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 第132章 正身直行 天未亮他们便重新上路,引擎在无人的山道轰鸣,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在黑暗中划出闪耀的银河,道路两旁树木的连绵剪影被拉出模糊的流线,山脉如兽脊匍匐。 一直走到曙光大亮,他们终于赶到了嘉川市,找到嫌疑人家属所在的工地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工地在待开发的城郊区域,塔吊高耸,四周全是裸露的黄土和未完工的高楼。唐辛把车停好,下车找到一名工人询问:“陈志年呢?” 嫌疑人之一的儿子,现在子承父业干建筑工,自己搞了个小施工队。 工人摘下安全帽,抹了把汗,回答:“刚被人叫走了。” 唐辛眉心一跳,眼神骤然收紧:“被谁叫走的?” 工人摇头:“不认识。” 唐辛又问:“多久了?往哪边去了?” “没多大会儿,也就十来分钟吧。”工人往东侧一指,说:“往那边去了,那边有个小门。” 唐辛二话不说,向另一台车上的陆盛年和罗京一招手,转身跳回车上,车轮在地上刨出两道飞扬的尘土,朝东侧追去。 施工现场被蓝色铁皮围着,穿过堆积的建材和停放的机械,远远看到一个敞着的小门。 从车上跳下来,唐辛听到铁皮墙外传来说话声,他放轻脚步从小门出去,看到路边停了辆黑色suv,几人正把一个男人往车边领,眼看就要上车了。 “陈志年。”唐辛突然喊了一声,并大步朝他们走去。 快要上车的男人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就朝唐辛看了过来,上车的动作停下,转身面向唐辛,开口:“你……” 唐辛表情自然地靠近,语气随意熟人似的问:“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陈志年听他说话的语气像是认识自己,在脑海中搜索记忆,迟疑道:“办点事……” 唐辛熟稔道:“怎么?不记得我了?” 说着,他视线越过陈志年,看向他身后那几个男人。几人穿着低调,但表情冷肃警觉,身上有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正密切关注着自己和陈志年的对话。 说话间,沈白、陆盛年、罗京也从小门出来,朝这边靠近,唐辛已走到陈志年眼前,笑着问:“这几个是你朋友?” “不是……”陈志年回头看了眼,又看向唐辛:“你到底是谁啊?” 唐辛没回答,突然拽着陈志年往自己身后一甩,挡在他前面,问几人:“你们干什么的?!” 沈白反应最快,他上前拽住陈志年的胳膊,二话不说拉着人就往身后小门方向跑,迅速把人带离现场。 所有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这真的是字面意义的抢人了。那几人以为唐辛真的是陈志年熟人打招呼,不想生事,结果一个犹豫,就这么在眼皮底下让人被抢走了。 “站住!”反应过来的瞬间,靠近车门的那个男人猛地拉开车门,几人从车厢内抽出几条钢筋朝唐辛挥来。 陆盛年和罗京见状,全都加快脚步,迎面冲了上来。 钢筋带着呼啸的风破空挥来,唐辛侧身一让,钢筋擦着边打空。他抬腿一踹,将人踹飞,那人反手又是一个横扫。 还有人准备绕过三人,冲进小门把陈志年抢回来,唐辛见状厉声道:“拦好门!” 陆盛年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截木头,挡在门前,回道:“我在这儿拦着。” 钢筋飞舞,尘土飞扬,陆盛年挡门,把人死死拦着,唐辛和罗京赤手空拳和另外几人缠斗。 这几人居然都还有点身手,但还能对付。唐辛躲开钢筋,趁对方收势不及,一把攥住钢筋猛地往怀里一带,同时抬膝撞去,将人放倒。 其中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冲向suv驾驶座,趁他们打斗时掉了个头,吼道:“先撤!” 几人不再恋战,仗着手里有武器,挥舞着钢筋往suv的方向撤退,到车门前猛地把钢筋朝唐辛他们砸去,迅速上车逃窜。 他们朝着疾驰的车追了几米,唐辛停下站在路边大口喘气,叫住罗京和陆盛年:“别追了。” 人怎么也跑不过车,他们的车停在铁皮墙里面,等驱车绕过来追,车早没影了,好在把陈志年抢了过来。 “没受伤吧?”唐辛问他们俩,看到陆盛年转过来的脸愣住。 陆盛年脸上应该是被钢筋的尖端划到了,左脸从颧骨到嘴角一道长长的伤,正往下流血。他抬手抹了下,看着掌心上的血,突然扯了扯嘴角:“被算命的说准了,还真是破相了。” 唐辛看着他年轻英俊的脸上那个突兀丑陋的伤疤,心脏被揪着似的疼,猛地深吸一口气。 罗京上前,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说:“还好不算深,没穿透……” 陆盛年的伤要赶紧治疗,时间紧急,唐辛准备把陈志年装上车就直奔医院给陆盛年看伤,结果陈志年死活不肯跟他们走。 唐辛:“我们是警察,你刚差点被那几个人绑走知道吗?” 陈志年背紧贴铁皮墙站着:“刚才那几人也说自己是警察!” 他现在根本分不清好人坏人,戒备地看着唐辛,说:“他们说我爸可能会被威胁,要把我带到临江集中保护,还给我看了警官证。” “假的!”唐辛怒道,那些人居然还敢伪造警官证。 陈志年因过度戒备显得有些愤怒,质问:“那我怎么知道你的警官证是不是假的?!” “……”唐辛搓了搓脸,说:“你没看那几个人跑了吗?他们要是警察能跑吗?” 陈志年现在怀疑一切:“也说不定你们是一伙的。” 没办法,他刚上完一当,警惕性倍增,死活不配合。 唐辛只好让他打电话报警,请附近的派出所民警过来验他们的身份,并趁着这个等待时间让沈白带陆盛年去附近找地方先把伤处理了。 回临江把陈志年安置好,他们回了市局。48小时过得这么快,沈白争取来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可他们该做的事还没做完。跟李赞那边沟通过,还有嫌疑人家属未找到带回。 刚踏进大楼,就有人来告诉唐辛,陈局让他回来后第一时间去办公室找他。 沈白知道肯定是关于拘留证的事,这是到了要问责的时候,说:“我去见他。” 唐辛:“他喊的是我,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局长办公室。 唐辛推开门进去,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本书就从书桌后直直冲他飞过来。 陈文明气得抓狂,站在办公桌后面劈头盖脸一通骂:“小兔崽子!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拘留证都敢伪造,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炮轰中。南。海啊?” 陈局以为伪造拘留证的人是唐辛是很正常的猜想,毕竟唐辛是刑侦支队的负责人,而且自己离开前唐辛嗷嗷着追着他要拘留证,而自己前脚走,后脚就出了这事儿,唐辛甚至还敢挂他电话。 挂领导电话!这在体制内是大忌,摆明了不服从管理。 那本书砸到唐辛胸口,坚硬的书脊让他疼得忍不住后退一步,他没说话,先弯腰把地上的书捡起来,看了眼封面是党章。 他两个大跨步走过去,毕恭毕敬地把书放到书桌上,然后就笔直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陈局捂住胸口,连连抽气,看都不看他一眼,觉得自己现在急需一颗速效救心丸,张了张嘴:“你……” 然后就气得说不出话了。 唐辛:“没错,拘留证就是我伪造的,这件事他们都不知情,队里的人都是听我命令。就是我干的,我一个人干的。” 陈文明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怒骂:“你还觉得自己特光荣是吗?大小都是个队长了,还搞这种个人英雄主义!你把制度放哪里?把规定放哪里?!” 面对他的呵斥,唐辛照单全收,不反驳不解释,只是说:“我还需要时间,陈叔,你装病吧。” 陈文明懵在原地:“装病?” 唐辛开始跟他说自己的计划:“对,你装病,装晕,随便什么病你看着办。等事情结束后,我会主动交代的,要处理就处理,该判就判。你就说跟我对峙的时候,我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你对政治觉悟低下的我实在太失望!一气之下,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要把陈叔摘出去,只能这么搞。 “……”陈文明嘴角抽搐,眉头紧蹙地看着他,听他继续在那扯蛋。 唐辛:“然后你就去疗养院休息一段时间,等事情结束了再“醒”过来。” 陈文明有些失语,张了张嘴:“……你安排得挺周到啊。” 唐辛问:“陈叔,你知道我们在哪儿把韩青山截住的吗?” 陈文明正色,问:“哪里?” 唐辛:“去机场的路上,还是临市的机场,他订了出国的机票。” 不用解释,陈文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唐辛,胸腔起伏,手摁在办公桌上,许久没有说话。 唐辛接着又说:“事情我已经做了,也知道后果。我不怕被处理,但是不能没有价值!” 陈局:“到现在了你还嘴硬!” 唐辛:“你得让我继续查下去!” 两人同时吼出来,话语铿锵落地,整个局长办公室瞬间陷入诡异的沉寂。 陈文明:“唐辛,你应该前途无量。” 他指着唐辛胸前,说:“你警号的含金量,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有你爸的荣光照着你,你能走得很远很远。” 唐辛沉默,突然笑了声,眼睛逐渐灼热起来,心里有一种孤愤与悲哀交加的强烈情绪,他说:“可是不管走得多远,如果不是自己选的路,那就没有意义啊。” 这话让陈文明沉默许久,突然问:“你这段时间,见了这么多,经历了这么多,你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理想吗?” 唐辛注视着他,轻声说:“怀疑过。” 陈文明:“那你还坚持?” 唐辛:“怀疑之后还能坚持的,才是真正的理想。” 陈文明心中一震,抿唇不语。 又一阵沉寂过后,唐辛开口:“陈叔,我真的不想连累你,所以算我求你了,你避开这个阶段。去疗养院住段时间,这些年你也太累了,就当给自己放个假,等事情结束了你再回来。” 陈文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闪烁。 唐辛深吸一口气,抬头,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好了,你晕吧。” 陈文明本来情绪都有点上头了,被他这句话猛地扯回现实,忍不住又来气,拿起桌上那本党章再次冲他砸过去,怒骂:“你以为我不想晕?你说我怎么还没晕呢?要不你给我一闷棍吧!” 唐辛还是没躲,书脊这次砸到了他的肩上,他叹了口气,把党章捡起再次放回去。 想了想,他又说:“对了,你也知道我和沈白的关系,你可能看不出来,但他那人其实很恋爱脑,爱我爱得死去活来,肯定会被爱情蒙蔽理智替我顶罪,到时候他要是说签名是他伪造的你不用搭理他。” “……”陈文明撇开脸,不想接这个茬。 过了许久,陈文明终于开口:“去吧,忙去吧。” 唐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陈文明垂眸,看着桌上砸了唐辛两回的党章,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唐辛直直地看着他:“我伪造拘留证的事……” 陈文明打断他:“哪有伪造?什么伪造?” 唐辛怔住。 陈文明:“你在说什么?拘留证不是我开会离开之前亲自签的吗?” 唐辛意识到他准备干什么,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你……” 陈局打断他:“唐辛!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就查下去。拘留证就是我签的,出去对所有人都这么说!你给我继续查下去,查到底!” 唐辛眼睛瞬间红了,他知道,陈文明是在用他的政治生命为自己的理想背书。 夕阳照进来,他看着陈文明花白的头发,到这一刻他看得清清楚楚,陈文明身后空无一人。这让唐辛心中忽生孤臣孽子的悲壮,低头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颗眼泪在金尘般的阳光中跌落,他抬手捂住眼睛,哭得无声无息。 陈文明叹了口气,绕出办公桌,走过去搂住他的肩拍了拍,低声说:“我看着你长大,你不是我亲生的,可实际上你跟我的亲儿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最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错了,我总想把你拉进另一套我认为对你好的规则。” “可真的是我错了,你说得对,在这片土地上,规则应该永远高于潜规则。我现在明白了,我的那套规则就是你说的潜规则。趁着还有理想的时候坚持理想吧,以后让你失望的东西还有很多。我只想对你说一句,不要丢掉你的勇敢。” 不要丢掉你的勇敢。 时隔多年再听到这句话,唐辛的眼泪更加汹涌,声音哽咽:“陈叔……” 陈文明这种老式家长,受不了甚至有些排斥这种腻歪,迅速从伤感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了,放开他的肩转身往办公桌走去,不耐烦道:“快滚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唐辛抹了把脸,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见陈文明坐在桌后低头在那里写着什么,问:“叔,你干什么呢?” 陈局头也不抬,破口大骂:“我还能干什么?练你伪造的签名,回头真有人拿这事儿做文章也好应付。倒反天罡啊,我一个正主还要学你伪造的字迹,真是倒反天罡!” “……”唐辛听着他骂骂咧咧的话,鼻子再次发酸。 唐辛关上门离开后,陈文明抬起头,捏着笔出神。这次去省厅开会,李常青因病临时缺席了,没能见到面。 也就是说,他仍不知道李常青的真实态度,也不知道唐辛会翻搅出什么样的结局,但是到了这一步,他也愿意为了年轻人的理想和热血赌一把,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压上当筹码。 那本党章在桌上静躺,烫金的书名在黄昏的斜照下闪闪发光,和他肩上的警徽相交呼应。 陈文明回首自己的人生,二十多年的仕途走下来,信仰早已被时光磨损,不再像当年铮铮然闪亮,而自己手里只剩下逐渐庸俗的理想,渐露破绽的忠诚。 他垂眸看着自己在纸上模仿出来的伪造签名,它或许不够合法,但是相当……正确。 唐辛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远远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沈白,听到唐辛的脚步声,他转身看过来,背对着金灿的夕阳。 台风要来了,天空堆卷着阴云,气压低得让人绝望,连呼吸都费力。 唐辛朝他走过去:“走吧。” 走吧,带着唐启蒙的警号,带着沈秋山的遗愿。 红旗漫卷万里长空,英魂的眼睛在云颠熠熠生辉,他们的父辈已经征战过一次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接过火炬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上相继有人倒下,也相继有人加入,封存的警号可以重启,白骨铺就的道路也会印上新的足迹。总有人以心为势,在无边的长夜斩出一道天光,于希望中得救。 正身直行,众邪自熄! 第133章 风雨追凶 反暮光在地平线放射出惊美的光丝,战乱般的流云在低垂的天空疾走,挟风冲撞高楼。 唐辛约了李赞在编外食堂碰面,他和沈白过去后等了好大一会儿,菜都上齐了李赞才匆匆赶来,他坐下喝了口水,问:“人接回来了?” 唐辛:“送到龙江宾馆了,你这边呢?” 李赞:“我接回的人也送到龙江宾馆了,剩最后一个我是派人去接的,还在路上。” 唐辛:“这次多谢了。” 目前他们在抢人大战中占着一马当先的优势,这其中多亏了李赞的帮忙,否则除非他们长出三头六臂才能在48小时内把所有嫌疑人家属集结完毕。 李赞摆了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这个案子也决定了老瓢这边的起诉最终能不能通过。只要水泥女尸案能把韩青山钉死,池春雷案的内幕也能连带着审出来,起诉老瓢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是实话,李队长现在被检察院吊着打,心里的憋屈只有自己知道。 吃完饭从编外食堂出来,李赞看了看天色,说:“台风今晚登陆,希望他们路上顺利吧。我来之前打了电话,回到临江大概要凌晨了,你等我消息吧。” 唐辛:“好。” 只要最后这名嫌疑人家属到位,所有障碍就都扫清了。 他们站在饭店门口,看向大海的方向,反暮光已离场,天际线一片异常的青灰色,狂风如无序的列车在空中飞撞。 沈白的衣领被风吹得噗噗响,看着远方,表情凝重:“这台风来得真不是时候。” 与此同时,台风在海面疾驰,朝着临江迫近。 离开编外食堂后,唐辛和沈白回了趟蓬湖岛,连续两天的奔波让他们筋疲力尽,洗完澡胡乱睡了两三个小时,爬起来就赶往市局,此时雨势已经变得很惊人。 一级警备通知发布,全市实行五停。 经过交通环岛时,唐辛看到岛中间那棵陪伴了他许多年的大树被台风连根拔起,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垂垂倒伏着。 唐辛隔窗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围着交通环岛画3/4的圆,踩下油门劈进雨幕,驶向市局方向。 市局已是一片忙碌,临江常年受台风侵袭,相关的防控工作已轻车熟路,还算忙而有序。110指挥中心接警不断,各种求助电话不停打进。 凌晨一点多,唐辛接到李赞的电话,刚接通李赞焦急的声音就传来:“人被劫了。” 唐辛一怔,问:“嫌疑人家属被劫了?” “对!”李赞那边背景音嘈杂,应该是在外面,说:“还没进市区就被劫了,两人都受了伤已经被送去医院,但家属被劫走了。” “别急,我现在就在指挥中心。”唐辛大步走到电脑旁,让值班员接入城市视频监控联网平台,问李赞:“在哪个路段被劫的?” 李赞:“观澜中路。” 该路段的监控很快被调出,画面在狂风中震颤,雨帘如灰白色瀑布冲刷着镜头。 十来分钟前,李赞派出的那两名民警开着捷达,从观澜路往市区方向疾驰。刚行至路口,一辆车顶焊接着钢架的改装越野车突然甩尾横刺,轮胎在犁出扇形水幕,将捷达逼停。 接着,几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武器,直接砸车玻璃,打伤两名警察后将人劫走。 唐辛看着屏幕上那几道身影,眼睛微眯,通过身形认出其中身手最矫健的那个就是赵坤泰。 袭警劫人,放在平时是了不得的大事,虽然放在现在也是大事,但是警方能拿出的应对力度却天壤之别。 “我现在过去。”唐辛讲着电话往外走,随手从门口拿了一把不知道谁的伞,说:“要再调点人手,随便从哪里调,巡警特警都行。” 李赞:“没人啦!现在一点人手都调不动,巡警去高铁站安置滞留乘客,特警在机场帮忙绑飞机,听说飞机快被吹跑了……” 呼啸的风把李赞的声音撕碎,听起来有种忽近忽远之感。 李赞接着说:“我打了一圈电话,什么人都调不到,他们说这次的台风是个“台母”,威力堪比千禧年的“黄蜂”,弄不好要泄山洪。” 极端天气,与人斗,与天斗,此时此刻,所有拒绝都显得正义凛然起来,天灾和人祸之间,自然先应付前者。 想到这里,李赞忍不住骂道:“操!他们就是算准了。” 唐辛:“你那边有多少人?” 李赞:“警力统一调配抢险救灾,我这边撑死能调出三个人,还是加上了我自己。” 唐辛:“行,我先出发,你跟上,注意安全!” 市局也再调不出多余警力,陆盛年还在医院,罗京以及其他人全部接警外出抢险,沈白作为主任必须留在鉴定中心坐镇,唐辛手里的警力还不如李赞,光杆司令一个。 他跟陈局做了申请,但是调配人手需要时间,情况紧急,唐辛让他们随后跟上,自己先行。 冒雨到停车场,他开着车朝观澜路方向驶去,道路两旁的树木在狂风中倒伏、摇摆,汹涌如海,他觉得自己像是行驶在大海深处。 车载收音机中,本地电台正在播报抗台风情况。 “全城警力调度完毕,民警、武警、消防、边防、协警全部进入应战状态,对险路、险桥、易滑坡的山体、易坍塌的崖壁、隧道、涵洞、低洼处展开又一轮巡查。警方提示,必要时会全线切断通道,请市民切勿外出,涉险闯入……” 整个临江基本瘫痪,在狂风暴雨中乱象纷呈。 同一时间,韩平易在家打了一连串的电话,调兵遣将,抢夺时间!交接!转移!藏匿! 这场台风来得及时,正是秩序混乱、警力分散的时候,韩青山能不能保住,他们能不能脱身,就在此一举了。 唐辛把雨刮器开到最高速,车前窗仍是被暴虐的雨水打得一片模糊。耳机里,指挥中心正在帮他追踪赵坤泰等人的路线。 眼看距离观澜路越来越近,唐辛突然被拦住了,前方设了警示牌和路障,过不去。他跟拦路的民警了解情况,原来是电线杆被风吹倒,正在抢修。担心触电,所以这个路段现在严格封锁,任何人和车都不能经过。 唐辛二话不说,直接转向,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龙江隧道已被封锁,沿江路空无一人,两排路灯在浊白迷离的大雨中闪烁,向远处延伸。唐辛远远看到那辆出现在监控的越野车,车顶焊接改装的钢架也一模一样! 他紧随其后,在通讯器里和李赞以及市局派出的人沟通路线,不知不觉间就行至郊外山脚下。 很快,赵坤泰也发现了紧追在后方的牧马人,想加速甩掉,但这样的极端天气,路上无行人车辆,踪迹一览无遗,甩也甩不掉。 李赞还在后方追赶,突然听到山谷的轰鸣声,还有树林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他在通讯器里问唐辛:“听到声音不对劲没有?” 唐辛眼如鹰隼紧盯前方越野车的尾灯,回答:“山洪。” 李赞:“这太危险了,注意安全!” 唐辛:“知道了。” 前方低洼处有个山路隧道,还没来得及封锁,赵坤泰的越野车急刺进去,唐辛紧随其后。 然而这时山谷的轰鸣声突然暴烈,洪水裹挟的连根树干形成了临时水闸,此时终于无法承受水流的冲击,被撕开口子一泻千里。 暴雨大得骇人,眼看快进隧道的时候,洪水迫近,紧咬着袭来。 隧道近在咫尺,这个时候唐辛有两个选择,直接转向冲上高处,但这也意味着要放跑挟持人质的赵坤泰。或者直接冲进隧道,和洪水赛跑。 唐辛用了不到一秒钟做决定,牧马人一往无前朝着漆黑的隧道冲去。就在他进入隧道之后,洪流顷刻间灌入,拍打着入口溅出飞瀑。 洪水冲进隧道后仍不停灌入,汹涌至极,李赞在远处停下车,眺望着隧道方向,紧张得心脏蜷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有微弱的光从隧道口出来,下一秒,两只明亮爆闪的大灯出现在视野里,唐辛的牧马人如一枚从枪口射出的子弹,破膛而出。 他跑赢了洪水! 牧马人和洪水逐渐拉开距离,冲上安全高地。李赞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他和另一台车转向,对通讯器里的唐辛说:“隧道被淹,我们得换另一条路走。” 信号不好,通讯器里一片呲呲拉拉的声音,李赞说:“出了隧道再往前就是行洪区了,一个小时后会开闸放水,如果能在放水前把他们困住,就跑不了了。” 唐辛的回复在呲呲拉拉的杂音中响起:“我试试。” 雨太大,视线不清,远看就是两团光雾在雨中一前一后追逐。 赵坤泰远远听到后方洪水灌进隧道的声音,以为唐辛被挡住了,结果透过后视镜一看,那辆牧马人居然还是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 简直像噩梦,像恶鬼,他不禁怒火中烧,疯子!疯子!疯子!这个死疯子! 马上就到行洪区了,如果在这里被唐辛拦截,拖到水闸一放,他们全部都会被困,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不过……他们跑不掉,等于说别人也进不来。前方行洪区放水,后方隧道被淹,也就是说现在这个路段只有他们。想到这里,赵坤泰心一横,拿出92式手枪,从副驾驶探出上身,朝着身后紧追不舍的牧马人开枪。 唐辛见状,只能紧急地转着方向盘躲避,他就知道,枪落在赵坤泰这种人手里早晚会有这种事! 犯罪分子拿着警用手枪,把枪口对准他。这让唐辛想到陈文明的话,倒反天罡啊,简直是倒反天罡! 飞驰、暴雨、距离,都是射击障碍,赵坤泰连续点射好几下,终于打到了牧马人的轮胎上,牧马人的轨迹瞬间蛇形扭曲,接着侧翻! 唐辛感觉眼前画面错乱,车身翻转滚动间头重重撞了一下,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坤泰让司机停车,举着枪在车上等了一会儿,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时间一点点过去,大雨哗啦地灌,牧马人静静地侧躺在瓢泼大雨中,始终没有动静。 他这才推开车门下去,枪口戒备地指着牧马人的车门。 走到跟前后,赵坤泰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唐辛歪在驾驶座,双眼紧闭,血从额头流过眼皮,爬出几条蜿蜒的红痕,不知是死是活。 赵坤泰站在倾盆的暴雨里,思考了几秒钟,交代道:“把那个中枪的轮胎拆下来带走,再把备胎给他换上。” 手下问:“人呢?” 赵坤泰垂眸看着昏迷过去的唐辛,说:“带走处理。” 市局刑侦支队长在追凶途中遇到山洪,被洪水冲进大海,尸骨无存,给他一个烈士称号,真是便宜他了。 大雨倾盆如注,在山谷中轰鸣。 过了许久,无人的道路上突然有光靠近。李赞等人开着车终于匆匆赶来,无数条雪青色的灯柱在雨幕中闪现,如白龙乱舞。 停好车,李赞推开车门下来,淋着暴雨在四处查看,大喊:“唐辛!你在哪儿?唐辛——” 声音还没传出几米,就被密集的雨线砸死在地上,就在他们换道的时候,唐辛的通讯器突然没了声音,怎么都联系不上。 行洪区已经放闸,最后他们在洪水中看到了唐辛的牧马人,车门大开,几乎完全被洪水淹没,唐辛不见踪迹。 第134章 英雄救美 唐辛在行洪区失踪,市局立刻组织了大规模搜救,动用一切可动用资源成立了专案组,陈文明亲自挂帅。 专案组会议上,陈文明花白的头发根根直立,态度强硬,不容辩驳道:“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台风过境,整个临江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平静。风停了,但雨仍在下。郊外行洪区的洪水还没退去,直升机、无人机、冲锋舟、搜救犬全部上阵,在附近展开了掘地三尺的搜救。 牧马人已经被打捞出来,陈文明背着手站在路边,看着满是泥污的牧马人,眉头紧蹙,表情严峻得空前绝后。 唐辛要是真有个万一,他死后有什么颜面见老唐? 沈白匆匆赶到现场,只看了牧马人一眼,就声音嘶哑道:“备胎不见了。” 陈文明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 沈白置若罔闻,像一条绝境中的困兽,围着牧马人转了一圈,仔细查看四个轮胎的情况。轮胎上裹满了淤泥,他就用手抠,用衣袖擦,声音紧绷回答:“唐辛的车上本来挂了个备胎,昨天我们出门的时候还在的,现在没有了。” 最后,他指着左前轮胎说:“这个轮胎是刚换的,从花纹能看出来几乎没有磨损,和另外三个轮胎新旧程度差异很大。” 陈文明急步上前,将左前轮和其他轮胎进行比对,果然像沈白说的那样。 沈白拉开车门,不顾里面的泥水,爬进去仔细查看内壁,又退出来看车身外部漆面,发现漆面上有明显的剐蹭痕迹,转头说:“这些剐蹭也是新的,本来都没有。” 他和唐辛每天一辆车同进同出,对于牧马人的车况,除了唐辛就数他最清楚。 轮胎换过,车身上有明显剐蹭。车厢内壁因为被水浸泡了,倒是什么都没发现。沈白坐在路边湿冷的泥地上,身躯蜷缩地抱着头,连日来的奔波和高强度抗灾工作让他已经极度疲惫,可他的大脑仍在极速运转。 为什么要换轮胎?是谁换的?剐蹭又是怎么来的? 搜救还在紧张进行中,暴雨将很多痕迹都冲刷掉了。 “沈主任……”小章在旁边喊他,沈白抬头看过来,猩红的双眼把小章吓了一跳。小章担忧地看着他,说:“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他把手里的包子递过去。 沈白接过来,木着脸,面无表情地咬了几口。 当时李赞一直和唐辛保持着联络,可以确认中途唐辛没有停下来换车胎,接着就是唐辛到隧道和行洪区之间这个路段后失联。 轮胎只能是在失联之后换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有知道当时的情景,才能推断出对方下一步的打算,以及唐辛目前的处境。 沈白保持着绝对的理性,为了补充体力,食不知味地塞了两个包子,机械地吞咽完,起身扎进搜寻队伍。 “有发现!”不远处牵着搜救犬的民警突然大喊,把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沈白闻言站起来,朝那边疾步冲过去,问:“什么发现?” 民警摊开掌心,金属光芒闪过,沈白认出那是一枚弹壳。接下来,搜救犬又在这个路段找到了六七枚相同的弹壳。 弹壳,轮胎,刮痕。 沈白在阴沉的天空下猛地回头,细雨中,笔直的柏油路向远放无限延展,直指地平线。 码头,渔获冷冻仓库。 空气里的咸腥中夹杂着血腥气味,惨白的灯光从仓库顶棚倾泻而下,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唐辛被粗糙的麻绳捆着脚踝,倒吊在半空中,身体正轻轻晃动,血液倒流,随着他的晃动淋淋洒洒了一地。 赵坤泰刚离开,临走前揍了他一顿。 此时正值禁渔期,但是仓库并未歇业,还是会收购养殖海鲜和远洋捕捞的渔获。仓库中央支了张桌子,几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喝酒。 唐辛意识已经飘远,日光灯倾泻给他昏昏然的迷幻感。他努力睁开眼,看到热气弥漫的桌边,围坐那里的几人开始扭曲、变形。 宛如地狱恶鬼,围着油锅狂欢。 其中一人灌了口白酒,看到倒吊在空中的唐辛,突然转身面向他,语气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恶意,问唐辛:“诶,小条子!跟哥们儿唠唠,我真挺好奇的。你说你当警察一个月就拿那么点钱,玩什么命啊?” 话音刚落,桌上便爆发出哄堂大笑,粗鄙的笑声在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唐辛的影子被仓库的白炽灯映在墙上,看不出人形,毫无生气,像一条风干的腊肉。他被笑声刺得睁开肿胀的眼皮,眼前倒转的画面扭曲成诡异的线条和方块,他尝试着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那人见他不说话,扭头继续和同伴涮起火锅,不再理会挂在空中的人形腊肉干。 靠海吃海,桌上摆满了生蚝、黑虎虾、半个手掌大的鲍鱼,全被一股脑倒进火锅。他们吃着火锅喝着酒,快乐无边,只等着待会儿船一来,到了海上,把唐辛绑了石头丢下去消尸灭迹。 海那么大,什么都埋得下。 火锅中弥漫出诱人的香气,汤底翻滚着,在咕嘟咕嘟的声音中,吊着的腊肉干突然开口了,他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我宣誓,我自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我坚决做到,对党忠诚……” 几人停下说笑,转头看向唐辛看。唐辛的誓词在他们听来那么可笑,可他们却偏偏都笑不出来。 肉干还在说:“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这就是他的答案。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唐辛,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渗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没有崩溃、恐惧、求饶,甚至没有最起码该有的沉默。 人在不可捉摸的恐惧下,会被激发出无端的愤怒。 最开始问唐辛那人突然起身,拎起旁边的木棍,大步朝唐辛走去。他就不信再给几棍,这条子还能嘴硬。 其实是怕了吧? 就是怕了。 唐辛身上那种他们不能理解的、从未拥有过的、名为“精神”的东西,让他们又怕又慌,随之恼羞成怒。 木棍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眼看就砸向唐辛的腰腹,就在棍影落下的毫厘之间—— 轰!!!! 一声惊天巨响毫无征兆地传来,男人手臂悬在半空,朝声音方向看去,卷帘门猛地向内凸起,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掀起,扭曲翻卷着破开。 闪白刺眼的车灯直射进仓库,沈白坐在驾驶座上,双目猩红暴烈,他一脚踩下油门冲进来,强劲的引擎声转瞬抵达耳边,咆哮的怒兽迎头直上,将手持木棍的男人撞飞。 接着刹住,后退,沈白转着方向盘调转方向,又朝着火锅方向冲去。火锅直接被掀翻,滚烫的汤底泼洒,烫出一片惨嚎。 唐辛看着眼前上下颠倒的画面,真想给沈白鼓掌。不愧是碰碰车一级赛车手,沈主任真的很会开车撞人啊。 几人反应过来,纷纷拎起家伙,将沈白驾驶的越野车团团围住,却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又一道漆黑修长的身影闪身进来,拎起解鱼刀,利落挥出,手起刀落,唐辛脚踝上的麻绳应声而断,扑通一声坠落到地上。 沈白见状,在车里冲他大吼:“你轻一点!” s转头看了沈白一眼,没说话。 唐辛落地后起身,迅速将脚上的绳子蹬掉,s已经和那几个人打了起来。 有人看见唐辛被松绑,朝他冲来。而唐辛在双手还被捆绑的情况下,居然直接以一个背身后空翻的姿势飞骑到那人肩上,仿佛脱离了重力学的漂亮身姿,强大的核心爆发力。 接着他双腿夹着那人脖子用力一绞,直接将人绞翻在地。 趁乱从车上下来的沈白看准时机,拎起解鱼刀一割,把唐辛手上的绳子割开。什么叫放虎归山,几人根本不是唐辛和s对手,眨眼间就全部被打翻在地。 s帮忙把几人捆上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等唐辛反应过来时他早已没影。 唐辛连日奔波,撞了头,挨了打,又被倒吊,刚才全是靠爆发力硬撑,肾上腺素褪去,他就有点扛不住,头晕眼花腿发软。 角落里,沈白单独应付着最后一条漏网之鱼,那人已经无力抵抗,沈白却还不停手,仿佛魔障似的。 唐辛头重脚轻地走上前,死死抱住他,劝道:“可以了,可以了。沈白!冷静。” 再打下去就是就是过度执法了。 沈白的双眼这才回复清明,把最后一人牢牢捆上,说:“陈局李队他们马上到。” 怪不得s跑那么快,唐辛浑身被抽空了力气,危机解除后他整个人松懈下来,站都站不住,慢慢倒下去,被沈白接住。 沈白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问:“你都伤到了哪里?” 唐辛强撑着精神,摇头:“我没事,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沈白:“s告诉我的。” 唐辛:“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s并不知道唐辛被藏在这里,是沈白通过现场弹壳、被换的轮胎、车身的剐蹭痕迹推测出了当时的大致情景,并推测到赵坤泰十有八九是想把这件事弄成唐辛遭遇山洪意外,否则为什么换轮胎? 可如果唐辛死在现场,他们通过尸体很容易就会被看出不是意外,这种情况下,赵坤泰只有毁尸灭迹一条路。 接着沈白想到s一直在暗中监视韩家兄弟,肯定知道他们的窝点,于是打电话给s。 地点很多,重点在码头。陈局、李赞他们正带人在其他地点挨个搜查,沈白作为技术人员没有参与这种行动的资格,却又实在没办法干等着,迟一秒就多一份危险。 于是他叫上s一起行动,想尽快救出唐辛。沈白开口,s自然不会拒绝…… 仓库地上一片狼藉,沈白瘫坐在地上,把唐辛搂在怀里,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唐辛抬手回抱他,说:“我没事儿,真的没事儿,就是太累了,我睡一觉就好……” 从出事到现在,沈白一直保持近乎无情的理性,把痛苦、悲伤、焦虑全部隔绝,一心只想着怎么尽快找到唐辛。 直到这一刻,强撑的冷静终于有了裂缝,恐惧随着眼泪倾泻而出,他泣不成声:“你要是出事了,让我怎么办?” 眼泪滴在脸上,唐辛忍不住一愣,抬手拍了拍他。 沈白置若未闻,紧紧抱着唐辛,崩溃道:“如果连你也死了,我就真的活不成了……唐辛,我说真的。” 他深入骨髓的在乎,刻骨铭心的恐惧,强制冷静后的崩溃,第一次如此坦白地摊开在唐辛面前。唐辛也惊觉沈白风轻云淡的表象下,原来藏着如此汹涌的感情。 沈白哭了好大一会儿,终于察觉到唐辛有话要说,于是连忙停下来,问:“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外面响起警笛声,由远至近。 唐辛气若游丝,说话都很费力:“我没事,我就是准备晕一下,你别害怕,我,撑不住了……睡一会儿……” “好你睡。”沈白连忙说,又把他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让他躺得更舒服,说:“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唐辛握着他的手,闭上眼,几乎是瞬间秒睡。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眼泪又流了下来,低头,颤抖着吻上了他的额头。 陈局李赞等人从遭到暴力破坏的卷帘门外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沈白把破布娃娃一样娇弱的唐辛抱在怀里亲吻。 陈文明脸都黑了,陆盛年怔愣,罗京震惊,李赞表情像日了狗。 第135章 转机 唐辛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醒来,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眨了眨眼,几秒后,他猛地坐起。刹那间,身体损伤带来的剧痛袭来,让他忍不住又痛叫着躺了回去。 “醒了?” 一个颇沉稳的声音响起,唐辛愣了下,再次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身处病房,屋里乌泱泱坐满了人。 陈文明、李赞等人都在,表情意外地都很严肃,沈白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唐辛看了沈白一眼,让他放心,这才转眼去打量屋里其余人。 窗边坐了几个面生的人,都上了年纪的老者,个个头发花白但气度非凡,打扮肃净又严整,清一色的行政夹克,胸口别着党徽。 唐辛很敏锐地意识到眼前这几人级别不低,是已经不需要制服加持的权力层级。 “唐辛。” 刚才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唐辛这才把视线转向说话的人,怔了怔:“李常……李书记?” 他紧急改口,居然是省委书记李常青! 唐辛只在几年前一次表彰大会上远远见过李常青一次,后来再见他就是在电视上,这位封疆大吏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病房? 他又看向李常青身边的几人,个个表情肃穆,正襟危坐,他看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到陈文明身上。 这种大场面,还是下意识找家长。 陈文明知道他刚醒来有点懵,开口道:“这次特大台风过境,临江损失惨重,李书记来视察我们的灾后工作。听说有同志在台风天追凶受伤,就说要过来看看你。” 唐辛看向李常青,张了张嘴:“李书记工作这么繁忙,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看我……” 李常青往这一坐,病房仿佛都变成了会议室,空气里弥漫的官气非常重。连唐辛这种性格的人,说话都变得官里官气起来,气场这东西真的好神奇。 这个时候李常青应该起身,站在病床前,俯身,亲切地握住唐辛的手。而唐辛眼含热泪,感动得说不出话。旁边正好有人“不小心”把这一幕拍下来,登报,标题“省委书记李常青视察灾后工作,慰问台风天英勇追凶的民警,该同志感动不已,泪洒现场。”。 然而那一幕并没有出现,李常青只是轻声笑了笑,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唐辛坐正:“我没事,先不用叫医生。” 李常青旁边的男人开口:“书记倒是需要叫医生来量量血压,昨天开了一整天会,没顾上休息就连夜来视察,对你们临江的灾情很上心啊。” 李常青转头看他,温声道:“梁秘书,你别忘了我也是临江出来的。” 中国干部体系有一个特点,可以叫做“地方情结”。 李常青担任过临江的地方官,深度参与过临江的发展规划,这里是他的政治起点,也可以说是他的第二故乡,因此即使调任后,他仍持续关注临江的发展和动态。 梁秘书笑道:“知道你关注临江的情况,只是想让你保重身体。上次突发急病住院,廉政会议都缺席了。到了咱们这个年龄,最该听的除了党的话,就是医生的话。” 几个年过半百的人就这么在唐辛病床边聊了起来,唐辛听了半晌也听出点意思来,这些对话都在传达一个意思,就是李常青对临江的重视。 紧接着唐辛突然意识到,李常青既然知道自己是因追凶受伤住院,那就必然知道自己在办什么案子。想到这里他心脏狂跳,这么好的机会。 这时,李常青突然转头看向唐辛,问:“水泥女尸这个案子压力大吗?” 唐辛眨了眨眼:“您知道这个案子?” 李常青:“怎么可能不知道,网上那么大动静,全国关注的事。” 唐辛:“您也上网?” 李常青没什么官架子,点头认真道:“上啊,紧跟时事嘛。” 直到这一刻,唐辛才终于确定自己当初放走江南枝的做法是绝对正确的,还真引起了上级注意,接下来就看能不能突破本地保护伞屏障。 他坐直,迅速打好腹稿,准备向李常青进行案情汇报。 “行了。”李常青打断他,说:“你好好躺着吧,相关情况你们陈局已经跟我汇报了。” 说到正事,屋内其他人全严阵以待起来,不自觉也跟着坐直看着他。 李常青锋利的视线在病房扫了一圈,沉声道:“中央打击黑恶势力的决心,各位不用怀疑。只要有了实质证据,政法各单位会全力配合,纪委、监委、各党政部门都会介入。不管是多大的老虎,只要对不起人民,全都要给他拉下马!” 众人都因这段话激动起来,实质证据,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证据。这一路查过来,资料都不知道已经攒了多少。 李常青表完态,转头看向唐辛:“当然,前期的具体工作还是要靠你们这些一线同志。放心大胆地去查、去办,不要有顾虑。” 唐辛喉咙哽住,点头:“明白。” 李常青看了看他身上的纱布,叹了口气:“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我希望你们这些一线同志在工作的时候,还是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 他又问唐辛:“听你们陈局说你还没结婚。” 唐辛下意识地看向沈白,然后才回答:“没有。” 李常青:“你要是再出事,067167这个警号可就没人继承了。” 李赞在心里吐槽,没出事也没人继承。 唐辛这下是真的惊讶了,问:“您知道我的警号?” 李常青:“067167这个警号我的记忆深刻,唐启蒙,你是他的儿子唐辛,从警后继承了他的警号。” 唐辛看着他,眼眶发热说不出话来。 李常青已经升上去很多年,提到临江仍是饱含温情。不管是因为情感连接,还是政治责任的延续性,他对临江的事都不会坐视不理。 陈文明一开始选择找他探口风,就是有这层原因在。 这个老书记在临江工作的那些年,难道真的对腐败毫无察觉吗?只是他当时的权力层级还不足以清理沉疴积弊,此时的大力支持,恐怕也有清算旧账、完成当年未竟之事的因素。 当年想办却办不成的事,现在终于可以用权力升级来破局。 “行了,你好好养伤。”李常青一向雷厉风行,说着说着就突然起身:“听说出了个一案两凶的稀奇事,我们去市检察院看看。” 这件事也是陈文明汇报的。 李赞闻言麻溜站起来,自然而然地跟上去,见缝插针地逮住话口,非常丝滑接过来:“对,李书记,一案两凶这个案子就是我办的,我给您做个汇报?” 李常青大步往外走:“边走边说。” 李书记的时间多宝贵啊,李赞好不容易逮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当即便以极快的语速、清晰的条理汇报起来:“这个奸杀案发生在99年,死者陈小米只有17岁,当时定的凶手是同村的池春雷,从抓到毙不到三个月。我们分局有个绰号叫老瓢的犯人,今年年初……” 声音渐远,一行人说着话出了病房,李赞的头发丝都在雀跃地跳,对谭局在旁边频频朝他使的眼色视而不见。 唐辛看着李赞的背影啧啧两声,对沈白说:“这家伙可真机灵。” 所有人都乌泱泱地送李常青去了,只有沈白没离开,屋里现在就只剩他们两个。唐辛见他不说话,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 沈白反手紧握住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唐辛心里了然,说:“沈白,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说我要给你全世界最大的安全感,就是所有你预判的灾难,我都不会让它发生。” 他曾经问母亲,父亲走后她花了多久才走出来。她说,从来没有走出来过。那时他就在心里起誓,绝不会让沈白经历这些。 他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绝境,我都会活下来。这是我的承诺。” 沈白:“我会救你。” 唐辛一怔,抬起头:“嗯?” 沈白把额头贴到他的掌心里,轻声说:“不要为了我畏手畏脚,但任何时候我都会像昨天一样赶到救下你。” 他说:“这是我的承诺。” 两人说了会儿话,沈白就去找医生了解情况了,顺便再去给唐辛弄点病号饭。 十来分钟后,李赞再次回到病房。刚往停车场去的路上,他把池春雷案的前因后果给李常青做了一个简洁但流畅的汇报,该说的都说了,这会儿心情非常好,三步并做两步地回到病房,进门就念叨:“稳了稳了,这回真的稳了。” 给池春雷翻案加起诉老瓢这事儿,只要李常青过问,那就绝对稳了。 唐辛正挣扎着想下床,看见李赞进来就喊他:“快快快,扶我一把,我要去撒个尿。” “……”李赞走过去扶他,结果唐辛一把揽住他的肩,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把唐辛又推回了床上。 唐辛惨叫哀嚎,不可置信:“你干什么!还记得我是个病人吗?” 李赞转身背对他,有点不自在:“我看你还是等沈主任回来再上吧。” 唐辛摸不着头脑:“我撒个尿等他干什么?等他批准啊?你快点,我憋不住了。” 李赞转头,表情微妙地看着他,沉默半晌:“我给你拿尿壶吧。” “……”唐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义正言辞:“姓李的,你听着,只要我两条腿还健在,就不可能在床上撒尿。不是,就算两条腿不在了,我也不可能在床上撒尿!” 没办法,沈白不在,李赞又不能憋死他,还是扶他去了厕所,把输液瓶挂墙上迅速退出来,等他解决完又进去把他扶出来。 躺回到病床上,唐辛困惑地看着李赞:“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扭捏呢?” 李赞欲言又止:“你和沈主任的事,我都知道了。” 唐辛压根不知道自己晕过去后发生了什么,睁大眼:“你怎么知道的?” 李赞:“不仅我知道,陈局也知道了,还有你队里的小罗和小陆。” “……”唐辛睁大双眼,他昏迷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吗? 李赞把昨晚的情形大致跟唐辛讲了一遍,说:“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沈白抱着你哭,你知道那场景有多吓人吗?我心脏都停了。” 直到沈白低头亲唐辛,他才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他的处理器当场就爆炸了,震惊程度不亚于以为唐辛死了。 他跟唐辛认识多年,遇到侦办跨区案经常一起出差,开不到标间的时候也在一张床上睡过,从没想过睡了那么久的兄弟居然是一朵娇花。 唐辛娇滴滴躺在沈白怀里的样子,现在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有点受不了这个冲击,看唐辛的眼神都变得陌生了。 总之想要李队接受这件事还需要时间,空气尴尬了一会儿,李赞开始转移话题:“跟你说个好消息吧,被劫走的嫌疑人家属找到了,从那几个犯人嘴里问出来的。他们几个排面够大的,昨晚陈局和我亲自审讯。要说姜还是老的辣,陈局不愧是个局,他都多少年不干这活了,还是宝刀未老。” 唐辛闻言眼皮一跳,抬头:“你们昨晚就开审了?” “是啊。”李赞帮他看了看输液流速,嘴上回答:“必然是当场开审啊,不然他们收到风声把人转移了怎么办?” 唐辛看着他,心里疑惑,怎么不问s的事? 不过李赞要是问了,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s和沈白的关系,实话实说肯定会给沈白带来麻烦。但也不可能瞒得住,因为那几个被抓的犯人都看到s了。 正想着,李赞就问了,看向他:“对了,昨晚跟沈白一起去的那个人是谁啊?那几个犯人说他身手很厉害,可是我们赶到的时候没看到人。” “……”唐辛眨了眨眼,陈叔从那几人嘴里审到s后,必然会问沈白,他现在不知道沈白怎么回答的,怕说得不一致会露馅。 李赞还在看着他。 这个时候伤员的特权就体现出来了,唐辛扶着头,装疼嘶了一声:“昨晚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沈白怎么说?” 李赞嗐了声,说:“陈局本来想问沈主任的,但是看他那个样子没忍心,说等他冷静下来再问吧。紧接着李书记就来了,陈局又忙着接待、汇报,也没顾上问。” 唐辛哦了声,慢慢躺回去,好奇道:“沈白当时什么样子?” 李赞:“什么样,完全崩溃了呗,抱着你不放。明明搜救的时候他比谁都冷静,结果……我真是开了眼了。” 李队又想起唐辛娇滴滴地躺在沈白怀里的画面了,他看了看唐辛,撇开脸,又看了看唐辛,脑瓜子转来转去,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跟这个昔日好兄弟相处了。 把他当女孩子吗?李赞又看向唐辛。 ……那也太奇怪了吧! 第136章 骨灰 就在李赞觉得不尴不尬的时候,沈白拿着病号饭回来了。养伤期间唐辛要控油控盐,沈白按医嘱在医院食堂订的饭,几个菜不是清炒就是水煮,看起来是真的没什么食欲。 唐辛还在输液,另一边胳膊受伤抬得不太利索,沈白就拿起筷子亲自喂他。 李赞看不了这个,猛地站起来:“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唐辛嗯了声,头也不抬,吃下沈白送到嘴边的清炒豆芽。李赞看他们也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转身默默离开了。 唐辛一住院,直接在沈白这里享受到了皇帝级别的待遇。吃完饭他说渴了,沈主任直接把水喂到他嘴边。他一哼哼说疼,沈主任就赶紧轻声细语地哄。 而唐辛又是一个很会撒娇的人,没事儿也要找点事哼哼唧唧博关注,沈白即使知道他有表演夸张的成分也没说什么,保持着前所未有的好耐心。 这让唐队感觉自己现在不管提什么过分要求,沈白都会乖乖答应。可惜他现在身上有伤,即使想干点不是人的事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种飘飘然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晚饭时间,陈文明拎着保温盒过来了,说是他婶儿给做的病号饭,虽然也清淡,还是比医院的好吃。 当着陈局的面,沈白该给唐辛喂饭还是照喂不误,陈文明看得都没脾气了。 等唐辛吃完饭,陈文明终于问了沈白昨晚就该问的那个问题:“昨天跟你一起赶到现场的那个人是谁?” 沈白抬头:“他就是s,陈细妹的儿子,方术。” 唐辛闻言愣了下,他没想到沈白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偷偷扯了扯沈白的衣袖。唐辛对陈文明还是带点家长滤镜,干了什么“坏事”下意识就是瞒着。 沈白想得则不一样,从陈文明认下那张拘留证开始,他就认为陈文明跟他们是站在一边的了。先不说隐瞒实情是对陈文明的不尊重,他也不认为能瞒得住陈文明这样一个有几十年刑侦经验的老警察。 陈文明先是愣了下,想想又觉得合理。s为了陈细妹的事不择手段,目的就是为了让能真相大白,协助警方抢回嫌疑人家属从动机上完全说得过去。 但他现在奇怪的是s为什么会和沈白一起到现场,昨天他们排查那些地点也是沈白给出的,当时情况紧急,一切以救人为优先级,所以他没顾得上问沈白。 现在想想,事情似乎不简单,陈文明抬头看着沈白,问了一连串问题。 “你跟他一直有联系?” “为什么没上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他有联系的?” 要回答陈文明这些问题,避免不了要讲到十四年前,沈秋山和方术的关系。 沈白在这件事上也存在私心,他希望撕下父亲身上那个所谓的“不成熟”的标签,让别人知道他生前都做过什么。 陈文明听完久久不语,过了好大会儿,他说:“既然s跟你有这层关系,那你把他引出来,我们部署一下抓捕行动。” 沈白撇开脸:“我不。” “……”陈局睁大双眼看着他,问:“你还记得他是杀人犯吗?” 沈白沉默。 陈文明站起来,来回踱步,转头又说:“我不管你们心里觉得蓝田有多该死,可s杀了人、犯了法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你们在干什么?维护一个杀人犯!” 沈白还是不说话,病房的灯照出他的侧脸轮廓,那是打算沉默到底的坚毅。 陈局现在才发现原来沈白也是个刺头,自己之前真看走眼了,头疼。 s肯定是要抓的,陈文明坐下来,沉着脸一言不发。 一个人不管藏得多深,终究是社会关系网中的一个节点。但是s有着他的特殊性,当年他在福利院时因年龄过小,情况特殊,甚至没有办理过身份证,户口也在移民后注销。 也就是说,s在日常的、基于大数据自动对比的常规监视中,几乎是隐形的。 s的养父母都是外籍,虽然在福利院的领养手续上留下了身份,但想通过他们查到s的外籍身份还是需要通过国际合作局。 先不说这些调查需要的时间成本,即使锁定s的外籍身份信息,也最多只能查到他的入境记录。而他在国内的活动轨迹,以他的反侦查能力来说完全可以做到无痕。 陈文明思考了许久,突然说:“我们可以从陈细妹的骨灰入手。” 唐辛和沈白都抬头看向他。 陈文明:“按规定,陈细妹的尸体也该火化了,s肯定会想带走她的骨灰。” 陈细妹的尸体在东宇大厦的地基里,掩埋了二十几年,已经成了s的执念。 按正常流程来说,陈细妹的尸体火化后,骨灰应由家人领回,s不出面,那就只能由她的弟弟陈耀祖领回。 s会允许陈耀祖把她的骨灰领回,被毫不重视地对待吗? 农村至今存在的丧葬陋习中,有一个规定,出嫁的女儿是进不了祖坟的。陈细妹的骨灰被陈耀祖领回去后,大概率也是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成为孤坟一座。 陈文明话音刚落,两人就直接炸了。 唐辛:“你想利用陈细妹的骨灰把他引出来?” 沈白:“你不能这么做。” 唐辛:“这太丧人伦了!” 沈白:“这是侮辱!” 陈文明被两人急赤白脸地一顿指责,瞪眼,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反问:“什么叫利用?什么叫丧人伦?什么叫侮辱?陈细妹的尸体是不是应该按正常程序处理?是不是该火化?是不是该由家属领回?” 两人不语。 陈文明又问:“既然这个流程没问题,那我们预判犯人的反应然后部署抓捕行动又有什么问题?” 他的说法居然无可辩驳,尽管他们都知道这践踏了伦理底线。这么干不违规,但是恶心。 陈文明沉默了片刻,对沈白说:“你来出尸体处理通知书。” 虽然现在还未结案,但是陈细妹死因已经明确,并且出具了尸检报告,已经可以对陈细妹的尸体进行火化。 接着陈文明又看了唐辛一眼,说:“你这段时间好好养伤,抓捕行动我亲自指挥。” 陈文明要亲自接手,这件事看似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白坐在病床前,垂眸不语。 在唐辛住院养伤这段时间,水泥女尸案也由陈文明亲自侦办。因为李常青的态度,整个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转变,案件接下来的推进非常顺利。 因为嫌疑人家属都已经集结,被严密保护起来,他们很快拿到了三人统一指认韩青山的口供。 一周后,又有好消息传来,临江市人民检察院通过了龙川分局对老瓢的起诉。 韩家大势已去。 这天是陈细妹尸体火化的日子,沈白带着小章前往殡仪馆。 法医的工作不仅仅是出现场、尸检、写报告,重大案件甚至还要监督火化流程和骨灰移交。这行讲究“传帮带”,遇到小章没有经历过的工作流程,沈白都会带上他。 市局指定的定点合作殡仪馆在郊外,和所属的火葬场稍微有点距离。陈细妹的尸体被推车送进火化炉,沈白和小章站在隔离线外监督全程。 都说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可实际连尸体火化的炉子都分等级,费用也不一样。陈耀祖没来,沈白自费升级了火化炉。 两人看着火化炉的门关上,接着便轰轰隆隆地运作起来,1000度的高温,几十分钟就可以把尸体完全火化。 小章第一次见证火化全过程,叹了口气。 沈白问:“怎么了?” 小章摇头:“就是挺感触的,人活到最后就只剩这一捧灰。” 沈白看着火化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骨灰的主要成分就是钙、磷、氧、碳,听起来是不是跟化肥差不多?外观看起来又跟水泥、大理石粉相似,不用显微镜谁也看不出区别。” 他说:“所以骨灰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什么,而是ta是谁。” 陈细妹在被推进火化炉之前是“物证”,出来之后就是她自己。 火化结束后,沈白亲手把骨灰拣好后,这就是他升级火炉的原因。拣灰炉可以自己拣骨灰,他想替s完成这件事。 拣好骨灰,沈白开车,带着小章离开火葬场,到殡仪馆的骨灰存放堂。 车停好,沈白对小章说:“你先进去登记。” 小章哦了声,转身进来存放堂。他离开后,沈白拉开后排的车门,看着里面的骨灰盒。 骨灰存放后,陈文明便派人在骨灰存放堂附近蹲守,一旦s出现,他们就会进行抓捕。 可s始终没有露面。 两天时间过去,陈文明不想再耗下去,亲自打电话让陈耀祖赶紧来领骨灰。s不会在下葬之后再去掘坟,所以陈文明认为他只会在骨灰埋葬前出面抢回。 可一直到陈细妹的骨灰下葬,s还是没有露面。 当天,沈白接到一个来自滇南边境线的电话,接通后那边什么都没说,沈白也不说话。 他们在电话两端沉默着,许久后,咔嚓一声,s挂断了电话。 沈白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在心里想方术会去什么地方?但又觉得去哪里都无所谓,他的流向应该是天高任鸟飞。 方术站在便利店柜台前,放下座机听筒,对老板道了声谢,接着便转身离开。他的黑发在阳光下闪烁,有一只蝴蝶忽闪着翅膀飞来,在他头顶绕了一圈。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怀里抱着一个骨灰盒,走向熙熙攘攘的街道,融进人群。 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第137章 急刀已至 在拿到赵德发等三人的统一口供后,市局直接向市检察院对韩青山进行起诉。因为李常青的介入,徐天闻连老瓢的案子都压不住,此时更不敢碰水泥女尸案。 目前的进展对他们来说,就像一直在四面不透风的暗巷行走,终于看到了一丝天光。 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将这个情况告诉蓝荼,唐辛出院后,他们去了趟烈士陵园。现在报喜尚早,但也算一个阶段性胜利。 一转眼,蓝荼已经离开他们几个月了。 烈士陵园建在朝南的坡上,整座山都是松。 沈白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掩盖住里面潮湿的痕迹。 蓝荼对沈白来说意义非凡,除了是同事是战友,还有一层其他人都理解不了的意义。她是活下来的沈墨,是一个女孩儿遇到那种事后能做到的最勇敢的模样。 也正是因为这样,沈白才难以接受她的死。只能安慰自己,她太好了,大概不是凡人,而是一片堕入人间的凤羽或者龙鳞。 天空正蓝,风正大。 就像四面楚歌、金鼓齐鸣,整个陵园的蝉突然同时叫了起来,穿透万里长空,夏天也在这突如其来的鸣叫中来临了。 陆盛年在墓碑前静立,站在风里,站在铺天盖地的蝉鸣里。巨风在他身侧,每一棵松都在陪他静默。 这段时间他变化巨大,几乎是以一种残忍的速度沉稳了下来,站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也可靠如山了。 缅怀结束,唐辛和沈白先行离开,把这个空间单独留给陆盛年。 长风从林稍呜咽而过,唐辛抬起头,看着晃动的树梢缝隙漏下来的光。时间的长河继续奔流,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他们仍在往前走。 “妈,我爸去世后,你多久才走出来的?” “从来没有走出来过,我到现在还是会很想他。” 唐辛心里浮上这段对话,回头看去,山风浩荡,卷起松涛阵阵,陆盛年还站在那里,一直站在那里。 江苜来告别,说出来太久该回南洲了。唐辛和沈白正好有空,便开车送他去高铁站,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让他们之间产生了深厚的友谊。 到了高铁站入口,三人话别。 唐辛问:“回南洲还要继续研究犯罪心理学吗?” 江苜点点头:“对,我大概会一直研究下去。” 他转头看向车站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说:“犯罪心理学研究的是犯罪的动态心理,找到犯罪的原因和动机。只有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才能找到办法预防别人也这么做。犯罪问题追溯到最后都是社会问题,在这种事里,事先预防比事后追责更有价值。” 他看着唐辛和沈白:“如果说你们的终极目标是打击犯罪,那我的终极目标就是预防犯罪,说到底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唐辛点头,心里非常赞同:“说得对,我们之间也算有革命友谊了。以后如果有需要,还可以来我们警队,随时欢迎。” 江苜:“好,那就再见了。” 在夕阳的万丈金光中,他洒脱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高铁站,身影在站内明亮的光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所有事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推进着。 李常青下来视察灾后工作,其实只在临江待了两天,但却办了很多事。 韩青山被拘,韩城集团直接地震。为了保证重要工程不因涉案受影响,李常青最终拍板决定重组,让国企牵头,民企联合,接下龙江大桥这个工程。 在这之前,还要确认韩城集团在龙江大桥招标中是否有不公操作。唐辛和沈白之前假装卖大闸蟹的在东宇大厦租户那里的取证,在此时起到了关键作用。 租户手里的真实租约和韩城集团备案的虚假租约一经对比,便可发现其中猫腻。 这些东西被唐辛直接递交给了李常青,在李常青回去一个多礼拜后,省厅签批了韩平易的拘留证,名目是涉嫌行贿、串通投标。 一场精心策划的雷霆抓捕行动也旋即展开,唐辛主导指挥,刑警、特警、交警、治安多警种联合,十几辆武装车浩浩荡荡,直扑甘宁村。 韩家的大宅院张灯结彩,今天是韩平易的女儿韩秋月的婚礼,他们在市里已经办过一场,老宅这场中式婚礼主要宴请村里人和亲戚。排场之大,穷尽了这方水土所能想象的富贵荣华。 从大门外几十米就开始铺红毯,如一道血河延伸到庭院深处。琉璃瓦在阳光下耀眼刺目,门口彩绸灯笼高悬,院内人声鼎沸。 村头。 十几辆武装车停在高处,可以眺望到韩家大宅,听着远远传来的欢庆音乐,唐辛跟负责主攻的特警队长商量:“里面都是宾客,还有小孩儿什么的,韩平易那里有枪,我就怕贸然暴力镇压会引发枪战,伤及无辜。” 特警队长:“那你有什么打算?” 唐辛手抵着方向盘,看向韩家大宅的方向:“现在不能来硬的,要是让他反应过来抓着个人质那就麻烦了。待会儿我带几个便衣先进去,混在宾客里面。韩平易不知道咱们阵仗有多大,就不会贸然反抗。” “到时候瞅准时机,只要我能近得了他的身,就有把握把人带出来,主要是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接着他们又详细商议了一下配合口令之类的问题,商议完毕,唐辛便带上几人先行一步,驱车进村。 韩家大宅门口停了不少车,他们在十几米外找位置停下,便下车往门口走去。 唐辛面带喜色,大步踏上红毯,在门口迎宾区的礼金台前停下。桌上礼金堆了好几摞,旁边还放了点钞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写礼人,笑道:“给新人添喜。” 写礼人起身,和气地双手接过,给唐辛递烟。韩家办事大气,散的不是散烟,一人一包中华。 唐辛接过烟,俯身在礼金簿签上自己的名字,道了声恭喜便直接进去了。 韩平易正在台上讲话,新婚的夫妻两人站在他身旁,台下所有目光也都集中在他身上。 因此唐辛和几名便衣进来后并未引起注意,他们分散着地插入人群中,互为策应,一边听韩平易说话,一边寻找时机。 韩平易站在话筒前,台下喜庆的乐声、喧闹的祝福、推杯换盏的碰撞声,交织成一幅烈火烹油般的盛世浮华图。 在这轰轰烈烈的繁华盛景中,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张最不想看到的脸,那个年轻的刑侦支队长,再一眨眼,人又不见了。 他在人群中寻觅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最近局势不妙,连女儿的婚礼他都在强撑笑脸。摁下心中不安,他继续致辞:“今天小女出嫁,承蒙各位前来道贺,一定吃好喝好。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韩平易致辞结束,司仪上前接场,红光满面,声若洪钟,走了一连串流程后,司仪说:“我提议啊,这个时候应该拍张团圆福照,定格这永世昌隆的瞬间!” 这是原本就定好的流程之一,司仪说完,韩家的亲朋好友们便涌上台,朝着韩平易簇拥,唐辛见状也顺着人流上去。 这时韩平易终于看到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众人纷纷朝他涌来,个个喜笑颜开,将他身边围得水泄不通。 台上喧喧赫赫挤满了人,司仪在一旁热情洋溢地说着吉利话。 唐辛和其他人一样脸上带着笑,趁着众人调整站位的时机,靠着好身手挤过人群缝隙,朝韩平易一点点靠近。 “天赐良缘,韩府嫁女,福满乾坤,大吉大利。韩代表德高望重,恩泽乡梓!” 在司仪高亢的背景音中,唐辛终于挤到了韩平易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韩代表。” 韩平易冷汗簌簌而下,没说话。 “韩府今日龙凤呈祥,瑞气盈门! 这真是——百年好合结连理,五世其昌耀门庭!” 唐辛:“拍完全家福,麻烦跟我走一趟。” “韩氏家族根深叶茂,瓜瓞绵绵, 基业永固,富贵万年长——!” 随着司仪最后一个音拉长,韩平易眼前天旋地转,他刚要动,唐辛就将他手臂牢牢攥住,仍然在微笑,说:“现在叫人已经来不及了,村口、门口都有我的人,刑警特警都来了,而且我也带了枪。” 他看着镜头,低声:“92式。” 韩平易闭上眼。 急刀已至。 咔嚓—— 快门摁下,画面定格。 巍峨华丽的门楼上挂着一个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积厚流光”四个大字,牌匾下,数十张脸面向镜头。 韩平易站在正中间,脸色惨白,双眼紧闭。 照相的人检查照片,抬头道:“韩代表闭眼了,我们重来一张。” 唐辛眼睛看着镜头,微笑着提醒他:“睁开眼看最后一眼吧,你们家这宅子是真厉害,不过违章建筑最后都得拆。” 拍完照,人群缓缓散开,唐辛看似亲热地拽着韩平易的胳臂,手上却如铁钳般死死扣着他的肘关节,半扶半架地往外走。 另外几名混在宾客中的便衣见状,微微偏头,用通讯器联系村外人马,同时不动声色地朝两人移动,形成一个滴水不漏的隐形包围圈。 收到指令后,十几辆武装车驶进甘宁村,激起浩浩荡荡的尘烟,声势骇人。村里其他人看到了,频频侧目。 “这是干什么?” “韩老大嫁女儿,来吃席的呗。” “这么大阵仗?” “你不想想韩老大现在什么身份,省长今天说不定都来了。” 他们夸张地猜想着。 唐辛出了大门,几名策应的便衣也一起跟着出来,立刻密不透风地围上来将韩平易铐住。这时车也到了,韩平易直接被塞上车。 整个过程丝滑流畅,一气呵成。这个盘踞临江三十年的黑金帝国轰然落幕,迎来了它命中注定的末日。 韩平易已经被控,接下来特警主攻,刑警抓捕,交警外围布控,治安维护秩序,将韩家大院乃至整个甘宁村都围了起来,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抓捕行动。 除了韩青山,此次抓捕名单上的目标还有十来人。 行动前,唐辛从江南枝那里拿到了她这些年的暗访记录,将早年间加入过甘宁村拆迁队后因“过失”杀人入狱,并家中莫名暴富的十来号人都重点圈出,由市局签发传唤证,准备带回接受调查。 不得不说,韩秋月的婚礼给他们的抓捕提供了极大便利,这些人几乎都在此次婚宴宾客当中。将现场控制住之后,唐辛直接拿着名单点人,点到一个带走一个! 随着人一个个被带走,现场众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很多人开始脸色发白,氛围凝重异常。 这时,突然有人高喊:“祠堂还有人!” 唐辛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之前在夜总会见过的那个半截子,韩学义。他捣着两根半条的腿,从人群中一晃一晃地走出来,眼睛发红,恨意滔天,指着院落后方大喊:“后面,祠堂里面还有人!” 唐辛闻言,立刻带人穿过深长的庭院,往后方冲去。来到韩家祠堂,他一脚把门踹开,然而祠堂早已人去楼空,一个人都没有。 根据半截子的指认描述,唐辛很快确认藏在祠堂的人就是简玉,还有赵坤泰。祠堂后面没有门,赵坤泰是带着简玉翻墙离开的。 韩家大宅倚山而建,后面便是浩荡无边的林海,直接通到山上。唐辛立刻打电话回市局,申请警力,搜山! 一直到深夜,人都抓齐了,其他人留下继续搜山,唐辛则先把这些人带回市局看押起来,再回来跟进度。 重大行动,法医随队,负责可能会出现的伤亡勘验,好在此次并无人员伤亡。虽然赵坤泰逃脱,简玉下落不明,但仍称得上收获颇丰。 沈白这趟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收队时和唐辛一起返程。 靠近临江,武装车在沿江路疾驰,龙江水面被灯光染成了一段流动的熔金,对面的老城区已经彻底拆除干净。 沈白转头,透过车窗看着曾经东宇大厦的地方,久久凝视。 陈细妹,千禧年的灰尘落下来了。 你的坟茔旧址上,即将建起一条新时代的闪光大道,如龙如虹,越过江面,直指海洋! 第138章 尘埃落定 回到市局,唐辛忙得脚不沾地,办交接手续,接着又协调警力、搜救犬、无人机等资源,组织搜山行动。凌晨一点多,和沈白驱车再次赶往甘宁村。 此时搜山行动已经持续六个小时,进展并不理想。范围太大,绵延的山带斜贯而过,向各方延伸出支脉,放眼看过去,莽莽无边。 他们虽然带了搜救犬,但是数量有限的搜救犬投入山中只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山中河流小溪极多,这些都是切割气味线的天然断点。 搜捕主要还是依赖地面警力进行拉网式排查,以及无人机高空侦察。初夏时节林密草深,视野受阻,即使离得很近有时候可能发现不了彼此。 总之形势很不利。 搜山行动的指挥点临时借用了护林员的屋子,山中信号不好,他们目前都是依靠对讲机实时联系。 转眼到了第二天晚上,搜捕还是一无所获。赵坤泰是习武之人,体力好,身上有武器有人质,危险性极高。 正常来说,每平方公里大约要投入最少10名警力才能达成有效搜索,但目前他们的警力只有几百人,密度远达不到这个标准。不得不向上打申请,又抽调了一次警力。 夜色浓得化不开,一处背风的陡崖下,赵坤泰闭眼眯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枭鸣,他警惕地睁开眼,确认无事发生才转头看向旁边靠着树睡觉的简玉。 把简玉带出来也是不得已,这次是否能顺利逃脱还是未知数。简玉落在警方手里,自己如果不幸被捕,那就全完蛋了,带着简玉关键时刻还能有个人质。 不过弊端也很明显,带着个人他逃不快! 他冷冷地看着熟睡中的简玉,觉得自己真造孽,以前不能和简玉同时出现,现在又和他捆绑着不能分开。 简玉一无所知,睡得很香,怕冷似的缩了缩脖子。 休息了一会儿,赵坤泰站起来,踢了踢简玉的脚,把他踢醒:“走。” 简玉从来没走过这么多路,又累又困不肯走,揉了揉眼睛,嘟囔:“睡觉。” “睡什么睡!”赵坤泰吼他:“起来,赶紧走。” 简玉坐着不动。 赵坤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走,果然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抽泣。 简玉跌跌撞撞追在后面,他怕赵坤泰,但是这黑黢黢的荒郊野岭更让他害怕,于是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抹着眼泪小声哭。 凌晨四点多,灰蓝色的夜空,星空慢慢变得稀疏。 赵坤泰领着简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厚厚的松针。他准备穿过前面那个山道,再翻到苍鹰岭,那里溪流多,植被茂密,逃脱的可能性更大。 就在他扯着简玉攀上斜坡,准备越过山道到对面的时候,突然看到远处有灯光靠近,速度极快,是车。 他连忙摁着简玉俯身蹲下,简玉本来就又困又累,被逼着赶路,被赵坤泰这么粗暴地一摁,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赵坤泰连忙低声呵斥:“嘘!” 简玉能知道什么,该哭还是哭,哭声在死寂的山道旁格外清晰,赵坤泰只好死死捂住他的嘴。 那辆越野车开到附近停了下来,接着就是车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慢慢靠近。 赵坤泰心提到了嗓子眼,拿不准来人是不是警察,如果是警察,晚上搜捕不拿手电筒吗?还是怕开手电筒就成了明哨,担心暴露故意不用? 他正想着,下一秒,面前草丛猛地被拨开,赵坤泰抬头,和唐辛大眼瞪小眼。 就在一个瞬间,唐辛从腰间拔枪,赵坤泰拽起简玉挡在自己身前,枪口抵住简玉太阳穴的同时,唐辛也已经举枪指向他。 几步外的沈白见状,默默抬手往自己腰间摸去,准备联系指挥点。 沈白细微的动作一下子就被赵坤泰发现了,冲他厉声道:“别动!” 说着把枪口往简玉太阳穴上又怼了怼。 沈白的手已经摸到了对讲机,见状只能停在那里。 唐辛枪口直指赵坤泰,眼神冷锐:“赵坤泰,或者应该叫你韩少功,现在放下枪,我还能算你自首。” 赵坤泰怒吼:“我自你大爷!” 唐辛:“你跑不了,何必呢!” 赵坤泰冷笑:“我跑不了?” 他看了眼四周的大山,说:“这里四大岭三大涯没人比我更熟,你们搜山顶个屁用!老子在这座山里能玩死你们。” 唐辛不语,赵坤泰在甘宁村长大,这片山跟他家的后花园差不多,他们还真没他熟悉地形,一天两夜的搜捕结果就是证据,这会儿碰见赵坤泰纯属瞎猫碰见死耗子。 他和沈白刚从护林站过来,准备去接应运送物资的人,给他们带路,听到哭声下车查看。 唐辛直视他的眼睛:“我不信你能对自己亲儿子下手。” 赵坤泰闻言,仰头哈哈大笑,接着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戾气,抬手用枪托狠狠砸到简玉头上。 沈白见他直接就照头上招呼,忍不住怒道:“住手!会把人打傻的。” 赵坤泰枪口指着简玉的头:“他还不够傻吗?” 简玉吃痛,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尖利,赵坤泰听得心烦,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看着两人:“你们别把我想的太善良。” 他看了看两人身后的那台越野车,下令:“把车给我。” 唐辛:“你看看你干的是人事吗?拿自己的儿子威胁警察!你要是个男人就把他给放了,跟我单打独斗。” 赵坤泰不屑道:“你脑子有病啊?我有人质在手为什么要跟你单打独斗?” 他作势又要砸简玉的头:“我说把车给我。” 虎毒尚且不食子,赵坤泰这种人连畜牲都不如,唐辛怕他把简玉打出个好歹,只能把车钥匙先给他,接着商量:“我把枪收起来,你把简玉放了。我放你走,保证不追。” 赵坤泰冷哼一声:“你觉得我能信这话吗?” 唐辛又提议:“那我跟他换行不行?” 赵坤泰深吸一口气:“你再提这种侮辱我智商的建议,我可真生气了。我不带傻子,改带个条子?”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警察要跟人质换,那些煞笔绑匪居然还他妈都同意了,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为什么会觉得把一个条子带在身边更安全?” 这时沈白开口了,说:“那我跟他换。” 赵坤泰看向沈白,眼睛微眯:“你。” 说完一个字,他便不吭声了,目光幽幽地看着沈白。 他对沈白的愤恨甚至超过了唐辛,在得知沈白是市局的法医主任后,再回首闪粉炸弹那天,觉得自己简直跟个傻子似的被这人耍得团团转,被摸了底都不知道! 还有上次,他都把唐辛抓住准备沉海了,又是沈白冲过来把人救走。 他现在对沈白真他妈是又爱又恨啊! 赵坤泰:“难道你不是条子?” 沈白反问:“你真觉得一个傻子更好控制吗?” 赵坤泰没说话。 沈白:“要不是带着他,你这会儿早就到苍鹰岭了吧?如果刚才不是他哭,我们也发现不了你对吧?” 简玉是傻,好控制又不好控制,因为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沈白又说:“你不让唐辛换是因为他身手好,威胁大。可我只是技术岗,在你手底下过不到三招。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坤泰摇头:“但你太狡猾了。” 沈白:“不管我多狡猾,只要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就都不成问题。” 天边泛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赵坤泰眼神闪烁,简玉确实是个累赘,权衡利弊后,他同意了沈白的提议,但非常谨慎地对唐辛说:“你把他铐上,我带他走。” 唐辛站着没动。 沈白转头对他说:“按他说的做。” 唐辛面无表情:“不可能。” “唐辛……”沈白喊了他一声,压低声音:“见机行事。” 唐辛好大一会儿没动,赵坤泰也不催,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好几分钟后,唐辛从腰后取出手铐,要给沈白铐上。 赵坤泰见他准备把沈白的手铐在前面,提醒:“铐后面。” 唐辛动作一僵,再次停下,牙都快咬碎了。 沈白背过身,把手给唐辛,用赵坤泰听不见的声音道:“铐松一点。” 唐辛没动,不行,他受不了。 沈白:“听我的。” 唐辛深吸一口气,给他铐上,只吃了一个齿。 赵坤泰放了简玉,拽着沈白塞进副驾驶,正要关上车门的时候,沈白突然抬腿凶猛一踹,未必合的车门猛地弹回去,直接重重拍到赵坤泰身上,将他拍得踉跄后退好几步。 唐辛看准时机,高抬腿一踢,把他手上的手枪踢飞了出去,在空中旋着飞到一旁。 赵坤泰急红了眼,立刻反击,唐辛拔枪到一半便被他蛮牛般撞了上来,手里的枪也脱飞出去,两人立刻赤手空拳撕斗起来。 沈白趁机从车上下来,手背在腰后摁住对讲机呼救。接着把简玉喊下车,让他到自己身后,眼睛关注着两人的打斗,几招过后,他突然说:“唐辛,攻他右膝。” 他注意到赵坤泰左闪左跨步的时候很流畅,右闪右跨步却有不怎么明显的迟缓。 人在挥拳的时候身体里是有一个发力链条的,从脚、脚踝、膝盖、胯骨、腰、肩胛、手臂关节、腕部,再到最终点拳头,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可沈白看到赵坤泰整体发力时,左膝关节处明显有卡顿。 应该是有旧伤。 赵坤泰的左膝确实在早些年受过伤,闻言狠瞪沈白一眼。 这点伤在实力悬殊的格斗中不会影响胜败,但是遇到实力相近的对手时,这一点旧伤就能要了他的命。 唐辛闻言,抬腿朝赵坤泰的右膝猛踹,赵坤泰后退,勉强躲了几下后,还是被一脚踹了膝窝。 眼看唐辛占了上风,沈白转头去找掉落在地上的手枪。 赵坤泰被踹得跪倒在地,唐辛上前,动作利落地朝着赵坤泰的小腿重重斜跺去,这一脚又凶又毒。 剧痛之下,肾上腺素飙升带来强大的爆发力,赵坤泰猛地一挣,直接将唐辛掀翻。小腿带着风声,卷着沙石,狠辣地踢在唐辛的头上。 轰—— 像是远处传来的风声,又像来自大脑深处的回响,唐辛睁大双眼,全身僵住不动。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景物定格,又随之褪色,最终变成黑白画面。耳边声音也不见了,眼前画面如无声的黑白默剧一般。 沈白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心脏极速下坠,摔得粉碎,用力挣着手铐。 赵坤泰是真的被激怒了,他拽着唐辛的小腿,往路边的斜坡走去,竟是准备直接把唐辛从这里扔下去! 沈白终于在远处的草丛里找到了唐辛的枪,但双手被铐在身后还是无法射击。他双眼血红,右手使劲在左手拇指关节向手背用力摁压——左手大拇指活生生脱臼,大鱼际的隆起直接反折。 再加上唐辛铐的时候只吃了一个齿,沈白咬牙抽手,竟是硬生生从手铐里挣脱出来,刮掉一层皮肉,瞬间血流如注。 不顾手上非人的剧痛,沈白举起手枪,对着赵坤泰扣动扳机。 砰—— 赵坤泰中枪后往前踉跄了几步,噗通倒地,愤怒至极地大声吼叫,死拽唐辛不放。唐辛终于恢复意识和他撕扯,挣扎间,两人缠连着滚下斜坡,坠入不知道深浅的莽莽草丛。 “唐辛!!!” 绝望的悲嘶脱口而出,穿越云海,响彻山峦,沈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天光裂解,朝阳终于挣脱夜的束缚,在光明与黑夜的裂缝中,数辆警车从天际线冲出,警笛的轰鸣由远到近。 到了此时此刻,好像确实有某种正义在头顶盘旋。可沈白只感到彻骨的悲伤,他残破的手上血迹混着尘土,眼泪滚滚而落。 就在这时,地平线突然冒出一个人影,挣扎着起身,继而站直。 沈白突然想起唐辛曾经对他所说的,所有你预判的灾难,我都不会让它发生。 他看到唐辛朝自己走过来,看到他头顶的闪光随着他走动一落一扬,看到他攀着树干爬上来时被磨得鲜血淋漓的手。 晨曦的光辉填平沟壑,所有的黑暗尽数被驱散。沈白跪坐在地上,突然被眼前的画面感动得泪流满面。 那个画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清晨的雾,远处的山,初升的朝阳,还有逐渐清晰的地平线。 唐辛只是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过来。但因为脚步极为坚定,而显得格外动人。 沈白用鲜血淋漓的手撑着地,踉跄着爬起,朝唐辛走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风声越来越响,晨光越来越亮,两颗年轻不屈的头颅迎着不息的长风,向彼此靠近。 在这片他们深爱且为之献祭的土地上,透明的风流越过麦浪,振鸣的飞鸟附和着大地的吐息,数不清的种子正在酝酿,它们一无所知地破土、发芽,以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满是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