报。如果事实证明你的能力的确能够克制诡异,不用你说上面也会对你着重培养……” 曲林秋对这个答案勉强接受,点了点头。 “那就说定了,那只诡异在什么地方?” 齐猛放下对讲机,心里始终悬着一根线,这个叫曲林秋的年轻人真的有可能制住那只暴走的诡异吗? 从第一次将人带回调查处审问起,这个人嘴里就是“仙君”“道法”之类神神叨叨的东西,虽说历史上的确有千年前仙道传承、门派鼎立的记载,但已经彻底消失了近千年的东西,真的还会再现吗? 他不知道,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寄希望于曲林秋真的有这样的能力。 “齐队!它闯进了八号实验体的牢房!”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那只被困在监管区发狂打转的七号实验体突然冲向被关押着的同伴的牢笼,在瞬息之间将同伴撕成了两半! 宿体残缺寄生在其中的诡异不得不暴露出来,那是一只长着三根接近一米长坚硬节肢的怪物,生长着刚毛的步足上淋漓着污血,支撑着与其体型极其不匹配、拳头大小柔软的大脑…… 这家伙的脑部是直接裸露在空气中,那是它用于简单思考的神经源,也是它的身体。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出,这只被迫离开宿主的诡异将“大脑”上生长的肉须一根根从已经断气的尸体中抽出,混合着鲜血和黏液的触须像一条条扭动的蚯蚓一样从尸体的口鼻中钻出,即便是在监控室中透过屏幕去看这一幕,也令所有人恶心不适的同时不寒而栗。 这样的怪物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寄生进人的身体,一步步控制着人类沦落成嗜血狂暴的野兽的? “它们这是打算联手攻击我们吗?” 一名警员战栗着咽了口唾沫,一只诡异他们都难以对付,更别说两只了。 齐猛目光紧盯着那两只对峙中的诡异,缓缓摇头。 “你觉得这种东西懂得合作吗?我看是七号想要吃掉八号,它想进化。” 进化。 这在对诡异还知之甚少的他们眼里绝不是个好消息。 低级的诡异互相捕食,进化成的新的怪物将更加强大,甚至开始拥有智慧。 果然,就在齐猛话音落地的瞬间,两只诡异动了起来,其中一只显然是精神攻击类型,不断地试图将触须扎进对方的身体里,而七号实验体因为还保留有宿主的人形,在狭小的牢房中显然更加灵活。 监控室的屏幕画面开始出现雪花样的噪点,两只诡异的战斗将成倍增长的电磁信号释放向空气中,不仅是仪器出现了问题,齐猛等人甚至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幻视! “……联络唐晓光,不用带人过来……” 齐猛紧咬后槽牙抵抗着眼前混乱的视觉,天旋地转间将对讲机塞进身侧队员的手里,自己则拿起电磁枪准备开门出去。 一旦两只诡异决出胜负吞食掉对方,不说调查处,四方城都得遭殃,他要趁着那两个怪物争斗之际趁机干掉它们。 当然,这种情况下胜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十。 『天玄地精,无亘清明……』 所有人的脑内突然迷迷糊糊响起这样一道声音,随后只觉浑身一震,从方才让人头痛欲裂的幻觉中脱离出来! 一睁眼,监控室的门大开着,一个颀长俊瘦的身影背着日光立在门口,微风带着夏日的燥热涌进室内,那身影手中夹在两指间的黄符便跟着衣摆一起迎风发出烈烈风声。 “简单的清心咒,看起来起作用了。” 那青年的声音像午后山间的溪流,清冽润泽,一瞬间抚平了在场所有人焦躁烦乱的心绪。 『叮!恭喜宿主收获信仰之力*7 当前信仰之力:9 解锁气海丹田仍需:41信仰之力 请注意,重振山门仍需999999990信仰之力,继续加油!』 曲林秋的嘴角开始上扬,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啊。 还没动手就先小赚一笔! “……多谢。” 齐猛压下心底的震惊走上前来,神情却并未因曲林秋的到来而放松半分。 “情况有了变化,那东西吞吃掉同伴进化了,剩下的事我们来处理。唐晓光,带人回去吧。” 唐晓光一愣,曲林秋刚才那一下着实让人惊喜,可怎么人带过来了又要给送回去? 曲林秋也不满地皱眉,他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赚信仰之力的好机会,可不能说没就没了。 “齐队长是不放心我能对付那家伙吗?” 他偏头看向那进化后长出鞭尾的奇异怪物,那家伙不仅吃掉了同类,甚至连牢房中那具劈成两半的尸体也没放过。 邢开看了一眼监控画面中疯狂进食毫无吃相可言的诡异,嫌弃地移开视线,看向曲林秋, “这样级别的诡异你有多大把握?”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量力而行。” 曲林秋看得出今日这只诡异可比寄生在崔敏体内那只更加强大,不过他刚刚涨了信仰之力,法力值也提升了不少,加上刚才在休息室临时绘制的符箓,他保守地伸出手比了个数字“八”的手势。 “八成把握,怎么也比用电磁枪一通扫射强的多吧?” 齐猛听了这话看了眼手里的电磁枪,还是不十分放心。 一旁的唐晓光左看看齐猛右看看曲林秋和邢开,再不做出决定监管区那只诡异就要突破封锁逃出来了…… “老大,要不让他试试看?” 反正经过刚才那一下他是挺相信曲林秋的实力的。 自从出现诡异以来这几年里,只有曲林秋成功抵挡了诡异的精神污染,这是不争的事实。 齐猛看了看曲林秋坚决的神色,人是他主张叫来的,既然这样那不妨试一试。 “我们调查处的队员们就在你身后,如果发生意外你只管跑就行了。” 曲林秋扯起嘴角回以一笑,眼神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 “放心,如果发生意外你们只管跑就行了。” 说完便踏进了临时监管区。 穿过那道仅仅只能容他侧身通过的窄缝后,曲林秋几乎是与察觉到动静守在门后的诡异对了个正着! “它头部的那些触须一旦碰上就会钻进皮肉,切记闪避开!” 通讯耳麦中齐猛忙不迭提醒他。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透过曲林秋胸前的微型摄像头看到了那只诡异,进化后的它和生物研究所目前已知的诡异都不大相同。 因此关于这只诡异,特性未知,弱点也未知。 曲林秋习惯于先发制人,对待怪物也不例外,当即念了一个清心符咒,又保险起见套了个保护阵。 打架之前要先把buff叠满。 “现在,让我来看看你的能耐吧……” 『御风奔雷,吞行日月,剑来!』 曲林秋右手五指张开,几乎是话音落地的一刹那,一柄长剑化作一道极速的光流落进他掌心! 是曲林秋的本命剑『飞柳』。 剑入手的一瞬间曲林秋便觉一股温凉的灵力沿着剑身汇入他的体内,但由于他并未开辟丹田气海,那股灵力逡巡一周天后化为虚无。 曲林秋左手一翻指尖多出一张辟邪符箓,右手握剑横于胸前,清亮的瞳仁里倒映出飞柳的剑光—— “许久没用,今日就看你争不争气了。” 像是回应曲林秋的低喃,飞柳的剑身铮然轻震,寒光毕露。 曲林秋动了,一步跨出将左手的符箓抛至半空,唇角翁动催动符箓,一个金红色的虚影浮现在符箓背后,是一个简易的增幅阵法。 “去!” 一掌拍下那张符箓凌空飞向走廊另一头的诡异,却在还未触碰到那家伙头部前便被挥舞的触须拦下撕碎! “吱吼!” 粉碎的符箓在消散前红光大作,几乎在顷刻间在那些触须上灼烧出一块又一块焦黑的创痕。 甚至还在不断扩大。 曲林秋唇角掀起一抹弧度,故技重施地接连甩出符箓,一张张符箓环绕着将那只伤痛暴走的诡异圈在中间,一圈圈金红阵法嗡鸣着浮现,连成一片致密灼烫的结界封住了那怪物的去路。 监控室里,这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间,等到众人再回神时那只诡异已经在结界中发出困兽一般凄厉的嘶吼—— 辟邪符箓几乎将它的皮肉烧穿,根本无法甩脱! 短短不到两分钟,那辟邪结界一缩再缩,将囚禁在其中的怪物牢牢禁锢,折磨得奄奄一息。 漆黑的污血从结界中汩汩流出,曲林秋指尖夹住一张符纸念动口诀。 符纸飞起裹缠住飞柳的剑身,随着曲林秋振臂一指,飞柳携着符箓脱手而出逼向结界,一剑斩落直刺进诡异的头部! “吼——” 怪物一声巨吼后颓然倒地,扭动的触须再也支撑不住砸向地面。 就这么死了。 曲林秋看向渐渐消散的结界,走上前拔出长剑,银色剑身在灯光下甚至呈现出半透明的光泽,此刻挂着那怪物身上带下的污血。 齐猛等人守在门外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切,几乎要惊掉下巴。 符箓、阵法、飞剑…… 这一切的一切简直像是一场天方夜谭,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 监控室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下一口气,看向曲林秋的目光简直可以称得上尊敬。 “这应该是,咱们第一次挖出了它们的弱点,对吧?” 一个警员瞪大眼睛问身边同样吃惊的同伴道。 “别说是咱们调查处第一次,就是放在整个四方城,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在这之前,人们并不知道这种未知生物惧怕什么,能做的只有想尽办法击碎它们的能量核。 可这样做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牺牲。 而现在,能够掌握它们的弱点,是人类对抗诡异的战争中迈出的重要一步。 说不激动那都是假的。 “对了,邢先生呢?不是说要留在这等曲先生回来吗?” 突然,有人注意到监控室里悄无声息少了一个人的存在,连忙问道。 一个坐在门口的警员回答:“刚刚出去了,说是要去洗手间……” “可洗手间明明在出门左拐的方向……”《 》 20、祂的猎物 曲林秋一甩剑身,其上的污血便尽数去除。 飞柳银白色质地的剑刃青光凌凌,同方才一击斩杀诡异时的凶悍截然两样。 曲林秋心念一动飞柳凭空消失,在身后齐猛等人的眼里就跟变魔术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诡异已经没了生息,剩下的善后就不归曲林秋管了,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脑内的系统叮叮当当不断弹出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收获信仰之力*3』 『叮!恭喜宿主收获信仰之力*1』 『叮!恭喜……』 …… 『叮!恭喜宿主收获信仰之力*1』 当前信仰之力:27 解锁气海丹田仍需:23信仰之力 请注意,重振山门仍需999999972信仰之力,继续加油!』 这一战真是收获颇丰啊,曲林秋在心底美滋滋地想。 不枉他在休息室以血为笔画的那几张符箓,法力提升后这些符纸阵法的力量也明显增强了。 “辛苦了。” 齐猛走上前拍了拍曲林秋的肩膀,神色有几分复杂。 没等他再开口,曲林秋先一步打断他,“感谢就免了吧,别忘了我提的条件就行。” “这个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你这样的能力上边一定会十分重视,你的条件不难办。” 曲林秋背对着监管区的走廊和齐猛交谈,齐猛身后的队员们正在准备清理诡异尸体的工具,现场一片忙碌,因此在场的所有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早已死去的诡异突然动了。 在吞食了同类之后它的能力显然也有了大幅提升,同时也让它进化出了智慧。 这家伙方才在装死。 没有人意识到这种只知道杀戮的野蛮物种也懂得伪装,反倒给了它翻盘的机会…… 只见诡异那根进化后衍生出的坚硬鞭尾像一条游弋在黑暗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毫无防备的曲林秋身后…… 带着毒刺的尾尖高高翘起,只需一击,就能穿透曲林秋的胸膛! 突然,这根已然做好攻击准备的鞭尾顿在了半空—— 就在它的正对面,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监管区门外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像是两团浓稠的黑雾在眼眶中缓缓流动。 在男人的身后,一根根漆黑粗壮的触手从他的后背钻出,像是觉察到危险直立起上半身的黑色巨蟒,将无知无觉的曲林秋牢牢包裹在它们的保护圈内。 是祂! 只具备简单智慧的诡异并不明白“祂”是谁,却在本能之间收敛起进攻的尾刺,瑟瑟发抖着蜷缩起来。 面前的男人甚至没有发动攻击,但那铺天盖地席卷整个监管区的暴烈威压已经如同倾覆的海潮滚滚袭来! 它被一双盛满怒意的神之眼死死钉在了原地。 诡异几乎将身体完全贴在了地上,甚至不敢发出哪怕一丝声响唯恐触怒“祂”…… 然而它的退让却并未取悦到这位已经处于暴怒边缘的猎杀者—— 祂的猎物竟然被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觊觎! 这是祂恼怒的根本所在。 没有东西敢染指祂的猎物,可就在刚刚,祂惦记上的点心差一点就要丧命在这狡诈的家伙手里! 那根尾刺会像刺穿豆腐一样穿透曲林秋的身体,品尝连祂都未能品尝到的甜美的血肉……它该死。 黑色宛如浓稠流体一般的巨大触手像按住一只蚂蚁一样将那只触怒神的蝼蚁死死按在地上,镶嵌在监管区大门上的能量检测器发出惊恐的爆鸣声,空气中激增的能量在瞬息间突破阈值! 这是至暗至高的伟力之主降临,祂只张开庞大森然的躯体便能轻易将眼前不安分的虫子碾灭,但祂还是忍住了滔天的怒火,将它留给了自己钟爱的猎物—— “那怪物好像还活着。”,祂说。 祂想就这样不动声色地饲养祂的点心,看着他变得强大、耀眼,然后被自己吃掉。 应该会更有趣。 曲林秋眉间一凜,转头去看,那只本该湮灭的诡异果然还在原地没有消失,这说明它的头部并不是能量核所在。 “在尾巴那里。” 邢开像是清楚他的疑惑,再次开口提醒他道。 曲林秋看了邢开一眼随后点头,飞柳再次出现在掌中,一旁的齐猛却拽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没死的话更好,送去研究所那边。”齐猛说道,“毕竟是进化后还没有过记录的新种类,有研究价值。” 曲林秋不了解这些,听罢也没再插手。 反倒是身侧的邢开皱了下眉,瞥了一眼地上吓得不敢动弹的诡异没有说话。 齐猛带领队员们将那只诡异控制住,联系了生物研究所那边来调查处交接,而曲林秋和邢开则返回休息室。 路上,曲林秋想到刚才及时出现提醒自己的邢开,好奇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去上洗手间,走错方向了。” 曲林秋“哦”了一声,心道这邢老板看着很是精明,原来还是个路痴。 “这是你第一次面对这种东西吧?” 身旁的邢开突然问道,曲林秋一愣,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了。 要不是第一次对上诡异,怎么会连它的能量核位置都分不出呢? “是啊,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怪物,但这次我可没腿软。” 曲林秋低下头短促地笑了一声,下次他可不会再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了。 邢开可没他这么乐观,脆弱的人类对上残暴的诡异不论多少次都是凶险万分,他可不想点心没到嘴就没了。 鬼知道他再晚一秒就只来得及给自己的猎物收尸了。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答应帮他们?” 为什么要答应? 曲林秋一乐,自然是有利可图咯。 这一趟他收获了足足25个信仰之力,简直赚翻了好嘛! 但这可不适合让其他人知道。 “我有这样的能力自然要站出来,否则单靠调查处用电磁枪去对抗诡异,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在其位尽其事,就算再危险那也是他们应该做的。 邢开这般想着,却没说出口。 他不觉得牺牲掉那些人有什么错,但对曲林秋可不一样。 祂的小点心是个香甜心软的小家伙。 哦对,就算凶起来拔剑也很可爱。 『真想快点吃掉他啊』 邢开无时无刻不在与那股极尽诱惑的香味对抗。 祂就快要忍不住了。 回到休息室,二人没等一会儿就见唐晓光推门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大早来找曲林秋却没能见上面的苟天明和老疯子。 苟天明大概是听说了曲林秋的“丰功伟绩”,一个劲缠着要听细节,老疯子则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见人没受伤点了点头,吝啬地夸奖了一句“年轻人有胆识”。 曲林秋:坦然接受同行的赞美。 “不是说我作为案件相关人不能接触他们吗?” 曲林秋一把推开狗皮膏药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的苟天明,一边揉耳朵一边问唐晓光。 苟天明这小子一定是喇叭花成精变的,嗓门大不说还能持续输出,迟早画个符给他把嘴巴贴上。 “他们两个给案子提供了新线索,现在也算案件相关人了,齐队让我也带过来。” 唐晓光说着无奈地摊手,可让这一家老小团聚了不是? 苟天明在一旁听到也连忙凑过来,兴冲冲解释道: “曲哥你也没想到吧,这个程平以前总往监护站运送物资,但是在大概两个月前突然就换了人,我和老疯子在接待室听了一耳朵案情,程平这人我们认识啊,就把线索讲给唐警官听了……” 苟天明兴奋地“嘿嘿”直笑,不知道的以为这傻孩子中了什么大奖。 “……” 曲林秋听完沉默了,别的人都躲着生怕跟命案沾上关系,结果这两个人倒好,蛮牛一样莽着劲往里扎。 “你也别感动,我俩不光是为了你,提供线索我们可是拿到了好处滴。” 老疯子摇头晃脑袋地得意说道。 “我谢谢啊也并没有很感动……什么好处让我听听?” 曲林秋也是相当捧场,好奇问道。 “哼哼,他们答应案子结束帮我联系疗养院,维斯帕林疗养院,听过没?老道我就要去享福啦。” “还有我!先前因为进了监护站错过了岗位报到,他们也答应帮我问问!” 这倒也合理。 曲林秋暗想,老疯子受到的精神污染的确需要尽快治疗,而苟天明的事他也听说了,这倒霉孩子好不容易拿到了四方大学基因研究所的实习生名额,结果刚进城就被打劫的混混敲晕过去,再醒来就困在了监护站,完美错过了报道实习的时间…… “曲哥,案子结束老疯子去了疗养院,我也要去基因所报道,你一个人住哪里都不安全,要不和我一起去挤宿舍吧?” 苟天明说着,突然觉得后脖子一凉,转头看去才注意到休息室的一角安静地坐着一个男人。 上位者凌厉的气势配上他此刻带着点厌倦的眉眼,轻描淡写瞥过来的一眼就把苟天明冻得不敢吱声了。 “唐警官,那个人也是案件相关人?” 他小小声问唐晓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很想把他砌进墙里…… “邢老板也是配合案件调查的证人,说起来,算是你们基因所的金主爸爸。” 哦!苟天明大惊,看向邢开的目光都带上了金闪闪的圣光,原来是他们的财神爷啊。 曲林秋在旁围观全程,不由失笑,默默靠近角落里的邢开,调侃道: “邢老板的生意做得够大,四处当人家财神爷。” 邢开扯起嘴角意思意思笑了下,转头问了他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们平时都住在一起吗?” 曲林秋一愣,斟酌着回答:“算是,一起住桥洞的患难室友?” 室友? 邢开抿唇,看起来感情不错。 听他的副手方胜说住在一起很有利于培养感情,他也需要和曲林秋培养感情。 他希望曲林秋能心甘情愿被自己吃掉,对曲林秋来说能减少许多痛苦。 “我们也可以做室友。”邢开突然开口说道。 他直视曲林秋的眼,几乎是绞尽脑汁向他抛出自己的优点—— “我有很多房产,目前在住的是一套市中心大平层,视野很好……” 曲林秋:“……等等……” “如果你想住宽敞些我还有一套江景别墅……” “邢先生……” “或者你喜欢酿制的果酒?我有一个很大的葡萄庄园,你可以——” 曲林秋找准时机打断邢开的滔滔不绝,“抱歉,但我没有和人合住的习惯。” 撒谎。 邢开不悦,明明和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子就是合住。 曲林秋很神奇地读懂了邢老板此刻的沉默,顿了顿后还是问道: “你为什么要找人合住?那么多房子都有了,难道还缺一个两个一起住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好。 邢开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就像曲林秋说的,他已经拥有了常人无可匹敌的财富和地位,还缺一两个合住的人吗? 可事实却是在曲林秋出现之前,拥有无比强大力量的祂,从没有一刻被如此强烈的欲望所吸引,祂想得到他,就像一滴水想落入大海那样不讲道理,祂就是想得到他。 可他怎么告诉曲林秋呢? 祂会吓跑他。 支配一切的异种邪神开始试图用人类的方法去解释,于是灵光一现,第一次觉得人类世界的电视节目帮了他的大忙。 他学着偶像剧里男主角恳请他的兄弟留宿时露出的微笑,三分诱引三分委屈再加上四分的故作坚强,说道—— “一个人住,太寂寞了。”《 》 21、在干什么 曲林秋默然环顾四周,这么严肃的地方你是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呢邢老板? 心里有一万句排列组合好的拒绝的话能说出口,可一对上邢开认真的眼神,统统熄了火。 “……如果我实在物色不到新的住处或许真的要打扰你几天……” 邢开的脸多云转晴,一秒都不愿多等地板着脸矜持点头, “不打扰,就这么说定了。” “……好嘞。” 曲林秋不明白,只能归结于邢老板太缺一个陪伴他的室友了。 听说有钱人总是特别容易感到孤独。 曲林秋无法理解这种感受,要是他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必定整天呲着大牙乐,哪有闲工夫感觉孤独? “唐警官,这案子进行到哪一步了,我们要一直等到案子全部查清楚才能走吗?” 苟天明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数了半天小飞虫,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 实际上案子进行到现在已经接近尾声了。 程平曾经作为给监护站送货的司机结识了监护站的负责人崔敏,不知道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下搭上了崔敏的线二人一起搞起了非法实验。 可这些实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还没有丝毫的头绪,程平究竟是如何躲避监控死在了数网街胡同至今也没有了更进一步的线索。 而这些并不是曲林秋他们待在调查处就能解决的问题。 简单来说,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唐晓光正要告知几人可以简单登记后自行离开,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休息室的房门便被一把巨力撞开。 闯进来的是行色匆忙的齐猛,看到唐晓光后语速很快地给他派了活—— “医院那边打来电话说有个病人吵着要报案,你带人过去看下。” 结果眼一转看到了曲林秋身后的老疯子和苟天明,一拍脑袋想起来,忙又补充道: “今天中午疗养院那边来了负责人配合调查甲四被当街捅死的事,杀害他的那个凶手不是就关在他们疗养院嘛,刚好把老爷子也顺道送去。” 曲林秋闻声侧目,这么快? 老疯子反倒不怎么惊讶,只在齐猛向他确认“就想去维斯帕林疗养院?”时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就走吧。” 齐猛站在门口招呼道,老疯子看了眼泪眼汪汪的苟天明和明显不舍的曲林秋,笑了一声—— “害怎么这副表情啊我是去治病又不是死了,不是都有手机吗?真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再说了,两三个月我就回来了……” 曲林秋一听也没有不舍了,转而嫌他话多似的挥手催促他赶快上路,去晚了都抢不上好床位。 老疯子:……这混蛋小子,真是白感动了! 齐猛带着老疯子离开后休息室安静了片刻,虽然嘴上不说但好歹一起出生入死相互照应着生活了半个多月,猝不及防送走了老疯子,曲林秋和苟天明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让人看着还怪不落忍的。 唐晓光想了想先给齐猛发去了信息,齐猛大概正在和生研所的人联系所以秒回了一个“好”,末了又提醒他: “但是别让他们进病房。” 唐晓光得到齐猛首肯后便扭头对曲林秋、邢开和苟天明三个人说道: “这边有一个证人要去问询,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放放风?” 苟天明第一个蹦起来,“去!” 苟天明要去曲林秋自然也一起,而邢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可以离开却还是跟着众人一起上了调查处的车。 车已经开出去老远,反射弧漫长的苟天明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为什么同样是证人我们要一直待在休息室,那个人就得咱们过去找他呀?” “那个人是数网街收保护费的街头混子,7月15号那晚被人发现倒在数网街路口,在icu躺到昨天夜里才转进普通病房。” 唐晓光没再多说案情,扭头去逗副驾上的苟天明: “你要是想要这待遇也不是不可以。” 苟天明:。 他还是老老实实听组织安排吧。 “那么重的伤,查到是谁干的吗?” 后座的邢开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曲林秋于是压低声音靠近驾驶座的唐晓光悄声问道。 邢开悄无声息睁开了眼睛,一眼就看到曲林秋几乎要半个身子探到前排去。 他左手上前力道不大不小地按上曲林秋肩膀,声音不咸不淡地提醒他: “坐后排也要系安全带,事故多发路段还是小心注意安全。” 曲林秋闻言安安稳稳坐回位置,系上安全带,正在驾驶悬浮车的唐晓光看了看前后左右就他们这一辆车的宽敞路况,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眼花了。 事故多发路段吗? 没人跟他说这地方还容易出事故啊…… 苟天明倒没在意这个,还心心念念着那个喜提icu半月游的证人,走夜路被袭击重伤,查没查到是谁干的啊? “数网街那路段白天都很少有人经过,更不要提晚上,要不是他的喊叫声引来了人被及时送去抢救只怕就和那个程平一样,凉透了都没人发现。” 唐晓光回想起最开始他们调查过程中了解到的程平,带着老婆孩子住在筒子楼里生活清贫但乐于助人,邻居们提到都赞不绝口。 谁能想到背地里竟然为了钱跟崔敏勾结在一起用无辜的人做非法实验。 那些从地下实验室带回来的实验体,除了被诡异寄生后暴走的7号和8号实验体,其余六个人中还有三个也同样被在体内种植了诡异胚胎,送去了专门的医院治疗,能不能摆脱寄生还很难说。 这么想想,程平和崔敏还真是死不足惜。 “那个程平的尸体似乎就是16号早晨被发现的。” 邢开想起他那天正巧听到一些异样赶去了数网街,结果只比调查处早去了片刻,什么都没发现不说还差点撞到了赶来现场的齐猛小队。 要不是他急中生智寄生在了唐晓光身上,只怕当日从命案现场带回去的就不只曲林秋一个了。 邢开的目光移到身旁正在蹙眉沉思的曲林秋身上,意识到他应当是发现了什么,于是问道: “怎么,是想到什么了吗?” 曲林秋犹疑着点头,“只是一个猜想,你们说,如果袭击这个人的正是被诡异寄生的程平,是不是就能说通了呢?” 否则一个人得被什么样的怪物袭击,才会在icu躺半个多月险些丧命? 四人到达医院时正值下午三四点钟,炎热的日头下即便依靠街边的降温机器人也无法驱散高温,街道上甚至医院门口都见不到几个人影。 “待会儿我进病房你们就在门外等我,不要乱——” “小苟!怎么就这么巧在这撞上你!” 唐晓光正在叮嘱曲林秋三人不要跑远免得他出来找不到人,话刚说一半就被一道声音插进来打断。 扬声叫苟天明的人就在他们两步远外的候诊大厅,一身白大褂配运动鞋,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医生。 关键是这个人显然认识苟天明。 可苟天明的表情却好像没见过这个人。 “他怎么知道我叫什么,这人是谁啊?” 苟天明拍着后脑勺也想不起来,没想到对方不仅叫住了他还往他的手里塞进来一沓文件,语速很快地跟他说—— “还好在这碰上你我都要忙昏头了,这样,你帮我把这个送去院长室,我这边还得回研究所取趟材料……谢了兄弟,周一上班请你吃饭。” 那人说完便快步向门外走去,看行色的确匆忙,而苟天明则捧着一叠文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认识他吗?” 这熟稔的语气连他自己都迷惑了。 “是基因所的人,他白大褂的袖口有树藤的纹路。” 四方大学创办的基因研究所的所徽就是两根互相缠绕紧密相连的树藤,形状类似于人类基因的双螺旋结构,同时还象征着生命的生生不息。 能穿带有树藤纹路白大褂的只有可能是基因所的研究员,也就是苟天明半个同事——毕竟他错过了报道时间还没有正式进入基因所实习。 一头雾水的苟天明只得帮忙跑一趟送资料,唐晓光已经进了病房进行问询,只留下曲林秋和邢开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静静等待。 “紧急诊疗请让一让……紧急诊疗……” 走廊上突然从远至近滑过来一只医护机器人,嘴里播报着有紧急诊疗需要走廊行人避让。 在它过后不久一辆担架床在几名医生护士的簇拥下飞快冲进走廊奔向另一头的抢救室。 “肌肉痉挛不止,呼吸衰竭……” “凝血功能障碍……准备输血……” 呼啦啦一大群人从曲林秋跟前经过,曲林秋的目光不自觉看过去,神色一怔。 躺在病床上情况危急的是一个年纪不超过十岁的孩子,胳膊像木柴一样干瘦,露在外面流着血,脸上身上都是常年摸爬滚打的污垢。 “竟然是这个孩子……真可怜。” 一个护士探头看了一眼,惋惜地摇摇头。 同她一起的另一名护士好奇问道:“那孩子你认识?” “哎呀你也认识,就是每天雷打不动在新民街乞讨的那个孩子,听说是在一家餐厅后厨,不小心吃了掺灭鼠剂的面包……看这个样子,恐怕没得救了。” “啊没想到是那个孩子……” 两个护士一边说着一边走远,曲林秋沉默地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他脑内的修炼系统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叮!由于宿主法力过度消耗,即将强制开启修复模式——倒计时,三分钟。』 曲林秋一愣,什么修复模式? 他的法力在对抗那只进化的诡异时的确被榨干得一滴不剩,但怎么还有强制修复? 没等他搞清楚这一切,这坑爹系统的修复模式就已经倒计时结束,曲林秋只觉得一阵无法抵御的疲惫像海潮一样漫涌上来,他心头一紧,没能扛住这突如其来的倦意,昏睡过去。 同样在闭目养神的邢开即便在刚刚那一番混乱当中也没有睁开眼。 躁动期的来临让他开始了周期性的清醒和沉睡,他不得不抓住一切机会梳理自己紊乱的能量核心。 突然,他的肩膀一重,有人靠了上来。 邢开无声睁开双眼,上一个在祂假寐时贸然靠近的家伙坟头草已经两米高了,这次又是谁胆敢来触怒—— 原来是祂的小点心。 邢开悄无声息地放松肩膀,感受那带着温凉暖意的细腻皮肤,在曲林秋每一次呼吸起伏间与他的侧颈轻轻相贴。 那股属于曲林秋的、独特甜美诱人的气息也再一次横冲直撞涌入觊觎已久的猎手的鼻腔。 祂甚至开始深呼吸,期待每一次吸气那香味都能盈满祂作为人类用以汲取氧气的肺腑。 『他好香』 邢开的目光不自觉从曲林秋毛茸茸的发顶落到那对他来说极尽诱惑的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不自觉地用舌尖舔舐犬齿,那略微有些刺痛的感觉并未让他清醒过来反应到此刻他们正坐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 那只会令祂更加兴奋。 『我只尝一口』 祂的唇逐渐靠近曲林秋毫无防备暴露出来的侧颈。 『或许等尝到这味道,就不会再让我无法自控了』 祂几乎为自己找足了下嘴的理由。 直到湿热的薄唇即将贴上那片诱人的白皙,淡青色血管下奔流的血液像是噪热的鼓点催促他咬下去…… “你在干什么?” 曲林秋的声音突然响起,本在沉睡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