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 1、贺新郎1 风急雨骤。 官驿的窗棱木条陈久,被急雨击打出沉闷声响。 忽而一阵劲风,吹开不太牢固的窗扇,细密的雨帘劈头盖脸砸进来。 卓影正临窗而坐,猛的被浇了满脸。案头烛火猛地一晃,叫穿堂风掐灭了,只剩一缕残烟袅袅散尽。 她抹一把脸起身关窗。 外头乌黑一片,只依稀能看见远处野地里几盏供奉地藏王的塔灯隐约跳跃,证明这儿还有人烟。 关了窗,卓影又随手拿起立在墙边的长剑,用剑柄将窗扇顶住。 “这天儿邪性,”卓影皱眉打火折子,将灯芯又点亮,“来前儿还燥得冒烟,眨巴眼的工夫就换了嘴脸。” 持颐坐在铜镜前,微阖着眼,由应钟伺候着盥面拆发,安静的像已经睡着。 “表姐走南闯北,这种天气也会让你难捱?”她忽的轻笑,沉静的面庞跃出一丝浮光掠影的生动,“想来令表姐烦心的不是这天时。” 卓影闻言眉头更重,顿几息才开口:“按祖制,公主出降不必随驸马迁居,可留居京城公主府,”她微叹,“他既如此落你脸面,寿北又是苦寒之地,你何苦?” 持颐还未回答,外头一声轻响,继而内门被推开,孟冬走进来。 她刚打外头回来,束起的发髻上蒙一层薄雾,袍角微微卷一道潮边儿。 孟冬先跟卓影见礼,又两步走到持颐身边,低头打个千儿:“此地已是寿北境内,离内城还有一日半的路程。奴才与乌台已将官驿里外查过,各处稳妥,请主子安心歇息。” 持颐隐了身份赶路,没法儿讲排场让官驿清场,只能自己多加小心。 “嗯,”持颐懒懒应了一声,搭着应钟的手起身,“你俩也去外间歇息吧,不必伺候了,”话落,持颐又瞥见孟冬的头发,素手轻扬,“叫厨房给你和乌台煮两碗姜汤,喝了再睡。” 孟冬应一声,和应钟一同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表姐妹两个。 持颐坐在床沿,懒懒倚住床围,续上刚才未完的话题:“他既立誓不灭羯人不离寿北,我若留居京城,又何时才能相见?”她唇角勾出一抹似嘲非讽的笑,“他骨头硬,可我也不是泥捏的,总有一日我要让他乖乖进京,跪着进养心殿跟皇父额涅磕头认错。” 声儿柔着,话茬子却跟刀片儿似的刮人,尖锐锋利。 “可你跟怀川……”卓影猛然顿住,咂咂嘴,终是没再做声。 持颐好似并未听见那个名字:“表姐,明儿一早就回吧,你也听见了,这儿已入寿北,”持颐说,“孟冬和乌台是堂哥手底下的人,另外还有十来个侍卫,你尽可以放心。” 卓影正把泡了热水的白绸摁在脸上,闻言,她上下随意一通擦,又随手将那块白绸扔回盆里,溅起一圈小水花。 “成。” 卓影很信得过持颐那位堂哥——恪亲王世子调理人的本事。远在蜀中的恪亲王府可谓子孙一脉相承,文韬武略样样不行,逗猫打狗招招精通。 要说恪亲王府这位世子爷,倒是个务实的主儿。 自打接手府里差事,专在暗卫上下功夫,如今他手底下那些人,翻墙越脊如履平地,近身格斗能敌三人。 这可不是虚话,上月顺天府缉拿江洋大盗,借去两个暗卫,愣是生擒回六个亡命徒。 卓影褪了外袍,挨着持颐坐下:“你那出降的仪仗排出去几里地,一应物件儿都齐整讲究,怎的偏要瞒着人,自个儿先往寿北去?” 持颐不多言语,只抿着唇笑:“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你就是主意大,”卓影无奈摇摇头,“万岁爷和主子娘娘纵着你,太子爷和二阿哥也拿你当眼珠子瞧。” 家里头当然是无条件纵着这位姑奶奶的,包括持颐的两位哥哥。 此番出降,二阿哥敦亲王亲自做使君护送公主仪驾入寿北,因此持颐才能顺顺当当脱离仪驾自个儿先行。 “表姐呢?”持颐略往后靠了靠,胳膊肘支在床围子上,手背抵着太阳穴,笑吟吟,“我倒觉得数表姐最疼我,每回出京都不忘给我捎新鲜物件儿。这次也是,一听说我要掩了耳目先行,嘴上虽拦着,倒头一个跟来,一路护我到这儿。” 朦胧灯影里罩着一张年轻的脸,唇角噙笑,活泛的像三月柳梢。 橘黄的光从后头桌几上映过来,给持颐含笑又蓬勃的脸蒙上一层可亲可爱的薄纱。 卓影忍不住笑:“贫!” 笑归笑,但持颐说的是事实。 千宠万爱长大的公主,阖家上下的老幺,机灵聪明,嘴甜心细,谁能不爱呢? 卓影越想越恨——魏长风他凭什么? 紫禁城里悉心养了二十年,赫连家唯独一根儿的娇苗苗,他仗着军功说娶就要娶。 娶就娶吧,魏长风毕竟还顶着一等忠义侯的爵,娶公主也不算他痴心妄想。 可他倒好,婚仪筹备了一年多,等正日子那天,魏长风又上一道请罪折子说自己曾跟万岁爷发誓,不灭羯人不离寿北,所以不能来京相迎,只派一队魏家军入京,代他恭迎公主凤驾。 公主出嫁,额驸连面都没露,瞧瞧,这像什么话?! 也难怪万岁爷气的心肝疼,在养心殿大骂魏长风。要不是皇后主子拦着,万岁爷早让人去扒平了魏家留在京里的祖宅。 卓影是个火通条儿一样的性子,沉坐着,脸上表情却逐渐狰狞,持颐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持颐声线平和,像在说一宗最平常的小事:“我是公主,受皇父额涅养育,受百官万民供奉,婚事自然该拢到国事里头,这很应当。况且——”她顿一顿,又开口,“魏长风的请婚折子是我自个儿点的头,表姐,你甭替我委屈。” 官驿里似乎又有人来。喧哗的雨声中依稀穿来几声马的嘶鸣,继而是隐约的呼号与交谈声。 卓影没当回事,她正心头发堵:“羯人凶残,魏长风既能单人单马突袭王庭,定也是生着三头六臂、茹毛饮血的野人,”她的视线落在持颐恬静的脸上,“咱们大齐还没到出降公主笼络臣子的地步。” 持颐沉沉:“寿北远离京师,乃北疆咽喉,若想大齐江山稳固,寿北必得安宁。魏长风手握五万魏家军,又因祖上的事儿一直跟皇父额涅离着心,若他生了异心,则北疆门户洞开,社稷危矣,”她乌黑的眼眸似深涧幽潭,望不见底,“纵使他有三头六臂,也得跪着给赫连家守江山。” 卓影叹了口气。 外头廊下有一阵急促的脚步踏过去,远远传来门扉‘吱呀’一声轻响,脚步归于宁静,是有人住进了另一端。 持颐打了个哈欠,挪到床里躺下。卓影吹灭烛火躺在持颐身旁,姐妹俩像小时一样同榻而眠。 雨越下越大,有沉闷的雷声隆隆降下来。 持颐下意识贴紧了卓影。 卓影已有些迷瞪,松松拢住她的肩。 持颐打小儿怕惊雷。 每逢夏夜落雨,春皇后都会来咸福宫。额涅的手轻轻拍着背,任外头雷声震得窗棂响,持颐也能安稳睡着。 黑暗中,思念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将持颐掩埋。 又过一会儿,持颐迷迷糊糊将睡未睡,忽而一队人马闯入官驿。 马蹄隆隆,人声喧嚷,继而响起官驿内的管事仆从纷杂急促的脚步声。 持颐和卓影骤然惊醒。 来人不少,忽而有人扬声厉喝,语气森森:“把这儿围严实了,一间间搜!凡抵抗者,格杀勿论!” ‘咔嚓’一声惊雷劈下来,衬的这批不速之客似乎是从阴曹地府钻出来的鬼差。 持颐尚未来得及反应,擂鼓似的踏地闷响已盖过惊雷,直奔她们而来。 卓影腾身下榻,三两下套好外衣,抄起窗边长剑,反手将衣架上的外袍挑给持颐。 应钟快步进了里屋,先给持颐披上外衫,又麻利儿地把屏风挪到床前挡严实。 外头传来孟冬的叱喝:“放肆!谁敢擅闯!” 继而是乌台带十余个侍卫自暗处现身,一阵刀剑叮咚声之后,将试图入房搜检的人挡在外头。 刚才在院内发号施令的声音眼下正在外面冷硬喝问:“房里何人?”那声音隐含怒意,“魏家军奉侯爷钧命缉拿羯人细作,尔等胆敢阻拦?侯爷有令,抗命者斩!速速退开!” 魏家军。 卓影在屏风边侧头,与持颐对视。 持颐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 还真是巧。 孟冬回声:“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细作,”她按持颐交代过的说,“房内是我家福晋,我们路过此地,要往北地去与我家爷团聚。” 将领冷笑:“当我是个傻的?谁家探亲的福晋带着十来个武功高强的暗卫?” 孟冬说:“寿北不太平,福晋只图个心安。” “若不是房内有鬼,就让我们进去搜一遍,”年轻人倒有几分气概,“只要房中没有细作,要骂要打全凭福晋言语。” “福晋内房,岂容你们这些兵丁莽夫进去乱搜?”孟冬寸步不让,“要进房,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眼看刀刃将落,持颐刚要开口,忽听外头遥遥传进一声低沉的男人嗓音:“何事?” 声线如金玉赫赫,却透出凉薄淡漠的况味。 那将领肃而敛声,垂首唤一句——“侯爷”。 两个字如铁块坠地,重重砸进持颐耳中。 不论是魏家军还是持颐的人,全都因为这声‘侯爷’而瞬间噤声。 房内房外鸦雀无声,唯有落雨仍旧不知疲倦的击打窗棱。 年轻人将对峙缘由三两句说清。 男人再没言语,官靴踏着方砖地沉沉作响,一步一步走到持颐门外。 伴着那脚步声,持颐只觉自己一颗心逐渐不受控制,在胸腔子里摇摆乱跳。 眼见门扇格栅上已显出那人倾轧而来的轮廓,持颐的心直冲嗓子眼儿跳过来。 幸而,男人收住了脚。 “我们一路追踪羯人细作到此,无意唐突福晋,”声音从门外传来,似金玉落盘,煊赫清朗,又如砂砾磨镜,透着一丝沙沙的沉,“羯人非我族类,狡诈凶残,还请福晋开门,我等不入内,只消看一眼房中,确定福晋无碍即可。” 卓影侧头看持颐。 持颐不知在想些什么,微低着头。 隔几息,持颐抬脸,冲应钟微微点头。 应钟从屏风后转出来,过去开门。 卓影手紧握在剑柄上。 门被拉开。 没了阻拦,外头灯影将他高昂挺拔的身形直直投在屏风上。 影子比人霸道,不由分说穿透锦绣屏风,沉沉罩住持颐。 持颐心里‘突’的一跳。《 》 2、贺新郎2 他信守承诺,没有迈步入内。 略嗅,闻见一缕淡然清沁的浅香。 魏长风锐利的视线飞快的掠过应钟和卓影,四下一扫,落在屏风后那道影绰纤丽的轮廓上。 但也只是一瞬,他旋即收回视线。 外头忽而暴起一阵喧哗,三两声过后,有兵丁来报:“禀侯爷,廊底厢房拿住三个探子,都捆瓷实了。” 魏长风沉声:“收兵。” 他又垂着眸,朝持颐的方向抱拳拱手:“魏某唐突。” 话毕,魏长风转身离开,一队将领兵丁呼呼啦啦跟着走了个干净。 卓影松一口气,放了剑,指挥着应钟和孟冬关好门。 没了卓影那柄长剑相抵,窗扇忽被疾风吹开一条缝隙,雨雾争先恐后朝里钻。 持颐下意识起身去关窗。 刚走到窗边,窗扇猛然被风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官驿院里,魏长风长腿跨上马背。 忽而听见声响,他脖颈一转,眼风跟刀子似的剜向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隔着瓢泼夜雨和浓稠的黑,持颐虽瞧不真那人的眉眼,却依旧能感受到两道目光利箭一样直直冲自己刺过来。 她心尖蓦然收紧,像做了亏心事,‘啪’一声将窗扇重重关上。 不知是夜半惊雷扰了清梦,还是那人猝然的出现惊了心神,持颐这晚竟魇住了。 梦里混沌一片,只依稀见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前头。 不必看清,也不必言语,持颐知道那是魏长风。 持颐抬脚走过去。 那人身上的软胄盔甲在持颐眼前逐渐清晰,可脸上仍蒙着一团黑气,看不见五官面庞。 持颐昂头对着那团黑气:“饶你骁勇善战,羯人的王庭也来去自如,可你怎么也料不到,屏风后的人是我吧?”她有些得意,心底生出些篾意,“你也不过如此。” 那团黑气忽然暴涨,眨眼间分成三个目眦欲裂的可怖头颅,血盆大口张开,冲持颐猛冲过来。 她惊叫一声骤然惊醒,抬手摸到一脑门儿的冷汗。 还真是个三头六臂的野人。 听见持颐的声响,卓影陡然坐起身,连带着外间儿的应钟和孟冬都小跑着进来。 持颐扶着胸口,挤出个笑:“没什么,只是叫梦魇着了,不妨事。” 外头雨早停了,天微亮,窗纸泛起一抹鱼肚白的柔光。 不能再睡了,闭上眼仍旧是三个鲜血淋漓的怪异头颅,持颐干脆起身,命人马准备上路。 持颐和卓影在官驿门前道别,又过一日,终于在后日晌午进了寿北城。 八月的天儿,四九城里还暑气未散,寿北已秋风瑟瑟。 北风打着旋儿迎过来,卷起路边枯黄的树叶,悠悠荡荡又不见踪影。 马车穿巷而过,持颐打帘儿外瞧。 街道齐整,街巷整洁,虽比不上京城富庶,倒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应钟凑脸儿过来看,喃喃道:“魏侯爷倒是有两把刷子,边关战乱之地,竟治理的如此井然有序。” 魏侯爷。 听见这三个字,持颐眼前又是那可怖的梦中之景。 ‘唰’! 她落了帘儿,唇角紧紧绷成一条直线:“他是总兵,只管军务,政事自有布政使来操心。城内治辖的好,未必就全是魏长风的功劳。” 其实持颐这话说的有偏颇。 总兵是正二品的衔儿,布政使只是从二品。更别说魏长风头上还顶着侯爵,手里头攥着五万魏家军。 寿北这地界儿,说姓魏也不为过。 但应钟不敢再开口。 马车未入侯府,也没去侯府隔壁新建的公主府,反而钻进小巷,在一户不大起眼的宅门前停了车。 宅子不大,见方的地儿,唯一显眼的是后院儿有座高耸的塔楼。 这地儿原先是个庙,后来战乱墙倒屋塌,就剩了那座窄小的塔楼。 二十多年前魏家平反,魏家军在寿北扎根,城内逐渐安稳,这片被重新修成了见方的小宅子,成了居民坊。 持颐给自己预备私宅时,在城防图上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院儿。 她们入内,宅子里早已收拾停妥。 略休息,持颐用了午饭,那边孟冬进来,说已经把寒酥带来了。 “让她进来。” 寒酥快步进来,弓着身低着头,肩膀扣缩着。 她不敢抬眼,看见持颐裙裾的袍边儿就直接跪了下去:“奴才给主子请安,主子万福。” 持颐半晌没作声,任寒酥跪着,待啜了两口茶,搁下茶盏才开腔:“试婚格格的差事,出宫前嬷嬷该与你交代过。” 寒酥有些发颤:“是,奴才知道,试婚格格要……”她声音越说越小,“……要与额驸同床试婚,探查额驸是否有隐疾。” “那你的差办的如何?”持颐明知故问。 还未到出嫁的日子,内务府便快马传回消息,魏长风没让试婚格格近身,还一卷儿铺盖把寒酥从魏府扛回了隔壁的公主府。 堂堂铁血将军,一等侯爷,难不成竟不能人道?! 这实在太离谱。 好在春皇后掌管内务府,下令谁都不许议论,这事儿才没传扬出去。 春皇后憋了又憋,最后还是问持颐:“还嫁吗?” 持颐倒松了一口气儿:“茹毛饮血的野人,我还犯愁跟他一道儿睡觉呢。” 金枝玉叶哪能如此口无遮拦,皇后主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她的额头:“不许胡说!” 这事儿在宫里头掀了多大风浪寒酥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差事办砸了锅,只怕小命不保。 天家的颜面不能落地,所以额驸不能人道这种辛秘,唯有死人才能守住。 寒酥孤独在寿北等待自己的死期。 眼下听见持颐这样问,寒酥抖如筛糠,手指头紧扒住地上的砖石缝儿,指节泛出灰败的青白。 持颐见寒酥就要吓破胆,不落忍,拧着眉唤她回神:“别抖啦,抖得我眼发晕。” 寒酥越想管住身子,越是抖得厉害,急得泪珠子噼里啪啦直往青砖地上砸。 持颐心软,最见不得人这副模样,叹一口气:“我知道你怕什么,所以先说在前头,我没打算要你的命。” 这句话可比什么都管用,瞬间,寒酥便不再抖动,扬起脸来,顶着满脸的眼泪鼻涕看持颐:“主子……” 持颐说:“眼下这种情况,我给你两条路选。一宗,是老老实实在公主府里头待到死。另一宗,公主府明儿给内务府报寒酥暴病身亡的信儿,我给你弄个新户帖,再赠你一包银子,从此去哪儿随你,只是不许再回京。你选哪个?” 寒酥连迟疑都没有,接着应声:“奴才选第二个!” 持颐看了应钟一眼,应钟继而从袖筒里摸出个户帖递给寒酥。 寒酥抹一把眼泪,手忙脚乱展开户帖看了,又连连给持颐磕头:“主子大恩,奴才永生不忘,奴才若是在外头多说一个字,就叫全家不得好死。” 持颐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 寒酥千恩万谢的退出去,临出门,持颐又喊住她:“等等。” 寒酥惊惶的立住脚。 持颐上牙刮着下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你试婚那晚,见过魏长风吗?” 寒酥摇摇头,语气艰涩:“回主子,没见着。侯爷并未进屋,只让人将奴才抬出来送回去。” 连屋都没进吗? 持颐有些意外。 她以为魏长风是半道儿发现自己不中用,才恼羞成怒让人把寒酥撵走的。 持颐忽的想到什么。 魏长风眼下已二十七。这年纪的爷们儿早该儿女绕膝了,偏他连亲都没成,府里更是干净。内务府查过档,忠义侯府连个通房丫鬟的记档都没有。 持颐惊得自己咂了咂嘴—— 魏长风莫不是连家伙式儿都不齐全吧?! 寒酥看着持颐五光十色的脸,心里愈发七上八下。还是应钟明白自家主子,冲寒酥弹弹手,示意她退出去。 寒酥如蒙大赦,一弓腰从帘子边儿钻出去,不见踪影。 应钟看着持颐,有些不落忍,心一横道:“主子,早先魏侯爷请恩时,皇后主子明明有意抢先将您与舒侍卫亲事定下,您何苦拒了舒侍卫?” 舒怀川吗? 算来他们最后一次讲话竟已隔一年有余,此刻回想,真如隔世。 舒家老姓舒穆禄,舒家公爷位列内阁。舒怀川早前儿是二阿哥的伴读,前几年也戴了翎子,如今在皇帝身边儿做御前侍卫。 那时听闻魏长风请恩求娶她,舒怀川托应钟给她递信,说只要她不愿嫁魏长风,他便去养心殿请旨,就答复魏长风他们前几日已过了小定——魏长风远在边关,定无法知晓真相。 持颐没回舒怀川的信。 她在咸福宫里坐了三天,然后自个儿进了养心殿。 养心殿门紧闭,父女俩在里头聊了近乎半天。等持颐从养心门出来,正好碰见上值的舒怀川。 舒怀川看着她,眼神里头有骐骥,微微的笑着,眼底似乎漾着一片柔和的海。 持颐低了头:“皇父准了魏长风的请恩折子,”她再抬眼,已重覆上公主的疏离,“往后我远离京城,还望大人保重。” 她不敢细看舒怀川的神情,转身带应钟快步离开。 现在再回想,何必那么心虚?倒不如大方说几句道别的话,也算全了他们擎小儿相识的情谊。 持颐乜应钟一眼:“往后这事儿甭再提,”她低头捋裙上的褶皱,“我有我的责任要担,他有他的路要走。” 下晌,持颐痛快沐浴,而后倒头便睡,一直到天擦黑才起身。 收拾停妥,乌台也正好回来。 “主子,”乌台把一个小匣子交给应钟,“您的身份凭引和户帖取来了。” 持颐就着应钟的手看,‘春肃’两个字赫然写在户帖上。 乌台低声道:“世子爷递了信儿,‘春肃’的底细已照主子的意思备齐,任谁也查不出纰漏。” 持颐满意的点点头:“堂哥办事我一向放心。” 乌台脸色有些重,又开口:“主子,奴才刚才一路回来,瞧着形势不大对。” 持颐抬眼看他:“怎么?” “尚未到宵禁时间便有兵丁撵集市散场,各牌甲长也都在街上巡检,命人早早归家,”乌台推测,“今夜怕是要戒严。” 持颐略沉吟:“走,去塔楼上看看。” 应钟给她裹上披风,一行人踩着陡峭蜿蜒的楼梯一直走到塔顶。 是不太对劲。 放眼望去,街市上灯烛寥落,街巷中人影脚步匆匆。 持颐朝东看,东边藩司衙门倒是灯火通明,还依稀能见衙门前人马不断。 “乌台,”持颐沉沉开口,“你去查探清楚出了什么岔子,尤其记得探查清各家铺面近日可有异常?” “是。” 乌台转身下去。 塔顶只剩了持颐和应钟、孟冬。 应钟不太明白:“主子,为何还要专门探清城里铺面的买卖?” 持颐道:“买卖扎在百姓的命脉上,粮行、布庄、当铺、车马行……哪处不是老百姓的衣食饭碗?若城里要起风浪,头一个就得从这些铺面的账本上透出腥气来。” 春皇后出身苏州春家。春家是丝绸行当的总商头,也是大齐第一皇商。 持颐作为春皇后的幺女,自然也懂生意场上的关窍。 应钟又记起刚才乌台送来的假户帖,心里头跳的厉害:“主子,您真要用那假身份去接近魏侯爷?” 持颐流云飞雪一般侧脸寸寸冷下去。 “要想知晓两年前月照在寿北遇见过什么事儿,就必得接近魏长风。以我公主的身份,他恐怕难与我交心,”持颐的嗓音像裹了冰凌子,冷冽的刺骨,“寿北当初报月照得了急症薨逝,我却总觉得事有蹊跷。我得为她额涅寻一个真相,更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夜来秋风乍起,凉飕飕地扫过塔尖儿。 北疆的天儿即便黑下去,仍透出深湛湛的浓蓝。 远处一阵兵马隆隆声渐起,火把乱跳着跃进持颐的眼底。 马蹄愈隆,从北城门入城,打长街而过。 有先锋在前开道,高声扬喝:“侯爷回城!闲者避让!” 在那团蹿动的光影中,持颐的眼神落在最前那个黑衣烈烈的身影上。 魏长风。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 3、贺新郎3 那队人马很快跃过长街。 跳动的火把凝成一个细小的点,朝城东的忠义侯府去了。 持颐转脸对孟冬说:“月照是朝平郡主的女儿。三年前皇父给她和魏长风指婚,她在京中筹备婚仪后于两年前来到寿北,但不过月余,未及成婚便猝然离世。我从堂哥那儿把你跟乌台讨来,就是为的这事儿。” 孟冬抱拳:“来前儿世子爷已跟奴才们知会过此事。多罗格格的死因,奴才们一定替您探清。” 持颐扬手止住她的话:“魏长风绝非凡类,他若有心遮掩,凭你们两人断难查出月照死因,”她沉吟几息又开口,“堂哥说你最擅追踪,既这么,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暗访当年月照在寿北时曾接触过的人,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只要跟她有过关联的,能寻着一个是一个。” “奴才领命。” 应钟眨巴眨巴眼:“乌台替您探听寿北动向,孟冬姐姐替您探查多罗格格原先的身边人,那主子您呢?” 持颐听见这话,晏晏笑起来。刚才还冷若冰霜的脸又拂了春风,漾起一汪荡悠悠的春水来。 “我呀,”她也对着应钟眨巴眨巴眼,“——我要去从军。” 不只是打小儿长在宫闱里的应钟,连一贯走南闯北的孟冬都被这位姑奶奶吓得颤了胆儿。 “祖宗奶奶!”应钟腿一软,膝盖头点地,失声惊叫,“您要是嫌奴才命长,奴才这就去寻绳子,您何苦用这种话来吓死奴才!” 瞧应钟那吓破胆的样儿持颐就恨铁不成钢。 “起咯!”持颐皱眉,“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应钟站起身,也不敢言语,只在肚子里头自己答话:您只要全须全尾的,天也塌不下来。若哪天真的塌了天,我们都得跟着陪葬。 持颐乜一眼就知道应钟在想些什么:“把你那颗心放回肚子里,你主子福大命大,将来能活一百岁呢。” 应钟挤个笑:“您这话说得很对。” 孟冬显得冷静很多:“主子,您打算如何从军?”她的视线在持颐身上来回转了两趟,斟酌着用词,“您……好似不太擅长拳脚功夫。” 持颐抄着手立在塔顶,视线又遥遥落在远处那片恢弘古朴的宅邸上。 “我拳脚不行,但好在头脑灵光,”她微挑长眉,颇有些得意,“纵使魏长风身边不缺高手,可军帐里头添个幕僚也不算多余吧。” 应钟一颗心在胸膛里头打摆子:“主子,侯爷是您的额驸,将来总要见真章的。眼下他认不得您,您乔装从军倒无妨。可来日正经拜见时……” 持颐闻言轻轻一笑,眼底浮上一层漫不经心:“我是公主,是他的主子,将来见真章儿又如何,他还能反过来治我的罪?” 秋风打着旋儿折回来,掀动披风下摆,锦缎上细密的缠枝暗纹被角楼烛火映出一片嶙峋光影。 持颐抄手而立,不必多说什么,通身的矜贵气度欣欣盎然涌动着,将北疆的苍凉辽阔压得矮下三分。 孟冬此刻才算懂了离蜀时世子爷那句提点——“齐人家历来敬重姑奶奶,更别提我这位妹妹,金枝玉叶,琪花瑶草。你们既从我手底下出去,我也送你们个保命符:往后她递茶你们捧盏,她指东你们别往西。横竖记着这点,就砸不了咱们恪亲王府的牌子。” 孟冬心头一动:“禀主子,您既要从军做幕僚,奴才倒有个法儿。” 持颐转脸看她,眼睛里头亮晶晶的:“你说。” “魏侯爷身边有位军师,名叫韦逸钦,听闻此人擅谋略,洞人心,颇得侯爷信任。另外还有寿北按察使周应时的公子周鸣岐,也与侯爷交好。若主子能得其中一位作保,必能顺顺当当入魏家军。” “韦逸钦,周鸣岐……”持颐唇角微翘,“你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儿了。” 转天是个晴天。 一早藩司衙门就发了布告,称昨夜城中搜捕细作同党,半夜时即在一处地窖中搜得,天明时分城门照常开启,一切恢复如常。 昨夜情形,寿北百姓早已见怪不怪。早起开城门的梆子一响,贩货开市、进学上工,一应如旧。 边关的人活得敞亮,倒比京里人少些托大拿乔。 藩司衙门旁的聚福坊一楼照样人头熙攘。 说书人板子一拍,扬声道:“……却见魏侯爷翻身上马,长剑随手一挥,挽成刺眼剑花。羯人王爷尚未来得及眨眼,忽觉颈间一寒,眼前景物骤然颠倒。待定神细看!他竟瞧见自个儿脖上碗大个洞!您猜怎么着?” 一楼沿街没有窗,竹篾子上卷着,外头摆摊儿的、采买的、赶路的全都抻着脖子朝里听。 “——唉嗨,他头脑子和身子离了缝儿啦!” 说书先生惊堂木又一拍,楼里楼外轰然响起一片拍手叫好。 闹闹哄哄的喝彩声中,有个声音却突兀的钻出头来。 “呵!魏侯爷上阵杀敌没得挑,可治辖一方嘛……啧,不见得是把好手。”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说话人。 只见沿街那张小桌独坐个白面皮的郎君,戴一顶米色五福捧寿的瓜皮帽,手里把玩个竹扇,面容匀净。 旁有人不大乐意,斜着眼乜那郎君:“公子哪儿人?瞧着不大像寿北人。” 郎君略笑,声儿比寻常爷们儿略软,官话倒说的比寿北人好听:“我打苏州来投亲戚,前儿才到寿北。” 苏州人。怪不得。 说书人捋一把胡须,憋着口气:“公子既非寿北人,也难怪不知晓魏侯爷的本事。您左右瞧瞧这寿北城,若没侯爷坐镇,哪有如今太平景象?” 郎君眼眸微转,视线扫过众人,轻轻嗤笑一声:“侯爷若真有能耐,让你们暖和安稳的过了这冬才算本事。” 后桌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探过头来,话里话外透着尖酸:“听阁下高谈阔论,想来是有治世良方。某倒想请教一二,您所言是何意?” 郎君倒是不恼怒,朗声笑道:“治世良方谈不上,倒是确有一句忠告赠与各位。” “哦?您说。” 甭管一楼散座还是外头沿街行人,都被年轻郎君这股狷狂给引住了神,非得听听他有何高见。 郎君敛了笑意,唇角坠下去。手里竹扇‘唰’的一阖,扇骨敲击乌木桌面,发出一声急促的响。 “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来天,寿北必有寒疫!从今儿起,诸位得提前预备祛疫汤药,早服早防。若病邪入体,恐今冬难过。” “寒疫”俩字儿打年轻郎君嘴里蹦出来,就像青砖砸进护城河,“咕咚”一声闷响,激荡起水波纹儿一圈赶着一圈往外漾。 内外所有人安静几息,骤然脸色大变,继而响起仓惶的议论声。 寿北城只要落了头场雪,便与南边断了通路。倘起寒疫,莫说郎中,就连药渣子都进不得城——这一城的人,与圈在雪瓮里等死无异。 楼外街边儿人群后头,两道人影正定定瞧着年轻郎君略显单薄的身影。 其中一位二十来岁,身长玉立,正盯紧那位郎君,眉头紧锁。另一位约摸四十多岁,蓄一把山羊胡,双眼微眯,看不出什么表情。 聚福坊掌柜塌着腰凑近,抱拳低声道:“多谢爷赏脸。只是您语重千斤,我这小店实在担待不起。今早这壶香片算小的孝敬您,请您移步别处松散松散。” 这是送客了。 郎君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四下里团团一揖:“万望诸位今冬顺遂,开春儿还能在此饮茶听书。” 郎君转身离开,留下一堆人大眼瞪小眼,满脸惊惶。 这位年轻郎君不是旁人,正是持颐。 持颐出了聚福坊,余光扫见不远处那两人,脚下一转,朝着他身边儿那条小巷走进去,身后跟着响起一串脚步声。 持颐佯装不知,仍低头疾行。身后脚步越来越近,终于在巷口追上持颐。 后头忽响起清朗人声:“公子可否留步?” 持颐顿脚转身。 她疑惑,朝两人拱拱手:“敢问二位是……?” 中年人先拱手:“在下韦逸钦。” 年轻的公子亦温如润玉,端方有礼:“在下周鸣岐。我二人刚才在聚福坊外头听见公子所言,疑惑不解,所以贸然追来,想多问一二。” 持颐拱拱手:“二位不必多礼,唤我春肃就好。” “公子叫春肃?”周鸣岐先笑道,“‘肃’字刚强,倒是跟公子不太相称。” 持颐微垂了垂眼:“某乃苏州人,那地方水软,人也跟着软和。” 韦逸钦捋一把胡子:“见您既知苏州的确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您谬赞。” 客气过一番,周鸣岐正色道:“春肃兄方才在聚福坊内的那番话,当真?” 持颐面容沉静,目光笃定:“自然。” 韦逸钦眉心深折:“你如何能够预知寒疫?” 持颐轻笑摇头:“二位久居寿北,细微的变动倒是不易察觉。前几日我初到贵地,因水土不服打发府上人采买汤药,发觉各家药铺治寒疫的草药均比常时贵了一成——”她顿了顿,“眼下刚刚入秋,这价涨得蹊跷,我便多问了掌柜几句。” “怎么说?”韦逸钦追问。 “药价涨落,一在存货,二在销路。如今未到大雪封路的时节,各家铺里存货不缺,”持颐看着两人,声线徐缓,“那就只剩一个缘故了。” 韦逸钦手指捏住胡须,喃喃:“……这几日药铺里,治寒疫的方子抓得勤了。” 持颐点头:“正是,”她又说,“寿北地广,三五户染了寒疫原不打紧。只是这病症传得快,眼下秋收已毕,行商归家,乡邻日日聚饮作乐,若不加预防,怕不出几日便要闹大发了。” 韦逸钦沉吟片刻,忽的抬手:“受教受教,”继而扯一把周鸣岐的衣袖,“快走!” 周鸣岐转头看了持颐一眼,转身跟韦逸钦快步离开巷口。 持颐将手中竹扇抛起,又牢牢接住,唇角勾出一抹隐约的笑。 待她回府,迎上应钟皱得像苦瓜的脸。 应钟煎熬一上午,既怕持颐不成功,又怕持颐这一计真的奏效。 持颐倒宽心,午膳吃的津津有味。 饭毕,应钟过来伺候持颐净手:“主子,把身上这身儿男装换下来吧,横竖是在咱们自己府里,不碍事的。” 持颐却说不用,笑吟吟看应钟:“应该很快我就该走了。” 应钟闻言惴惴,偷眼觑着持颐脸色,却见主子只顾在后院撒鱼食,一派闲适模样,心下便知她早有主张,遂噤了声。 果然,天刚擦黑,几个小厮正登了梯子在廊下挂灯,‘轰隆’一声门响,一队人马从外头浩浩荡荡闯进来。 管事心头一紧,抢步上前拦住来人:“几位爷,私闯民宅怕是不合规矩!” 为首男人束着高髻,背一张雕花硬弓,当院站定,厉声道:“魏家军奉命缉拿妖言惑众之徒,春肃何在?!”《 》 4、贺新郎4 持颐耳根一动——这声儿耳熟,略想想,原来就是那晚在官驿硬要闯门的莽汉。 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爱闯人家屋宅。 持颐自游廊处踱步出来,朗声道:“在下正是春肃,却非妖言惑众之人。敢问将军大名?可别是找错了地方。” 年轻将领冷哼一声:“吾乃魏侯副将裴远,拿的就是你这个巧言令色之徒,”他抬手一挥,“拿下!” 管事是内务府包衣,自是知道持颐的身份,眼下见这帮粗鲁凶野的兵丁朝持颐奔过来,霎时间吓白了脸。 管事一个箭步挡在持颐身前,张臂护住自个儿主子:“将军有话好好说,何必动粗!” “唰”!兵丁将他们团团围住,刀剑出鞘。 持颐捏着竹扇轻点管事肩头:“不碍事,”她神色如常,只目光将裴远牢牢盯住,“将军亲至,这个面子自然要给,”持颐转头又吩咐管事,“我随将军去去就回,家里且与应钟好生照应。” 管事额角渗汗,却不敢违逆,侧身让出路来,朝持颐塌腰道:“主子保重,若将军为难,您务必朝家里传句话,奴才就是拼了老命,也一定护您周全。” 裴远蔑笑一声:“你这奴才倒是忠肝义胆,可惜老眼昏花,错付了主子。” 管事脸色微变,刚要还嘴,持颐的扇子便压上他的肩膀。 持颐朝裴远走过去,眼神冷冷:“既来拿我,何故殃及无辜?魏家军行事便是这般做派?” 裴远怒道:“你说什么?” 持颐并不理会,自个儿抄起手来,微昂着头睥睨四周:“不是拿我回去复命吗,走啊。” 裴远鼻腔子里冷哼一声,刚要示意兵丁押住持颐,却见她径自走向队尾板车,撩袍登上去,又盘膝而坐,神色从容自若,倒似领着这队人马赴宴一般。 持颐原以为她会被押进藩司衙门,可没成想这队人马穿城而过,自北城门出城,进了魏家军大营。 到营房的时候天儿已经黑透了,持颐抬眼只见军帐如林,火把连绵望不到头。 裴远打马过来,挡住持颐的视线,低喝道:“管好你的眼珠子,少东张西望。” 持颐乜他一下,垂下眼去。 板车停在地牢外头,持颐被押下车,沿狭窄楼梯一路下行。 不知走了多深,眼前豁然开朗,入目是守卫森严的监牢,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腥味。 持颐抬袖捂住鼻子。 裴远带她七拐八拐,走进最里面。他开了门上锁,示意持颐进去。 待持颐走进牢房,裴远立马在外面落下锁。 持颐见裴远转身要走,急忙喊住他:“你们抓我来,就只为了把我关在这儿?” 裴远侧目冷笑,并未答话,领着兵丁转眼便没了踪影。 牢内空空,只有角落堆一团枯草。 持颐踩了一遍,确定没有虫子之后盘腿而坐。 地牢里不见天日,不辨晨昏,腥臭混着血气冲入鼻腔,还有不知自哪传来的痛苦嘶嚎,尖利刺耳。 持颐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快要睡着。 恍惚中,有脚步声逐渐走近。 靴底踏在砖石之上,步步沉实,不带滞涩。 持颐睁开眼睛,视线对上在牢外站定的男人。 男人一身玄黑行袍顿步立在监牢之外,肩阔身长,挺拔如松,将狭窄地牢衬的更加逼仄。 墙壁昏灯照着男人的背脊,在他身后勾出一层模糊的廓影,背后似有腾腾黑气裹挟住一团杀意,如自地狱而来的幽冥鬼刹。 持颐微微眯眼,在昏暗中看清男人的面庞。 目光锐利,硬挺英气,端的一副好皮囊。 他薄唇轻启:“你便是春肃?” 声儿清冷,如金玉落盘,和那晚在官驿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魏长风。 持颐勾起唇角,迎上他打量的视线:“正是。” 魏长风微侧脸,裴远从后面过来,打开牢锁。 他迈步入内,袍裾微掀,露出一截儿紧实有力的腿。 持颐移开视线。 可惜了,瞧着血气方刚,却不是个周全人。 “城内如今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你倒从容,”魏长风沉沉开口,“春肃,你可知罪?” 持颐施施然道:“小人替侯爷杜绝一场灭城之灾,何罪之有?” 魏长风闻言轻笑,但眼神仍如鹰隼锐利,紧扎在持颐身上:“你倒是聪明,能猜到我是谁。” 持颐似有些自豪:“小人身无长物,又无缚鸡之力,全凭着几分伶俐劲儿一路混口饭吃。” 魏长风敛了笑意,目光刺人:“你究竟所图为何?” “明人不说暗话,小人想图个养家糊口的差事,”持颐拱拱手,“愿在侯爷帐下效力。” “舍了苏州的富贵窝,来陲关隘扎根?”魏长风语调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寒意,“不要消磨我的耐心。” 持颐不见惊惶,匀净的脸上反而略带薄笑:“横竖侯爷都要派人查清小人底细,辨个真假。既是这般,您也不必屈尊待在这腌臜之地,待侯爷查明白了再来提小人不迟。” 魏长风缓缓踱步到持颐面前。 他立在眼前,身量高昂,一片阴影自持颐头上倾轧而来。 持颐仰着脸看他,目光无惧。 这是一张极英朗清嘉的脸,裹住矜贵的气象,眉宇凌厉果断,裁出磊落分明的轮廓。魏长风离她很近,目光沉沉,渲染出一室清华。 半晌,他蹲下身子,视线与持颐相平。 眼型狭长,眸光锋锐,魏长风像只随时准备进攻的鹰隼。 这是持颐从未见过的眼神。 硬冷,无情。 魏长风自腰侧抽出小巧腰刀,锋利冰冷的刀刃摁住持颐脖侧一寸的位置。 “不要对我耍花招,这不管用,”他一字一句,声儿像淬了冰碴,“你到底是谁?” 刀尖儿压在颈上,冷的激起一片刺痛,持颐能感受到刀下有根血管正‘突突’直跳。 她强迫自己镇定,反问魏长风:“按侯爷所想,您觉得小人是谁?” “要么,你是真的头脑灵光,要么……”魏长风声渐冷,“……你便是这起寒疫的始作俑者。” “我疯了不成?待寒疫爆发,小人也性命难保。” 魏长风审度着她的神情:“羯人信奉神道,若此生为羯王肝脑涂地,死后必荣登天宝。” “羯人?”持颐轻笑,又眨眨眼,“您看我长得像吗?” 魏长风离她不过寸许,呼吸间,有股淡雅的清香萦萦绕绕飘入鼻腔中。 这味道轻柔幽淡,似花香,他好似曾在哪里闻到过。 只是眼下魏长风没工夫思虑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手中刀更用劲三分,睨着她轻声道:“羯人可不会在脸上自己写明白。” 刀把上嵌宝石玛瑙,小巧玲珑,但已开了刃,寒光幽幽,只要再往下一寸,持颐的血立刻就能溅上房梁。 刀下人微微白了脸,但眼神平和,看起来从容不迫,眸光中还夹着些许不屑。 不屑?对他吗? 还未来得及细想,外头匆匆有兵丁来报:“启禀侯爷,布政使求见。” 魏长风侧头:“何事?” “医署呈报今日新增数十例寒疫病症,布政使为此事而来,请侯爷务必相见。” 魏长风转脸沉沉看向持颐,狭长的眼中眸光微闪。 顿几息,他收回手里腰刀,重新站起身。 持颐微微松一口气。 “在我摸清你的底细之前,你还有开口的机会,否则别怪我没有手下留情。” 魏长风撂下这句话就走,持颐却跟着站起来:“侯爷留步!” 魏长风并不理会,脚步匆匆。 持颐追到监牢门边儿,扯嗓子大喊:“我有保命良方!” 魏长风猛的顿住脚,眉心微拧。几息后,他终于回身折返到监牢门外:“什么保命良方?” 持颐从内襟中摸出一张叠的见方的纸笺递出牢门:“这是治疗寒疫最管用的药方,一日见效,三日转好,七日大安。” 魏长风接过那张纸,粗略看过一遍,满脸戒备和怀疑:“此症到目前还尚未有真正管用的药方,你这方子从何而来?” 持颐抄起手来:“侯爷甭管我这方子打哪儿来,总之有效就行。您若信不过,先让医署找一两个病人试试,真见好再全城推开不迟。” 魏长风愈发感觉此人古怪,只是眼下寒疫渐起,他选择死马当活马医:“你这药方若有任何不妥,我立即取你性命。” 持颐笑吟吟:“小人药方若是管用,侯爷能不能准我入您麾下效力?” 魏长风冷冷道:“你还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转身离开,步子迈的很大,三两步便看不见身影。 持颐也不急躁,又转悠回那堆稻草上重新坐下。 魏长风回军帐时,周应时正在帐中团团踱步,帐中还有几人,都面色凝重。 见他回来,众人拱手:“侯爷。” 魏长风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周应时苦着脸上前:“下官深夜前来,实在是因为对寒疫忧心,医署所报病患越来越多,侯爷,咱们得想法子啦!” 话音落,裴远自外头打帘子进来,冲魏长风抱拳:“三名细作俱已招认此番潜入寿北,为的就是将寒疫病患所用帕衫等物,或投井中,或掺入商队行囊!”《 》 5、贺新郎5 周应时白了脸:“这可如何是好!” 魏长风示意他稍安勿躁,将手里握着的药方递给霁林:“看看这几味药,可有相冲之处?”他眉心折痕深重,“若用此方治疗寒疫,可行不可行?” 霁林是魏家家生子,因精通药理所以跟在魏长风身边儿伺候。 他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忽的有些惊喜,抬脸看魏长风:“主子,这方儿是您打哪儿弄来的?” 魏长风眼风扫过去:“别废话。” 霁林缩缩脖儿:“这方子里多是寻常药材,性温,能疏肝解郁、润肺生津。唯其中两味较为稀罕,专攻活血驱寒之效,眼下城中药铺应还有些存货。如今染病之人不多,料想够用,只不过……” 霁林也有些拿不准:“……药材虽都是好药,也并没有什么相冲的之处,但奴才也是头一回见这药方,至于有没有效,奴才不敢断言。” 周应时大喜过望,虽然看不懂,但还是拿过去自己看了一遍:“有没有用的,试一试才知道。” 魏长风略思索,开口吩咐:“着坊间寻男女老幼各一人,分而试药。若三日内见效,即刻令医署开炉熬制,广施救治。另外,传我令,寿北自今日起闭城,市廛休业,各牌甲长严查聚饮串门,违令不从者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周应时捏着那张药方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魏长风又问周鸣岐,“春肃此人,你有何看法?” “此人处处透些古怪,但,”周鸣岐实话实说,“他的确聪明。” 韦逸钦问魏长风:“侯爷刚刚去见春肃,他可有说什么?” 魏长风道:“他想要入魏家军,做我的幕僚。” “幕僚……”韦逸钦捋了捋胡须,“人各有过往,事皆有前尘。下官以为,只要春肃对侯爷、对魏家军、对寿北绝无二心,纵使有些旧事未言明,亦可收用。” 魏长风眼前又浮现刚刚那双明亮的眸子。 狡黠、古怪,却又透着淡淡的不屑。 春肃……魏长风轻笑一声,实在有意思。 另一边,持颐正在无序的混沌中挣扎。因在牢中辨不了时辰,她只能勉强凭兵丁送饭的趟数估摸天光长短。 闲来无事,持颐正歪墙根儿打瞌睡,‘咣当’一响吓了她一跳。 睁眼瞧,牢门口又撂下一碗饭。 她低头,把第五截儿草棍立在墙角。 牢饭能有什么好嚼谷?好在魏长风尚有良心,送来的饭菜还算干净。 持颐视线又落在那个碗上。 她哪儿吃过牢饭?粗粝简单,实在难以下咽。 可肚内空空,不吃这顿,下一顿又要隔好久才来。 持颐挣扎半天,叹一口气,认命似的从草垛上起来,过去掰了一小块饼。 饼是凉的,发干发硬,嚼在嘴里没几下就带起两颊酸痛。梗着脖子往下咽,糙饼皮刮得嗓子生疼,好容易才囫囵吞下去。 五顿了。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持颐闷头蹲着,脸颊一鼓一瘪的专心啃硬饼,浑然未觉外头渐起的脚步声。 好不容易终于咽下一口硬饼子,一抬头,持颐冷不丁瞅见牢门外杵着双官靴。 她抬头,对上魏长风乌沉沉的眼眸。 还有一块饼皮子正支棱在嘴边,咽不下又吐不得,着实不太美观。持颐心头‘突’的一跳,梗着脖硬往下吞。 她几乎被这块饼噎的快要背过气,抻脖跺脚的才总算咽下去。 魏长风有些恶嫌的别过视线——这模样儿活像嬷嬷养在后院的那只老鼋??,给它喂食的时候,它也这么抻着脖颈子一伸一缩的往下咽。 “侯爷,”持颐抹了把嘴,站起身给魏长风见礼,咧嘴嘿嘿一乐,“让您见笑了。” 魏长风负着手,冷着一张脸看她。 持颐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自个儿挠挠后脑,替自己找补:“小人打南边儿来,没吃过这种厚饼,也没汤水,实在难下咽。” 地牢乌沉,偏生墙壁一根烛火在他睫下映出一团模糊光影。 魏长风眼皮微掀,透出冷冰的嘲意:“打仗的时候,这饼子一啃就是半年,末了连饼渣都舔不着。” 一句话把持颐堵了个哑口无言。 她一时语塞,垂手抱拳道:“是小人不识抬举。” 魏长风没再说话,裴远从后面上前,把门上铜锁给打开。 ‘咣当’一声牢门洞开,木门磕在石壁上。 持颐有些愣,心下又因未知而泛起惊骇:“侯爷……” 魏长风拧眉瞥她:“药方见效,头批试药的人两天就已好了大半,今日放你走。” 放她走?持颐一下又振奋起来。 她迈出牢房,一双眼亮晶晶的,一错不错瞧着魏长风:“那小人能在侯爷麾下效力了?” 魏长风抬脚前走,持颐一溜小跑跟上去。 他侧脸扫她一眼,抬步迈上石阶:“你头脑灵光,去哪儿都能混口饭吃。这是军营,不是由着你闹着玩儿的地界,你连块饼都吃不惯,更遑论其他?” 持颐跟在后面,扬着脸看魏长风:“小人既想来军中混口饭吃,便能忍得住苦,”她又想起什么,脸上添了些笑意,“侯爷,您这回亲自来放我,可是已经把小人的底都摸清了?小人身家清白,是正经的大齐子民,您不如留下我,且看看小人的本事再说。” 地牢口开着,外头一束天光洋洋洒洒落在持颐脸上,面皮被映的温润通透,像块无尘的玉。 魏长风看她一眼,没再说话,一气儿出了地牢,外头早有亲卫牵了马等在外面。 持颐亦步亦趋:“侯爷去医馆?” 是问句,但说的笃定。 魏长风乜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持颐答:“您穿行服,没戴佩剑,而且只备了一匹马,想来裴将军不随您同行。” “我就不能回府歇着?”魏长风觉得好笑。 持颐笑吟吟:“您压根就不是那种躲影壁耍油的人,再说……”她眨巴眨巴眼,指魏长风腰上的布呼,“您还戴了捂口鼻的厚绸帕子呢。” 三指宽的带子左边系着腰刀和绣海东青的火镰套,右边掖着块白绸帕子,两边儿系了绳,专用来挂耳朵的。 视线又转回到那把腰刀上,持颐下意识抬手捂了捂脖侧。 那晚魏长风在地牢里,差点儿就用这柄刀刺穿了她的脖颈子。 看她脸上心有余悸的表情,魏长风微垂了眼皮。就这么一个耗子胆儿,也敢愣着头往军里扎。 他懒得再跟她掰扯,抬手扯缰绳欲翻身上马,持颐在后边儿又开口:“侯爷,小人跟您一道去看看成吗?” 魏长风神色很冷淡,眉眼间拢一团不耐,令人惕惕然:“舍不得走的话你可以再下去。” 嗓子眼儿里到如今还被那厚饼刮的隐隐作痛,持颐连连摆手:“小人只是记挂染疫的百姓,”她呵呵腰道,“您要去,小人就斗胆跟您同行,想来出入更方便些。您若不让,小人自个儿也会去的。” 倒是有股子韧劲儿在身上。 魏长风没再反对,意思便是答应了。旁边立时就有亲卫牵马过来,把缰绳递到她手里。 齐人尚武,甭管男女都会骑马,持颐自然也会。 只是原先在宫里,她的马是御马苑精挑细选的母马,身量比公马矮一些。眼前这匹却是货真价实的北疆战马,比寻常见的马还要更高一些。 上是能上去,只怕模样儿不能好看。 纵使眼下扮成个男人,但到底是个姑娘家,宫里头金尊玉贵长了二十年,眼下竟要撅着屁股岔着腿在一堆男人面前爬上马背吗? 持颐仰着头,有些犯难。 魏长风看不过眼,迈步上前,朝她抬了抬胳膊。 持颐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眨眨眼看他,像个呆头鹅。 魏长风没好气儿:“撑着上去,快些,不然你自己去。” 持颐这才恍神,说声多谢侯爷,抬手攥紧了魏长风的小臂, 魏长风常年在军中,倒是还未见过这样细皮嫩肉的一双手。手背白腻腻,像上了层细釉,指节匀称净植,指尖纤长,指甲绞的精细妥帖。 未等他再细看,持颐另一只手轻扯缰绳,两头借力,顺顺当当翻身跨上去。 魏长风收了手臂,转身自去上马。只是手臂上仍留被裹紧的触感,肌肉下意识紧绷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未再看她,利落蹬上马,两条长腿紧夹马腹,箭矢一样刺出营地。 魏长风策马疾驰,耳后蹄声始终咬得紧。 他侧目扫去——那团灰影竟未落后半程,倒比预想的更善骑。 医署毗邻药王庙,眼下病患众多,干脆辟出药王庙的侧院收治。 持颐捂紧帕子挨个探过病患,见那药方果真灵验,重症轻症皆见缓,这才松了眉头。 这方子也是恪亲王世子递来的,至于出处持颐没问,反正哥子不能坑害自个儿的妹妹,这点毋庸置疑。 刚松一口气,持颐瞧见几个医署官员正聚在门外凑头嘀咕。 魏长风转过一圈,也瞧见这几人,迈步过去:“什么事?” 持颐脚下微转,凑过去几步。 医官躬身禀道:“回侯爷,霍山石斛这味主药只够再用一日,此物金贵,医署账上银钱不够,下官们正要去藩司衙门向周大人讨个示下。” 治寒疫,自然是花钱如流水。 魏长风淡淡道:“藩司衙门的银子也不富裕,甭让周大人烦心,你们一会儿去侯府账上支。” 持颐讶异,那几个医官倒稀松平常,又朝魏长风拱拱手:“谢侯爷。” 持颐暗里访了几处才知晓,此番寒疫的汤药柴米,俱是忠义侯府支应,未取民间分文,亦未动官中一钱。 这是拿万岁爷给的俸禄成全他忠义侯的好名声呢。 他倒是会借花献佛给自己挣面子。 持颐心有忿忿,眼神差点儿把魏长风的后背给烫出个窟窿。 只是心里头再犯嘀咕,脸上不能显出来。甭管银子是谁掏,百姓有人管就行,其他都不重要。 正想着,持颐见魏长风的身影又往药王庙后院去,她赶紧跟上。《 》 6、贺新郎6 转过垂花门,外头是狭长的夹道。地上每隔三步摆一尊灯座,灯亭上头插着药香,正袅袅飘着薄烟。 门外头几个小厮见着他们两人,打个千儿,用柳枝沾了药液,往他俩身上前后拍了拍,又替二人收了用过的绸帕才退回去。 夹道斜对面一扇对开的红门里出来个十来岁的哈哈珠子,朝魏长风打千儿:“给主子请安。” 魏长风迈步进去:“今儿新送来多少?” 霁林掩上门跟过来:“回主子,今儿送来二十三个,比昨儿少七个,比前儿少了十一个。另外昨儿送出去十五个,今儿送出去十九个,照这样,再有几天就能消停了。” 话音落,霁林又看持颐:“这位……” 持颐颔首:“在下春肃。” 霁林的眼亮了亮。 后院地方不大,但干干净净,四处焚着药香。持颐有些拿不准魏长风来这里是何意:“侯爷,咱们这是……” “你以为这地方是随便进的?”魏长风略勾唇角,“沾了病患最起码要跟外头隔开两日,不发热才能离开。” 来之前怎么不说? 合着只是换个地方再关她两天,并且这次是关在他眼皮子底下。 持颐知道自己这是着了魏长风的道,只能硬着头皮挤笑:“小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侯爷都能撂下军务,我又有什么舍不下的?反正都被关了三日了,也不差这两天。” 魏长风微昂着下巴,垂眸看她。 他今儿穿一身佛头青的行服,色浓稠沉暗,衬的人愈发光耀。 金乌斜着洒在魏长风肩头,将他深邃的眉眼氤氲出柔和的轮廓,但那只是假象。他视线仍旧锋利,不加掩饰的朝持颐刺过来,似乎要看进她的心底。 持颐的心在胸腔子里隆隆跳起来。 隔几息,魏长风收回视线,淡淡道:“后两日你自便,尽量不要再去侧院。” 两天都憋在这个见方的小院儿里吗? 持颐寻个借口:“闲着也是闲着,去侧院里搭把手也是好的。” “你还真是古道热肠,”魏长风似笑非笑,“去过一趟侧院,就重新计算两日。你若真无事可做,一直留在这儿也未尝不可。” 持颐泄了气:“小人绝不出去。” 魏长风看她一眼,脚下微转,进了东厢房。 霁林扬着笑脸过来给持颐拱手:“奴才霁林,早听闻大名,今儿才得见,”他又问,“敢问爷在家行几?” 持颐颔首:“在家行三。” 霁林旋即唤了声‘春三爷’,接着引持颐进西边儿:“前些年寿北也闹过寒疫,没个正经方子,只能灌着汤药听天命,十个人里得折三四。这回得了爷的方子,统共就没了五六个,还都是上了年岁带出别症的老者,余下的倒是一天天见好,”他好奇问她,“不知三爷这副方子从何而来?” 持颐含糊道:“路上遇一游医,我救他一命,他便赠了我这副方子让我保命,倒是没问出处。” 霁林有些可惜:“原是这样……” 屋子简单,只内外两间,持颐还想说些什么,只听窗棂发出三声极轻微的声响。 持颐清清嗓送客:“我在牢中多日未歇,实在困乏,多谢你引我过来。” 霁林赶紧打个千儿:“三爷快歇着吧。” 等他掩上门出去,持颐在屋里静候片刻,果然听见窗棂轻响,继而出现乌台的脸。 “主子,”乌台轻声说,“敦亲王有信给您。” 持颐接过信,又嘱咐乌台:“给家里传个信儿,就说我一切都好。” 乌台应一声。 持颐低头扫一眼信封,封口上的朱砂宝玺火漆是宫中钦用,还泛着细碎的亮光。 再抬眼,乌台已不见踪影。 持颐关窗拆信。 大阿哥十五岁立为太子,同年也给十三岁的二阿哥封了敦亲王的衔儿。 太子勤勉,肩上又担江山社稷重任,不知是忙还是累,连万岁爷都说太子少年老成,总是不苟言笑。 不同于太子的老成持重,敦亲王性格更温和些,话也更多。 果然,信封塞得满满当当,足足七八张信纸,全都密密麻麻写满敦亲王的谆谆之语。 持颐粗略扫一遍,有用的话大概也就两三句——因着寿北寒疫封城,公主凤驾也停在了距寿北约五日路程的从运城。 敦亲王叫持颐不必忧心,除了近身伺候的几个心腹之外,还没人发现持颐已不见踪影。 除去这些,尽是敦亲王的嘱咐,事无巨细,洋洋洒洒。 持颐一字不落认真看完,而后点了火折子将这封信烧了一干二净。 在牢里待了三天,只蜷着身子坐,浑身的筋都捆成一团,下晌持颐舒展了腿脚,在榻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再睁眼,窗纸透进一层稀薄的蓝。 昼夜交替的光景,让刚睡醒的人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境。眼皮略涩,只揉揉眼的功夫,那层稀薄的蓝又昏沉起来,人像掉进乌黑的海。 幸而外头开始掌灯,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接连亮起来,由点成线,又汇聚成片,摇摇晃晃点亮了窗纸。 持颐正看着窗扇发呆,等待神魄回魂,外头忽有人敲门,继而传来霁林的声音:“爷可醒着?奴才来给您送新衣裳和晚膳。” 持颐应一声,下榻趿上鞋,又重新绑好头发过去开门。 霁林身后跟两个小厮,一人托衣裳,一人托饭菜,低着头进来放下又退出去。 持颐向霁林道谢。 霁林看持颐总是带着一层敬仰,塌腰道:“奴才虽是侯爷的人,但如今后院儿里头只有侯爷和您,所以做这些也是应当,您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奴才,不必客气。” 既这么,持颐便开口:“不知庙里头热水方不方便,我想沐浴。” “耳房里头有预备的热水,”霁林笑道,“奴才这就让人连着浴桶和胰子一道儿给您送过来。” 霁林退出去,持颐过去关门。 门扉半开中,她看见几个武将模样的人从东厢房里走出来,脸上皆捂着厚绸帕,看不清面孔,拱拱手向门内人行退。廊庑下几个文官打扮的人又接着进去,门被重新关上。 持颐迈步出来。 晚风微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天儿说话功夫就已黑的透彻,丝缕白云被黑夜映衬的惨灰淡白,无所依靠的飘着,像无根的浮萍。 东边房里灯火融融,将人影重重映在窗纸上。 南窗上有抹倒影没遮面,比其他人轮廓更清晰,高鼻薄唇,似正坐在南窗下低头看文书。 书页翩跹,卷起飞云一般的掠影。 倒影沉沉,跟人一样。 他倒勤勉,关在这方小院子里也不忘处理军务。只是勤勉过了头,反倒让持颐更添些忧心。 年轻的封疆大吏宵衣旰食,就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横立在皇帝身侧,谁能说得准它下一次挥动时会沾上谁的血? 夜风凉凉,激起一身清浅的颤栗。 正看着那抹身影出神,霁林带人抬着浴桶和热水过来:“春三爷,奴才伺候您沐浴吧。” 持颐连连推拒:“不必不必,”她快步进屋,抢在霁林跟进来之前掩门,“我自己来就好,多谢多谢。” 霁林只当他不好意思,没多想,转身回到东厢房廊庑下候着。 魏长风议完事后已至戌时,外头街巷里隐隐传来打初更的梆子声。 属官依次退出去,魏长风也阔步出了厢房,站在廊下舒展筋骨。 霁林跟过来:“主子,您的晚膳还没用呢,奴才让厨房热一热,您用些吧。” 这场寒疫来的古怪,那些来羯人的细作也抓的太过容易,另外还有军中、城内大大小小的事儿等他定夺,胸腔子里早已被这些俗事塞得满满当当,哪里还有晚膳的空隙。 但霁林眼巴巴看他,魏长风无奈:“简单吃点就行。” 霁林一溜烟跑了,不一会儿端着粥饭回来。 最普通的黄米粥,配两块饼,另外还有一碟酱菜。 魏长风吃饭随意,能填饱肚子就行,粥饭端来,他三两下吃个干净。 用了膳再出来,月牙儿愈发清亮,跟秤钩似的悬着,院里青砖地上洇了层冷光。 抬眼西看,西厢房窗纸后头就点了一根蜡,影影绰绰的,还不如月亮照得亮堂。 霁林凑近一步,低声说:“春三爷冲了凉,这会儿没在屋,往后头假山溜达去了,说是在房里闷得慌。” 魏长风声儿沉沉:“没什么其他动静?” 霁林说没有:“奴才瞧着春三爷是良善之辈,人和气,也规矩。” 魏长风乜他一眼,眼风锐利,让霁林下意识缩了缩脖儿。 良善吗,看起来的确良善。但魏长风始终有一种直觉,春肃的良善像一层精织的面纱,遮住了真实的他。 魏长风心下微动,脚下调转方向,转去厢房后头。 后罩房边儿上掏了个见方的小池子,石板子铺到池塘中央,架起一座嶙峋错落的假山。 山顶上耸个黄琉璃瓦的六角亭,有道人影正在里头模模糊糊的晃动着。 魏长风敛袍子登上去,青石台阶覆着薄薄的苔藓,皂靴踏在上面绵软软发着暄。 持颐早已经听见脚步声,立在几步外候着他。待魏长风进亭子,她拱手行礼:“侯爷。” 魏长风淡淡‘嗯’了一声,掀眼看亭外景致。 亭子地势稍高,站在这儿能看见外头半条街市。此时已敲了初更梆子,人影寥落,偶有几个也脚步匆匆。 “你倒寻着个好地方,”光线暗,眼睛看不清明,耳朵便灵敏许多,他声儿落在持颐耳中,倒生出些低柔的况味,“外头行人归家,怎么,你也想家了吗?”《 》 7、贺新郎7 家,当然想。 遥远的南边儿,那片金碧辉煌的恢弘宫殿就是她的家。 都说帝王家无情,可持颐他们家绝不是这样。 从持颐的皇玛法圣宗皇帝开始,他们家就跟寻常百姓人家无异,一夫一妻,一群儿女,和和乐乐,热热闹闹,一家子都是骨肉至亲。 温暖的家养出易思乡的软心肠,持颐心头有些发酸。 她略低了低头:“出门时觉得北疆天地辽阔,一定比家里头自更在。可一路跋山涉水才知道,离家越远就越惦念,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自个儿也管不住。” “苏州熟,天下足,”魏长风转脸看她,“既是混口饭吃,何必非要到这里来?”他语气幽然,“寿北十月便飞雪,雪一落就得大半年,羯人隔三差五叩关侵扰,寿北人的日子跟苏州百姓没得比。” 持颐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寿北天地辽阔,人也胸襟宽广能盛山川,只要边关安宁,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你这话说的在理儿。”魏长风眼有笑意。 这还是持颐第一见他笑。 笑意虽淡,却是实打实的。 亭中朦胧,将他那双深邃的眼也蒙上一层柔和澹然的淡雾。只是眸星依旧明锐的亮着,漾起眼底一片和顺的影。 “所以……”唇角微翘的弧度转瞬即逝,魏长风逼人的视线又不加掩饰的刺过来,“春肃,回答我的问题。” 持颐知道这次无论如何是避不过了,抿抿唇,微垂下眼睑,遮住大半华光:“我说过一门亲,对方便是寿北人。” “哦?”魏长风微挑长眉。 “婚仪筹备了一年有余,本应风风光光完婚,可对方忽然出了岔子,说来不成苏州了,”她斟酌着词句,“婚贴已经换过,虽未拜堂,但按礼法,我二人已是夫妻。对方既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对方,都是一样的。” 魏长风仔细端详持颐的神情:“我从未听说你身边还有妻室。” 他果然是将她的底细摸了个遍。 持颐迎上魏长风的视线。 她生得一双水杏眼,莹润润地汪着两分笑影。此刻眼底闪闪,掠过一尾活鱼似的机灵劲儿。 “他啊……”持颐眨眨眼睛,“死了。” 死了? 魏长风打量着持颐的神情:“可你并不伤心。” 持颐神态自若:“这桩婚事是他先提,可他偏又不把我放在心上。我们原本就是陌路人,不过被一纸婚书绑在一起而已。我跋山涉水来寿北,已经算全了我的道义。” “既如此,你为何仍居寿北?”他想在她脸上看出一星半点的破绽,“家中既有高堂,理应膝下尽孝。” 持颐摇摇头:“横竖我是个没出息的垫窝儿,上头两位兄长撑着门楣,留在家里反倒叫父母操心。从苏州到寿北三千里旱路,回头也艰难,不如且在此处寻个营生。他日若能为自己博得个好前程,再风风光光归家给父母磕头,才算对得起这身骨血。” 有理有据,一点儿破绽也没有。 这人要么是个滴水不漏的主儿,早把这些问题都铺排妥了。要么句句属实,半点儿虚的没有。 夜风涌动,魏长风嗅见丝缕轻薄的淡香。他目光微转,在持颐身上停了停。 她鬓角还湿着,却将头发束得纹丝不乱,新袍子周周正正穿在身上,不见一丝懒散。 到底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人,连爷们儿都如此熨帖。困在这荒僻地界,照旧沐浴熏香,半点儿不落体面。 见他沉沉不语,持颐趁热打铁:“侯爷的顾虑小人都明白——终究是为着北疆百姓。可但凡不是祸国殃民的主儿,管他从前什么来路,横竖攥在您手心里,”她抬脚搓了搓地面,“侯爷五万魏家军,还怕镇不住个书生?”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非认准来投军,”魏长风缓缓道,“刀剑无眼。虽说是幕僚,可一旦开战,幕僚也一样上战场。” 持颐却很豪迈:“想要建功立业,就得比寻常人多付出些。再说,身为大齐子民,为了大齐马革裹尸也是荣耀。” 魏长风愈发看不透眼前这人了。 说她胆大,见着刀光就白了脸。可要说她胆小,这番见识胆色,又分明不是那等鼠辈能有的。 竹林轻摇,风愈发的冷了。 持颐鬓角还湿着,冷风里站了这半晌,鼻尖儿早冻得泛了红。 魏长风错开眼:“早些歇着罢,”他转身下亭阶,靴底踏上青石台阶又刹住,半侧回脸,高挺鼻梁投下一道利落的影,“你的事儿我自会与军师计较。” 持颐喜不自胜,拱手道谢。 他未置一词,踏着石阶袅袅而去了。 后一天,东厢房依旧人来人往。 持颐原在房里偷偷松开束胸透气,偏那霁林热络得紧,怕她闷着,一日里竟来请了五六回安,倒闹得她手忙脚乱,不得安生。 好在霁林年纪小,心眼儿实,对着持颐只有敬仰。 到第三日,总算可以出这院子。 持颐收拾停妥,烘着暖和和的阳光坐在八仙桌前慢条斯理吃阳春面。 庙里虽枯寂难熬,但素斋可口。 北地面食多,庙里的面条更是擀得顺滑爽弹,两叶青菜鲜嫩欲滴,在面汤里生烫过,愈发脆嫩可口。 持颐的皇太太——前些年已仙去的圣宗皇后有一手好厨艺。持颐幼时曾养在她宫里,老太太疼惜这唯一的孙女,便亲自下厨日日给她换着花样做吃食,生生把她的嘴给养刁了。 老太太在时常说,吃穿是人的根本,若连嘴都亏着,还谈什么别的。 持颐将此奉为圭臬。 刚吃几口,外头传进些喧杂声。窗棱开了半扇,持颐侧头看出去。 魏长风一袭玄黑行服,腰间宝石腰刀映着日头直晃眼,紧实有力的两条腿在袍侧若隐若现,带着霁林阔步往后门去。 这是要走了? 持颐顾不上那碗面,回身抓起自己的小包袱,冲出厢房:“侯爷,侯爷!等等我!” 魏长风在门内顿住脚,拧着眉看身后冲过来的持颐,唇角油光水滑,还有半口面在嘴里头嚼咕。 他有些恶嫌的朝后避了半步:“做什么?” 持颐咂咂嘴,想起穿男装身上没有帕子,只能随便用手擦吧擦吧唇角,嘿嘿笑道:“今儿不是能走了么?爷倒好,悄没声就走,也不招呼小人一声。” “叫你做什么?”魏长风继续迈步,他个头高,走到后角门略偏了偏头,一步跨出去,“我盯着你是怕你不到日子就往外窜,如今既两日期满,是走是留随你。我军务如山,哪有闲情逸致总惦记着你。” 这话说得,真不留情面。持颐长到这么大,还没人敢这样跟她说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持颐没说什么,低头提着包袱跟魏长风出了药王庙。 后角门外头是个狭长的巷道,此刻立着几个武将,战马正咻咻的甩着蹄子。 见魏长风出来,几人拱手:“侯爷。” 霁林牵马过来,魏长风翻身上马。见他真的要走,持颐又追上几步,仰着脸看他:“侯爷,咱们前儿晚上说的话您可别忘了。” 还真是牛皮糖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魏长风一带缰绳拨转马头,持颐便跟着马打转——活似小时候耍的皮影人儿,他往哪边转,她就跟着往哪边绕。 魏长风觉得好笑,低头看她:“我至于哄着你玩儿吗?” 他高立马上,一双长腿夹住马腹,衣袍底下绷出利落的筋肉轮廓,男人磅礴的力量已经呼之欲出。 持颐挪开视线,挠挠头,仍挡在马前不依不饶:“不是怕您哄我,就是担心您贵人事多,一不留神抛到脑后了。” 魏长风噙着一抹淡笑,视线沉了沉。 旁边一个孔武有力的中年将官勒马过来,将持颐朝后逼了几步,又挥了挥手里的马鞭,粗声粗气:“甭磨磨唧唧戳在这儿,若误了军务,赏你一鞭子尝尝!” 持颐下意识看那人,心尖儿却‘突’的一跳,在胸腔子里咣当几下,差点儿蹦出嗓子眼儿。 那人从太阳穴到唇角长长一道疤,灰白蜿蜒着,像要把脸割成两半。 耗子胆。 魏长风收了视线,挥鞭稍扬轻夹马腹,那张雪刃似的侧脸便掠远了。 持颐站在原地,看马蹄隆隆在巷口踏出一层轻薄的烟尘。 战马出城要横穿街市,魏长风勒马缓行,尤青章赶上几步到他身侧,脸上刀疤在颠簸中一跳一跳:“侯爷,方才那酸书生就是春肃?” 他口吻不大尊重,夹着些蔑然。 魏长风微拉缰绳,不着痕迹朝外挪了半步:“是他。” 尤青章嗤地一笑,斜眼道:“就这豆芽菜似的身量还想吃兵粮?方才那差点儿尿裤子的怂样,跟个娘们儿也没两样。” 魏长风冷冷扫他一眼,又收回视线,声线如刀锋蘸雪:“尤将军,本侯帐下不收嚼舌根的兵痞。” 尤青章悻悻住口,可又憋不住,小声嘀咕:“我哪里是嚼舌根,事实而已。” “军中万人,光靠蛮力走不远。有人善刀,有人善谋,配合得当才能相得益彰——尤将军从军多年,这道理应当不用本侯教,”魏长风执缰轻叩鞍鞯,话音似闲谈却字字带刃,“况且,令堂令正也是妇道人家,将军这般拿女子类比着作践旁人,倒显出家教来了?” 尤青章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了头缓落到魏长风身后去了。《 》 8、贺新郎8 持颐终于全须全尾的回了家,应钟围着持颐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口里直念叨着‘阿弥陀佛’。 应钟嗓音发颤,眼眶通红:“主子若有个闪失,奴才就去忠义侯府剁了那蛮子!”她央求,“姑奶奶,这是好玩儿的吗?咱就在这儿躲几天清净,等凤驾进城,您照样做您的金枝玉叶不成么?” 应钟素来是个稳妥人,这回主子下了大狱,直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持颐忍俊不禁,轻嗤道:“瞧你这点胆子,”她旋身一转,眉梢带出三分傲色,“你主子的手段,可比你想象中要高明的多。” 说了两句话,肚子里又咕噜噜响个不停。 持颐这才想起早晨那碗阳春面一共吃了还没三筷子呢。可惜了! 她是个万事过心不留痕的性子,下大狱吃牢饭虽然当下难捱,但只要过去了就绝不往心里去,回头咂摸咂摸,还觉得是人生一种新奇的际遇。 比方现在,肚子饿这种事倒比下大狱更让持颐心焦。 她咂咂嘴,吩咐应钟:“快,给我弄点儿吃的来。” 应钟抹了把眼眶子里的泪花:“灶上热着饭菜,就怕您回来赶不上热乎的。您先歇着,奴才这就去传膳。” 府上厨子是来前儿打发人在酒楼里请的,不多会儿,五六个婢女端着乌木的托盘鱼贯进来,桌上琳琅摆了一圈儿。 持颐用了两块豌豆黄,又就着银丝卷挨道菜吃了一圈儿,最后心满意足撂了筷子:“端下去吧,赏院儿里人。” 虽是她动过的膳,但每道菜都另夹到碟中再用,原盘里那些菜原封未动。宫里的规矩向来这般讲究,万岁爷也时常这样给文武大臣赐赏菜。 回府也不能再穿女装,谁知道裴远还会不会突然带兵闯进来。用了膳,持颐换了件绸缎薄袄外头套琵琶襟坎肩,俨然一个俊俏郎君,悠哉哉捧着鱼食在后院喂鱼消食。 应钟跟在她边儿上,请明天中秋节的示下:“虽说院儿里就咱们几个,但好歹是个节庆,奴才想着,不如就从简。明晚上您拜月烧斗香,再用上口月饼,也算跟主子爷和主子娘娘共度佳节啦。” 持颐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鼻尖一酸,喃喃道:“也不知皇父和额涅想不想我,”她又仰头,让眼里的雾气向后退,“皇父政务缠身,头风症可好些了?额涅管着内务府,眼睛已有些花了。还有大哥哥,离京前额涅正张罗着给他说亲,也不知最后定了哪家格格。” 在家做娇女,从来只有别人宠她。眼下孤鸟离巢,倒记挂起父母兄长。 应钟宽慰她:“宫里头有一应人都照料着呢,主子您自己好好地,便是给主子爷和主子娘娘尽孝了。” 持颐点点头,又洒下一片鱼食。 到了第二日中秋,持颐和应钟在后院做斗香。寿北这里风俗不同,管事跑了几条街也没找到一家卖斗香的,只能买了线香回来自己做。 做斗香倒是不难,只是费时。搓香、裁纸、糊旗,忙忙活活便到了晚上。 她捻了两尊斗香,一尊搁在后院石亭里,火折子一擦,青烟便笔直地窜起来,叫秋风一搅,打着旋儿散了。 持颐在斗里放了一捧桂花,这会儿满院瑞气浮动,暗香氤氲。 应钟问另一尊斗香做什么用,持颐招手唤来管事,要他把斗香和厨房新做的月饼送到魏家军大营,讲明是春肃送给魏长风的节礼。 应钟不解:“今儿中秋,魏侯爷应该在侯府,您往大营送不是白跑一趟?” 持颐说:“越是年节他越谨慎,今夜即便回府祝祷,也一定还得赶回军营。” 管事得令去了,应钟抿着唇意味深长的看持颐:“主子出去这一趟,倒是跟侯爷愈发熟稔了。” 持颐咬着月饼,眉眼颇有得意:“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有位心大的主子也挺好,应钟想。 这是她们过得最寒酸也最简单的一个中秋,可持颐呢,只在拜月时微微难过了一下,转脸看见北地的月饼,又认真品鉴起来,把一切难过都抛在了脑后。 囫囵个的吃下去两个,她心满意足,踱步回房休息。 晚上庭院落了锁,持颐解了束胸,舒舒服服躺在床榻上,拉着应钟闲聊。 应钟十岁上分到她身边儿做宫女,虽是主仆,但更像姐妹。她坐在脚踏上,把持颐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您何苦来着?”她眼圈儿又红,“奴才在家吃不下睡不着,唯恐牢里有老鼠把您脚趾头给啃了。” 持颐翘着脚给她看,细细白白一双脚,玲珑剔透:“我又不傻,老鼠来了我不会躲?” 丹红的绸帐里她仰仰卧着,像花生里头褪了红衣的玉白果仁儿,乌发黑瞳,美得叫人心里打颤。 应钟低了声:“主子,您跟魏侯爷一道关在药王庙里,他就没发现您是个女娇娥?” “没有,”持颐笃定,“他发现不了,”她侧过脸让应钟看她的耳垂,“我连耳洞都用薄丝粘住啦。” 应钟凑到榻边烛光底下细瞧,那耳垂光溜溜的,竟寻不着破绽。持颐用指腹使劲儿一碾,却揭下块肉色薄皮,露出底下藏着的耳洞来。 应钟有些怅然——这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持颐还惦记着月照的事:“孟冬这些日子一直没回来?” 应钟摇摇头:“想来是很棘手的。多罗格格仙去三年了,一千多个昼夜呢,有痕迹也都消弭干净了。” “没回来就说明有门道,”持颐却很有信心,“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事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干净的。” 应钟惴惴,趴在床沿儿上看着持颐:“主子,您说,多罗格格这事儿要真和魏侯爷有关……” 清浅的笑意散去,眉宇间拢上一层浓稠的雾雨。 持颐翻个身,也趴在榻上,跟应钟大眼瞪小眼:“要真是他,我不能饶他,一定得捆了他进京,绑在菜市口,先砍胳膊再断腿,最后一刀一刀剐个干净。” 应钟禁不住打个寒颤:“那您不就成寡妇了?” 持颐乜她:“你主子是公主!除去西山寺里的小姑太太和蒙古的姑爸,我可是紫禁城里独一份儿的公主。守寡又如何?到时我大义灭亲、手刃亲夫的事迹往话本子上一写,流芳百世呐!” 应钟的愁也散了,拍拍手笑:“就是,您是公主呢,就算守寡又如何,大不了再招舒侍卫做额驸。” 持颐猛的顿住笑,一巴掌拍在应钟额头上:“醒醒神儿,再胡说八道我就让管事把你送回宫。” 应钟刚要说些什么,管事在垂花门上遥遥开口:“主子,魏侯爷有回礼给您。” 应钟起身迎出去。 离得远,他们说什么也听不真切,只一眨眼功夫,应钟又匆匆推门进来。 持颐坐起身:“怎么?” 应钟一边儿拿衣架上的束胸和袍子一边儿说:“布政使家的周公子带着侯爷的回礼来啦,这会儿已经等在前院儿花厅里了。” 周鸣岐? 外头夜雾浓重,已是戌正时分,怎么这会儿还往人家里来?持颐来不及细想,仓惶跳下床,手忙脚乱穿衣束发。 好不容易打理规整,持颐匆匆迎到前院,周鸣岐正立在天井里仰头看月。 月华如洗杳杳流淌,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银色华光。 周鸣岐是跟魏长风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柔和,宽厚,脸上不见锋棱,永远是淡然的模样。 听见持颐的脚步声,周鸣岐回身,理了理衣襟朝她拱手:“春肃兄,中秋吉祥。” 持颐连忙回礼:“周兄吉祥。我还未去周府贺祝,反倒叫您先上门,真是失礼。” 持颐引他到花厅坐下:“侯爷既有吩咐,让我的人带回来便是,怎么还劳烦您漏夜前来,若误了宵禁可怎么是好?”她微微拧眉,“家里头的人没规矩,叫您见笑了。” 周鸣岐说:“春肃兄刚来寿北,想是不知道。” “知道什么?” 周鸣岐指外面:“衔青有令,中秋、冬至、除夕三日城中没有宵禁令,”他笑道,“没有宵禁,城中的集市摊贩、酒肆茶楼便通宵营业,于商户来讲也是一项恩典。” 长风,衔青。名儿高雅,却总爱做这种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花架子。 持颐道:“照理说布政使才应主政一方,我一路过来,倒只有寿北跟其他地方不大一样。” 话说的隐晦,但意思再直白不过。周鸣岐微垂了眼睑,语气仍平和:“寿北是边关,自然是军务为上。” 他转了话头,从内襟摸出一张叠好的信笺递给持颐:“这是衔青让我捎来的回礼,”周鸣岐说,“春肃兄的斗香实在有巧思,我们长居北地,还是头一次见。” “谈不上什么巧思,”持颐略笑笑,“不过是苏州的风俗罢了,给节庆添些气氛。” 她说着将信笺展开,纸上只笔走龙蛇的写了一个字——‘魏’。落笔大开大合,如铁画银钩,又如惊鸿游龙,和人一样狠戾又霸道。 持颐不解,抬眼看周鸣岐:“侯爷这是何意?”《 》 9、贺新郎9 周鸣岐笑:“这是衔青让我给你送来的凭引,请春肃兄明天休整休整,后日往大营去。” 一个‘魏’字便是凭引吗? 周鸣岐似乎看穿了持颐的疑虑,开口道:“寿北地界,衔青手书便是铁打的通行令。莫说军营进出,便是封城闭户,春肃兄凭此一字也可畅行无阻,”他叹,“衔青惜才,足见他对春肃兄的看重。” 持颐听了只觉得心惊。 心头有莫名的气涌上来,在胸腔子里四处乱窜,持颐盯着纸上那个‘魏’字:“若纸上换做‘赫连’二字,不知在寿北还能不能这样管用?” 周鸣岐神色一凛,沉声道:“春兄慎言,”他朝南拱手,“‘赫连’乃国姓,岂可妄议?此话若传出去,只怕要给衔青惹祸,”忽又自省,低声道,“方才是我失言,多亏春兄提醒,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这人,还真是对魏长风一片赤胆,也难怪性格相悖的两个人能结成挚友。 持颐恐他生疑,也连连懊悔:“我散漫惯了,说话不过脑子。” 周鸣岐又从袖笼中掏出一个见方的油纸包:“险些忘了这个,”他将纸包朝持颐面前推了推,噙笑道,“衔青赞春兄府上的月饼好吃,这点东西是月饼的回礼。” 持颐眉开眼笑地拆那纸包:“侯爷实在客气,”她指尖挑开油纸,突然僵住,只耷拉着眼皮瞅周鸣岐,“侯爷这是寒碜我呢。” 周鸣岐一怔:“这话从何说起?”他指油纸包里的牛皮糖,“这是寿北老字号,衔青专门差裴远去买的。” 持颐干干一笑,将油纸包又重新叠起,压在掌心里:“替我多谢侯爷,这些牛皮糖……”她几乎在牙缝中挤出剩下的话音,“我一定细细品尝。” 周鸣岐起身告辞:“东西既已送到,在下就不多叨扰了,”他转身往花厅外走,“后日春兄入营,恕我不能作陪。衔青虽面上严厉,却是秉性刚直之人,春兄不必介怀。” 持颐送他出二门:“后日周兄有事?” 周鸣岐点头:“寒疫已经稳定,再有五六日便可平息,所以后日会重开城门。待城门重开,阿玛将率寿北众官员前往从运城,恭迎敦亲王和公主凤驾,我亦跟随前往。” “唔?”持颐的心又揪起来,但面上佯装不显,只随口问,“公主都已经到了从运城,侯爷还不去亲迎吗?” 周鸣岐在门廊下站定,无奈道:“我今夜去大营就为这事。公主出降,衔青应亲至京城迎驾,早前因边关不宁,万岁爷发恩典让敦亲王护送公主入寿北。眼下从运到寿北不过五日路程,衔青理应出城相迎,可他……”他摇摇头,“他说四岁离京时曾在万岁爷跟前儿立过誓,不灭羯人不离寿北,所以即便公主已至从运城,他也只肯在城内候着,不肯破例。” 持颐略一踌躇:“我记得三年前万岁爷曾给侯爷指婚,那时侯爷也在寿北城里,让新娘子独自赶千里路来?” 持颐感觉到周鸣岐看向自己的视线更加锋利。 门廊下悬灯,不算明亮,周鸣岐的面容隐在混沌的黯淡中,眼神忽明忽暗:“春兄是苏州人,却还能记得衔青三四年前的旧事,”他唇角微动,“你不提,我都险些忘了这茬。” 他已生疑,便不能再追问了。持颐并不冲莽,她温吞,心大,既打算来日方长,便不会急切的拘泥眼前这一时半刻。 持颐挠挠头:“侯爷骁勇,全大齐谁没听过侯爷名号呢。我这人好奇心重,没有冒犯的意思。” 周鸣岐说:“人皆有过往,不单春兄是,衔青也是,”他又低声,似叮嘱,“这件事儿我们从不在衔青面前提及。” 持颐心头隆隆,面上不显,只点点头:“我记下了,多谢周兄提点。” 她对抄着手立在门廊上,看周鸣岐带着随从打马离开。看他身影遥遥,持颐的心也跟着沉沉坠下去。 不能提及吗? 她冷笑一声,只怕不是伤心事,而是亏心事。 第二日阳光朗朗,持颐坐在游廊下的躺椅上吃葡萄。新摘下来的北地葡萄汁水甘甜,比宫里头御贡的还要好吃。 应钟进进出出给她收拾包袱,她看看榻上包裹,再瞅瞅廊下悠哉的持颐,又忽的悲从中来。 她顶着一双红眼眶站在门边儿,还未开口先被持颐给堵了回来:“不准哭,”持颐朝她扔了个葡萄,“你的眼里有海子?怎么说哭就哭?” 应钟低头看那颗葡萄,把眼泪憋回去:“奴才就是担心您……” 持颐仰在躺椅里,瞧着廊外名灿灿的阳光眯了眯眼:“甭担心,”她不知是说给应钟还是说给自己,喃喃道,“人这辈子,哪能事事顺心呢,诚然是公主也不能够啊。” 应钟还想说什么,抬眼瞧见乌台从垂花门上进来。 他疾步走到廊外打个千儿,把手里的东西呈给持颐:“主子,卓姑娘有信至。” 持颐坐直身子,展了信纸飞速扫一眼,居然露出些讶异又古怪的神情。 应钟凑近,愈发惴惴难安:“主子,出什么事儿了?” 持颐捏着信笺,眉头微蹙:“表姐说舒怀川调任兵部,任职方司郎中,并奉旨勘测西北舆图。眼下已离京北上了。” 持颐心里清楚舒怀川的心思。他此时调任北上,着实让她忧心。 若没有舒怀川,她与魏长风之间还能慢慢周旋。可一旦舒怀川到了寿北,她的身份怕是瞒不住了。 这下换应钟劝慰持颐:“西北地广,舒大人未必就来寿北,”她凑近持颐耳畔,“既是奉旨出京的差事,您更不必忧心。万岁爷疼您,又怎会叫舒大人来搅扰您二位。” 持颐宽了心,想让乌台退下,刚一张口,又想起什么,转头吩咐应钟:“把那包牛皮糖给乌台,”她又笑眯眯跟乌台说,“这是寿北老字号,你办差辛苦了,吃些甜的香香嘴。” 乌台拿着牛皮糖躬身子谢恩,转头退出院子。 持颐重新仰回躺椅里头,翘腿轻摇,跟应钟闲话。没说两句,又有脚步匆匆踏上垂花门。 “又是乌台么?”应钟探头去看,忽的惊讶,回身唤持颐,“主子,是孟冬姐姐回来了。” 持颐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弹起来,果见孟冬快步而来。 “主子,奴才回来了,”孟冬蹲福,“让您久候了。” 持颐叫免,自月台迎下去:“可有什么收获?” 孟冬点点头,却又不说破,只说:“主子这会儿可有空?奴才将寻来的人安置到另外一处隐蔽地方了,等主子过去问话。” “快,带我去。” 孟冬早备好马车,应钟留在家里,只持颐自己跟着孟冬去了。 寒疫稍退,秋意渐浓,街上马车比往日多了不少。她们这辆是寻常式样,走两条街就能碰见好几辆。 孟冬驾着马车在巷道中穿行,约么两刻钟后停在一处酒肆门前。 孟冬和持颐穿过酒肆前堂和后院,自后角门穿出,转身进了隔壁一方小院落。 这应该是隔壁酒肆盘下来做库房的宅院,空隙处堆满破旧的家具物什。 进了屋,东梢间的格栅门关着,只隐约能看见里头正来回踱步的人影。 孟冬上前去敲门,里头人影哆嗦一下,即刻到门后应声:“可是姑娘回来了?” 是个老妇的声音。 孟冬捏细了声音说正是:“我们爷就在门外,你把之前告诉我的话再说与我们爷听一遍。” 老妇对插着袖子,身影投在格栅门泛黄的绵纸上,略显佝偻:“小人原是城中一富户人家的仆妇,因原主家道中落而被发卖,三年前入锣鼓巷宅子里做灶上嬷嬷。” 锣鼓巷就在忠义侯府后一条街上,三年前月照入寿北待嫁,就住在锣鼓巷的宅子里。 持颐的心提起来,在嗓子眼儿里来回晃荡。 孟冬看一眼持颐的神情,又敲敲门棱,略有不耐:“捡重要的说。” 那老妇局促的应了一声,赶紧说:“小人是灶上做活的,寻常进不得内院,但内院当差的吴嬷嬷与小人是同乡,倒还熟稔。锣鼓巷娘子出事那日下晌,小人在西角门外与菜户对完账,正撞见吴嬷嬷脚步匆匆朝外走,随口问了两句,她只说娘子要见侯爷,急着往忠义侯府传话,旁的也没多说什么……”她越说声音越小,微微抖动着,“……到第二日清早,便忽然听闻娘子暴亡了。” 孟冬再问:“娘子既说请侯爷,侯爷可曾去?” “去了,”那仆妇搓搓手,“管事的还特命小人备了席面,预备侯爷用膳。” 持颐身子轻晃,低头撑住桌角。 桌上落了一层灰,粗粗糙糙的硌在掌心,如她此刻毛乱却无暇顾及的心境。 孟冬拎出仆妇话中最关键的地方:“所以,锣鼓巷娘子仙去那日,宅中来的最后一个人,是魏侯爷?” 仆妇的声儿忽的拉远,仿若遥远山谷中传来的依稀回音,虚虚飘飘,令人难辨真伪:“正是。”《 》 10、贺新郎10 心头火起,怒气横冲直撞,烧得五脏六腑生疼。 持颐掀眼看孟冬。 她眼神如冰,裹挟着刺骨北风,只一眼便在方寸之地间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孟冬一滞,旋即心头‘突’的用力跳动一下。 她还从未见过持颐这副模样,转回脸朝着门内,敛气凝声问:“内院伺候的那位吴嬷嬷如今在哪儿?” “我们这些在外院伺候都被人牙子重新发卖,各处都有,也偶有来往。但内院那些人走的走,散的散,如今细细算起……”说到这里,那仆妇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形愈发佝偻,连声线都颤抖的更加厉害,“竟没有一个留在寿北。” 孟冬随口道:“那时做主打发你们的,可是忠义侯府的人?” “不是。” 竟不是侯府?持颐和孟冬对视一眼。 “是谁?”孟冬追问。 仆妇说:“大概是尤府。” “尤府?”孟冬反应过来,“左协参将尤青章?” 那仆妇缩着脖子道:“姑娘容禀,这原是小的一句糊涂想头。当日发卖我们的人牙子,素来专与尤府走动,”话到舌尖打了个转,“但,忠义侯府与周府皆无主母,城中世妇向来以尤府的庄福晋为尊。这般说来,庄福晋过问锣鼓巷娘子的事,也合规矩。” 再没有什么要问的了,持颐转身走出这间破旧的屋宅。 孟冬叩了叩门框,压着嗓子道:“把经手的人牙子名号誊在纸上,贴身收着,回头我来找你取。另外你自个儿默数一百个数,数完再出来,答应你的银钱我搁门棱上,”她声儿一沉,蕴起浓重的警告意味,“今日之事若漏出半句,我保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门内仆妇哆哆嗦嗦连声应下,发誓的话说了一箩筐,但门外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孟冬的身影。 持颐一路沉默,低头疾行,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孟冬亦不敢开口,只扬鞭驱着马沿来时路回府。 进府,持颐没往后头去。 她进了花厅,坐在昨夜周鸣岐坐过的玫瑰圈椅上愣神。纤长的手指搭在两侧,指甲无意识轻轻敲着扶手,发出‘笃笃’闷响。 半晌,持颐抬眼看向孟冬:“查,继续查,”她一字一句,声线沉沉,“无论是那些人牙子,还是原先内院里伺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是。” 花厅外阳光灿烈,从琉璃窗投射进来,映得她半边脸愈发明亮。净透的色泽镀上她的脸,无暇细腻。 孟冬问:“主子,您觉得是魏侯爷吗?” 持颐摇摇头:“我虽同他并不相熟,但这次接触下来,我感觉他不像那种人,”她没有证据,一切猜测只能凭借本能,“若真是他,这么做未免也太过惹眼,即便魏长风在寿北只手遮天,可这桩婚事毕竟是皇父赐婚,他这样残害月照,便等同于公然忤逆圣上,他不会这么傻。” “您说的对,”孟冬思索,“如果魏侯爷真的要杀多罗格格,有的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方法。” 持颐又叹气:“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孟冬想不出理由:“如果真是魏侯爷,他为何要害多罗格格?” “若真的是他,那大概就只能怪皇父乱点了鸳鸯谱,”持颐细长的手指一圈圈摩挲着玫瑰圈椅,“这样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怎能随便被塞个宗室女呢,还得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才勉强堪配呐。” 持颐有极漂亮的五官,尤其那双眼睛,不语先笑,但此刻她的唇角抿出凉薄的弧度,让这张生动的脸弥散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杀伐之意。 孟冬这瞬间才恍惚回神——一路上只见她笑容和暖,平易近人,却忘了她是高高睥睨一切的帝王之女,言语间便能轻易断人生死。 孟冬微凛,肃容再拜:“奴才一定竭尽全力,早日探得真相,为主解忧。” 持颐的手紧紧攥住圈椅扶手,指节泛起青白:“咱们双管齐下,我到要看看这个魏长风到底是人还是鬼。” 第二日清晨,持颐拎包袱进了魏家军大营。 果真如周鸣岐所说,纸上简单一个‘魏’字让持颐在大营中畅行无阻。 持颐的住所位于大营最深处。不同于前面的军帐,最后一排是连院,由东向西紧邻排开,共有十几间排房。 连院简单,只一方小院一间正房,房内又隔成两间,分为起居与会客之所。 持颐肩上背一个包袱,手里还拎着两个。一路从大营走到这里,被骄阳一照,此刻早已口干舌燥,满头大汗。 领她过来的士兵还有其他军务,送到地方便离开。反正左右无人,持颐干脆将行李包袱全数堆在正房桌案上,拎起茶壶,就着壶嘴酣畅淋漓的喝了个痛快。 撂开茶壶,随手抹了把嘴唇上残留的水珠,后头忽而有人“嗤”的一笑:“素日里瞧你收拾得齐整,最是一丝不苟,敢情只是摆样儿。” 持颐吓了一跳,转头对上魏长风乌沉沉的眸子。 他一身玄底窄袖箭衣,抱臂倚在门边,正似笑非笑看她。 箭衣色深,衬的胸前狮纹愈加狰狞。团团金线映照天光,雄狮呲牙咆哮,欲扑持颐而来。 持颐心头没由来的惶然一激,借整理衣冠的动作低下脸去:“侯爷走路怎么没有声儿,吓了小人一跳,”再抬脸,又是那个笑吟吟的书生,“还未谢过侯爷收留。” 魏长风说不必谢他:“要谢就谢军师,他看重你,觉得你是可用之才。” 持颐道:“军师自然是要谢的,”她又好奇,“刚听卫兵说您去巡营了,怎么会在这儿?” “唔,”魏长风随意道,“跟将士们比拳脚,身上袍子脏了,回来更衣。” 一句话如七月惊雷,炸出持颐略显惊惶的脸:“侯爷也住这儿?” 魏长风觉得好笑:“我不能住这儿?”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持颐感到懊恼。 以为自己万事计划周全,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忘了最要紧的一宗。侯府在内城,从大营回去骑马也要两刻钟还多,魏长风府上又无家口,他住在大营是理所应当。 眼见她的脸色比夏日天气变得还要快,魏长风忍不住逗她:“我让和璋给你送去的牛皮糖可吃了?” 持颐有些心虚:“吃了,格外香甜,谢侯爷赏。” 魏长风盯她看了几息,忽而勾起唇角:“加了核桃碎的牛皮糖每日只卖一斤,是寿北独有。” 持颐不疑有他,点头夸赞:“难怪,核桃香醇,与牛皮糖一硬一软,令人唇齿生香。” “是吗,”魏长风笑意绽的更大,“可那日天色已晚,加了核桃碎的早已卖光。我赏你的,只是寻常最普通的牛皮糖,没有核桃碎。” 持颐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五彩斑斓,好不热闹。 魏长风哈哈笑出声。 他笑够,眼神又落在桌案相摞的几个包袱上,剑眉微挑,面下隐约涌荡起一层薄薄的不悦:“你是乔迁新居还是来从军?怎的带这样多的行李。” 持颐心尖一凛。 她是女子,包袱里只束胸带就装了三条,另外还有紧身褡裢、月事带、遮耳洞用的蜡膏……零零碎碎一大堆,少了哪件儿都不成。 持颐转身挡住魏长风打量的视线,将几个包袱拎进梢间儿,复又走出来,借口道:“眼看快入冬了,小人打南边儿来,恐受不住严寒误了差事,所以多装了些厚衣裳。” 魏长风不笑的时候神色很冷淡,眉眼间的震慑足以令人心生怵惕。 秋高气爽的天,持颐后背上漫上一层令人焦心的潮热。 好在这借口浑然天成,魏长风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和她扯闲篇。他最后深乜她一眼,转身离开,撂下一句:“记得去拜见军师。” 这自然不用多说。 眼下周鸣岐不在城中,若想在魏家军中站稳脚跟,迅速取得魏长风的信任,军师韦逸钦是最要紧的一个人。 下晌收拾停妥,持颐打算去找韦逸钦。只是她人还没出门,韦逸钦反倒亲自过来了。 “军师,”持颐给韦逸钦见礼,“您快坐。” 韦逸钦手捋胡须,笑呵呵说不必客气:“我来是想跟你说,今晚备了些薄酒薄菜给你接风,请春先生务必赏光。” 持颐心中暖暖:“这怎么好意思,理应是我略备席面,感谢军师在侯爷面前为我作保。” 韦逸钦说:“为侯爷招贤纳士,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今夜正好借此机会把军中几位将军引荐给你认识。” 持颐又想起那人冷肃的面庞,问韦逸钦道:“侯爷也会来吗?” 韦逸钦摇头:“这种场合侯爷甚少露面,”他解释说,“侯爷若在场,大家难免放不开手脚。军中生活枯燥,军令又严苛,难得有机会松泛片刻,侯爷也有意不来搅扰。” 既如此,持颐便痛快的应了下来:“先提前谢过军师款待。” “那咱们说定了,晚上一定赏光。” 两人又互相客套几句,持颐送韦逸钦出去。 一过中秋,夜里气温骤降,好在营帐新换了薄毡,中间儿地上燃着一小簇炭火,烘的帐内暖意盎然。 持颐到时帐中已有几人,韦逸钦正与他们闲聊,见着持颐进来,他停了话头起身相迎。 韦逸钦将她介绍给众将:“这是春肃,侯爷新选的幕僚。往后我等同在军中为侯爷效力,也算作同僚。” 这些将领多是生面孔,持颐挨个见了礼,直到最后一人,持颐刚要行礼,抬眼一看霎时又被唬了一惊。 正是那日在药王庙外脸上疤痕可怖的将官。 “这位是左协参将尤青章,”韦逸钦走上前介绍,“尤将军手下统兵万余人,战功赫赫。” 听见这个名字,持颐反倒镇定下来。 她迎上尤青章的视线,含笑拱手:“春肃见过尤将军。”《 》 11、阳关引1 尤青章斜吊着眼瞧她:“刀剑无眼,春先生平日里还是老老实实猫在屋里,免得被咱们这些粗人给吓破了胆。” 话不大好听,讽刺的意味直喇喇朝持颐刺过来。 头一天上任,又看着身旁韦逸钦的面子,持颐将胸口那团火气硬生生压下去,只低头道:“谢将军提点。” 韦逸钦适时出声打圆场,招呼众人落座:“春先生素来神机妙算。正好趁今夜共饮,我等同论兵机。” 持颐谦让:“军师谬赞,春某不过浅薄学识,不敢班门弄斧。” 只尤青章忽的冷笑一声,不咸不淡道:“倒是有自知之明,”他旁若无人的走至上首座位径自坐下,“案牍上爬的虫而已,也配跟爷同论兵机?” 韦逸钦已沉了脸:“尤将军这是何意?” 尤青章向来看不中这些酸腐文人,也没把韦逸钦放在眼里:“我可没说军师,军师何必自己上赶着受呲哒。” 持颐反而笑了:“将军这话,是专冲着我说的?”笑意骤敛,继而冷声道,“我虽不入将军的眼,却是侯爷亲点的幕僚。将军这般言行,不知是真的嫌我碍事,还是指桑骂槐,把侯爷不放在眼里?!” “你放屁!”尤青章猛的站起身,表情狰狞,神容可怖,“爷爷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没从你额涅怀里头爬出来呢!”他气吁吁,“你少拿侯爷来压我,即便此刻侯爷在这儿,我也照骂你不误!” 持颐还未开口,只听身后传来清清朗朗一道声音,如戛玉鸣金,在昏沉的夜里显得格外深邃清晰:“本侯倒不知,尤将军的肝火何时变得如此之旺?”没人料到魏长风会突然出现,帐内人惊了惊,陷进短暂的安静。 眨眨眼,回过神来,众人连忙向魏长风行礼:“请侯爷钧安。” 尤青章已起身,原本就可怖的脸愈发难看,但只能强压心头团火,躬身道:“侯爷。” 魏长风踱进帐内,俊朗的面庞依旧一副中正平和的模样,眉眼昭昭,英气稳重恰到好处。 持颐站在重重人影中忍不住嗟叹,天下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这样的身条样貌,可惜不是周全人。 不过好在将来真的同床共枕,端看这张脸也能稍稍弥补缺憾。 似是感受到什么,魏长风微微侧脸,对上持颐直喇喇的视线。 只一秒,他又移开,快到持颐连躲闪都还未来得及。 魏长风沉沉开口:“听闻今夜军师设宴给春先生接风,本侯原想来凑个热闹,没成想来的不是时候。” 韦逸钦上前一步:“侯爷哪里话!”他捋一把胡须,将刚刚的龃龉抹去,“春先生刚到不久,尚未开席,正好请侯爷赏光上坐。” 尤青章微低着头,并不说话。 魏长风轻笑一声:“尤将军刚刚还中气十足,怎么这会儿反倒哑了声?” 尤青章是个粗人,看不惯也学不会文人谋士的八面玲珑,魏长风既听见便听见,何必欲盖弥彰,倒显得自己敢做不敢当。 他粗声道:“末将有什么便说什么,谁料春先生牙尖嘴利,颠倒黑白,朝末将头上扣了一顶不敬侯爷的罪名。” 魏长风脸上的清浅的笑意渐渐隐下去:“你是因他颠倒黑白才火冒三丈,还是被他戳中心思而恼羞成怒?” 帐中所有人都神情自若,唯有持颐吃了一惊。 她以为尤青章的福晋既然能料理月照之事,那么就说明尤青章很受魏长风的器重,但眼下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尤青章开脱道:“末将听命于侯爷,并无不臣之心。” “是吗,有将军这句话,今夜之事便好办了,”魏长风忽而扬声,“带上来。” 大帐帘子被挑开,裴远搡着一个反捆双手的兵丁进来,抬脚一踢腿窝,兵丁‘噗通’一声儿趴跪在地上,发出骨肉沉沉闷响。 帐内众人讶然,纷纷探头去看那兵丁的样貌。 裴远上前,攥住兵丁的发髻向上一抬,让他昂起脸来,好令众人看的更加分明。 尤青章眼底闪过的一丝意外没能逃过魏长风和持颐的眼睛。 韦逸钦也闹不明白眼下境况:“侯爷,这是……” 魏长风扫一眼裴远,裴远旋即答道:“末将今日替侯爷送周大人一行出城,回营路上偶闻街巷中有人争执。原不想理会,但忽而听见争执之语中冒出‘魏家军’几字,末将便寻了过去。” 那兵丁头皮被扯的发痛,下意识挣扎,被裴远更加用力箍住,喉中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叫。 裴远继续说:“这人名叫王福,两年前入魏家军,昨儿在泽春阁点了红倌柳娘过夜,天明却只肯掏一两花酒钱。三两的缠头硬说成一两的茶资,泽春阁如何能愿意?所以鸨母带着柳娘拦住不让走,两下里撕掳不清,一直闹到当街。更可气的是这王福竟搬出‘魏家军’的名号来,真真一派小人得志的狷狂样,末将看不过眼,当即拿了他,免得继续在外给咱们魏家军丢脸。” 大齐律严禁官员宿娼,魏家军更是军令森严,凡宿娼狎妓者,平时军杖一百,枷号示众,战时就地正法,枭首示众。 王福不单狎妓,闹到街巷中竟还敢拎出‘魏家军’来压人,实属罪无可恕。 韦逸钦的眼神跟魏长风相汇,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捋着胡须问道:“不知这位王福归于哪一协、哪一营?兵丁行事不端,协营主帅亦有管教不严之责,当连坐。” 魏长风视线扫过帐中众人:“今日各协营来的倒齐全,正好,都仔细认认。” 少顷,持颐听见尤青章硬巴巴的声音:“禀侯爷,王福……乃左协所部兵丁,隶属左协三营。”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尤青章脸上。 昏沉光线下,他脸上那条可怖的疤痕愈发惨淡。 尤青章心下愈发恼恨——帐中诸将属他资历最深,魏长风偏要当众削他颜面,此番即便平安揭过,日后在行伍里也难再抬头。 魏长风踱步而上,步履沉缓,却踏地有声。尤青章额角青筋‘突突’跳起来,手指紧攥成一团。 魏长风掠过尤青章身侧,落座于上首那张圈椅。他袍角一掀,双腿微分,肩背笔直如松,未出一言,威势已沉甸甸压了满堂。 持颐生长于温柔锦绣间,还从未碰见过这样的狠戾和凶沉。这样煌煌汹涌的气势与金銮殿中皇父的赫赫天威不同,是只有战场上沾过血的人才会有的。 她心头微凛,敛眉垂眼的站在韦逸钦身后。 魏长风面色淡淡,只看着尤青章问:“左协内五营共计万余人,将军倒是好记性,看一眼便知王福姓甚名谁,从属哪一营。” 尤青章知今日是混不过去了,跪地道:“禀侯爷,这王福,乃……”他顿一顿,终是顶不住魏长风乌沉的视线,心一横说,“乃末将同乡,其族与末将家有姻亲,故王福一直以末将族弟自称。” 帐中众人听完尤青章的话,互相对视一眼,心下都已明了,唯持颐一人还未搞清状况,视线在一坐一跪的两人之间流连,心中疑惑。 尤青章统领左协,五万魏家军中他自己就掌兵一万。除去魏长风亲自掌管的中协有十营两万兵马之外,其余将官中唯尤青章兵力最强。 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即便魏长风想要敲打尤青章,又何必专挑众人都在的时候落他脸面? 韦逸钦略退半步,借人遮掩,侧首低声对持颐道:“尤青章出身军户,其父原领寿北城防营。十二年前侯爷巡防在外,羯人骤袭,城关陷落。幸得侯爷率部回旋,血战三日方逐敌解围。彼时布政使秦首山被万岁爷斩首,尤父因守城战死帮尤氏一门换回生机,但自此城防营万人尽拨魏家军,编为左协,共辖五营。” 原来还有这样的前因。 持颐以为自己已参透其中关窍:“所以侯爷对尤将军一直心存芥蒂?” 韦逸钦极轻微的摇了摇头:“侯爷并非心胸狭隘之辈。军中将领,全凭个人本事,若侯爷有心打压,他不会让尤青章坐到今天的位置上。” 这倒是。那眼下…… 韦逸钦见她犹自不解,又轻声解释:“寿北总兵一职空缺多年,尤青章作为诸参将中所辖兵力最多之人,早将其视作囊中之物。他性格狷狂,口无遮拦,常常与人说‘魏府既有世爵,军功于侯爷而言不过锦上添花,若再掌总兵印,恐成尾大之势’。然则万岁爷信赖侯爷,命侯爷领寿北总兵一职。尤大人嘴上不说,可心中不忿却是人尽皆知。” 原来如此。 魏家军是寿北的定海神针,也是横在大齐边关的一把利刃。眼下此景,虽然看起来只是魏长风在巩固自己于军中的地位,但归根结底,他是在给这把护国护民的宝刀磨刃清洗,使它能够始终保持光亮锋利。 将帅离心,内里便易生溃烂,从而动摇军中根基,这可远比外贼侵扰更让人头疼。 魏家军共辖三协,其中只有中协由魏长风亲自统领。若太过纵容尤青章,只怕右协会有样学样。 不破不立,要么彻底收服尤青章,让魏家军上下内外铸成铁板一块,要么魏长风便只有一条路——彻底击垮尤青章,将与他同心的人尽数连根拔起,刮骨疗毒,剜肉疗伤,为魏家军换血清洗,换回生机。 正想着,持颐忽听魏长风开口:“既是族弟,想来尤将军与王福颇为熟悉。他日日流连泽春阁,你身为族兄为何不多加约束管教?” 尤青章为自己开脱:“说是族弟,但末将与王福之间并不算熟稔,只是后宅妇人间偶有走动。” 魏长风眯了眯眼,冷声道:“这王福面青唇白,眼窝发黑,身子骨虚得紧,怕是常年泡在窑子里。这般货色,连刀都提不稳,如何过得校阅?”他又指王福补了句,“区区九品把总,月俸不过四两,连吃花酒都不够,倒成了泽春阁的熟客?”魏长风转头喝令裴远,“既然尤将军与他不熟,那便好办了,直接将王福关入地牢细细查起,但凡沾边的,一个都别放过。”《 》 12、阳关引2 此话一出,尤青章身子晃了晃。 帐中静得渗人,炭火在笼里偶尔爆响一两声。尤青章脸上的血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青。额角渗出些汗珠来,顺着那道疤蜿蜒滑下来,又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尤青章心知肚明,魏长风今夜前来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王福。 地牢归魏长风亲率的中协管辖,王福一旦下狱,整件事情是大是小就全凭魏长风一人说了算。 尤青章咬紧牙关:“末将与王福虽不甚亲厚,但自小也算相识。王福此人秉性不坏,想来并非常宿花柳,今日之事也许只是意外,恰好被裴将军碰上而已。还望侯爷高抬贵手,末将一定负好管教之责,严惩不贷。” 魏长风冷笑一声:“刚刚还说不甚熟稔,这会儿倒连人家秉性如何都摸清了?” 尤青章下意识辩解:“的确不甚熟稔,但王福毕竟是末将座下人,所以也曾听人说起过。” “只是听人说便敢在侯爷面前替他作保么?”裴远扬声嚷起来,尽是些鄙薄与蔑然,“瞧不出,尤将军还真是忠肝义胆,愿意为下属两肋插刀呐!” 魏长风这边对他步步紧逼,尤青章只得弃子求活,若不然连他自己都要被拖下水:“末将身为王福族兄,又是左协参将,此事难辞其咎。不如让末将亲手处置,将王福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王福闻言一脸不可置信,张口便喊,裴远眼疾手快抄起案上绒布往他嘴里一塞,硬生生把话给堵了回去。 魏长风意有所指:“酱缸里出了霉豆,不能单拣那一颗,非得连根挖净才保得住整缸。若不然,这缸酱就只能狠心尽数倒掉,”他唇角微挑,面带浅淡笑意,“这点浅显道理,尤将军应该不用本侯教。” 语气淡然,却生生在所有人面前将他的脸面折尽。 尤青章被魏长风逼入穷巷,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火气,扬声道:“王福是末将帐下之人,虽然只是把总,但身上也有品级。侯爷不问情由,仅凭臆断便直接越过末将拿人,怕是不合规矩。” 魏长风脸上清浅笑意未灭,只一双眸子寒光乍现,腾腾杀意亦隆隆而升。 帐中人噤若寒蝉,屏气凝声。 只是持颐余光一瞟,看见身侧几个将官已悄悄蜷了胳膊,将手摁在了腰侧佩剑上。 再看门口处裴远带来的几个人,亦神色紧绷,视线牢牢锁住这边。 帐中暗流涌动,有些事,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忽而,一道清朗的嗓音自人群后传出:“侯爷乃寿北总兵,五万将士皆归侯爷节制。莫说在场诸位,便是圣驾在此,魏家军麾下之人侯爷要查谁便可查谁,亦毋需向圣上陈情乞准,”声儿曼曼,人也不疾不徐的自人群中走出,最后顿步立在尤青章身侧,挡在他腰侧的佩剑前,“尤将军既说侯爷不合规矩,却不知身为下臣,当众驳斥上峰钧令便是有规矩了吗?” 帐中一片讶然,所有人的视线纷纷落在纤瘦清丽的那道人影上。 抱柱上高悬的烛火跳跃几下,荡漾起一片昏黄柔和的光波。 在这片深宏的光海中,魏长风陵劲淬砺的视线越过荡漾的烛光与持颐目光相汇。 未几,高坐上首的男人薄唇轻启,略含笑意:“春先生所言甚是。” 可尤青章却怒不可遏:“侯爷与我问话,这里哪有你多嘴的份儿!” 持颐不卑不亢,缓步走上前:“侯爷既纳我为幕僚,我自当做侯爷喉舌。再者,我身为侯爷帐下之人,忠君事主是本分,将军冒犯侯爷,卑职岂能坐视不理,置身事外?” 一番话掷地有声,已让其余将官汗颜。 众将平日自诩血性男儿,可面对上峰和同僚之间的龃龉竟只想作壁上观,胆魄竟还不如一介书生。 尤青章盛怒之下,面庞愈显狰狞:“穷酸书生,你也只剩一条舌头尚且能用了。” “卑职即便只剩一条舌头,也不会满嘴胡言乱语,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面。方才裴将军押解王福进来之前,将军曾亲口说‘末将听命于侯爷,并无不臣之心’,”持颐皱眉奇怪,“怎么,尤将军莫不是有脑疾,说过的话转眼就忘?” “你!”尤青章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眼前直发黑,“我……”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持颐那两粒沉墨似的眼珠在烛火下流转出潋滟的华彩,隐住小儿娇憨,面容只剩一派坦荡,“将军神武,应该知道讳疾忌医的道理,有病就要治,只拖着可不成,”她有些惋惜的摇摇头,“瞧瞧,话都说不利索了,只知道鸡猫子狗叫。” 魏长风忍不住闷笑两声。 尤青章刚要辩驳,忽地醒过神来——这番唇枪舌剑,竟被持颐三言两语绕了进去。非但没洗脱干系,倒叫她安了个“脑疾”的毛病。 他转头急急对魏长风说:“侯爷莫听这人胡诌,末将对侯爷的忠心日月可鉴……” 尤青章还未说完,只听清脆的嗓音骤然截断他的话尾,利利索索扬声道:“裴将军,听到没有,尤将军对侯爷忠心可鉴,所以你还不快快按侯爷钧令将王福押入地牢!” 尤青章闻言一怔。 裴远猛的会意,伸手拎起王福的衣领,哈哈一笑:“末将领命。”继而像拎着一只瘟鸡一样大步流星的踏出大帐去了。 尤青章这才反应过来,目露凶光死死盯着持颐。 魏长风起身,缓步立在尤青章面前,挡住持颐的身影:“尤将军可是觉得本侯不应如此咄咄相逼?” 尤青章紧咬牙关,面颊那道疤痕下隆起一团骨骼轮廓。一字一句,似自牙缝中挤出:“末将不敢。” 松烟墨的袍子上宝象葫芦的织纹在烛灯映照下层叠逶迤,漾出细密的光纹。魏长风轻踱两步,袍内的海天霞里衬跳进持颐眼中,淡淡一抹红,被墨色袍裾衬的愈发如朝霞映浪。 她听见魏长风的声音:“本侯既点了春肃在身边儿,就容不得旁人作践轻慢。春肃之言就是本侯之意,尤将军,这一点希望你能记得牢一些。” 寿北方言口舌生硬,寿北人讲官话带着浑然天成的萧索硬冷。但魏长风不是,他的官话很好,没有掺杂怪异的声口,尾声清嘉干脆,似纯净的白釉上描着细细的金翠,走笔利落,咬字果决。 话声平和,里头蕴含的意思却让人不能敷衍。不单是尤青章,连其余人都跟着应了一声‘是’。 持颐感到惊讶。 她原以为那块牛皮糖就是魏长风对她的态度。可今晚,他当众护佑了她,算是帮她从此在魏家军站稳脚跟。 持颐心头热意深浓,敛声道了谢。 魏长风微侧过脸看她一眼,又看回尤青章:“王福既是你族弟,又在你手下,清查王福期间,尤将军就暂且先歇一阵子,左协一应军务由游击将军崔铸秋暂代。” 尤青章头垂得更低,应一声‘是’,他身后一位稍年轻些的将领出来打个千儿:“末将领命。” 韦逸钦适时开口:“今夜侯爷既来,何不与我等同乐?” 魏长风原本想要拒绝,但视线落在那双正掬着一捧热意望着自己的眸子上,话到嘴边又转了弯:“好,”他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魏长风带来的插曲搅乱了酒宴松闲的氛围,众将正襟危坐,尤青章更甚,脸色铁青的坐在魏长风下首,仿若神游天外,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独持颐吃的认真。 初冬时节,寿北人爱吃黄羊锅子。从前宫中冬日里也爱上锅子,但四九城里的羊肉肯定比不上北地的羊细嫩。 这时节的羊肉膘肥,没有腥膻之气,夹一筷子放进锅子里,烫熟便立即夹起,再沾上新捣的韭菜花,入口嫩滑,令人唇齿留香。 除了锅子,还有一道口蘑烧鹿筋、一道蜜渍沙棘最合持颐口味。 鹿筋炖的软烂,汤汁浓稠。沙棘果熟的正好,又用蜂蜜渍过,清香甘甜,清凉解腻。 其他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军中机务,持颐插不上嘴,只竖着耳朵听,低头把桌案上的菜一口一口慢慢吃了干净。 将领在军中随所辖士兵而居,故宴会结束,众将在帐前行礼恭送魏长风一行。 裴远正好回来复命,王福已经押进地牢,还未曾正儿八经的问话,只是带他一路进去,便已经吓得鬼哭狼嚎直念秧儿。 四个人缓步朝排房去,魏长风沉吟:“王福那边先不急着去审。” 裴远应一声,又好奇:“侯爷还有别的谋划?” 持颐在后边接上话:“侯爷既发了话要彻查王福的勾当,相干的人便如坐针毡。王福这边越是安静,那些人越是惶惶不可终日的胡乱猜想。时日一长,不必咱们费力,他们自个儿就能露出马脚来。” 裴远之前因寒疫的事儿不喜持颐,但今儿对她敏捷的反应和不畏的忠诚而感到钦佩:“春先生,”他很恭敬,“我自幼习武,是个粗人,之前若有得罪之处,您多担待。” 持颐晏晏笑起来:“将军这是哪里话,咱们是不打不相识。” 魏长风正好回头看,那张莹莹的脸被军帐间错落的灯盏照亮半扇,清嘉内秀,眉目舒阔。 韦逸钦落后几步,也走到裴远身边儿:“今儿你送迎亲队伍到哪里折回来的?” 说起迎亲,魏长风又将头转了回去,脚步渐快。 裴远跟韦逸钦说着话,两人的步履自然就踏成一对,持颐听见他们谈论公主凤驾,此刻心境和前面那人应该也是相同。 持颐能看出来魏长风对紫禁城里那位公主并不上心,所以她愈发苦闷,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将自己拉下水,同他生生世世捆在一起,让她远远儿的离了皇父和额涅,落在这苦寒之地。 她快行两步赶上魏长风,仰头唤他:“侯爷。”《 》 13、阳关引3 “嗯?”他懒散散看过来,清峻的面庞在两盏灯火之间的深隙中微微朦胧,但眼眸依旧深邃,淡淡一眼,神色清华。 持颐喉间微滞,旋然又笑:“今儿谢谢侯爷。” “谢什么?”魏长风问。 “谢谢您帮卑职说话,”持颐放低声音,不轻不重,“您开一句金口,抵得过卑职自个儿苦熬三年。” 吃过接风宴,持颐将自称换成了‘卑职’,落在魏长风耳中,倒袅袅升起些亲切之意。 魏长风神情松缓,眉宇中蕴着平和从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成了我的人,我就绝不容任何人轻慢你。” ‘我的人’三个字出口,让持颐心头一跳,脸上细细密密漫起一层灼烧。 好在他们此刻已经走出营帐区,前方小径烛光微明,将一切都笼罩在昏沉中。 持颐又有些惘然。 他从前不喜她,可因着她入了他帐下,便愿意伸开羽翼庇护着她,但月照呢? 月照是皇父给魏长风亲指的福晋,虽说未成婚,但赐婚圣旨是板上钉钉,他为何不愿护着月照,反倒叫她香消玉殒呢。 “尤青章虽非魏家军出身,但两军合一,他已是军中脊梁。你觉得我拿尤青章开刀,帮你立威,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魏长风忽然问。 持颐回过神来,定了定心神说:“老话儿常说‘露头的虱子后头还跟着一裤腰’,王福虽只一人,但军中恐暗藏千百。寿北乃大齐边陲,魏家军若溃烂,国本必摇,所以侯爷杀鸡儆猴,卑职觉得很有必要。尤将军是积年的老人儿了,他一定能参透侯爷的苦心。” 多年戎马岁月,养成了魏长风并不和缓的性子。但今夜许是一切顺遂,许是身旁这位的忠心打动了他,他竟耐着性儿给持颐讲起了从前旧事。 “原本魏家军兵马两万余人,寿北镇各关口、藩司衙门等另有军户两万余人。十二年前绛霞关陷落,羯人一直攻到毗邻内城的雁北关下。战后城防营奉旨划归魏家军,编为左协。去岁我任寿北总兵,便将三万多魏家军与藩司衙门所辖的剩余寿北军合并重组,这才有今日左、中、右三协鼎立的局面。” 持颐这才明白过来:“侯爷亲率的中协,是最早的魏家军。” 魏长风点头:“魏家军军纪严明,训练严苛,日常校考大大小小有数十种,但后编入的左协和右协相较要散漫的多,”他语气冷肃,“其实训练和规矩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人心。” “心不齐,上了战场就容易酿成大祸。三协各怀心思,便没法儿在战场上拧成一股绳,”持颐了然,“侯爷看起来是在敲打尤将军,实际是在帮整个魏家军抻筋正骨。” 魏长风低低叹了一声,未置一词。 这声叹息乘着夜色一点一点蔓延开去,回荡在持颐耳中。 绛霞关至今还在羯人手中,这是魏长风和寿北人永远的隐痛。 持颐缓了几息,还是决定开口:“侯爷,卑职有些想法——”她顿了顿,“是关于这次的寒疫和羯人。” “说。” “寒疫一事已查实系羯人所为,意在趁入冬封城之际祸乱寿北,这一点确凿无疑,可卑职觉得仍有古怪,”持颐抬脸看他,目光炯炯,“播疫之事变数太多,未必能成。羯人费这般周折,遣众多细作冒险入关,当真只为这一桩?” 魏长风眸光渐冷:“你是觉得他们还有后手?” “不错,”持颐一字一顿,“依卑职之见,寒疫不过是个幌子。羯人真正的杀招,怕是藏在后头。” 魏长风没再说话。 两个人都陷入安静,连身后裴、韦二人的交谈声也远远儿掉在后头,此刻耳中只能听见皂靴踏着石板的‘簌簌’之声。 高挺的身影立在持颐身侧,如一座昂然山峦。 良久魏长风才开口,但没有回应持颐的话,反而另起话头:“你可知今晚,你已将尤青章大大得罪了。” 持颐却说她不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扬了笑意,“卑职对侯爷忠心,也请侯爷信任卑职。” 魏长风深看她一眼,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转眼走入排房前的甬道里,持颐住最头上一间,她立住脚,跟魏长风和裴、韦二人行礼道别。 持颐推门进去,回身正要栓门闩,忽而听魏长风沉沉吩咐裴远:“传我钧令,自明日起全军戒备,各关口整备战事,防羯人突袭。” 他有一副干脆果决的嗓音,如玉珠落盘,在黑夜里愈发显得深邃清晰,令人心安。 持颐高悬的那颗心忽而便落了地,她低头栓好门,顿觉一身轻松。 裴远得了魏长风的令,忙着戒备巡检,并不急着提审王福。 牢里不见天日,血腥气令人肝颤。王福被绑在木架上,胳膊腿抻的笔直,吃喝拉撒都只能硬着头皮在木架上行进。 他连半日也受不住,整个人崩溃涣散,一张嘴成了泄洪时的道闸,一星半点东西也瞒不住,滔滔泄了个干净。 裴远并不露面,只让左右兵丁竖着耳朵听仔细,王福念秧儿念到谁,就从怀里摸出折子来记上一笔。 如此这般,王福下狱不到三天,折子上就已经记了一堆人名。 下晌魏长风从雁栖渡巡防回营,裴、韦二人和持颐一道在大营外迎接。 过了中秋寿北便入了冬,一望无际的矮草低斜,覆一层散淡的晶霜。 一片通明澄澈中,挺拔的将军策马而来,一身戎装铠甲,眉若刀裁,翻身下马,大氅边缘的片金划出一道半弧的辉光。 北风猎猎,呼啸着刮过持颐的耳朵。 魏长风踏步朝后头排房走:“天儿冷,回去再说。” 魏长风的院子是最中间那一座,比持颐的多出两间耳房。 众人进正房,裴远将折子递了上去。 魏长风翻着细细看了一遍,正好霁林捧着家常的蹀躞带过来,他就手把折子转给韦逸钦:“都看看。” 魏长风巡防两日,几乎都在马背上,因此束了一条近乎一指宽的牛皮鞓带。牛皮鞓带韧劲儿好,上头琳琅坠着宝刀、火镰套和手套、箭筒也依然能紧束在腰上。只是不骑马的时候因牛皮太宽太闷,所以并不太舒服。 他走进东次间,先脱大氅递给霁林,又摘宝刀,随手搁在长案上。刀鞘外头镶的宝石硌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响。 持颐就坐在东次间门前的圈椅上,她闻声下意识转头,看见那柄宝刀。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魏长风手指一拢,又将宝刀挪腾到了他身侧的案几上。 身躯微挡,持颐再看不见宝刀的踪影了。 她抬眼,目光跟魏长风交汇。持颐心头突的一跳,魏长风却自若的又垂下眼睑,低头解开鞓带上的鎏金带扣。 带子解开,袍子依旧被压的紧实,勾勒出魏长风腰背劲瘦的线条。 他身上仆仆风尘尚未散尽,还裹挟着厉兵秣马的冷肃之意,持颐深嗅嗅,似乎能闻见塞北苍古的冷冽气温。 他解了鞓带,霁林伺候着换上犀皮蹀躞带,白玉的扣,带尾镶金,气势煌煌。 魏长风随意抻了抻筋骨,觉得身上轻快许多。踱步回到正堂,捻声问韦逸钦:“军师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韦逸钦将折子递给持颐,捋一把胡须:“王福倒是大智若愚。” “大智若愚?”裴远听不明白,“军师是何意?” 持颐略看两眼就已明了,跟裴远解释:“瞧着吐出一大堆,实则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人物,若照着这份名单清查,只怕咱们这次会如了他们的意——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到时侯爷颜面折损,往后再想立威可就难了。” 裴远眉眼锋利起来,仰头对魏长风道:“侯爷,反正这事儿彼此都心知肚明,尤青章难辞其咎,不如就让末将直接回城锁拿尤青章下狱,何必多费心力。” 他是笔直的心肠,上阵杀敌一把好手,但人心曲折却参悟不透。 韦逸钦说不可:“猜想算不得证据,尤青章是三品命官,又掌万众军马,随随便便下狱,难以服众,更会累及侯爷清誉。” 魏长风问:“尤青章一直在府中?” 裴远应一声是:“打那晚散席,尤青章便回了府,这几日一直称病,府上关门谢客。” 魏长风沉吟,手抚在膝上,手指干净修长,手背上隐约浮起脉脉青筋:“不必再命人听王福鬼叫,”他说,“一日一餐饭,一碗水,除此之外不必管他,过上几日再说。” 裴远抱拳领命。 说完了王福,韦逸钦又与魏长风论起军务:“侯爷此番巡防,可觉察到关外有何异常?” 魏长风说没有:“青川口和雁栖渡一应如旧,入了冬,连商队都少了。” 他又转眼看持颐:“春先生,”魏长风沉沉道,“如今距离羯人细作投毒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四下寂寥,并无来犯迹象,你仍坚持之前的看法么?” 持颐笃定:“大雪封天之前,羯人势必来犯,”她逆着门外光线,长长的睫鸦青一片,“还请侯爷务必警醒,不可松懈。” 魏长风端坐着睨她,一双乌眸沉沉看不透所思所想,半晌,他点了头:“先生放心。”《 》 14、阳关引4 魏长风着实是个好上峰。他不喜‘春肃’油滑狡诈,但信任‘春先生’的独到见解。军务面前,任何个人的喜恶都可以被他摒弃。 年轻勤勉,又有容人雅量,饶是持颐也不得不承认,魏长风着实配得上如今地位。这些年寿北有他坐镇,万岁爷才能在金銮殿内高枕无忧。 议过事,众人散去,持颐和韦逸钦沿着甬道并行往东边签押房去。 五万人的大军机务繁杂,半天未去就能攒出一堆公文。 持颐随口道:“侯爷巡防一去三天,日夜兼程,总算能回来歇一歇。” 韦逸钦却笑着摇头:“侯爷勤勉,就算歇息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持颐惊讶:“这一路从大营到青川口再到雁栖渡,围着寿北转了近乎一半。马背颠簸,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呐!” 话音落,甬道尽头拐过来三五将领,见了韦逸钦和持颐纷纷立足问好。 韦逸钦笑呵呵捻着胡须:“诸位将军这是往哪里去?” 为首一人道:“侯爷回营,召我等前去议事。” 韦逸钦笑看持颐一眼,侧身让了空:“快快去吧。” 持颐看着几人背影喃喃:“侯爷还真是拼命。” 韦逸钦却叹了一声:“侯爷宵旰图治,夙夜不寐,然军中左右二协各怀心思,互相掣肘,若不加以防范,受苦受难的到头来还是百姓啊!”他脸上浮起些疼惜,“侯爷本是军侯门第出身,奈何幼失怙恃,全凭一身本事挣下今日之势。初掌魏家军那年,他不过十来岁上,若非实打实的能耐,岂能教那些老行伍低头。” 话落进持颐耳中,让她有些心虚。 魏长风幼失怙恃,说到底跟赫连家也难脱干系。 二十多年前万岁爷刚刚登基三载,因着崇尚儒学,重用汉臣,所以汉臣如雨后春笋,充入帝国每一寸中枢——包括边关重地,也包括掌兵之权,比如魏家。 宗亲王公、齐人旧臣对此恨之入骨。 宗亲旧臣勾连,醇郡王做先锋。 那年冬天羯人大军来犯,魏家奉命出征,醇郡王负责押送粮草。但醇郡王故意在半途扣押粮草,导致魏家军饿肚子与羯人血拼,最后导致大齐兵败,魏长风的二叔重伤身亡。 可醇郡王借机倒打一耙,反构陷魏家军通敌叛国。 万岁羽翼未丰,再加上醇郡王算无遗策,把魏家这件事儿做的滴水不露,证据板上钉钉,诸位宗亲王公和齐人旧臣几乎是在逼着万岁爷处置魏家。 然皇帝并不昏聩。 他与魏长风的阿玛和二叔是打小儿的交情,所以皇帝只拖着魏家一案,以期能寻到破绽,救下魏家。 外头久拖不决,里头便按捺不住。魏长风的阿玛在牢中遭了黑手,生生废了一条腿。武将失了腿便成了废人,于是心高气傲的魏大爷用一件儿衣服自己吊死在了牢里。 将门里的女眷也有铮铮铁骨,魏长风的太太嬷嬷看明白了局势,揣着对万岁爷的忠义,带着魏长风的玛玛、额涅一起赴了黄泉。 魏家人忠烈,宁死不折,用性命化为万岁爷和汉人儒臣手中一个沉甸甸的筹码。 钟鸣鼎食的一等公家眨眼之间就只剩了一个三岁的魏长风。 那年春皇后还未出阁,慈悲心肠的春姑娘不畏人言,在魏家通敌叛国的褃节儿上,先是在魏家祠堂认了魏家老祖宗做义母,又顶着魏家义女的名号收养了魏长风,将他带在身边,吃饱穿暖,护他周全。 万岁爷与恪亲王里应外合,诱醇郡王谋反,而后一举诛之,为魏家平反,追封魏大爷一等忠义公,魏家二爷一等肃义侯,配享太庙。 论起来,让魏家遭难的罪魁祸首是醇郡王,但究其根源,到底还是因为齐人旧臣和汉人新臣之间的角力,魏家是无辜的牺牲品。 魏长风虽不记恨赫连家,到底存着芥蒂。按例封疆大吏三年一朝,他却从未亲至,只遣布政使代觐。圣心洞明,倒也未曾见责。 还有他十五岁那年降等袭爵,封一等忠义侯,皇帝亲自指派了一文一武两位辅政大臣至寿北,免了魏长风入京谢恩,这还是大齐开国以来头一遭。到了去年,万岁爷又力排众议,晋了魏长风正二品的寿北总兵。 帝王的全然信赖和全力抬举里,多少也存着愧疚之情。 持颐干巴巴应了韦逸钦一声,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得抄着手仰头看天。 北疆的天儿如黛蓝的海子,有一种渊肃的美。时间如掌心流沙匆匆而过,很多事儿都已经离他们远去了,可天地却是永恒。 等持颐处理完公文,已经过了戌时。 早前在签押房,她随其他人简单用了饭,是北地冬日里最常见的高粱饭和炖肉。只是高粱饭粗粝,炖肉从厨房一路端进值房,上头凝住一层薄薄的油花,持颐吃不下去。 天冷,人身上的热气儿散的也快,持颐沿小径走回排房,愈发感觉到腹内空空。 她揉着肚子,垂头耷眼的回了自个儿院子。 早知道应该再多带个包袱,里头装上些能长久搁住的小食。 屋里有地龙,倒不冷,只是清清寂寂的。持颐随便蹬了鞋,仰在南窗下的炕上。 正愣神,忽然听外头有脚步声飒飒靠近,继而霁林的声音传进来:“先生歇下了吗?” 持颐起身去开门,看见霁林拎一个食盒站在外头,她侧身让霁林进来:“可是侯爷有吩咐?” 霁林把食盒打开,端出一鼎小巧铜锅,又掀开隔板,露出底下放着的几碟子肉菜,还另有三五颗蜜渍沙棘。 霁林笑眯眯:“怕您吃不惯咱们伙房的饭,特意给您送锅子来。晚上吃多了不好克化,所以东西不多,每样只略放了一点儿,您自个儿烫着用些。” 持颐为霁林的体贴感动不已:“这叫我如何是好!实在多谢!” 霁林转身朝外走:“先生甭谢我,我也是听侯爷吩咐。” 持颐愣了一下。 她又回神,送霁林到门檐下:“替我多谢侯爷。” 霁林应了一声,走出院子去了。 扬眼往东看,一溜排房里最高的那一座灯火通明,在乌沉的黑灰暗影中像一泓涌动的泉。 持颐回屋,关上房门,对着那个小巧的铜锅愣了好一会子神。 锅筒子里卧着碳,一揭盖,汤水滚滚沸腾着,热气升腾而起,遮住了持颐的眼睛,让她有些看不分明。 用了锅子,持颐将院门打开,盘腿坐在炕上对着窗看书。 到亥时,外头终于晃过去一片人影。持颐立马下炕穿鞋,怕魏长风歇下,连件外袍也没来得及披,兜头迎进萧然的北风里。 走到魏长风院儿外,万幸还开着门,持颐整了整衣裳迈步进去,正好遇上霁林从耳房端着茶出来,要奉进正堂。 霁林看见她有些意外,扬笑脸问她:“先生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事禀侯爷?” 风打着旋儿,像小刀割,持颐拾级上月台,掖着手说:“今晚的饭食很好,我心里念着侯爷的情,特过来谢恩。” 霁林略想,直接把手里的茶盘塞给持颐:“既这么,那就劳烦先生帮奴才一块儿奉进去,”霁林指了指后罩房,“侯爷巡防三日风尘仆仆,奴才去后头烧热水,预备着侯爷沐浴。” 持颐点点头:“成,你快忙去。” 霁林道了谢离开,持颐端着茶盘打帘子进去。 明间儿里没人,只有烛火明晃晃的燃着。‘哗啦’一声书页脆响轻微从东次间传过来,持颐便转了脚步,往东次间去。 魏长风正坐在南炕上看奏报,眉眼间略带倦意,可依旧身姿端正,如松柏挺拔。 他并未抬眼,却知道来的人不是霁林:“有事?” 持颐将茶盏轻放在炕几上,腆着笑:“卑职无事,只是来向侯爷谢恩,”她看见炕几上厚摞的两摞公文,忍不住劝他,“您在马背上颠了好几天,还是先歇着吧。” 魏长风拿笔在奏报上游龙般的写了几行字,而后把奏报撂到其中一摞顶上,伸手拿茶盏,借着空隙乜一眼持颐,似笑非笑:“吃饱了?” 持颐挠挠头:“欸,吃饱了。” 他掀开茶盖,里头盛着一汪浓厚的酽茶,连气味都浓重到微微泛苦。魏长风啜一口茶汤,面不改色:“冬日里头天寒,若还吃不饱饭,极容易作病。” 持颐还记着他之前在地牢中说过的话,有些惶惶然:“军中将士艰苦,偏我吃独食。卑职左思右想,觉得不妥,往后不管饭菜好吃难吃,卑职一概囫囵入腹,不敢再劳侯爷惦记。” “打仗时啃硬饼子,图的是耐放顶饿,平常自然要吃好喝好,魏家军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魏长风看着持颐,“你觉得今日营帐中的饭食算作艰苦,殊不知这才是寿北人惯常爱吃的东西,高粱饭和炖肉于将士们来说都是佳肴。所以你不必介怀,反正现在无战事,厨房不过做饭时略抬抬手,你的那份也就出来了。” 持颐真觉得自己参不透魏长风了。 她不过是个幕僚,还是个他并不甚喜的幕僚,可月照是奉皇命要嫁与他的未婚妻子。 无论月照是被人暗害还是真的突发恶疾,魏长风都没有尽到护佑之责。 好友如花的笑颜眨眼之间已经远去很久了,仿佛一张已经褪色的画,这令持颐有些怅怅然。 魏长风睨着她神情的变化,微觉纳罕。 他眉眼淡淡,忽而开口发问:“你在想什么?”《 》 15、阳关引5 持颐惊而回神,遮掩说无事:“只是忧心羯人作乱,”说到这儿,持颐又问他,“您为什么这么相信卑职?”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只是猜测,若猜错了,折的是您的颜面。” 那晚魏长风对尤青章的惩处已经满军皆知,他对春肃的维护之意也无人不晓。 春肃走马上任的头一桩推测,便是羯人必定来犯。若料错了,她和魏长风的颜面都得栽在这上头。 魏长风又拿起一封奏报,边看边轻飘飘道:“若错了,就把你逐出魏家军。本侯识人不察但知错就改,照样英明。” ……持颐感觉自己的唇角不受控制抽动了几下。 她悻悻干笑,而后退了出去。 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外头起了风,呼啸着在院落中打转,树上叶子还未掉光,被风卷动着,发出喧哗的挣扎声响。 翻来覆去,持颐总算朦胧着睡去,可不过一瞬,忽而有沉沉隆隆的击鼓声骤然作响。 持颐猛然惊醒,竖着耳细听。鼓声振天,三长三短,循环往复。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敌军来犯,全军集合! 好在持颐早有防备,睡觉时并未拆头,仍束着发,只手忙脚乱裹上外袍,抬腿就朝外冲。 大营中的将士已经全都起来,人虽多,却不乱,各营各汛有条不紊的集结。 火把簇簇,像一束巨大篝火,要将黑沉的天烫出一个窟窿。 持颐穿过重重人影,匆忙赶到中军帐。 这座大营中最大的军帐此刻已灯火通明,持颐和韦逸钦前后脚进去,魏长风正负手站在沙盘前,神色不明。 人到齐,魏长风指城关西南方向的凌霜关道:“一个时辰前,斥候发现羯人踪迹,半个时辰前,羯人大军突袭凌霜关,”他声音清寒,“目测大军五千余人,于凌霜关外十里处停驻,第一波攻城骑兵大约三千骑,正和凌霜关守备交战。” 韦逸钦眉头深锁:“原以为羯人会从北边儿突袭,没成想居然绕道去了南边儿凌霜关,”他看着沙盘,“凌霜关常驻守备不过两千人,侯爷,攻城骑兵这一仗务必速战速决。” 魏长风点头道:“我已命崔铸秋率四千精兵赶往凌霜关,”他复又沉吟,视线落在韦逸钦和持颐身上,“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摸清羯人意图——”魏长风敲金戛玉的嗓音此刻蒙着一层寒霜,“他们是否只攻打凌霜关?” 韦逸钦轻捻胡须,持颐若有所思,两人都盯着沙盘,良久没有开口。 帐中无人敢催,魏长风也静静负手而立。 半晌,韦逸钦和持颐异口同声念出三个字:“青川口。” 魏长风几乎是在同时,扬声唤裴远:“调中协两万兵马,即赴青川口!” 裴远领命而去。 帐内有其他将领倒吸一口冷气:“声东击西?” 韦逸钦点头:“羯人费尽心思,最后只派来五千人的队伍,这不合常理,”他指沙盘,“寿北城的关防是南松北紧,凌霜关位处西南,北侧与它毗邻的只有青川口,而青川口位于西北方,与正北方的雁北关,还有如今被羯人攻占的绛霞关正好形成一个三角。” 持颐补充道:“若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那么势必会从青川口调兵遣将赶往凌霜关驰援。如此一来,青川口兵力薄弱,羯人可以凭绛霞关为后援,源源不断出兵攻打青川口,直取寿北内城。” “不错,”魏长风眼底漾着浓浓冷色,“别忘了,去年本侯刚取了羯人王子首级,所以这次他们不可能只派五千人来。” 话音落,帐外有战马嘶鸣一声,继而快步进来个兵丁,冲魏长风抱拳:“启禀侯爷,左协已击退凌霜关外三千敌兵,敌兵并不恋战,即刻鸣金收兵,现已撤回十里外。崔将军请侯爷示下,是否出关追击?” 裴远也掀帘子进来:“侯爷,中协两万兵马已集结。” “告诉崔铸秋不必追敌,留守凌霜关内戒备,”魏长风声线利落,有语定乾坤的果决,“中协分左中右三路自青川口出关,往绛霞关方向行进,提前迎击羯人大军。” 与此同时,帐外赫然扬起一声:“侯爷不可!” 众人闻声看去,竟是尤青章。 尤青章面色铁青,进帐后打个千儿,瓮声瓮气:“禀侯爷,末将以为此时不宜出兵。城中寒疫方歇,百姓亟待休养;城外公主鸾驾已在从运城久候,不日将至寿北。若此时与羯人硬拼,反倒不美。不如固守城池,待天降大雪,羯人自会不战而溃。” 裴远在边儿上冷嗤一声:“尤将军不是生病谢客?看来这病来的快,去的更快。” 尤青章有些挂不住脸,偷瞥魏长风一眼,手虚拢成拳掩在嘴上,装模作样干咳几声:“偶感风寒,不碍事。” 魏长风启唇:“羯人又是投毒又是攻城,我们难道只蜷于城内,等着上天相助?若如此,我军士气必定受损,”他的声音有些渺远却冷清,如帐外呼啸的北风,茫茫蔓延进持颐耳中,“百姓遭了羯人的坑害,又见我军畏战不出,又会如何看待魏家军和藩司衙门?” 尤青章不依不饶:“战事当前,烦请侯爷以大局为重!末将掌管左协万余将士,要对这些将士负责,绝不能让他们平白牺牲送死!” 这句话说的太重了。 一时间,军帐中一片鸦雀无声,只听得远处城关上隆隆鼓声沉闷而有力,一声一声仿若直直击捣在人心上。 魏长风深眸锋利,紧紧盯住尤青章。 尤青章背上漫起一层虚浮的热潮。 烛火微跳,在魏长风乌沉的瞳仁中映出一点星芒,犹如刀尖上闪烁的寒光,腾腾起狠戾。 良久,他终于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轻笑,混杂着丝薄的冷冽。 “尤将军,”他缓缓道,“你可知道,就凭你刚才那句话,本侯将你五马分尸都是轻的。” 尤青章额上浸出冷汗。 领兵打仗的人,最不缺的就是一腔热意沸腾的冲动。起先尤青章在家里听闻战鼓隆隆,什么也顾不上,血一热,飞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到大营,还未喘口气,就听见魏长风命大军出关迎敌。 他素来瞧不上魏长风,不过是个靠祖上功荫的毛头小子,眼下连羯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就急着调精锐出城迎敌,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所以尤青章不假思索,梗着脖子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这会儿气喘匀了,人也冷静下来,被自己冲出口的胡言乱语吓出一身冷汗。 ‘噗通’,尤青章跪在地上:“末将失言,”但他仍旧不肯屈服,“可末将之心纯然,望侯爷三思。” 尤青章此言一出,帐中其他几位昔年与他一道并入魏家军的将官也跟着跪下:“望侯爷三思。” 言语机锋间,帐中已悄然分成两派,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持颐的手在身侧渐渐紧攥成拳——令羯人闻风丧胆的魏家军也并非铁板一块,若魏长风镇不住局面,边关怕是要出大乱子。 在帐中这片寂静中,城门处的战鼓之声愈发显得分明,隆隆巨响让脚下土地都在微微发颤,鼓声阵阵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这一刻,持颐心中忽而涌上一股巨大的悲凉——帐外战鼓擂擂,敌军蠢蠢欲动,可这座能决定百姓生死的大帐里,几位将军却为些所谓的义气抱成一团,公然向魏长风施压。 他负手而立,清隽的身影孤独又坚硬。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帝王,她的皇父。 她应该帮他,持颐想。 这不单是帮魏长风,也是帮魏家军,更是帮皇父守好这座边关重镇,守好社稷江山。 焦灼的寂静中,澄澈的嗓音响起:“卑职认为侯爷英明,”持颐朗朗,“此刻若不出兵,待羯人攻到青川口,魏家军无论胜败皆失颜面。侯爷深谋远虑,不止看顾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儿。如今绛霞关尚在敌手,失地终须收复,既有长远之谋,便不可挫了士气,更不能寒了百姓的心。故此卑职以为,今夜就当如侯爷所言,主动出击,先发制人!” 一位右协的游击将军梗着脖子道:“你说的好听,嘴皮一张一合倒是容易,可上战场拼命的却是我们!” 持颐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都如铁块砸地:“此战若败,或将士伤亡惨重,春某愿一力承担,届时是杀是刮,全凭各位将军!” 文人书生亦有铮铮铁骨,对面人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出什么。 魏长风深看一眼持颐,目光凛然,转头唤裴远备马:“本侯亲率中协于青川口出关迎敌,右协一二营增援雁栖渡,三四营增援孤月关,确保北侧关防安稳。左右协其余各营于大营内整装,随时听候本侯钧令。” “是!”裴远风一样冲出营帐。 魏长风低头解下腰间那柄宝刀,抬手扔向持颐。 持颐下意识伸手。 宝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光,继而稳稳落在持颐手中。沉甸甸,冰凉凉,激起持颐一身颤栗。 魏长风看着她,幽深的眼眸仿若静水碧潭,深不见底:“请军师与春先生镇守后方大营。若有谁有不从本侯命令,春先生可执此刀,就地斩杀!”《 》 16、阳关引6 战马隆隆远去了,大地颤抖着咆哮,激荡起磅礴烟尘。 卯时的天依旧暗沉着,只能在陆地的东方最尽头依稀望见一丝鱼肚白。北风愈发凶狠,掀起袍角纷飞,马蹄声远去,天地间唯余风声浩荡,霜露浓浓。 持颐对抄着袖子站在大营前,看魏长风挺立的背影逐渐被尘雾掩盖,与大军鸦黑庞大的轮廓融为一体,终是辨不清明。 持颐也不明白自己刚才那一腔孤勇是从何而来。许是魏长风的处境勾起了她对皇父的思念,亦或是她身为公主的责任使然。 无论有何恩怨,外敌当前,一切都可以暂且搁置。 持颐转身回营,路上碰见右协几个将官,她与人为善,冲人家笑笑,人家却避之不及,转了头不知所谓的互相交谈,只装看不见她。 看不见正好,免得她还多费些口舌。 随着步伐摆动,腰上那柄宝刀沉坠坠的砸着她的腰胯。 持颐是女子,做了男人装束本就不习惯,如今腰上又加上一柄沉甸甸的刀,连走路姿势都有些不自然。 她低头看那柄刀。 这是一柄顺刀,也是武将身份的象征。魏长风这一柄尤为精巧,约摸寸许长,黑漆刀鞘上镶嵌珊瑚和绿松石,鞘尾裹着鎏金云纹,在烛火下映起锋锐的星芒。 这柄刀削铁如泥,不久前还曾压在她的脖颈上。 持颐有些心头发慌,于是抬手覆住这柄刀,那片坚硬的冰冷逐渐被掌心热意溶解,温沉沉贴近她的身体。 回到中军帐,持颐掀帘进去,尤青章竟还没走。 持颐正琢磨着该搭句什么话,好叫场面别这么冷,哪知尤青章一挺身站起来,眼皮子都没抬,径自掀帘子出去了。 持颐颓自松一口气。 正想着要去趟签押房,门帘微动,钻进来个人影。持颐唬了一跳,定睛细看,居然是乌台。 乌台抱拳,凑近持颐快言快语:“孟冬已寻到发卖锣鼓巷仆从的人牙子,并根据人牙子所述,往东边儿昌宁府去寻之前在内院伺候的嬷嬷和婢女。一来一回怕是要好些时日,怕主子等得焦心,奴才特来回禀。” 持颐说声知道了,问他:“家里头还好么?” “都好,应钟姑娘和管事问主子安,”乌台低声说,“早先大营守得铁桶似的,奴才插不进脚。今儿趁着大军开拔的乱劲儿,才进来给主子磕头,您恕罪。” 持颐说无妨,让他快走:“回吧,别叫人瞅见了,跟应钟说我就在大营里哪儿也不去,处处都好得很,甭惦记。” 乌台应一声:“大营虽难进,但奴才在营外时刻候着,主子若有需要只管出去大营,奴才自然会寻上主子。” “欸,我省的了,”持颐又想想,“若我身旁跟着人,你甭冒险,左右我没什么大事儿。真着急了,我自会喊你。” 乌台打个千儿,从帘子缝儿溜了出去,不见踪影。 韦逸钦与持颐料得不错,魏长风率左路骑兵出关的头一个下午,便撞上羯人王军的先锋营。 彼时这支先锋营正趁下晌匆匆赶路,预备后半夜扑往青川口。 魏家军早有预备,对方却是猝不及防。 去岁魏长风单枪匹马闯进王庭,轻而易举就将律延王子斩首的阴影还未从羯人心头散去,冷不丁一抬头,竟又遇见这个阎罗王一身甲胄遥坐在高头大马上,面容遮的严实,只露出一双锋锐的眼睛正阴恻恻看着他们。 阎罗王手一挥,甲胄折射出一身碎琼。 他身后,乌泱泱的魏家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鸦黑一片,犹如神兵天降。 羯人还未来得及反应,魏家军已如离弦之箭,直直向他们刺过来。 与此同时,骤然响起三声闷响——魏家军的号炮连响三下,声光并做,命中路和右路速来急援。 能被派出做先锋突袭青川口的,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先锋营只是稍占下风,而后奋力反扑,跟魏家军渐成胶着之势。 魏长风手持长剑,剑花缭乱,西斜的乌金在剑刃上漫出粼粼波光。 须臾间,那寒白的光蒙上一层红云薄雾。手起剑落,剑影残血,看得羯人头脑发晕,眨眼之间便被魏长风取了性命。 先锋营精锐,但毕竟被魏家军打了个猝不及防,再加上另外两路骑兵火速驰援,待夜幕降临时,羯人的先锋营便已只剩一百来人,仓皇退进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小村庄。 裴远勒马过来,盯着不远处安静隆起的那团灰黑暗影问魏长风:“侯爷,是否趁夜黑攻进去全数斩杀干净?防着夜长梦多,叫后头的羯人王军觉察。” 魏长风将剑身擦过腕上绑着的拭刃巾,在雪白的素帛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色污痕。 “不必,穷弩之末,何须多费力气,”他收剑回鞘,右臂一抬,旋即眉心微皱,左手下意识抚住右臂,“传我钧令,左路合围此地,片甲不得漏网。中、右两路整编为一队,由你率领,继续北进迎击羯人王军。另调留守大营的各协营自青川口出关,为你殿后增援。” 裴远应一声,又问魏长风:“侯爷您呢?” “我要回营一趟,”魏长风左手牵紧缰绳,右手虚虚搭在鞍上,绕开话题,“羯人居无定所,马上落雪,踪迹更加难寻,好在老天眷顾,斥候撒不出去,却白送来一队现成的敌探。” 裴远惊讶:“侯爷是准备劝降这队先锋营?”他觉得甚是困难,“齐人和羯人向来血海深仇,他们又怎会甘愿为我所用?” 魏长风侧头看一眼城关。那片恢弘广阔的城郭在阔野千里的平原上安然耸立着,点点火光若隐若现,在朦胧中涌现出雍穆的美。 魏长风微勾起唇角,眉宇间尽是掌控一切的从容:“既到了本侯的地界儿,降不降的,由不得他们。” 持颐守在中军帐里,前脚听人来传令命各营协开拔,心里头七上八下以为前头战况不利,正准备去签押房找韦逸钦,后脚就忽见帘子掀开,魏长风披甲阔步进来。 “侯爷!”持颐从没觉得魏长风像此刻这般可亲,“前线可还稳当?”既然魏长风能回营,想必战局尚在掌控之中,可持颐终究没经过战事,心里仍惴惴不安,“头前儿我见各协营都要从青川口调出,还道是出了岔子。” 魏长风说无事,一边儿说一边儿将腰上的佩剑解了放在桌上,又卸了头盔撂在旁边,让持颐着人去喊韦逸钦来议事。 她立即差人去签押房,转回身,看见魏长风随手拎起早前儿放在桌案上的一壶茶,撂开壶盖,仰了头不管不顾的朝下灌。 持颐心头一跳,忙去抢壶:“可不能这样喝!” 他身量高,她只能伸手去扯他的右臂,轻轻一拽,却听见魏长风闷哼一声,手一晃,冰凉的茶水浇了一身。 持颐就手接过茶壶:“这茶还是下晌沏的,早就凉透了,您这么不管不顾灌进去一壶,五脏六腑怎么受得了?” 魏长风左手胡乱抹一气儿下巴上的水渍,声音透着不耐:“哪儿那么多讲究?本侯急赶回来,嗓子眼儿都在冒火。” “冒火也不在于这一时半刻,”正好霁林听说魏长风回营,紧赶着来伺候,她叫霁林把凉茶收走,再换一壶新茶,转头对魏长风絮絮,“您是一军主帅,全城百姓都指着您呢,这种褃节儿上您自个儿更得多加保重。” 魏长风拧着眉要斥责,却见她黑玉似的眼珠在烛火下亮亮的,漾出一圈儿圈儿光痕,忽而喉头发紧,竟说不出严厉的话来。 餐霜饮雪十几年,还是头一遭有人这样温声劝他保重身体。 江南水乡养出来的人到底是不一样,明明一个男儿郎,却也如水般柔顺匀净。 他挪开眼,心头发慌,干脆就势低头去解甲胄。 左手利索,右手臂却只松松蜷着,使不上力。 鞓带扣的紧,魏长风扯了几下没能解开。 持颐见状上前,两手捏住带扣两头,一按一抽,那带子便松开了。 手指交叠,魏长风触到一片冰凉。她一直待在中军帐里,指尖温度竟还比他低出几分。 但只是轻轻一触,如蜻蜓点水,倏尔又分开了。 持颐抬起脸来看他,眼里头存着话,还未来得及张口,正好霁林捧着热茶进来。 持颐去接茶壶,低声吩咐:“去医药房叫军医官来,带些外伤止血的药,莫声张。” 霁林先是一愣,下意识看魏长风。 魏长风正抬了手要扯护肩,听见持颐的话也有些惊讶,左手动作顿在半途,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霁林脸一白,旋即扭头出了帐子。 持颐走回魏长风身边儿,先替他取了护肩和甲衣,又给他斟了一杯热茶,往他左手边儿递了递:“侯爷,喝茶。” 魏长风捏着茶盏一饮而尽,眼神一直落在持颐脸上,终是没说出什么。 军医官和韦逸钦前后脚进来。 护臂上有道寸许长的切口,揭开一看,里头靛蓝的行服上已洇湿了一团,是骇人的黑。 军医官帮魏长风脱衣,因着天儿冷,只褪了半衽衣衫,露出一片古麦色的皮肤。 持颐没敢细瞧,借口去掖门帘子。侧身时,那人肩膀连着臂膀的筋肉轮廓偏从余光里斜劈进来,紧实坚硬,隆起流畅的肌肉线条和纹理。 持颐腮边滚热,手上用劲儿,将帘子掖得更紧。 她听见霁林倒抽一口气,军医官也道:“伤口不长,却深得很。亏得侯爷洪福,若力道再重两分,恐连筋骨都要断掉,”他手上麻利地裹伤,又道,“换旁人挨这一刀,莫说骑马从青川口回来,只怕抬手都难。” 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在帐中弥散开。 持颐走回去,又怕看见血淋淋的伤口,于是只低着头,侧身站在韦逸钦身后,低头用脚尖儿搓着地面,心内惶惶。 魏长风沉沉出声,嗓音如常,但能听出有些极力的克制和忍耐:“受伤也不是头一回了,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霁林和军医官再不敢多言语,只麻利的止血上药,而后包扎严实。 伤口处理好,霁林取了套新衣服来伺候魏长风换上。待收拾停妥,魏长风才又唤韦逸钦和持颐。 刚要说正事,尤青章风风火火进来。抬眼瞧见魏长风坐在上首,有些吃惊:“侯爷竟真的回营了?!”《 》 17、阳关引7 魏长风端坐着,丰神磊落,看不出受了伤:“尤将军有何指教?” “不敢,”尤青章脸色不郁,“只是将士们连夜出征,末将原想着有侯爷在前线坐镇,此乱必能速平,所以方才听人报侯爷独自回营,末将还当他们眼岔了,不料竟是真的。” 这尤青章,三番两次顶撞魏长风,若非念他待士卒一片赤诚,魏长风早容不得他了。 大敌当前,孰轻孰重一眼分明。魏长风不与尤青章计较,抬手让他先坐,继而将围困羯人先锋营的事儿说与几人。 他还未言明自己想要劝降的念头,尤青章先接了话:“还费这许多力气围着他们作甚?只剩百来人,干脆直接攻进去杀干净,也算痛快!” “不可,”韦逸钦捻着胡子,“这些年咱们抓的羯人细作不少,却没有一个斥候真能混进羯人老巢。眼下这队人马,留着或许有用。” 魏长风眼中有赞许:“军师与本侯想到一块儿去了。” 尤青章沉坐开口:“就算劝降,这些羯人又岂会乖乖就范?他们与大齐血仇不共戴天,只怕劝降者刚刚进去,话未出口就会被乱箭射成筛子。” 持颐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起身拱手:“卑职愿做劝降使,为侯爷全须全尾儿带回这队先锋营。” 帐中霎时安静,无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持颐的脸上。 持颐只看向魏长风。 魏长风眉宇间勾着些倦意,可目光却渐渐深浓起来。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地间界线尚不分明,持颐策马离开魏家军的包围圈。 天色昏沉,星芒犹在,浓云横陈悬在天幕上,好似泼了一地的墨渍,那片荒废的村落黑洞洞的敞着口,像是个要吃人的恶魔。 风打着旋儿从持颐身侧包过来又绕开,吹扬起地上细小的砂砾,马儿低头喷了个响鼻,发出咻咻的声响。 持颐身上发寒,盯着那处越来越近的村落不由自主的吞了几下口水。 手指扯紧缰绳,指甲边缘掐进掌心处,她却浑然未觉这阵隐秘的痛楚。 忽的,身后有马蹄踏踏而来。 持颐‘唰’一声转回头去,竟看见魏长风打马而来的身影。 她泛白的脸和一双尚未来得及掩藏惶遽的瞳仁,一并跌进魏长风眼中。 “侯爷,”持颐松一口气,抬手扯缰绳,让马儿停下,“您怎么来了?”她视线落在他搭在大腿的右手上,“您还有伤呢。” 魏长风没穿甲胄,只一身金青行袍:“小伤而已,无碍,”他策马到持颐身边儿,示意她一起朝前去,“本侯来送送你,”魏长风转开话题,反问持颐,“怕吗?” 马背摇晃,持颐下意识摇头,片刻后顿住,又极轻微的点了点头:“……只有一点点。”她为自己找补。 魏长风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好笑,唇角勾起一个和缓的弧度。 天边的光略亮了些,鱼肚白映着他的侧脸。 持颐撇头去看。 魏长风有极标志的五官,英朗疏阔。侧脸英武,鼻骨高挺,眼角微微上挑,勾出一丝独特的况味。 魏长风忽而转头,锁住持颐的视线。 她心头‘突’的一跳,下意识挪开眼。 魏长风也收回视线,遥遥看那座渺无人烟的村落:“那儿原来也是大齐境内,”马蹄声踏踏,交错不停,“十二年前那一仗,绛霞关陷落,村子里的人能逃的都逃回了青川口内,逃不了的……”他声儿低下去,似叹非叹,“……全被羯人杀了个干净。” 什么样的人逃不了呢,无非就是年迈的老人、虚弱的病人和懵懂的孩童。 手无缚鸡之力,甚至尚且不明白发生何事,便被羯人像猪狗一样屠戮。 持颐的心坠坠的沉下去。 从前远居京城,住在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里,日日见的都是富贵琳琅。如今立在飞沙走石的北疆关口,眺见染血的残垣断壁,才知世人求个太平有多难。 再没有什么忧惧了。 她是公主,为她的子民赴汤蹈火是她的责任,也是她作为大齐公主的荣光。 持颐转头又看魏长风:“侯爷,”她说,“我不怕了。” 话语间,天光溶溶的渐次亮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她年轻的面庞上,一双瞳仁凝住一团肃穆,如琥珀般盈盈生光。 魏长风看着她:“真不怕了?”他想缓和有些凝重肃萧的气氛,半开玩笑道,“这件事若能办的漂亮,加官进爵少不了。” 持颐摇摇头:“不是为了加官进爵。” “不是?”魏长风提醒她,“你留在寿北,无非就是想混出名堂,好衣锦还乡。” “功名利禄只是锦上添花,”持颐笑一笑,“人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魏长风定定看着她。 两匹马又向前走了一段,耳边忽而听得有空气劲风劈开的锐声,与此同时,一根锋利的箭矢被深深射在距离他们只有几步的地上。 魏长风让马停下:“再往前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持颐颔首:“您放心,我会把他们全都带出来,”她又低了声儿,“昨夜议定之事,您别忘了,我在这儿等着您回来。” 魏长风点点头,未置一词,接着调转马头离开。 可策马跑出几米,魏长风又勒马停下,拨转回身看向持颐。 隔几息,他说:“自己小心。” 相隔几米,风声涌动着擦过耳际,持颐觉得连魏长风的声音都是从很远的天际飘来的,遥远又安宁。 持颐冲他挥挥手:“您也小心。” 魏长风这次干脆利索的打马远去了,那抹青色的身影在持颐眼中跳跃着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重重的包围圈儿后。 持颐低头从鼓鼓囊囊的巨大褡裢里摸出一块白绸布,高举起来扬在手里,终于顺顺当当的骑马踏进村落破败的外郭。 村子荒废十几年,房屋早已都坍塌。风卷黄土,有近乎三分之一的断壁残垣都被埋在地下,鼓起一团又一团的土丘。 持颐进村之后并没有四处寻找藏匿其中的羯人,她坐在马上看了看天,又试了试风,慢慢悠悠转了大半圈儿,终于在村子靠北的地方寻了处避风的位置下马。 这儿应该是哪户人家的后墙,石头垒的,还算结实,只塌下去不过三分之一,剩下的大半截儿立在土丘中。持颐站在墙南侧,抬眼瞧瞧阳光正好,还能挡住呼啸而至的北风。 就这里了。 她栓好马,将马背上那几个巨大的褡裢给扛了下来。 三个褡裢一共六个兜,全都塞得满满当当,满到再多一粒米也装不进去了。 她像是好不容易寻个僻静之处,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偷懒耍油儿,仿若进了无人之境,也似乎浑然忘却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羯人躲在暗处,瞧着持颐从褡裢里一件件往外掏——铜吊子锅、铜壶、木碗,末了还摸出个薄铁鏊子,零零碎碎在脚边摆了一地。 她归置好家伙什,反手从另一兜里摸出包米,哗啦倒进铜吊子。马鞍旁挂着三四个皮水囊,随手扯下一个,清水顺着囊口直灌进锅里。 持颐扒拉几根塌房的椽子,解了腰上那柄镶着宝石的顺刀,扬手劈成柴。火镰一蹭,火星子窜起来,她蹲在那儿居然就蒸上了饭。 铜吊子扣上盖子慢慢蒸,持颐嘴里哼着小曲儿,又从另外一个褡裢中掏出两条羊腿。 她抹净宝刀,在火上过了一遍,镟下羊腿肉片摊在铁鏊子上。火头一窜,鏊子发了红,肉片滋滋作响,油星子滋滋直蹦。 持颐从盐布包里捏出盐粒和孜然,手指一搓,均匀洒在肉上。炭火一烘,膻香混着香料气,被风卷着散开老远。 米饭刚蒸透,白生生的米粒在日头底下泛着亮。筷子一挑,热气打着旋儿往上窜,米香直往羯人鼻子里头钻。 羯人从未见过大米,直愣愣盯着,烤肉的香气也愈发浓烈,像只细小的钩子,勾得他们心神躁动。 持颐坐在南墙根儿底下,晒着太阳吃着烤肉,手里还翻着如今城中最流行的话本子,真是比神仙还逍遥。 羯人本就缺衣少食,更遑论这队先锋营先是和魏家军血拼一场,而后又被困在这里,此刻早已腹中空空,全凭一口气在支撑。 羯人盯着持颐这通忙活,死活瞧不出门道。脑子虽不好使,可鼻子灵光,所有人被香的喉头直滚涎水,憋得眼眶子发酸。 持颐终于吃完,随手撂下碗,拿手背一抹油嘴,响亮亮打出个饱嗝来。 羯人以为她终于可以寻人说正事,可没成想,持颐收拾好东西,竟往南墙下铺上一层毡垫,洋洋懒懒的躺下歇觉了。 她睡得痛快,毫不设防,羯人却愈发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魏家军就如魔鬼一般突然现身,送他们全都去见阎王。 持颐一觉睡到下晌,起来之后仍迷瞪着,醒了半天神。 终于清醒过来,她起身,在周围慢悠悠的踱步。 羯人心里头警铃大作,盯着持颐的每个动作甚至每个眼神,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 可看了半天,羯人发现持颐只是在单纯的遛弯消食,她东看看西瞅瞅,伸伸腿抻抻胳膊,转了一圈儿又回到南墙根。 羯人屏气凝神,眼神随着持颐的动作缓缓移动。 她坐下,伸手,在褡裢里掏来掏去。 羯人噤若寒蝉,不约而同握紧了手里的刀。 她掏啊掏,掏啊掏,面色逐渐凝重。 羯人将刀缓缓拔出刀鞘。《 》 18、阳关引8 蓦的,她面色一喜,从褡裢里头掏出个小巧的涮肉铜锅来。 羯人目瞪口呆。 持颐全然未觉,伴着渐黑的天幕,她又怡然自得的涮起羊肉来。 吃吃不到,睡也睡不了,羯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皮子直打架,生平头一回盼着魏家军赶紧杀进来。 杀人不过头点地,强过在这儿活受罪。 持颐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没事遛遛弯,翻翻话本儿。自在逍遥过了两天,到第三日晌午,羯人熬到了极限,终于按捺不住,推出个懂汉话的来寻她。 那人已经又饿又困到走路都发飘,虚浮着走到持颐身边儿,舔舔干裂的唇:“……你是魏家军的人?” 话对着持颐说,可视线却始终落在薄铁鏊子上被烤到滋滋冒油的羊腿肉上。 持颐不搭腔,低头认真烤着肉,过了片刻火候刚好,她扬手撒上一层盐粒孜然,然后把肉全都夹进木碗里。 油脂透亮,肉香四溢。 她忽的抬手,将那碗烤肉递给面前的人:“吃吧,”她眨眨眼睛,“没毒。” 那人愣了愣,下一秒便如扑食的饿狼一样把碗夺过去,狼吞虎咽,风云残卷,三两口就把一碗肉吃的干干净净。 一碗肉下肚,手脚终于有了力气,那人垂着头,半天才又开口:“你来是要劝降我们吗?” 持颐不卖关子,也不兜圈子,痛痛快快说了声是:“你们现在除了死,就只有这一条路了。” 那人肚子吃饱,意志也跟着饱胀起来,话声有了些底气:“魏长风去年才杀了我们王子,眼下招安,难道不怕我们趁机抹了他的脖子?” 持颐只笑:“你们若有本事抹了他的脖子,律延也不会在自己的营帐里身首异处了。” 这句话戳到那人痛处,立刻横声道:“再胡说,我先杀了你!”他打量着持颐,“杀不了魏长风,杀了你也算功劳一桩。” 持颐低头掸一掸膝头上的尘渍,曼声说:“你不会杀我。” “你怎知我不会?” “你们要想杀我,还能留我到今儿?” 她起身,手掖进袖筒里:“咱们甭兜圈子,”持颐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羯人,“你们之间,也有矛盾吧?”她昂一昂下巴,视线从其他羯人藏匿的地方一一掠过,“有人说得杀我,有人却说杀不得,两边儿胶着了三天,最后还是杀不得的那一派占了上风,对么?” 眼前人明显惊讶:“你怎么知道?”他顿了顿,“我来是想问你,可不可以给我们点儿吃的?” “吃饱喝足好让你们好有力气拼出去,然后被围在外面的魏家军全都斩杀干净?”她嘬嘬牙花,撇嘴道,“这些米肉喂你们当断头饭,太糟践了。” 那人被拒绝,站在那儿陷进沉默。 持颐叹了一声:“你们羯人日子难熬,眼瞅着要落雪,又得挨半年饿,”她怅然道,“你们还好说,家里头老人孩子怎么办呢。能不能熬过冬天,全看命呐。” 说到这儿,她面容哀戚,露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慈悲之相。眼前人似被重重撞击,有难以名状的痛苦自心尖蔓延开来。 持颐观察着他的神情,趁热打铁:“跟我走吧,至少吃饱穿暖,不会平白丢了命去。” 那人垂了头,无力道:“我们若能活命,家里人便没有命可活了,”他的手指在腿边紧握成拳,“背叛神灵,全家人都要被火焚尽,才能涤荡罪恶。” 持颐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全家生焚,还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那人右手按胸,竟朝持颐行了个羯人礼:“既不愿给便算了,我们也绝不会抛妻弃子独自享乐。你快走吧,等我回去传了话,他们一定会杀你。” 持颐摇摇头:“我不走,”她笑吟吟,“我不仅不走,一会儿还有其他人要来呢。” 那人疑惑,正要说些什么,忽听远处几声羯人高呼,而后是几支箭矢刺刺射出的短促声响。 那人浑身一震,抬腿就要跑,接着又传来几句羯语吆喝。 这次的声音透着惊讶和意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那人停下要奔袭的脚步,呆愣在原地,其他隐匿在各处的羯人也纷纷露头走出来。 持颐将手搭在额头上遮住刺眼的阳光,远处,一队人马正遥遥向这里靠近。 马蹄激荡起片片烟尘,薄雾中,为首策马的男人身姿挺拔,如山峦一般巍峨昂然。 而他身后,是一大片身着羯人衣装的妇孺老少。 持颐咧开嘴笑了,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喏,你想见的人来了。” 所有的人愣了愣,继而是一窝蜂的朝那边奔去。 尽管马上坐着的是令所有羯人都闻风丧胆的魏长风,此刻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人在意。 家人重逢,一片喧嚣,叽里呱啦的羯语将这片残垣变成一锅鼎沸的热汤。 持颐小跑到长风马下,仰着脸笑着看他:“侯爷,”她唤他,“这趟去可还顺利?”说着,视线又落在魏长风的右手臂上,“伤怎么样?” 两排洁白的银牙落进魏长风的眼里,像糯米一样细细的,衬托着透红的唇。 他不再看她,翻身下马:“裴远的大军牵制住了羯军大部,后方王庭空虚,让我们钻了空子,”魏长风向她说道,“攻城先锋向来是有去无回的差事,所以里头多是孤儿死士。剩下这些有家小的,都穷得揭不开锅,连顶像样的帐子都没有,离王庭那水草丰茂的地方也远,所以我们这趟小心行进,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他们听闻家里人还活着,二话没说就都跟着我们来了。” “横竖都是死路,倒不如跟过来,最起码能留下性命,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处,”持颐感慨,“母亲惦念儿子,妻子想念丈夫,虚无缥缈的神哪里敌得过活生生的人呐!” 有家小的在人群中寻到亲人,执手泪眼,庆幸仍能重逢。剩下那些没有家口的,也能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邻里旧友。 魏长风和持颐并肩站在一起,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那晚在中军帐议事时,持颐石破天惊的提出这一计,尤青章差点破口大骂,甚至连韦逸钦也捻着胡须默然半响,只叹一声:“此计虽好,可的确太过冒险,为了一群降兵,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持颐朗朗:“羯人生性狡黠,又因笃信神道,故临阵不畏死,厮杀极悍。若只在外围强攻,实在难断其根,多年战乱会耗尽寿北元气。若想终有一日彻底消除外乱,必须使其从内部开始溃散。今冒险接应降兵家眷看似不值,然此举如投石入潭,不止亲眷离散者会生怨怼,连熬不过这个冬日的可怜人也会藏怒宿怨。积怨日积月累,人心涣散,到那时管他们信奉神道还是鬼道,统统都不作数,不必咱们强攻,他们自个儿就得先起内讧。” 魏长风沉吟片刻,只问了持颐一个问题:“你需要带回多少降兵家眷?” 持颐拱手:“最少三五家,上不封顶,多多益善。” 其实持颐自个儿都心里没底,她也知道这个方法实在太凶险,可谁都没想到,魏长风的回答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的目光落在持颐身上:“好,本侯率三百亲卫,亲自走一趟。” 持颐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 她猛然回神,连说不可:“何至于侯爷亲自去冒这个险?大敌当前,还需要您坐镇军中!” “接应家眷又岂是易事?若这事儿不成,也连带着你遭殃,”魏长风端坐在上首,泰然自若,气定神闲,“战场不止在前线,本侯意已决,不必再议。” 这事儿就这样容易的定了下来,持颐打好的一肚子腹稿也没派上用场。她原以为魏长风亲自出马,也至多只能接出二三十户人家,可没想到来了乌泱泱这么一大堆。 持颐掖着手对他笑,笑容十分狗腿:“您真神啦,天上地下独一份儿!羯王瞎在前线拼命,家都叫您给偷啦!” 魏长风乜她一眼:“是谁当初在聚福坊说本侯没能耐?”他嗤笑一声,“说你的脸皮像牛皮还不够准确,二皮脸才是真的。” 持颐自知理亏,低头拿脚搓地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宰相肚里能撑船。” “少贫,”魏长风伸手牵缰绳,翻身上去,“跟我回营议事,这里的事儿让崔铸秋过来料理。” “欸。” 持颐转身要去牵自己的马,却又被魏长风叫住:“等等,”他眉头拧成一个结,看着她空荡荡的腰问,“本侯的刀呢?” 持颐摸了摸鼻子,悻悻笑了两声,而后抬手一指:“那儿呢。” 魏长风顺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正插在半截儿羊腿上。 眼见着魏长风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持颐脸上堆满笑容:“要么人都说‘物似主人形’,卑职觉得您这刀跟您这人一样,锋利干脆,杀伐果决,好刀!好刀!!” 魏长风的脸乌青青的,比锅底还要黑许多。 良久,他颓然闭上眼,终是不忍再看,自牙缝中挤出最后一句:“你也甭议事了,回去立马给本侯擦洗干净,若在刀上闻到一丝羊膻味,本侯一定削了你的脑袋。” 魏长风调转马头,扬鞭一振,空气被划破,发出尖锐的爆裂声。 持颐望着魏长风绝尘而去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若非魏长风还顾及身份体面,方才那一鞭子应该是抽在她的脊梁骨上。《 》 19、阳关引9 持颐回营没多久,就听外头战鼓轰隆不停。她吓了一跳,攥着正擦洗的刀就冲出排房。 跑了没两步正好遇上霁林,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霁林乐不可支,忙拦了她:“春先生!”霁林打个千儿,笑眯眯的,“您甭害怕,这鼓声是说咱们胜了,大捷!” 持颐顿住脚,细细听了,果然节奏韵律跟早前儿那次不同。 她松缓一口气问霁林:“战报如何?” 霁林说大胜:“羯人退兵了,裴将军即刻班师回城,”他又好奇,“奴才瞧着中军帐里各协营将官都在,您怎么没去?” 持颐把手里的刀往上提了提,干笑道:“侯爷另给我安排了要事,让我给他洗刀呢,”她把刀往霁林鼻子底下凑了凑,“你闻闻,能闻见什么味?” 霁林‘哟’了一声,捂了鼻子:“怎么这么膻!” “啊?!”持颐臊眉耷眼,“还膻呐?!” “这刀可是侯爷的宝贝,是先头公爷留下的遗物,”霁林想不明白,“侯爷一向爱惜,怎么能这么大的味儿?” 公爷。说的是魏长风的阿玛,一等忠义公魏云锋。 持颐有些傻眼:“这是公爷的遗物?” 霁林点头:“公爷英年早逝,走的时候侯爷才三岁上,”他有些惊讶,“您拿这刀切羊肉了不成?” 持颐一张脸皱成苦瓜:“你知道这味儿怎么祛么?” 霁林伸出手来:“您给奴才吧,奴才常替侯爷料理这刀。寻常沾了血腥,得先用花椒水泡上一个时辰,再用细葛布沾了茶油里里外外擦拭一遍。若味道太重,还得敷上层香灰,过一夜再用绵绸擦净,最后上一层核桃油再养一夜。” “这么麻烦!”持颐二话不说把刀递给霁林,拱拱手,“多谢多谢,这份儿情我记着了。” 霁林一笑露出两截儿虎牙,让她不必客气。 持颐又挠挠头:“我还想再要些热水,”她抬袖子闻了闻,皱起眉头,“我在外头呆了三四天,身上都快馊了。” 霁林笑着说热水早就预备下了:“您先回去,奴才即刻叫人抬过来。” 看着霁林将刀拿走,持颐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她踱步回房,猛然瞧见桌上杯盏下压了一封信。刚才出去的时候还没有呢,准是乌台瞅着空刚递进来。 持颐掩了房门拆信,仍是敦亲王写的,只是这次简单许多,只两句话——公主凤驾九月初一择吉时入城,请她那时务必找借口回来,千万别漏了馅儿。 持颐点了火折子将信烧掉,一算时间把自己吓了一跳,九月初一,可不就是明日么! 她后知后觉的惊出一身冷汗。 如今满脑子都是军中这些事,倒把最要紧的一桩给忘了。不过还好差事办的利索,时间来得及,不至于空城计唱的太久,自己玩儿砸了锅。 持颐心中盘算,这次差事办的漂亮,外头又大胜,若趁这个机会找魏长风告假,想必一定能准。 心里头有了成算就有了底,正好霁林带着人来送热水,持颐道了谢,亲自将他们送出去,就势关好院门,又回房中封好门窗。 身上的束缚捆得太久,都快要让人忘却了原本的模样。她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脱了衣服痛痛快快的沉进浴桶里。 那边霁林送完热水,转身往杂造局去,预备要点儿茶油和香灰,好替持颐料理那柄宝刀。他刚转过排房甬道,迎头遇上魏长风自前头议完事回来。 大军得胜,又带回几百降兵,他步履轻快。 霁林行了礼,魏长风随意问道:“去哪儿?” 霁林将替持颐擦洗宝刀的事儿说给魏长风,塌塌腰道:“春先生是读书人,不懂得伺候宝刀的关窍。奴才不忍瞧着公爷的遗物被人耽误糟践,所以特从春先生那儿讨了来。” 霁林打小儿在他身边伺候,话里话外的意思魏长风听得分明。魏长风轻笑着乜他一眼:“只怕不是你从他那儿讨来,而是他偷懒耍油儿直接塞给你的,”不过今儿魏长风心情好,也不欲和持颐多计较,“既给你,你便好生料理,若料理不干净,我连带着这宗一块儿罚你。” 霁林笑呵呵的应了。 魏长风看着霁林朝杂造局去,心中愈发不快。 前头大军虽得胜,可还有好些杂事要处理——伤兵要照料,亡兵要优抚,几百个降回来羯人等着安置,地牢里还有个王福还没收拾…… 她倒好,仗着有功,竟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转头就把差事扔给他的奴才,自个儿倒落得一身轻松。 想着,魏长风抬脚朝持颐的排房走过去。 走到院门前,魏长风抬手一推,随即微微蹙起眉,青天白日的,竟从里头栓了门。 魏长风心下狐疑。 他左右打量一圈,甬道中只有他自个儿。 魏长风略一思量,足尖已点上矮墙。衣袂翻起半尺清风,眨眼间人已立在院中。抬眼看过去,只见正房窗棂紧闭,棉帘低垂,连檐雀都绕着飞。 他迈步上月台,屋内安安静静,听不到什么声音。 魏长风有规矩,院子翻便翻了,可内屋不能再随意擅闯。于是他负手停在石阶前,故意朝着屋内清清嗓。 果然,里头登时传来窸窣一阵声响,伴着几声‘哗啦’水响,接着传出持颐警惕的声音:“谁在外面?!” “我,”魏长风沉声回答,略有不悦,“青天白日的,你躲在屋里做什么?” 持颐扬声:“卑职沐浴呢。” 洗澡?魏长风不信:“沐浴还用关的这么严实?”他抬手敲门,“开门!” 持颐明显惊惶起来:“侯爷稍候,卑职还没穿衣服。” 魏长风不耐:“没穿就没穿,谁也不比谁多些什么,快些开门,本侯找你有要事!” 持颐漫出些窘迫的哭腔:“侯爷您先回吧,成吗,等卑职收拾利索了立马去找您。” 只是持颐没料到,自己声音中流露出的仓惶更加深了魏长风心中的怀疑——洗澡而已,何至于如此提心吊胆?三番五次拖延,莫不是房中有怕被他瞧见的东西或人? 来不及细想,头脑一热,魏长风抬起腿对着房门就是一脚。 细长的门栓应声而裂,潮热的空气裹挟着轻薄的水雾,还夹杂着清甜的香气一股脑儿的兜头朝魏长风猛扑过来。 持颐刚转出梢间屏风,脸上还晕染着尚未散尽的潮红,头发湿漉漉的束在头顶,裹着一身青袍瞠目结舌。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良久,持颐拖着长音哀叫一声,就快要急出眼泪:“侯爷,您也忒急了,怎么把卑职的门都踹烂啦,我差点就光了腚呐!” 魏长风皱眉打量着她:“……你真在沐浴?” “卑职骗您做什么?”持颐干脆拉开屏风,将半室的湿热展在他眼前,“浴桶里还有满当当一桶水呢,您过来亲眼看看,省的又怀疑卑职在桶里藏人。” 她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刺过来,魏长风自知理亏,也没法儿同她计较,只自己负起手来,朝另一侧偏头:“本侯哪儿有这么闲,来操心你藏没藏人。” 持颐忿忿,趁机将身上的袍子系紧:“您疑心也正常,反正您从一开始就对卑职颇有微词,”她咕咕哝哝,“卑职洗个澡也有错?值当着您翻墙又踹门?” ‘翻墙’两个字落进魏长风耳中,格外扎耳,他堂堂魏家军主帅,寿北总兵,怎么就突然昏了头,非要翻墙进来看个明白? 真是中了邪,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唇角下沉,神色不虞:“谁叫你鬼鬼祟祟躲在屋里?外敌当前,本侯自有护卫大营之责,遇见些可疑的人或事,探查一二也极为应当。” “既这么,您门踹了,屋闯了,人也看了,疑心能消了?” 魏长风不看她,自个儿掀袍坐在正堂的圈椅上,鼻腔子里‘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持颐顺杆儿往上爬:“等一会儿其他人回来,瞧见这扇烂门,您让卑职如何自处?” “院门不是还好好的吗,”他乜她,“你关着院门谁能看见?” 持颐叫他这句无赖话气的鼻子都要歪了:“您这话有什么道理?远了不说,就说一会儿霁林还得差人来抬水呢。再说,万一军师或者裴将军顺道想进来略坐坐,卑职还能堵着院门不叫人进?” 魏长风锐利的眼风扫过去:“你想如何?” 持颐瘪嘴道:“门坏成这样,卑职实在丢份儿。再说,今儿大军回城,四处忙乱,也不见得立马就能修好,若修不好,入了夜岂非要冻死卑职?正好卑职自来了大营还没回过家呢,不如您给卑职放两天假,让我回城看看,也正好让我逃了众人的追问和打趣,成吗?” 休沐吗? 魏长风的视线落在持颐脸上。 持颐的眼中饱含期盼,这点儿他不会看错。 魏长风有直觉,猜得出持颐另有所图,可偏偏她一条条一句句说的十分在理,让人没法儿开口驳斥。 她脸上因沐浴而升腾起的红晕逐渐消散,洇成一团淡淡的粉。 魏长风忽的有些神思恍然,下意识挪开视线,微微别过头去。《 》 20、阳关引10 乌金偏西,跃动的橙橘色给窗纸润上一层油光,恢弘又莹亮。他忍不住又瞥她一眼,她仍殷切切的瞧着他,如描如画的一张脸,灵动又生机盎然。 魏长风心头微颤,不敢再细看,低头掸一掸膝头上斑斓的金线纹饰:“想休便休两日吧,”他又起身,负起手来,目光落在屏风旁的衣架上,“回头去军需房领几身夹棉袍子备着,寿北这天儿邪性,说冷就冷。” 持颐美滋滋的应了一声,送他到门外,忽的又记起来:“您来找卑职是有什么要事?” 魏长风‘唔’了一声:“王福那事儿,本侯想着交由你料理。不过也不急于这几日,等你休沐回来再另说罢。” 持颐应了,又记挂起另一件事:“您胳膊上的伤如何了?”她有些忧忡,“这几日您带兵出征,有没有按时换药?不如叫医官再来瞧瞧,免得耽搁了。” “小伤,无妨,”魏长风的视线看天、看地、又看看半空飞过去的鸦鸟,就是不看持颐,随便挥一挥手,“歇着吧,本侯还有好些事要处理。” 话毕他便阔步下了月台,走到门前自个儿拉开门栓,径自大踏步的去了。 刚洗过澡,身上还潮着,北风一吹激起一身凉飕飕的颤栗。 持颐对抄着袖子缩了缩脖儿,暗道一声怪人。明明说有要事相商,急的踹了门,这会儿又好像身后有狼在追,急匆匆的走个没影。 持颐想不明白,摇摇头,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她在军马所借了匹马,先回私宅换了衣裳,又带着乌台和应钟从后门溜出去,转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几人佯装成出城养病的富户和家仆,趁着日夜相交城门换防的时候,顺顺利利离了寿北城。 等持颐入官驿和敦亲王汇合的时候,明月已经悬到半空。 敦亲王见着持颐,来不及说话,先扯着她的袖子将她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看了好几圈儿。 持颐忍不住笑:“甭看了,好的很,不缺胳膊也不缺腿儿。” 一贯温和的敦亲王板了脸,声色俱厉:“你如今胆子越发大了!当初离了送亲队伍,我只当你受不了路上苦闷,谁知你竟敢女扮男装去从军?!赫连·持颐,你信不信我立刻修书禀明皇父和额涅,让他们扒了你的皮!” 持颐攀住哥子的胳膊,一边儿晃一边儿告饶:“好哥哥,我知道错了,你瞧瞧,我不是也全须全尾儿的回来了吗!”她笑嘻嘻的凑近敦亲王,低声说,“打小儿就数您最疼我,那年我扯断了皇父御赐给朝晖姑爸的东珠串子,是您替我顶罪,在养心门外跪了一天,一双膝盖青紫淤血,这些事儿妹妹都记着呢,往后我定当谨言慎行,再不让你们操心。再说,明儿凤驾进城您就得回京复命了,往后咱们见面可就难啦,您就甭跟我置气了,成么?” 话落进敦亲王耳朵里,把他满腔怒意浇灭,又勾起他满腹愁丝。 敦亲王忍不住长叹一声——持颐说的对,寿北远离京师,往后兄妹再相见,可就难啦! 饶是敦亲王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他拿这个妹妹没办法,转头扬声唤人,让把早先预备好的饭食呈上来。 水晶鸭子、酒糟鸭掌、干贝冬瓜盅、枣泥儿粘糕卷、桂花糖水杏仁豆腐、蜜饯茯苓饼、山楂奶卷子……琳琅满目摆了一桌案,全是持颐从前在宫里爱吃的那一口。 奔波半日,持颐也早饿了,她甚至都没让应钟侍膳,自个儿夹着筷子吃了满桌。 敦亲王看她狼吞虎咽,不免又有些心疼:“军中清苦,你必是熬得艰难。听二哥一句,魏家军那头寻个由头辞了,往后莫再去受那份罪。” 持颐却说并不艰难:“魏长风知道我吃不惯军中的饭食,特意吩咐厨房单给我做可口的饭菜。” 敦亲王瞄着持颐的神情,忽的觉出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给持颐夹了块水晶鸭子,佯装无意问她:“原以为魏长风长年带兵,行事粗鲁。藏着躲着从不入京,也定是因为相貌生的丑陋,可听你这么说,倒是个体恤底下人的,心肠不坏。” 持颐咬一口鸭肉,秋日的鸭紧实弹牙、肉香浓郁,让人满口生津:“我原也当魏长风是个三头六臂、茹毛饮血的蛮子,见了才知大谬。此人非但不粗鲁,相貌也周正,带兵勤勉,爱民如子,又极具谋略。无论是前线带兵冲锋,还是后方运筹帷幄,皆是行家里手。” 敦亲王打量着她的表情,又仔细踅摸了踅摸持颐的语调,最后笑了笑,没说别的,只舀了一碗干贝冬瓜汤放在她跟前儿:“天干人易燥,多喝点儿汤。” 吃罢晚膳,兄妹两人又秉烛手谈,黑白棋在盘上来回厮杀几阵,伯仲难分,敦亲王直呼过瘾。 一直到了亥时三刻,持颐困得眼皮打架,敦亲王才恋恋不舍的让应钟收了棋盘。 持颐在降兵那儿枕地盖天过了三天,实在是累极了,换了寝衣上榻,被褥又软又厚,还熏着她惯常用的玉华香,持颐沾枕就着。 昏沉的睡梦一片朦胧,恍惚中,持颐看见一双熟悉的眼。 眼型狭长,目光锋利,犹如寒光幽现的宝刀,又如一汪深邃清幽的海子。 她不知怎地心如擂鼓一般轰鸣起来,身上起汗,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凝视,只是转了几次身,他却如影随形,怎么也挥之不去。 持颐睁开眼睛时天光已大亮,可身上汗涔涔的,双颊飞霞,胸腔中仍有余震。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凉的锦被中,长长呼出一口气。 持颐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躺了很久,等身上的汗意褪了,脸颊上的红痕也尽数消净她才开口唤应钟。 应钟带着婢女们鱼贯进来,伺候她起身,给她换上明黄色的固伦公主吉服。 吉服气魄摄人,外头罩一件儿石青色对襟褂襕,锦缎的面上缂丝绣满行龙,这是固伦公主独一份儿的恩宠。持颐略一动身,满身的金线激起一室的斑斓辉煌。 她头戴镂花金座的吉服冠,围嵌宝石,胭脂轻扫,脸颊上的娇俏远比满头珠翠更光耀夺目,荡漾出动人华光。 敦亲王看着她,良久无言,可眼眶却渐渐红了。他转身上马,为妹妹护最后一程驾。 车驾轻摇,持颐透过帘子缝隙看见敦亲王绷紧的唇角,又念起距她已千里之隔的父母和长兄,心中情思翻涌。 冷风吹起帘子,敦亲王策马靠近,伸手替她将帘子掩好。 “簌簌,”敦亲王低声唤她的乳名,“莫着凉。” 哥哥们端方守礼,自她长大有了封号,哥哥们在人前唤她‘永嘉’,私下也不再用乳名叫她。 持颐顿觉悲恸,泪渍浸了满眼。 这会儿凤驾已进寿北城,车驾经过的街巷围起杏黄的帷幔,百姓肃立在帷幔之后,待看见公主卤薄高耸着临近,便跪而叩拜,一声声‘千岁吉祥’山呼海啸般渐次响起。 待凤驾到了公主府,一众寿北官员已乌泱泱伏跪了一地。 敦亲王亲自接了持颐下车,与她一同进府。正堂摆着屏风,敦亲王落座屏风前,持颐则转入了屏风后。 布政使周应时进来拜见,行了叩拜大礼后先替魏长风告罪:“王爷恕罪,公主恕罪,今日本该魏侯爷亲迎公主凤驾,奈何羯人犯边,军情紧急,侯爷率部出征未归。侯爷自知失礼,特命奴才替他请罪,待大军班师回城,侯爷即刻回府给公主赔罪,到时再请公主责罚。” 这话骗的了敦亲王却骗不了持颐,什么出征未归?难道昨天踹烂她屋门的是鬼不成? 不来就不来吧,眼下最要紧的事儿还没办完,持颐还不想这么快就和魏长风见真章。 敦亲王说无妨:“外敌当前,自是国事为重,成亲的正日子定在明年年初,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周应时这些时日跟在敦亲王身边儿伺候,知道他是个和善的性子,听他这样说,终于长舒一口气,喏喏应了,又恭请敦亲王移驾往行馆去歇息。 敦亲王起身说不必:“本王此番离京,一是送公主出降,二是奉旨巡检黄河堤坝。送嫁的行程因寒疫耽搁了数日,眼下不便久留,本王就此别过,即刻启程赴德水府。” 持颐自屏风后站起身,声儿颤着喊出一声‘二哥’。 敦亲王回身,视线隔着屏风描摹她的身影,语重心长道:“哥哥就送你到这里了。往后你自个儿在寿北好好地,记得常给皇父和额涅写信。”?? 持颐点头:“欸,我记着了。” 敦亲王狠下心,不再去看,转身踏步离了正房。 周应时也冲屏风磕个头告退,急匆匆去送敦亲王,持颐终于卸下防备,在屏风后痛痛快快的落下泪来。 应钟连忙给她拭泪,还未来得及劝解一二,乌台忽然从后头绕了出来,神色紧张:“主子!” 持颐心头一惊,泪还噙在眼眶里,却也顾不得那些:“怎么了?” 乌台急声道:“主子快换了衣裳回私宅罢,魏侯爷已经朝那边去了!”《 》 21、红窗影1 应钟慌了神:“这可怎么办?” 持颐说别慌:“带我去更衣,”她稳了心神,一边儿朝后走一边儿吩咐乌台,“找处隐蔽的角门候着我们,别叫人瞧见了。” “主子放心。”乌台即刻转身去了。 应钟扶着持颐出了正堂,正要过夹道,恰巧遇上来跟她请安的一众府属官员和护军参领。 持颐微别开脸,有气无力道:“本宫舟车劳顿,身上乏的厉害,请安就免了,先各自歇着罢,等过些日子再召你们。” 一众属官齐齐应了。 穿夹道从垂花门进后院,精奇嬷嬷带着嬷嬷们和婢女们垂手立在院儿里,也在等持颐示下。 持颐歪在应钟身上,怏怏的摆了摆手,应钟会意,用同样的借口挡了嬷嬷们的请安。 两人进房,门一关上,持颐登时跳起,冲进西梢间里。 男装早前便预备了,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隔层里,只是头上珠翠钗环琳琅,着实让她们费了些功夫。 手忙脚乱一阵子,总算换好衣裳又重新束了头。 刚擦了脸上的妆,忽而听得门外有精奇嬷嬷来报:“禀主子,忠义侯府的魏嬷嬷来了,在外求见主子,给主子请安。” 魏嬷嬷? 应钟俯过身来:“魏侯爷父母双失,四岁离京到寿北之后,一直由这位魏嬷嬷照料衣食起居。魏嬷嬷如今年逾半百,虽是奴才,但侯爷向来敬重,侯府上下也一直视她为侯爷长辈。” 纵使此刻持颐心急如焚,却也不得不暂且应付,于是她点个眼色,让应钟出门迎客。 应钟出去,瞧见正垂手立在院里的妇人。 她提裙下石阶:“您是魏嬷嬷?” “正是奴才,”魏嬷嬷福了福身,“问姑娘安。” 应钟快走两步伸手去搀:“您是侯爷看妈,我们自当尊敬您,不必多礼。” 魏嬷嬷的脸远比同龄妇人更添三分秋霜,肤色暗沉。细看,眉心有道折痕深沉,竟是镌刻在皮肤纹理中,消不去的。 她掖着手,口吻恭敬,脸上的表情却愈发硬冷:“姑娘抬举,奴才却不敢托大。今儿公主入府,奴才特来请安。” 应钟连说客气,又低声道:“公主连日赶路身子疲乏,又刚送走敦亲王,心里头正不痛快。莫说是您,连府里属官和嬷嬷们的请安都叫免了。您老有心,奴才定替您带到,还请您先回侯府,等公主缓过劲儿来,头一个准要寻嬷嬷说话儿。” 应钟口齿利索,三两句就将事情搪了过去。 魏嬷嬷并不走,声儿抬高了些,寿北口音落进持颐耳中,听起来极为生硬:“殿下叫免,奴才却不能拿乔托大。殿下既身上乏,不愿召见,那就容奴才在门外头给您叩头。” 她说着便跪下,极恭敬的对着紧闭的雕花大门磕了三个头。 魏嬷嬷哪里是真想请安,分明是担心今日魏长风不露面惹恼了公主,过来替他伏低做小的请罪。 这份儿情应钟看的分明,持颐也心如明镜。 魏嬷嬷待魏长风确是真心实意,难怪魏长风肯拿她当长辈敬着。 魏嬷嬷磕了头,听见一道渺远的声音自房中传出,细细如丝,柔软秾丽,却怏怏然:“嬷嬷快起罢。” 应钟将魏嬷嬷扶起,又听持颐道:“本宫今儿疲乏,就不留嬷嬷说话了,等改日身上利索,再去侯府请嬷嬷过来一同听戏游湖。” 她声音低缓,词语间总要停喘片刻,一听便知疲惫不堪,眼下正是强打精神。 魏嬷嬷垂着眼谢恩,又说:“殿下既身上乏顿,奴才愿往城西仙居寺去斋戒小住,为殿下祈福,为侯爷祈福。”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公主府毗邻忠义侯府,魏嬷嬷又是个耿直性子,若三天两头过来请安磕头,持颐倒不知该如何才能次次搪塞过关。 她顺水推舟:“嬷嬷有心了,既这么,您便去吧。应钟,传本宫口谕,着府中精奇嬷嬷四人并婢女十人随魏嬷嬷一道入寺,务必好生伺候着,莫叫本宫惦念,也莫让侯爷挂牵。” 这倒是一举两得,既打发了魏嬷嬷,又解决了公主府里这些繁杂的眼线。 魏嬷嬷谢过恩,却步退了出去。 见魏嬷嬷走远,应钟小跑上来一把推开房门,持颐如箭矢离弦,‘嗖’一下冲出正房,拉着应钟便蹿了出去。 主仆俩按乌台留下的痕迹一路奔至东北角的更道门。这门设于花园内竹林的隐蔽处,是专用来夜间巡更用,白日鲜少有人。 持颐登了马车,掀帘子探出头来:“公主府交给你了。” 应钟蹲个福:“主子放心。” 乌台不敢耽搁,即刻扬鞭驾车朝私宅去。 待跑出两条街,持颐微挑门帘儿,在缝隙里问乌台:“你如何知道魏长风要去咱们家?” 乌台说:“昨儿离宅时,奴才见巷子口多了几个生面孔,虽瞧着是寻常摊贩,但奴才还是让宅里人多加留意。果然,今早管事差人来报,说那几人一夜未走,恐有蹊跷。奴才为防万一,便又差人往大营去。未及晌午,奴才的人果见魏侯爷与裴将军换了便服进城,他们似乎并非往侯府去,也不像是去藩司衙门,奴才便猜着侯爷应当是往咱们这儿来了。” 持颐略微定了定心神。 ‘春肃’今日休沐,在不在府里都寻常,可持颐不能让魏长风撞见乌台。 乌台是武艺百里挑一的暗卫,这般身手要是落在魏长风的眼里,是绝对瞒不过的。‘春肃’不过是个暂居寿北的文弱书生,身边时刻跟着个暗卫?这如何说得通! “一会儿回宅子,你千万警醒着些,别让魏长风或者裴远瞧见你。” “奴才明白。” 乌台驾着马车穿街走巷,未及一炷香就将车停在宅子后巷。 持颐低着头,匆匆自后便门入府,见管事正拧眉在门里转着圈焦心踱步。 管事抬头看见她,神色一松,上前打个千儿:“主子,魏侯爷已在正堂候着了。奴才禀说您昨夜看书乏了,这会儿正补觉歇息,所以请侯爷稍候。” 持颐应了一声,匆匆往前头去。 临进穿堂,她猛然顿住步子,探身就着池塘倒影将自己细细看了一遍,又匀了匀气息,这才迈进前院。 魏长风负手站在庭前一株栾树前,正背对着持颐听裴远说话。 秋日渐冷,蒴果钻出浓绿的树叶坠了满枝,橙红明黄错落缠绕,交织成一树饱满琳琅的蓬云。 树冠高挺,树下的人亦如此。 背脊挺直,肩阔如山,因在听裴远讲话而微微侧着脸,露出线条硬朗的侧颜。 寿北秋季风大,吹得满树叶脉沙沙作响。摇动柔软的树影在持颐眼中愈发模糊,唯独那人坚毅的背影如巍峨峰峦在她眼中清晰可见。 北风遒劲,又霸道,在树下转了一圈后不由分说的朝持颐袭来。 她理应被这阵风吹得略晃,可身体尚未来得及反应,一双腿脚仍稳稳站立着,只有胸腔里那颗心不忍拂了北风的颜面,轻轻微微的摇动起来。 魏长风耳力尖,蓦的朝持颐转过脸来。 他下意识的眼神是极锋利的。因着人的高挺,所以他看人时总带三分居高临下的睥睨。浓睫下乌黑的眼珠隐着警惕,透出一股子冷意与煞气。 这种骇人的眼神在看清持颐的瞬间被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和。“春先生,”魏长风先开口,微微颔首,“本侯不请自来,莫见怪。” “哪里哪里,”持颐迎过来,对二人拱手行礼,“卑职未能远迎,还叫侯爷和将军久等,是卑职失礼。” 她转身,引两人进花厅:“外头风大,进来说话罢。” 花厅中摆着一张石桌,三人围桌坐下,管事跟过来奉热茶又接着退了出去。 裴远先开口,笑道:“春先生休沐果然自在,这个时辰居然还在睡觉。” 持颐挠挠头,有些尴尬:“早晨是起了的,只是昨夜里看书看的实在太晚,用了早膳之后又觉得困顿,便回房补了一觉。” 魏长风啜一口茶:“是什么书这么有趣,能让先生彻夜不眠?” 他看似随口的问着,眼神却隔着茶盏在持颐脸上不着痕迹的打量。她头冠紧束,鬓发稍显凌乱,好似真的是刚从床榻上惊醒又匆忙赶来,只是—— 魏长风放下茶盏,借着暗涌的风轻轻嗅了嗅。 风掠过持颐的衣袍,带出一缕幽淡的香气,虽轻,却沁人,极为好闻。 魏长风不是头回在‘春肃’身上闻见这味儿,只是此刻忽觉熟悉。这香除了春先生,他必还在别处嗅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持颐含混带过:“只是市井闲书,随意看看打发时间,上不得台面,”她又转了话题,“侯爷忽而到访是为何事?可是军中有异?” 魏长风闻言肃容道:“崔铸秋奉命接管降兵,昨夜有降兵供出城中有位极厉害的细作,是羯王的心腹,受羯王直接掌管。这人在寿北蛰伏多年,给羯王递过不少要紧消息。” 裴远口里低骂一声,一掌拍在石桌上:“十二年前绛霞关一战,便是这孙子送的信儿,叫羯王趁着侯爷离城巡防大举进犯。” 持颐脸色骤变:“十二年前?”她猛然一顿,又倒吸凉气,“这细作既知侯爷何时离城巡防,莫非从那时起就已安插在侯爷身边?”《 》 22、红窗影2 魏长风闻言轻轻一嗤,混杂着冷涩与怒意,眼皮微掀,露出一寸精光,如同宝刀上幽然的寒光,只是看一眼都叫人的惧意从心头钻进四肢百骸里。 他一字一句,低沉徐缓:“还真是好本事。” “降兵可说这细作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裴远说没有:“他们只知道这人只听羯王调遣,整个羯王庭中,大概只有羯王和身边一两位重臣才知晓这人的具体身份。” 还真是棘手。 持颐思忖着,手指无意识敲着石桌:“这事儿,军师如何说?” 裴远摇摇头:“昨日您休沐后,侯爷也给军师放了假。这事儿还未告知军师,就先来寻先生了。” 闻言,持颐的手指蓦的停顿住,转脸看向魏长风,似笑非笑:“侯爷之前不是疑心卑职也是细作么,怎的这事倒先让卑职知晓了?” 她笑意淡淡,似乎只在问一句玩笑话,但语气间的机锋却难掩,直朝他刺过去。 魏长风抬眼看持颐。 他依旧是平和的模样,只是一抹凛然的寒意在眸中一闪,继而又淡去了。 门外那些监视这座宅邸的探子为何而来,桌上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魏长风没开口,持颐也不再说话。 四下寂静,唯余风声阵阵,卷动一片花树。 花叶的影儿斜罩着持颐半边身子,她端坐着,神色恬淡,眉宇间却拔起一团凌厉。 良久,魏长风摩挲着细腻的骨瓷茶盏,曼声道:“外面的人,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先低了头,持颐的神色也柔和起来。那一团凌厉似是幻觉,很快随风消散无影。 裴远的视线在两个人脸上转了几圈儿,终于还是憋不住满腔的急切:“所以,春先生,这事儿您有什么主意?” 持颐低头沉吟,忽而又笑,原本就生动的脸更加鲜活起来:“人和物件儿一样,物尽其用才算有价值,赔本的买卖谁愿意做呢?大费周章的带他们全家脱离苦海,最后只得了这么含含糊糊的一条消息,是不是有些亏了。” 她机灵,不单心大,胆子也大。乌黑的瞳仁儿咕噜噜的转起来,搅动起一肚子坏水儿。 魏长风福至心灵:“你是说,用这群降兵把细作给钓出来?” “正是!”那一口细白的糯米银牙刺中魏长风的眼,殷红的唇一开一合,“若降兵是诈降,你们说那细作会不会设法联络,从而里应外合助羯王反扑?”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破裂,一种奇异的勾缠顺破裂的纹路在魏长风身体中丝丝缕缕蔓延开。 他笑起来,天光倾洒了满肩:“有先生在,是本侯之幸。” 持颐给魏长风添上新茶:“侯爷抬举,”她又伸臂为裴远倒茶,一探身,袖子朝上褪,露出一截儿瓷白的腕骨,“这是卑职从苏州带来的碧螺春,您二位尝尝。” 她放下茶盏,袖口又将那截儿细藕一样的手腕严严实实的遮起来,魏长风忽而回神,借饮茶移开视线,眼睫轻垂。 刚才说着事儿,没留意杯中玲珑的茶汤,此刻细品,终于咂摸出令人惊异的香气。 魏长风慢慢啜饮几口,赞道:“好茶,”他晃一晃杯盏,茶汤嫩绿清透,激荡起高扬的茶香,“怪不得人称‘吓煞人香’,果然名不虚传。” 裴远是个粗人,魏长风开口时他已仰头灌了一杯,咂摸咂摸嘴,的确满口留香,可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憋了半天只说一句:“好喝,再给我倒一杯。” 持颐忍不住笑,又给他斟满,随口闲聊:“今儿外头街市戒严,管事的出门打听才知道是公主入城,”她看魏长风一眼,“公主入城,侯爷为何不去相迎?”她真如幕僚一般语重心长的劝诫他,“公主出降乃是天恩浩荡,您这般怠慢,不怕落个‘拥兵轻主’的口实?” 魏长风乜她:“早知你这么上心,倒不如不准你休沐,让你替本侯迎驾才是正事。” 他这样轻慢的态度,让持颐心中发堵,她撂下茶壶,瓷底在石桌上磕出清脆的碰响:“求娶公主的请恩折子难道不是侯爷亲自写的?”她轻笑一声,“卑职实在看不明白,既是自个儿求来的姻缘,怎的又这般不待见?侯爷觉得这是君子所为?” 话出口,裴远喝茶的动作顿住,脸色大变,下意识看向魏长风。 他眉眼间仍盛着未散退的笑意,只是这笑却渐次凉下去,仿若池中柔水渐冻,荡漾起片片浮冰。 “春先生似乎对本侯的私事很上心。”魏长风睇着她,眼神似乎要刺穿持颐的躯壳,直直看进她的心底。 持颐余怒未消,但也终于找回理智,借幕僚的身份将心中不满宣之于口:“卑职失礼,但寿北仰赖侯爷,侯爷的婚事不只是私事,更是政事,如今牵连上公主,又变成国事。侯爷如此怠慢,若公主不快,您就不担心万岁爷震怒?侯爷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魏家军上下和寿北百姓思虑一二。” 情绪像开闸的洪水,有了缺口便一发不可收拾,持颐垂下头,不想被他看见眼底那些汹涌的怨忿:“这婚事亦非公主所愿,但为着大齐,为着百姓,公主不计较您的失礼,甘愿屈尊来寿北。公主一个闺阁女子都明白这是关乎江山的大事,侯爷怎犯糊涂?” 魏长风敏锐揪住持颐话中细节:“你怎知这桩婚事非公主所愿?” 持颐心头一跳,猛然抬头,略怔了怔,又旋即恢复如常:“公主在宫里头锦衣玉食,又如何肯心甘情愿离了主子爷和主子娘娘,一个人来这苦寒之地?”她眉眼淡淡,那抹惊惶似乎只是幻觉,“这是人之常情,不难猜。” 魏长风没说话,只定定看她。他的眼神深而利,让持颐泛起后怕和懊悔。 她又拿起茶壶,借为自己斟茶的动作低了头,别过脸去。 气氛已经沉下去,连裴远都觉察到,慢慢将茶盏放在桌上,眼观鼻鼻观心,唯恐波及自己。 ‘春肃’总爱穿竖领的长衫,纽扣紧紧盘住,一丝不苟,把脖子牢牢围住。可这样一偏头,后脖颈终于露出来寸许,在天光中弯出一个光洁的弧度。 魏长风的眼神在那片莹白上停了片刻,又很快收回。他将手中茶盏放在桌案上:“先生的话,本侯记下了,”他说着起身,“先生难得休沐,就不叨扰了。” 裴远忙说先去牵马,步履匆匆。持颐则慢吞吞跟在魏长风身后朝外走。 她是主人,送客出门总要说两句客气话的,可眼下心中不快,又怕言多必失,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走到门外。 到门檐下,魏长风立住脚,负着手侧头看她。 持颐不得不开口,挤出个浅薄的笑意:“恭送侯爷。” 魏长风说:“此番大捷,军中上下欢欣鼓舞,明晚本侯在营中设宴庆功,请先生赏光。” 持颐声音干巴巴:“卑职明早也该回营的。” 魏长风说不必着急:“先生此番独闯敌营,着实辛苦。眼下营中无甚要务,且多歇一日,明日庆功宴前归营便是。” 如此甚好,持颐微松一口气,点头应下。 魏长风跨上马,行袍边缘一拃长的片金绣纹在持颐眼底扫出一道亮眼的芒。 他未再回头,双腿一夹马腹,如松柏般笔直的腰背便隐入街巷的转角,起伏着跃然远去了。 持颐愣愣站着,良久未动。 她发觉自己似乎有了些变化。 持颐从点头的那一刻便知道这桩婚事对他们而言都与情爱无关,她所求的只有魏家安定,边境安宁。 可是如今,好似有哪里已经不同了。 她如同走入一团浓雾,看不分明。 不知是气恼还是不甘,亦或是有些别的思绪,这晚持颐失眠了。 应钟留在公主府里,屋内寂静,持颐瞪着床幔顶上慢慢变亮,心中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太阳蒸蒸而起,终于撒进来一室碎金。在窗纸另一侧云蒸霞蔚的光晕中,持颐终于耗尽精力,沉沉睡去,一觉睡到下晌。 她起来简单用了两口点心,又沐浴更衣,收拾利索之后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魏家军大营。 今晚庆功宴,营中处处欢欣。各协营都在烹牛宰羊,持颐一路走过去,笑声不绝于耳。 宴席设在中军大帐,她刚走一段,忽听身后有人唤她:“春兄!” 持颐转身,看见周鸣岐自后方策马而来。 他勒马下来,把缰绳扔给随从,快步赶上持颐:“中秋一别,好久不见,春兄可好?” 周鸣岐温和,说话令人如沐春风,持颐跟着他笑起来:“一切都好。” 两人沿路一同走着,絮絮闲话。 周鸣岐提起持颐只身劝降的事,赞叹不已:“回城听说春兄竟单骑劝降,真乃好胆识!往日只道‘文人风骨’不过是书上虚言,今日倒叫和璋见了真章。” 持颐大囧,连连摆手:“当不起当不起,”她又好奇,“周兄的字是谁起的,周大人吗?”她赞道,“‘和璋’二字实在精妙,温润如玉,与周兄极为相衬。” 周鸣岐笑道:“我十五岁那年童试中秀才功名,‘和璋’二字便是那时衔青为表庆贺所赠,”他神情温润,“春兄往后也可以叫我和璋。” 持颐惊讶:“连字都是侯爷所赠?”她咋舌,“您二位果然是情同手足。” 提起魏长风,周鸣岐笑意更盛:“衔青忠肝义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能与衔青相交,是我的荣幸。” 两人说话间步上中军帐门前石径。 许是这几日人马繁杂,有些石板被马蹄铁踏出裂缝。持颐一边儿说话一边儿走,没留意脚下,忽而踩中边缘一块碎石板,脚下一晃,身子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另一侧扑下去。 周鸣岐眼疾手快,伸臂一把攥住持颐手腕。《 》 23、红窗影3 别看他是文人,力气却比持颐想象中更大。五根手指力重如铁钳攥住腕骨,轻巧一拉,轻而易举的将持颐拽回自己身边。 周鸣岐速度太快,让持颐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 身子忽而倾下又被骤然拉起,一颗心仿佛被抛向半空,又重重的砸回原位。 她惊魂未定,口舌发紧,稳了几息才蓦的发觉自己紧贴着周鸣岐,手指还下意识紧抓着他的衣袖。 持颐一惊,仓惶退开几步,微低下头:“多谢和璋兄相救。” 周鸣岐将手背在身后,声音柔和又亲切:“何须如此客气。” 持颐抬头看他,似乎有一瞬打量和探究自周鸣岐眼神中闪过,但她定睛再看,他一如往常,如一面洁白无瑕的玉,淡然笑着看她,无尘也无垢。 腕骨上被紧攥的余感仍在,一圈儿都在隐隐作痛,皮肉下的血管似乎被禁锢的太狠,这会儿还在‘突突’直跳,带起手腕饱涨而又隐秘的钝痛。 持颐对抄着袖子,在袖笼的遮挡下轻揉手腕。若不是这股子疼劲儿还在,方才那一瞬倒像场梦似的。 不过一场意外插曲,两人继续沿石径朝中军帐去。 周鸣岐是个极好的同伴,见多识广,言语风趣,三两句闲扯些旧年趣事,便逗得持颐发笑,先头那点子不自在早就散了。 魏长风正立在文书处的窗前看奏报,随意一抬眼,正好瞧见持颐和周鸣岐往中军帐去。周鸣岐不知说了些什么,惹持颐忽而发笑,脸上扬起的快乐像奔涌的泉水,怎么也止不住,与昨日对他冷言冷语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身后霁林的声音则像令人烦躁的蚊蝇,嗡嗡不停歇,吵的人头晕脑胀。 魏长风不耐,微侧过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霁林猛然顿住,复又小声嘀咕:“合着奴才说了这么多,您是一点儿没听进去么?” 魏长风沉了唇角,扫过去一记锐利眼风。 霁林缩缩脖儿,不敢再多说,只凑近一步低声道:“奴才说,九月初九是公主福晋的生辰,侯爷理应提前预备,给公主福晋准备些生辰礼。” 魏长风视线又落回窗外人的身影上,声线冷冷:“我二人尚未完婚,你称公主福晋不合规矩,”他停了停,复又开口,“这事儿你看着办,公主千金之躯,寿礼要配得上公主身份。” 霁林有些为难:“公主入城这些时日,侯爷还未曾拜见,眼下寿宴正是个好由头。奴才眼皮子浅,哪里懂得给公主预备寿礼呢……” 公主。 一想到这两个字,魏长风只觉得太阳穴中有根血管正‘突突’直跳。 求娶公主,为的是保魏家根基。 魏家虽有战功,可在皇室和宗亲面前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棋子。但只要魏家与赫连家血脉相连,往后不论子孙多少代,至少能保魏家稳固,不再重蹈上一辈的覆辙。 可…… 魏长风闭上眼睛,在心底长叹一声。 公主金枝玉叶,想也知道她定是养尊处优到极致的人物。再加上她是垫窝儿,从前在宫中必是千娇万宠。 魏长风自幼长在男人堆儿里,从没跟女人打过交道。如今要见公主,既不知如何应对金枝玉叶,又难免想起当年阖家惨死的往事。 其实魏长风明白当年旧事与公主无关,也怨不得皇上——醇郡王拿魏家作伐,皇上亦悲痛难捱,事后皇上不仅诛杀醇郡王,还替魏家平反,又赐下无上殊荣,只是念及惨死的五位至亲,他心中还是难以释怀。 所以他与公主……还是等等再说罢。 再睁开眼睛,魏长风的视线只落在那一个人身上。 夕阳已渐渐沉了,漫天红云像燃起烈火,将那人身上的月白色长袍晕成一片耀目的红。 人单薄而瘦弱,偏偏一双眼睛亮的像鹿,燃着蓬勃旺盛的熊熊生机与活力。 “本侯军务繁忙,寿礼的事儿你尽管去办,”他将手里的奏报扔给霁林,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横竖公主对本侯的不满,也不差这一桩了。” 霁林无法,只得应下。 等魏长风处理完军务,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中军大帐前铺着红毡,灯笼高悬,谈笑声阵阵自门帘儿的缝隙里传出来。 霁林打起帘子,通明的烛火混着烘人的暖意扑面而来,帐中诸人停了口,齐齐起身,向魏长风见礼:“参见侯爷。” “免礼,”魏长风在上首落座,众人也跟着坐下,“今儿设宴庆功,诸位不必拘束。” 侍从进来上酒,将官们早已摩拳擦掌,唯独持颐将酒杯捂在掌中,对着侍从轻轻摆手。 魏长风眼尖,早都瞧在眼里,他唇角一翘:“春先生此战当居首功。今夜本侯做东,与先生痛饮,不醉不归。”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持颐身上。 众目睽睽,持颐有些为难,起身呵腰道:“卑职实在不善饮,一杯下肚便头脑发昏,醉后又惯爱胡言乱语。今儿是庆功的好日子,卑职万万不敢搅了各位雅兴,只在一旁奉陪一盏清茶便是。” “庆功庆的便是先生之功,结果先生却推辞不肯喝?”魏长风言语不似往日平和,沉眸睥睨着她,下颌微扬,倨傲中还裹着一层淡淡的冷,“酒量深浅、酒品好歹都不打紧,反正在自个儿营里,不是在外头。今儿图个尽兴,先生不要推辞,不用多喝,一壶就够了。” 持颐只能硬起头皮:“卑职知罪,但请侯爷宽宥。若是一壶黄汤下肚,卑职只怕要躺上好几天。” 周鸣岐从魏长风身旁微探过身子,低声劝道:“春兄既不胜酒力,侯爷便遂了他的愿吧!喜庆日子,尽兴便好。” 说着,周鸣岐朝持颐看过去一眼,目光柔和温润,和身旁魏长风冷郁的神情对比鲜明。 持颐不胜感激,冲周鸣岐咧嘴笑了笑。 不知怎地,一股暗火自魏长风心头蹿起,他脸上已带了愠色,不依不饶道:“左右无事,先生躺上几天又有何妨?”他扬声唤霁林,“去,给春先生斟酒,今晚你就贴身伺候,”说罢,魏长风嘴角微弯,轻轻一嗤,“春先生今晚只管喝,醉了倒了都不打紧,全由霁林照应。” 话说到这份儿上,持颐已经不能再为自己开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霁林将手中杯盏斟满。 她有些无奈,又觉得委屈,捏着酒盏良久才咕哝出一句:“多谢侯爷。” 魏长风不再理会,亦不再看她,视线转而扫向其他将官,抬手举杯示意众人共饮。 持颐坐回座椅,微低着头,手中紧捏酒杯,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韦逸钦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一一滑过去,他胡须微抖,唇角勾出一个令人玩味的弧度。 但他什么也没说,收回视线,抬手尽饮杯中酒。 霁林恪尽职守,持颐杯中的酒就没断过。寿北的酒比宫里的御酒烈的多,一口下去,连五脏六腑都在着火。三杯下肚,持颐已觉得眼前发昏,仰起脸小声哀求:“我真不成了,侯爷也瞧不见我的杯底,你装装样儿得了,甭再倒了。” 霁林瞧着比她更为难,但还是又给她斟满一杯:“侯爷的话奴才不敢不听,先生您慈悲,饶了奴才吧,上回侯爷的宝刀,还是奴才为您打理干净的呐。” 持颐傻了眼。 得,欠债还钱的时候到了,早知道上次就不该偷懒耍滑。 啥也甭说了,硬着头喝吧! 魏家军不设军妓歌伎,单养着一班鼓吹队。寿北地广人稀,乐风也质朴雄浑。军帐当中,几名士兵精赤着上身,列开阵势,铙歌乐声霎时破空而起,震荡四野。 酒劲混着聒耳的乐声,眼前还尽是些赤着膀子的年轻士兵晃来晃去,持颐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放。 眼珠左摇右晃,头脑也逐渐昏沉起来,只觉天旋地转,再也分不清上下左右。 气氛正酣,魏长风也一改往日淡漠。今夜的他似乎格外起劲,一杯接一杯与帐中将官谈笑同饮。 持颐已经趴在桌上直不起腰,魏长风却不肯放过她,夹枪带棒的又灌下去几盅,持颐彻底软了身子,像个软脚虾,顺着桌沿直往下滑。 这下就连韦逸钦也看不过眼了,出声替持颐解围:“春先生已是彻底大醉了,”他转头对向魏长风,“久不沾酒的人乍一饮这么多,怕是身体吃不消,侯爷还是让春先生早些回去歇着罢,”韦逸钦微微侧脸,示意魏长风帐中还有诸位将官,压低声音道,“春先生说自己酒后易失态,侯爷也得顾全些先生的颜面才是。” 面色酡红,眼神涣散,一会儿要哭一会儿又要大笑,若不是霁林从旁拉拽着,只怕她早就已经躺在桌底了。 魏长风忽然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不过一个书生,跟她较什么劲呢? 远近亲疏本就是常情,她与周鸣岐相交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怎的自个儿就跟魔怔了似的? 魏长风想不通,心头愈发憋闷,略一摆手让霁林先带她走,自个儿低着头不再去看她,只抄起酒壶又连灌了自己两盅。 霁林将持颐架在肩上,连拉带拽的送了出去。 帐中乐舞依然,酒酣耳热,魏长风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眼神失了控制,一次又一次的溜到那张空案上。 不多会儿裴远端酒过来相敬,可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天上来的一般,细碎遥远,让魏长风听不分明。 魏长风的异样连裴远这粗人都瞧出来了,他焦心探过身:“侯爷,侯爷?是不是哪儿不舒坦?” 魏长风起身,手按着太阳穴,嗓音发沉:“无碍,酒上了头,”说罢步下台阶,朝众人摆了摆手,“诸位随意,本侯先歇了。” 出了大帐,北风狠的厉害,劈头盖脸一顿吹,终于将他吹得清醒了些。 头脑中清明一片,盘算着再去趟签押房,将宴前粗略看过一眼的几封奏报再细看看,可腿脚却不听使唤,待魏长风反应过来,人已站在持颐的排房门前。《 》 24、红窗影4 袍角纷飞,甬道上悬着的灯笼也东摇西晃,随之摇摆。 魏长风仰头看天。 穹庐高悬,乌色的浓云堆在其上。嗅一嗅,冷风中有些水雾凌冽的寒意,想来明儿就该落雪了。 喝酒喝的身上火热,血液沸腾着咆哮不停,好在冷风里已走过一圈,身上的燥意褪了大半。 魏长风回过神来,心下暗哂自己鬼迷心窍,怎会站在她房门前如老僧入定? 转身欲走,没行几步,却见霁林拎着食盒从甬道拐角匆匆而来。魏长风皱眉问道:“不是让你伺候先生?往哪儿去了?” “先生醉的太厉害,奴才刚从膳房取了醒酒汤来。” 霁林走的匆忙,只穿了一件儿单袄坎肩儿,来回走了几趟,口鼻已经冻得泛起红。 魏长风伸手接过食盒:“回去添件儿衣裳,再给我备些热水,醒酒汤我去送。” 霁林应一声,匆匆走了。 魏长风拎食盒迈进持颐的院子,还未及走近,便能听见持颐在房内笑。 笑声先是清脆如铃,透着欢愉,渐次又低下去,变成低声的呢喃。 她声儿太低,听不分明,但声线柔和,满是缱绻,如春风般掠过魏长风的耳廓。 他抬步上月台,推开房门,梢间儿里灯影融融,略微有些香意飘动,还混着些酒气。 魏长风走到梢间儿门口,瞧见持颐正半仰在南窗下的软炕上,一只手攥着一只茶盏,正有模有样的跟茶盏说话。 灯烛映着她的脸,火红的飞霞不止停在双颊上,更顺着脖颈延伸,飞上耳垂,又钻进衣领中。 许是房中燃着碳,魏长风忽而觉得口干舌燥,后背上蒙上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不再看她,只将食盒放在炕几上,把醒酒汤拿出来,推到持颐面前:“喝点儿。” 持颐这会儿才意识到身前立着个人,口里不知所云的呢喃戛然而止,湿漉漉的目光从他绣着金色狮纹的袍裾上慢吞吞攀上去,最后停在魏长风的脸上。 “……侯爷?”她歪着头看他,迷蒙的眼睛像烟雨朦胧中的一汪潭水,盈盈生光,“你来找我吗?”她似乎叹了一口气,有些惆怅,“你早该来的,可你总躲着我。” 魏长风听得云山雾罩:“什么?”问完,他又自己摇摇头,算了,已然是醉到人事不省了,再问也无济于事。 他伸手将醒酒汤端起来,靠她走过去,将碗朝持颐眼前递了递:“喝了它。” 持颐低头,闻见醒酒汤有些苦涩的味道,别过头去:“不喝。”复又重新捏着茶盏抬手,继续不知所云的咕哝。 魏长风干脆坐下,伸手将持颐的两只手一起拢在掌心里,叫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端着碗凑到持颐唇边,声音硬冷:“喝!” 持颐烦躁起来:“我说了我不喝!”她猛然用力,挣脱出魏长风大掌的桎梏,却不慎碰到碗沿儿,里头滚烫浓稠的汤水顺着下巴尽数都泼在她的衣领上。 持颐被烫的惊叫,下意识去扯紧扣的高领:“你这狗奴才!好大的胆子!” 狗奴才? 魏长风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却猛地瞧见她已扯开了两颗盘扣。 领口敞开处,皮肉白里透红,脖颈光洁纤细,魏长风心里重重的‘咯噔’一下。 他站在那儿良久未动,褪下去的酒意似乎又卷土重来,叫他头脑昏沉,无法思考。 隔很久,魏长风终于勉强回神,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只见持颐已趴在桌几上沉沉睡着了。 默然几息,魏长风自嘲的嗤笑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混沌中,持颐又一次梦见那人。 这回眼前不再是狰狞的头颅,也没有冷冰冰的眉眼,他芝兰玉树,身形如松柏般昂然挺拔地立在一片薄雾中。 他穿一身佛头青的袍子,外罩一件石青色的素缎短褂,正二品的大员,两肩绣着狮纹补团,金线逶迤铺开,熠熠生辉,令人不敢直视。 持颐的眼睛落在腰间那条白玉蹀躞上,一指宽的带子,玉质温润,束勒出他劲瘦的腰。 但他没看她,只向四周环顾,不知在寻些什么。 持颐缓了缓,终于拿定主意,走近几步扬声唤他:“魏长风,我在这儿。” 魏长风只瞥她一眼,却没理会,探究的眼神依旧朝四处张望。 薄雾渐散,天地澄明,他负手立在这片琉璃世界中,愈发显得矜贵清嘉。 持颐有些心焦:“魏长风,我在这儿,你瞧不见我吗?”她挥挥手,“我是春肃。” 这次他的视线终于落在她脸上,却满是陌生:“春肃?” 她点头:“是我。” 魏长风定定看她几息,忽而皱起眉头:“你怎是这幅模样?!”他微微侧过脸去不再看她,似乎有些不耐烦,又有些薄薄的愠怒,“明明是个男儿郎,怎么非要扮女娇娥?让人瞧见成何体统。” 持颐下意识就要冲口而出——我本就是女娇娥,可话到嘴边又堪堪停住,心头一凛,泛起一阵骇然。 身上浸出一层冷汗,一个激灵,她睁开眼睛。 眼前是排房熟悉的素色床帐,因着天冷,外头还罩着一层栽绒床幔。外头似乎阴天,整张床笼在一团模糊的光晕中。 持颐勉强把眼皮撑开些,脑仁炸着疼起来,太阳穴里的血管突突直跳,像要挣破那层皮。 缓了片刻,眩晕和疼痛逐渐消褪,持颐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仍是昨日赴宴时穿的那件儿月白色长袍,只是领口盘扣不知为何被扯开,整个衣领歪斜凌乱,露出一片脖颈。 低头细看,衣领上有干涸的浅褐色印记,揪起一角略闻,还能闻见醒酒汤甘苦混杂的味道。 她醉酒会忘事,只能模糊记得昨夜是霁林送她回房,再往后的种种已经乱如碎片,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持颐下床趿上靴子,小心翼翼拨开床幔探头出去看,还好屋内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去橱柜里取了新衣袍换上。 水盆里的水早已经凉透,持颐也顾不上,忍着冷意漱口净面束发,收拾利索后便急匆匆出了门。 她走到魏长风的院外顿住脚,探身朝里望,正好瞧见霁林在廊下正指挥几个兵丁往太平缸上裹毡子。持颐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出来。 霁林小跑着过来,笑着冲她打个千儿:“先生吉祥,您醒了?可还难受?” 持颐连忙示意他小声,又小心翼翼朝里偷瞟。霁林看出她的意思,笑说无妨:“侯爷一早就去怀远庄了,要两三日才能回来。” 羯人和齐人之间横着血海深仇,让降兵进城是万不能够的。韦逸钦提议,不如就将他们安置在原先躲藏的那个废弃村庄里,现成又便宜。 庄子里然破败得久了,好在屋基墙根都还尚存。魏长风又拨了一队人马去帮手,不出几日便将那片村落拾掇利索,还重新取了名,叫做怀远庄。 持颐心里头打鼓:“侯爷自己去的吗?” “还有军师和裴将军。” 她略略放了心。 霁林有些好奇:“先生有事禀报侯爷?” 持颐说没有,又瞅着他脸色小心问道:“昨夜贪杯,醉后实在失仪,竟是什么都记不清了。我这人酒后惯会胡吣,若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诨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能呢,”霁林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奴才送您回房之后您就自个儿窝在榻榻上了,虽然口里一直念念有词,但口齿含混,奴才也没怎么听清。” 持颐松一口气:“那就好,”她又试探着问,“我醉的烂泥一样,只怕你伺候我歇觉也费了些功夫罢?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才想着专门过来道谢。” 霁林忙忙摆手:“您折煞奴才了,”他说,“昨儿夜里料理您歇觉的不是奴才,您这声谢奴才可当不起。” 持颐大吃一惊:“不是你?!”她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那是谁?” 院里几个兵丁为裹太平缸正拌嘴,霁林侧头看着,心不在焉地答了句:“是侯爷。” 持颐如坠冰窟。 待那边消停了,他才回过身对持颐细细说:“昨儿夜里您醉得厉害,奴才便去膳房取醒酒汤,回来正好遇上侯爷。侯爷也酒气醺醺的,直说身上发热,接了醒酒汤说他去给您送,撵奴才赶紧回去给他预备热水。” 持颐怕被霁林瞧出眼底的慌乱,微垂了眼睑,低头看着自己的皂靴鞋面:“这么说,你送我回去便走了?那之后……房里只有侯爷?” 霁林只当她在忧心自己酒后失态,在魏长风面前失仪,于是宽慰她:“奴才预备完热水过去请侯爷,进门那阵儿您就已经睡下了,身上裹着被子,奴才没敢动您,就只将床幔给您放下来了。算起来前后不过一刻钟,想来您也没怎么折腾。” 满身的醒酒汤,还有被粗暴扯开的衣领,持颐不需要回忆也能大概推测出昨晚她与魏长风之间曾发生过什么。 持颐心口咯噔一下,突突直跳起来。 她心乱如麻,不知自己的秘密有没有被魏长风撞破,但霁林看起来应该仍未察觉。 持颐抬起脸,干巴巴挤出个笑:“你进去的时候侯爷神色如何?我怕是把他老人家给气坏了。” 霁林略一思索:“奴才进去的时候侯爷就坐在南炕上,瞧着并没什么愠色,”他顿了顿又说,“侯爷昨儿也喝了不少,想来并不太好受,脸色有些发沉,拢共也没跟奴才说几句话。” “那今早上,侯爷可曾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持颐眼巴巴瞅他。 “……”霁林迟疑了一下,“没有。” 持颐心下稍安。 她仰头看一眼天色:“我休沐之前侯爷曾吩咐过要我办妥王福的事儿,这几日侯爷不在,我正好有空料理,”她对霁林拱拱手,“你忙着,我先去了。” “先生慢走。” 持颐转身,沿甬道朝外去,刚走了没几步,忽而又听见身后几声脚步追来,是霁林。 “先生,”他紧赶几步追上,话音里带着犹豫,“侯爷今早的确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只是……奴才想来与您不相干,不知当讲不当讲?” 持颐晓得他开这口已是冒了大险,便走近两步,低声道:“你放心,这话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纵是侯爷跟前,我也一字不提。” 霁林拿定了主意,凑近前压低声说:“今早伺候侯爷更衣时,他冷不丁问了一句——‘大齐幅员辽阔,天下男儿也千千万,不知南北可有差异?’奴才听得糊涂,多问了一句,侯爷却没再往下说,”他直起身,“先生若要问什么不寻常的,奴才也只记得这句了。想来不过是侯爷随口一提,与昨夜先生醉酒应无关联。” 甬道里头北风呼呼作响,应该晴朗的晌午却天色灰暗。 持颐抬眼望,远处乌色的浓云已经堆了满天,暗暗的朝她压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