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啦!皇上的小娇娇杀疯了》 第一卷 第1章 年家姑娘不做妾 雁国,光启元年,夏。 年初九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重生到了二十岁这一年,刚踏入京城,准备与顾江知完婚。 岂料顾家一朝封侯,便背信弃义毁了婚约。 “欺人太甚!”年夫人殷樱气得满面通红,“当初顾家穷得饭都吃不上,几次三番腆着脸上门求亲,这是都忘了?顾老爷子怕是用了咱家的百年人参,才能熬到现在。这几年战乱,他顾家上下从我年家借走的银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两!还有脸退婚?呲!简直脸都不要了!” 年初九耳边听着母亲骂骂咧咧,顺嘴应道,“顾家不是真的要退婚,是逼着我给顾江知做妾。” “放他娘的狗臭屁!”殷樱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三跳,“想得倒美!我年家姑娘绝不做妾!” 年初九低垂着眉眼,轻轻拢了拢衣袖。 前世也是这样等了顾江知五年,从及笄等到双十,等成了老姑娘。 可恨的是,顾家若只是背信弃义,派人给年家知会一声也就罢了。偏偏顾家贪婪,看中了年家丰厚的嫁妆。 书信中除了议定婚期,还特意诱哄说雁国初定,京中寸土寸金,早买宅子早落户。 年家本也有入京定居的打算,便举家南下送嫁,一脚踏进顾家布下的天罗地网。 顾家先以退婚打了年家个措手不及,再用“贵妾”之位施恩,想要逼得年初九一顶小轿从侯府小门抬进去。 可那是年初九啊!年家上下最宝贝的娇娇儿! 谁会舍得她去给人做妾? 年家愤然拒绝。 结果顾家恼羞成怒,釜底抽薪,先退婚赶年家出京,再栽赃陷害年家资助乱军,令得年家锒铛入狱,满门获罪。 男子问斩,女眷被判充入教坊司,永世为贱籍。 行刑那日,天灰得吓人。刀锋切入骨肉的闷响,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在年初九脑中一次次炸开。 父亲的头颅滚下来时,眼睛还望着她的方向。 二叔的血溅起三尺高,温热地淋了旁边三叔一脸。 六个哥哥接连倒下,血漫刑台。 七弟最怕疼,可刽子手偏刻意捉弄,刀锋偏了半分,没有立刻斩断他的脖颈。 还有年幼的侄儿们…… 闹市口的血气多日不散,熏得人作呕。此刻想起,仍觉心悸窒息,指尖发麻……年初九闭上眼,将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和眼底刺痛的恨意,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窗外蝉鸣嘶哑,闷雷在云层后滚动,像极了命运又一次逼近的脚步声。 帘栊响动,丫鬟明月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道:“夫人,姑娘,顾公子到访,人在堂屋候着。” 年初九听到“顾公子”几个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殷樱脸色沉下来,捋了捋袖子,“他还敢来!娘这就拿个鸡毛掸子给那顾二狗打出去!” 年初九听着母亲句句护着自己,心里一暖,那股压在胸口的浊气,忽然散了些。 她眼底湿红一片,仍是起身道,“母亲,我去听听他说什么。” 殷樱瞧着女儿明明眼眶发红,却还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一酸,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娇娇儿……” “母亲,我没事。”年初九扬起明净的笑意,声音却坚定,“这点事算什么,多少战乱咱家都熬过来了。只要家里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强。您说是吗?” “嗯,嗯。”殷樱连连点头。 “这事先瞒着祖母,别让她老人家气坏了身子。”年初九交代完,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堂屋走去。 宅子是暂租的,院子窄小,回廊短促。如今处处都须着使银子,能省则省。 脚下青砖的裂缝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野草,墙角湿漉漉生着苔藓,整座宅院充盈着几分落魄的潮气。 年初九穿过窄廊,从堂屋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眼就看见了顾江知。 少年时的清俊模样还在,却已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矜贵。 他穿着一身蓝色云水缎直裰,腰间系着羊脂玉带,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已瞧不出半点当年那个穿着旧布衫、站在年家厅中局促不安的少年影子。 此刻的他,尚未被权欲彻底浸透骨子,眼中也还未淬出后来那般精于算计的冷光。 顾江知似有所感,蓦地朝门口望来。 四目相对,他眼底猝然掠过一抹光亮。 五年光阴仿佛一把精心雕琢的刀,将少女温软模糊的轮廓,削出清晰而冷冽的线条。眉眼依旧,只是那眸中的水光沉静了下去,沉淀出一种渊深莫测的静。 她站在那儿,一身半旧素罗衣裙,发间一支简朴的银簪,如雨后的青瓷,冰凉,剔透。 顾江知下意识上前半步,喉结微动。 “年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少时沉厚了许多,“老夫人身体好吗?伯父伯母可还好?” 年初九抬腿迈过门槛,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还没被气死。今日顾夫人让人来传话,说婚约不作数。我想亲口问问顾公子,这里面可有误会?” 竟是半句寒暄都没有!顾江知难堪,准备好的温存说辞堵在喉间。 他稳了稳心神,语气放软:“年姑娘,你知我处境。许多事,身不由己。” 年初九静静抬眸看他。 顾江知被她看得目光闪躲,底气不足地续道:“我顾家虽封侯,却在京中毫无根基。” “说重点。”年初九打断他,语气已透出不耐。 顾江知被她一呛,那股因门第跃升而悄然滋长的气性也被激了起来。 年姑娘哪儿都好,就是太强势,太精明,太锐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往日就罢了,如今他们顾家都封侯了,竟然还被压一头。 他挺直了背脊,言语间便不再隐晦,“重点就是……年姑娘,我心中始终有你。正妻之位我无法做主,但我可许你贵妾之位,一应用度比照正室,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年初九听到这“情深义重”的打算,极轻、极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凉得肺腑都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压住那股翻涌的恶心与暴怒。 她连名带姓唤他,“顾江知,省省你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什么心中有我,身不由己!你顾家不就是看中了我年家丰厚的嫁妆!” 第一卷 第2章 你不乖,她们怎么活 顾江知闻言脸上红白交错,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想到少时的情分,五年等候的光阴,在年姑娘眼里竟只论斤两,只谈算计。 一点都不理解他的处境!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眼圈渐泛了红,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原来在你心里,我顾江知就是这般不堪?” “不然呢?”年初九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婚期在即,我年家举家入京后,你们才临时反悔。这是欺我年家在京中无人,奈何不了你们这新晋的侯府!” 顾江知哪能不知家中理亏,想起母亲那套说辞。 “年家那丫头给你做妾,都是咱们侯府念旧情!他们该感恩戴德!” “一个二十岁的老姑娘,除了咱们顾家,谁还要?她心里该有数!” 顾江知脸皮滚烫,像被无形的巴掌扇过,火辣辣地烧起来。 年初九当然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她已经年满二十。若是太平年月,不嫁也就不嫁,年家养得起她。 可战乱刚过,新朝初立,人口稀缺。朝廷下了铁令,强制女子年满十五必须出嫁,否则累及三族,或由官媒盲配。这把刀,就悬在所有未嫁女子的头顶。 顾家正是算准这一点,料定年家仓促之间,根本找不到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京中人户重新议亲。 卑鄙! 年初九到底没忍住,直直向前半步,目光如寒水,浸得顾江知下意识后退,“你们早就盘算好了,先用‘退婚’逼我年家惶恐,再用‘贵妾’之位施恩。若我不从,便撤了担保,让官府以‘流民抗法’之罪锁拿我全家。若这些都不能让年家低头……” 她又向前半步,逼得顾江知再退后半步,“最后便栽赃陷害年家资助乱军,让年家满门入狱!” 顾江知瞪大了双眼,又气又急,“年姑娘,你到底把我顾家当成什么了!” 他是喜欢年初九的。 那种喜欢是少年眼中的遥不可及,光芒璀璨,却始终掺杂着自惭形秽的怯意。 他总是想,世上怎有那么好看的人儿? 可他也怕她。她冷静,精明,更是年家的掌上明珠。 他从不敢妄想她。 直到后来他们订亲。听说她点头答应,他欢喜得彻夜难眠。 战乱将婚期推迟了一年又一年,如今总算要尘埃落定,却又横生枝节。 可顾江知怎么都想不到,他在年初九眼里竟这么坏! 他伤心,混合着羞恼和被看轻的委屈,“初九,你太看不起人了!” 年初九观其神色,确定此时的顾江知还不清楚顾家布下的天罗地网,便正色道,“若要人看重,总需行事光明。你我婚约尚在,你顾家便另议高门。放到哪里,如此做派都是背信弃义,令人不齿。” 顾江知心虚,却也气恼。年姑娘太会冤枉人了!把他顾家说得只手遮天一样。 顾家哪有那能耐! 说到底,还是年姑娘商贾出身,格局太小,眼光也不够长远,整日就知道算计。 那点因侯府新贵身份滋长的“大局观”占了上风,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高瞻远瞩的教诲,“年姑娘,你久在闺中,不知外间局势。新朝初立,门户高低关乎前程生死,一切都不一样了。” 家中给他另议了晋良侯府嫡女卢昭华。 卢将军在军中根基深厚,借着这层关系,他便能入职东城兵马司。 想起“东城兵马司”时,顾江知眼底不受控制地迸发出炙热光彩。 那是一个男人触及权力边缘时的本能兴奋。 掌一方治安秩序,那可是实权要职。 “你信我,”顾江知的声音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诱哄,“待我站稳脚跟,定能看顾你,庇护年家。” 他答应另娶,不都是为了他们更好的将来吗? 顾江知深吸一口气,目光真挚热烈,“年姑娘,你我少时情谊,是旁人比不了的。莫要因此与我生分,可好?” 年初九极轻地牵了牵嘴角。 少时相识,后订婚约,虽无刻骨深情,总有一份不同于旁人的熟稔与信任。 她得承认,顾江知对她有过几分真心。可这点真心,在顾家早已染血的算计面前,轻薄如纸,不值一提。 前世父兄问斩后,年家女眷被投入教坊司。 是顾江知将年初九“捞”了出来,安置成见不得光的外室。 她走投无路,跪着献上年家最后那些隐藏的产业和账册,只求他走走门路,救年家女眷出火坑。 他“尽力”了,“救”出四人。 从此,母亲和三个嫂嫂的命,就捏在了顾江知手里。 他温柔警告她,“初九,你得听话。你不乖,她们怎么活?” 她连妾的名分都没有,彻底成了他见不得光的禁脔,一个必须仰他鼻息、任他予取予求的玩物。 他将她锁在别院,用最不堪的方式占有、折辱。 兴致来时,甚至要她仿着烟花女子的作态,变着花样取悦他。 后来还是卢昭华来告知,那将她年家推入死牢的,正是顾家染血的手。 她才明白真相。 而卢昭华当天晚上就被顾江知一把火,活活烧死在冰冷的东跨院里。 年初九收回思绪,在闷热的夏日感受到彻骨的寒。 重来一世,她不止要自救,还要救卢小姐出火坑。 年初九顺势缓了缓,跟他周旋,“你与……的婚期已经定了?” 顾江知脸一红,声音低了下去:“定在……十月初八。” 堂屋静得可怕,连窗外喧嚣的蝉鸣都仿佛骤然褪去。 十月初八。正是他们原定的婚期。 年初九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再开口时,嗓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艰涩与哽咽,“我知道了。” 顾江知见她强撑的模样,不由心头一软,“年姑娘,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表!” “待我成亲后,一月之内我必迎你入府。” “到时,我们再也不分开。” “年姑娘,你别在意那些虚名,好不好?” 年初九听着这一句句不要脸的话,手心有点发痒,想打人。 前世她就抬手给了顾江知一记耳光,还当场翻脸,掷地有声撂下那句,“年家的女儿,宁为寒门妻,不为侯门妾。” 更勒令他三日之内必须归还婚书,拒绝得干脆利落。 痛快,却也将自己与家族逼上了绝路。 这一世,年初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她得周旋,得拖延,让顾家暂缓那致命一击。 如此,她才能腾出手来,去晋良侯府将顾江知早有婚约的真相,递到那位卢小姐面前。 而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尽快在京中为自己寻到一个新的、可靠的夫家。 第一卷 第3章 我不带一文嫁妆 年初九一捏拳,忍! 将那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怒火生生按捺下去,连声音都刻意放软了几分。 “你既要一顶粉轿,把我从侯府小门抬进去——”年初九看着顾江知,说话很慢,“那我就不带一文嫁妆。”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清晰,“往后,你养我!” 顾江知一愣,想起她说“你顾家不就是看中了我年家丰厚的嫁妆”。 看不起谁呢! 他就要让她知道,他是真心待她!没能许她正妻之位,完全是为大局着想。 根本不是嫁妆的事儿! 这便一扬头,大声应道,“好!我立刻回去禀报母亲。” “明月,送顾公子出门。”年初九微微侧过身,不再看他,只用指尖极轻地拭了拭眼角。 天光晦暗,映得她一双眸子也黑沉沉的,让人看不清情绪。 顾江知还想再说些宽慰的话,明月已悄步上前,挡在了他与年初九之间,垂首恭声道:“顾公子,请。” 他讪讪地再看了一眼年初九单薄倔强的身影,拱手作了一揖,“年姑娘,我必不负你。” “轰隆!”一道惊雷炸响在狭小的院落上方,惨白电光瞬间劈亮天地,也映亮了年初九毫无波澜的侧颜。 顾江知被这雷声惊得肩膀一颤,也不知刚才年姑娘有没有听到他的话。 大雨滂沱。 来不及多想,他就被明月催着出了宅门。 竟然连把伞都没给他! 明月砰地关门,将油伞撑过自己头顶。 敢让我们姑娘做妾,还有什么资格要伞!呲! 她折返回堂屋,见姑娘一人独坐思量,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当真要给顾公子做妾么?”说完又补充道,“老夫人和夫人都会心疼的,姑娘您可不能糊涂。” 年初九抬头应她,“缓兵之计。” 明月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暗自又把顾江知骂了一顿。 她是姑娘自幼的贴身丫鬟,情分非同一般。按着规矩,姑娘出阁,她便是头一份陪嫁。 姑娘去哪,她便去哪。 她也早就把顾江知当成姑爷敬着候着,甚至连将来如何在姑娘与姑爷之间周旋伺候,如何帮着姑娘打理内宅,她都默默设想过许多回。 谁曾想,临了临了,竟这般不堪! 年初九在椅子上呆坐半晌,梳理诸事脉络。 前世的阴影笼罩在心头。她不知不觉全身是汗,心脏也不受控制地狂跳。 几十口人,命悬一线,她还是太害怕了! “姑娘,大爷二爷三爷来了。” 明月话落,年初九就见父亲年维庆等人已跨进门槛。 年维庆一身靛蓝绸袍,腰悬翡翠,是当家主事的持重模样,“娇娇儿,那顾江知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不等年初九回答,紧跟其后的二叔年维景抢先开口,“还能是个什么态度!欺我年家京中无人,简直无耻!” 三叔年维冬则青衫素净,袖染墨痕,一派文人清瘦,“这亲结不成就算了,咱们不稀罕。” “父亲,二叔,三叔,坐下说话。”年初九依次见了礼,又让明月奉茶,才走到主位下首站定,斟酌片刻,开门见山道,“父亲,二叔,三叔,年家要大祸临头了……” 她将顾家的算计说出来,撤保,驱逐,栽赃……每说一句,年维庆等人的目光就深一分。 “不能吧?”年维庆半信半疑,“就没有王法了?” “顾江知刚才是这么说的。”年初九偏头看过去,“你们不信问明月。” 明月纳闷,这不是姑娘您自己说的吗?顾公子还喊冤来着。但姑娘说是顾公子说的,那指定就是顾公子说的。 她点头,“顾公子的确是这么说的。” 年初九必须说服长辈全心全意信自己,“顾家新封侯爵,要捏死咱们商户,比碾死蚂蚁难多少?” 与此同时,忠勇侯府,金氏早已在内院等得心焦。 得知顾江知回来,立刻派人把儿子叫到跟前,急切地问:“如何?年家那丫头可点头了?” 顾江知换了身干爽衣裳过来,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他顺手在桌上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喜滋滋的,“年姑娘应了做妾。” 金氏闻言忍不住傲慢冷笑。 她还以为年家多有骨气呢!如今她顾家贵为侯府,那年初九就是爬也要爬进他们这高门大户。 亏她还费心琢磨那么多拿捏年家、逼其就范的后手,如今看来,倒是用不上了。 金氏这口气还没舒完,就听儿子又说了一句话,如窗外惊雷砸在耳里,“年姑娘说不带一文嫁妆进府。” 金氏那口刚呷进嘴里的凉水,猛地呛在了喉间,咳得面皮发红。 顾江知赶紧上前替母亲顺气,犹自喋喋不休,“年姑娘也太小看咱们顾家了。她竟以为咱们图她年家的嫁妆。”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没有嫁妆,我待她的心也是一样的。我……” “住嘴!”金氏猛地挥开儿子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没有嫁妆,她凭什么进我侯府的门!” 顾江知被喝得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母亲扭曲的脸,“母亲,你,你不是说只要我娶了卢家小姐,就让我迎年姑娘进门吗?” “蠢货!”金氏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这两个字。 顾江知急了,“母亲,你知道我喜欢年姑娘!” “喜欢?喜欢值几两银子?”金母啐他一口,看着儿子瞬间苍白的脸,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我顾家空有这侯府的架子,从门脸到库房,全是窟窿!” 她指着屋中斑驳的四壁,“没有年家那些真金白银填进来,咱们侯府连辆马车都买不起!蠢东西,你是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顾江知下意识喃喃:“可皇上不是刚赏了爵位田庄,怎会……” “爵位?田庄?”金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那爵位是能抠出米,还是能榨出油?京郊那几百亩薄田,种子要不要银子?请人耕种要不要银子?” 她手指几乎戳到了顾江知的脑门上,“我的儿,皇上赏的是名,是面子!” 京城有句话说,一棵树砸了十个人,九个是侯爷,一个是伯爷。 雁国初立,新朝穷。对于有从龙之功的人,皇帝只能封赏虚位以及田地,却无银可赏。 如此一来,这满京城遍地都是穷新贵。尤其他们顾家封侯,更是一言难尽。 一是顾江知的姑母顾如莹,早年被卖去东里氏家做丫鬟,结果一不小心爬床成了通房,又一不小心成了如今的后妃娘娘。 二是顾江知的祖父顾耀祖某天给东里靖献百年人参,结果正巧遇上了刺杀。慌乱中,他没跑掉,又正巧给东里靖挡了刀。 待东里靖当了皇帝后,自然就给挡刀的顾耀祖封了侯。 也就是听着好听,实际屁用没有。除了这栋宅子能住人,依旧穷得叮当响。 “咱们这偌大的侯府里,侍候的下人总共就四个!这像话吗?”金氏喘着粗气,“没有银子,寸步难行!咱们想要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还差得远呢。” 第一卷 第4章 她一定是在拖延时日 顾江知脑子嗡嗡的,耳里响着母亲的数落。 他声音发干,带着最后的挣扎,“母亲,若只为银子……那咱们何必退婚另娶?娶了年姑娘,岂不皆大欢喜?” “欢喜个屁啊欢喜!”金氏几乎被儿子天真的话气笑,“她一个商户之女怎么配做你的正妻?东城兵马司的实缺谁给你安排?年家能给你在军中铺路?” 顾江知喉头发苦,沉默下去。 当初东里氏起兵时,母亲怕他送死,硬是令他装病在家躲了好几年。 生生错过了最好的建功立业机会! 如今他若是想谋个实缺,只剩攀附卢将军这一条路。 金氏眸底闪过贪婪的光,“娶卢姑娘为妻,稳的是咱们顾家往后几十年的前程。纳年家姑娘为妾,填的是眼前的窟窿!这两样,我都要!” 提起“东城兵马司”,顾江知的心又热了。没有好的前程,他在年姑娘面前始终矮一头。 真是卑微够了! “儿子,去!再去找年丫头谈。” 这!顾江知觉得没脸。 他可是刚在年姑娘面前说过“我必不负你”,结果转头就去索要嫁妆,这让他如何开得了口? 见儿子舍不下那点子脸面,金氏悠悠冷笑一声,“咱们顾家,也不是非她不可。没了婚约傍身,年家就是一群赖在京城的流民。到时候被兵丁驱逐,他们但凡敢耽搁一刻,便是抗法不遵。这一锁拿下狱,是搓圆还是捏扁,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顾江知只觉这话莫名熟悉。 猛地浑身一震,方想起刚才年姑娘说,“你们早就盘算好了,先用‘退婚’逼年家惶恐,再用‘贵妾’之位施恩。若我不从,便撤了担保,让官府以‘流民抗法’之罪锁拿年家。”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方才他只当她是一时激愤的诛心之言,如今竟从自己母亲口中,听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算计。 他豁然抬头,声音里透出一股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母亲是否还想……栽赃陷害年家资助乱军,让年家满门入狱?” 金氏目瞪口呆,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你胡说什么?” 顾江知不错眼地盯着母亲,“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年姑娘方才一字一句问我的。” “什么?”金氏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她怎会知道?”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 顾江知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所以……母亲当真是这般打算?” 金氏狼狈地别开脸,“我哪有那个本事!还不是你宫里那个姑母,说什么家族兴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亲事,就是给家族铺路的筹码。如今宫里哪位娘娘不在拼命拉拢势力?” “那也不能这么对年家!”顾江知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好说就是了,何须如此手段毒辣,把人逼上绝路?” 金氏强撑着冷哼一声,“她若识相,乖乖带着金山银山进门做妾,谁又愿意真的把事做绝?” 见儿子目露失望,金氏到底还是心疼的,忙上前抓住儿子的手臂安抚,“儿啊,娘知道你喜欢她,你从小就喜欢那姑娘。娘做这些,都是为了让你顺利得到她。” “不对……这不对……”顾江知摇摇头,一时有些恍惚。 年姑娘那样精明的性子,若是猜到了顾家的计划,必有后手等着,为何还会答应给他做妾? 是年姑娘对他有情?还是…… 年姑娘实在应得太干脆了,这根本不像她。猛然,顾江知明白了,“她一定是在拖延时日!” 这是缓兵之计! “啊?啊!”金氏也冷静下来,想到了关键点,“咱家担保的‘客籍’文书里,寄籍时限有三个月。想必她是要趁着这段时日买宅落户。到那时,年家翻脸,你若再想纳她为妾就难了。” 顾江知颓然跌坐在椅中,心乱如麻。 就觉得快要失去年姑娘了。 他盼了整整五年啊。靠着这点念想熬过战乱,怎能眼睁睁看着它化为泡影? 他可以不要年家的嫁妆,但他一定要得到年姑娘。 顾江知豁然站起,径直朝外走去。 “二狗!”金氏急追两步,“咳!江知!你去哪儿?” “年家。”顾江知在门槛前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光影分割了他半张脸,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冷,“母亲,先不要做那些无谓的事。我会好好跟年姑娘谈。” 金氏的眼神中阴冷狠绝一掠而过,“你去谈,谈不拢就必须果断些。否则机会稍纵即逝,到时人财两空,你别后悔。” 顾江知不喜听母亲说这话。这让他在年姑娘面前更没底气,更加不堪。 但他知母亲说得很对。错过这个机会,他将永远摸不到年姑娘的衣角。 他又走两步,终究还是攥紧拳头,背对着颤声问,“母亲,坊正衙门那边都打点好了?” “万无一失!”金氏下巴微抬,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咱家封侯当日,坊正就提着礼上门来巴结了。还需要什么打点!” 顾江知沉默着。窗外幽暗的天光落在他眼中,点燃了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也在此时,他对权利和金钱的渴望攀升到了顶点,“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此事容不得半分差错。等我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顾江知转身踏进风雨交加的暮色里。 他会得到年姑娘。 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喜欢年姑娘。 待她进门,他会加倍对她好,比对正室更好。 顾江知是走着去年家的。 忠勇侯府离年家租住的那条巷子不算远,只隔了三条街。可雨太大,手里的油纸伞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横扫的雨势。 等他一脚深一脚浅站在那扇大门前时,从发梢到袍角,已湿了泰半。 门房进来通传,明月正守在廊下。 一听顾公子又来了,她心里不痛快,更多的是不安。匆匆进了堂屋去禀报,“姑娘,顾公子又来了。” “又来!”年维庆一听就火大透顶,“去跟顾二狗说,不见!让他滚!” 第一卷 第5章 年初九从来都看不起他 听到顾江知去而复返,年初九心下一沉。 是了,此人向来多疑。 大意了!刚才与他交锋时,她情绪激荡,光顾着舒坦,一时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这会子顾江知定是回过味来,疑心她在拖延。 想通此节,她反而镇定,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长辈们,利落屈膝一福,“事急从权。想必顾家已起疑,拖延之计不可再用。请父亲和二叔三叔即刻依计分头行事,务必抢在顾家发难之前。” 年维庆等人点头应下。 年初九又道,“三叔,刚才商量的计策,您帮我跟四哥五哥六哥说一声,让他们准备起来。想必,今晚就用得上。” “今晚?”三叔不解。 年初九眸底是笃定的清醒,“对,今晚。” 年维冬再无多言,与兄长们匆匆离去。 顾江知踏入院中时,正瞥见年家几位长辈消失在廊角的背影。 他脚步一顿,眼底晦暗翻涌。 这是商量好了对策吗? 怎么商量的?准备赶在被驱逐前收拾行李离京? 想到年初九可能就此离开,此生再不复见,他心头莫名一紧。 顾江知再次踏进堂屋时,年初九端坐上首。 屋内点了烛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人影映得半明半暗。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垂眸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声音无比疏淡,“坐吧。” 顾江知依言坐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更衬得这间堂屋空旷得令人心慌。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声,哗啦啦砸在瓦上、地上,也砸在顾江知混乱的心上。 年初九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坚硬,“明月,奉茶。” 这情景让顾江知想起那年,他二人刚订下婚约。 也是在这样的光影里,少女年初九穿着杏子黄的春衫,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明月,给顾公子沏茶来。” 她甚至微微倾身,带着一点明媚的雀跃,指着那青瓷盏对他说,“你尝尝,这是庄子上新制的雨前,我觉着比去年的还好些。” 那时,茶是暖的,少女那般温软。 她眼里带着狡黠,像阳光在林间漏下的光斑,“你细品,顶好的茶呢。往后啊,你要练到光凭一缕气息,就能辨出它是生在哪个山头的阳坡,沾的是清明前的露,还是谷雨前的雾。” 顾江知当时听了她的话,低头抿一口茶,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茶水滚过舌尖,是清冽的甘,和一丝悠长的、捉摸不定的回香。 他只觉往后的岁岁年年,都当如此香甜。 年家不嫌顾家穷,愿意订下这门亲,其实是见他品貌出众,让他入赘。 年家根本不舍得这个娇娇儿外嫁,顾家上下都知道。只是年家也说了,若是往后生了孩子,孩子仍可姓顾。 年姑娘这一言一行,分明也是叫他往后帮忙管理茶叶生意。 这些年,顾江知一头扎在茶经里,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为她尽心尽力。 顾江知此时也鬼使神差地端茶喝了一口,差点没把杯子扔出去。 烫! 还咸! 更苦! 他那般狼狈,如一个小丑。 明月撇嘴。哼!没往茶水里放砒霜都是她善良! 年初九终于抬起了眼,声音慢悠悠的,“顾公子去而复返,是顾夫人叫你来跟我讨要嫁妆不成?” 顾江知咳了好几声,脸上犹如火烧,有种被人洞穿的羞耻。 他放下茶盏,稳了稳心神,不答反问,“年姑娘,你方才应允我,不过是为拖延时日买宅落户,是也不是?” “贵府既想攀附权贵,又舍不下我年家的银子。”年初九兀自淡笑,“这般吃相,不觉难看?” “我母亲没有恶意,只是担心跟年家结不成亲。”顾江知垂着眉眼,不敢抬头,“若年姑娘如约进门,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年初九冷然,“你顾家的算盘珠子都崩到了我脸上!” “民不与官斗。”顾江知声音幽沉,“年姑娘,莫做无谓挣扎。安心等我迎你进门可好?” 年初九语气轻谩,“你顾家虽封侯,却连辆马车都置办不起。不就指着我年家的嫁妆填窟窿?” 两人话锋交错,你一句,我一句,各说各的。 顾江知被年初九字字轻视之言刺得双目发红,一直强压的某种情绪轰然炸开。 “我不要你的嫁妆!”他猛地站起朝她逼近,几乎是嘶吼出来,“你年家那些银子,你自己收好!我顾江知再不堪,还没下作到那份上!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年初九这个人!” 年初九忽然笑开,不语。 压根不信! “你不信我!”顾江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年初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疯狂,“你!和你的年家,别妄想踏出京城一步!” “是吗?”年初九静静看着他失态,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嘲讽。 那是一种彻底冰封的平静。 她极缓极清晰地开口:“如今顾公子说话真有底气啊。是因为你祖父为皇上误挡了一刀,还是因为你宫中有个爬床成功的姑母?” 顾江知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嘶吼后粗重的喘息都僵住了。 又见她微微偏头,淡笑,“先不说旁的,这些年你顾家从我年家借走的银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两吧?还有那支百年老参是不是该还回来,才有资格跟我吼?” 顾江知紧紧攥着拳头,喉头腥甜。 年初九用指尖轻轻拨弄面前茶盏的边缘,发出“叮”的细微声响,“你顾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一样不是算计,不是交换,不是踩着点什么才够到的?” “还有你,顾江知!”年初九目带嘲弄,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却当狗熊,躲在你母亲背后龟缩不出,到底哪里来的脸跟我谈前程?” 简直,可笑! 这一刻,顾江知戾气达到顶点。 年初九!就是看不起他!从来都看不起他! 若他权势在握,年初九还敢这般轻视他吗? “你休要后悔!”顾江知咬牙切齿,面色铁青。 “宁做寒门妻,不做侯门妾!”年初九终于把前世说过的这句狠话,又说了一遍,“我年家姑娘不做妾!” 脸皮彻底撕破!再无转圜余地。堂屋内只剩下冰冷的对峙,和窗外呼啸的风雨。 顾江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他盯着她的脸,缓缓点头,是从齿缝里挤出的字,“好,好得很。明日,我便将婚书原样奉还。” 第一卷 第6章 这届主子从上到下都不讲究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已黑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黏腻的闷热。 顾江知几乎是撞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踉跄着跌入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他狼狈走出巷口,胸口那团被羞辱的火焰,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来之前,他分明是带着满心善意想要安抚年姑娘。 只要她听话乖乖入门,从此仰他鼻息,温柔小意。他一定会对她好,更不会纵容正室欺负她。 可年姑娘一点都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更不理解顾家如今的微妙处境。 他摇摇头。只觉从这一刻起,对年初九,对年家,简直失望透顶,再不能有半分心软。 走到侯府朱漆剥落的大门前时,顾江知的鞋子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坠在脚上。 他心情烦躁地抬手拍门,拍了足有一刻钟,里头才传来匆匆脚步声,伴随着急促回应,“来了来了!” 门刚一开,顾江知积压了一路的火气直冲天灵盖。他抬腿就一脚踹了过去。 “哎哟!”门房老姜头猝不及防被踹中胸口,整个人四仰八叉摔在青石地上,痛呼出声。 顾江知跨过门槛,居高临下看着蜷缩在地的人,声音狠厉,“混账东西!上工偷懒,主子叩门也敢装聋作哑!我看你是活腻了!这月的工钱,别想领一个子儿!” 老姜头闻言捂着胸口,慢慢直起了腰,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看向顾江知,“主子!呵!那主子怎不问问小的刚才做什么去了?” 顾江知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悲愤和疲惫刺得一怔。 老姜头声音嘶哑,显然累得狠了,“侯爷喘不上气,叫我去扶。厨房的柴火,叫我去劈。大夫人房里进了耗子,叫我去逮。就连大少爷您屋里的窗格子坏了,也是我去修的。” 一口气说得胸口起伏,还没吐噜完,“这府里上下,能喘气干活的就这么几个人,里里外外,跑断腿磨破嘴!张妈病了三四日,起不来床;侯爷屋里侍候的老陈头,他娘没了,告假回去奔丧,至今没个人顶替!” 顾江知到底脸皮薄,这会子被数落得耳朵发烫。 昏黄的灯笼下,老姜头猛地抬手,抓着肩上那条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旧汗巾,狠狠拽下来,摔在两人之间湿漉漉的地上。 “大少爷可真威风!进门问都不问一句,抬腿就踹,张口就罚!”他忍不住冷笑,“工钱!您倒是先把上个月的工钱发喽!发了银子,我和我那口子立马卷铺盖走人!您这府里的主子,咱侍候不起,多留一刻,我都是您孙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准备叫上自家婆娘找大夫人要工钱走人。 这活儿,没法干了! 老姜头可不是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使下人。早年还没乱的时候,他全家都是侍候京城权贵的“家生子”,世代在公侯府邸里当差,规矩、眼色、手段,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后来大燕倾覆,树倒猢狲散。旧主家死的死,逃的逃,他们这些依附大族生存的下人也各自散了,混迹在四处勉强糊口。 老姜头心里原是揣着一本明白账的。 他瞧着忠勇侯爷替万岁爷挡过刀,是过了命的功劳;宫里又有一位娘娘是侯爷的亲闺女。这等人家在新朝里,怎么看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势头。 他这才带着自家婆娘一起进了侯府,工钱都没多要,只求个安稳立足之地。 他盘算着,凭自己早年在大府邸里练就的眼力见和手上功夫,只要勤谨本分,迟早能在主子面前得脸。 到时候,他哪怕做个外院管事,他婆娘做个厨房管事,这后半辈子不就有出路了? 谁曾想啊! 这届主子从上到下都不讲究!啧!嫌弃!好在他还没签卖身契! 顾江知脸色发青地望着老姜头的背影,想起年家就算租住在京城宅子里,下人都是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就连年姑娘身边那个叫明月的丫头,拦他时虽不客气,行礼回话却一丝不乱,自有一股风雨不惊的沉稳。 再看看自家,除了这宅子和牌匾是皇上赐下的体面,旁的真就乱七八糟一团。 顾江知忽然有些后悔应了卢家的亲事。若与年姑娘顺利成了亲,想必她自会把府上打理得焕然一新,井井有条。 他都不敢想,那会是多么蜜里调油的神仙日子! 可现在,年姑娘竟跟他闹到决裂的地步。 听闻卢家也不是有底蕴的人家,那卢小姐想必粗鄙……这一思量,心头更加后悔刚才激愤之下,跟年姑娘把话说死说满。 顾江知回到自己那黑灯瞎火的院里,摸索着火折子,点了个昏黄的烛。 豆大的火苗颤巍巍亮起,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将屋内简陋的陈设和空荡的清冷映照分明。 他方看见自己先前换下的湿衣衫,还胡乱扔在床边脚踏上,无人收去浆洗。 顾江知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动手脱去身上又已半湿的衣裳,从箱子里再翻出一套半旧的青灰长衫换上。 但这身长衫,已是他拿得出手的最后一身了,再淋湿就没得换了。 钱钱钱!命相连啊!没钱当真是寸步难行! 心思如火苗,摇摆不定。顾江知颓然坐在床边,盘算着如今唯有退了卢家的亲事,跟年家重修旧好,方是正途。 否则就算进了兵马司,也不可能直接任兵马司指挥。能从副指挥做起,都得看卢将军的脸面够不够大。 这一想,就深觉不划算。那点朝廷俸禄,都不够买几身衣裳。哪里像年家这般财大气粗? 尤其是年姑娘那样好看的人儿,分明是他心头的白月光。 谁都比不得! 顾江知稳了稳心神,走去金氏居住的院落。 刚踏进半步,就听见母亲那破锣嗓子正骂得唾沫横飞,“工钱!活儿没见干出朵花来,张嘴闭嘴就知道要工钱!呸!你那婆娘昨儿出去采买,克扣了多少?真当我是瞎的不成?府里如今是艰难,可也不是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下人能伸手掏摸的!” 里头传来姜婶儿委屈的辩白声,“大夫人!说话可得凭良心!府里支的那点采买银子能买得下什么?老奴每日都是掰着指头,磨破了嘴皮……” 屋里吵成一团。 最终老姜头两口子工钱没要到,被金氏那声凶狠的“滚出去”轰出门,正正与站在廊下的顾江知撞了个对脸。 老姜头想啐他一口,到底还是忍住了。 这家人,早离了早好!都是些目光短浅的糊涂东西! 第一卷 第7章 我只要年初九 顾江知掀帘进屋时,金氏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正准备坐下好好嗑呢。 她脸上犹自残余着吵架吵赢了的潮红,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见儿子进来,那话儿还一句句往外蹦,“哼!要工钱!想得美!” “也不去外头打听打听,老娘是什么人!跟老娘耍这些下作心眼子!呸!” 顾江知没来得及坐下,就见妹妹顾柳儿打帘进门来。 兄妹二人还没习惯跟母亲见面行礼那一套,侯府如今也立不起什么规矩。 顾柳儿老大不高兴地告状,“娘,姜婶儿今晚连洗脚水都不烧了,祖父和祖母都在问呢。” 金氏不以为然,“不烧就不洗呗。以前半个月都不洗一回,这会子又讲究什么?那姓姜的两口子刚被我撵走,让二房三房先顶上。” 她朝儿女招招手,示意他们都坐到近前,才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娘今日教你们个乖。往后咱侯府里用人就比照这个来。甭管是门房、厨娘还是粗使,用上几月,就寻个错处撵出去!” 顾江知目瞪口呆。 顾柳儿却两眼冒光。 金氏深觉此计甚妙,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掩不住占了大便宜的兴奋,“到时咱再去人市上,捡那看着老实、要价便宜的雇。新人头几个月为了站稳脚跟,自然勤快听话,不敢偷奸耍滑。等他们疲了、油了、学会算计了,咱们继续换!” 这么着,府里的活儿有人抢着干,还能月月省下工钱。 “娘,还是您会过日子!”顾柳儿眉眼一弯,也从盘子里捻了一把瓜子在手上嗑起来。 “看我拿捏不死这些贱骨头!”金氏把嗑开的瓜子壳用力啐在地上,如同啐在下人的脸上。 顾江知听着这番“高论”,脸上却像是被无形的热油泼过,火辣辣烧得烫。 他读过圣贤书,懂得“礼义廉耻”怎么写。只觉母亲这作派,比起以前那地主老财周员外还丑陋。 当真这般行事传出去,侯府名声就全完了。但这会子,他没空理会此事,鼓起勇气转了个话头,“母亲!卢家那门亲事,退了吧!” 金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还是想娶年姑娘为妻!”顾江知上前一步,鼓足勇气道,“我想好了。我不要卢昭华,我只要年初九……” 金氏眼珠子一瞪,“你想都不要想!” 一旁噘着嘴的顾柳儿也忍不住插话,“哥哥,你昏头了?她一个商户女,怎么配做你的正妻?” 有幸给她哥哥做个妾就不错了!若是年初九进了门,愿意帮她置办丰厚嫁妆,往后她还能在哥哥面前多帮忙说几句好话。 顾江知看都不看妹妹一眼,只灼灼盯着金氏,“母亲!年姑娘若是肯带着嫁妆进门,咱家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我和年姑娘……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金氏总算是听出点弦外之音,“年初九果然是在拖延时日,对吧?” 顾江知垂首,半晌才应声,“是。” 金氏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嗤,将手里剩的半把瓜子“哗啦”一声全摔回盘子里,“年家给脸不要脸,就别怪老娘来硬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鱼什么破了?” “鱼死网破!”顾柳儿眼皮都没抬,顺口接上,还“呸”一声吐出片瓜子壳。 “对!鱼死网破!”金氏一拍大腿,脸上横肉跟着抖了抖,“年家的金山银山,咱们用不上,他们也休想痛快!” 她原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辣货,如今乍登高位,更是觉得捅破了天也有人顶着。 “母亲使不得!”不到万不得已,顾江知不愿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没什么使不得!”金氏吊梢眼里凶光毕露,看着面色发白的儿子,“明儿我就去找坊正,把年家按死在臭水沟里,永世别想翻身!” “母亲!”顾江知心里乱成一团麻,又急又怕,“年姑娘既然能看穿咱们的打算,必定有所准备。” 他想起今日撕破脸时,年姑娘那笃定的眼神……那眼神实在太静了,静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猛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只怕年姑娘这会子去了晋良侯府!” 顾柳儿不解,“她去晋良侯府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顾江知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去告诉卢家,我顾江知早有婚约在身,是个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 金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你告诉过她,你要娶的是晋良侯府家的小姐?” “我没说。”顾江知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在屋里急踱两步,“可她连您要做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能不知咱们与卢家结亲?” 金氏坐不住了,一掌拍在儿子肩上,“糊涂东西!怎的不早说!你赶紧绕近道去晋良侯府门口拦截,绝不能让她见到卢将军。” 她又急吼吼地朝女儿喊:“柳儿你也别闲着,跟着你哥,去晋良侯府角门寻朱婶婶。你给她递个话,叫她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把门给我守死了!绝不能放年初九那个丧门星进去胡说半个字!” 顾柳儿脆生生应了,顺手又从桌上抓了满满一把瓜子,利落揣进袖袋里,扯了扯顾江知的袖子,“哥,还愣着?快走呀。” 顾江知磨蹭着不动,被金氏推了一把。 金氏满腹算计,“儿子,你赶紧去。等宵禁鼓一响,全城锁闭,她想动也动不了。明早天一亮,我就让坊正找人撵他们出京。” 到时婚书当众扔到年初九脸上,看她要不要脸! 待年家像丧家犬一样被撵出京,林家就该出马了。 一切,尽在掌握。 顾江知兄妹二人双双出门,向着晋良侯府而去。 相较于忠勇侯府的鸡飞狗跳,年家这头却安定得反常。 外头暴雨初歇,屋里烛火明亮。 各院都开了晚饭。殷樱心里记挂女儿,索性跑来女儿屋里,母女俩凑在一处用膳。 她见女儿只略进了半碗清粥便搁了筷子,也没了胃口,“娇娇儿,我看这京城真没什么好,又湿又闷,骨头缝子都发黏。” 白日里一场急雨,非但没带走多少暑气,反将那股子濡湿闷热全蒸腾了上来,沉甸甸笼着,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第一卷 第8章 是滔天的权势 年初九额角也染上薄汗,贴身里衣被潮气浸得微湿。 偏她精神头儿出奇的好,一双眸子在烛光下又黑又亮。闻言只轻轻牵了下嘴角,声音平和,“母亲,心静自然凉,您且宽心些。” “叫我如何宽心得了?”殷樱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声音带了点北边的乡音,“要我说,咱们不如回定安去。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凭咱的家底,替你招赘一个老实本分又好看的上门女婿,一辈子就在爹娘跟前安安生生过日子,我这颗心才能踏实。” 年初九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抬眼看向母亲,“不,咱们得想办法在京城扎下根来。” 从前年家只知攒下黄白之物,觉得银子足够多便是安稳。可如今她明白了,这世道光有银子不行。 年家守不住财,更守不住命。 就顾家那点人脉,前世都能将她害得束手无策、家破人亡。可见真正说话算数的,从来不是金银,而是…… 她目光掠向窗外属于京城的沉沉夜色,一字一句道,“母亲,女儿如今图的,是权势!” 是滔天的权势! 如此她才护得住她爱的人,才能过她想过的日子。 否则,只能如蝼蚁般任人踩踏。 殷樱被女儿那与年纪不符的野心震住,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句话来,“娇娇儿,这谈何容易啊!” “母亲,信我。”年初九起身进内室前,语气笃定地说了这四个字。 再出来时,她已换好一身见客的衣裳。 沉稳的湖蓝色褙子,配着白色素裙,颜色搭得极好,样式也足够端庄,不会失礼于任何门第。 料子轻薄透气,已是这暑热天气里能找到的最妥当装束。 殷樱愕然,“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要出门?” 年初九正待开口,帘子已被打起,明月侧身引着年三爷快步走了进来。 年三爷青衫微湿,似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身后,年初九的四哥年锦楼、五哥年锦川和六哥年锦笙也紧跟着鱼贯而入。 三人脸上皆没了平日的闲散,俱是紧绷着脸。 殷樱见这阵仗,一边吩咐丫鬟们把桌上的膳食撤了,一边道,“三弟来了,几个哥儿都坐下说话。” 年三爷却未落座,先朝着殷樱端正一揖,“见过大嫂。” 他身后三个哥儿也齐齐躬身,声音整齐,“请大伯母安。” 年家虽是商户,门第不显,可内里的规矩礼数却一丝不差。对长房的敬重,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和家风。 礼毕,年三爷才在殷樱下首的椅子坐了,也没去碰丫鬟刚奉上的热茶,目光直接转向年初九,开口便是要紧事。 说的是年二爷正在西城“醉仙楼”,陪着坊正衙门的王大人吃酒。 那是处官署营业的“夜不收”,宵禁管不着的地方。 当然就是不醉不归了。 “看那架势,王大人明日一早怕是去不了衙门点卯了。”年三爷这话说得含蓄。 意思却直白:王大人被绊住了。 年初九挑眉淡笑,“看顾家明天找鬼去!” 只要拖个几日,她想干的事儿就全干完了。 危机也就解除了。 虽然殷樱没听懂,但见女儿脸上挂了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就松了松。 年三爷又道,“梨花巷尽头有家客栈叫‘泰然居’,拐出那条巷子就是。你四哥已订妥三间上房,到时你们定要赶在宵禁前入住。” 年初九笑应,“知道了,三叔。” 殷樱闻言一惊,“这深更半夜的,还要在外头落脚?” 年初九将方才与父亲和叔叔们商议的计划,拣要紧的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见母亲眉头仍未舒展,才放软了声儿宽慰着,“母亲,别忧心。我带着明月和云朵不说,还有三个哥哥在一旁护着呢,绝出不了岔子。” 儿行一步母担心,更何况是在这人生地不熟、还虎狼环伺的京城暗夜。 但殷樱知女儿在做正事,自己万不能拖了后腿。 她将满腹的焦虑硬生生压下,转头对着三个侄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我这娇娇儿,可就托付给你们了!务必仔细,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几个哥儿都笑了。 四哥儿年锦楼温声道,“大伯母放心,初九妹妹是咱们所有人的娇娇儿,侄儿定当竭力相护。” 五哥儿年锦川一拍胸脯,“自家妹妹,拼了命也得护个周全!” 六哥儿年锦笙年纪最轻,热血上涌,脱口而出,“就算我们哥儿几个没了,也必保娇娇儿毫发无伤!” 殷樱听得脸色一变,连“呸”了好几口,伸手轻轻拍了下六哥儿的肩膀,“快呸快呸!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年家上下,一个都不能少,全都给我好好的!” 年三爷顺手拍了一掌儿子的脑袋,“不会说话你就别说。” 六哥儿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学着大伯母的样子,朝着地上虚虚“呸”了几口,憨憨笑着,“呸掉呸掉!刚说错了,咱们全都好好的!” 经这一打岔,屋内凝重的气氛倒被冲散了几分。 恰在此时,云朵轻巧的脚步声停在帘外,低声禀道:“姑娘,马车备好了,就候在角门外。” 年初九在母亲“万事当心”的叮嘱中,和几个哥哥穿过院落,来到角门处。 明月和云朵紧随其后,手里挽着两个早已打点好的轻便包袱。 两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朦胧夜色里,是早前就去西市车行赁下的。 车辆不算起眼,通体无纹饰。但厢内收拾得洁净齐整,帷布也浆洗得挺括。 一辆由三位哥儿共乘,另一辆则为年初九和明月、云朵两个贴身婢女预备。 车夫是老管家的儿子和女婿,一唤杨青,一唤邓冲,都是家生子,自小在年家长大。 二人手脚麻利,办事也格外稳妥。先前已奉命去梨花巷仔细走过一趟,对那边街巷门户、灯火明暗都了然于心。 两辆马车依次驶出,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梨花巷的方向而去。 马车窗外,断墙、焦梁、荒院偶有掠过,多年前的繁华京城已变得满目苍夷。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处处是缺口,处处是用武之地。年家上位的机会很多啊! 年初九勾了勾唇,近乎冰冷的笑意无声漾开。 凭她前世对顾江知的深刻了解,想来这厮已经猜到她今夜会去晋良侯府。 此刻怕是已等在门口拦截!她倒是……非常期待呢。 第一卷 第9章 年家小姑娘真像个金娃娃 晋良侯府的朱漆大门前,顾江知一身半旧青灰长衫,脸色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愈发焦躁。 他守了快半个时辰,连年初九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等待真磨人。他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想等到那个人,还是怕等到那个人。 终于,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自长街另一头的阴影里,不紧不慢驶过来。 车轮碾过石板,辘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近了,更近了。 顾江知浑身骤然绷紧,一双眼死死盯住那辆迎面而来的马车。 来了!她果然还是来了! 顾江知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 然而那辆马车并未减速,更没在他面前停留,就这么从他眼前掠了过去。 顾江知只依稀透过掀开的窗帷,看到里头似乎坐了几个年轻男子。 夜太沉,车内昏暗,令他看不清那几个男子的样貌。 顾江知僵在原地,中衣不知何时被一层湿意浸了满背。 那辆马车拐进一条僻静岔巷后,才渐渐缓下来。 车厢里,四哥儿年锦楼压低声音确认,“看清楚了吗?是青灰色吧?” 五哥儿和六哥儿同时答,“对,青灰。看清了。” 五哥儿没忍住,低笑出声,“绝了!娇娇儿把顾二狗猜得死死的,他真的出现在这了。” 六哥儿也点头,黑暗中眼睛发亮,“那可不!娇娇儿多聪明,顾二狗岂是对手!” 就这样,顾二狗竟还敢逼娇娇儿做妾,是当他年家人都死绝了吗? 几个哥儿似乎同时想到了这一点,胸口一股酸涩,眼圈儿齐齐红了。 更恨顾二狗了! “老子真想把他狗日的揍死!”五哥儿恶狠狠一捏拳头,“揍成一滩烂泥!” 六哥儿年纪小,血气也最冲,“算我一个!” “行了!别光打嘴炮!”四哥儿年长些,素来稳重,“一个新封爵位的泥腿子,都敢看不上年家,只能说明咱们不够努力。若年家有人在新朝手握权势,顾家还敢这么作贱娇娇儿吗?所以努力吧,少年们,别整日混吃等死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翻找带来的一大摞衣衫,抽出青灰那件递给五哥儿,“五弟,穿上。” 五哥儿接过青灰长衫换了,系衣带时闷声道,“四哥说得没错,说到底,光有钱不行,手里还得有权。不过年家祖训‘守市井之业,远庙堂之危’,咱越不过去啊。” 六哥儿乐观些,“一步步来嘛!等收拾了顾二狗,咱们从长计议。” 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囊,跟着五哥儿一起跳下马车,将水囊中的臭水一股脑洒在对方身上,然后立刻捏着鼻子跳上了马车。 “呃……呕!”恶臭扑面,熏得五哥儿眼睛都睁不开,“这他娘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晦气!” 六哥儿从窗口伸个脑袋出来,仍旧捂着鼻子,“为了娇娇儿,这点臭味儿算什么。” “也是!”五哥儿听了这话,从心底里觉得这恶臭也不是不能忍。 四哥儿从车窗扔出来一个黑色布袋子,“五弟,记得套头上。” “嗯。”五哥儿一手接住黑色布袋,眼睁睁看着马车驶远。 另一头,顾江知眼见离宵禁鼓响只剩一刻钟光景,终于放了心,打算去角门寻顾柳儿一同回家。 这会子往回赶,脚程还必须得快,需一路小跑,才能赶在鼓声彻底落下前踏进家门。否则被巡逻兵丁当成流民撞见,不止会被羁押,还要受杖刑。 如今京城治得严,顾江知可不会认为自己报一声“忠勇侯府”的名头,就能在街上招摇过市。 就在顾江知转身朝着晋良侯府角门去的时候,又一辆马车清晰从容的车轮声,混着马蹄轻叩石板的脆响,自巷子另一端,不紧不慢传了过来。 “踢踏踢踏踢踏……”每一声都像是叩在他心上。 他的心狂跳起来。 是她来了! 年姑娘真的来了! 那马车不负他所望似的,停在了晋良侯府门前。 车帘一动,一个身着杏色衣裳的丫鬟利落跳下车来,手里还捧着一张梅红洒金的拜帖。 那正是年初九身边的丫鬟明月。 顾江知血往头上冲,全身几乎颤抖起来。 他上前一步拦住明月的去路,却是跟马车里的年初九喊话,“年姑娘,当真要把事做绝吗?” 年初九端端坐在置了冰块的车厢里,指尖拂过微凉坚硬的青铜更漏,语气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顾家既做得两头瞒骗的局,就该料到纸总有包不住火的时候。还是说,在顾公子眼里,这世上只有你顾家算计别人的份,旁人揭穿,便成了‘把事做绝’?” 顾江知被这话噎得喉头一哽,胸膛剧烈起伏,却寻不出半句可狡辩的话来。 好半晌,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刻意柔软的调子,“年姑娘,这一切皆非我本意,是我母亲……是家中长辈权衡之下的安排。可我对你的心,当真从未变过。从儿时在桃林见你的第一眼,你穿着鹅黄衫子……” “呵。”一声极轻的笑,突兀地截断了他酝酿的“真挚”回忆。 那笑声从低垂的车帘后逸出,说不出的讽刺,“见我的第一眼,你是不是在想,这年家的小姑娘,真像个金娃娃!” 顾江知:“……” 一种被扒光衣服的羞耻感,瞬间袭上心头。 因为他母亲在家里就说过这话:“年家那小姑娘金灿灿的,长得就像个金元宝。儿啊,你要是能娶了那个金娃娃,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年初九指尖划过更漏的铜壁,感觉还得再凑几句,“说起来,你我的婚约本也是各有所图,自有算计。你顾家图我年家的财,我年家图你顾家穷,有个模样看得过眼的白面儿子,招来当上门女婿正合适。” 可年家当初是把话摆明面上的,没有瞒着骗着。成亲的宅子年家买,银子年家出,顾家就出个人头。 且年家并非没有男丁继承家业,所以年初九生下的孩子,仍可姓顾,这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上门女婿啊! 当真好事都占尽了,就这还不满足。 顾江知愤然哑声道,“随你怎么说,我顾江知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 “你那点子‘真心’不值钱。”年初九冷笑,“往后就别说这些话来恶心我了。” 第一卷 第10章 我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 顾江知被年初九的话深深打击到了,脑子一阵刺痛,从太阳穴一路钻进颅骨深处。 他眼前发黑,踉跄一步,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了突突直跳的额角。 耳里不知为何一声声都是年初九陌生又冷厉的声音。 “顾江知,你真让人恶心!” “顾江知!你简直恶心透了!” 有几句似还带着哭腔,“顾江知!我恨你!” “顾郎……求你,求求你……”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在绝望地颤抖,“放了我母亲和嫂嫂……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都听你的……我都依你……” “啊!”顾江知捂着脑袋,疼得弯下腰来。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更漏的最后一滴水坠入壶底,年初九眼睫未动,只淡淡唤一声,“明月。” “是!”明月应得干脆,抬脚利落登车,反手带上车门。 就在车门合拢的瞬间,“咚!”第一声鼓响来自皇城方向。 宵禁来临。 紧接着,“咚!咚!咚!”鼓点密集,如浪潮般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袭卷。 远处各坊的望楼和衙署依序响应,鼓声沿着纵横的街巷层层推进。 巡夜兵丁的呼喝与革靴踏地的整齐声响,也随之隐隐传来。 车夫杨青赶着马车迅速隐没,将愣神的顾江知远远抛在车后。 拐个弯,就到了“泰然居”客栈。 客栈已闭了大门。 马车毫不停顿,杨青手中缰绳一偏,径直向着专供车马进出的偏门而去。 云朵早已悄立在门内阴影里,一见自家马车的轮廓映入眼帘,立刻闪身上前,双手稳稳抵住门扇,将木门彻底推开,容车身通过。 门,很快合拢。 云朵心口怦怦直跳,指尖发颤,暗自念了声“谢天谢地”。 想起几位少爷还没进来,那颗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踮脚再朝门外张望。 年初九搭着明月的手下了马车,脚踩在微潮的地上,并不急着进去。 云朵转身上前来给主子行了礼,才道,“姑娘上楼歇着,奴婢守着门。” 年初九摇摇头,“我也在这候着吧。” 哥哥们不回来,她不放心。 夜色浓重,远处隐约的鼓声,衬得这等待的片刻格外漫长。 梨花巷中,顾江知刚从那阵突如其来的头痛和幻听中挣脱,又因宵禁鼓响而心慌意乱。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得赶紧进晋良侯府避一避。 却在这时,又一辆马车如鬼魅般疾驰而来。 马车跑得很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 更诡异的是,赶车的车夫头上套着个黑色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黑洞洞的,看不清半点面目。 顾江知心头猛一跳,本能生出警觉。 可终究迟了半步。 那马车在他面前不足一丈处戛然刹住,车轮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车未停稳,车厢里已如猎豹扑食般跃下两道身影。 二人皆是一身利落深色短打,脸上也是蒙着黑色头套,只在口鼻和眼睛处留有孔洞。 顾江知大惊,转身欲逃。 可对方的意图并非擒人。 其中一人手臂一扬,一个厚实的黑布头套凌空飞出。 “唰”的一声,精准无误自顾江知头顶套落,将他整个脑袋严严实实蒙住。 顾江知眼前骤黑。 布料粗糙,紧紧裹缠住口鼻与头颅,连惊叫都闷在了头套中。 下一瞬,“哗!” 黏稠的浆液泼在他身上,瞬间浸透衣衫。 一股熏天恶臭袭来,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几欲晕厥。 马蹄声混合着车轮声急促远去。 来得突兀,撤得干脆。 顾江知跌坐在地,目不能视,陷入无尽黑暗与宵禁将至的恐慌。 他双手胡乱撕扯头套,可那系在颈后的结被打得死紧。 越扯,越紧。 越紧,越慌。 “在那儿!”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自巷口炸响,伴随着纷沓而至的沉重脚步声。 “抓住那个犯夜的!”一群巡逻兵丁将顾江知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领头兵丁,抬脚就朝着顾江知的胸口踢去,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还敢跑!” 又一个半边脸肿的兵丁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豁然抡拳砸下,“刚才还敢打老子,看老子揍不死你!” 呯呯呯呯! 一人一脚,一人一拳,如雨点般落在顾江知身上和脸上。 顾江知抱头嘶喊,“住手!住手!我不是流民!我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 众人手脚一滞。 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哄笑。 “你要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老子就是皇上的亲儿子!” “老子是观音娘娘的亲儿子!” “老子是阎王爷的亲儿子!” “老子是黑山老妖的亲儿子……哈哈哈哈……” 哄笑声中,拳脚落得更狠。 顾江知抱头蜷缩着挨打,听见自己骨头发出脆响。 头套被粗暴撕开,露出一张青紫肿胀的脸,已看不出原先长相。 “带走!”领头的兵丁挥手下令。 没有任何兵丁会疑心抓错了人。 黑色头套,青灰长衫,以及那身上的臭味儿,跟刚才挑衅他们的人如出一辙。 人人都有眼睛,会看。 不会错的! “泰然居”里的年初九并未等多久,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听见巷口再次传来车轮急驰的辘辘声,由远及近,迅捷而稳。 云朵和明月,还有杨青一起,齐齐开门。 那辆青帷马车冲破夜色,径直驶来。 邓冲控缰的手法极为熟稔,马车几乎是擦着门框掠入,稳稳停在了院内。 车帘一掀,四哥儿年锦楼当先跳下,动作干净利落。 他回身,又扶了一把紧跟其后的六哥儿。 “四哥,六哥……”年初九迎上来,双目灼灼看着他们。 四哥儿和六哥儿都只略略颔首。 得手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门里紧张的气氛并未真正松下来。 几人屏息,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眼前虚掩的门。 五哥儿还没回来! 正当无声的焦灼弥漫开来时,“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敏捷闪身进来,反手关门并将门栓落上。 正是五哥儿年锦川。 他额发微湿,气息略促,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少年轻狂神采。 仿佛在说,本少爷出马,没有办不妥的事儿! 他穿着黑衣,手里嫌弃地拎着那件青灰长衫以及黑布头套。 “臭死了臭死了!”五哥儿皱着鼻子催促,“走走走,赶紧处理这破玩意儿!” 第一卷 第11章 那顾二狗忒不值得 门外熙熙攘攘,似乎有兵丁路过。 “他说他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哈哈哈哈……” “狗日的流民,现在不得了!一个个胆子大得很!敢冒充权贵!” “我瞧着他是想溜进晋良侯府偷盗!头儿,这事儿你得去卢将军面前卖个好!” “那是当然!哈哈哈!” 门里几人面面相觑,相视一笑,都不多言。 五哥儿顺手将青灰长衫和黑布头套塞进马车里,才转身对着年初九竖了个大拇指。 这损人的招,也就他们家娇娇儿想得出来啊! 还怪骄傲的! 其实几个哥儿原本都担忧,妹妹被顾江知那狗东西伤了心。现在看来,妹妹能下狠手,也伤不到哪里去。 这就放心了。那顾二狗忒不值得! 四哥儿在“泰然居”定了二楼僻静处的三间上房。 年初九带着明月、云朵住了天字房。 隔壁的两间地字房,四哥儿带着车夫住了一间,五哥儿和六哥儿则同住另一间。 如此安排,夜里若有什么动静,支应起来也便宜。 两间地字房正好将年初九的天字房夹在中间,是个妥帖的护卫格局。 客栈小二殷勤,手里雪白的巾子往肩头一搭,上来追着侍候。热茶、洗脸洗脚水都一一备好。 能一口气订下二楼三间上好客房的主顾,赏钱绝不会薄。 果然,客官出手就是二两雪花银。 小二将银子攥在手里,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又热切了三分,“客官,小的一整夜都在楼下值夜,耳朵灵醒着呢。各位爷和小姐若有吩咐,热水、饭食,或是要寻什么物件,随时唤一声,小的立马就到。” 四哥儿问,“小二,厨房能用吗?” 小二讨好答道,“客官,您想吃什么?小的让厨子给您做。” “不必,我们北方人的口味不同。”四哥儿走南闯北,气质出众,说起话来虽温和,却也自带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你引路,我们带了食材,自己去厨房做就行了。” 小二应一声,“好嘞!” 这就带着明月云朵和两个车夫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两个丫鬟在厨房里忙活着烧火做饭,杨青和邓冲则去马车里搬食材。 最紧要是将那身藏在车里染有臭味的青灰长衫和黑布头套,一起拿去灶房,扔进火中烧成灰烬。 这才是他们烧火做饭的原因。 饭菜很快上桌。 邓冲给那守夜的小二送了些吃食,又往偏门那头的伙计送了些。 偏门伙计收了银子,本就把嘴巴闭紧,对今夜这几位客官何时来、从哪来、带了什么,一概不知。 不多时,温热的饭菜送到手边,他更是眉开眼笑,蹲在门后吃得喷香。 这样的客官当真是体面人哪!若是三不五时来一拨,他可就不愁吃穿了。 年家四兄妹围在其中一间地字房里用膳。 房间坐北朝南,是用楠木打造出的敞阔套间。 外间为起居茶室,设一张八角圆桌并鼓凳,配着一套梅子青瓷,釉色温润如玉。以四扇楠木框镶绢纱的屏风隔出内间,绢上绘着疏朗的兰草,颇为雅致。 梁下悬明角灯,墙角铜鹤熏笼吐着淡淡苏合香,地上铺着团花绒毯。 饭菜虽不及家中精细,但在这番奔波后,热汤下肚,几口酒下喉,足以让人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弛。 年初九只略用了几口,便搁下筷子。 烛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瞧着几个哥哥鲜活地坐在面前,眸底莫名就染了一层水气。 年初九是大房嫡出的女儿,上有两位兄长。 大哥年锦旭,年长她四岁有余,是年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自少时便常随父叔外出,历练商事,行走于南北之间。 他行事渐有少东家的持重,唯独对这个妹妹,始终疼爱得紧,比之他们那父亲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儿时每逢年锦旭风尘仆仆归家,踏入家中的第一件事,必是寻那小小的身影。 然后将咯咯笑着的妹妹高高抱起,用脸颊去轻蹭她柔软的发顶,再变戏法般从袖中摸出稀奇玩意儿哄她开心。 三哥年锦恩,嘴坏,从小就以捉弄这个妹妹为乐。 她说东,他偏往西;她爱俏,他必扮丑怪吓哭她。 年初九少时不喜三哥。偏她跟三哥容貌生得最像,眉眼口鼻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不是年锦恩大上两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双生子呢。 后来年初九历经生死才知,那拙劣的鬼脸和故意唱反调,不过是半大少年在用他笨拙又别扭的方式,试图吸引妹妹的注意,逗她一笑。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对她好。 前世行刑前,三哥哭着喊,“娇娇儿,三哥也是疼你的啊!你莫要讨厌三哥好不好?” …… 年家不分家,孩子按齿序论排行。 二哥年锦瑜、五哥年锦川、七弟年锦城都是二房所出。 而四哥年锦楼和六哥年锦笙出自三房。 年初九自小跟四哥五哥六哥处得最好。 她少时性子野,不喜闺阁爱山水,总想往城外山上跑,去辨识百草、采撷药材。 这般爱好,家中长辈难免忧心。但有三个忠心耿耿的“专属护卫”,也就随她去了。 四哥擅寻古籍中记载的珍奇草药生长之地;五哥就利落备好车马、干粮与水囊;六哥则默默检查绳钩、小锄和驱虫蛇的药粉。 像今日这样分工的默契,那都是小菜一碟。 见妹妹垂眸沉思,眼底还盈着一层未散的水光,五哥儿年锦川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琢磨什么呢?那顾二狗可值当你费半点心神?听话,别想了!往后啊,哥哥们定给你寻一门顶顶好的亲事,比他强千百倍!” “对!”六哥儿立刻接口,一脸认真,“保管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模样、人品、家世,样样出挑!” 年初九回神,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与暖意,故意扬起下巴,轻哼一声,“谁爱想顾二狗!我才不在意他!” “这才是我们年家的娇娇儿!”四哥儿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拿起公筷,稳稳夹了一筷子她素日爱吃的清爽小菜,放进她碗里,“多吃些。瞧你这些时日清减的,下巴都尖了。” 年初九看着碗里堆起的菜,心里那点郁气彻底散了,漾开一个甜甜的笑。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却还是乖乖拿起筷子,将四哥夹的菜细细吃了,又喝完面前那杯温热的清酿,才回了自己房里。 等妹妹走后,五哥儿便是低低哼了一声,“顾家那妹子,绝了!” 四哥儿皱眉,“顾家哪个妹子?” 第一卷 第12章 哪个勋贵子弟不纳妾 四哥儿和六哥儿都不知道,当时在场的,其实还有顾江知的亲妹子顾柳儿。 那顾柳儿当时就站在晋良侯府东南侧的角门外。 五哥儿刚才怕吓着妹妹,没敢说这茬,“我按计划打了兵丁就往梨花巷引,然后闪身躲进岔巷暗处。”他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刚站稳,一抬眼,正正对上一双睁得滚圆的眼睛。她就贴在角门边上,离我不到十步!” “啊!”四哥儿和六哥儿虽知他此刻安坐眼前,仍觉后背一凉,倒抽一口冷气。 五哥儿除了身手好,还过目不忘,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顾江知的亲妹子。 “当时但凡顾柳儿吼一声,我就完了。结果那姑娘也是绝,趁着角门开着,一转身钻进去,反手就把门关死了。” 六哥儿愕然,“她……不救她哥?” “救?”五哥儿哼笑,“她哥在外头正被当沙袋踢呢。她怕是只想着别把祸事引到自个儿身上,连累她也下大狱,索性躲个干净。” “嘶……可真够‘义气’!”六哥儿摇头,随即脸上扬起毫不掩饰的骄傲,“咱们娇娇儿,就是刀架脖子上也会先给哥哥们报信!” “那是自然。”四哥儿瞥他一眼,语气笃定,却也没再多说,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如墨,更深了几分。 那边顾柳儿赖在晋良侯府不肯走,把个小朱氏气得够呛,还不敢声张。 原因无他,顾家与卢家这门亲事,从头到尾就是小朱氏一力撺掇允下的。 卢将军发妻早逝。这些年既未续弦,也无妾室通房,后院干净冷清,只有独女卢昭华一个血脉。 那小朱氏,闺名朱淑梅,是卢将军死去发妻的妹妹,也就是卢昭华的亲姨母。 她寡居,带着个半大儿子,数月前才上京投奔贵为晋良侯的姐夫。 眼见侯府庭院深深,却只住了姐夫和外甥女两位正经主子。她那颗心像被滚油煎着,又热又痒,眼馋得紧。 朱淑梅盘算着,若能嫁给姐夫,成了这晋良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往后的荣华富贵、权势体面,自是享之不尽。 眼下外甥女卢昭华的亲事,就成了她能否在姐夫面前博得好感的试金石。 她必须将这事办得体面周全,让姐夫看到她的能干与用心,更看到有她操持内务、打理姻亲的好处。 如此,她“续弦”之事,方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朱淑梅也是真心要给外甥女找个好郎君,寻一门好亲事。 到底是亲姨母,血脉连着,她盼着卢昭华往后能富贵顺遂。 自己脸上有光,在姐夫跟前也好说话。 只可惜卢昭华这姑娘,实在是太过平庸了些。 模样随了她那早逝的姐姐,只能算端正清秀。性子也被养得过于沉静木讷,不善言辞。贵女们常习的琴棋书画、诗词风雅,一点沾不上边。 至于女红中馈这些实在的本事,早年无人教导。后来战乱频繁,卢昭华又随父在军中辗转奔波,颠沛流离,更是荒疏殆尽,拿不出手。 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朱淑梅难! 那高门显贵的青年才俊,是有多瞎才能看上外甥女这清寡容貌? 可若是嫁得太低,又堕了晋良侯府的威名。她这操持的姨母,更要落个“不用心”的名声。 是以当忠勇侯府那位世子夫人金氏,递过结亲的橄榄枝时,朱淑梅着实眼前一亮。 那顾小郎君生得风流俊秀,一表人才! 这般品貌,便是搁在满京城的世家子弟中,仍算得上拔尖。 朱淑梅心下大喜,却也谨慎,还特意引卢昭华隔着帘子悄悄相看顾小郎君。 帘外少年郎言谈举止,风度翩然;帘内卢昭华只看了一眼,当即就羞红着脸,说全凭姨母做主。 这便是相中了,且是极满意。 朱淑梅心头那叫一个火热,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风光将外甥女嫁入忠勇侯府,姐夫对她赞赏有加、信赖备至。 紧接着,她便该以“内宅不可无主母”为由,顺理成章被扶正,成为这晋良侯府名正言顺的夫人。 到那时,自己带来的亲儿子也就有了身份,何愁不能聘娶高门贵女? 朱淑梅光是想想都能激动好一阵。 为了尽快促成这门亲事,她甚至对顾家透了口风,说成亲之后,有法子让顾江知进东城兵马司。 这话倒也不是她凭空吹嘘。 乃是前些日子,她偶然听得姐夫与人议事时,提起过东城兵马司要大换血,正在物色合适人选。 她琢磨着,那么大的东城兵马司,就塞不进一个顾江知? 朱淑梅操持得如火如荼,还特意在京城有名的酒楼设宴,让顾卢两家人正式见了个面,吃了顿饭。 其实她就是想让姐夫亲眼瞧瞧,她为外甥女千挑万选的“佳婿”。 只要姐夫点了头,这婚事便算过了明路。往后哪怕出了岔子,也怪不到她头上。 卢将军见了顾江知,当然也是钟意的。 朱淑梅坐等外甥女风光出嫁。谁知隔日,顾家那位世子夫人金氏,竟又亲自来找她闲话。 说她家顾小子早前订了一门亲,两家断了音讯。原以为那姑娘在战乱中死了,却不料这会子已寻到京城来。 朱淑梅听得眼前一黑。那个恨啊! 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那金氏可不就是见她骑虎难下,才敢将这事捅到她面前来? 但事已至此,朱淑梅自然不能眼睁睁瞧着这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亲事,就这么给搅黄了。 只咬死一句,“成亲前处理干净些,别闹得人尽皆知。” 至于成亲后,是把那姑娘纳妾还是赶走,都不重要。 哪个勋贵子弟不纳妾? 纳谁不是纳? 朱淑梅打定主意,这门亲事在她手上时一定要办得体面顺当。 且,外甥女成亲那日,趁着姐夫高兴,她决定铤而走险,先跟姐夫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可朱淑梅万万想不到,顾柳儿前跑来说让她拦住年家姑娘胡说八道,后又要在晋良侯府借宿,顺便还带了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朱婶婶,快找卢将军救救我哥!他被巡逻兵丁当成犯夜的抓走了!” 第一卷 第13章 你做不得晋良侯府的主 顾柳儿害怕极了。 她亲眼看到那个蒙面人,就隐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要不是躲得快,肯定会被当场灭口。 但这件事,她不会说出来。 她想着,只要卢将军肯出面保人,她哥应该无碍。 卢将军总不能眼睁睁瞧着自家未来女婿蹲大狱吧? 顾柳儿没注意朱淑梅那眼神要吃人,只一味催促,“快快快!兵丁已将我哥哥当流民拿住了,再晚上一时半刻,押进兵马司大牢,定了罪,可就全完了!” 蠢货!一家子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朱淑梅坐在椅子上,丝毫未动,“你们顾家的事,自己处理好。处理不好就退亲!” 顾柳儿听了这话,不由得睁大眼睛,“朱婶婶,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那要我怎么说话?”朱淑梅疾言厉色。虽然知道跟一个小辈吼没用,但就是忍不住。 这做的叫什么事? 她分明被顾家摆了一道!惹一身骚! 朱淑梅着实后悔了。早知道就该把实情告诉外甥女,让她自己做决定。 昭华若真死心塌地要嫁顾江知,自会去找父亲商量法子。 如今就她一个做姨母的心累,瞒着这个骗着那个,里外不是人。 尤其顾柳儿那样子,分明是瞧不上她的,对她都没有对长辈的一点敬意。可见金氏背地里是如何数落编排她。 朱淑梅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看不得顾柳儿。 顾柳儿的性子随她娘,自私胆小,撒泼起来却是一副无赖劲儿,“那我去跟我嫂子说!你毕竟是个外人,做不得晋良侯府的主!” 这说着就往外走,大晚上在晋良侯府里到处乱窜,引得几个仆妇追都追不上。 朱淑梅心里那叫一个窝火!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 被一个外头的小辈指着鼻子骂她是外人,说她做不得主,简直就是戳她的心窝子。 这门亲,当真就结不得了! 谁想那顾柳儿又窜回她跟前,气咻咻道,“朱婶婶,莫以为你现在能把自己摘出去!等见了卢伯伯,我就说是你出主意,撺掇我家把年姑娘撵出京,还让我家处理干净,永绝后患!” “你!”朱淑梅心头那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一巴掌打歪顾柳儿的脸。 她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将这记耳光忍下来。 她连吸了好几口凉气,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话来,声音低沉得骇人,“顾柳儿,你疯了不成?这种话也能浑说?我何曾说过要‘永绝后患’?我只是让你家早些了断旧事,免得误了昭华的终身!你可别血口喷人!” “朱婶婶,”顾柳儿自然不是真想搅黄这门亲事,声音软下来,“大家何必闹得那么难看嘛。没多久两家就要结亲了,往后都是一家人。您动不动就嚷嚷着‘退亲’,这对吗?” 朱淑梅铁青着脸不想说话。 又听顾柳儿道,“你放心,这事儿我母亲有后手。她明日就会找坊正去撵人出京,保准儿不会坏事儿。” 朱淑梅气归气,却也知这门亲事若是毁了,再想插手卢家的事务恐怕就不能够了。 听到顾柳儿这般说,她也就顺梯子下来了,“当真?” “自然是真的。”顾柳儿麻着胆儿应声,“您就跟卢伯伯说,近日外头流民作乱,我哥专程上门来给卢姐姐提个醒,让她别出门。谁知在门口就遇上流民,还给我哥套了头套。” 朱淑梅听得皱眉,“到底是流民害你哥被抓走,还是那家人动的手?” 顾柳儿细细想来,这才想到那蒙面人很可能是年家人。 但她绝不可能承认见过那人,此时更不可能把年家正跟顾家斗法说出来,怕又把朱淑梅吓得要退亲。 这便一挺胸口道,“那自然是流民!年家哪有那本事!他们外地人胆儿小,只会找上门来哭诉。” 朱淑梅想想也是,放下心来。 她将顾柳儿安顿在一处僻静客房住下,严令其不许出声乱走,才转身匆匆去寻姐夫救人。 朱淑梅勉强按捺下心头邪火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将说辞滚了好几遍。 待滚到书房见着姐夫时,脸上的焦急恰到好处,“那顾小子听说这几日有流民作乱,很不太平。他担心昭华出去撞上。一时情急,忘了时辰就赶过来提醒。结果竟在门前冲撞了宵禁,叫巡夜的兵丁误当流民拿住了!您说,这……这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闹出天大的误会!” 卢将军听完,心道怪不得刚才侍卫来报,说顾家女子在侯府里仓皇乱窜。 合着是因为兄长被当成流民给抓了!慌的! 如此卢将军非但没起疑,心下反而信了七八分。 近日流民确实滋事频繁,圣上也正因此事着意整顿京畿防务,还特命他督查东城兵马司,加强京城守备。 只是,卢将军板着脸,皱眉不悦,“鲁莽!我晋良侯府还需要他赶着来提醒?” 他亲手管着这一块呢!顾家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瞎搞! 朱淑梅赔笑,“只怕是他母亲的意思。两家结亲,便是自家人,正该多走动、多亲近才是。想是年轻人拗不过母亲,这才……闹出这档子事。” 听如此一说,卢将军彻底无话了。 单论顾江知本人,卢将军是满意的。 相貌出众,礼节周全,言谈间对兵事时局还能接上几句话。虽显稚嫩,已算不错。 有基础,就好好调教嘛。 从良心上讲,此子配昭华,倒是自家女儿高攀了。 昭华那孩子,太过平庸木讷。他心里有数。 要说这桩亲事他有什么不满之处,就是顾家那位世子夫人金氏,看着便是个精明外露、急于攀附的。 让儿子多来走动,在他面前露脸讨巧,确是那等妇人能做出来的事。 不过谁人行事背后没几分算计,没几分欲求? 至于顾家在宫里还有位娘娘,卢将军不怎么在意。一个不得宠的后妃,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更谈不上什么站位不站位。 “罢了。”卢将军一摆手,“明日我亲自去把人保出来。你且让顾家宽心,也告诫那小子,下不为例。” 朱淑梅心下稍安,只求万事大吉,别再横生枝节。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大吉? 朱淑梅前脚刚离开书房,卢将军的贴身侍卫陈同舟已无声掀帘而入,手上托着一封素笺。 第一卷 第14章 妾身不渡沧浪水 陈同舟在离书案三步处站定,“主子,马房杨伯方才拾掇马车时,在辕木缝隙里发现了这个。用油纸裹着,未署名,也未封口。” 卢将军目光一凝,落在信笺上。 陈同舟既是贴身侍卫,也是中军参将,办事向来稳妥。特意点出“未封口”,是说此物来得蹊跷,但他已查过无毒。 “呈上来。” “是。”陈同舟上前,将信笺平稳置于案上,随即退出门去。 卢将军展开信笺,几行筋骨开张、轻狂飘逸的字猛然撞入眼帘。 他捏着纸页的指腹几不可察地一紧,呼吸都急促起来。 是故人啊。她还活着! 这字他太熟悉了。 墨色匀停中,笔锋锐利,撇捺如刀,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与恣意。 她来京城了? 卢将军迫不及待一目十行。 信里内容所述两件事。 一不可急着出手捞顾江知;二约辰时三刻,泰然居二楼天字房,面陈详情。 这里头竟然还有顾江知的事儿?卢将军诧异。 但他已确信这封信出自那位故人,因为确是她的字迹,且信后还附了一首题为《祭云城》的诗: 血旗委地城门开,铁衣残甲寒星埋。 豪言同焚家国烬,今霄窃行陌尘哀。 忠魂枯骨燃烽色,万盏明灯守城骸。 妾身不渡沧浪水,淬作青锋照云台。 是她!云城破,她真的没死。 卢将军压下激动的情绪,唤来马房杨伯问话,“今日除府中日常,你可还接触过什么生面孔?” 杨伯早在发现那封蹊跷信笺时,心里就已转了无数个来回。 此刻垂手躬身,答得流利又谨慎,“回将军的话,今日小的在衙署侧门外的拴马石那儿,等您下值……”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过来问路,问的是去鼓楼西街该怎么走。 那人相貌周正,举止得体,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小的给他指了路,他道完谢便走了。”杨伯努力回忆着,“哦,对了,当时车辕附近,站了许多他的随从……想必信笺就是那会子,放进车辕与车厢底架连接的榫眼里。” 卢将军又细问了几句,叮嘱杨伯往后定要小心谨慎。 他身负朝廷要职,若是让奸细钻了空子就麻烦了。 杨伯满头是汗,连连称是才退出门去。 这夜卢将军房中迟迟未熄灯,寅卯之交便整装出门,径直上朝。 他人在朝堂,心却早已飞到泰然居。自然,保顾江知的事儿也暂时抛到了脑后。 好容易熬到一声“散朝”,卢将军正欲随班退出,御前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却不高不低响起,“卢将军,陛下有口谕,请您留步,南书房叙话。” 卢将军脚步一顿,旋即沉稳转身,躬身领旨,“臣,遵旨。” 嘶!这话是今日非叙不可嘛!急死人了! 同样心急的,还有年家四兄妹。 他们在泰然居天字房里,从辰时等到午时,都不见卢将军身影。 五哥儿等得心躁,在屋里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这都什么时辰了……卢将军他,该不会……不来吧?” 年初九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却仍是答得笃定,“不,他会来。许是朝务耽搁,一时脱不开身。我们……再等等。” 她仿了卢将军故人的字迹,引他前来。 其实她并不真的清楚,这位故人和卢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只依稀记得,前世卢将军为了救这位故人,不惜自毁前程去劫狱,最后被乱箭射死。 能舍了性命相救,想来这位故人在卢将军心里十分重要。 六哥儿宽慰着妹妹,“有可能是昨日大伯放信时,那车辕的缝隙不够稳妥,信笺滑落别处,压根没到卢将军手里?” “对。”四哥儿沉吟附和,“或者是那车夫得了不明之物,不敢直接呈给主子?” 五哥儿不解,“初九妹妹,你从前认识卢将军?” 没道理嘛,要认识他也该认识啊。 谁知年初九摇摇头,认真道,“不认识。” 四哥儿:“……” 五哥儿:“……” 六哥儿:“……” 行吧行吧,娇娇儿说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等着! 屋子里本就憋闷,饶是天字房四角搁着冰鉴,丝丝冒着凉气,也压不住那股子黏腻的湿热,缠得人气息都不大顺畅。 约莫未时初,日头稍斜,楼板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天字房而来。 叩门声随即响起,短促有力,只两下。 不待年初九示意,四哥儿已先一步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何人?” 门外是小二恭敬的声音,“客官,您等的贵客到了。” 紧接着,隔着门板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卢某应约前来。” 年锦楼与年初九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这才将门拉开。 小二已退下,门口只站着两人。 前面一人身着黛蓝色常服圆领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面容威严,正是晋良侯卢将军。 他身后半步跟着其贴身侍卫陈同舟,黑色劲装,眉眼锐利。 卢将军的视线在年锦楼脸上略一停留,随即径直投向屋内,扫过几个年轻男女。 不死心,视线又扫了一遍,发现还是没有自己想见的人,不由得微微皱眉。 四哥儿忙道,“将军屋里请。” 卢将军略一沉吟,踏进房中。 陈同舟随之而入,反手将房门掩上,立在门内一侧。 年初九和几个哥儿向着卢将军齐齐敛衽。 “民女年初九,见过将军。”年初九双手交叠置于腰侧,屈膝俯身,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几个哥儿则行揖礼,语气是普通百姓面对权贵时该有的恭敬与距离,“草民见过将军。” 卢将军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年初九落落大方,“将军请上座,明月看茶。” 侍立一旁的明月应声上前奉茶。 卢将军撩袍在正中的扶手椅上落座,目光再次审视地落在几人身上,开门见山问,“秦夫人呢?” “回将军话,”年初九保持着恭立的姿态,目光清正,不闪不避迎上对方视线,“秦夫人因丧夫之痛,心绪颓唐,不便见客。故而托付民女,代传一句紧要的话。” 第一卷 第15章 女子何苦为难女子 “秦世瞻死了?”卢将军问。 年初九点点头,“是。” “他确实该死。” 年初九没接这话茬,只道,“云城破,满城百姓被屠,是秦夫人心头无法磨灭的痛。” 卢将军听完这话,对眼前几人的防备明显收敛了许多。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再次问,“她人在何处?可是已到京城?” 年初九将对方忐忑急切的心思尽收眼底,仍旧没正面回答,“秦夫人托民女给将军带句话,望将军切勿向朝廷提出收复云城。” “她……当真如此说?”卢将军眉峰成川,将信将疑。 年初九硬着头皮点头,适时垂下眼帘,“秦夫人说,云城之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急于一时。” 点到即止,说多错多。 卢将军疑虑尽去。 年初九今日的主要目的当然不是扯谎。 她再次郑重看向卢将军,字字清晰,“将军,顾家背信弃义。顾江知原有婚约在身,却隐瞒此事,意图高攀贵府。顾家此举,不仅欺我年家,更是将贵府清誉置于不顾。” 这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卢将军审视的目光重新微凝,久经风浪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婚约?顾江知?” 年初九不卑不亢,“是。此事不难查证……” “不用你教本侯怎么查。”卢将军淡声打断,负手站起身来。 他身量颇高,这一起身,威压便无声弥漫开来,“你就是跟顾江知有婚约的那位女子?” “是。”年初九自袖中取出一份红色庚帖,双手奉上,“此乃两家早年交换的庚帖,上有忠勇侯爷与民女祖父的签名画押。” 卢将军伸手接过,展开那折叠整齐的纸笺,目光快速扫过名讳与印鉴,又掠过年初九的生辰八字。 正月初九!年初九! 真是个省事儿的名字! 卢将军诧异自己听闻这等背信之事后,竟然还有心思琢磨旁的。 顾家!若真如此品性,绝非良配。早退婚早安心,于昭华反倒是幸事。 这念头划过,心下竟无多少惋惜。 只是那滋味儿,如同吃了苍蝇一般。 恶心! 卢将军合上庚帖,顺手将其置于茶几。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眼前女子身上。 姑娘模样生得极好,身形也纤细高挑。只是那双眼,过于沉静了些,静得让人看不清里头究竟压着多少事。 她面色从容,无半分怨愤失态,亦无刻意示弱的矫揉。 行事说话,进退有度,分明是家中仔细教养过的。 卢将军心念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沉声道,“看来,所谓‘带话’是假,告状是真。” 年初九沉默片刻,才平静开口,“不瞒将军,顾家还欠我年家上千两银子。若今日我年家敲锣打鼓,径直拿着借据与婚书上门讨账退婚。到时满城风雨,将军一样会知晓顾家背信之事。” 卢将军终于面色微变。 “可到那时,卢姑娘平白沾染市井流言,清誉受损,却绝非我年家所愿。” 世道对女子已经足够艰难苛刻。 都是顾家的错,顾江知的错! 女子何苦为难女子! 满室寂静。 卢将军再开口时,面上添了几分赧色,“卢某在此谢过年姑娘。” 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年初九微微舒口气,敛衽福了一福,“将军不必客气。想来将军朝务繁忙,卢姑娘深居闺房,这才被蒙在鼓里。” 卢将军自然不笨,听得懂话里的意思。 他忙,女儿又足不出户,都被蒙在鼓里。那这桩亲事是怎么议到这个地步的? 自然是朱淑梅的手笔!卢将军眸中掠过一阵冷意。 若她也一样不知情倒还罢了。如果知情,这门亲戚就要不得了。 卢将军重新坐回椅上,端过茶杯,用茶盖徐徐拂了拂茶沫,眼帘微垂,随口问道,“年姑娘费尽周折,可是在劝退我卢家之后,仍打算与那顾江知再续前缘,结这门亲?” 年初九眸色渐冷,语气也冷,“难不成卢将军以为,我年家很稀罕顾家?” 卢将军被噎了一下,反倒对这姑娘肃然起敬。 只一瞬,他便知昨晚顾江知被抓走,恐怕没那么简单。 随即淡笑开来,更加好奇,“那若只是要远离顾家,何须把顾江知送入大狱?” 年初九见对方立时就联想到这一茬,索性打了明牌,“顾家退亲便退亲,无所谓。但顾家贪得无厌,又舍不下年家的嫁妆,逼民女做妾。” 卢将军听得脸都黑了。 这意思是,他女儿嫁过去不久,顾家就要纳妾入门? 打得一手好算盘! 权势财富,都不肯落下! 就连一旁的陈同舟都暗暗在心里翻白眼。 这都什么人啊! 吃相真不是一般难看。 虽然京中体面人不多,但这般不要脸的还是少见吧。 又听年姑娘口齿清楚,字正腔圆道,“不止如此,顾江知还威胁,说如果我不乖乖带着嫁妆进门,他们就去坊正那里撤了担保,让官府以‘流民抗法’之罪锁拿我全家。甚至还要栽赃陷害年家资助乱军,让我年家满门入狱!” 末了,她问,“将军,您说我该咽下这口气吗?怎么都是个死,大不了同归……” 卢将军扬手打断,“顾家哪有那个能力?天子脚下,王法何在!” 是啊,天子脚下,王法何在?年初九也想问。 不知不觉间,她眼眶已蓄满泪水,声音也无比悲伤哽咽,“将军难道不知民间疾苦吗?普通百姓又如何斗得过权贵?” 卢将军默了。 他不知民间疾苦吗?他知道。 他父亲就是得罪了前朝当时的县令老爷,才被活活打死。 那时,他状告无门,差点也被打死。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绝望和无力。 也是这一刻,他从姑娘红着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悲凉。 “年姑娘,莫要太过忧虑。”卢将军声音不由自主放软了些,“这是新朝,陛下锐意革新,自有王法纲纪。顾家再如何,也越不过法理二字。” “那若是官官相护呢?”年初九执拗地问。 这!卢将军被问得一滞。 他可以保证自己不同流合污,可他能保证整个利益交织的官场,从上到下个个都是清流? “将军,”年初九抹掉泪水,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年家是商户,最懂‘银子开道’的道理。若顾家联合某些权贵,以我年家的金山银山为饵,去说服那些胃口不小、手眼通天的官吏,许以厚利……呵,将军,您不会不知道如今所谓的权贵有多穷吧?” 第一卷 第16章 穷得响叮当 卢将军又怎会不知权贵穷。 可穷的何止是权贵? 其实整个京城都穷,连东里皇族也没几个富的。 东里氏原是皓州望族,几代积累,底子雄厚。可这天下,这江山,是实打实用银子堆出来的。 数年征战,养兵、买马、购械、囤粮,如同填不满的无底洞,再厚的家底也耗得七七八八。 更别说在东里氏兵马踏进京城之前,这宫里龙椅上的人换了又换,像一场总也唱不完的连台戏。 当真是铁打的皇位,流水的真龙天子。 每换一个天子,宫室府库便被搜刮一轮。 等到如今光启帝上位时,莫说什么前朝珍宝,便是宫里日常用度,也得精打细算,处处捉襟见肘。 用光启帝的话说,“他娘的国库里能跑马!” 偌大一个新朝,表面看着乾坤初定,万象更新。 私底下就一个字,穷! 满朝文武都穷得响叮当!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多年战乱,四处辗转。金银细软耗尽,压箱底的祖传古玩字画,要么遗落,要么典当。 如今谁的手里也不算宽裕。财与势完全不匹配。 就这境况,若知道有年家这么一只大肥羊任人宰割,怕是真会官官相护,狼狈为奸,谁都要来咬一口。 想到这些,卢将军神情严肃地问,“年姑娘之后有什么打算?” 年初九垂眸,轻轻叹一口气,回答得十分无奈,“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眼下只盼着将军莫要捞人,如此顾江知在里头多受几日苦。顾家一乱,想必就顾不上我们了。” 卢将军心知肚明,这姑娘没说实话。 他心下却并无不悦,反而觉得这份边界感恰到好处。 她防着他,恰如他也同样在审视、揣度她。 更何况,初次见面人家就求到他这个将军跟前,他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卢将军沉默片刻,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从腰间解下一块乌木令牌递过去,“若遇急事,可持此令至天骁军衙署寻我,自会有人通传。” 年初九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那枚刻有云纹与一个“卢”字的令牌,敛衽行礼,“多谢将军。” 卢将军微微颔首,再问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行至门边时,他脚步微顿,又回头道,“年姑娘,若方便,可替本侯带句话给秦夫人,就说……” 年初九抬眸,安静等待。 可卢将军起了个话头,斟酌许久,终究缓缓摇头,“算了。”然后大步离去。 年初九目送卢将军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将那块乌木令牌递给哥哥们传阅。 她紧绷的肩线轻缓地松了下来,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事已办妥,我们回家。”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回暂居小院。 马车还未停稳,一直在门口焦急张望的丫鬟青霞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明月见状,赶紧先行下车,做了个姑娘睡着的手势,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青霞脸上是压不住的愠色,朝正房方向努了努嘴,气道:“还不是姑奶奶!竟把咱们姑娘被顾家退婚的事,一股脑全嚷到老夫人跟前去了。老夫人方才差点气撅过去!” 云朵也从马车上下来了,闻言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啐道,“就数她话多!搅家精!” 几个丫鬟都是自小陪在年初九身边长大的,娘老子、兄弟姐妹也多在年家铺子里或庄子上做活,所有生计荣辱都系在年家这棵树上,早就将年家的兴衰当成了自己的事。 待几个哥儿跟着跳下马车时,年初九也醒了。 几人禀了姑娘和少爷们,就一起簇拥着赶紧往老夫人院里去。 刚踏进院子,一个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传出来,“要我说,做妾也没什么不好!” 年初九抬脚进门,就听到母亲殷樱彪悍骂人,“年秀珠!闭上你的臭嘴!你那么喜欢做妾,你自己去做!” 这年秀珠就是年初九的小姑母,早年确实曾闹出过要给人做妾的事。 殷樱当年拦着,是怕年秀珠污了年家门楣,让她不能硬气地说一句“我年家女子不做妾”。 后来也是她贴补了五万两嫁妆,才把小姑子风风光光嫁出去。 年秀珠因着嫁妆丰厚,在夫家十分得脸,夫妻情投意合。这会子挨了骂,却也不敢当着丈夫的面,顶撞大嫂一句“当年你别拦着我呀”。 她委屈地扯了扯身上崭新的绸衫,看了一眼老夫人,嘟囔道,“母亲,我说错了吗?都什么时候了,还讲那些虚名?那可是忠勇侯府啊,就算是个妾,那也是侯府的妾。很光宗耀祖了!” 殷樱一听又是火起,好在老夫人虽然年纪大,却也是个能灭火的。 一直捻着佛珠顺心气儿的老夫人,声音带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平静温和,瞬间让满室的嘈杂静了下来。 “秀珠啊,我年家女子的确矜贵。我生了六个儿子,活下来三个,只得了你这么一个女儿。所以你这些哥哥嫂嫂们都疼你,事事让着你。” 年秀珠脸颊涨得通红,“母亲,我不是那意思……” 年老夫人摆摆手,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最后落在年初九身上,带了几分慈爱,“到了你们这一辈,房房都盼闺女,偏偏就只得了初九这么一个娇娇儿。” 年初九喉头猛地一哽,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这就是她拼了命也想护住的家人啊。 老夫人朝年初九招了招手,“娇娇儿,快到祖母身边来。” 年初九上前给老夫人和各房长辈请了安,才乖巧偎进祖母怀里,低低地说,“祖母,我没事。” 年老夫人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娇娇儿受了委屈,祖母都知道。” 屋子里人多,分了五支。 一支是年老夫人这头的主支。 老夫人是年家上一辈的独女,如今族中主要产业,大多握在她与几位嫡亲子孙手中。 另有两支,是早年帮衬过年老夫人的远房旁支。 他们一直受老夫人恩惠,后来便依附在年家这棵大树下。 这两支人丁颇旺,各有三四十人,多在各地照管年家的生意往来。此番跟着主支入京的,每支约莫七八人。 第四支则是年秀珠的夫家,梁姓一系。主仆加起来总共八人。 还有一支,情形略为特殊。 年老夫人的夫婿李春山,是当年入赘年家的秀才。因此,族中便也有了一脉姓李的子弟。 他们虽是外姓,但因着李春山的缘故,在年家亦有一席之地,与年姓子弟一同起居、读书、习商。 这次跟来的,也有七人。 第一卷 第17章 她最讨厌这个侄女 年家在京城租下的宅子连着好几处,各住一支。 今日就是得了顾家背信的风声,大家陆续都涌来了老夫人处,想听听今后的打算。 人多了,心思就复杂。 旁的不管,但主支这一脉却是被老夫人的态度浸得心里暖洋洋:咱家娇娇儿自然值得最好的,那顾二狗瞎了狗眼,滚一边去! 连素来与殷樱性子不合的三房夫人徐落雁,也盼着年初九能有个好归宿。 侄女嫁得好,全家都开心。 顾家那是折辱年初九一个人吗?那是打年家的脸! 家族兴衰,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系在家族每个人身上。 唯有年秀珠不爽气,心里堵得慌。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侄女。 原本她在年家才是最受宠的那个。结果侄女一出生,全家都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老夫人更是整日“心肝长心肝短”,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玩耍。 “秀珠!”老夫人冷不丁点名。 年秀珠心头一抖。 听得老夫人语调微转,每个字都像陈年的秤砣,沉甸甸压下来,“咱们年家再难,也没短过你吃穿,更没教过你,要把自家骨肉送到别人府上去做小,以换来全家安宁。那光不了宗,更耀不了祖!” 年秀珠从未被母亲这般严厉训斥,且是当着各支老小和下人的面。 她脸上那点强撑的理直气壮,瞬间碎了个干净。 “母亲,您误会女儿了。”她带着哭腔解释,“我就是觉得侯府安稳,又知根知底,我也是为了初九好啊。” 她是打死都叫不出“娇娇儿”这个称呼。她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般唤她的,结果后来这昵称易了主。 她怄死了! 殷樱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你让我女儿去做妾,说是为了她好?年秀珠!驴最近是不是都没活干了,专踢你脑门上!” 年秀珠被骂得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却还是努力解释,“她都这大把年纪了,难道真等着官媒来,胡乱配个贩夫走卒?” 其夫梁广志也适时上前为妻子辩解,“秀珠或许话说得不好听,可她心是好的。她就是着急了,才口不择言。” 年秀珠手指绞着衣角,头几乎垂到胸口,眼泪簌簌滑落,“对……我就是着急了。母亲,大嫂,我没坏心的。” 没坏心?年初九抬眸,冷冷看着眼前这两人。 一样的贪婪,一样的阴险。 前世年家下狱,就是他们夫妻站出来,指认年家“资助乱军”。 其实,就是他俩亲手把伪造的资敌信件和印信收讫,放进了年家马车里。 在他俩把自己摘出去以后,又连哄带骗,打着为年家奔走的幌子,拿到了记录盐铁生意的账本。 梁广志转头就以自己的名义,将这泼天产业捐给朝廷,换了个忠富侯的爵位。 他们的儿子进了盐铁司为官,女儿被指给四皇子昭王东里长行做庶妃。 最后,四皇子登基。年秀珠的女儿,从庶妃一路封到了贵妃。 他们一家子,踩着年家的尸骨,青云直上,满门荣华。 年初九想到这些,心头一阵钝痛。 祖母这么大年纪下狱的时候,都没被打倒,还笑呵呵地安慰儿孙,“这点风雨,算不得什么。” 却是在得知年秀珠指证年家时,口吐鲜血,轰然倒地。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祖母是被年秀珠活活气死的啊。 年初九敛下眉头,脑子里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正随着袖中那块乌木令牌勾勒成形。 赌赢了,年家不止全身而退,还能绝地翻盘,迎风直上。 若输了……不,她输不起。 只能赢,必须赢! 年初九再抬眸时,望向年老夫人。 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少女才有的委屈和柔弱,“祖母,顾家如今势大,到底该如何是好呀?” “咱们明日就收拾回定安!”年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心下已有打算,“定安是咱们祖籍,衙门里多少还有些熟人。回头赶在官媒名册递到州府前,祖母便是舍了脸面,也想办法给你招个本分好看的上门女婿。到时把婚书过了明路,就不用盲配了。” 年秀珠大惊失色,“回定安?好不容易来了京城,怎能回定安?” 她是打定主意要在京城安家落户的! “那你自己留下来便好。”年老夫人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还要往下说点什么,就见老管家杨福领着一个衣裳破烂的人,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夫人,不好了!”杨福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咱们走陆路的第四商队,整整十辆大车,在云龙走廊一带,被、被凌王的兵马给扣下了!” “凌王?”年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一紧。 年维庆上前一步解释。 凌王姓凌,原先是镇守边陲的大将。 天下大乱时,他占了三州之地,手上有兵,不遵任何新朝号令,自己关了门称王。 朝廷一时也顾不上他。 杨福推了一把强娃,“跟东家好好说。” 强娃嚎啕大哭,“不是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凌王的兵马太凶残了。前面还有一个商队,听说抵抗挣扎,一个没剩,全被杀了。小的,小的们害怕……呜……小的们有负东家所托。” 年老夫人还没开口,就听年秀珠冷嗤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马车拐到哪里私吞了!哪有那么巧,就被扣下了!” 强娃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又悲愤又委屈,带着哭腔的嘶哑声,“小姑奶奶,您说这话!” 他年纪小,十四五岁的少年哪里受得了这份冤枉。当即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将几人如何拼死逃出的经过,全都哭诉出来。 字字血泪,细节惨烈,听得满屋子人面色发白,几个心软的女眷已跟着抹起眼泪。 末了,还有一件最不愿意回想的事。还未开口,强娃子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掌柜……为了护着货,被、被活活打死……尸首都还没……还没收回来!他、他要是知道死了还被人污蔑,就是做了鬼也不安生……” “什么?刘掌柜……死了!”年老夫人浑身一震,手中佛珠“啪”地掉在地上,丝线断开,珠子四散滚落。 第一卷 第18章 第二个云城 年老夫人心里悲痛极了。 刘掌柜是从年轻时,就跟着她走南闯北的老伙计。 几十年来风里雨里,都是他陪着闯过来的。 于年老夫人而言,与其说刘掌柜是伙计,不如说是半个家人。 更是这浮沉商海里,少数几个能让她全然托付后背的臂膀。 此番举家南迁入京,她私下里还盘算过。待到了京城,诸事安顿下来,就不再让刘掌柜奔波了。 京城的铺面给他管一两间清闲的,就在年家宅子里给他留个敞亮院子,让他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也算全了这场主仆风雨同舟的情分。谁知…… 强娃见老夫人如此,更是悲从中来,“刘掌柜死的时候,还说有负东家所托……” 他说这话时,气愤地看着年秀珠。 年秀珠则脸色讪讪,还想再呛两声,被她夫君拉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垂眸不言语了。 年老夫人老泪纵横,哽咽道,“是我的错,是我太冒进了。” 如果不是她兴起入京落户的念头,就不会兴师动众,大举南迁,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可定安那地儿,离云城太近了。 云城破,她慌了,害怕定安成为第二个被屠的城池。 年初九默默上前,弯腰拾起滚落脚边的佛珠。 定安啊!真的不能回去,那将是第二个云城。 尸山血海,满目苍夷。 祖母迁离定安的决定是对的,只是没料到顾家如此厚颜无耻,从而使得如今的局面进退两难。 同时,年初九清楚知道,这还不是年家要承受的唯一噩耗。 此次年家举族入京,为避人耳目,分散风险,是将数代积累的家底儿分作了海运、陆运数条线路,化整为零,分批运往京城。 陆路走“云龙走廊”的药材是一大宗,另有数支车队绕行其他商道,运送绸缎瓷器、家具、藏书、细软。 而真正压箱底的金银、古玩、地契副本以及最紧要的账册,则是由年老夫人最信任的几位子侄和掌柜,亲自押运,走了更稳妥的海路。 如此安排,已是费尽心机,就怕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满盘皆输。 年初九知晓走海路的船队也损失惨重,消息在几天后会陆续传回来。 年家是到了四面楚歌的时候了。 这日晚,年老夫人召集主支议事,没通知年秀珠。 倒不是外嫁女子不配参言,而是年老夫人深知女儿眼皮子浅,只重眼前利益,看不到长远之路。 且年秀珠说话行事都小家子气得很,徒惹人心烦。 几房人到齐,小辈们也都屏息静气,垂手围站在长辈们身后。 议事无外乎两件,一是赶紧传信给各商队立刻调头回定安;二是紧锣密鼓安排离京事宜。 这京城,是一天也待不得了。 知晓年初九野心的几个哥儿,都齐齐把目光投到妹妹身上。 但年初九一动不动,显然想事情想入了迷。 直到年维庆一脸赧色打断年老夫人,“母亲,娇娇儿可能另有想法。” 年老夫人这才发现,小孙女一直在沉思。 “娇娇儿,”她以为孙女还在为那负心薄幸的顾江知伤神,不由得心头一软,“别怕,告诉祖母,你怎么想的?可是还念着那顾家小子?” 年初九知祖母误会了,正欲开口解释。 又听祖母慈爱的声音劝慰,“祖母跟你说啊,你之所以觉得他千好万好,那是因为你从前见识得太少。他顾江知就占一个皮相好,还有啥啊?祖母敢跟你打包票,这天下之大,比那顾江知强上百倍的男子,大有人在!” 殷樱也正想把话题引到这上头,忙点头附和,“是啊,娇娇儿就是见的人少了。不说远的,我瞧着李家哲哥儿就不错。刚才那会子,他特意来寻我,说愿意做年家的上门女婿,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还说,这事儿他已与他爹娘都商议了,家里是同意的。如今,单看娇娇儿点不点头。” 李哲,表字肃言,正是李家那一支的子弟,年老夫人入赘夫婿李春山的侄孙。 他读书上进,为人端方持重。在一众平辈子弟中,品貌才学皆属上乘。 最重要的是,他已年满二十一,不止尚未娶妻,连亲都没议过。 这不是正正好吗? 年老夫人听了眼睛一亮,“当真?那孩子,倒真是个出类拔萃的。” 除此之外,李哲是年家人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李家肯点这头,是雪中送炭,更有与年家绑紧的深意。 双赢的结局,怎么看,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连几个哥儿也连连点头,“肃言比顾二狗那货强多了!” 年初九见满屋子人的目光都凝在自己身上,唇角无奈地弯了弯,露出一抹笑意,“肃言哥哥自然是极好的人。” 众人心里大大松了口气,都以为娇娇儿同意了。 谁知后头还有个转折呢,“可是祖母,肃言哥哥待我,向来如亲兄长一般爱护,我心底也一直将他当作嫡亲哥哥看待呀。这兄妹之间,怎么能成亲呢?” 这!殷樱抚额。 怎的忘了这茬?其实李哲想做年家的上门女婿,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在女儿跟顾江知议亲之前,李家便有这个意思。 殷樱本来也是属意李哲做女婿的,毕竟看着长大的孩子,心安哪。 可当初女儿就是这么问她的,“兄妹之间,怎么能成亲呢?” 此时,殷樱叹口气,无奈地看着女儿,“娇娇儿,眼下不是没有旁的法子么?莫说是那要命的盲配,纵使咱们现下正经去寻,这节骨眼上,又哪里去寻一个,比李家哲哥儿更妥当周全的亲事?不如先应下,把眼前难关过了可好?” 年初九固执地摇摇头,“那也不能害了肃言哥哥。” 前世跟随年家满怀希望入京的这一大群人里,除了年秀珠两口子擅钻营,把梁系那支摘出去。 其余旁支所有人,无论是姓年的、还是姓李的,全部被投进暗无天日的大牢。 李家虽不至于杀头,最终却是被流放到苦寒之地。 无休无止的苦役,冻裂骨头缝的寒风……能熬过三年五载的,十不存一。 而李肃言就是唯一存活下来的那一个。 这亲事若只是为了应付眼前难关,祸祸自己人,不如祸祸旁人。 心下有了决断。 年初九忽然起身,走到屋子正中,朝着一众亲人郑重跪了下去。 第一卷 第19章 以她一人之命换全家平安 年初九双手掌心向下触地,前额轻抵于交叠的手背之上,行了一个标准的肃拜大礼。 众人大惊失色。 年老夫人更是猛地从椅中直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娇娇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起来说!” 年初九缓缓抬起腰身,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她二十岁之前,很少会哭。 连奶娘都说她小时候最好带,不磨人,整天眉眼弯弯的,当真是个爱笑的小姑娘。 可今日,竟然哭成个泪人儿。 年老夫人瞧着心都要碎了,伸手招呼着,“乖,别哭,到祖母这儿来。” 往常只要这么一喊,小孙女立刻就偎到了她跟前。 可今日不同,年初九一双满盈泪水的眸子湿漉漉,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 “祖母,”她跪着开口,哭腔微哑,浸着心惊肉跳的惊悸,“咱们不能回定安,那里会是第二个云城。” 话音刚落,一道惨白刺目的电光,猛地撕裂窗外黑夜。 夏日惊雷接踵而至,震得梁柱簌簌,窗纸嗡鸣,连几案上的茶盏都跟着轻轻震颤。 满室呼吸为之一窒,分不清是因着雷声,还是因着年初九说定安将会是第二个云城。 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城旧事,是每个皓州百姓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伤口。 可转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重无奈的颓然。 娇娇儿一定是舍不下顾江知! 她为了留在京城,不惜以最可怕的谎言,来阻止家人离京的脚步。 糊涂啊! 娇娇儿对顾二狗当真是中毒至深! 难道真的要给顾二狗做妾才甘心? 说实话,到了这个时候,年家除了年秀珠一门,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厌恶顾家到了极点。 即便此刻顾家回头,要明媒正娶年初九为正妻,他们也不愿意结这门亲了。 人要脸,树要皮。他们年家虽是商贾,但风骨心气儿却不比文人弱。 年老夫人端正了坐姿,容色严肃,看向小孙女的目光也从慈爱变得凝重。 就算再宠爱和纵容,她也绝不允许小孙女嫁给顾江知。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当年女儿年秀珠闹着要嫁梁广志的时候,她就因为心软没坚持反对,结果后悔了好些年。 她宁可小孙女现在恨她这个老古板,也不希望以后,看到小孙女哭哭啼啼回娘家诉说委屈。 年初九的视线,就那么不偏不倚迎上年老夫人的审视,“祖母,孙女在此立誓,宁死,不嫁顾江知。” 字字坚定! 这话一落,所有人似重重放下了心头大石。 就连陪着设计顾江知入狱的几个哥儿,也都长长松了口气。 他们同样怕妹妹借着惩罚顾江知,非要找卢将军告知真相,其实是想争那正妻之位。 毕竟,顾二狗是实打实的人模狗样。 年老夫人眸中沉甸甸的忧虑散去,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如你姑母那般令我失望。快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年初九看着满屋子至亲,压下心头惶恐,倔强摇摇头,“祖母,孙女接下来所求之事关系重大,请容孙女跪着说完吧。” 不等祖母允诺,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孙女昨日早晨魇住了,做了个可怕的梦……” 她欲以最温和的方式,把前世年家的命运说出来。 唯有得到家人支持,她心中所有的谋算才能一步步实现。 若是泄露天机会遭天打雷劈,那就以她一人之命,换全家平安。 年初九满目泪水,用以身赴死的悲怆心情,说出顾家撤保、驱逐、栽赃一连串的算计,“后来,我们全家在闹市被砍了头……” 她说得克制,与前世光景也略有出入。 但她从讲述那一刻开始,泪水就没停过。 悲伤如溃堤的洪水,不断从眼眶里汹涌流出,擦去,再流出。 在场之人,无一不震惊。 “娇娇儿,别怕,那只是个梦而已。”殷樱的心揪成一团,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女儿,拍着她的背轻哄,“别怕别怕,祖母不会死的,全家都不会死的。顾家哪有那个本事!” “是啊是啊,那就是个梦!娇娇儿别哭了。”众人都附和。 震惊归震惊,但谁会把梦当真? “对,那只是个梦而已。”就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年老夫人,如此见多识广,也觉得梦毕竟只是个梦。 谁一生还没做过几个可怕的噩梦? 久了,自然就忘记了。 就在这时,年维庆撩起长袍跪在了女儿身侧,“母亲,儿子相信娇娇儿没有胡说。” 殷樱眉头微皱,诧异地抬头看向丈夫。 年维庆的逻辑很简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就算只是个梦,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年二爷和年三爷相视一眼,也齐齐跪在大哥身侧。同样的心思,表明自己的立场。 四五六哥儿必不能落后啊,思绪虽仍旧混乱,可身体已经很诚实地跪在年初九身边。 紧接着,在场的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地陪着年初九跪在老夫人面前。 尤其最小的七哥儿年锦城竟当场嚷嚷出声,“我信,我信!祖母,我也经常做梦,梦到有人砍我脑袋。” 年二爷看了儿子一眼,“戏精!哪儿都有你!” “真的啊!”七哥儿见父亲不信,急得嘟囔道,“就像是刀砍偏了,一刀没砍死……呜呜我还没说完呢……” 二夫人吴雨筝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别说了你!” 七哥儿委屈极了,把母亲的手拉开,“我没胡说,你不信问奶娘!” 梦里一刀没砍死他,只余下濒死窒息的漫长钝痛。他醒来以后,都觉脖子疼了好久,还是奶娘给他用药酒揉好的。 七哥儿挣脱母亲的手,像只小豹子冲到了年初九身边,硬是挤开了跪在一旁的四哥儿,扑通一声并排跪下。 年初九从七哥儿开口说第一个字就愣住了。 她怔怔地侧过头,看着七弟近在咫尺的脸庞,眼泪又涌出来。 前世,她这个最怕疼的七弟,真就是活活疼死的啊。 七哥儿用手肘轻轻拐了一下年初九,低声道,“娇娇儿,别怕,我信你!” 第一卷 第20章 要找就找最大的靠山 七哥儿的话并未起多少效果。 用年二爷在心里骂他的话说,学人精!人家做梦你也做! 年二夫人更不信他,觉得儿子醒来以后脖子疼,无非就是落枕了。 唯有年初九看着七哥儿那张鲜活的脸,对上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都要疼碎了。 她必须紧紧握着拳头,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原也以为那只是个荒唐噩梦。可刚一醒来,外头便传来消息,说顾家派人来退亲了。” 殷樱刹那间想起,自女儿昨日早晨从梦魇中醒来,似乎人就变得不同了。 在得知顾家背信弃义后,女儿当时十分肯定地跟她说,“顾家不是真的要退婚,是逼着我给顾江知做妾。” 她着实有点心慌,莫非女儿那梦是真的? 又听女儿说,“这和我梦里一模一样。后来顾江知登门,我强作镇定,拿话去试探他。” “结果,”年初九喉头哽涩,泪水又蓄满眼眶,视线一片模糊,“顾江知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带着嫁妆……乖乖进门做妾,咱们年家别妄想活着踏出京城一步。” 年二爷天生一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他顾家算个什么东西!不过走了狗屎运,新朝赏了个空头侯爵,就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 满屋子都压着憋闷和屈辱。 年初九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直直望向年老夫人,“祖母,顾家本身或许不足为惧,可怕的是顾家宫里那位娘娘,和她所能织就的罗网。若她与有心人联手,借势发力……” 年家就是那网中之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离京,绝非最好出路,无非是换个更偏僻的屠宰场。 最好的出路,一定是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年老夫人凝视着孙女,苍老的眼中锐光一闪。 总算弄明白了。这小孙女跪陈良久,泪流不止,将梦境与现实一一摊开在众人眼前,恐怕心里早已盘算好了对策。 她自是不信什么梦兆之说的,但她信小孙女缜密如发的心思。 这孩子从小就和旁人不同。 还在定安老宅时,她蹲在院墙根下,看蚂蚁衔食、飞鸟归巢,然后抬起头,就能准确说出明日是晴是雨。 她能观树皮枝丫,说准北苑那株老梅何时会开第一朵花。 也是她,观行人神色仓皇,察星象隐有兵气,便知世道将倾,可暗中将盐铁之利握于掌中而不受管制。 说白了,在旁人于乱世中颠沛流离、折损破家时,年家不仅毫发无伤,反倒暗中积攒下泼天富贵。 而这一切,都跟小孙女有着莫大关系。 她的娇娇儿啊,是年家的宝贝。 年老夫人看清了小孙女眼里蓬勃的野心,字字沉缓,“娇娇儿,你是想让我破了年家祖训?” 年家人只押注,不入仕,守金山银山于市井,远明枪暗箭于庙堂。 许多人闻言呼吸都急促起来。 尤其是年轻一辈里正当血气的儿郎,此刻只觉得胸膛里像塞了团火,烧得喉头发干,眼眶发热。 哪个少年郎不想纵马山河? 哪个男儿骨子里没淌过几分热血? 只是年家祖训如铁箍,早早将他们框在了算盘、账本与行商坐贾的方圆之内。 动不得啊! 年初九眉眼无波,没有辩解。 再次深深俯首,以最恭敬的姿态匍匐下去,额头紧紧抵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平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祖母明鉴。孙女不敢妄言破立。但孙女深知,年家已到存亡绝续之秋。旧训如山,可挡君子,难防豺狼。今日若不破旧矩,寻新路,只怕明日再无年家子孙。” 年初九抬起头,眼中映着烛火,灼灼生亮。 她对着上首的年老夫人,又重又缓地磕了三个响头。 三叩毕,她直起身,额前已是一片微红。 目光如洗过般清亮,眸底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孙女恳求祖母,为保我年氏血脉不绝,祖祠烟火不熄,阖族老幼得存,允我等行非常之事,寻非常之盟!” 长久的沉默。 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声响。 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年老夫人苍老的声音响起,“都起来说话吧!一大群人跪在底下,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百官上朝呢。” 这话!最先笑出声的,是七哥儿年锦城。 他实在没忍住,咧着嘴傻乐。被父母齐齐瞪了一眼后,就委屈巴巴地闭了嘴。 倒也没人觉得那话对新朝大不敬。反正铁打的皇位,流水的天子嘛。 今日姓东里,明日还不定姓什么呢。这年头,谁都有可能成为新君。 其实年老夫人的话饱含深意,“行非常之事,寻非常之盟!娇娇儿,你可是想将盐铁献给新朝,换取一道登堂梯?” 年初九乖巧地弯了弯唇角,“祖母懂我。” 她见众人都起身,长辈们又围坐下来。 她也走近祖母,偎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认真道,“盐铁这两样东西,无论如何我们是保不住的。握在咱们年家手里,就是‘怀璧之罪’,不如当作投名状献给新朝。” 她既然要找靠山,自然就找最大的靠山。 光启帝缺钱,她就给他送钱。 光启帝缺人,她就给他送人。 “那若是光启帝坐不稳这皇位呢?”年老夫人精明的锐光自眸底一闪而过,商人计量得失、权衡风险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年初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垂眸答,“祖母,您想听哪一套说辞?” 年老夫人一愣,眸底锐光变得温和慈祥,甚至爽朗笑出声来。 老祖宗这一笑,满屋子都跟着笑起来。 “那娇娇儿到底有几套说辞?”年老夫人伸手捏了捏小孙女的脸。 “我有两套呢。”年初九扬起头,握住祖母满是皱纹的手,也微微一笑,“其一,梦里,东里氏的龙椅坐了十三年零四个月。” 还有零有整!年老夫人保持着微笑,不想扫孙女的兴。 孙女就算编故事,也是为了年家好。她没什么不高兴的,只是忧虑而已。 又听孙女说,“其二,东里氏自起兵争天下开始,军纪之严明,于诸路兵马中独树一帜。孙女这一路过来,听闻过‘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传言。至少如今造出的势,乃民心所向。就这一条,东里氏这龙座,至少十年之内,无人可撼。” 第一卷 第21章 我应的是时势 众人散去后,年老夫人独独将大儿媳妇殷樱留了下来。 屋里侍候的嬷嬷端着铜盆热水进来,侍候主子洗漱完毕,换上松软的寝衣。 待嬷嬷退出门后,殷樱就在脚踏旁的绣墩上坐下,伸手轻轻替婆母揉按起有些浮肿的小腿。 “母亲,您今日坐得太久,气血都淤在这儿了。”她手下力道不轻不重,指尖温热,边按边低声叮嘱,“明日可不能再这么一坐半日了,得多在院子里走走,活络活络才好。” “老了,不中用了,浑身都是毛病。”年老夫人半阖着眼,身上搭着层湖绸薄毯,任由儿媳侍候。 夏夜的闷热透过窗纱丝丝缕缕渗进来。她说着话,便有些耐不住,抬手将盖在身上的薄毯掀开,“这京城的天儿,闷得人心慌,一动就是一身汗,比不得咱们定安干爽。” 殷樱忙停了手,探身过去,细心地将那薄毯重新拉过来,只虚虚盖在婆母的腰腹间。 “夜里还是有凉气的,肚子可要护好。”她手上又继续揉按起来,声音放得更轻软,带着点宽慰的笑意,“谁说不是呢,京城是比定安闷热多了。不过我瞧着,京城也有京城的好处。气候是润了些,可待久了,不用脂膏特意去抹,人的颜色也能养得精细水润。母亲您这两日气色,我看着就比在定安时亮堂。” “哼!”年老夫人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反正你那个宝贝女儿说京城好,你就紧跟着夸润泽。” 殷樱被说中了心思,也不着恼,只挑了挑眉,讪讪一笑,手下揉按的动作不停,不接这话头。 年老夫人阖着的眼皮动了动,终是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儿媳低垂的侧脸上,“娇娇儿说的那个梦,你真信了?” 殷樱揉按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反问:“母亲,那您信吗?” 年老夫人又闭上了眼,半晌,才淡淡道,“你想想,这丫头从小到大,但凡她铁了心想做成什么事,哪一次不是扯出千奇百怪的借口和理由,一直磨到你同意为止?” 殷樱不由轻笑出声,“这倒是。那个小机灵鬼儿!” 可今儿这种违背祖训的事,可不是磨一磨就行的。 年老夫人想着往事又把眼睛睁开了,“小时候不让她出门疯跑,她就装头疼,说城里浊气重,非要去城外山上的道观里,吸天地日月之精华才能好。结果呢?跑去跟个小道士学认星星,回来还说得头头是道,把我们都唬住了。” “那您还别说,最起码她蒙大燕国运是蒙准了的。”殷樱笑意渐渐淡下去,“要说娇娇儿犯糊涂,独独是在顾家小子这事上面。” 当时全家都不同意这门亲事。 她那会倒不是看不上顾江知,就是单纯看不得顾家那婆娘! 牙齿伸得老长,都恨不得全家都住到年家来蹭吃蹭喝。 现在看来,那顾家小子也不怎么样!什么玩意儿! “人哪,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但凡扯到一个‘情’字儿,再精明清透的人也得栽在上头。”年老夫人似想到旧事,有些自嘲。 “什么情不情的!”殷樱气不打一处来,“顾家小子也配!两人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儿!” “顾家小子长得好。”来自婆母的提醒。 “长得好能当饭吃!”媳妇儿忍不住呛了回去。 婆母笑着揶揄,“当初我那好大儿若是长得不好看,你能相中他?还带着那么多嫁妆过来!” “母亲!”殷樱被婆母羞得脸红,“那能一样嘛!夫君是婆母您亲自教导出来的,品性人才都好,我相中只能说明我眼光好!” “好好好!”年老夫人笑呵呵,在儿媳妇手背上宠溺拍了拍,“你急什么!我那好大儿也是一眼就相中了你的,你也好,你也好!” 殷樱更羞臊了,埋头不说话。 心里却在想,当初若是家里不同意夫君,她定会想尽办法努力争取。 婆母那话说得极对,再清透的人,在“情”字上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年老夫人微微叹口气,“这是娇娇儿的劫数。若她那梦是真,便也是我年家的劫数。” 殷樱嗔了年老夫人一眼,“瞧,您还是被她胡诌的梦给影响了。” 年老夫人气笑了,“你女儿那小嘴儿吧嗒吧嗒,歪理一套一套。我老眼昏花,被绕晕了有什么稀奇?”她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偏生我还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 殷樱听着婆母这似抱怨实宠溺的话,心弦却绷得更紧。 她手下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也压低,小心翼翼问,“那您这是应下了?” 破祖训呢!责任实在太重大了。 可不是多买一块地,多开一个铺的事儿。 这是要动祖宗规矩,破百年家法。 年老夫人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殷樱忙停了手上的动作,起身去扶,又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年老夫人坐舒服后,才正色道,“祖宗立下‘远离庙堂’的规矩,是为了让子孙后代平安昌盛。如今,我应的不是娇娇儿,而是眼前这你死我活的时势。” 殷樱听得心头发酸,眼眶微热。 她握住婆母的手,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先别忙着感伤。”年老夫人又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娇娇儿有句话说得对,旧训如山,可挡君子,难防豺狼。咱们年家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啃一口啊。” “是。”殷樱依旧握着婆母的手。 “然这条路,凶险万分。押上去的不只是盐铁,是咱们全族的性命。”年老夫人目光变得锐利。 这是一个执掌家族数十年的主事,于艰难决断后,应有的决断与担当,“明日起,你私下把咱们手上那些最要紧的东西,理个清爽单子出来。不光是盐铁,所有可能成为‘怀璧之罪’的,都理清楚。” 殷樱低声应下,只觉心口滚烫,一股陌生的热流在胸腔里冲撞奔涌。 她有一种感觉。经此一遭,年家将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乱世中苟且求存的寻常商贾了。 因为她听婆母说,“这投名状要怎么献,献给谁,什么时候献,献多少……都要有计划。娇娇儿有胆魄,有急智。可她还太年轻,缺火候,少历练。该提点的要提点,该填的坑要帮她填平。” 只要这第一步,走得稳当,走得值当,往后才能顺遂。 且,年老夫人有种直觉,“娇娇儿只怕要剑走偏锋啊!她许是想用自己的亲事,来换取年家一路坦途。” 另一头,李哲静静立在通往内院的廊檐下。 灯笼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恰好拦住了年初九返回住处的必经之路。 第一卷 第22章 这个小哥哥我很喜欢 “初九妹妹。”李哲立在离年初九一丈之遥的廊柱旁,拱手深深一揖。 年初九停步,敛衽还礼,“肃言哥哥,” 她知他有话要说,便侧首对身后的明月、云朵轻声吩咐,“你们先去前面候着。” 李哲心中感激这份体谅,因被拒而生的焦灼就这么被轻轻抚平了。 他抬眸望去,少女身影纤薄,面容浸在灯笼昏黄光晕里,好看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刚才已经有人来告知他,初九妹妹拒绝了他的好意。 他想不通。 顾二狗都那般面目狰狞了,为何初九妹妹还是不肯选他?难道真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里面是否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又或是初九妹妹有何苦衷? 就算要死心,他也必须当面问个清楚。 李哲压下心头那股急于剖白的灼热,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初九妹妹,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你但说无妨,我改。”他顿了顿,似怕唐突,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只希望能解你眼前之困。” 哪怕是假成亲,他也是愿意的。他可不想看到,初九妹妹被官府盲配给别人。 年初九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廊外疏落的光影,声音轻软,“肃言哥哥七岁来年家时,我刚满六岁。你可还记得,我那时见到你,第一句话说了什么?” 李哲微怔,记忆翻涌。 正想开口回答,却被她抢了先。 少女的唇角弯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自问自答,“那时我便扯着祖母的袖子说,‘这个小哥哥我很喜欢。’” 李哲当然记得。 那年春日,在年李两家关系最紧张之时,是堂祖父李春山为李家子孙,争取到一个附在年家族学读书的名额。 当时年老夫人放了话,送来的人若是不行,李家往后就再也休提此事。 他在李家这一辈里算是最拿得出手的孩子。 他被全家寄予厚望,带着一身窘迫与不安踏入年家。 是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仰着笑脸,用清凌凌的声音说,“这个小哥哥我很喜欢。” 正是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敏感自卑的心。 他每次想起来,那微微佝偻的背脊就慢慢挺得笔直。 他甚至渐渐忘记了自己是寄人篱下。 李哲眼底的光微微晃动,“那又为何……” “肃言哥哥,”年初九打断他,目光清澈地迎上他的视线,“我喜欢你。”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如我喜欢大哥二哥三四五六哥一样,没有分别。你很好,往后做你自己就足够了,无需为任何人改变。” 李哲:“……” 所有准备好的言辞,积攒了很久的勇气,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倏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锐痛清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肃言哥哥的一片好意,妹妹心领了。”年初九的声音依旧平和,“只是,我的路终需自己去走。” 她再次敛衽一礼告别,“夜深了,肃言哥哥也请早早安歇。” 说完,她迎着夜风,抬脚离去。 只走了两步,她又忽然停住。 她微微侧身,回过头来。 灯笼的昏黄光晕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年初见,如果我不说那句话……以我祖母的脾气,李家送来的孩子,她是绝不肯留下的。” 只是为了留下他,才说了那样的话。 李哲骤然怔住,喉头干涩。 年初九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想你留下来读书。读书不为功名,只为通晓事理,明辨是非,知进退,守本心。肃言哥哥,你天生就该是读书明理的人。那年如此,如今,亦当如此。” 话音落下,年初九转身融入廊下的夜色深处。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该说的,都说清了。能给的善意,少时已给过。 她从未于他半分暧昧,自来泾渭分明。 她更不欲让他为了报恩,就这般轻易交托往后余生。 只望他能释然,如此,方不负她当年那句:这个小哥哥我很喜欢! 李哲僵立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魂魄。 竟然,是这样? 他在廊下站了许久许久,才慢慢走回去。 不知为什么,忽然就笑起来。 仰头时,起风了。 李哲想起来,七岁之前在李家没吃过一顿饱饭,一碗稀粥都要分作两顿。 后来到了年家,吃饱穿暖,冬日有热水,夏日有冰鉴,夜里读书有明灯,笔墨纸砚更无短缺。 年家兄弟们爱笑爱闹,偶尔也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却从来无人因他寄居而轻待他。 这些年他守的是年家的规矩,学的是年家的处世之道,也早将自己当成了年家人的一份子。 他想报恩是真,喜欢初九妹妹也是真。只是这份心思若成了初九妹妹的负担,那便配不上她那句“你天生就该是读书明理的人。” 他决定做个明理的人。 只是他明理,他妹妹李玉儿却不明理。 她觉得自己哥哥一表人才,在这样紧急关头肯做上门女婿,无疑是帮了年家大忙。 且李玉儿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想着,哥哥帮忙娶了年初九,那年初九的六哥再帮忙娶个她,是不是也很应该? 哪怕只是做场假夫妻呢!总好过被官媒胡乱配给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去熬没有尽头的苦日子。 李玉儿真是穷怕了。尤其战乱期间跟着年家走南闯北,反倒是她长这么大,过得最安逸的日子。 可十拿九稳的美事怎么还能黄了呢? 李玉儿在廊下等得心焦,远远见哥哥慢悠悠踱步回来。 那不疾不徐的步子,瞧着定是美事已成。 她心头一喜,提着裙角小跑着迎了上去,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李哲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李玉儿话说得急,声音就大了些,“哥,你问清楚了吗?年姑娘为何不答应?你到底有没有说明白,你可以不跟她洞房,假成亲也可以啊!” 李哲不悦,“声音能小点吗?年姑娘不答应,本是情理之中。我的事,自有分寸,你急什么?” “你是我哥啊!我能不急吗?”李玉儿涨红了脸,十分委屈,“我急还不是为你!” “你真是为我吗?”李哲瞧着自己的亲妹妹,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几个心眼子。你想嫁户好人家,我能理解,也给你想好了人选。但你若是对年家人耍什么脏污手段,就别怪我把你撵出去!管你是死是活!” 第一卷 第23章 你可别盯着年家的哥儿啊 以前来年家寄居读书的,的确只有李哲一个人。 李哲刻苦,天资也高,给李家挣了脸面。 年老夫人跟上门夫婿李春山之间的矛盾有所缓和后,便又开恩从李家旁支里,拣选了另外几个伶俐少年,一并收进族学读书、习商。 后来世道乱了,烽烟四起。李哲的爹娘带着两个闺女,以探望儿子为由,敲开了年家大门。 这一进来,便再不愿离开。 他们跪在年老夫人跟前,涕泪横流,只求一口饭吃、一片瓦遮头,愿为年家当牛做马。 年老夫人起初不同意。年家又不是善堂! 可偏巧那时,李春山病倒了,且病势沉疴。 垂暮之人,能在病榻前见到血脉相连的亲人,哪怕只是侄儿侄媳,终究是旁人给不了的慰藉。 年老夫人默许后,李有财一家就接手照料李春山。 他们本就是做惯活计的人,手脚麻利,眼里有活。 加之李哲三不五时在家人面前叮嘱,绝不可因姓李便有半分逾越,更不可在下人面前以主子自居。 李春山病逝后,他们没被遣走。 反而因勤恳本分,做事有章法,渐渐获取年老夫人的信任,更得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管事职权。 此番年家举族入京,能把他们一并带上,且将许多内宅琐事、行李打点交由他们经手,足见老夫人的倚重。 对这样一份能吃饱穿暖有奔头的活计,李有财夫妇心里是知足感恩的。 是以当儿子私下里同他们商议,想入赘年家解年姑娘“盲配”之危时,夫妇二人略一思量,便爽快答应了。 他们早年就想让儿子入赘年家,只可惜年姑娘看上了顾江知,这才作罢。 谁知兜兜转转,又转回来了。 他们心头其实也有本账。 在年家好些年了,二人对年家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 人家所谓的入赘,其实就是舍不得自个儿娇养大的姑娘在外头吃苦。 又不是没儿子传宗接代! 若是二人真成了亲,年姑娘生下的孩子,总归要姓李,这便是替李家延续了香火。 若是权宜之计,假成亲,能帮年家渡过此劫,也是美事一桩。 以年家素来宽厚的做派,往后绝不会亏待他们。 总之无论真假,攀紧年家这艘大船,他们这一支飘零的李家人,就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谁知这大半夜的,竟然听到儿子说出这番话来。 李有财气得浑身直哆嗦,手指着女儿,眼睛瞪得铜铃大,“玉儿!你哥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心里真敢存了那种腌臜念头?” 李婶儿也两步抢到跟前,照着女儿的肩膀狠狠拍了一巴掌,“死妮子!问你话呢!” 李玉儿委屈的眼泪在眶里滚来滚去,“年家的女儿是宝,合着我就是草!她不能盲配,难道我就能吗?你们是我亲爹娘,是我亲哥,不知道为我打算,还一个个指责我!” “我已经私下问过杨青和他爹杨叔的意思,他们愿意。”李哲这些天也着急两个妹子的亲事,暗地里没少打听,“要不是这两日出了顾家这档子事,杨家估计都提亲来了。” 杨青是内院大管家杨叔最小的儿子,自小在年家长大,行事稳妥,很得主家信重。 更重要的是,此人性颇敦厚,知根知底,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 李玉儿却是心比天高,一听,就扬着脑袋反驳,“我不喜欢杨青!我长得又不差,为什么非要把我配给一个下人!” 她这话刚一出口,她爹一巴掌就甩过来。 当真是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下人!你以为你多矜贵!真当自己是主子命吗?要不是年家,咱们已经饿死了!” 李家旁支繁多,能存活下来的不知有几人。他们这支能这般齐整,完全是靠着年家保命。 李婶儿也来劝,“妮儿啊!长得好管什么用?踏踏实实过日子最要紧。你可别盯着年家的哥儿啊,那不是你能奢望的。” 李玉儿捂着被打肿的脸,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来,“怎么就不能想?大家都是人!谁比谁缺个胳膊少个腿儿是怎的?我……” 话没说完,背上又被她娘狠拍了一巴掌,话也说得极不客气,“是!大家都是人!那怎的有人在乱世里活得滋润,有的就饿死了呢?妮儿啊,你就不懂得知足!” 正在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纤瘦姑娘从屋里出来,细声细气问,“爹,娘,大哥,若是姐姐实在不愿……能不能问问杨大哥……看我……行不行?” 李玉儿听见妹妹李珍儿说的话,先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道,“行啊,你喜欢,那正好。给你了,我本来也不稀罕。” …… 青霞脚步轻轻地回到屋内,凑在年初九耳边,将方才听得的,细述了一遍。 年初九正在镜前由云朵和明月侍候着卸了钗环,散了长发,“李珍儿当真钟意杨青?” “嗯。”青霞一脸笑,“奴婢听她是这么说的。” 李家虽在年家当差,但因着那层远亲关系和如今的管事体面,年家专拨了一个与内宅相连的僻静小院,给他们一家居住。 青霞刚才就是去寻管事李有财领冰鉴时,无意间听到了里头的动静。 年初九想了想,吩咐她,“你这几日多费些心,叫人仔细盯着点李玉儿。她心气不平,难免生出事端,莫要让她坏了我的安排。” 青霞恭谨应下,将捧着的冰鉴小心安置在离床榻稍远的角落,又用一方厚绒布略作遮掩。 如此既散了凉意,又怕夜半寒气侵了姑娘身子。 做完这些,她和云朵才悄步退出门去。 屋里只留了明月一人侍候。 年初九低声跟明月又交代了几桩要紧事,包括底下人手的调配安排。 明月一一应下,记在心里。 待诸事吩咐妥当,年初九净面洗漱后,便上床睡下,“明月,把烛吹了,不用留灯。” 明月一愣,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帐内模糊的身影。 姑娘自幼畏黑,寝室内总要留一盏灯,晕出暖黄的光,方能安眠。这习惯十几年未变。 但她没多问,只低声应了句“是”,便俯身轻轻吹熄了床头案几的烛火。 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明月放轻脚步,摸黑退出房门,反手将门扉无声掩上。刚一转身,便差点与云朵撞个满怀。 “怎么黑了?”云朵下意识就要推门,“我这就去把灯点上。” “别去。”明月伸手拦住她,“是姑娘吩咐灭的灯,说今夜不用留。” “姑娘不是最怕黑吗?”云朵纳闷,借着廊下昏暗的光线看向明月,“往常通夜都不许熄灯的。” 明月摇摇头。 云朵又是冒火又是心疼,“都怪顾公子!我们姑娘一气之下连黑都不怕了!” 第一卷 第24章 此生不求情爱 年初九昨夜在泰然居没睡好,现在困得不行,却还是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直挺挺地躺在黑暗里,盘算要如何才能顺利上达天听。 喊冤,太蠢;攀附内宠,手段太低。 她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震撼觐见,让光启帝看到年家的价值。 年家不能成为任何一方势力的盛宴! 年初九欲走一步险棋,但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她着实没有把握。 不知过了多久,门悄然开了。明月轻手轻脚进来,摸到床前的脚踏上蜷身躺下。 帐内却传来年初九清醒的声音,“明月,不必守夜。回你屋里踏实睡去。” 明月赶紧坐起来,眼睛适应了黑暗,隔着帐幔回话,“姑娘还没歇下?奴婢不碍事的,就在这儿守着。姑娘夜里若要茶水或是有别的吩咐,也便宜。” 一只纤细的手从帐内伸出,轻轻挑开床边一侧的帐幔。 “京城不比咱们定安,地气大,潮气重。”年初九侧身躺着,声音带着夜色的柔软与清润,“你在脚踏上守夜,寒湿侵骨,年轻时不觉得,年纪渐长怕是要落下腿疼的毛病。听话,回你屋睡去,床上总归干燥些。” 明月在黑暗里无声笑了笑,心里暖融融的,低声道,“姑娘真好,替奴婢们想得长远。” “我还想你们陪我到老呢,怎能不长远?”年初九动了一下,侧身趴到床边来,下巴抵在木床沿上,握紧明月的手。 明月只觉姑娘的手柔软得不像话,那瞎了狗眼的顾公子就是个没福气的。 又听姑娘说,“京城这蚊子,着实恼人。待过两日得空,我配些驱蚊避虫的药草香囊,你们随身戴着,夜里也能安生些。省得一觉醒来,胳膊上脸上尽是红疙瘩。” “那敢情好,先谢过姑娘。”明月也是被京城的蚊子叮怕了,一不小心就说了大实话,“这些蚊子生得刁钻,又狠又毒,恨不得趴在人身上,把血吸干才肯下来。一个个都肥滚滚的,奴婢一巴掌下去,拍出来的全是血,瞧着都瘆人。” 年初九无声笑笑。连京城的蚊子都跟顾家一样啊! 顾家可不就是吸血的蚊子么?下口时又准又狠,不吸饱了绝不松口。 就不知道是顾家这只蚊子嘴硬,还是她备的药更毒,不如就试试看吧。至于顾家身后的林家,也是不能放过的。 明月正要起身回屋歇下,就听到外头传来夫人的声音,“怎的屋里头黑灯瞎火?娇娇儿睡下了?” 年初九忙撑着床榻坐起身,朝着门外应道,“母亲,女儿没睡着呢。” 明月也赶紧摸黑去掌灯,暖黄的光晕一跳,驱散一室黑暗,映出年初九正低头趿鞋的身影。 明月放下灯盏,上前两步,手脚利落地帮姑娘理了理微乱的寝衣襟口和长发,才转身去开门。 “母亲,怎的这么晚过来?”年初九已几步迎到门边,伸手挽住母亲的手臂,将人引到桌边坐下。 殷樱面色不好,看着女儿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用自己的亲事,来换年家的前程?” 年初九不答,却是眼睛一亮,反问,“祖母是不是松口了?” 殷樱气得拍一下女儿的手背,“少打岔,问你话呢!不许用对付别人的法子来对付你亲娘我!” 年初九失笑,“母亲,别这么大火气嘛。” “我急得头发都快烧起来了!你让我别那么大火气!”殷樱接过明月适时递上的茶杯,看也没看就往嘴边送。刚到唇边又顿住,拧眉递了回去,“换杯白水来,凉的。这茶我喝了更睡不着。” 明月应是。 “要温的。”年初九目光仍落在母亲焦灼的脸上,柔声道,“夜里喝凉的伤胃。” 等明月重新捧了盏温水来,殷樱接过就灌下半杯,边喝还边瞪着女儿。 “娇娇儿,你还小,无需操那份闲心。”她放下杯子,语重心长,“我看哲哥儿真不错。你先……” “母亲……”年初九打断殷樱的话,紧紧握着她温热的手,渐低了头。好半晌,眼泪一滴滴滑落,“我好害怕……” “那就是个梦而已啊宝!”殷樱惹哭了女儿,有些懊恼。忙伸手抱住娇软的女儿,在她背心一下一下地轻拍,“梦和现实是反着的,不必当真。” “可每一件事都应验了的。”年初九执拗摇头,“母亲,您就信我一回嘛。” 殷樱扳着女儿的肩膀,对上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心疼地替她拭泪,“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打算嫁谁?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其实年初九本来也没准备瞒着,“当今圣上有个儿子叫东里长安……” 殷樱倒抽一口凉气,一下就不觉得黏热了,“皇子?我的天老爷啊!你可真敢想啊宝!” “母亲先听我说嘛。”年初九扯着殷樱的袖口,撒娇似的晃了晃。 殷樱一时有些恍惚。 这模样何其熟悉? 起初女儿想要嫁顾江知的时候,也是这般缠人的样子。唉,当真是再聪明的人,都得栽在情字上头。 年初九抬眼示意明月出去,在门外头守好。 明月心领神会,立刻敛衽无声一礼,转身出去将门关上。 半刻钟后,殷樱的脸色已不是“难看”二字能形容,“我不同意!娇娇儿,你怎能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儿戏?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啊。你知不知道,就算那皇子真的短命,你后半生也得守着个‘皇子遗孀’的名头,再难有寻常人的日子过了!” 随时回娘家,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女儿此生不求情爱,只求全家老小,一个不少。”年初九的眸色沉静下去,再无半分女儿家撒娇时的憨态,“母亲,我心意已定。您一定要支持我,否则,咱们出不了京城,迈不过这鬼门关。” 她绝不能让前世的惨剧再发生! 她的亲事,是眼下能最长远护住年家的盾,也是将来或许能刺出去的矛。 殷樱心惊肉跳,被女儿眼里那份决绝与沉重震得心头发慌。 “母亲,这里头的算计,牵扯甚远,可不止一个顾家。”年初九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夜色中的鬼魅,“还有林家。” “林家?哪个林家?”殷樱对京城盘根错节的势力着实陌生。 第一卷 第25章 稳赚不赔无关风月 年初九指尖蘸了杯中水,在桌面画了几个圈,将如今宫里的形势说明白。 皇太后一派! 皇后一派! 曾贵妃一派! 如今,林家不成气候。倒是林贵妃生的四皇子东里长行冒了点头,在光启帝面前十分得脸。 而顾家宫里那位娘娘顾如莹,只生了一位公主,根基浅薄,翻不起什么浪。是以她根本攀不上皇后和曾贵妃,就更别说入皇太后的眼。 顾如莹能攀上林贵妃,都算是人家给她脸。 “所以顾家敢起另娶之心,实是林家的主意。”年初九指尖重重一点代表林家的水圈,“林家眼下看着不成气候,可和顾家联手吃掉咱们年家后就能起势。前世……我是说,按那梦中预示,后来把持新朝半数以上盐铁漕运的是林家,掐住经济命脉的,还是林家。” 是以前世,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后之子与曾贵妃之子,最终谁也没能上位。 倒是林贵妃所出的四皇子东里长行,坐收渔利成了新帝。 顾江知攀着林家一路扶摇直上。 这些人都是踩着年家的尸体,一步一步踏上青云梯。 这笔血债,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一一清算。 殷樱平日性子大大咧咧,却也是个精明的人。 她越听,心越沉,眉头拧得死紧,张了几次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梦岂能当真?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全是真的呢? “母亲,我如今跟您一样,初来乍到,绝无可能提前知晓京中形势。这也不是算几卦就能算出来的。您若不信我,明日只需遣个人去茶楼酒肆,或者寻个不起眼的掮客,花点小钱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 “那你也别嫁个短命的啊!”殷樱声音干涩,泪盈了满眶,“你说的东里长安,他又是哪位所出?” “林贵妃的次子,四皇子东里长行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年初九平静吐出这句话。 “什么?”殷樱惊得腾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语无伦次,“林家!他、他也是林贵妃的儿子?林家算计吞并咱们年家,分明就是豺狼虎豹!你还要让她当你婆婆?” 这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年初九面对母亲几乎崩溃的质问,脸上生出一丝冰冷而锐利的笑意,“林家觊觎我年家的财富,那我就让她看得到摸不到,什么也得不到!” 林家!顾家!这辈子都休想好过! 况且在她记忆中,东里长行还有八个月就没命了。 殷樱重新坐下,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红了眼眶,“娇娇儿,我苦命的娇娇儿!”她拉着女儿的手,心疼极了,却再说不出“不许”的话来。 的确,情爱在生死面前,算不得什么。 女儿一意孤行是为了年家平安。她如果继续阻止,就是拖了女儿的后腿。往后女儿再有什么心事,断不会告诉她,只会默默一个人扛下。 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把女儿所说的梦当成真的对待。 殷樱梳理完纷乱的心绪,又听女儿说,“也只有这位短命皇子,因着体弱多病,才没被光启帝用来与臣属联姻。如今成年皇子中,也就他后宅干净,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我若能嫁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原配正妃。” 他活着,她借势。他死了,她还是王妃。稳赚不赔,挺好! 更何况,唯有她嫁个病秧子,光启帝才不会怀疑年家的野心。 如此一来,年家将如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无声无息,却步步为营,扎下难以撼动的根基。 到那时,谁也不能如捏死蚂蚁一样捏死年家! 年初九眼中燃起幽暗的火焰。她想好了,只要谋划得当,就必能嫁与东里长安。 她现在就是单方面,一头挑子热的真心属意东里长安,无关风月。 当然,她还有另外非嫁他不可的深沉原因……他手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势在必得! 母女二人头碰头,在摇曳的烛光下,将一桩桩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谋算反复推敲、细细捋过。 殷樱起身离开时,心情沉重。 她沿着回廊一步步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却仍在嗡嗡回响着,女儿那些冷静到残酷的分析与安排。 她知道女儿是对的,可正因为对,才更显得前路可怖。 李嬷嬷提着灯笼照路,轻言安慰,“夫人宽心些,咱们姑娘自小就是个有福气的人儿。” “这倒是。算命的也这么说。”殷樱被安慰到了,从心底长长吐出一口郁气,似要将整晚的惊惶与不安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这口气尚未舒完,她一抬眼,就见长廊尽头的廊柱旁,斜倚着一个身穿黑色锦衣的男子。 “锦恩?”殷樱眼皮一跳,莫名觉得这个儿子要生事。 这是三哥儿年锦恩,眉眼轮廓与年初九如出一辙,只是线条更为硬朗分明。 从前就属他最爱跟妹妹作对,这两日反常,安静得过分就让人担心。 果然,年锦恩上前,跟母亲揖了一礼,闷闷道,“母亲,儿子使银子买通了人,把顾二狗那厮打惨了。” “啊?”殷樱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按住心口,深吸了口气问,“手脚可干净?没留下什么把柄叫人拿住吧?” 三哥儿一愣,还以为要挨骂呢。忙上前虚扶着母亲的手臂,陪着她沿着回廊慢慢踱步,“母亲放心,儿子晓得轻重。妹妹他们设计顾二狗成流民生事,按律原本就是要挨二十板子。我只是托了几道弯的人,给今日值守行刑的兵丁头儿塞了些银子,让他务必把那二十板子落到实处。” “那就行。”殷樱眼睫微微垂下,心里浮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要不是自恃身份,她也想动手!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柔声交代,“事已至此,娘也不说你什么了。只是往后行事都要小心谨慎,别让人逮着错处。再遇着事,多找你父亲,或是跟你妹妹商量商量。” “跟妹妹商量?”年锦恩一听,那股子被妹妹“排除在外”的委屈又冒上来,嘴一撇,气呼呼告状,“可妹妹带着四五六谋划大事,就不带我!我还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呢,他们几个不过是堂的!” “浑说什么!”殷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指尖戳了下他额头,“哪个不是亲哥?大家都疼娇娇儿不好吗?你呀,自己从前总爱逗她、惹她,十回里有八回把她气得假哭。他们几个自小就脾性相投,玩在一处,如今遇着事自然凑得更近些。这你也要吃味?怪得了谁?” 第一卷 第26章 金氏天塌了 年锦恩被母亲戳破小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摸了摸鼻子,嘟囔道,“我那不是看她小小一个人,总板着脸,想逗她笑笑嘛。” 殷樱看着儿子那副讪讪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指尖虚点他,“你呀!那叫逗她笑笑?回回不是揪她小辫,就是抢她点心,再不然就拿虫子吓她!娇娇儿能给你好脸色才怪!” 年锦恩被说得耳根发热,小声争辩,“那、那后来我不是改了嘛。” 谁知那小人儿跟旁人都合得来,就爱跟他使性子。为此他还找人批过八字,人家说他们天生相克,金木交战,龙虎相争。 他跟自个儿妹妹争个屁啊,好气! 他撇撇嘴,瓮声瓮气道,“反正……以后我让着她就是了。” 殷樱听得心头一软,抬眼去看儿子侧颜。 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抿着嘴时显得格外执拗的唇线,真就是跟娇娇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骨相。 都是一样的好颜色啊! 她眼神微黯,不由想到了什么,心里有些发慌。 孩子们都长大了,这风雨飘摇的家,未来还得靠他们互相扶持着,才能走得稳当。 殷樱暗叹一声,终是放柔了声儿,“行了,知道你也是心疼妹妹。她有主意,你当哥哥的,便帮她看看路,挡挡风,这才像话。” “知道了知道了!”年锦恩嘴上应着,小心将母亲送回院子,看着她进了屋,这才转身。想了想,脚步一拐,便往大哥年锦旭的院子而去。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正瞧见大嫂陈青莲在廊下交代丫鬟给孩子驱蚊。 “大嫂,”年锦恩唤了一声,离得老远站定,又怕惊扰了屋里熟睡的孩子,就用气声问,“大哥可歇下了?我寻他说点事。” 陈青莲闻声抬头,示意丫鬟先去忙,这才转向他,声音也放得轻缓,“是三弟啊。你大哥赶在宵禁前,又往那头去了。” “啊?”年锦恩一时没反应过来,“哪头?” “还能是哪头?‘翠微阁’呗。”陈青莲不由得笑小叔子愣头愣脑,“非得说那么明白做甚?” 年锦恩瞧着大嫂不生气,放下心来,“他又应酬谁呢?” 陈青莲想了想,从廊下走到院门口,靠近小叔子才气哼哼地回他,“坊正王大人。要不是顾家不地道,哪儿那么多麻烦事儿。你刚去见了娇娇儿吗?她心情如何了?我这手头还忙着,明儿再去看她。” “娇娇儿不喜我。我哪敢去见她。”年锦恩又嘟囔。 陈青莲笑,“胡扯!娇娇儿就跟你长得最像,怎会不喜你?也不知你这脑袋瓜子整日琢磨什么呢。” 年锦恩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忽然觉着这深更半夜,自己一个做小叔子的,独自和大嫂在院子里说话,终究不太方便。 他便收了话头告辞,“大嫂早些歇着,大哥做事有分寸,莫要伤神惦记。” “嗯,我省得的。”陈青莲温声应了,眉眼间的疲色在夜色中柔和许多,“三弟你也快回去歇着吧,夜深露重,仔细脚下。” 年锦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小院,顺手将虚掩的院门轻轻带拢。 陈青莲目送小叔子远去,不由失笑摇摇头。 她想起刚嫁入年家时,都怀疑自家夫君是捡来的。 实在是老三和娇娇儿长得太像了。 眉眼口鼻,那份灵秀又执拗的神韵,以及相似的轮廓,总让她这新妇看得有些晃神。 都是婆母生的孩子,怎的相差那么大? 不过,她夫君跟公公年维庆,以及祖父李春山却是十分肖似。这年家的血脉,各有各的传承,没甚说头。 年家各院倒是歇下了,可顾家还灯火通明,谁也不敢睡,谁也睡不着。 其实这一整日,顾家都是人仰马翻。 顾柳儿卯时初回到家,把哥哥顾江知被抓进大狱的事,掐头去尾告知了一夜未眠的父母。 她不敢说自己看到了蒙面人,当然更不敢说亲眼见到最后是年初九拖延了时辰。 只安慰说,卢将军答应会救人。 这话确实宽了金氏的心,将救儿子出狱的希望都放在了卢将军身上。 同时也感叹,有个实权在手的亲家当真好用。 顾江知的父亲顾祥想法则不同。他听了女儿的话,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是个老实人。幼时听父母的,成亲后听妻子的,浑浑噩噩活了几十年。 谁曾想天降洪福,老父走了狗屎运得了爵位,他这长子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世子。 这“顾世子”的名头,他听一次心里就慌一次,到现在都还跟做梦似的。 按他的想法,儿子跟年家闺女顺利成亲就挺好。以前他觉得高攀了年家,如今他家有爵位,年家有银子,绝对算得上门当户对啊。 往后两家互相帮扶,日子还能差到哪去? 可这一切,自打他那当了娘娘的妹妹,召爹娘进了一趟宫之后,就全变了。 娘娘的意思是,侄儿顾江知生得玉树临风,可用。其亲事正好去拉拢那位手掌京畿兵权的卢将军。 这里头的关窍和算计,顾祥听不懂,也插不上嘴。 父母和妻子热火朝天商议着,就好似年家已成了嘴中的肥肉。 这下好得很,年家倒是风平浪静,他儿子先进大狱了。 顾祥心里憋着一股气,又闷又慌,却半个字不敢在金氏面前发作。 他独自在屋里转了几圈,终究是去了老父亲跟前把事儿说了一遍。 忠勇侯夫妇一听,吓得魂儿都飞了半截,跟无头苍蝇似的直问“怎么办”。 金氏却不慌,还想着叫坊正衙门的王大人去吓唬年家。 她手下没人可用,只得把生病的张妈叫起来,让她去衙门找王大人。 张妈无奈拖着病体跌跌撞撞去了衙门,一问,才知王大人今日告假了,根本没来。 忠勇侯一家子在家左等右等,没等到卢将军把儿子保出来,半下午时倒是等来了一纸退婚书。 金氏天塌了! “妈呀!这咋还能退呢!” 顾祥埋怨,“和年家闺女成亲不就好好的?你们非折腾个啥?” “你懂个屁!”金氏瞪他一眼,心急火燎去找婆婆,“咱进宫找娘娘商量吧,好歹先把二狗给弄出来啊。” 第一卷 第27章 他重生了 金氏担心儿子在狱里吃苦受罪,慌得不行。 可她婆婆,忠勇侯夫人,根本不顶事,“这宫里也不是咱想进就能进的,还得递牌申请。递了牌子又要等内务府批!哎呦我的乖孙啊,这可怎么好!金氏你不是能干吗?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光杵在这儿催我有什么用!” 金氏:“……” 靠不住,家里一个都靠不住! 顾家乱成一锅粥。 最后还是金氏精明,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对,我去找林家。” 这件事从源头上讲,就是林贵妃出的主意。 否则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去得罪年家? 往日年家也是她想尽办法都攀不上的人户!当初年姑娘应了这门亲事,她都觉得是天上掉了个馅饼正好把她儿子砸中了。 所有的所有,都是林家起的头,那林家就得负责。 金氏脑子转得飞快,思路一下子清晰了。 递消息进宫找小姑子顾如莹没用!她自己都是依附林贵妃生存。 她能做的,无非是去求林贵妃。林贵妃最后还不是得派人出宫递话给娘家办事? 绕这么大一圈,何必呢? 她直接找林家,完全省了中间环节啊。 说干就干,金氏带着病歪歪的张妈出门去林府。 她是世子夫人,独自去,多没排面,总得带个下人。 如今诺大个侯府,总共两个下人。老陈头奔丧还没回来,就剩个张妈了。 将就用吧。 可出门没马车,还得自个儿甩火腿走着去。 倒是不算远,隔五条街。 林家封的是淮荫郡侯,门第显赫,远比顾家根基厚实。 门房听说是忠勇侯世子夫人金氏求见,不敢怠慢,忙进去通传。 消息递到内院时,林老夫人正由两个小丫鬟捶着腿,闭目养神。 听了禀报,她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沉了沉,着实不悦。 林家是打心底里看不上顾家的。 顾家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侥幸捡了个爵位。 幸进之辈而已! 祖上既无累世功勋,家中也无真才实学的子弟,空有个架子,内里虚浮。 而他们林家则不同。往前数三代,在皓州便是诗礼传家、良田千顷的大户,家底殷实。 就算几经战乱,他们林家已大不如前,却也不是顾家能比的。 林老夫人终于慢悠悠睁开眼,语气冷淡地对侍立一旁的嬷嬷道,“你出去见见,就说老身身上不爽利,已经歇下了。若有急事,让她明日递了帖子,按规矩来吧。” 那嬷嬷夫家姓赵,是林家的家生子。 她得了吩咐出来传话,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对着被门房挡在阶下的金氏居高临下道,“顾夫人,实在不巧。我们老夫人身上欠安,方才服了药,已然歇下了。夫人若是有要事,不妨明日递了名帖,按规矩来。老夫人若得闲,自然会见。” 那态度甚是冷淡傲慢,直把金氏气得七窍生烟。 她想也不想就推了一把张妈,让其帮着应话。 她是主子,自然得端着。 可张妈本来就头晕,被这么一推,竟一下摔倒在台阶上昏了过去。 赵嬷嬷吓一跳,倒退两步。 顾家这是想碰瓷? 金氏眼珠子一转,提高了嗓门喊,“快,快快快,把人抬进去!喝口水,这天闷死人了!” 赵嬷嬷也怕在自家门口出人命,只得让门房把人抬进里头,又唤人来喂水。 金氏这才逮着空,肉疼地往赵嬷嬷手里塞了几粒碎银,低声道,“这位嬷嬷,我实在是有急事。劳烦你帮我去跟老夫人说一声,就说是有关年家的大事。她一听就懂。” 年家?林老夫人听完赵嬷嬷的禀报,方想起女儿的计划。 那可是只大肥羊啊! 这才慢悠悠起身,“你让她进来说话。” …… 其实这事办起来不难。顾江知本就不是流民,只是被误抓了。 林家吩咐下去,又做了担保,当天晚上就把顾江知从牢里弄出来了。 只是,顾江知情况不太好,抬进顾家的时候就昏迷着。 那双目紧闭,面白如纸的模样,让金氏脑子“嗡”的一声,扑到近前,哭天抢地,“我的儿啊!我的儿!你睁眼看看娘啊!” 她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凉。 她又疯了一样去解他的外袍,想看看身上可有别的伤。 掀开浸着暗红血渍与皮肉黏连在一起的中衣,简直触目惊心。 肩背,腰臀,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遍布着横七竖八的青紫瘀痕。 皮开肉绽,渗出的血水将里衣染得一片狼藉。 最严重的是臀部,亵裤和血肉粘在了一处,轻轻一动,昏迷中的顾江知便痛苦地抽搐一下。 “天爷啊……我的乖孙!”顾老夫人只看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哭得撕心裂肺,“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你打成这样!你可是侯府的嫡孙啊,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顾江知被刺耳的哭声吵醒后,剧痛难忍,眼睫颤动了几下,竟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二狗!你醒了?你看看娘!看看娘啊!”金氏握住儿子的手,嚎啕大哭。 顾江知眼神涣散,气若游丝,“母……亲……”每吐一个字,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 但他必须拼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栽赃年家,刻不容缓!” 他要年家全死光,要年初九跪着求他! 他要年初九如青楼女子那般取悦他,侍候他,卑微到尘埃里去! 没错,他重生了。板子打碎骨头时,前世的记忆就回来了。 也是那时,他忽然明白,年初九,也一样回来了!还比他早一步! 可那又怎样? 在权势面前,人命如草芥。 这一世,年家照样跑不掉。 年初九也跑不掉。 顾江知这么想着,嘴角弯出一丝诡异的笑后再度昏迷。 金氏一阵忙活,扭头往顾柳儿手里塞了几粒碎银,“去请大夫来给你哥治伤,快!” 顾柳儿“哦”了一声,心虚地看她哥一眼就别开脸。 她害怕极了,撒丫子跑出府。 她知道,她哥弄成这样,都是年家害的。 可她现在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整个人都是蒙的。昨晚还说得好好的,今日卢家怎的就退婚了呢? 只怕就是朱淑梅恐惹麻烦上身,才跟卢将军说了不好的话。 要真是这样,姓朱的也别想好过。 其实,那姓朱的真就不好过…… 第一卷 第28章 你还有脸提你姐姐 这一日晋良侯府也是鸡飞狗跳。 朱淑梅同样天塌了。 首先是她姐夫回府后,火速派人退了顾家的亲事,完全没跟她商量。 她正惶恐琢磨呢,傍晚时分,坊正衙门的衙吏就拿着客籍文书上门了。 那衙吏面色冷硬,竟没有一丝对侯府亲眷应有的客气,堵在门口就扬声宣读:“朱淑梅,郑思聪,查你二人客籍文书已过期。依律,限期一日内收拾停当,返还原籍,不得滞留京城。明日此时若还在京中,莫怪衙门按流民处置,锁拿递解!” 白纸黑字,官印赫然。 朱淑梅不识字,拿着文书呆立半晌,才猛然想起来,客籍时限确实到期了。 往常到期前,她让姐夫帮忙作保,再交些银钱就能续上。 许是因着最近操持外甥女的亲事,让她总以晋良侯府女主人自居,就忘了“客籍”这一茬。 原本她没当回事,可现在却摊上了真正的大事。 朱淑梅跟衙吏陪着笑脸,说立刻就能续。 谁知她姐夫不再给她作保,态度十分冷淡,“姨妹,你来京中时日已不算短。客居亲戚府上,终非长久之计,还是回原籍安顿为好。” 朱淑梅如遭雷击,一时慌了,“姐、姐夫……您……您这是要赶我们母子走?” “这话从何说起?”卢将军皱眉,“难不成你还想在我府上住一辈子?” 这!饶是朱淑梅脸皮厚,这会子也面红耳赤。 又听姐夫慢悠悠道,“况且你姐姐早已过世……”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没有任何义务收留他们母子。 朱淑梅急了,上前半步,声音里带了哭腔,“姐夫!我就算走,也总得亲眼瞧着昭华风光成亲,才能走得安心啊!” 她眼圈一红,抬出早逝的姐姐,话语里满是哀伤,“我那苦命的姐姐……当年拼着性命才生下这么个女儿,临去前最放不下的,也是这个女儿。我这做姨母的,若不能亲眼看着昭华终身有靠,九泉之下……又怎有脸去见姐姐?” “你还有脸提你姐姐!”卢将军猛一挥手,砸了手中茶盏,厌恶至极,“你若真记挂你姐姐那点血脉亲情,又怎会明知顾江知早有婚约在身,还上赶着牵这门亲?” 朱淑梅自然不肯承认,满脸震惊,“什,什么?顾,顾小郎君有,有婚约在身?我,我不知道呀!姐夫!我如果知道,又怎肯作贱昭华?” “那你的意思,都是顾家瞒天过海,无耻在先?”卢将军敛了些怒气。 朱淑梅忙点头,“自然是顾家最无耻。本就是那世子夫人金氏先找上我。后来我瞧着顾小郎君不错,还先让昭华相看,她中意了才应下的。姐夫您不也对顾小郎君满意吗?” 她没错,错的都是别人!她不过是顺水推舟,成人之美,她能有什么错啊? “你才无耻!”门外的顾柳儿听不下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冲进屋子里。 她出门请大夫,就被卢将军的贴身侍卫陈同舟带到晋良侯府来了。 一来就听到朱淑梅说“顾家最无耻”。 这还得了! 且亲事退了,她本就不想让朱淑梅好过,“是你说要对年家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不留后患!也是你说一定要瞒着卢将军和卢姑娘!你还说‘只要等生米煮成熟饭,就算他们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我没说!”朱淑梅看着忽然而至的顾柳儿瞳孔巨震,差点没气得原地升天。 “你说了!你就是说了!”顾柳儿牙尖嘴利,不依不饶地跳脚挑衅。 朱淑梅被她逼得气急败坏,冲口而出,“我当时分明说的是‘此事不宜声张,莫要闹得人尽皆知,平白损了昭华的名誉’!何曾有过你那些腌臜话!” 厅内骤然一静。 一直沉默立于门边的陈同舟,忽然开了口,“所以,你确实知情。” 此话落下,朱淑梅仿佛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 彻底完了! 门外廊下,卢昭华将厅内诛心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原本扶着廊柱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得知退亲后,她原是想来央求父亲再考虑考虑。 如果不是什么非退不可的原因,能不能有转圜余地? 初见顾公子,就让她好生欢喜。 可,真相如此不堪。 顾公子竟有婚约在身! 卢昭华默默回屋,走到榻边安静坐下,目光空洞地落在那身还未绣完的喜服上。 她盼了许久的亲事,就这么没了。 她当初觉得是母亲的保佑,才让她遇此良人。否则这般好的郎君如何能配给她呢? 不曾想,梦这么快就醒了。 泪水滴落在光滑的绸缎上,将鸳鸯的羽毛润成更深的颜色。 卢昭华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喜服的金线纹路,心里难过极了。 其实不止是难过这桩婚事的荒唐收场,更难过姨母的所作所为。 姨母想做她继母的心思,她是知道的。 她自小没见过母亲,只知父亲戎马半生,身上旧伤累累。每每阴雨天便疼痛难忍,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她想着,自己出嫁后,父亲就孤零零一个人了。这是她最放不下的心事。 若有人真心待父亲好,即便那人是姨母,她也欢喜。 早年就有人给父亲保过媒,但父亲不愿她被继母磋磨,就回绝了。 父亲说,“爹爹有昭华就够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进门来,万一待我的昭华不好,爹爹这条命挣下的功劳,又有什么意思?” 想着这些,卢昭华的眼泪流得更汹涌。 “姑娘,”丫鬟翠微忍不住挨近,压低声音道,“那顾家小姐的话,您就真信?” 卢昭华闻言一怔,原本就纷乱的心绪被这一问搅得更乱。 翠微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袖,继续低声劝慰,“您细想,她哪有半分体面人家小姐的持重?说话行事更是没个忌讳章程。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怕是十句里难有一句真,分明胡乱攀咬泄愤呢。” “是……吗?”卢昭华迟疑着吐出两个字。 第一卷 第29章 是姨夫人给的药 卢昭华心底深处,自然盼着这只是一场误会。 翠微见姑娘神色有所松动,连忙趁热打铁,“姨夫人毕竟是您的亲姨母,平日里对您也是关怀备至。您不能听信一个外人的挑唆,就伤了她的心啊。” 她是大半年前,才进这晋良侯府做工的京城本地人。 因着嘴甜机灵,没多久就被客居在此的姨夫人朱淑梅看中,提拔到内院侍候,明里暗里得了不少关照。 朱淑梅看重她,不止一次说,等她年岁满十五,就做主让她给自己儿子做媳妇。 她早将朱淑梅视作未来婆婆和靠山,自然要一心一意为其说话。 眼看着姨夫人要被撵走,她急了。稳住姑娘,也就是稳住了自己的将来。 翠微拧了湿帕替姑娘擦脸时又说,“其实姨夫人跟奴婢曾经提过一嘴,说顾公子早前订的那门亲当不得真。两家早断了联系,人家都以为那姑娘在战乱中死了呢。” 卢昭华默默听着,没说话。 总觉得那话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翠微就烦姑娘这木讷性子,乱棒都打不出个屁来。 她忍耐着,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再说,顾公子生得那般万里挑一的模样气度,倾慕他的闺秀想必不少。就算他先前有过婚约,只要没成礼,也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稀罕事吧?” 卢昭华对这话是信的。 乱世保命要紧,一纸婚书就连百年世家都不一定当真。 她在京中,听闻过好几桩婚书作废的旧事,确实不稀奇。 卢昭华正默然思忖,门外忽地传来父亲沉冷的声音,“一个丫鬟胡说八道什么?” 卢将军不知何时已踱到闺房门边,恰好听见翠微那最后一句话。 翠微全身一颤,不敢抬头看将军,忙跪下请罪,“奴婢是看姑娘伤心,宽她心来着。奴婢失言,求将军责罚!” 卢将军心烦,懒得理会,琢磨着抽空重新把府里的下人全换一遍。 他目光投向女儿,温声吩咐,“昭华,出来陪爹说说话。” 他说着,转身在外间小厅的硬木方桌前坐下。 “起来吧,去沏壶茶来。”卢昭华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翠微,轻吸了口气,起身出去。 翠微伏在地上,低低应了声“是”。她撑着发软的双腿爬起来,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她不敢耽搁,匆忙回屋,从床底下的瓦罐里,翻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药粉。 这正是姨夫人朱淑梅早前秘密交给她的东西。她不是卢昭华的陪嫁丫头,往后是要留下的。 姨夫人本是让她在姑娘成亲那夜趁着人多,将药粉下在将军解酒的茶水里。 刚才姨夫人远远给她递眼色,她是看懂了的。 那分明是让她提前下手。 今晚务必成事! 否则等姨夫人被赶离京城,一切都晚了。 翠微端着茶水进屋侍候时,正见姑娘垂着头坐在桌前。 她听到将军温声细语道,“昭华,爹爹给你寻个更好的郎君。那顾小子,不值得!” 翠微眼神不敢乱看,稳了稳心神,一心只想把手中的茶水送入将军口中。 可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又是临时起意,哪能不乱? 越是强迫自己镇定,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竟然忘记在外头把茶水倒好再端进来,这会子提着茶壶的手不听使唤,几次将茶水倒入杯中时,都洒在了托盘里。 “你抖什么?”卢将军目光扫过翠微又一次将茶水洒出杯沿的手。 他面色本就肃冷,无形的压力沉沉罩下。 翠微头皮发麻,鬼使神差地竟与将军对视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没,没抖。” 她越说“没抖”,就越抖得不成样子。 可还是坚持斟了满杯茶,移到将军跟前,连牙齿都在打颤,“将……军……请……喝……茶……” 大有一种“你不喝,我不走”的架势。 事出有异必有妖。 卢将军目光落到那杯茶水中,仔细看了看。 只见澄黄的茶汤里,果然有几缕尚未完全融化的浅褐色粉末,正随着水波微微起伏,与寻常茶叶的碎末截然不同。 他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向着外头沉声唤,“同舟。” 陈同舟应声大步踏入,抱拳,“将军。” “把这壶茶拿去仔细查验。”卢将军说这话时,目光仍如铁钳般锁在翠微脸上。 翠微本就神色慌张,面无人色,闻言浑身猛地一颤,喉头发出“咯”的一声短促气音,竟两眼一翻,软软向后栽倒,直接吓昏死过去。 “翠微?这……”卢昭华被眼前急转直下的变故弄得懵了,看看倒地不醒的丫鬟,又看看面沉如水的父亲,一时不知所措。 陈同舟没有急着去查验,而是转身出门。片刻拎来一桶冷水,直接对着翠微兜头泼下。 翠微悠悠醒转,头发衣襟尽湿,狼狈不堪蜷缩在地上发抖。 听到陈同舟说,“是你自己老实交代,还是让官府的刑吏来问?” 翠微大哭,挣扎着爬起来磕头,“将军饶命!姑娘饶命!” 陈同舟又道,“对朝廷命官下药,等同奸细,按律,当斩。” “斩”字落下,也就斩断了翠微最后一丝侥幸,“将军饶命,是姨夫人给的药……” 卢昭华听完关于姨母的所有算计,耳朵麻了,全身都麻了。 她心里那簇期望的火焰,也彻底灭了。 下药之事,朱淑梅自然不会承认。但她承认与否都不重要。 她和她的儿子,已经永远失去了这门显赫亲戚。 原本他们离京,卢将军看在死去发妻的面上,准备了足够的盘缠。 现在也不必浪费银子了。本来家底儿就不厚,那些银子留给女儿将来当嫁妆不好吗? 可卢将军仍旧顾念了一点旧情,只派人次日强制押送朱淑梅母子出京,并未将其送去官办。 当然,也有一点自己好面子的原因在里头。堂堂一将军,姨妹给他下药,欲与他成其好事,传出去着实不光彩。 主犯已远遁,至于翠微这帮凶……卢昭华到底心善,念及主仆一场,不想赶尽杀绝。 终究那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卢昭华跟父亲求情,欲将翠微打发出去,任其自生自灭。 卢将军沉默后,答道,“依你。” 第一卷 第30章 你竟敢说我是闲杂人等 次日一大早,翠微被陈同舟从柴房中带出,剥去了侯府丫鬟衣裳,换上原先她来时那身粗布破烂旧衫。 她跪在二门外痛哭磕头,“谢姑娘慈悲。” 卢昭华静静看着她,叹了口气,“世道本艰难,女子尤不易。你自去吧,往后少害人。” 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的。 翠微哭求,“姑娘开恩!奴婢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姑娘让奴婢签下死契,一辈子做牛做马,永远追随姑娘!奴婢再不敢起半点异心!” 在晋良侯府的这大半年日子,是她有生之年过得最舒心的一段。 她到底是如何猪油蒙了心,才会帮着外人给主子下药?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她想要留在温软的姑娘跟前,永远尽心侍候。 可这次姑娘不再温软,态度坚定地摇摇头,“不。我用不起你了。” 她是心善,见不得人命如草芥般被轻易抹去,这才在父亲跟前为其求了一条生路。 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道理,她是懂的。 …… 无论如何,卢顾两家这门亲,也就这么黄了。 那皮开肉绽且重生的顾江知还不信,“不可能,卢昭华怎舍得不嫁我?” “卢昭华就算知道我有外室,也只一心想搞破坏,从未想过离开我!” “我烧不死她!竟然敢给年姑娘递消息!” “哈哈哈哈……姓卢的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万箭穿心!” …… 顾柳儿没请来大夫,顾江知就发了一夜高烧。 一家人都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当他说了一夜胡话。 张妈自个儿还病着,也侍候了主子一夜,忙得头晕目眩。到了早上强撑着一口气,要求“月钱往上提一提”。 钱钱钱!就知道要钱!金氏气死了。 但她一日之间尝遍了无人可用的苦恼,又被公公婆婆责骂不该逼走老姜头两口子,害得现在烧个洗脚水都要二房三房亲自动手。 这哪像个侯府应有的样子! 金氏如今不敢轻易骂走张妈,只得忍气吞声含糊应下。 顾家一地鸡毛。 林家那头却因顾卢两家婚约作罢,一大早聚在主厅紧急议事。 林老夫人气得头晕,“顾家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就这么一桩明摆着送上门的好事,都能办砸了!白费一番算计!” 长子林之康出声劝慰,“此事从长计议,母亲不必着急。” “怎的不着急?”林郡侯爷也急得嘴上长泡,“那晋良侯油盐不进,摆明了不肯站队。如今睿王和端王两派争得眼红,都在拼命拉拢军中实权人物。若让那两位抢先得了晋良侯的支持,咱们就被动了!长行还怎么争?” 他口中的睿王,乃二皇子东里长平,生母是圣眷正浓的曾贵妃。外祖曾家手握西北兵权,是朝中一等一的实权派。 端王则是三皇子东里长英,中宫皇后嫡出,身份尊贵无比,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文官与世家。 如今风头最盛的就是这二位。 他们林家所扶持的昭王,四皇子东里长行,根本排不上号。 当然就更指望不上病入膏肓的七皇子东里长安,都十八了,皇上却连个最低等的王爵都懒得给他。 可见是个不得圣心的东西! “父亲,母亲,大哥,依我看,眼下硬碰不得。”说话的这是二爷林之业,生得一副精明面相,“端王占着嫡出大义,睿王有曾家兵权撑腰。咱们两头不靠,各方面都差着一大截。依我看,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其锋芒。先搞银子,富起来。手里有了金山银海,就能养门客、通消息、结交各方,才有底气和睿王端王一争高下。否则,说什么都是空谈。” 林郡侯爷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缓缓点头,“老二此言,与本侯不谋而合。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年家那头,你们须得更加上心。顾家办事不行,就得咱们亲自安排人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看过去,“老二,你之前提过,你身边那个幕僚说,年家手里攥着盐铁两条线上的大利?” 林之业坐直了身体,点头,“正是。且据他说,他那个同乡叫梁广志,是年家的姑爷……” 此时年家那姑爷梁广志,正斜倚在妆台前,跟妻子年秀珠咬耳朵,“你娘家防你跟防贼似的!昨晚议事不叫你,今儿一大早,岳母召集了各房去她屋里,偏就不叫你。啧!” 年秀珠对镜理着鬓发,闻言垮了脸,“定是些不痛不痒的琐事,才不费事叫我知道!我若真想去,抬脚就去了。这年家,还有我进不去的门,听不得的事?” 她素来最不爱听谁说她失了宠,尤其这人还是她丈夫。 “是么?”梁广志掸了掸衣角,慢悠悠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妻子因气恼而涨红的脸,凉飕飕补了一刀,“那我的好夫人,你现下便去试试?看看那上房的门槛,让不让你跨;那屋里正议着的事,让不让你听上一耳朵?” “去就去!”年秀珠可不信那个邪。 这点脸面,她还是有的! 瞧不起谁呢! 年秀珠梗着脖子,脚下生风往年老夫人院里去。 她倒要看看,谁敢拦她这正儿八经的年家姑奶奶! 谁知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刚穿过垂花门,还没踏上正屋前的台阶,就被管家杨叔拦下了。 他脸上挂着那副几十年如一日的客气笑容,微微躬着身子,“姑奶奶,请留步。老夫人正在里头议事,特意吩咐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什么?闲!闲杂人等?”年秀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指着自己的鼻尖,眼珠子都快要把杨叔的脸瞪出个洞来,“你个糊涂东西!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你竟敢说我是闲杂人等!” 杨叔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仿佛刻上去一般,“老夫人的原话,老奴不敢增减。” 年秀珠气得要命。天气本就闷热,令她心情更加烦躁。 她一把抢过丫鬟手里的扇子,自个儿猛扇风,嘴里骂骂咧咧,“难道我不是年家人吗?凭什么我不能进去听?” 杨叔依旧赔笑,声音平直恭敬,却是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半步不退,“老夫人是这么吩咐的,还请姑奶奶见谅。” 年秀珠翻了个白眼,又站了好半晌,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给自己添堵的话,“年初九呢?她在不在里头?” 这一次,杨叔只维持着那笑,不答。 第一卷 第31章 谁还不是个娇娇儿 年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人影绰绰,脚步匆匆。 几房说得上话的人都在场。 管事、嬷嬷、有头脸的伙计,一拨进去,未及一盏茶的功夫,又神色凝重地快步出来,旋即又有另一拨人被低声唤入。 很显然,里头在商议不得了的大事。 到了正午时分,年初九等人终于从里头出来。 人群里,就她一个小辈。 众人簇拥着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主子下人,全都以其马首是瞻的样子。 就连她那娘老子,眼睛也是紧紧粘在女儿身上。 啧,年初九身上有宝嘛?需要这样! 年秀珠当真看不得这幅画面,烫眼得很。 她以为她站在这,年初九眼睛长在头顶上,不会搭理她。她也不想搭理这个侄女,正准备冷哼一声与其擦身错过时…… 年初九竟朝她行了个万福礼,声音很平常,不亲热,也不疏离,“姑姑。” 她身后紧随的下人们见状,也纷纷跟着行礼,口中恭敬道:“姑奶奶好。” 侄女越是有礼,年秀珠就越觉得侄女是在狠狠嘲笑自己。 被晾了半日的火气混着羞恼,猛地窜了起来。她还是从鼻子里带出一声冷哼,看都不看年初九一眼,就这么直挺挺掠了过去。 “回来!”一声威压喝止,来自人群中的年维庆。 年老夫人这几年退居后宅不理事。年维庆作为嫡长子,早已实打实地接掌了年家内外大小事务,是如今府中真正说一不二的主事人。 年秀珠身形一滞,不情不愿扭过脸来,“大哥……” “你就是这规矩?”负手而立的年维庆神情微冷,目光锐利。 年秀珠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大哥竟然当着小辈和下人的面当众斥责她! 这般不顾念手足之情! 她干脆转过身,理直气壮道,“又怎么了嘛!难不成我还要给你女儿还个大礼不成?” 年维庆皱眉,“所以我们几个哥嫂,在你眼里就不值得尊重?” 年秀珠这才认真看过去。 呵!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 全都在场! 所以大家都能进去议事,就她不能呗! 年秀珠当场气哭,嘤的一声,提着裙摆一扭身,就往年老夫人屋里冲。 年维庆:“……” 有这么委屈? 他只是提醒她,规矩不能废,见着哥嫂要有礼。否则家里几十口子人,个个都不讲规矩,那年家会乱成什么样子? 这事没起什么水花。几个嫂嫂心里压着事儿,也没在此落井下石嘲讽年秀珠。 大家有序出了年老夫人的院子,渐行渐远。 年秀珠在屋子门口的石阶上,停下脚步,红着眼扭头看着年初九的背影。 大哥可真宝贝他这娇娇儿呢! 当众给她这个亲妹子难堪,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她恨极。 谁还不是个娇娇儿! 她大步进屋,一头扎进年老夫人怀里,不管不顾地嚷嚷,“母亲,您偏心!” 年老夫人累了一早上,已呈疲态。猛地被闺女这么一撞,有种心子都被撞碎了的感觉。 她仍旧闭着眼睛,淡淡问,“又怎么了?” “母亲!您如今眼里心里就只有初九丫头了是不是?自从她得了您的青眼,女儿我便成了那路边的草,谁都能来踩一脚!今儿议事不叫我,杨叔还拦我,说我是‘闲杂人等’!”年秀珠委屈得直掉泪,“年初九都能参与,我为什么不能参与?” “你都是梁家人了,你还参什么与?”年老夫人想起刚才议事前,孙女又悄悄跟她提及那个梦。 说姑姑一家踩着年家尸首上位,是以坚决不让姑姑参与议事过程。 她本不信梦。 但她知这女儿性子不稳,女婿是个贪的,也同意不让其参与。 顺便还想考验一下女儿和女婿……虽说人心不能试,但她确实想试一试。 如果跟孙女所说的梦一样,那……她只要一想到这可能性,心就一阵绞痛。 年老夫人承认,自己被孙女的话影响了,对这个闺女有了防备和隔阂。 年秀珠噘着嘴儿,竟似小时候那般,扯着母亲的袖子,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又娇又怨,拖长了调子,“我不管!反正自从有了初九丫头,母亲就不疼我了,我也不再是母亲的娇娇儿!” 她仰着脸,不依不饶的架势。 誓要母亲亲口承认她才是心尖尖!她才是独一无二的娇娇儿! 年老夫人轻轻掀开眼皮,眼睛里全是浑浊红丝,显然昨夜没睡好,“你说你,都嫁了人,还跟侄女吃什么味儿,争什么风?还娇娇儿,你都是自家娇娇儿的母亲了!出息!” “母亲!”年秀珠跺脚,“你就是越发不疼我了!” 年老夫人柔声哄,“疼,怎会不疼你?” 这闺女小时候身子弱,一步都离不得人。最艰难时,她出去谈买卖,手里还抱着这闺女呢。 这般没良心,说她不疼人。若这女儿真如娇娇儿说的“踩着年家尸首上位”……那她就是养了一条毒蛇在身边啊。 这一想,心里又隐隐作痛了。 年秀珠打蛇上棍,状似天真问,“那你们昨夜和今早紧急议事,到底议的什么?” “还能有什么?”年老夫人眸色复杂地看着闺女,“又有几路商队被劫了。两艘最大的漕运商船,在过天门峡时遇了险,一沉一重创,船上的伙计……眼下是死是活,还不清楚。” “啊!”年秀珠十分肉疼,“那不是损失了许多银子?” “是啊,家底儿都掏空了。”年老夫人无奈叹气,“往后得节衣缩食了。” 年秀珠震惊之余,又忍不住试探,“那到底还剩多少家底儿?盐铁不是挣挺多吗?” “你听谁说盐铁挣得多?”年老夫人皱眉,“我们年家靠药材起家,自然往后还得经营药材。这么些年的战乱,东躲西避,谁敢真的经手盐铁?” 年秀珠失望极了,喃喃道,“我还以为咱们家盐铁都占呢。这才是最赚钱的行当啊。” “有命赚没命花,你少听你夫君胡说八道。”年老夫人没好气,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咱们过两天就离京,照样经营药材,你那头的银子拿点出来贴补娘家!等营生好了,再把银子还你。” 第一卷 第32章 我有一条青云路 年秀珠目瞪口呆,下意识捂住荷包,“母亲,我哪有银子贴补娘家?您知道的,我……” “又不是不还,你急什么?”年老夫人心生失望,“你大嫂二嫂三嫂,把各自嫁妆都拿出来了。大家只有同甘共苦,才能渡过难关。怎的,到了你这儿,就只能同甘,共不了苦?” 年秀珠被噎,委屈闭嘴。 她向来只会伸手朝娘家要银子使,哪曾想娘家还能向她伸手的? 年老夫人接过嬷嬷递过来的参汤,轻轻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放在一旁,“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是年家人吗?怎的,让你拿银子出来,你就不是年家人了?再说,你那些银子,不都是从我这里抠过去的?” “母亲,我不是那意思。”年秀珠讪讪的。 “老夫人,再喝几口。”袁嬷嬷瞧着姑奶奶那样儿,摇摇头。 人家眼里是一点都没看见老夫人精神不济啊,还这么来怄人。 真就是白疼了一场! 年老夫人接过参汤,继续小口喝,“也是,往后这参汤也喝不起了。趁喝得起的时候,就多喝几口吧。” 年秀珠:“……” 年家真穷到这个份上了? 那……她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还叮嘱贴身丫鬟秋菊不许多嘴,对刚才发生的所有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她可不想被夫君笑话失宠! 年秀珠回去后,把年家商队和商船受创之事跟夫君说了一遍,“瞧,我就说嘛,母亲不会瞒着我的。” 梁广志这会子倒也没心思奚落夫人,“那年家还有多少家底儿,够这么折腾?” “没多少了。母亲还找我借银子要东山再起呢。” “我们哪有银子!”梁广志脱口而出。 在这一点上,他们夫妻一体,当得上共同进退。 从来就只认为,他们的是他们的,年家的,也该有一部分是他们的。 “我也是这么说。安心,母亲不会为难咱们。”年秀珠信心满满,伸手接过夫君递来装着冰镇杨梅的碗,拣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 那杨梅沁凉,酸中带甜,好吃得很。 她咂咂嘴,那股酸甜的滋味勾得馋虫更甚,顺嘴吩咐旁边侍立的丫鬟,“春桃,这杨梅不错。再去厨房领几碗来,用冰好好镇着,我下午歇晌起来吃。” “是,夫人。”春桃面色潮红,应声退下。 若夫人得知,那碗里的杨梅大半都被她吃下了肚,只怕当场就得把她撕碎。 然而没过多久,春桃便空着手回来,垂首回话,“夫人,厨房那头说了,今日分例的冰镇杨梅已经全都分送各院,眼下没有了。” “没有了?”年秀珠的眉头立刻蹙起来,没来由想起“闲杂人等”几个字。 那点刚被压下去的烦躁又翻涌上来,“没有就让厨房去采买啊!多买些新鲜的回来冰着不就行了?这点小事也来回我?” 春桃的头垂得更低,“回夫人,方才杨管家亲自传了话到各处,说从今日起,府里所有开支都要紧缩。膳食用度、点心果品、乃至冰例,都需各院自己斟酌开销,公中不再统一支应了。” “什么?”年秀珠惊了,连口中的杨梅都感觉不好吃了。 梁广志兀自沉思,直到此刻才开口,“你不都说了吗?年家穷了,还想找咱们借银子使。自然就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再统一包揽各房各院一切用度。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那,那那那,咱们吃个饭都还需要自己掏腰包啊!”年秀珠想想就肉疼,声音都尖了。 往深里想,她这一家子吃饭,喝茶,裁衣,夏日冰块,冬日炭火,院子里丫鬟婆子的月钱……都得自己给,简直就是从她身上割肉。 其实原先他们梁家也是自己负担的。后来战乱起,她回年家哭穷,又说害怕乱兵祸害,死在外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年老夫人心疼女儿,才破例让他们一家人长住下来,一应开销都走公中。 年秀珠向来是只进不出的“貔貅”性子,只爱往自己怀里搂好处,要让她往外掏钱,比登天还难。 当下便苦了脸,拽着梁广志的袖子,好一顿埋怨,“这怎么行!咱们哪来那么多银子?母亲也真是的,那么大个家业,怎么说穷就穷了呢?” 梁广志反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语气带着诱哄,“所以啊,夫人,不能坐以待毙。年家若是真倒了,咱们这点私房钱能撑多久?到时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那怎么办?”年秀珠茫然。 梁广志眼里精光一闪,全是算计,“我这里有条青云路,不知当讲不当讲……” 年秀珠狐疑,“你有什么青云路?” 梁广志将屋里所有人全遣退出去,又让心腹守着门口,十分神秘的样子,“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个要好的同乡在京城?” 年秀珠点头,“记得,谁家府上的幕僚嘛。我娘家要离京,他有门路让咱们留在京里吗?” 梁广志脸上堆起郑重其事的神色,用力点头,“何止是留在京城?夫人,这简直是天赐的登云梯!做好了,你我夫妻便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再不用看你娘家脸色,甚至还能让他们反过来仰视咱们!” “有这好的事儿?”年秀珠听得心头火热。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年初九的仰视!光这一条,就让她热血沸腾。 她定要让母亲看看,到底是她这个真娇娇儿有用,还是年初九那个破娇娇儿有用! 这便真情实意双臂环住夫君的腰,一脸惊喜,“那还犹豫什么?咱们赶紧跟着那位贵人干啊!” 梁广志刚在隔壁厢房与春桃厮混了会子,此刻其实已没什么男女间的旖旎心思。 但他深知此事非得嫡妻配合不可,少不得要下些功夫笼络。 于是顺势一把将年秀珠打横抱起,朝内间的凉榻走去,一语双关调笑着,“这需得夫人你配合,为夫才能直上青云路啊……” 一番耳鬓厮磨,榻上温存,恍惚上了青云路。 梁广志喘息渐平,才揽着面色潮红的年秀珠,压低了声音,将那桩需要她里应外合的大事,半是诱惑半是胁迫,一点点说了出来。 年秀珠尚沉浸在方才的云雨余韵里,眼神迷蒙,气息未匀,听了个断断续续,只捕捉到几个骇人的关键词。 她猛地撑起身子,眼睛里潮气未褪,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软哑,“什……么?你让我把信放在母亲的首饰匣子里?” 第一卷 第33章 若我负你,天打五雷轰 年秀珠不乐意栽赃。 那毕竟是她娘家。娘家倒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不能没有良心。”这会子年秀珠想起良心来了。 母亲疼爱她。尤其是年初九出生前,母亲走哪儿都抱着她,宠爱地叫她“娇娇儿”,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母亲那条胳膊,就是因为抱她给伤了筋骨,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一直好不了。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比侄女更受宠。 至少母亲没这么抱过侄女嘛。 梁广志叹口气,“珠儿,年家本就没落了不说。自大哥掌家后,也总防着咱们。你真没感觉出来?” 年秀珠想起今早大哥才给自己难堪,就没吭声。 梁广志又道,“我想过了,年家旁人对咱们不好,但岳母是好的。到时咱们找人把岳母接出来奉养,她就知道只有你这个女儿才最靠得住。” 年秀珠眼睛一亮,“真的?” 梁广志点头,“自然是真的。淮荫郡侯家是林贵妃的母族,四皇子和七皇子,都是林家的外孙。攀上了这条线,咱们女儿也许还能入皇子府为妃。若是皇子得势,最后继了皇位……你想想,这是怎样一条青云路!” 年秀珠呆了,“这、这有可能吗?” 天啊,她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跟皇族搭上线。 梁广志继续怂恿,“你不是讨厌你侄女吗?她整天高高在上的,到时还得来求你。” 年秀珠眼睛又亮了。 这个好!她高低得狠狠挫一挫侄女的锐气。 梁广志见她被说动,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随即一通耳语,说出盘算已久的计划。 一旦栽赃成功,官府会迅速拿下年家。他们将跟着一同入狱,以避嫌疑。 接下来,他的同乡会将他们一家率先救出狱。这会使年家人在绝望中看到生的希望。 如此,为了让他们在外头顺利奔走,年维庆定会把盐铁账本交出来保命。 “到那时,咱们再以梁家的名义交给朝廷,换个爵位。”梁广志胸有成竹,满面红光,仿佛爵位已经在向他招手。 “可是母亲明明跟我说,”年秀珠眉头蹙起,“年家手里根本没有盐铁这两项生意,那是犯禁的,我们家不敢沾。” “呵,”梁广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你傻,你还不信。岳母那是防你!这种抄家灭族的勾当,能随便告诉嫁出去的女儿?老太太心思深着呢,说到底,她还是偏爱儿子多些。你这个闺女,也就是嘴上哄得好听,真到了要紧关头,半点实情都不让你摸到。” 这番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年秀珠心底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她脸色微微发白,咬了咬下唇,眼中那点迷茫渐渐被不甘取代。 梁广志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轻轻握住她的手,“夫人,醒醒吧。你娘家不疼惜你,咱们就得趁早为自己打算。有了爵位,咱们便是人上人,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包括你那偏心的母亲和大哥。” 年秀珠沉默了许久,指尖冰凉。 终于,她抬起头,眼里已是一片豁出去的狠厉,“但这事,咱们自己不能动手,母亲已经开始防着我了。” 要么不干!要干,就要一击击中! “那……”梁广志急,时机不等人,那头已经在催了。 “你不是一直眼馋李玉儿吗?让她动手。”年秀珠咬咬牙,“等事成,多给她些银子,再许她做你的贵妾。往后荣华富贵享不尽,她不扑上来才怪呢。” 这次南下入京,所带仆妇不多,李玉儿姐妹俩专门负责年家几个大院的屋内洒扫。 行事,最是便宜。 梁广志心头大喜。 李玉儿那丰盈的腰身,那勾人的眉眼,不知在他心里挠过多少回。 若当真能成事,他光是想想就荡……漾。 但其面上不显,一本正经道,“谁说我馋李玉儿,我自来心里只有珠儿你一人,旁人那都是添头。” 年秀珠听得舒坦,横他一眼,“只要你飞黄腾达后不宠妾灭妻,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不能!”梁广志指天发誓,“若我负你,天打五雷轰!” 轰!轰隆隆隆!这天!又不合时宜地打雷下起雨来。一个接一个的惊雷不断,砸得京城抖三抖。 “呀,这京城一天天的,又下大雨了!”明月和云朵用手挡着脑袋,一路小跑,躲在一处屋檐底下。 云朵啐:“不知哪个黑了心肝的臭男人,又在指天发鬼誓了!老天爷都累了,一天尽忙这些破事!” 明月没应她话,眼睛死死锁住从忠勇侯府出来的仆妇。 那仆妇脚步虚浮地行走着,被几个惊雷砸得摇摇晃晃,就那么软软倒在地上。 明月冲进雨帘,扶起老妇,“大娘,您醒醒,下大雨了。您怎么了?” 云朵也跟着过来扶。 二人费了吃奶的力气,总算把老妇拖进屋檐底下避雨。 只这么一会功夫,几人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一辆青帷马车适时行来,停下。 明月云朵二人一对视,就把老妇半扶半拖带上了马车。 马车行得十分缓慢。 明月扶着老妇,云朵倒了杯水放在老妇嘴边喂下去。 水里化了糖,喝在嘴里清甜。 好半晌,老妇眼皮颤了颤,终于悠悠醒转。 她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颤颤开口,“谢,谢谢你们啊。好,好心的姑娘。” “大娘,您是不是病了?”明月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我们送您去医馆瞧瞧吧?” 老妇缓了口气,说话利索了些,不过仍是没力气,“唉,姑娘当真心善。我是病了,可我得去淮荫郡侯府送个紧要的信儿。不知姑娘能不能行行好,让马车送我一程?” …… 约莫黄昏,雨势渐歇。檐角断续滴着水,草木气息混着泥土腥甜,丝丝缕缕透进屋内。 年初九刚从年老夫人院里回来,坐在窗前,就着暮色天光,端详手里的半块玉佩。 明月云朵就是这时候打帘进来的。 她们已换了干爽衣裳,只是湿漉漉的头发还来不及擦干,就来回禀姑娘。 明月道,“那老妇夫家姓张,拖着病体去给林家传信儿。说是他们家少爷,有十万火急的事需得商议。” 云朵接上,“他们家少爷不就是顾公子?说是整个人烧迷糊了,说了好多胡话。今早请了大夫去看,刚清醒就闹着要见林家人。张妈说,他们家少爷魔怔了,嘴里唧唧咕咕说‘年姑娘会做他外室’!还说他烧死了卢昭华!呸!什么玩意儿!” 原本年初九的注意力还在那半块玉佩上,闻言猛地抬头。 第一卷 第34章 他是来自幽冥彼岸披着人皮的恶鬼 年初九眼皮一跳。 外室? 烧死卢昭华? 顾江知也……重生了? 年初九面色变白,手指蜷缩。 脸上惯常的沉静如同被骤然击碎的薄冰,寸寸皲裂,褪尽血色,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 无形的恐惧似黑色潮水,向她铺天盖地袭来,瞬间淹没了口鼻。 她心跳骤停,无法呼吸。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顾江知的可怕。 那是个看着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行止有度,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 可那副清朗眉目下,藏着的却是执拗扭曲到歇斯底里的魂魄。 重活一世,年初九凭着先知,步步为营,事事争先,才勉强压下对这个男人的恐惧,从而平静面对,可与他处处争锋。 她几乎都要忘了,真正的顾江知,远不是如今这样一个手段略显笨拙,只知情爱的男人。 他就是来自幽冥彼岸披着人皮的恶鬼! 前世,顾江知的小厮墨青同情她的处境,背着主子帮她给她母亲传信,被他当面提刀砍成好几截。 她差点被逼疯,数日看见碗里有肉都会干呕。 至此,顾江知身边的所有随侍,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不止如此,后来,还有更恶劣的。 顾江知渐渐摸准了她的软肋。除了拿她母亲和嫂嫂的安危牵制她,还弄来两只金丝犬,一名阿普,一名阿布。 从那以后,他稍有不顺,或她隐有违逆,他便当着她的面,拎起那两只瑟缩呜咽的小东西。 他不直接打她。他打狗。 用藤条或铜尺,打得它们满屋乱窜。甚至用他那双手,慢条斯理掐住它们的脖颈,看它们徒劳蹬腿,发出濒死哀鸣。 他伤狗,就是逼她救狗。 他噙着那抹温润如玉的笑,欣赏她跪下来,哀求得声嘶力竭,眼泪糊了满脸。 直到他大发慈悲松手,看她连滚带爬将那两只奄奄一息的小东西紧紧搂在怀里。 他爱极了她崩溃无助的可怜模样。 后来,年初九得知母亲和嫂嫂们自尽了,带着两只小狗拼死逃走。 顾江知闻讯带着兵丁策马追来。 沧江之水滚滚翻涌,她无路可逃。 两只温顺粘人的狗儿,像是感应到了她绝望的恐惧。 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她裙摆后瑟瑟发抖,反而低低咆哮,一前一后,从她身边窜出,朝着他义无反顾地扑咬过去。 冷冽刀光闪过,利刃切入皮肉,令人牙酸的闷响。 阿普和阿布的血,溅了她一脸。 那漫天血色,从此再未从她心头褪去。 她一生都在躲避他的追捕。为此,她自毁容貌,扮成老妪模样苟活在人世间。 惨烈的记忆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尖。 曾经刻意压下的痛楚,此刻如岩浆喷涌,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与蛮力,将她苦苦维持的平静假象击得粉碎。 连呼吸都是痛的,年初九绝望地闭上双眼。 “姑娘?”明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担忧地低声唤道,“姑娘,您怎么了?” 年初九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乱。 尤其不能现在乱。 她脸色苍白如纸,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迫人。 “无事,”她听见自己努力平静的声音响起,“继续。” 明月跟云朵对视一眼,继续禀报,“张妈说,顾家如今几乎无人可用。连二房三房的主子都在亲自动手做粗使活计……” 年初九耳里听着明月云朵琐碎的汇报,脑子里转得飞快。 其实,她对顾江知,并非没下杀手。 在前晚设计他以流民生事之罪下狱后,她还让四哥拐了几道弯,给值守行刑的兵丁头儿塞了银子,在二十板子杖刑上做了手脚。 二十板子的杖刑,听着不多。若那板子落下的角度和力道足够刁钻,就足以在刑凳上悄无声息要了一个壮年男子的命。 她当时就想借官府之名,行绝杀之实,是最干净利落的法子。 只是没想到,顾江知不止命大,还重生了。 她的心揪着。 这日格外难熬。 暴雨过后,仍旧闷热难耐。 年初九没吃几口晚饭就淡了胃口,放下筷子发呆。 明月央求道,“姑娘,再吃点?您这几日操心的事儿多,耗费心神,更要多吃些才好。” 年初九摇摇头,“吃不下,撤了吧。” 说完,她回了屋,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深黑的夜空。 不知坐了多久,她才扬声喊,“明月,云朵。” 二人忙打帘进来听令。 年初九神情十分郑重,“往后你俩得空去跟张妈多接触,记得避着些顾家人。” 明月诧异,应了声是。 云朵性子跳脱些,就问出了口,“姑娘,张妈不机灵的。拖着满身的病,不止白天黑夜侍候那一家老老小小,还得出去跑腿。马车都没得一辆,顾家几个月工钱不发,她都不走。听说原本还有两口子,连工钱都没要就离开了顾家。姑娘,您不会是心善,要救张妈出火海吧?” “她若办事得力,我救她出火海又有什么不可以?”年初九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你们多和她走动,往后我要用她。” 明月和云朵齐齐应是,莫名从姑娘平静的双眸中看到了翻滚的杀意。 主仆几人又说了会子话,年初九累了,正要歇下。 青霞却在这时匆匆进来禀,“姑娘,玉儿姑娘鬼鬼祟祟在咱们院外张望,被我逮着了,她说要见姑娘。您想见她吗?” 年初九默了一瞬,“叫她进来。” 青霞便出去唤人。 李玉儿进院前,还很警惕地向四周回望,生怕有人跟着。然后一闪身,如同一只猫一般窜了进去。 青霞:“……” 这人是越发鬼祟了。 进屋后,李玉儿二话不说,就直挺挺朝年初九跪了下去。 年初九:“……” 不会这么颠吧。这是想求她当嫂嫂,还是想当她嫂嫂? 她可是听青霞说过,李玉儿想嫁她哪个哥哥做媳妇的。 她怎做得了这个主! 年初九蹙着眉,“起来说话。” 青霞忙搬了个圆凳过来。 李玉儿却不肯起,抬头,一脸郑重,“姑娘,姑奶奶叫我拿封信放进老夫人的首饰盒子夹层里……” 第一卷 第35章 我不蠢 年初九瞳孔微缩,看了一眼青霞。 后者会意,面色肃然退出门去,守在门外头。 这会子也不觉得人家鬼祟了,换她,只怕更鬼祟。再就是也高看了李玉儿一眼,以为是个拎不清的,没想到遇事还知道来找姑娘。 以她们姑娘惜人感恩的性子,只怕往后少不得拉拔李玉儿。 夜,深了,彻底静下来。 “是什么样的信,你知道吗?”年初九明知故问。 李玉儿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信。但姑奶奶许我一百两银子,还说要让姑老爷纳我为贵妾,往后荣华富贵享不尽。” 一般许了此诺的,还能是什么好事? 年初九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何要将这事告诉我?” 李玉儿抬起头,眼神精明又执拗,仿佛这问题问得十分不上道。 却是一下子把她给问住了。 李玉儿沉默着。 年初九也不追问。 不知过了多久,李玉儿理清了思路,脸上就是一副豁出去的神情,“我知道在年家人眼里,我们李家人都下贱。” 年初九淡淡一笑,“祖母跟祖父吵架时说的气话,你也拿来说?人自轻,方被人贱之。这些年,你们李家在我年家可有被轻贱过?是我祖母为难过你们,还是旁人羞辱过你?” 倒真没有!李玉儿被噎了,闷闷道,“我读书少,说不过你。” “我有理,你自然势弱。”年初九居高临下看着李玉儿,“起来说话,我这样瞧着你很累。” 年家是讲规矩,重礼数。但礼在敬,不在屈,除祭祀祖先、叩拜尊长外,没有动不动就跪那套。 尤其李家还与旁人不同。 他们与年家不是单纯的主仆关系,更有姻亲关系。如李哲自来就唤年初九为“妹妹”。 李玉儿这般长跪不起的深意,年初九未必不懂。 一为事重,二为利谋。那头许下的好处既不敢沾手,这头便不能空手而归。 往日年初九体会不到她的心情,可两世为人,深懂世间生存不易。 她欲向东里氏投诚,同样也是利弊权衡和未雨绸缪。 如她姑父与姑姑那般,欲踏着年家满门尸骨铺就青云路的算计,才是罪大恶极。 此刻,她倒是对李玉儿多了几分好感。 李玉儿闻言从地上爬起来,拘谨地坐到了圆凳上。 年初九伸手,执起桌上的白瓷茶壶,斟了七分满的一杯温水,放在桌子对面。 李玉儿低垂着眼,视线落在面前那杯清澈的水上。 她没动,也没抬头,只道,“我是想嫁户好人家,也想过好日子。但我不蠢!一百两银子买我做抄家灭族的坏事,让我一辈子背上良心债,还要给姓梁的做妾!” 她是有多想不通,才要去做妾。年家姑娘都不做妾,她李家姑娘自然也不肯做妾的。 还有句话没说,她若真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她哥和爹娘会恨死她,打死她。 李玉儿很清醒,“再有,以他们的品性,难保往后不灭口。我活不了。” 顿了一下,她又道,“一顿饱,和顿顿饱,我分得清。” 他们李家这支,是靠着年家这棵大树,才在乱世中得以生存保全。 且年姑娘说得对,年家自上往下,从来没人轻贱过他们李家。 当然,在她心里,梁广志一家算不得年家人。那姓梁的,有许多次如毒蛇的目光盯在她身上,让她无比恶心。 年初九听着她一句句剖白,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玉儿妹妹,你能这么想,很好。今日,我承你的情。往后,等你出嫁,我拿二百两银子给你添妆,说到做到。” 李玉儿猛地抬头,脸儿通红,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那意思。” 年初九但笑不语。 眼前女子的模样儿跟李哲神似,都是出色的容貌。 鹅蛋脸,杏眼,樱唇,连鼻梁都比平常人更精致挺翘。身段儿更是玲珑有致,如无风之柳。 “我无法做我哥哥们亲事的主,也不想用他们的亲事做交易。但我答应你,待年家在京城落户立足,定给你寻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可好?” 李玉儿的脸更红了,但这时也不是害羞的时候。若亲事有年家上心,怎么都是好的。 她放下心来,“那我要如何做?今晚就去回绝姑奶奶吗?还是要把这事说给老夫人听?” 年初九摇摇头,“不,今晚你再去寻我姑姑,找她要五百两银子才能答应行事。” “啊?”李玉儿这就不懂了,“那是要把信换了?” “也不换。”年初九高深莫测,“换了,怎有证据查实他们构陷?” 李玉儿看着年初九笃定的模样,起了一身冷汗。 直到此刻,才真正庆幸自己头脑清醒,不因利而出卖年家。 否则,她将万劫不复。 李玉儿当夜就去寻了年秀珠一家。 “什么?五百两!你疯了不成!”年秀珠压都压不住的怒气,“你怎么不去抢!” 李玉儿耷拉着眉眼,“不给就算了,这事儿你们找别人做吧。我害怕。” 年秀珠:“……” 有五百两你就不害怕了!这些个眼皮子浅的贱人啊!待事成之后,绝对要往死里收拾够! 梁广志在一旁瞧着李玉儿,心里痒得紧,恨不得把如花似玉的人儿一口给吞下肚。 这,往后就是他的妾了! 光是想想心里就荡了几分。 就算索要银子的样子也说不出的勾人,野猫儿一般,带着股子劲儿。 梁广志心头一片火热,脸上却不显,只负手对李玉儿道,“你且等会儿。” 说着将年秀珠拉进内室,“就给她吧。” 那不是烂兜里的事儿?自个儿的妾多给点也算不得什么。 年秀珠却炸了毛,一把拍开他的手,“给给给!五百两!说好的一百两!还有,你他娘的狗眼珠子都落人家身上去了!” 有那么明显吗?梁广志讪讪道,“咋还骂上人了呢,多不文雅!我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我梁广志这辈子也就钟情你一人,旁人那都是添头。” 又是这话!年秀珠心烦,“不给!” 说好的一百两,才隔了几个时辰就变成五百两。贱皮子,还学会了坐地起价! 第一卷 第36章 我也喜欢年姑娘 梁广志见发妻满面怒色,收了心思,正色道,“给,必须给。原本她态度模糊,我还十分忐忑,怕她临时反水。现在她肯多要银子,倒是让我真正放了心。再说,这银子咱们也是先垫着,高低叫林家出。” 经这么一劝,年秀珠也冷静下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毕竟是抄家灭族的大事,非同小可。她没好气地横了丈夫一眼,“那你不许出去了,我应付她。” “好好好,夫人说了算。”梁广志敷衍着,从帘子缝隙瞄到李玉儿那腰身,不由得腹下一紧,心都酥了。 只盼着这桩事早成! 年秀珠答应了李玉儿,让她先回去,好好把事儿办妥当些。 李玉儿摇头,抿唇,伸手,“银子先给我。” 年秀珠气了个倒仰,“那么多银子,你扛回去啊!” 眼皮子浅的贱东西! 李玉儿蹙眉,神情里透着疑惑,慢声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银票。姑奶奶莫不是忘了?” “我现在上哪去给你找银票!”年秀珠咬牙切齿,盯着对面那张在烛光里愈显美艳的脸,嫉妒得几乎想扑上去挠花。 这一刻,她下定决心,待事成之后,就让人弄死这丫头灭口。 贵妾!做梦! 当真是一眼都看不得这丫头! “哦。”李玉儿极淡地应了一声。 有年初九撑腰后,她连语气都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底气,“明早正好轮我和妹妹当值,负责各院内室洒扫。可若见不到银票,这事儿便做不成。不如姑奶奶先备妥,等下一轮洒扫时再行事也不迟。” 她说完,不再多看对方脸色一眼,径自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年秀珠气息一窒,慌了,急忙喊住她,“等着,我去拿。” 憋了一肚子气! 她从内室拿了银票,又瞪了一眼躲在里头偷窥的丈夫。这才压下恼人情绪走出来,尽量温和出声,“既然答应了你,肯定是要给的。也不知你急什么,往后大家还是一家人呢。” 先笼络住人,银子不能白给。 简直肉疼! 李玉儿接过银票,就着烛光,装模作样仔细看上头的数额,又翻到背面验看银号编号与朱印,指尖在滑挺的纸面上轻轻捻过。 这才点了下头,将银票仔细收进袖袋中,满意了,“姑奶奶放心,明早我就办。那信,什么时候给我?” “明早会有人悄悄交到你手里。”年秀珠脸色沉郁,再次叮嘱,“你手脚务必干净利落,莫要露出半点马脚。凡事机灵着点。” 李玉儿应了声“是”,心说你要是发现我机灵到反水的地步,会不会当场气死? 她不明白,这女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娘家富贵,于她这出嫁女而言,难道不是最稳固的靠山? 为何非要勾结外人,将生养自己的母族往绝路上逼? 这行径,是自断根基啊。往后在夫家受了气,你到底要去哪里哭? 若她李玉儿有这般富足可靠的娘家,必会如珍如宝,小心维护。谁敢动她娘家分毫,她定会扑上去与对方拼命。 不过她这娘家,半夜都在骂人。 李婶儿在外头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回来唉声叹气,“这死女子,不知又跑哪去了。找遍了都找不到人,真真是要气死老娘。” 李有财蹲在院子角落,烦躁闷声道,“我看她就是心野了,收不住!早该找个妥当人家,把她嫁出去算了!也省得她一天到晚心思活泛,东想西想,净给家里惹祸。”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家大了,留在家里就是是非。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是好是歹,也省了我们这份心。” 李婶儿怨归怨,听着丈夫说这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怎舍得不管? 李哲在院里徘徊了好半天,听爹娘抱怨,却也知大家都是一样的焦躁心思。 这个妹妹最让人不省心,长得过分妖娆。他总怕她不走正道,又怕她被男人欺负。 一抬头,终于看到晚归的人儿,不由得火气上涌,“你又跑哪去了!急死人了知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我跟你说……” “哥。”李玉儿仰起脸看他。 若是往常,必带着委屈吵一架,觉得亲人都不理解自己。可今天心情好,不跟哥哥计较,“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年姑娘了。” 李哲:“……” 当真是猝不及防! “说你呢,扯我做甚?”李哲耳根子都红透了,眉头紧皱的样子,也是好看的。 “嘻嘻,我也喜欢。”李玉儿美滋滋,怀里揣着五百两的巨额银票,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年姑娘放手让她讹梁家银票,还说要给她添嫁妆。这样好的姑娘,谁会不喜欢啊。 她笑得灿烂。 看着她这爱骂人的“娘家”,她也欢喜,至少是关心她的。 “爹,娘,往后我定会孝顺你们。” “哥,我以后再不让你操心了。” “你是不是偷喝了酒?”李哲伸手探妹妹的额头。 李玉儿那好看得过了分的眸子闪着星光,“哥哥说得对,人是该多读书,方能明事理。” 李哲觉得妹妹今夜像变了个人,很不对劲。 又听妹妹说,“哥哥常道,明事理,才能辨是非,行正道。今日,我便走了一条康庄大道。这要感谢哥哥日常教诲。” 说着又嫣然一笑,扭身进屋,留了一家人在院里面面相觑。 “她在说啥?” “她又发什么颠?” “她肯定又闯祸了!” 当爹娘的,当哥的,无一不愁。 然而这日最愁的,当属顾江知。 他下午就彻底清醒了,想起一件要紧事。 前世,那封要命的资敌信件和印信收讫,正是年秀珠亲手塞进了年家离京马车坐垫下的暗格里。 待到出城关卡例行盘查时,早已打点妥当的兵丁就“恰好”搜出了此物。 资敌信件和印信收讫都做得十分简陋潦草,盖因林家上下打点,关节早已疏通。 这些证据本身无需完美,它只是必须走个过场的“罪证”。 关键还得靠梁广志夫妇信口开河、大义灭亲的指证。 可年初九也回来了啊!那她肯定知道梁广志夫妻俩是对黑心肠。 定会有所防备! 最重要是,他知道年家手里还有半块玉佩可翻盘…… 第一卷 第37章 恨年初九好狠的心 想到这些,顾江知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亲自参与谋划。 他必须尽快见到林家人。他有先知,也知年初九的所有软肋,就能制定出比前世更完美的计划,将年家一网打尽。 这一世,他要挑断她的脚筋,再不给她任何一丝机会逃跑。 他心里发狠地想着,无比煎熬。 可张妈跑了一趟,林家根本懒得搭理,到现在也没见派人上顾府来。 “张妈,你到底有没有把话带到?”顾江知身上本来就疼,心里越发烦躁,声音一出口就夹杂着火气。 张妈被吼了,委屈着,“话带到了呀!老奴说了少爷您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找林家商量。不过林家人傲慢得很,要不是看老奴病得满头大汗,怕老奴死在他们家门口,都不让老奴进门。这可不是第一次了,您不信问大夫人呀!” 金氏作证,“林家人眼高于顶,上次为了救你,我亲自去林家,也把我们堵在门口不让进。” 顾江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又十分无奈,只得央求金氏,“母亲,您再跑一趟吧。没我出谋划策,栽赃年家不可能成功。” 见母亲不乐意动,又加重了语气,冷然道,“如果不听劝,很可能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谁也别想落个好。” 金氏着实不想去林家受闲气,磨蹭到宵禁的鼓声响起来。 得!可不是她不想去,是没法去了。 她心安理得回屋那么一躺,懒得去儿子跟前听他叨叨。 人家林家会安排好的!金氏坚信。 至于儿子说“没我出谋划策,栽赃年家不可能成功”这种鬼话,她压根就不信。 儿子自小读过几本书,也习过几套拳脚,但那都上不得台面。 否则能被抓去牢里打成那样?同去的女儿都好好的,就他遭了殃,说来也不是个机灵的。 当真听他的,什么事都干不成。金氏觉得只怕儿子还想着年家丫头,舍不得年家遭难,存了心要搞破坏。 其实即便金氏去了,把儿子吹得天花乱坠,林家也不会正眼看顾江知一眼。 在林家眼里,顾江知和整个顾家都是蠢货,出不上半点力。 林二爷专门让人去打听了一下,这顾江知为何会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据抓他的兵丁说,当晚顾江知故意蒙个头套,四处挑衅,结果没跑掉,在晋良侯府门前被当场抓住。 有十几个人可以作证!林家讨论,这特么的就是个傻子! “只怕他想靠着未来岳父进东城兵马司!”林之业分析。 林家诸人都同意这个说法。 顾江知急迫表现能在挑衅兵丁后可全身而退,由此证明自己可堪一用。 结果用力过猛,玩过头了。 且顾家人缘不好。 那二十杖刑原本就是走个过场,不可能伤得那么重。唯有顾江知,差点被打死。 据值守行刑的兵丁头儿交代,当日有三拨人给了贿银递了话,让他把顾江知往死里打。 有钱挣,且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当然拿钱办事,认真把人往死里打了。 给贿银的人,自然是找不到了。 林家人猜测,年家刚来京城无根基,自顾不暇,不可能知道顾江知入狱,更不可能做事悄无痕迹。 这其中一拨,定然有卢将军的手笔。因为当天卢家就退了婚约,可见已看不上顾小子。 至于另两拨嘛,只能说顾家得罪人不少。谁知道是哪个落井下石呢? 对于顾江知这样的人,林家嗤之以鼻,根本不可能搭理。 林之业道,“从头到尾,顾家人都没出力。待事成,也不要算上顾家。他们只会是拖累。顶多给点好处,封口。” 林老夫人深以为然,吩咐门房,往后顾家人再来递话,就通通撵出去。 从上到下的人手,都出自他们林家的安排,就连梁家这条线,也是林家幕僚出面。 顾家凭什么来分一杯羹?简直可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如此,顾江知直等到宵禁来临。窗外除了更声与虫鸣,再无其他动静。 林家终究是没来人。 他伏在潮热的榻上,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在闷热无风的夏夜里,奇痒难熬。 那痒里又窜出火烧火燎的痛,钝痛、锐痛、灼痛,直痛得嗷嗷乱叫。 顾江知两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苦。 他忍不住反手去挠,指尖刚触到包裹的粗布,就疼得全身哆嗦。 可那痒意像生了根,越压制越嚣张。 顾江知咬着牙,手指痉挛着抓抠,粗布下传来黏腻的触感,以及血腥与药膏混杂的腐气。 汗水浸透单衣,又渗进伤口,盐渍似的令他眼前发黑。 他将脸深深埋进汗湿的枕席,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痛!他恨! 恨年初九好狠的心,这般害他! 他那么喜欢她,而她却想要他的命。 她目的达到了。他就是在死去的刹那重生回来的。 可回来以后,竟是这般难熬。 顾江知忽然有种感觉,如果林家不听他的,年初九定会逆风翻盘。 到那时,一切都将脱离掌控。顾江知猛扯着沙哑的嗓音喊,“张妈!张妈!” 张妈拖着病体,一夜没睡成,不是在给少爷擦药,就是在给少爷擦身。 这会子已经累得没力气,蜷缩在板凳上打盹。 困得很了,谁喊都醒不来。 顾江知喊不到张妈就喊“母亲”,喊不到“母亲”,就喊“父亲”。 父亲喊不到,又喊“小妹”。 这伤重的人刚回来时,大家全围着关心,掉眼泪。这都回来一整天了,脾气还不好,且天都没亮呢,谁会愿意来看一眼? 顾江知在剧痛和绝望中,意识渐渐涣散。 他猛然抽搐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张,从喉底挤出一串破碎而凄厉的喊叫,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我是兵马司统领!皇上……皇上!快来……救救我啊!只要你救了我……我、我必保你……坐稳龙椅,必保你……当皇上!” 没错。前世,他是执掌整个京城防务与巡捕的兵马司统领。莫说东城,这京城东南西北中,五城兵马司,数万兵丁,皆在他一令之下。 他是昭元帝跟前的第一等红人,是天子在京城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未曾去边关打过一天仗,可在这京城内,他就是能横着走。公侯权贵见他,也要客气三分。 那是何等的权势煊赫,何等的威风八面! 第一卷 第38章 此局,不死不休 年初九又彻夜未眠。 顾江知的重生,令她辗转反侧。 尽管她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可万一林家听了顾江知的话,重新谋划。 到时,不知又是怎样的防不胜防。 她不敢赌,被前世吓怕了。 天还没亮,年初九就从床上爬起来,自己掌了灯,坐到桌前,在纸上写写画画。 明月眠浅,听到动静就起来了。轻手轻脚推开门,见姑娘身着月白寝衣,正在灯下凝神书写。 她忧色满眸,“姑娘,您这是一夜没合眼?”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随手拿起小剪,剪去烛台里的焦黑灯芯。 火光微微一颤,旋即吐出一朵更明亮的光焰。一室昏黄悄然褪去,化作满案清辉。 “刚起,只是心里搁着事,总睡不着。”年初九应着话,没有抬头,毛笔未停。 待最后一笔落下,她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轻轻吹了吹,递给明月,“你去库里找齐纸上的所有药材。” 明月接过纸,就着烛光快速扫了一眼,上头列着一排药材名目。 她自小侍候姑娘,也通晓一些医理,对库中药材十分熟悉。 其中几味药很生僻,她也不多问,应一声,转身就去了。 年初九吹熄烛火,屋内重新陷入一片青灰色的朦胧。 眸色,却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幽邃。 那纸上写的,是能让人神智昏聩、癫狂错乱的方子。 杀不死顾江知,就让他发疯好了。 一个疯子的话,有谁会信? 无论他嘶吼出怎样的前世秘辛,都只会被当作癔症的狂言乱语。 窗棂外,天际渐渐泛出鱼肚白。 年初九就那样挺直腰背,坐在清寂黑暗里。 冷白光线渗进来,落在年初九没有表情的脸上。 直到天彻底大亮,她听见屋外脚步声窸窣,铜盆碰撞的脆响,丫鬟婆子在小声说话。 这才淡淡一勾唇,“顾江知!”无声的默念在唇齿间碾过,再无一丝战栗,“这一世,我不再怕你了。” “此局,不死不休。” 年秀珠,梁广志,还有林家,谁也别想跑。 来日方长,血债我们慢慢算。 年初九早晨过去陪祖母用完早膳后,各房各院的主子们都已陆续聚到上房,陪着老祖宗说笑。 满室融洽,透着大户人家晨昏定省的安稳气象。 与此同时,内院的洒扫也悄然开始了。 规矩向来是从年老夫人的院子起头。 李玉儿姐俩正认真干活儿,温水洗过的棉布拧得半干,手脚利落地拂过小几、椅背、妆台边缘、以及螺钿镶嵌的黄花梨木首饰盒…… 年秀珠坐在外间椅子上,手里摇着团扇,心怦怦跳。 她悄然抬眼看四周,发现无人关注内室的洒扫。 屋里众人都在说着京城天气的黏腻闷热,一时大家都怀念起老家的气候来。 “在定安,你只要不站在阳光下暴晒,就没有那么热的呀。” “对对对,哪怕是站在树下躲个荫,都干爽舒服。” “我的个天,昨儿半晚上我都是一身汗。我家渔哥儿水土不服,身上长了好些红痘子。”说话的是年初九的大嫂陈青莲,“娇娇儿,你一会儿有空,给渔哥儿弄点药擦擦?” 年初九应声“好”,又朝渔哥儿招了招手,“过来,让姑姑瞧瞧你身上的红痘子。” 渔哥儿才两岁半,最是黏姑姑。 一瞧见姑姑召唤,便咧开小嘴笑嘻嘻的,迈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朝她扑过来。 奶娘要上前扶,被陈青莲拉住了,“让他自己走,哪儿那么娇气。” 渔哥儿许是心里急,脚下没留神,左脚绊了右脚,“啪哒”一声,结结实实摔趴在地上。 原本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跟着这小团子,见他摔了,竟都极默契地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看窗的看窗,喝茶的喝茶,仿佛突然间对屋角的花瓶、手中的茶盏产生了莫大兴趣。 一时无人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摔懵了的渔哥儿本已张开小胳膊,仰起小脸,准备好好嚎上几嗓子,讨要姑姑的抱抱和满屋的疼惜。 可等了一会儿,见没一个人看他,那预备好的号哭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是没发出来。 自己摔的,也怪不着谁……算了,别哭了!他很快把自己哄好,眨巴眨巴湿漉漉的眼睛,小嘴扁扁,默默自己撑着地,摇摇晃晃爬起来。 末了,还不忘伸出小胖手,学着母亲平时的样子,拍拍衣裳上的灰。 众人皆笑。 年初九也笑,心头一片柔软,起身将小人儿一把搂进怀里,“姑姑来给咱们渔宝儿瞧瞧,看看哪里不好。” “娇娇儿小姑姑,”小团子噘着小嘴儿,委屈巴巴,“痒痒!渔宝宝痒痒,娇娇儿小姑姑给渔宝宝挠挠。” 陈青莲忍不住笑,“姑姑就姑姑,话都说不利索,还喊那么长一串。” 年秀珠忍不住冷笑一声,暗自翻了个白眼。 娇娇儿小姑姑!什么玩意儿! 一个个的,都去死吧! 她原本心里还有点惶恐和歉疚,顷刻间就荡然无存。 年秀珠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还是没逃过年老夫人刻意的观察。 越观察,越失望。 心里当真难过极了。 以前她也不是不知道这闺女心术不好,但那总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心里盼着长大以后就变好了。 现在看……年老夫人暗自摇头,泪水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可还是要强颜欢笑,不让人看出端倪来。 只是,说不出的悲凉和心痛。 这会子陈青莲已轻轻掀开儿子后背的衣裳,露出小片肌肤,低声道,“娇娇儿你瞧,这儿,还有这儿,不知怎么起了好多红疹子,摸着有些发糙,孩子夜里总喊挠。” 年初九收敛了笑意,就着天光细看。 只见孩子娇嫩的背脊上,果然散着细小的红色疹点。 她喊了一声,“明月。” 明月便端着铜盆里的清水仔细给姑娘净了手,又用干净布巾拭干。 年初九这才伸出手指,用指腹极轻地触了触渔哥儿娇嫩的肌肤。但觉触感微热,确有粗糙之感。 “这是暑热熏蒸,发为热疖。”年初九细看后,很快便有了论断。 她抬眼看向忧心忡忡的陈青莲,耐心安抚,“大嫂别急。眼下天气闷湿,孩子火气旺,或者被褥衣衫不够干爽,都有可能催生此类红疹。” 第一卷 第39章 缺那么一个混账东西又如何 并非大碍,只是渔哥儿这阵子要受点罪。 年初九用嘴轻轻呼着风,柔声哄渔哥儿,“渔宝宝千万别挠啊,忍着些,不然会越发越多。来,姑姑给你呼呼,很快就好啦。” 渔哥儿果然好哄,晃着小脑袋,“娇娇儿小姑姑呼呼就好多了。” 年初九又装样子隔空呼了呼,心疼地抱着小团子,跟陈青莲道,“我先开个清热祛湿、止痒安神的方子,外敷内服,用上两日看看。若还不消,再换别的药方。” “那就劳烦我们娇娇儿了。”陈青莲笑着道谢。 她心里其实并不太慌。她所出的两个儿子,自小到大有个头疼脑热,几乎都是这位小姑子开方子调理好的。 家里守着这么一位懂医术的,心里确实有底,不急。 众人听了,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年初九来,概因家里人这些年有个病痛,多半都由她给瞧好。 太平光景时倒不显,城里有大夫,药铺有坐堂。 可战乱一起,城门时闭,街市萧条,寻常大夫都难请到时,年初九的能耐就显出来了。 起初也只有她亲娘殷樱信她,后来家中仆役身子不爽利,实在寻不着大夫,都硬着头皮求到姑娘跟前。 年家本就做药材生意,库里药全。几剂对症的汤药下去,往往便好了。 一来二去,从年老夫人到下面的粗使婆子及外院伙计,但凡身子不适都习惯来找她瞧病。 就连年秀珠,心里再看不惯这个侄女,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年初九给她调理妇人那些难言之隐的方子,确是有效的,身子松快了不少。 可有些人就是记不住人家的好。 眼见年初九被众星捧月般夸着,成了团宠,年秀珠那股酸涩拧巴的劲儿又翻涌上来。心里就是不得劲儿,再暗自翻了个白眼。 渔哥儿昨夜没睡好,很快就在年初九怀里被哄睡着了。 陈青莲伸手把孩子接过去后,笑着小声道,“还是娇娇儿有办法,我哄了一夜都不肯睡。” 年初九低头在孩子白嫩的脸蛋上,亲亲挨了挨唇角,也低声说,“他累着了,又困,这么哄几下,就能睡。你先抱回院里去,我一会儿就让明月把药方……算了,我让明月去你院里煎药。” 陈青莲应一声,道了谢,扭头跟长辈们打了招呼,就和奶娘一道,抱着孩子回去了。 殷樱这才得空拉过年初九,细细耳语,“娇娇儿,跟你说个事儿。” 年初九眨了眨眼,忍不住贴耳过去。 殷樱的表情一言难尽,“我昨晚刚知道,你三哥找人使银子买通了人,在顾江知的杖刑上做了手脚。” “啊?”年初九心头一跳,“没留下什么把柄吧?” 殷樱本来焦灼的神情一松,乐了,“果然是娘的好闺女,问出来的话都和娘一模一样。我这也怕呢,就怕留点什么痕迹,到时收不了场。” “那没事,”年初九反过头来安慰她,“三哥做这种歪门邪道的事向来谨慎。” 殷樱噗嗤一声被逗笑,心就这么放下了大半。不过她还没讲完,“我听你三哥说了这事后,心里怕得很。结果跟你父亲一通气儿,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年初九心头又是一跳,“不会……父亲也使了银子吧?” 殷樱一拍闺女的肩,“知父莫若女!又被你猜中了!这该死的血脉相通啊你们!” 年初九:“……” 她也使了银子! 顾江知那厮何德何能,受了三拨人照顾,竟然都没打死他! 还重生了。 就很气! 等等……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打死了,才让他有了机缘重生呢? 年初九的脑子转得飞快,一时指尖都气麻了。 母女俩窃窃私语,年老夫人不乐意了,“娇娇儿,说什么这么高兴,也让我听听啊。” 殷樱陪着笑,“母亲,我和娇娇儿在商量,等空了,陪您去游湖散心。” 年初九仰起瓷白的脸儿,唇角微弯,接下母亲的话头,“祖母,听说京里西郊有处叫‘观音湖’,这时节莲叶接天,满湖青碧,景致极好。湖心岛上还有座小小的观音庵,清静得很。咱们可以租一只宽敞的画舫,备上些茶果点心,慢慢摇过去,在湖心岛上看落日,定能解了这些日子的烦闷。” “那敢情好。”年老夫人呵呵笑。 年秀珠用团扇遮面,掩了冷笑。 还游湖,都大祸临头了!去牢里游吧。 她现在越发见不得年初九母女在老太太跟前讨巧卖乖,简直一刻都不能忍受。 年秀珠抬眸就见李玉儿姐俩从屋里出来,忙用眼神询问。 李玉儿几不可察地向她颔首,才去年老夫人跟前禀报,说内院都已打扫好。 年老夫人早已撑不住,“那我得去睡个回笼觉,你们自行散了吧。” 年初九赶紧起身去扶老祖宗,“祖母,我陪您,正好给您按按手臂。今日还疼得厉害吗?” “老毛病了。”年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向年秀珠,“那时候,整日整夜抱着这闺女,人家是粘着就不肯下地的。” 年秀珠猛然被点了名,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讪讪道,“母亲,都是陈年旧事了。” 年老夫人冷笑,“陈年旧事!也不见你心疼心疼我这老母亲。更没见你像娇娇儿一样,来给我按下手臂,捏个肩。我呀,是白养你一场。” 说着,年老夫人就蹒跚着进了内院。 一进屋,眼泪夺眶而出。 连身子都站不稳了,一下歪在年初九身上。 一旁的袁嬷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老夫人就是被姑奶奶气的,忙扶着主子哄,“老夫人别伤心,就当白养……咳,白生养一场。” “是啊。”年初九紧紧搂着祖母,心里酸涩得紧,“您的孝子贤孙多了去了,不在乎那么一个。” 有关年秀珠支使李玉儿栽赃之事,今早年初九一来就跟祖母通过气了。 她得把所有细节都摆在祖母面前,绝不能藏着掖着。 一是她有许多事需得祖母点头才能调动人手; 二是她怕祖母等到事发时,骤然听到年秀珠做了那么混账的勾当,如前世一般倒下就起不来。 不如润物细无声,一点一点让其明白,然后彻底接受。 过程纵然煎熬痛苦,但起码她的好祖母还活着。有这么多人围着,缺了那么一个混账东西又如何呢? 待年老夫人躺上床,年初九寻了个由头让袁嬷嬷出去办事,这才一边按摩手臂,一边道,“祖母,您要有个准备,恐怕一会儿官兵就会冲进屋子里来抓人。您别被吓着。” 第一卷 第40章 祖母还想活到一百岁 年老夫人闻言,立刻把年秀珠这只白眼狼扔在了脑后。 饶是一生经历过无数风吹浪打,这会子都无法平静。 老的小的!这么大一家子人呢! 她靠着床头,坐起身来,“娇娇儿,你真有把握全身而退?那范明直,真是当朝户部尚书范怀朴?” 年初九点点头,“没错,确定是他。” 她说这话时,手微微发抖,心也在狂跳。 确切的说,这一早上,她都在强作镇定。 说不怕,那是假的。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有可能葬送掉全家老小的性命。 “安心些,”年老夫人轻轻将孙女搂进怀里,抚着她的背心,柔声道,“好孩子,别怕。尽人事,听天命。如果年家终有一劫,那也是命。但……” 她眼泪忍不住落下,“祖母谢谢你,谢谢你把年家人的命看得那么重。” 年初九感受到祖母胸口起伏得厉害,却也不想离开,就那么伏在她怀里,“我也是年家人啊!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 她仰起脸,眼里满是依赖,“祖母,您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要看着我出嫁,看着年家越来越好,还要看着渔哥儿他们生儿育女……” 年老夫人流着泪呵呵笑,“那我岂不成了老妖精!我今年都六十二岁了,已经算是活得长了。” “不,祖母要活一百岁!”年初九执拗的,“我就要祖母活一百岁!” “好好好,活一百岁!”年老夫人心里那口郁气莫名就散了,“我还有大段的锦绣人生呢。” “那当然。”年初九握拳握得手心发麻。 约莫正午时分,各院刚摆上饭食,一直守在大门口听风的青霞,忽然发了疯似的掉头往老夫人院里跑。 “来了!”青霞脸色发白,腿发软。 哪怕姑娘早上就已知会她,今日有官兵上门。她还是吓得全身发抖,甚至说话都带着哭腔,“老夫人,姑娘,官兵上门了!” 年初九的心也随之狠狠一抖。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指尖。 那声音如此淳厚,是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静,令人安心,甚至带了些笑意,“娇娇儿,祖母还想活到一百岁。” 年初九眼眶一热,顷刻间冷静下来。 再抬眸深深看着祖母的眼睛,郑重一点头。然后,缓缓松开了祖母的手,站起身来。 如一个将上战场的女将军,刹那间似盔甲在身,热血翻涌。 她的盔甲,就是她的家人! 年初九边沉着步子往外走,边侧首对青霞低声吩咐,“你立刻去小厨房寻袁嬷嬷,让她速回祖母身边。旁的事一概不必管,只需寸步不离,护好祖母周全。” “是!”青霞神色一凛,应声去了。 年初九刚行至前院穿堂,迎面见明月匆匆跑来。 她青白着脸,气息微促,“姑娘,官兵人数不少,已将前后门都堵住了,许进不许出。” “知道了。”年初九面色不变,脚下未停,口中吩咐明月,“你去各院传话,让管事嬷嬷约束好下人,不得惊慌乱跑,尤其看顾好小主子们,不许他们到前头来。各自待在房中,紧闭门户,不到雷响第一声,不得擅动。” “是。”明月刚应下,目光倏地惊骇定住。 一阵沉重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猛地迫近。 但她脚步未停,仍是匆匆往后院走去。 年初九淡然立定。 只见二门处,一队手持利刃的官兵鱼贯闯入,杀气腾腾。 为首是两名官员:一为刑部郎中,手执公文;一为京兆府少尹,执掌京畿治安刑名。 这阵容,已是查办谋逆大案的规格。 年初九认识他们,邢部郎中陆功名,京兆府少尹王文鹤。 前世也是这两人,在接到城门处兵丁急报后,立刻就带兵现身。 那是演都不演一下的。 此时,陆功名与王文鹤领着人,方踏入宅门不过数丈,竟都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太静了。 这宅子静得近乎诡谲。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往常若是这等阵势,光包围宅子那当口,里头就早该哭声一片。 争执声,辩白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主家惊恐踉跄,仆役四散奔逃,女眷的尖泣与孩童的哭叫都能掀翻屋顶。 可眼前…… 门房垂手肃立,目不斜视。其他下人分列两旁,低眉敛目,井然有序。 仿佛他们不是来抄家的官兵,而是寻常递帖的访客。 二人心口都是一紧。 尤其那站在庭院正中的姑娘,背脊挺得笔直。 她今日竟着了一身火红色裙裾,如血一般刺眼,又似烈焰,在灼灼烈日下,挑衅般的铺陈开来。 她立在那处,目色幽深,微微一福,“两位官爷,来了。” 这!陆功名握着公文的手猛地绷紧。王文鹤的眼皮也不可控制地一跳。 二人心口不约而同掠过一丝寒意。 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他们当官的,还能被一普通商贾给吓怕了? 陆功名上前一步,手捧朱漆公文,高声念道,“接上峰急令,今有首告,年氏一族,暗通外敌,输送军资,图谋不轨。本部奉旨,协京兆府即刻搜查取证,一应人证物证,皆需彻查。凡有阻挠,以同罪论处。” 念毕,他唰地收起公文,冷眼扫向那袭红衣,心中暗忖:这等罪名,总该怕了罢? 谁知那姑娘只微微一颔首,一侧身,声音平静无波,“请!” 王文鹤在一旁瞧着,已是背脊生凉,忍不住开口问,“府上其余人等何在?” “此正逢用膳之时,自是在各院房中。”年初九从容应答,未有惧色。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官兵,正色道,“在未有实证前,我年家仍是清白人家,更是皇上的子民。还请各位官爷动静轻着些,别吓坏了老弱妇孺。” 王文鹤恼羞成怒,“好个牙尖嘴利!朝廷办案,岂容你指手画脚,诸多挑剔!” 她不卑不亢,语气肃然,“东里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之名,天下皆知。今日各位代表朝廷与王法而来,想来必会谨守分寸,为我等草民做个表率。” 客气里藏着针,规矩下压着火。这一番连环牌打出去,直把两个本就心虚的朝廷官员彻底惹毛。 陆功名一声怒喝,“搜!” 第一卷 第41章 甜水巷有好戏看 另一头,就在官兵众人踏入甜水巷口,如黑潮般径直扑向这栋宅子的前后门时,大门外路边的四哥儿身着灰败粗布衫,瞳孔一缩,低垂着脸,不紧不慢往巷外走去。 巷子里已有零星的百姓被惊动,纷纷出门看热闹。 四哥儿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他甚至学着旁人,驻足回头,投去好奇的一瞥。 然后,他转身,继续朝着巷外走去。 就在脱离官兵视线范围的刹那,他看似悠然的脚步猛地一沉,发足狂奔。 烈日灼灼下,也起风了。 风声在耳畔尖啸,灌满胸腔。 他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他是几个哥儿里最文弱,又最沉静踏实的一个。他跑第一段,也是奔跑距离最短的。 他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条鲜红刺目的汗巾,边跑边疯狂挥舞。 那红色如一团火,在人群中涌动。 等在会通长街尽头的二哥儿年锦瑜,早已心急如焚,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来路。 就在那红色信号清晰无误映入瞳孔的刹那,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不等四哥儿奔到跟前,他已如离弦的箭,暴射而出。 那红色汗巾,代表着“家门被围、事态危急”的信号。 他不敢回头,也奋力挥舞着同样的红色汗巾向前狂奔。 四哥儿几乎力竭,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看着二哥的背影绝尘而去,手中挥舞的红色汗巾才缓缓垂下。 信号,已成功传递。 接下来,就看兄弟们的了。 那抹红色,仍在灼烧,沿着兄弟间奔跑接力的轨迹,向着生的希望蔓延。 路人都奇怪地朝四哥儿看过来,还有那好事者问了一嘴,“你这是干啥呢?” 四哥儿撑着膝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他勉强直起身,面对路人好奇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里抓出一大把崭新的红色丝带。 他动作利落抽出一条,三两下系在自己汗湿的右臂上,气喘吁吁大声道,“甜水巷!有家被官兵围了,有好戏看!只要胳膊上,系着这样一条红丝带的,就能领五文茶钱!只认丝带,不认人!”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有戏看,还有钱拿?有这等好事! 方才问话的好事者第一个窜过来,抢下一条丝带就往手上捆,“甜水巷是吧?认得认得!五文钱可说话算话?” “系上丝带,到了准有!”四哥儿斩钉截铁,手下不停,将丝带飞快分发给围拢过来的人。 “走走走,去瞧瞧!” “官兵围宅,可是抄家?” “管他呢,有热闹不看王八蛋,还有钱拿!” “系紧点,别丢了,五文钱呢!” 人流像红色潮水,朝着甜水巷方向涌动, 第三段,是七哥儿年锦城。 他如灵猫般蛰伏在街角,信号入目时,一改往常娇气样儿,毫不犹豫转身,面色凛然地一头扎进错综复杂的巷道,还顺便宣扬了一拨“甜水巷有好戏看”。 带去的红丝带也被一抢而空,百姓们成群结队往甜水巷涌去。 第四段,是三哥儿年锦恩。他是练家子,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是奔跑距离最长的一个。 几个起落绕开拥堵,朝着下一个节点迅猛掠去。 他心里憋着的那团火,跟他手中的红色汗巾一样跳跃着。 一想到娇娇儿要在家里独自面对那么多官兵,眼眶就红了,心也疼得稀碎。 脚底更快!几乎跑出了残影,将风狠狠甩在身后。 把接力的活儿干完后,年锦恩开始给百姓发红丝带。 有钱拿,还能看好戏,谁不乐意。 一传十,十传百,家里那些闲着的老娘们,孩子们,全都跟着去了。 这时候,就算没钱拿,那也是必须要去的。 第五段是六哥儿年锦笙。 他在心里骂了一百遍“顾二狗”,骂着骂着就看到了五哥。 待见五哥儿身影消失,他拐进旁边人多的集市才开始见人就发红丝带。 啥!甜水巷有好戏看,还有钱拿? 买东西的不买了,都急急往甜水巷赶。 卖东西的也不卖了……也不是不卖,换个人多的地儿卖也是卖嘛。 六哥儿一抬头,满街都是晃动的红丝带,跟过年一样热闹。 他眼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水汽,也不知娇娇儿心里害不害怕。 他得回去护着她!这般想着,又调头发足狂奔。 可回去的道路,就不通畅了。 人挤人,都是往甜水巷赶的。 心里当真是悲喜交加。忽然心头阴霾就散去了,娇娇儿的计策如此完美,绝不会有事。 六哥儿挤在百姓中,随人潮涌动。 人人都在问,“到底甜水巷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呀,只知有好戏看,有钱领。” 六哥儿凑过头去解惑,“听说是刑部郎中陆大人和京兆府少尹王大人,收受贿赂,栽赃年家,想要吞了人家的家产。” “啊!陆大人?王大人?年家!收贿赂!栽赃!吞家产!”这些关键又敏感的字语,在百姓口中疯传。 “刑部郎中!京兆府少尹!这官得多大啊?咋敢这么一手遮天?”人群里,有一老汉咂舌低声问。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衙里打板子的班头。 “大!肯定大!咱们平时连官名儿都很少听说的,那能是芝麻官?” 人群中,当然也有懂的进行解惑,“刑部郎中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经五品京官。放到地方上,那也是一州知州般的人物;在刑部里,更是掌着审拟定罪的实权。寻常案子还到不了他跟前,可一旦他往上递了文书,咱们这等小民,那便是生死一线!”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说话的人叫陈松,着青衫,个子不高,但眼神精明。他乃当今二皇子睿王东里长平的幕僚。 陈松不止长相平平,连才华也平平,总不得重用。但他擅钻营,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料。 比如刑部郎中陆功名和京兆府少尹王文鹤,其实是林家爪牙。旁人知道的少,偏巧他就知道。 这就是他在睿王面前立功表现的好机会啊。 第一卷 第42章 死水般的镇定 陈松继续给大众解惑,“再说京兆府少尹,更吓人,四品大员!在咱们脚下这京城地面儿,管着巡防治安的,除了府尹大人,就数他说话管用。”他想了想,找了个贴切的比喻,“那就是城隍爷座前,管着阴阳路的!” 百姓们彻底炸了锅,“合着都是管人生死的呢!我的老天爷,这年家是犯了天条还是怎的?把这两位煞神一起招来了?” 陈松摇摇头,“这怕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啊。年家……唉,悬了……” 他说完一猫腰,脚底抹油跑了。得赶紧去跟主子报信,晚了被别人抢了先,就亏大了。 再者,他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睿王缺银子,若是能把年家招入麾下,那……光是想想就美得很。 他必得首功啊! 第六段正是跑得最快的五哥儿年锦川。他初时静立在人群中,像一柄完全敛去声息的刀。 然后,刀动了。 精光暴起,那抹红色在他手里化作一道流火,于人群中轰然炸开。 这条长街唤作榆林巷,并非主干,笔直通向天骁军衙署。 而就在榆林巷的中段,一条官道横贯而过,与榆林巷形成一个陡急的十字岔口。 官道两旁栽着柳,道上尘土不惊,是京中车马往来的一条要道。 一辆马车正自西向东,由官道驶入榆林巷,堪堪接近这个岔口。 卢昭华来给父亲送汤食。车里,她正撩开帘子,想透口气,目光无意间一瞥。 一道炽红划过眼前,瞬息没入榆林巷尾。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卢昭华甚至没瞧清那持红之人的样貌,只惊鸿一瞥,看到紧绷如铁的身形、飞扬的黑色衣袂、以及他手中张扬的一抹红…… 她纳闷,有人能跑这么快? 这速度比父亲麾下那些以脚力著称的斥候、探马,还要快上三分。 年锦川可不知道这茬。他只知,最后一段的大哥已看见他了,顺利完成任务。 他气息渐匀,开始在人群中分发手中的红丝带。 这当口,一辆马车缓缓行来。路过时,年锦川看到车里一个姑娘,正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那姑娘年纪不大,梳着未出阁的发式。都走老远了,还伸了脑袋出窗,费力往后瞧他。 年锦川忍不住琢磨,本少爷当真已经俊美如斯到这地步了? 想了想,他还是从人群中迅速脱身,朝马车追了过去。 他从敞开的马车窗递了一条红丝带进去,大声道,“姑娘,甜水巷有好戏看,快去!晚了就看不着了!” 说完又一头扎进人群中,继续派发红丝带。 年锦川想得很简单,能乘马车的,恐怕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既是靠着口口相传造势,那大户人家没准就能说得上话。 可那车里的姑娘也想得很简单,就是单纯看看这跑得像一阵风的男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在干什么。 手里握着红丝带……她想着给父亲送了汤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甜水巷看看有什么好戏。 第七段的大哥年锦旭,被当作下一任家主培养,自小淬炼出的心性比弟弟们沉稳。 看见火红信号的那一刻,他已持乌木令牌快步入了天骁军衙署。 卢昭华刚抵达天骁军衙署,下了马车,脚还未踏上门阶,便听得一阵甲胄碰撞声自侧门传来。 只见陈同舟一身劲装,腰佩长刀,正翻身上马。 其身后跟着一队约二十人的精悍亲兵,个个刀甲鲜明,神色凛然,显然是要去执行军务。 马蹄尚未扬尘,陈同舟也看见了提着食盒的大小姐。 他勒住缰绳,在马上微一颔首,“大小姐,将军有紧急军务。” 卢昭华也不是那等不懂事的,忙退到一旁,点头表示知道了。 很显然,陈同舟是先头部队,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二十余骑如离弦之箭,冲出衙署侧门,卷起一股肃杀的风,朝着长街尽头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街角。 卢昭华抬眼间,又见一辆宽大沉稳的玄色马车,从衙署中平稳驶出来。 盛夏炎炎,车厢两侧的锦帘高卷。 车内,她父亲端坐,面色沉凝,显然没看见她。 而与之相对而坐的,还有一人。那人侧影清矍,身着官袍,同样的神情肃然,正与父亲低声交谈着什么。 卢昭华只得回了马车中,吩咐下去,“走,去甜水巷看看。” 此时,她并不知道,她和父亲的目的地完全相同。 甜水巷,年家租住的宅子里依然算得上风平浪静。 庭中红衣女子立在明晃晃的日光里,冷眼看着一地狼藉。 兵丁们已在各院粗暴搜查。箱笼被掀翻,橱柜被掏空,瓶罐摆设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可偏生无人慌乱。 各房女眷端坐屋内,眉目不惊,就似早知道有这一茬。 甚至里头的孩子们,也都不哭不闹,该睡的睡,该吃的吃。 唯有最小的渔宝儿心疼自家物件,扁着嘴,泪汪汪。 可想起娇娇儿小姑姑说过,哪怕挨了打都不能哭出声,他就硬生生把泪水逼回了眼眶。 这!死水般的镇定!当真让人恼火! 唯有梁家人暂居的客院,因着要做足“一视同仁、绝不徇私”的戏码给年家上下看,被翻检得格外彻底,破坏得也格外狼藉。 年秀珠眼睁睁看着,心疼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梁广志暗中死死攥住妻子的手腕,趁乱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又快又急地提醒,“想想咱们的青云路!这些破烂,往后要多少有多少!” 搜查临近尾声,为将这出戏唱得更逼真,领头的张校尉狠狠向梁广志踹去,又将他粗暴地拖拽起来狂揍。 兵丁把这夫妻二人拎到年老夫人跟前时,梁广志额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糊了大半张脸。 此时,年老夫人端坐上房正堂的主位太师椅上。 她双目微阖,手中一串檀木佛珠捻得平稳规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 袁嬷嬷紧紧守在其身侧半步之处。她想过了,谁要是敢动老夫人,她就跟谁拼命。 就在这时,年秀珠钗环散落,鬓发蓬松,被两个兵丁推搡着,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她顺势爬起,梨花带雨地哭喊着“母亲”,便要不管不顾地扑向年老夫人座前。 袁嬷嬷横跨一步,牢牢挡住。 她方才已从老夫人寥寥数语中得知,这只白眼狼喂不家,反嘴就咬人。 此刻心里的厌恶简直达到顶点,看着对方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饰。 啐!祸害! 第一卷 第43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年秀珠被袁嬷嬷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可戏还要唱下去,只得隔老远嚎啕出声,“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谁闯了弥天大祸?” 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年老夫人没有理会,眼皮都不抬一下。 年秀珠得不到回应,又见夫君那副惨状,心里又怒又恨,“母亲!是不是大哥一时糊涂,做下错事才连累了全家?母亲,咱们是冤枉的!官爷一定会查清楚的,对不对?” 年老夫人心冷如铁,最后一丝柔软,已随着刚才的眼泪彻底淹没。 袁嬷嬷的手狠狠捏紧,才忍住没帮老夫人打死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又听年秀珠问,“大哥呢?二哥三哥呢?他们都去哪了?怎么出了事,一个都不见人影,只留我们这些妇孺在这里担惊受怕啊!” 她终于问出了陆功名和王文鹤最心惊胆战的问题:年家的成年男子,竟然一个都不在府里! 站在门外的陆功名和王文鹤脸色极差,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因为他们惊恐地发现,留在家里的,当真只有老弱妇孺。 甚至,二人怀疑梁广志办事不力,或临时反水,根本没把伪造的信件等物放到该放的地方。 若真如此,他们这般兴师动众、兵围民宅,最后却搜不出任何东西,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到时如何向林家交代?如何向朝廷、向天下人自圆其说?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任何迟疑与退缩,都只会让局面更加被动难堪。 陆、王二人目光一碰,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狠厉。 今儿就算什么都搜不出来,他们哪怕现造证据,都得把这出戏唱完。 陆功名猛转头,对正在四处翻箱倒柜的兵丁再次厉声喝道,“给我掘地三尺,细细地搜!一处也不许放过!” “是!”众兵丁轰然应声。 陆功名的心腹张校尉,是唯一知晓首饰盒关窍的手下。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径直走向那首饰盒。 “找到了!”张校尉的声音无比亢奋。 陆功名与王文鹤齐齐精神一振,眼中骤然迸发出精光,不约而同转身,快步向内室方向走去。 二人瞧见“实证”后,都松了口气。 这梁广志确实办了事的! 陆功名在众目睽睽下,手持“铁证”,一步步走近年老夫人。 他抖开信纸,杵到老夫人眼前,声音阴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来人!将这一干人犯,统统给本官带走!” 还以为多牛气呢! 令下,如狼似虎的兵丁霎时涌上。刀枪寒光闪烁,将端坐的年老夫人团团围住。 就在这时,一生在商海中叱咤风云的年老夫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目光灼灼,并未看向陆功名。而是越过重重人影和兵甲,将视线投向厅堂之外。 天边不知何时积聚起了滚滚黑云。 年老夫人笑了,淡淡启唇,“二位大人,举头三尺有神明!” 随着“神明”二字落下,一道惊雷悍然劈下。 轰! 陆王二人心神俱震。 陆功名眼神一狞,厉声道,“来人!将这满府上下,一个不留,统统给本官押入大牢!” “报——”一声几乎变了调的急促传报声,猛地从大门外一路炸响。 一名守在门口的兵丁连滚带爬冲了进来,也顾不上礼节,指着门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好多天骁军的精锐!” “什么?!”陆功名与王文鹤如遭雷击,脸上血色褪尽,齐齐往门外走去。 天骁军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剑,怎的会出现在这里? 一道惨白电光骤然撕裂长空,惊雷又砸下。 二人浑身一颤,猛地刹住脚步。 眼前,竟白茫茫一片。 那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刺目的素白麻衣,静静立在阶下。 在她身后,年家老幼妇孺,竟也全都换上了素白麻衣。 在肃杀兵甲与阴沉天光下,默默立成一道令人心头发毛的白墙。 女子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一句话,就让人破防,“二位大人,可曾听过壁虎断尾?”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才轻笑着缓缓吐出后半句,“小心被人灭口呀!” 陆王二人脸上血色尽褪,黑如锅底,只觉眼前那白衣身影,不似活人,倒像从幽冥地府爬上来索债的罗刹。 年老夫人此时也缓缓起身,对着一众兵丁威严开口,“你们也是奉人命令行事,想来朝廷不会怪责。都退下!” 兵丁本来就被“天骁军”的名头吓到了,如今又被年老夫人那气势所摄,当真不敢上前拿人,却也无人退下。 年老夫人当着众人的面,随手解了外袍,露出里头素白麻衣。 袁嬷嬷也如法炮制,身穿一样的素白麻衣,上前搀扶起年老夫人往外走去。 兵丁仓皇下,不由自主让开了一条道。 年秀珠目瞪口呆,心头慌乱,哭着喊,“母亲,您这是……” 年老夫人眼神都没给一个,径直越过兵丁往外走。 行至门前,她看见陆王二人手里还拿着铁证。 与孙女的笑容如出一辙,极淡,却令人心头发寒,“走吧,二位大人,你们不是奇怪我年家的成年男丁都上哪儿去了吗?” …… 外头甜水巷早已挤满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人手缠红丝带,队已排到了几条街外。 陈同舟领着二十名天骁军精锐,就是在几条街外便齐齐下马。 他手按刀柄,率队徒步走进甜水巷。才行至巷子中段,第一声撼地惊雷,就轰然砸落。 就在这声惊雷中,挤在百姓中的年维庆等人,猛地抬手,“刺啦”几声裂帛之音,竟齐齐将外罩的深色衣衫从中撕开。 里面,赫然是刺目的素白麻衣! 紧接着,接力归来除老大年锦旭之外的所有哥儿,也是狠狠撕开外衫,露出里头的素白麻衣。 不待众人惊骇,兵丁更是来不及反应,一大片白色已朝着皇城方向低伏下去。 陈同舟带着天骁军大踏步走近时,就见身着白衣的年家人以额抢地,将青石撞出闷响。 在年维庆的带领下,整齐嘶吼声混着未散的雷音,划破长巷,传得老远。 “天子脚下!煌煌王法! “忠勇侯背信弃义,构陷清白良善!” “圣上,我年家血海沉冤,求天日昭昭!” 第一卷 第44章 年家也是东里皇族的恩人 陆功名和王文鹤刚走至门边,就听见那句石破天惊的“血海沉冤”,心头猛一坠,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 更让其脊背发寒的是……目光所及,是满目素白正在向皇上磕头喊冤。 而身后,通往外院的廊下,也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素白,正沉默地漫涌而来。 为首的是年老夫人。 她满头花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住。 那身素白麻衣颇为宽大,越发衬得她身形瘦削。 她一手拄着乌木寿星拐,另一手被袁嬷嬷扶着,一步一踏,走得缓慢,却也走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 她身后,年初九与殷樱母女紧随。再往后,是牵着幼子的妇人和仆妇伙计。 无人哭泣,无人言语,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素白沉默行来,齐齐跪在年家男子的身后。 唯年老夫人跪在最前头。 她本就腿脚不好,跪下去时差点摔倒。 可她却不让人扶,俯身跪下向着皇城磕头,朗声道,“皇上圣明!我年家助王师,拥新朝,而今竟遭此难,蒙不白之冤!求吾皇为我等草民主持公道!” 这一声“皇上圣明”,使得在场百姓都忍不住齐齐跪了下去。 仿佛皇上亲临一般! 卢将军等人从巷口踏步行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巷百姓跪了一地的场景。 陈同舟疾步而来接应将军,抱拳垂首,低声将现场情况报告了一遍。 卢将军尚未开口,其身侧同乘马车而来的清矍中年人,已一步抢出。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张泛黄的单子,目光急切地扫过那片刺目的素白,“尔等之中,谁是‘严冬’?” 年老夫人猛然抬头,望向那人。 目中染泪,绝处逢生。声音哽咽嘶哑,却用尽了全力,“草民年氏,拜见范大人!” 此人正是户部尚书范怀朴,字明直。 卢将军也已到了跟前,心内起伏不定。 但见范怀朴急步上前,双手稳稳扶起年老夫人,“老人家请起。您就是当年那位‘严冬’义士?” 当年云城破,北疆门户洞开,敌军铁骑如潮,燕城已成孤悬危卵。 卢将军彼时正是燕城守将,粮草将尽,援军无期。 他不欲燕城步云城后尘,化作一片焦土与血海,毅然带着手下的将士投靠了当地望族东里氏。 当时他想得很简单,谁愿意散尽家财抗敌,谁就是他的恩人。 此乃初时东里氏不得已起兵的原由。 范怀朴则是东里靖麾下的核心幕僚之一。他被委以总揽全军钱粮辎重、保障后方补给的重任。 燕城防守战至最凶险时,后方粮仓竟遭细作纵火,一夜间,粮草被烧得精光。 大军断粮,破城在即,皆系他一人之失。范怀朴难辞其咎,差点以死谢罪。 就在这当口,一个叫严冬的人,不止送来了足以支撑月余的粮食药材,更有衣鞋棉被以及修缮兵甲的物料。 当真是雪中送炭! 捐赠数量是范怀朴亲手清点验收,且颤抖着写下一张“捐输军饷实收执照”的印信收讫。 按理,这印信收讫是要盖印的。 然当时战局吃紧,范怀朴顾不上用印,只在一张粗纸上写下所收明细,末尾仓促落下“范明直”三字,以为凭证。 除此之外,他解下腰间玉佩。 此玉嵌于赤金托中,暗藏机巧。他双手分掰,金托应声中裂,玉佩无损,顿成两契。 他执一半相赠,肃然道,“此玉为凭。若有那功成之日,玉合为契,定向主上为义士请封,以报今日雪中之炭。” 此时,在这冤声震天的甜水巷,范怀朴手执这张泛黄的旧纸,听见年老夫人嘶哑出声,“是,我们年家,阖族上下,都是那纸上的‘严冬’。当日在燕城,冒着烽烟与您一斗一升、亲手清点那数十车粮秣的,正是我年家的老伙计。” 到这,一旁的陆功名和王文鹤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年家! 确实曾经资助过乱军! 但那所谓的乱军,却是东里军! 至于年家是否资助过别的乱军,已经不重要了。 二人手里那封铁证,变得极其可笑。 陆功名寻思着毁灭证据,可一抬眼,就见那跪着的女子正扭身朝他们看来。 笑容淡淡,带着嘲弄。 王文鹤竟从那笑容中看出了点名堂,犹如醍醐灌顶,低声叮嘱,“证据收好,不能毁掉。” 陆功名的心一抖,也忽然明白过来。联想到“壁虎断尾”,想起那姑娘说,“小心被人灭口呀”。 这“铁证”已经成了他们自证的证据。他们不是幕后主使,只是拿钱办事。 林家若要脱身,必会先舍了他们……二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脑子混沌一片。 又听年老夫人唤一声,“庆儿!” 那跪着的长子年维庆闻声抬头。 他额上还带着方才重重叩地留下的青红印子与尘土,眼中血丝未退,却眼神坚定。 他双手撑地,豁然起身。因跪得久了,身形晃了一下,随即挺直如松。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中,他探手入怀,再伸出手时,掌心已稳稳托着一物。 那是半块玉佩,断口整齐,在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色泽。玉身嵌在一个裂开的赤金托底上,金盘上刻有蟠螭纹饰。 年维庆大步走到范怀朴面前跪下,没有言语,只是将托着半块玉的双手,稳稳奉上。 动作庄重,如同献祭。 范怀朴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半块玉,心中最后一点疑云散尽。他亲手扶起年维庆,猛地仰头,竟在漫天阴云下笑出声来,“天地昭昭!恩人,让范某好找啊!” 当年若非“严冬”雪中送炭,他已经以死谢罪了。 他死不足惜,可燕城若因此沦陷,便是尸山血海,那才是万死难赎其罪。 燕城不保,东里氏便无起势之基,何来今日皇位? 如此算来,年家何止是他范某的恩人,更是燕城数万百姓的恩人,也是东里氏皇族的恩人。但这话他只敢想,不敢说。 如今龙椅上的光启帝是何心思,他一个臣子岂敢妄加揣度? 不过,今日这么多百姓瞧着,光启帝哪怕是做样子,也定会给年家厚赏封爵。 他想,这就够了。 范怀朴转向年老夫人,正色道,“老夫人且宽心稍候,本官即刻入宫,必当将此事原原本本,奏呈御前。” 说罢,又看向身侧之人,郑重叮嘱,“此处,便有劳卢将军了,切勿寒了恩人的心。” 第一卷 第45章 众王都贪年家女 范怀朴说完掉头欲走。年维庆长腿一迈,追上后一阵耳语。 范怀朴边听,边凝重点头。最终在天骁军的严密护卫下,离开甜水巷。 他一路缓行,官袍肃然。还不忘对沿途的百姓,宣扬光启帝以仁义治国,心怀大爱,是重情重义的一代明君。 高帽子都戴上了,想必光启帝就能重视起年家这桩冤案来。 百姓连呼“吾皇圣明”。 卢将军看着范怀朴远去的身影,哑然失笑。 谁说这人“明直”?心眼多着呢。 不过对方郑重叮嘱他勿要寒了恩人的心,实属多余。 不说旁的,就那张印信收讫的条子,还是他亲手交到范怀朴手里的。 昨日黄昏,年家长孙年锦旭持乌木令牌踏入天骁军衙署,送来这张凭证。托他今早务必转呈户部尚书,又将今日甜水巷可能发生的风波细细详说。 是以一散朝,卢毅便径直将范怀朴请回了天骁军衙署。 为此,他甚至麻着胆儿,婉拒了光启帝“即刻御书房觐见”的召令。只称要备一份“厚礼”,再赴宫门请罪。 若说先前卢毅只想给年家还个人情,那么在看清那张条子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他当年可是燕城守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严冬”的雪中送炭有多及时。 当时若要用他的命换那批物资,他都是没二话的。 “严冬”是年家人这件事,简直把他震惊得热血沸腾,激动之情不比范怀朴少。 换言之,年家也是他卢毅的恩人。 恩人遭构陷,他岂能坐视?莫说如今他手掌天骁军,便是无权无势,也定要挺身而出。 “拿下陆功名、王文鹤!”卢将军声如铁石,斩截落下。 天骁军精锐应声而动,刀锋齐齐出鞘,寒光霎时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圈。 其实甜水巷内外,还有几位大人物隐在其中。 大理寺少卿冯守道、兵部右侍郎何文远、吏部左侍郎王廷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云安……各自代表背后的势力想要掺上一脚。 然而此时都齐齐缩了脖子。 他们都想把陆功名和王文鹤带走不假,但此事势必惊动光启帝,谁敢现身? 更外围深处,几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静静停在巷尾或转角背阴处,帘幕低垂,纹丝不动。 各马车里有睿王东里长平,端王东里长英,昭王东里长行,还有闻风而动的朝中大员。 各势力齐齐出动,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这其中属昭王最是气恼。他目眦欲裂,一把抓起原本要送给外祖母作为谢礼的羊脂玉镯,朝着马车厢壁狠狠掼去。 玉镯应声而碎,飞溅的碎片划过他赤红的眼角。 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在他看来已属滴水不漏。 怎的顷刻间就成了这样? 且年家显然有所准备。造势,借势,玩得是真溜啊。 可昭王不能只生气,还得想法子善后补漏。 他了解父皇,如今国库缺银子。如果年家真如梁广志所言,手上有盐铁,那就是行走的钱袋子。 他想着,年家绝不肯轻易将盐铁献出来。 若是他纳了年家姑娘为侧妃,到时就算以年家名义将盐铁献给父皇,那也是他的岳家。 如此一想,心头稍好受些。 他没见过年家姑娘,但想必长得不算差。其实就算是个丑八怪,他也能真心待她。 心头大定,这便让人将马车赶往林家去。 可巧了不是?睿王和端王也作如是想。 若得年家女,就相当于得了个钱袋子。 就算年家如今没有多少钱了,光凭当年资助东里氏保卫燕城的义举,也定能入了父皇的眼。 年家形势一片大好啊! 再有,年家今日这出戏唱得着实好,甚至连雷声都像是卡着点儿给他们造势。 这里头没个厉害的谋士,只怕做不到如此地步。 “娶了年家女,年家的谋士还能不归我所用?”睿王兴致勃勃吩咐下去,“让外祖母备上厚礼,遣人以曾家的名义,去年家安抚一二,多多走动。” 端王更是势在必得,准备立刻进宫,将打算禀明母后。 一国之母开口,难道年家能拂了这面子? 端王甚至在心里许愿,希望那年家女长得莫要太丑,让人下不去嘴。 但凡普通一点,他都能将就。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随着又一道裂空的惊雷,下起来了。 百姓四散躲雨,各处屋檐下已挤满了人。 众人议论,“瞧,天都哭了!” “年家冤情深重!” “有些当官的,简直丧心病狂!” “不过那说好的五文茶钱还领得到吗?” 好戏是散场了,可他们除了看热闹,还要持红丝带领钱呢。 年家自然不会失信于人。既以利驱众,必以利安众。 口碑就是靠这些积累起来的。这波不亏! 那头,天骁军还在清点录写年家各处被损的器物。 这笔账,朝廷终究要有个交代。 不论最后是刑部来担,还是京兆府来赔,抑或是从犯官陆功名、王文鹤的家产里抄没。年家的一砖一瓦,一瓷一画,都需得复原赔偿,分文不能少。 这头,年锦旭已亲自从通汇银号提了现银,兑成铜钱。 上百个沉甸甸的钱箱在银号伙计与年家管事的押运下,冲破雨幕,浩浩荡荡驶入了甜水巷。 巷口,临时搭起的雨棚下,年家的管事和伙计,以及年家旁支,手持名册,每五文一摞,当场交付。 收回一根红丝带,付五文钱。 百姓们这才注意到,那每一根鲜红的丝带边缘,都用同色丝线,绣着个状如五瓣梅花的暗记。 这本是年家商号用来捆扎贵重货物的专用丝带,仓促之间翻找出来,倒成了眼下最醒目的信物。 年家的风暴算是暂时扛过去了。可林家却在惶恐震怒中。 “什么半块玉佩?哪来的玉佩?”林老夫人一口血差点吐到金氏脸上,“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说!” 箭已离弦,你现在跟我说靶子换了地儿? 金氏根本不知道这茬。来的路上,倒是也听说了“甜水巷有好戏看”,这不是没顾上么? 她和张妈两个还领了两条红丝带,准备一会儿去兑茶钱呢,这是压根就没把年家跟甜水巷联系起来。 她这会还很气,“昨日我儿让人来请你们过府商议,等到了晚上也没人来。” “商议个屁!有事说事,哪那么多废话!”林老夫人的大女儿今日回娘家,刚好撞上。 金氏被这不讲理的林家人气得脑瓜子嗡嗡响,“今儿一早,我又亲自来你林府敲了门,可你家门房说主子还在睡觉。我人都见不着,我说什么说?上哪儿说去?找鬼说啊我!” 第一卷 第46章 全是震耳欲聋要老命的坏消息 林家人被金氏吵得房梁掉渣,脸色当真难看至极。 这都不打紧,关键是那“半块玉佩”! 如果真如金氏所说,有半块玉佩能证明年家曾资助东里军,那今日的栽赃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只希望,那半块玉佩的真相不能顺利浮出水面,就还有得周旋。 正想商议细节,又见金氏跳脚,显然那口气还没完。 “我今儿都跑第三趟了!第三趟了!连门槛都快让我踏平了,才总算见着您林府的人!是,您林家门槛高,可我们顾家头上顶着的也是侯爵帽子!咱们明明同坐一条船,怎么到了您这儿,我家就成了你家的走狗!” “走狗你都不配!”林老夫人的大儿媳妇龙氏呛口,“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林府上下都摇头,往后跟谁打交道,都莫要跟这种市井妇人打交道。 简直上不得台面,拉低他林家的门楣! 丢人现眼! “你!”金氏还要骂人,可林家管事已匆匆入内。 全是震耳欲聋要老命的坏消息。 天骁军进了甜水巷! 陆功名和王文鹤折了! 年家人身穿素白麻衣朝皇宫喊冤! 户部尚书范怀朴要将此事奏呈御前! 林郡侯爷狠狠一闭眼,完了! 如果非要从这些坏消息里,淘出一个好消息来,那就是,“年家喊冤,只说‘顾家背信弃义,构陷良善’,没提到林家!” 或者说,年家根本不知道这背后黑手是林家。 林老夫人眼冒精光,“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金氏的天又塌了,一脸懵,“我顾家啥也没干啊!怎的就咬着我们不放!” 她看着林老夫人眸中的狠色,心头猛地一颤,“你们!休想把黑锅甩给我顾家!我们顾家宫里也是有人的!” 林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有人?丫头不要脸面,爬床吗?” 金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管怎么说,那也是皇上的后妃!你们这般作贱,是不敬皇上吗?” 林家闭嘴。 吵不赢!根本吵不赢! 林老夫人坐在那儿,脑子里早已是千回百转,惊涛骇浪。 起初的震怒与惶恐渐渐沉淀下去,浑浊的老眼里,一点点浮出精明冷光。 得先安抚好顾家,不能让他们在外头乱说,“世子夫人,你也莫着急,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要自乱阵脚……” “你们林家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黑锅都盖到我们顾家身上,当然不着急。”金氏又急又怕,后悔万分。 悔不当初啊! 恨不得回到最初时,和年家高高兴兴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办了。 往后她顾家有爵位,年家有银子。她这个做婆婆的穿金带银,不美吗? 跟被人下了蛊一样,非生拉活扯把一门好好的亲事毁成这样! 天爷啊,她后悔了!金氏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林老夫人瞧她那泼皮样儿,也不敢把人惹毛了,只一力稳住,“世子夫人,这事我们林家会善后,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毁了我们林家,也害了你们顾家!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哪!” 这下又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金氏没忍住心里的悲苦,哭得稀里哗啦。 她亲手把一个到手的金娃娃弄丢了,悔得心窝窝都在疼! 林家老二林之业阴阴补了一句,“你要想想,此事我们林家隐在身后,还能帮着你们走动一二。若连我们都折了,就是大家一起倒霉的结局。” 言下之意,识相点,莫要胡乱攀扯! 金氏翻了个白眼,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走。 她现在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和林家人说! 什么玩意儿!往后别来往了! 反正要说顾家的人脉,也就只有那坊正一人。 坊正那边不是没动吗? 能为难年家的朝中官员,跟顾家根本不熟,她怕个屁! 林家若不善后,她就没完。 金氏带着守在外头的张妈出去时,大雨滂沱。 林家这回做人了,用马车送她们回顾家。 下了马车,雨就停了,地面蒸腾起股股热气。 张妈头晕眼花,想回府闷声吃饭倒头睡觉。 可显然不行,金氏把袖中那条红丝带递给她,“你去甜水巷看看,是不是可以领钱?” 张妈瞠目结舌,“可,可,可那是年家……” “年家又怎么了?”金氏不以为然,“你没露过面,年家人不认得你。你正好打听打听消息,领了钱再回来。我的那份要给我,你的自己留着。” 啧!才五文钱啊!您好歹是个世子夫人!张妈一言难尽,拖着病体,往甜水巷走去。 咦,当真有钱领! 一条红丝带换五文钱! 咦,还有熟人! 发钱的不是那两个好心的姑娘吗? 明月云朵也认出了张妈,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明月扔下手中铜钱,换了旁的伙计顶上,拉着云朵一起出了甜水巷。 “婶儿,这么巧?”明月笑着领她进了一家面馆,“用过午饭了么?若是没用过,陪我姐俩用点?” 张妈饿得头晕眼花,在顾家一天一顿都是多的。 她吃着香喷喷的肉沫子面,上面还覆了个金黄的鸡蛋,一边吃,一边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天知道,她还能吃下五碗! 明月云朵各吃了一碗,也是肉沫子面。这算面馆里顶好的面了,大多人都只吃素面。 吃饱了,张妈也就回过味儿来。 只怕那日,不是巧遇。 年家和顾家的事,她就算不知道全貌,也算得上最知情的人了。 光深更半夜听少爷半梦半醒说胡话,都够她吃无数个瓜。 年家和顾家如今是死对头啊! 吃完面,明月和云朵也没跟张妈多说别的。只带着她去了趟旁边的医馆,让大夫诊了脉,开了几副药。 还叮嘱她,“先吃着看看,若是一直不好,寻摸个空让我家小姐亲自给您把把脉。切莫再拖,拖出个好歹来,人就没了。命可是自个儿的!” 张妈十分感激,几次想说点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倒不是想说别的,就想问,您家还缺干活的人吗? 实在是一天都不想在侯府待了! 张妈回去把药偷偷放好,才去了上房,站在门口就听到少爷正在发脾气,把药碗都打翻了,“玉佩!我说年家有半块玉佩!为什么不听我的?好好一盘棋,下得稀烂!” 第一卷 第47章 为君分忧 知道半块玉佩提前面世,且还是范怀朴亲自现身认领……顾江知就知事态彻底失控了。 前世这半块玉佩,是年维庆在牢里万般无奈下,交给了梁广志。让他千万要找到“范明直”,或能救年家老小。 梁广志将之直接交给了昭王,不敢提早让它出现,更不敢以自己的名义占为己有。 且朝中姓范的官员有好几个,根本就没有范明直这个人。 就连范怀朴,如今也不是字“明直”,而是字“见素”。皇上重新给他赐了字,少有人知他就是“范明直”。 这半块玉佩是在年家人都被行刑了以后,才让昭王一系的商贾顶上,承了这泼天富贵。 总之,年家这回,当真是要走上青云路了。而他,无力阻止。 林家出手太快,且不肯放下身段与他商量。他又一直半昏迷半清醒,身上疼痛难忍。 顾江知发过一通邪火后,反倒彻底冷静了下来。 事到如今,尘埃落定。他从母亲在林家听来的细碎讲述里,拼凑出了今日甜水巷中发生的一切。 红丝带驱民造势,提前密会户部与天骁军借来东风,继而全家缟素,当街泣血喊冤……这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招招都打在要害上。 哪里是绝地求生,分明是请君入瓮。 这是年姑娘的手笔! 顾江知幽幽道,“母亲,年家知道背后真正黑手是林家……” 前世卢昭华无意中从婆母金氏口中得知,顾江知置了外宅,养着的那位,竟是与他有过婚约的年初九。 那时卢将军因劫狱身亡。她失了娘家依仗,在顾家如一枚无用的弃子,连下人都慢待她。 谁知卢昭华也是个沉得住气的,有意无意亲近金氏,陪着说话,小心奉承。 金氏见她乖顺,又憋着炫耀自家手段的心思。在一次闲聊中,带着几分得意,将顾家把年家推入绝境的隐秘吐露出来。 卢昭华竟以此要挟顾江知,“这件事我可以烂在肚子里。但城外那个人,必须送走,从此再无瓜葛。” 顾江知当时正青云直上,年少轻狂,根本不把卢昭华放在眼里。 他以为她就是随便说说,绝对不敢。 哪知女人要是吃起醋来,当真什么事都干得出。 卢昭华跑到外宅,把事情一股脑儿告诉了年初九。 可想而知,快被他驯服的年初九差点疯掉。 最后他没法子,才把林家是真正幕后主使,告诉了年初九。 还一把火,烧死了卢昭华。 所以如今年家这步棋走得着实精妙,不直接攀扯林家,却将祸水引向了顾家。 这为光启帝省去了多少权衡与制衡的工夫。 顾江知心知肚明,“母亲,顾家爵位只怕保不住。” 金氏惊呆了,委屈得很,“真有这般严重吗?可这不是咱们动的手啊。” 顾江知眸色幽深,狠狠道,“母亲,别闹了。这事咱们得担下。有祖父救驾的功劳,保住性命不成问题。” 金氏可不干,哭得稀碎,“凭什么!凭什么要咱们顾家背黑锅!” “就凭昭王是下一任皇帝!” 门外的张妈吓得差点昏过去。 天爷啊,这是她能听的吗? 她轻手轻脚一溜烟跑去厨房,蹲在柴火旁半天喘不过气来。 金氏来唤她去侍候少爷时,她正像个木头桩子,坐在那闷头熬药。 她想好了,得空一定要问问那俩姑娘,年家还要人吗?呜呜呜,顾家这里太可怕了,说不好哪天就要掉脑袋。 张妈再看到少爷的脸时,就觉得这人阴沉得紧,瞧着吓人。 尤其少爷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问她一句,“张妈,你会养狗吗?” 张妈吓一跳,差点打翻药碗。磨蹭半晌,还是麻着胆儿回了话,“给口吃的,不就能养活吗?还要怎么养?” 少爷摇摇头,“不是普通狗,是需要养得很精细的那种金丝犬……” 张妈这次没回话了。只心道,你顾家人都快养不活了,还养精细金丝犬呢。 哼,还看不起普通狗! 皇宫,南书房里。 光启帝正拿着两个半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成了一块完整玉佩。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自当皇帝以来,他就很少情绪外露,不能让臣子和妃嫔猜出他的心情和喜好。 但他心里这会子在琢磨一件事。 他的户部尚书和将军,为何那么巧就能出现在甜水巷? 还出动了天骁军! 一个小小的商户,竟有这么大能耐? 且在范怀朴来之前,他就已经得了禀报,说京城万人空巷,人人手持红丝带,涌向甜水巷。 还吸引了他好几个儿子和大臣去围观! 这要是叛军……岂非他皇位不保? 年家的能量当真不小啊! 范怀朴跟了皇帝这么些年,自然也不是白跟的。 他最知光启帝疑心病重。以前战时还好些,自登基以来,那是变本加厉,生怕一觉醒来成了阶下囚,皇位就换人了。 范怀朴先是按下年家冤屈,只字不提。 只将燕城旧事三言两语带过,就直入主题,“陛下,前朝崩乱,盐铁之利散落四方。年家在乱世中,实际据有南北诸道的数处盐井、中州的几座铁矿及西陲的两条稀有金属矿脉,并掌握其产销渠道。如今天下已定,年家愿将这些产业、工匠、渠道全数交出,任凭朝廷处置,以表归化忠心。” 不迂回,不铺垫,不墨迹。 就得这么直剌剌地捧到御前! 光启帝果然瞳孔一缩,声音都陡然大了,“你说什么?盐铁!” “是,陛下。年家托老臣务必将其拳拳忠心,呈于御前。他们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知晓这份心意。” 在今日范怀朴要“奏呈御前”时,年维庆曾上前说了几句悄悄话。 那话说得直白。年家若得面圣,一为洗冤,更是为表忠君报国之诚——愿将乱世中攒下的盐铁之利,全数进献朝廷。 范怀朴原本还在心里斟酌,要如何将卢毅与他恰巧现身甜水巷之事,在光启帝面前圆得周全。 如今有了进献盐铁的厚礼,一切都顺理成章。即使他们背着光启帝暗地接触了谁,那也只是“为君分忧”。 他可是户部尚书,为皇帝搞钱是他分内之责。 他不是忠臣心腹,谁还能是? 第一卷 第48章 那两个字是:东里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范怀朴这才将自己一直托卢将军找“严冬”一事禀报。 而卢将军恰好得了暗报,听说年家也在找“范明直”。 “皇上,您知道的。臣字明直,少有人知晓。当时写收讫时,不知怎的就写了个‘范明直’,让年家好找。” 光启帝点点头,表示明白。 所以范明直找年家是记恩,年家找范明直是为了献盐铁。 他有如此臣民,还能怀疑什么? 这会子,他看范怀朴那是满眼充满了信任,“范卿,你有心了。还知道替朕寻人!当年燕城一战呀,年家可是雪中送炭。” 范怀朴忙跪下,“年家也是臣的救命恩人。没有年家,臣就是以死谢罪,都不足以弥补疏漏。” “那事不怪你,是敌人太奸诈。”这话倒是真的,光启帝从头到尾没怪责过范怀朴。 只因当年出事时,范怀朴被他亲自召去闲话,根本就不在现场。 君臣二人忆起往事,都是一阵唏嘘。 为年家说话时,范怀朴腰板挺得直直的,“皇上,年家忠诚,却遭人构陷!” 光启帝一拍御桌,“好大的胆子!欺君罔上,构陷良善,这是要动摇朕的国本!” 且他已知,这里头牵扯并不复杂,也不让他为难。 若这事是他哪个浑蛋儿子干的,还真让他难堪,且牵连太广办起来也不易,得多方权衡利弊。 可顾家! 呵!上次因其救驾有功,给个爵位都是他的无奈之举。后宫里一个妃子的母族,还是市井百姓,他面子上多少有些过不去。 如今嘛,是时候表现“吾皇英明”了,那么多双百姓的眼睛盯着呢。 “宣年家人觐见。”光启帝金口一开,元宝袭来。 酉时末。 万公公躬身进来禀报,说年家主事那位叫年维庆,已在门外跪候。 “宣!”光启帝声调微扬,显然龙颜甚悦。 万公公察言观色一把好手。这便顺着圣意,对年维庆的态度也热络了几分。 他一边引路,一边将面圣的规矩和进退礼数,低声细致告知。 年维庆感激,“谢公公提点。” 万公公脚步未停,只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露出极有分寸的笑容。 年维庆面圣,倒并未惊慌失态。 一是他历练得多,本就见多了大场面。 二是在来前,闺女跟他说过一句话,叫“铁打的皇位,流水的天子”,没什么好怕的。 他想想,也是!没他年家当年资助,燕城不保,东里氏也起不来。 这一通心理建设下来,到了万岁爷跟前,他就恭敬有礼,应答得体,颇得圣心。 当然,真正得圣心的,是他带来的盐铁账本。 在呈上关乎国本的盐铁账册之前,年维庆还有一场精心设计的铺垫。 他深深跪伏于地,虔诚垂首道,“皇上,草民此番入京,路经龙门险峡时,于古道残迹之畔,偶得一件天成奇物。此物非凡,草民不敢私藏,愿献于陛下御览品玩。” “哦?”光启帝身体不由自主前倾了半分。 龙门峡! 古道残迹! 天成奇物! 是他想的那样吗?光启帝的眸色隐隐热切,“是何奇物?呈上来。” 候在御书房外的年维景与年维冬得了传召,由内侍引着,合力抬着一件蒙着锦缎的物什入内。 那物件沉重,兄弟二人抬得颇为吃力,又得了边上引路的内侍搭手,方将那物什稳稳置于御案前的地上。 锦缎揭开。 光启帝从御案后起身,缓步绕出,驻足于那物什之前,甚至蹲下,垂目细观。 跟他想的一样,跟他想的也不一样。 是块石头,他是猜到了。 原本他以为上面会有类似“东里承运”的字样,可显然,并非如此。 那块石头,确切地说,是块石板,扁平形状,形貌古拙。石体表面未经雕琢,布满风雨侵蚀的天然孔窍与沧桑斑驳的纹理。 光启帝茫然了,“这是?” 年维庆正要说话,就听光启帝道,“都起来回话。” 年家三兄弟谢过隆恩,从地上起身。 年维庆指着石板道,“皇上请看。这石上纹理,一面如江河脉络,一面如山脉走向。山为社稷之骨,水为生民之脉。” 说实话,光启帝对这个说法,还是有点失望的。 他更喜欢直白一点,证明他是天选之子。 却听年维庆道,“小女观这奇石后,还发现了一个天然奇观。”他让两个弟弟将石板从地上侧立起来,又让光启帝站远些再看。 光启帝这人,别说起兵后不爱听人摆布。就是往年没起兵前,也不喜人对他指手画脚。 范怀朴都捏了一把汗。 可今次,光启帝却无半分不悦,老老实实听话地往后站,当真对着石板认真看起来。 越看,心里就越热。 这……是他看到的那样吧? 他觉得有点没把握,万一是自己想多了,眼花了呢?遂招手让一旁的范怀朴也站在他身边同看。 其实范怀朴刚才就看过了,没看出什么名堂。听了年维庆那“山水”的说法,只是觉得这种马屁拍得很是清新脱俗。 可就在这时,他似乎也看出了点门道,指着那块石板,结结巴巴,“那个,那个……” 他身形猛地一颤,竟是不由自主屈膝跪倒,以额触地,高声呼道,“天赐祥瑞,山河为证!陛下承天受命,乃真命天子!臣,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家三兄弟也齐齐跪倒,“草民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光启帝笑得合不拢嘴。 万公公和内侍们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反正跪就对了,也高声喊出,“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个御书房里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光启帝更是龙颜大悦,连说了三声“好”,然后仰天大笑。 唯年家兄弟几人垂手侍立,心里只道,娇娇儿当真把帝心揣摩到了骨子里! 原来,退远观石板,目光略略放虚后,盯得久了,就能从那水纹与山势的阴阳凹凸及明暗交错间,隐隐约约看到那山水脉络里藏着两个古篆大字的骨架轮廓。 那两个字是:东里 第一卷 第49章 他才是真龙天子 东里二字藏在山水之中,隐隐约约。 你以为这就完了? 当然不止。 年维庆躬身道,“皇上,请再看。” 嗯?还有? 光启帝现在看年家三兄弟无比顺眼,想着那几个欺君罔上的狗官,差点把他的“天赐祥瑞”弄丢了,就恨不得挖其祖坟。 这冤案!必查到底! 还年家一个清白!给年家一个说法!定年家的忠心! 在光启帝热烈激荡的心绪里,年家几兄弟弯身合力将石板从地上掉了个头。 “东里”二字便头在下,脚在上。 若是之前,范怀朴早就吓得面无人色。 可现在,他也成长了,淡定了,知还有更合帝心的东西在等着呢。 就连光启帝都没有面露不悦,他一个做臣子的有什么好急? 那光启帝在年维庆说出“皇上您请再细看”时,早就睁大龙眼在看了。 天下人谁懂他啊! 那种迫不及待要得到“上天承认”的心情! 那份始终“名不正而言不顺”的忐忑! 以及诸多前朝、前前朝乃至前前前朝的皇室遗孤与旧臣,并未死心,仍在暗处蛰伏,打着“复国”“正名”的旗号,蠢蠢欲动。 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东里靖!才是被上天选中的真龙天子! 因为光启帝和臣子范怀朴,均从那块倒立的石板上,看到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龙。 那龙飞舞着,蕴在“东里”二字中,融为一体,精妙绝伦。 龙即东里,东里即龙。 在这一刻,光启帝和范怀朴君臣,才真正理解什么是“山为社稷之骨,水为生民之脉。” 那些山水纹路,就是龙之骨,龙之翼,龙之脉! 东里靖有生以来,从未如此酣畅快意。便是当年打了大胜仗,也没有此刻这般直冲天灵的淋漓。 他心潮激荡地想:莫论此物是否天成,纵是年家遣能工巧匠精心雕琢而出,那也是用心至诚。 单是这份胆魄!这份巧思! 他那满朝文武谁都比不上!天天喊着“吾皇万岁”,就没一个能替他解忧! 也别说什么欺君了,若人人这般欺君,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还得是年家啊! 光启帝心里发了个狠:这必须就是天成之物,谁敢质疑是伪造,朕便诛谁九族! …… “娇娇儿,你说光启帝看得出来吗?”殷樱担心得晚饭都吃不下。 人为雕刻和天成之物,还是有区别的。 闹不好,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年初九淡笑,“母亲,您慌什么?即便光启帝发现那是假的,他都要千方百计让别人以为那是真的。谁敢质疑是伪造,谁就是想造反。光启帝不会放过这种人。” 年老夫人闭着眼睛躺在软榻上,享受着儿媳和孙女按腿,闻言也笑,“你呀,把心全放肚子里。娇娇儿设计的图样子,没有破绽。就是京城那老工匠,打点好了吗?” 殷樱点头,“母亲放心,给足了银子的。那老匠人是岳凤人士。此番进京,是因他女儿前些日子生产,特地接他来喝外孙的满月酒。他女儿女婿有心,想留他在京中长住。可他心里惦记着岳凤老家那些跟了他半辈子的老伙计,怎么也舍不下,便推辞了,说是隔日就要动身回去了。” 年老夫人顺口应道,“拿了银子,最好嘴巴就闭紧些。否则惹来杀身之祸,就不划算了。” 他年家不动杀念,可保不齐上头那位要杀人灭口。 年初九倒是不担心。那图样子是她亲手设计的,工匠按图雕刻,只能看见山脉水流,看不见别的。 再说这样的老工匠,做了一辈子手艺活儿,经历了数朝更替,不会不懂保命第一要诀:闭嘴。 几人说着话,各房的人已陆续聚拢过来。 不一会儿,外间与里屋都挤满了人。 年长一辈儿的坐着,小一辈儿的站着,一时竟有些拥挤。 众人聚拢来,一是都在等宫里的消息;二是各院被翻检得狼藉,尚未收拾齐整,仆妇伙计们仍在归置洒扫。 老夫人这院里,算是最干净整齐的。 大家不如凑堆儿说说话,也好解闷子。 今日刚历经了一遭凶险,心情格外忐忑。又想到白日里那满巷晃动的红丝带,当家人还被圣上召入宫……一步步都是按着预想的来了。 只是这心,终究悬着落不到实处。 往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这京城的根,又能不能扎下?谁心里都没个准谱。 见人来得齐,殷樱便想起一桩事,顺口提了,“方才房主来过一趟。我原以为他是为着各屋损坏的器物来谈赔偿,结果人家是来送吃的。还说今日兵荒马乱,让家里别生火,先凑合着垫垫。” “合着刚才我们吃的饭食,都是房主送的?” “我还琢磨许是外头买回来的,看着就不太像家里做的菜式。” 南方菜系与北方本就不同,年家带来的厨房伙计,惯常做的还是北方口味。 “我今儿吃着还怪有味儿的,那个糖醋排骨最好吃。” “房主人还怪好的嘞。”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 “房主是个好打交道的。”殷樱又闲话了几句,“临走时还特意交代,各处被撞坏的门窗,明日他便遣工匠来修缮,让咱们不必费心。我就跟他说,朝廷会派人来修,还会赔偿损失。” “朝廷真会赔偿损失吗?我听说毁得最惨的,是梁家那头。也是怪了,梁家又没住咱们宅子里,为什么也被毁得厉害?” “是啊,其他几个连着的宅子,住着旁支的人,兵丁都没过去祸害。偏偏梁家那边……” 渔哥儿蔫蔫的,扁着嘴,泪汪汪,“姑婆还被打楼血了哩。姑爷爷也是,听说都挤不来床了。” 他人小,偶尔咬字不清。 且单纯,虽然不喜欢姑婆和姑爷爷,但毕竟是自家人,被打了,他一样是心疼的。 年初九最见不得小人儿扁嘴,那模样实在遭人疼。这便招招手,“渔哥儿过来,小姑姑抱抱。” 小人儿立时迈着小短腿,扑进年初九怀里,含着泪悄悄问,“娇娇儿小姑姑,那些坏人打你了吗?” 年初九的心软成一汪水,捏了捏他脸上的软肉,摇头,“姑姑厉害着呢,没人敢打姑姑的。放心吧。” 小人儿认真看了看姑姑的脸和手,发现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抱紧了人,“渔哥儿要努力打拳,以后不让谁欺负咱们年家人。” “嗯嗯。”年初九笑着点点头,抱着小团子软软的身子,在他耳边悄悄说,“渔哥儿不用为姑婆姑爷爷难过,他们是坏人哦。” 第一卷 第50章 从此生死荣辱,各不相干 渔哥儿闻言,小身子一震,眼珠子瞪得溜圆。 年初九用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先别说出来哦。渔哥儿只要知道,有的人,不值得咱们掉眼泪。” 渔哥儿眨了眨眼睛,懵头懵脑,却也明白,“不掉眼泪!渔哥儿不会为坏银掉一滴眼泪。” “嗯嗯。”年初九眉眼弯弯哄着小娃。 她就是担心梁家出了事,渔哥儿会伤心,才先做个铺垫。 她刻意设计年家喊冤,只说“忠勇侯背信弃义”,将祸水引向顾家,就是要让林家自己去把所有痕迹抹掉。 那些痕迹里,包括陆功名、王文鹤,以及梁广志夫妻。 借他人之手,杀人于无形最好。年初九不想沾血,尤其不想沾年家人的血。 在座的,都是年家主支。尽管大多数人都知道年初九那个“梦”,但梦里梁广志夫妇做过的事,他们是不知道的。 是以今日搜出来的“铁证”到底怎么来的,他们同样不知道。 唯一知情者,就是年老夫人和年维庆夫妇。 此时年老夫人和殷樱的脸色就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 有些账总会算清的,却不是现在。 可她们不想理会,人家年秀珠还哭着寻上门来了,“母亲……呜呜……母亲……” 原本热闹的院子,忽然一静。 年秀珠浑然未觉,脚步踉跄地扑进来,发髻微散,眼眶红肿,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母亲,夫君他起了高热,浑身滚烫,人都不清醒了!” 无人应答,静得诡异。 年秀珠仍旧未觉异样,自顾卖惨,“白日里被那些天杀的兵丁打得太狠!我瞧着那模样,怕是骨头都断了几根!这可怎么是好哇,母亲!” 年老夫人原本是真不想搭理她,听到这,当真是忍受不住了,一语双关道,“不打狠些,怎么交得了差?” 年秀珠见母亲终于肯应话,别管是什么语气,总比不理她好,心头顿时生出一丝委屈来,“夫君说,还好只打了他一个。他还说,为了年家,他连死都不怕,是定要顶在前头的!” 对,这才是她来此的目的。 年家竟然曾资助过东里军! 她大哥竟然还去面圣了! 年家往后的前途大不一般!当真要走上青云路了! 她和梁广志想得都很简单,只要一口咬定什么都没做过,那就谁也拿他两口子没办法。 反正他们梁家现在就是要抱紧年家这棵大树,死都不放手。 那梁广志今日挨打挨得那么惨,必得要让众人都知道才好。 至于李玉儿那个小贱人,也很好处理。待会儿跟母亲要人,送给夫君做妾。 等李玉儿入了她的门,往后是生是死就全在她手里捏着。 年秀珠觉得这没有难度。像李家那样的身份,能给她夫君做妾,都得烧高香。 否则就如同她妹妹李珍儿那样,只能嫁个下人了。 年秀珠想得很好,心下大定。 她自来习惯在母亲面前这般作态,哭得娇滴滴,仿佛还是那个未出阁的小女儿。 她一边抽泣,一边扭着腰,想如从前那般挨到母亲身边去。 往常,即便殷樱心里再不喜,面子上总要顾全,不会当真拦她亲近母亲。 可这一次,殷樱豁然起身,脚步一错,身形已稳稳挡在了年秀珠与年老夫人之间。 “大,大嫂你……什么意思?”年秀珠眼睛睁圆,一脸委屈更甚,“可是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往日就看我不顺眼,如今大哥去宫里面圣,当真威风呀。你是想把我扫地出门吗?” 殷樱凉凉一笑,不语。 反正就是拦着,不让她靠近。 年老夫人也不阻止,脸别向另一边,不想看她。 正在这时,管家杨叔脚步匆匆,满面喜色地奔了进来,高声禀报,“老夫人,各位主子,大爷二爷三爷回来了!是宫里的公公和天骁军一路护送回来的!” 满院众人先是一静,下一刻便齐齐炸开了声响。 “回来了!” “大哥他们回来了!” “父亲回来了!” “夫君回来了!” 众人按捺不住。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急不可耐地站起身,要往外去迎。 老夫人这下身子也爽利了,笑着挥了挥手,“去去去,都出去迎。” 众人便笑着应了声“是”,尤其腿脚好的小辈儿们,像风一样刮出去,早没了影儿。 殷樱没跟着去,守着年老夫人,仍旧不紧不慢替她捏着腿。 年老夫人笑她,“你怎的不去?” “我侍候母亲。”殷樱也笑着,心头大石放下,整个人都松快了。 年秀珠心里跟猫抓似的,心虚害怕中,却又隐隐夹杂着兴奋。 宫里的公公和天骁军把她几个哥哥送回来,这就表明了皇上的态度啊。 她娘家要起势了! 娘家好,还能少了她的吗?恍惚间,她彻底忘了自己对娘家做过足以灭门的错事。 年秀珠娇笑着,“母亲,我也留下侍候您。手臂还疼吗?我给您揉揉。” 这次是袁嬷嬷上前拦住了她,冷冷道,“就不劳烦姑奶奶了。” 那种冷淡,几乎让年秀珠以为事情败露了。 屋子里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 不可能败露!年秀珠自我安慰着,一颗心无端揪紧,慌得厉害。 还好,年维庆一行人在全家的簇拥下,已大步进屋,打破了这层压抑的尴尬。 年维庆当先一步,“咚”地跪在年老夫人面前,声音沉朗:“母亲,幸不辱命!” 年老夫人连连点头,一声比一声激动,“好!好!好!快起来,怎的也学会了动不动就跪?” 年秀珠听到“幸不辱命”四个字,心头霎时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这条通往皇城的青云路啊!终究是被她娘家稳稳给踏上了。 从今往后,她这出嫁女,便只能仰人鼻息,战战兢兢,看娘家眼色度日了。 她正兀自想得满心惆怅,就听见一阵杂乱脚步声传来。 转眼就见几个粗手粗脚的伙计小厮,七手八脚架着梁广志粗暴拖拽进来,扔在地上。 “夫君!”年秀珠心口一炸,又气又急,一把推开伙计,疯了似的扑上前去。 她刚要张口怒骂,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先一步压下,“孙女恳请祖母做主,将年秀珠从年氏族谱里除名,从此生死荣辱,各不相干。” 第一卷 第51章 娇娇儿从不撒谎 从此生死荣辱,各不相干。在满堂喜悦之际,年初九说这话当然煞风景。 纵使人人厌烦年秀珠,可谁也不想让老夫人不痛快。 老夫人这辈子最疼的两个人,一个是年初九,另一个就是年秀珠。 两个都是心头肉啊! 然满室死寂,无人提出异议。 哪怕心里更急着探问,皇上究竟说了什么,年家的冤屈是否彻底洗清,可得了何等恩赏? 却是谁都没开口,只渔哥儿抢着说了句,“姑婆婆和姑爷爷是坏银!” 年秀珠眼里看着脸肿成猪头一般的丈夫,耳里听着小辈竟当众说他们是坏人。 这不是年初九教的,又能是谁? 简直悲从中来。 年秀珠顷刻间扔了倒在地上的丈夫,哭得地动山摇,就准备一头扎去母亲怀里。 可年初九伸手挡住她的去路,神色淡漠,“我四岁那年的大年初一,你带我去燕城静云寺上香,庙里人挤人。你不是不小心松了手,是走到拱桥边时,故意往人潮外沿推了我一把,把我丢在了那里。” 全场为之一震。 “你一定以为我初到燕城不认路,找不回来。可真不巧,我运气好,有好心人把我送回了别院。你当时抱着我,哭成了泪人儿。我还安慰你,说‘姑母不哭,初九不怪你。’”年初九忽然轻笑一声,“呵,我真傻。” “你胡说!”年秀珠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尖叫起来,“你胡说!你污蔑长辈!我没做过!你休想污蔑我!” “年秀珠!”殷樱浑身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你怎么敢!” 她眼神太毒,吓得年秀珠忘了尖叫,更忘了辩解。 年初九回头去看的时候,发现祖母的眼睛红了。 她就那么看着祖母,声音依然平缓,却带着一股沉凉的力道,“八岁那年夏天……” 是年秀珠的贴身丫鬟翠兰,哄明月带主子去池塘边看新开的睡莲。 小小的人儿乖乖站在塘边,毫不设防。 翠兰借口塘边风凉,让侍候年初九的明月先回去取披风。 等人一走,翠兰假意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向年初九,借着冲劲,狠狠从背后将她推入了池塘。 那池塘看着平静,实则水深泥软。对一个八岁孩童而言,已是足以夺命的绝境。 年初九落水这事,年家上下无人不晓。且都记得,是六哥儿年锦笙恰好路过,跳下水把人救上岸。 年初九这才躲过一劫,捡了一条命。 三夫人徐氏后来想起就害怕不已,只因六哥儿其实只比年初九大两天,也是八岁的小童。 一不小心,就是两个孩子双双毙命的结果。 明月为此挨了板子,在床上躺了很久都下不来床。 事发之后,年秀珠勃然大怒,口口声声要杖毙翠兰。 最后反倒是年幼的年初九心软求情,说翠兰只是不慎摔倒,并非有意。 那时的她,是真的信了。 信翠兰是失足滑倒,慌乱间才撞到了她。 后来听说翠兰又失足滑倒,还掉进水里。这一次,当真死了。 年秀珠前世诛她的心,“静云寺扔不掉你,池塘那一回也没淹死你!年初九,你还真是命硬!” 年初九这才知年秀珠一次次害她。 她对家人从不设防啊!她能算准天晴下雨,却从来不擅长算人心。 “是你让翠兰推我下池塘。”此时,年初九目光定定锁住年秀珠,声音不疾不徐,“你看不惯祖母偏疼我,嫉妒年家上下都把我捧在手心。” 年秀珠的脸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证,证据呢?” 年初九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笑里尽是嘲讽。 到了这一步,那些陈年旧账,还需要什么证据? 年秀珠恨得心在滴血,“拿不出证据来吧,还说不是血口……” 啪! 一个耳光落在她脸上! 殷樱的手扬在空中……懵了。不是她打的,被人抢了先。 年秀珠也懵了。 这一记耳光又重又响,扇得年秀珠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捂着脸,片刻才看清眼前人,声音都变了调:“大、大哥!你,你打我!” 打她的正是年维庆。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打这个妹妹。 那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已是面色铁青,胸口起伏,手上更是青筋暴起,“我女儿开口,还要什么证据!她从来不说谎!” 殷樱声音斩钉截铁,“对,我女儿从不说谎!” “我信。”一直沉默捻着扳指的二叔年维景,此时也抬起眼,声淡如水,“娇娇儿从不撒谎。” “我也信。”二婶吴氏附和夫君。 三叔年维冬眼中掠过一丝嫌恶,“要说扯慌,谁能比得过你年秀珠?” 三婶徐氏悠悠道,“一山还有一山高,梁姑爷道高一丈。你俩当真配一脸。” 躺在地上努力装死的梁广志:“……” 他怕极了! 他总觉得这才只是开味菜。 一时间,年家所有人都附和,“娇娇儿从不撒谎。”就连之前娇娇儿说的那个“梦”,桩桩件件都应验了。 要不是娇娇儿,他们今日已沦为阶下囚。 年老夫人坐在那里,垮着肩,骤然间老了十岁。 她枯瘦的手背上,隐隐有青筋起伏。 一次次伤透了心! 这个女儿,她教导得何其失败。 年秀珠骤然放声大哭,哭声尖厉刺耳,甚至带上了干号。仿佛只有这样拼命嘶吼,才能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惧。 她不能被除族! 绝对不能! 梁广志此时心里也反复滚着同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秀珠被除族! 一旦名字从族谱上划去,他们夫妻就再也没法从年家捞好处了。 这些年靠着年家姻亲身份得来的人脉,以及暗中经营的便利,梁家其实积累了不少财富。 更何况,年家要起势了! 都进宫面圣了,往后便是泼天的富贵! 他急! 撑着一动就痛的身子坐起,梁广志一把攥住年秀珠的手臂,脸上堆满痛心和惊怒,“秀珠!那些糊涂事,你到底有没有做过?若是真的做过,就赶紧给大哥大嫂,给九儿跪下认错!” 年秀珠手臂被攥得生疼,低头正撞上丈夫深敛的目光。 只一瞬,她便读懂了那眼底的暗示。 先认下,过了这关再说。 只要不被除族,只要栽赃之事不暴露,那些陈年旧事反倒无足轻重。 毕竟年初九还好好的! 年秀珠思极此,当即又哇一声哭得撕心裂肺,腿一软便直直跪倒在年初九脚边。 往日里身为姑母的体面抛得一干二净,她只顾着拼命磕头,“娇娇儿!姑母错了!是姑母糊涂!” 第一卷 第52章 不配冠上年家的姓氏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众人脸上浮起一层鲜明的愠怒。 虽然大家都认为年初九不会说谎,可真正听到年秀珠亲口承认时,所有人还是汗毛竖立。 原来,有些恶,离自己如此近。 年秀珠还在哽咽哀嚎,“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大哥,大嫂,我知道错了……娇娇儿,姑母知错了,姑母给你磕头。” 说完,她继续以头抢地,磕得砰砰砰,大有一种“你不原谅我,我就磕死,你还得帮我收尸”的劲儿。 年初九不躲不避,玉立中央。冷眼看着。 梁广志硬着头皮接过话茬,话说得又缓又沉,“糊涂啊!在这儿的,哪个不是疼你的骨肉至亲?一家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解不开的结,过不去的仇?” 年秀珠听得更慌了。 夫君不了解内情,才会说出“打断骨头连着筋”。 其实她是……年秀珠一边狠狠磕头,一边想着该如何破局。 毕竟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她便再不能仗着是母亲疼爱的女儿,所有错处都能靠着撒娇糊弄过去。 却是在她磕得额头流血时,年初九彻底把她逼进了死胡同,“年秀珠不是祖母的亲生女儿,哪儿来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轰隆!”又一颗惊雷砸在年家人的心上。 满堂皆惊,不亚于刚才听到年秀珠亲口承认当年犯下的恶。 尤其打了梁广志个措手不及,“胡,胡说!” 他心下一片骇然,猛地转向妻子,那青紫肿胀的眼睛里迸射出精光,“你说话!你告诉他们啊!你怎么可能不是岳母的亲生女儿!岳母这些年怎么待你,全家上下谁看不见?” 这世上有哪个女人,会对一个养女掏心掏肺到这种地步? 梁广志费力爬起身,膝行至年老夫人跟前,一脸恳求,“岳母!岳母您说句话啊!秀珠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对不对?” “秀珠不是年家亲生的女儿。”年老夫人诧异地看了一眼无所不知的孙女。 心下骇然。 难道这也是那个“梦”告诉了孙女真相?若真是如此,那…… 年老夫人压下心中的疑惑,唇角扯出一个苍凉的笑,“我捡了个女儿,当宝贝似的养大,最后却来害我的亲孙女,来害我年家满门。” 她唤“秀珠”,不是因为亲近。而是再也不愿让这两个字,冠上年家的姓氏。 此女着实不配! 众人麻了,一波震惊还未散,一波震惊又袭来。 这里头,除了年维庆夫妇和年初九,以及袁嬷嬷。 袁嬷嬷是知情的。 她在老夫人身边贴身侍候多年,当初那孩子刚被抱回来时,乳母尚未寻到,也是她亲手照料。 后来入府的乳母,是她亲自寻来的;将此事瞒住府中上下,也是她一手帮着老夫人安排妥当。 而年维庆……可不止知情那么简单。 孩子还是他亲手在客栈门口捡回来的。那时他已是九岁年纪,也是唯一一个跟着母亲远赴晋州学习行商的孩子。 “我要知你是条毒蛇,当时就该拿根棍子,直接把你打死。”年维庆咬牙切齿。 年秀珠僵在地上,头发散乱,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看向年老夫人的眼神,又可怜又委屈,“母亲!我是年家的闺女!我从来就是年家的闺女啊!” 她又跪着转向年维庆,“大哥,大哥别打我!我是你最小的妹妹,你从小也是疼我的啊!” 年维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又沉又冷,“我疼你,你就害我女儿?年秀珠,你到底长没长心!” 其实在年初九说出“梦里的年秀珠栽赃”时,年维庆始终存着一颗侥幸的心。 他想着,年家疼大的女儿,不至于这般丧心病狂吧! 然而事与愿违。 有些事情,是该让所有年家人都知道。 李家众人一拥进屋的刹那,梁广志与年秀珠彻底瘫软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完了,一切都完了。 李玉儿走在家人正中间,昂首挺胸,神采飞扬。 李家上下早已从她嘴里得知了前因后果,此刻进门,腰杆都挺得笔直。 可心底深处却又惊又怕,阵阵发寒。 他们那惹是生非的闺女,到底还是干了一件人事啊!李家祖先可算显灵了,保佑子孙不走歪路。 李玉儿落落大方向主家各位行了礼,把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 震惊!所有人再次震惊! 萦绕在众人心里的疑惑,也终于解开。 就说怎么会无缘无故多出个“铁证”来! 原来是有内鬼! “丧心病狂!狼心狗肺!” “年家养条狗还知道看门护院呢!” “姓梁的这两口子,吃里扒外,恩将仇报!” “做出这等龌龊歹毒的事,简直猪狗不如,天理难容!” “一对狗男女,天打雷劈啊!” 既然年秀珠不是年家的亲骨肉,众人骂起来也就毫无顾忌了。 可他们自来都是良善温厚之人,即便气得狠了,也骂不出脏言秽语。 就在一片嘈杂混乱中,年老夫人霍然起身,中气十足地沉喝一声:“请族谱!” 年秀珠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下一瞬,她像是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抱住年老夫人的腿,不肯松开,“母亲,我是您的女儿,我一辈子都是您的娇娇儿!母亲,求求您,别不要我,求您别不要娇娇儿……” 年老夫人半点不为所动,面色冷硬如石,连一眼都未曾垂落。 袁嬷嬷力气大,一手就将娇弱的年秀珠拎开。 下人抬来一张长桌,置于屋外院中,正对东方摆放。 战乱数年,族人离散,年家祠堂早已毁于战火。前族长亦在流亡途中身故,如今族中再无主理族规之人。 年家眼下在京城尚无定所,除族一事,一切从简。 当夜无月,天色漆黑如墨。管家指挥下人摆上香烛,点亮数盏烛台,昏黄烛火在院中静静燃起。 他神色肃穆,双手捧着一只古朴木盒,恭敬放在长桌正中,点燃香烛,烟气袅袅。 木盒边角有磨损,盒面“年氏族谱”四字斑驳。 下人们已去知会年家旁支。几家本就住在毗邻相连的宅院,虽已入夜宵禁,却不必走外街,只从后院相通的角门往来,片刻便陆续到齐。 除族仪式正式开始,年秀珠的心沉入谷底。 第一卷 第53章 年初九,我恨你 年秀珠和梁广志被家仆死死按在一旁。 一个浑身抖如筛糠,一个面如死灰,都死死盯着族谱木盒,满眼都是绝望疯癫。 除族仪式正式开始。 年老夫人上前,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族谱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随后,她跪于蒲团之上,对着族谱深深拜伏。 身后所有年家子孙、旁支亲眷,也齐齐跪倒在地,垂首屏息,一片肃穆。 礼毕,她点头示意。袁嬷嬷便上前打开木盒,取出族谱,打开,平铺于案。 烛火灼灼,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年家先祖与后代子孙的名字。 “战乱无祠堂,无族长,可年家的规矩,先祖的灵位自在心中。”年老夫人声音肃穆,“今日,我以年家老主母之名,主持除族之礼,在场诸位年家子孙,皆是见证!” 年秀珠痛哭出声,“不……母亲,别不要我……别……”后面的呜咽声,尽数隐入仆人的掌心。 年老夫人缓缓起身,走向案前。 她驻足,垂眸凝视着族谱。 许久,才抬起手,指尖抚过族谱上“年秀珠”三个字,“年秀珠,本非年家血脉,却蒙年家养育三十余载。然其心性歹毒,恩将仇报,包藏祸心,引外人祸乱家门。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不配冠我年姓,不配为年氏子孙!” 言罢,她抬手,袁嬷嬷递上一支沾了朱砂的毛笔。 年老夫人接过毛笔,目光坚定,手腕微沉,在“年秀珠”三个字上,狠狠划下一道鲜红的横线。 那横线笔直浓重,朱砂欲滴,将那三个字牢牢覆盖,毫不留情。 这又哪里只是划掉一个人名!划掉的,还有岁月和情分。 笔落,掷于盘中,声响清脆。 众人垂首,无人敢言,唯有香烛之气静静升腾,天地共证。 “从今往后,”年老夫人眉眼间再无半分温情,只剩彻骨决绝,“秀珠逐出年家,削去年姓。其子女亦需尽数剥去年家印记,断去所有牵连,半分不许留存!” 她抬眼,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二人,语气更添几分狠戾,“自此,尔等无论生死贫富,无论流落何方,皆与我年家恩断义绝!往后世间,再无年家之秀珠!梁家从此不得再借年家名义行事!尔等一言一行,祸福生死,皆与年家无关!” 年老夫人又看着满地跪着的年家人,沉声道,“年家子孙,不得再与梁氏一族任何一人来往!违者,族规家法伺候,绝不姑息!” “喏!”年家子孙齐声应和。 年初九见祖母满目哀伤,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又酸又涩。 可她一点都不后悔,逼着祖母连夜行除族之仪。 只因她比谁都清楚,唯有趁年秀珠与梁广志二人还活着,彻底斩断其与年家的关系,才能不留隐患。 管家领着几个家仆,架着瘫软如泥的年秀珠夫妻往外拖。 途经一旁的年初九身边时,年秀珠猛地抬眼,目光死死锁着她,仿佛要将之生吞活剥了一般。 那每一寸目光都带着挖心蚀骨的恨,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年初九,我恨你!” “我也是。”年初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语气淡得没有半分温度。 家仆正要将年秀珠强行拖走,年初九却忽然抬手拦下,令家仆退开一步。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得像鬼魅低语,“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年家的亲生女儿,才一心想把我除掉,对吧?” 年秀珠浑身一僵,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好半晌,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对,当初我就不该心软。” 年初九淡淡颔首,眼底一片寒凉,“怪不得你要跟我一个小辈争得你死我活。原来你心知肚明,从根上,你就不是真正的年家人。” 她分明记得,当初从静云寺一路寻回别院时,年秀珠见到她的那一刻,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欢喜,又混杂着慌乱与后怕。 正是那份不加掩饰的情绪,让她从未怀疑过,小姑姑是故意松手想扔了她。 只因那时,她才初闻真相,还未曾真正丧心病狂。 年初九眸色愈冷,更加笃定,“后来,等我渐渐长大,连两只小狗不是同母所出都能一眼辨出时,你就越发坐不住,铁了心要将我除之而后快。所以翠兰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你杀人灭口,对吧!” 年秀珠先是一怔,随即笑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猖狂,“怎么,你还想把我绑去官府不成?呵呵,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没有证据,谁会信你?” 年初九怜悯地摇摇头,满是讥诮,“送官可没有报应来得快,你信不信啊?李!秀!珠!” 李!秀!珠! “你!”年秀珠脸色一变,如同被人当胸一剑刺穿,整个人剧烈一颤。 年初九字字诛心,“你向来瞧不上祖父,更瞧不上李家人。可到头来,你自己才是真正的李家人!这滋味不错吧?” 年秀珠羞愤欲绝,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背过气去。 对! 她自来看不上入赘的父亲李春山! 可偏偏,她在爹娘一次激烈争吵中无意得知,她根本不是年家嫡女,只是李春山在外与别的女人生的野种。 那女人故意让年维庆捡到她。母亲膝下无女,便将她当作亲女养大,对外瞒得密不透风。直到她长大,母亲才偶然得知一切。 那真相,让她羞愤得险些一头撞死。 也是从那时起,不,或许是更早之前,母亲对她的态度就已经悄悄变了。 从前捧在掌心里疼宠,人前处处维护,一口一个“娇娇儿”,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可后来,温柔渐渐淡去,只剩下没完没了的说教与苛责。 那声宠溺入骨的“娇娇儿”,再也没落到她身上,反倒全数给了侄女年初九。 她凑上前撒娇,母亲会不动声色地避开,淡淡教训她,“你都嫁人了,还这般黏人不懂事,像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年初九忽然凑到她耳边,轻轻吐出一个惊天秘密。 那个秘密是,“其实,我也不是年家的亲生女儿!这事,我爹娘都知道,祖母……或许也知道。” 年秀珠闻言,嘴巴张得滚圆,像是能生生吞下一个鸡蛋,连呼吸都忘了。 她想喊! 可喊不出声! 她想告诉母亲,年初九也不是年家女! 可有人信吗? 年初九就是这么淡笑看着她,“你喊啊!看谁会信你!你这个恶毒的谎话精,满嘴没一句实话!” 年秀珠:“!!!” 第一卷 第54章 不是所有人都狼心狗肺 年秀珠眼神淬着毒,胸口起伏数次,才硬生生将那股冲出去大喊告密的癫狂压下去。 她现在闹,旁人只会认为她是报复。 她就不信,等过些时日,她把这个惊天秘辛闹得人尽皆知,年家其他人还能像如今一样,个个捧着宠着这“娇娇儿”。 呸! 全都是假的! 她倒要看看,真相撕开的那一天,这个人人疼宠的假千金,还能装到几时! 说不定大家都要闹着将其除族,光是想想就开心。 于是,她当真笑了,狠狠放话,“这辈子,我与你不死不休!” “你很快就死了,哪有机会‘不休’!”年初九眉眼微抬,轻嗤一声。 年秀珠:“!!!” 恨不得撕了这张嘴! 她只是觉得年初九在咒她,丝毫不知道危险已逼近。 一旁的梁广志则不然。 他先前只看见二人凑近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半句也没能入耳。 可最后这两句,两人都提高了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本就青灰如土的脸色,瞬间又沉下几分,眼底阴霾翻涌。 他无比恐惧。 这是比听到“妻子不是年家亲生女儿”时,还要强烈数倍的恐惧。 他们要被林家灭口! 年初九提醒他了! 他陡然狂喊,“岳母!救命!大哥,救救我们!”他疯了一般,跪在年初九面前,“求侄女救命!求求你!” 原已在众人簇拥下,抬步跨入门槛的年老夫人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眉头微蹙,沉声唤了一句,“娇娇儿,回来!” 年初九乖巧应道,“是,祖母!” 她衣袂翩飞,在烛光中如一团灼目的流火,声音轻快又软和,“祖母,我来啦。” 年老夫人慈爱地捏了捏孙女的脸颊,心头一片温柔。 转身时,目光最后一次遥遥落在年秀珠身上,心下五味翻涌,寂静无声。 年老夫人这一生,在外人面前素来强硬冷峭,却将坚硬外壳下的温软,尽数给了这个女儿。 她不委屈吗? 当年她也曾倾心相许,真心待过李春山。 只当他是此生良人,可托终身,可共岁月。 她掌家行商,一身黄白烟火; 他吟风弄月,满腹文人风骨。 她自知满身铜臭,配不上他清雅高洁。 可他甘愿入赘年家,她便感激涕零。 事事顺他心意,敬他、容他、迁就他,只盼以真心换真心。 谁曾想,这一生经受的所有痛楚,都痛不过得知自己从小宠大的女儿,竟是丈夫外室所生的孩子。 这一击,才真正剜心刺骨,将她半生骄傲与念想,碎得片甲不留。 是从那一日起,她彻底清醒。 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情爱的女子,死了。 余下的,只剩一颗冷硬如铁的心,撑着年家门户,护着身边至亲。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算彻底看透。 什么鬼文人风骨!什么破温文君子!全都是假的! 无非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你在同窗里抬不起头,怪我? 是我用刀逼着你到我年家当赘婿的? 难道不是你李家穷得响叮当,你又受不了清苦贫寒,才投向我年家? 下贱! 这两个字,就是当年她和李春山吵架时,真真切切骂出口的。 为此李春山当场羞愤欲绝,嚷着要自尽明志。 她没拦他,说,“你想死便死,死了我管埋!” 李春山到底没敢真死,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吓唬谁呢! 后来李春山老实了,也低头了,巴巴地想回到最初那般蜜里调油的日子。 可终究,回不去了。 她再没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若不是一个女子持家,身边总得有个男人撑门面,好绝了外头那些个登徒浪子的心思。她连这层虚与委蛇的体面,都不屑给他。 可李春山这种只会读死书的人,根本不通世情,哪里懂得她一个女子撑家立业的万般不易和辛酸。 他天真地以为,她不赶秀珠走,不戳破那层真相,甚至施恩,准李家子弟入年府族学读书,处处留着体面,是对他还有旧情。 他以为她从此不再让他近身,不过是一时小性子。 他更以为,她总有一日会回头,会妥协。 李春山没能等到妻子回头的那一天,弥留之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她伸出手。 她只是静静负手立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倔强得不肯触碰。 她怕这一伸手相握,下辈子还要跟这种男人纠缠。 她可不想那么倒霉。 李春山死不瞑目,只最后说了句,“我不配。” 她默认了这话。 他的离世,在她心中未起半分波澜。 情分从不是骤然消散,而是一点一滴,慢慢耗尽。 李春山至死也不曾明白,她这一生所有的隐忍与周全,从来都不是为他。 不过是孩子无辜,女子不易。 她不忍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一朝被剥去所有身份,没了娘家当靠山,在夫家受尽磋磨与欺辱。 只可恨她半生掏心掏肺,百般庇护,到头来,竟是亲手养了一条毒蛇在身边。 还差点害得年家灭门! 她知,若不是孙女那个“梦”预警,此刻年家老少都已下了大狱。 因为那个梦里,甚至都无需借李玉儿之手,正是这条毒蛇亲手栽赃。 在这一刻,年老夫人打心底里信了孙女的那个“梦”。 她牵着孙女柔软的手,低低嗔怪道,“你跟她废什么话,还不快进屋。” 年初九笑着温顺凑上前,用脸儿轻轻蹭了蹭祖母的脸颊。 她在心里说,不是所有人都狼心狗肺! 祖母,您一定要好好活着,见证您护了一生的门楣,如何在我们手里,步步青云,岁岁荣光。 三哥儿年锦恩不知何时窜了过来,偎在祖母另一侧,笑嘻嘻伸手便在妹妹额头上,轻轻弹了个崩儿。 年初九告状:“祖母,您瞧他!” 年老夫人呵呵笑,被孙儿孙女簇拥着往里去。 那头,年秀珠气得一巴掌拍在丈夫本就疼痛的背上,“求年初九做什么!那就是个祸害!” 梁广志疼得咧嘴,抬起头阴阴地瞪着年秀珠,一字一句,“你才是个祸害!” “什么!”年秀珠不依不饶扑上去扭打起来,“你敢说我是祸害!你才是祸害!主意是你出的,现在赖我?” 下人赶紧把扭打成一团的夫妻俩拉开时,年秀珠忽然不闹了,直愣愣地说,“年初九也不是年家亲生的!” 第一卷 第55章 灭口来了 年初九也不是年家亲生的! 年秀珠嚷嚷出这话时,正好三哥儿年锦恩窜到年老夫人身边。 梁广志抬头往那边看,听到这句话的下人们也同时往那边看。 年老夫人身边一左一右!年初九!年锦恩! 二人如出一辙的笑颜如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色样貌。 梁广志被这蠢婆娘搞得心烦,一巴掌甩在她脸上,“蠢货!” 年秀珠捂着脸委屈极了,“年初九她自己说给我听的惊天大秘密!” “把你当猴耍呢,蠢婆娘!要是真的,她能说给你听!”梁广志气不打一处来。 下人们也无语死了。那兄妹俩长得一模一样,你敢说小姐不是年家亲生的! 便是要胡搅蛮缠,也先动动脑子啊! 看着这夫妻俩一时又扭打在一处,下人们一拥而上,将二人架住,连拖带拽地往门外拉。一路推搡着,把人打包扔进旁边他们租住的宅子。 没眼看,当真没眼看啊! 还好这俩玩意儿已经不是年家人,简直晦气! 夫妻俩被扔进宅门时,本来还在互相扭打埋怨,可忽然就齐齐停了手,莫名察觉出几分异样。 庭院死寂,不见半点烛火,连平日里守在廊下的丫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广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扬声喊,“春桃!春杏!” 无人应答。 往常从来不曾如此。 他又喊儿子和女儿的名字,“坚儿!梨儿!快出来!” 喊声在空旷黑寂的院子里荡开,仍旧一丝回应都没有。 年秀珠也彻底慌了神,声音发飘,“坚儿,梨……梨儿!” 话音刚落,廊下阴影里,忽然踏出数道人影。 其中领头的一人道,“深更半夜的,大呼小叫做甚?” 院中未点灯,夜色浓得化不开。但梁广志仍旧从模糊轮廓和声音,辨认出来人。 正是替他搭青云路的同乡吴德义! 来了!灭口来了! 梁广志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吴,吴兄!” 一旁的年秀珠却还没看清局势,骨子里的骄纵混着慌乱冒了出来,厉声呵斥,“你怎么会在我家里!私闯民宅,你就不怕……” 话没说完,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突然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 “聒噪!”吴德义施施然,淡声问,“梁兄,能好好谈谈吗?” 梁广志用力牵动唇角,想装出几分镇定。 可身体的颤抖,声音里的慌乱却藏不住,每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吴……吴兄,有话……有话好说,不知你今日前来,是……是有何吩咐?” 吴德义微微颔首,“自然是有好事寻你,进屋说。” 言罢便率先迈步入内,又吩咐人点上烛火,自顾在上首坐定,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纸,往梁广志面前一递,“你照着这个,抄一遍。” 梁广志手抖着接过纸张,凑到烛火下细看,脸色瞬间惨白。 纸上字字句句,都是要他承认:是受陆功名、王文鹤二人指使,故意栽赃陷害年家;再写明他夫妻二人无颜面对年家,甘愿自绝以谢罪。 他浑身发颤,声音抖得不成调,“你!这是要逼死我们灭口?” 吴德义目光冷沉地落在梁广志身上,好半晌才拍了拍他的肩,“梁兄,你也知道,这事没办成,惹得林家震怒。青云路啊,就是一场豪赌。赢了青云直上,输了……那也只能认命。” 梁广志悲愤,“这么多人,为何就牺牲我们夫妻!” 吴德义缓缓道,“也不止你们,还有陆功名和王文鹤。他们已经承认了罪行,如今就差你们了。” “那,要是我不干呢!”梁广志猛地拔高声音,悔得心肝肺都稀碎。 他恨自己猪油蒙了心,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贪那虚无缥缈的青云路!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吴德义威胁他,“要是不照办,你一家四口,一个都别想活!” 如今只是死两个还是死四个的区别,只要不蠢,都知道怎么选。 梁广志陡然崩溃痛哭,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吴兄,求你!求你救救我!” 吴德义摇头,轻叹一声,“这已是我能帮你的最大极限。按主子原本的意思,是要将你一家四口尽数灭口。我苦苦求情,才替你保下一双儿女。我跟你保证,往后,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 梁广志陡然生出一丝狰狞的求生欲,对着吴德义“砰砰”磕头。 他肿胀的脸在烛光下看着本就疹人,额角渗出血迹,嘶哑着嗓子哀求,“吴兄!我有办法!我让内人来抄,让她一人顶下所有罪名,以死谢罪!只求您给我和孩子们一条活路!” 吴德义:“……” 你倒想得美!我给你活路,林家就给不了我活路。 他都自认够无德无义了,可跟姓梁的比起来,感觉自己还算好的。 …… 梁家已是走投无路,一墙之隔的年家,却是满堂欢喜。 年维庆言道,“三日后,光启帝将亲临瑞天门城楼,举行盐铁晋献大典,当着满朝文武与城下万民,为年家封赏。” 此言一出,众人都兴高采烈欢呼起来。刚才年秀珠除族的阴霾瞬间散去。 年老夫人也跟着笑,重重舒了口气。 她心中了然,这皆是娇娇儿计策精妙。 单凭晋献盐铁,为天下商贾做出表率,尚不足以让光启帝当着万民隆重封赏。 真正的关键,是那块“天赐祥瑞”。 光启帝要借此次大典,让祥瑞公之于世,令天下口耳相传,坐实他真龙天子的身份。 除此之外,尚有一事甚合圣意,那便是年初九的婚事。念及此处,年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年维庆夫妇亦同时想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心中不免沉重。 唯独光启帝最是欣慰。若天下臣民皆如年家这般恭顺识大体,他又何须日夜操劳? 原来,他见年家又是献祥瑞又是献盐铁,简直每一样都献到了他的心尖尖上。龙颜大悦之下,就动了与年家联姻之意。 光启帝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他手下朝臣,素来少涉通商之事,更别提盐铁实务了。 待盐铁收归朝廷后,就需大批得力之人前往打理。 盐铁之事若交到朝臣手中,只怕不出三年,便要彻底荒废。 因此诸事仍需依仗年家。何况年家忠诚恭顺识大体,他喜欢。 而联姻,就是最牢靠的羁绊。 第一卷 第56章 唯她好颜色 联姻,既可将年家与皇室绑为一体,令其彻底归心,又能示以天恩,彰显倚重。 结亲本为结盟,并非结怨。是以光启帝特意开恩,允准年维庆自行为爱女择选佳婿。 他那几个儿子,只要年家看得上眼的,任挑! 自然,能有“任挑”的殊恩,也是年初九一步步算计好,用实利层层推进,最后才使得这“任挑”水到渠成。 只是光启帝话音刚落,就后悔了。 年家女一旦入了皇子府邸,便等于天然站队,结党成形。 如此一来,朝中微妙的平衡,岂不是要被彻底打破? 别看年家只是一介商贾,但如今各方势力都缺钱,年家这行走的钱袋子,到哪都是香饽饽。 有了银子,干什么不成? 他这九五之尊,只怕往后要日夜悬心,再无宁日。 可年家当真是万民表率,心无私欲,亦无半分权谋算计。那年维庆竟选中了他最不起眼的一子。 东里长安! 光启帝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心生愧意。 他那第七子东里长安,自幼体弱多病,如今更是沉疴缠身,药石无医。听闻已是多日靠流食勉强吊命,形销骨立,苟延残喘,不过是在等死罢了。 说白了,那就是个没用又没福气的! 正因为如此,光启帝直至今日,都未曾给他封爵,也没为他营建王府、划分属官,更别提拨付王府卫队、典膳、良医了。 要不是年维庆骤然提起,他几乎要忘了,宫中竟还有这样一个儿子。 结亲可不是结仇啊! 若是年家女儿刚嫁入皇族,他这儿子便撒手西去。人家好好的闺女,岂不是要生生守上一辈子活寡? 光启帝心中暗忖,年家即便想要避嫌自保,也不必做出这般巨大的牺牲。 若实在不愿卷入皇子储位之争,他大可以直接将年家女指婚给世家勋贵之子。 譬如宣国公、荣国公、安国公、承武侯、靖远侯、文渊侯等府中子弟,皆是良选,何必要挑一个眼看就要咽气的人? 他转念又想,年家这步棋,够狠,也够忠心。 这分明就是以一个族中女子的终身,向他光启帝剖白心迹:从此只效忠他一人,绝不站队,也绝无半分异心。 这般诚意,当真难得。光启帝感动了,心里暖烘烘的,对年家的好印象又深了一层。 他决定了,年家往后就是他光启帝的心腹,不需靠裙带关系的天子近臣。 谁料年维庆却缓缓道出一个缘由,令得光启帝更加动容。 “陛下,多年前小女年幼,在燕城静云寺不慎走失。危急之时,正是这位殿下与他的随从出手相助,将小女安然送回府中……此恩,年家从不敢忘。” 呃!还有这事?光启帝闻言心底暗忖:如此看来,这年家父女自始至终,全无半分攀附算计之心,倒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沉吟许久,终是将七皇子如今沉疴难起的境况,如实道来。 可年维庆只是从容再拜,语气坚定,“陛下,我年家本以药材生意起家,小女自幼精通药草,习得精妙针法。若殿下病重,小女嫁过去后,自当日夜侍奉,亲力调治,纵是艰难,也绝不轻言放弃。此举不为富贵,只为全了当年的恩情。” 光启帝从联姻这事上,彻底看清了年家的赤子之心,当真感人肺腑。 如此,他也就半推半就松了口,让年家再仔细斟酌一番。 若其深思熟虑之后,依旧不改初心,三日后的大典之上,他便当着满朝文武与天下万民的面,亲自为二人赐婚。 说完不放心,光启帝最终决定,让年家女跟自己儿子先见上一面。 他不想结仇,也不想结怨,更不愿有人说他这个皇帝恩将仇报。 这见了面以后,如果年家还是坚持嫁过来,那可就怨不得他了。 光启帝在不知不觉中,已为年家思虑良多。 次日午时初刻,宫里来人接年初九入宫。 带队的是御前太监陈公公,领着四名内侍及四名宫女,备了一顶青纱凉轿,仪仗简单体面。 众人站在阶下等候,那时日头正烈,片刻功夫,就出了一身汗。 心情虽烦躁,那笑容却是一直堆在脸上,直至年家女眷及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个少女出来。 那姑娘身着石青绣折枝兰常服,不施浓妆,只淡淡匀面。迈步出来时,像一道白光,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让人瞧着,无端便生出一句感慨:万物皆素,唯她一人,最是好颜色。 陈公公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年姑娘,奴婢奉御前副总管万公公之命,特来接您入宫。” 年初九微微颔首,由明月扶着上轿。 殷樱顺势上前一步,将一小袋碎银塞到陈公公手里,出言谦和得体,“今日有劳公公与各位辛苦一趟,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拿去给大伙儿吃杯茶解乏。” 陈公公笑着推辞两回才收下,“夫人放心,奴婢们定然好生伺候姑娘入宫。” 起轿。 一路自侧门入宫,穿廊过殿,径直停在七皇子寝宫之外。 轿夫落轿,宫娥上前轻掀轿帘,扶年初九稳步落地。 按规制,明月只能随行至宫院门外,不得入内殿,自有宫娥引她往偏殿等候。 明月顿时有些紧张,眼巴巴望着姑娘。 年初九淡淡瞥了一眼那要领明月去偏殿的宫女。 女子二十出头,只静静立在一旁,气度便比方才扶她下轿的几人沉稳老练许多。 年初九可以肯定,这人绝对不是普通宫娥,起码是掌事宫女往上的管事级别。 她不动声色,轻轻捏了一下明月的手,轻声安抚,“没事。” 她又自袖中取出一小袋碎银,递到那宫女手中,温声道,“我们初次进宫,不懂规矩。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姑姑多担待。” 那宫女闻言微一怔忡。 她本是掌事宫女,宫里人多称她一声“姑姑”。可今日她特意扮作寻常宫娥当差,对方竟也这般唤她,难道是瞧出了端倪? 转瞬她便按捺下心绪,只当年姑娘初入宫廷,不懂宫中称呼的细致差别罢了。 宫女推辞了几番含笑收下碎银,脸上神色顿时真切柔和了几分。 就觉得……也难怪宫里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蠢蠢欲动。先不说年家富有,就说这姑娘容貌气度,也足够让人上心了。 就不知哪位殿下真正能有这个福气!就她们七殿下……她当真没抱希望。 即便成了,七殿下又能活几日? 唉! 第一卷 第57章 云袖姑姑到底是哪方的人 宫女先目送年初九随其他宫人入了内殿,才转身引着明月往偏殿等候,又贴心奉上茶点,态度十分温和。 宫女自报名为“云袖”。 明月便恭恭敬敬唤她“云袖姑姑”,又报上自己的名字,坦言这是姑娘特意给取的。 云袖心里更加笃定。 这主仆二人,怕是以为宫里但凡当差的宫女,都要唤一声“姑姑”。 她也不点破,只含笑,“明月这名字真好听。” “云袖姑姑的名儿才好听呢,让人一听就欢喜。”在互吹这块,明月虽不如云朵伶俐,但应酬起来,也是半点不虚。 不多时,二人便熟络了。 明月谨记姑娘叮嘱,宫里的茶水点心不敢碰。 一来宫中规矩繁多,行动不便,如厕更是麻烦,稍不留神便会闹出笑话;二来深宫之中人心难测,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云袖见了也不勉强,再看她坐姿端正,回话有度,心里暗暗点头。 只觉这姑娘的规矩礼数,竟半点不比宫里当差的逊色。 不过,她既收了银子,自然要办事的。 只是太过伤天害理的,她一向不沾,只递话而已,“七殿下这身子,近来是越发重了。今日连半点流食都难以下咽,看着实在揪心。” 来了来了!明月模样恭顺,心里却有些兴奋:怎的连话都跟姑娘先前学的一样? 她们姑娘就是聪明呀! 反正套路就是先唱衰七殿下,再吹捧旁人。她倒要看看,这云袖姑姑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云袖也无一丝愧色。她说的可是句句实话,一点都没乱说。 接下来,这份银子是林贵妃的份额。先说了吧,毕竟七殿下跟四殿下乃一母同胞,“方才四殿下刚来瞧过七殿下。自小四殿下就心疼这个弟弟,兄弟感情甚好。我瞧着四殿下出来时,眼睛都红了……” 啧!又跟姑娘先前学的一样,都不新鲜了呢。明月暗笑,面上不显,只点头。 原来是四殿下的人,也就是林贵妃的人……哦,是她们姑娘的死对头! 唉,可惜了!明月心里暗叹。 可云袖活儿还没干完,这份银子是皇后娘娘的份额,“除了四殿下,三殿下今儿也来瞧过我们七殿下,还带来一支人参,也是有心了。” 啊!明月咋舌,合着这云袖姑姑拿着两家银子干着两家活儿? 还能这样!当真是个妙人!简直大开眼界啊,就不怕有命拿没命花? 所以云袖姑姑除了是林贵妃的人,还是皇后娘娘的人? 就在明月想着,您不会还拿了曾贵妃的银子来递话吧?云袖就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不瞒你说,其实二殿下最先来。他来的时候,我们七殿下还没喝药呢。” 明月:“……” 麻了!云袖姑姑好样的啊,玩转贵人,八面玲珑。 云袖姑姑到底是哪方的人?明月觉得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能争取一下云袖姑姑成为自己人。 不就是使银子嘛,她家姑娘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明月面上漾出一抹得体的笑意,轻声叹,“当真是兄友弟恭,这般情谊,实在让人暖心。” 暖得就跟这京城天气一样,又热又闷又让人烦。 云袖姑姑干完了活儿,一身轻。想了想,就说起了旁的,状似无意地问,“明月姑娘是哪里人?” 明月答,“回姑姑话,婢子是定安人。” “哦,定安啊……”云袖姑姑目光看了看殿门外,低声提醒,“这宫里当值的侍卫,定安人可不少。一会儿无论谁叫你做什么,你都不能四处跑。可明白了?” 云袖望着她,轻轻眨了眨眼。 明月愣了愣,也懵懂地跟着眨了眨眼。 云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人家到底听进去几分。 可话不能说得太透,她也不能再留了。 再耽搁下去,方才收的银子不仅拿不稳,反倒要惹一身麻烦。 这宫里的钱,从来都不好赚。 云袖只是瞧着明月这姑娘,眸如点漆,性子机灵剔透,心里一时软了,才忍不住多了句嘴。 她实在舍不得这般干净灵秀的人,被人拿来当棋子摆弄。 世道艰难,女子活着本就不易。一旦失了名节,要么去死,要么只能任人搓扁揉圆,没活路了。 云袖姑姑起身敛了敛衣袖,悄步出门,只留明月一人在偏殿里等候。 过了片刻,便有个身穿青绿色宫装的宫女进来,扬声问,“你可是年姑娘身边的丫鬟?” 明月连忙起身,脸上挤出几分乖巧笑意,“是,姑姑有何吩咐?” 那绿衣宫女看着不如云袖和气,却也刻意堆着笑,语气急巴巴的,“年姑娘正在给七殿下请脉,刚写了方子,差我来叫你一同去太医院拿药,去晚了怕是要耽误事……” 明月心里明明早敲了警钟,仍是莫名一慌。 没有姑娘在身边,她终究是怕的 可脸上依旧是一派天真懵懂,脆生生道,“我们姑娘医术可好了,府里上下的病,都是她一手瞧好的。” 绿衣宫女见她没起疑,戒备顿时松了大半,笑着搭话,“年姑娘看着就是个有本事的。” “是呀是呀!”明月连连点头,发髻上的珠花跟着轻轻颤动,瞧着十足单纯无害。 “那咱走吧。”绿衣宫女连声催促。 “好,姑姑您先请。”明月眉眼微垂。她可是个顶顶有规矩的丫鬟哩。 绿衣宫女转身在前头引路,听得身后脚步跟上,心头大定。 这趟活儿还挺轻省!以为要多费口舌呢。 可后颈忽然一紧,一块带着淡香的帕子猛地自后捂了上来。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在了地上。 明月轻轻拍了拍手,垮着脸瞪了地上人一眼,气呼呼地低声道,“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人!可不敢跟着你去呢,到时丢的是我们姑娘的脸!” 她将那染了迷药的帕子仔细折好,稳稳塞进袖袋里。 姑娘早说过,宫里人心最深,一准会从她这儿下手。无论对方使出什么花招,只管先下手为强,药帕子往死里用。 明月费力将那绿衣宫女拖到偏殿僻静角落,又从袖中摸出几条年家专用红丝带,麻利地捆紧对方手脚,又在腰间绕了两圈,确认捆得结结实实,才安心坐回椅上。 嗯哼,放心,药不死你!这回,总能安生一下吧。 第一卷 第58章 东里长安看透了 内殿。 引路的内侍躬身退至门边,声音压得轻极,好似声音大一点,都会把里头那位吓断气,“七殿下,年姑娘到了。” 榻上之人没动,悄无声息。 内侍与殿内侍候的两人相视一眼,旋即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原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雕着缠枝纹,嵌着鎏金铜饰,极尽华贵。可如今纹饰间积着尘灰,边角磕出几处浅裂,处处透着斑驳黯淡,只余下几分破败气息。 他并未将门关死,只虚虚掩上,自己守在门外廊下,垂手侍立。 殿内这两人,都是昨晚万公公临时拨过来侍候的。 一是内侍胡公公,另一个是位年长宫女,人称蔡嬷嬷。 二人皆垂眸敛气向年初九问了安。 有这两人在殿中坐镇,礼仪周全,便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丝毫无违规矩。 轻烟自青铜小炉里袅袅升起,将殿内的斑驳晕染得沉寂苍凉。 年初九甫一抬眼,便望见了软榻之上的人。 那人极瘦,单薄得似一片纸。 他微微侧倚,脸庞偏在暗处,教人看不清眉目。 年初九依着规矩上前几步,在离榻数尺之外立定,敛衽垂首,轻声见礼,“民女年初九,见过七殿下。” 那人还是没理她。 年初九也不着急,只静立不语。 殿内安静得令人窒息。 一旁侍立的胡公公与蔡嬷嬷,本是宫中最耐得住死寂的人,此刻也心头发紧,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二人偷偷向着那姑娘望去,只觉眼前似落了一道白光,铺洒在榻前。连这破败冷清的殿宇,都因她一人,悄悄亮了几分。 按宫规常理,此刻七殿下该开口赐座了。赐座之后,蔡嬷嬷才能上前侍候茶水。 可主子就那么歪靠着,动也不动。急死人了!她这茶,到底是奉得还是奉不得? 蔡嬷嬷原是几朝的老宫人。 在大燕朝的时候,她就因不会巴结逢迎,从殿内近侍一路贬到浣衣局,做着最粗重的活计。 可因祸得福,昔日那些攀附权贵的宫人,早就在朝局动荡、皇权更迭里,落得尸骨无存。 江山几易其主,宫里的主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唯她缩在浣衣局一隅,反倒安安稳稳活了下来。 毕竟,哪个主子跟前,都少不了洗衣打杂的下人。 可她再也不想回浣衣局了。那里阴暗潮湿,暑天闷热如蒸,蚊虫嗡嗡不绝。一日劳作下来,累得人眼冒金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这深宫之中,怕是没人比她更盼着七殿下能好起来,平平安安成婚立妃。 只要主子成了亲,她就一定好好表现,依附着七皇妃苟活下去。 所以见主子不动,她当真急啊。 胡公公也急。只是他与蔡嬷嬷焦灼的缘由,全然不同。 他是万公公的心腹。来前,万公公说了,“务必要让七殿下给年姑娘留个好印象。” 万公公的话,就是皇上的话。万公公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是什么心思? 自然是想把年姑娘指给七殿下为正妃。胡公公心里明镜似的。 如今几位皇子暗流涌动,暗中较劲。今儿一大早,就有人送来白花花的银子让他暗中使坏,他没敢伸手去接。 不是不爱财,是他比谁都清楚:七殿下这门亲事,早已是板上钉钉。 两人各怀心思,飞快对视一眼,瞬间便有了决断。 规矩再大,大不过天家心意。今日便破例,替主子拿一回主意。 胡公公一个眼神,蔡嬷嬷动了。 她上前对着榻上的人行过半礼,旋即转身,垂首对年初九恭敬道,“年姑娘,请坐。” 年初九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依礼落座于榻前早已备好的坐墩上。 蔡嬷嬷这下就能如愿奉茶了。 她提壶斟茶,将一盏温度适宜的茶水,稳稳置于年姑娘身旁的矮几上。 一颗心悄悄落定,美美地想,年姑娘喝了这杯茶,往后就是她的主子了。 她再也不用回浣衣局了! 做完这一切,蔡嬷嬷将紧闭的窗子推开半扇,便轻步退到远处侍立。 年初九指尖轻抵茶盏,浅啜一口,自顾缓缓说道,“这是燕城菊阳茶。茶汤清和,入口绵柔,尾韵干净。不张扬、不浓烈,微温而不寒,不伤脾胃。” 榻上之人懒得理她。 年初九继续道,“更妙的是,它不与药性相冲,不解药力,最合殿下饮用。” 还是无人应她。 年初九却不见半分窘迫,只抬眸望向榻间,轻声问,“世间诸多美好光华之物,殿下难道半分都不眷恋?” 榻上之人闻言,终于有了几分反应,声音极淡,亦凉,“诸多美好光华之下,全是利用和算计。” 年初九垂眸轻轻放下茶盏,“殿下看得透彻。所以活得不快。” 榻上人气息微顿,凉意里掺了一丝戾气,“你在教训我。” 话音未落,他微微侧过身。原本掩在阴影中的面容,终于落进光线中。 年初九抬眼望去,看清了传说中的七殿下——东里长安。 他眉眼低垂,着素白常服,面色也苍白,整个人透着一层死气。 哪怕他方才动怒,那点戾气也显得倦怠无力。 是个短命的样子。年初九很满意,原也不指望他能活多久。 年初九悠悠道,“民女不敢教训殿下。只是在说,茶太淡则无味,太浓则发涩,太烫易伤人,太凉又败兴。须得温热、平缓、不急不执,方才称得上一盏好茶。殿下说,可是这个道理?” 东里长安怎会听不出她话里有话。 一盏茶的分寸,原是在说一条命的活法。 茶太苦难咽,心太明难安。 茶要留有余香,不可熬尽滋味;人要存几分盼头,不可看透一切。 可他就是看透了!看透了一切!这世上尽藏着吃人的魑魅魍魉、鬼怪邪祟! 没一个好人! 东里长安微微坐直身子,只一动,胸口就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他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这句话,“你们年家,满口谎言!” 年初九不敢应话,怕还没嫁人,光见一面就把人送走了。 那可不行! 她抿嘴。 看在东里长安眼里,就是理亏。他平复了许久,才说出一段完整的话,“我且问你。你说我在燕城救了你,给你指路,带你回家。那时你几岁?” “四岁。”年初九面不改色。 东里长安气笑了,“四岁!你今年多大?” “双十整。”年初九老实回答。 “你双十,我十八!你四岁,我两岁!我一个两岁的小童带你回家?”东里长安气鼓鼓。 第一卷 第59章 你死了,我管埋 听东里长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年初九悠悠笑了。 感觉他还能活一阵,至少可以坚持到成亲。这就好办了。 尤其人家控诉的时候,还有点力气,“你能不能编个像样的借口!简直不可理喻!” 可年初九见东里长安说完又歪在了一侧,好似刚才那段话,已耗尽了心神,心头再次微沉。 若不是宫规礼数在前,她早已伸手,搭在他腕上诊脉。 他面上那层死气浓得化不开,以她的判断,怕是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前世,东里长安本就死在十月里。 她不能再这般磨蹭下去,必须尽早嫁给他。 年初九抬眸瞥了过去,见胡公公与蔡嬷嬷皆垂首敛目,立在门前,便知这距离,足够隔绝所有谈话。 她诚恳低声道,“我知殿下不是当年救我之人,但这说辞,皇上愿意相信。我年家无意陷入党争漩涡,殿下您,是我最好的选择。” “你走吧。我要死了,帮不了你。”东里长安有气无力下了逐客令。 年初九便是顺着东里长安的话点点头,“行,你死了,我管埋。” 东里长安:“……” 他本来已歪在那不想动了,听了这句,就想狠狠嘲讽她:是不是想荣华富贵想疯了,连个死人都惦记?那些虚衔值得你守一辈子活寡? 他没力气说话,也不想说了。 这姑娘脸皮厚,简直油盐不进。 年初九可不知人家那般看她,只加大力度游说,“实在不行,你死了,初一十五我给你上香烧纸,让你在那头做个富贵闲人,行吗?” 东里长安红着眼睛再次别开脸。这世间啊,全是算计,就没个好人。 生得这般好看的姑娘,偏生也同那些江湖骗子一般,满嘴荒唐话。 年初九逗了两句趣儿,终于讲到了正题,“我知殿下身边养着两只小狗……” 一名阿普,一名阿布。 这两只小狗前世因她受尽虐待,最后还为护她,被顾江知拿刀戳成了血窟窿。 她每次想起来,心就疼得厉害。 自重生归来,它们便是她除年家人外,最深的牵念。 她想嫁东里长安,固然有借势自保之意。可藏在心底最真切的念头,却是要名正言顺护住那两只小狗,绝不让它们落入顾江知之手。 那厮最知她的软肋,也最懂如何利用她的软肋。 年初九看着一脸怔色的东里长安,语气沉了几分,“你既清楚你四哥从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又怎能轻信他会替你好好照看你的狗?” 东里长安骇然,已顾不得询问对方,如何得知自己有两只小狗。 今日一早,各方人马虚情假意,走马灯一般轮番上演。 他四哥跟他说,“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咱俩是一母同胞,没什么过不去的仇怨。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狗,就是我的狗。四哥定会替你,好好照看。” 东里长安看着年初九,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得近乎透明,“你怎知,他提出要帮我照看狗?” 年初九当然知道。 自从得知顾江知也重生归来,她便派了杨青与邓冲,一直蹲守在顾家四周,紧盯府中出入之人。 昨日傍晚,杨青匆匆来报,说顾家二房曾领着一个陌生男子,鬼鬼祟祟从后门入府。 她虽未见过吴德义,却也能断定,那人必是他无疑。 林家素来瞧不上顾家,顾江知就算有天大的谋划,都递不到林家和昭王面前去。 他需要一个嘴替,在顾林两家架起一座交流的桥梁。 这个人,必然只能是吴德义。 且栽赃计划已败,林家要灭口,说不定连出主意的吴德义也难逃斩草除根之祸。 吴德义为求自保,早已是惊弓之鸟。此刻只要有人肯伸手拉他一把,他定会俯首帖耳,任凭驱使。 如此,顾江知必然帮他出了个灭口的绝顶好主意。至于具体是何手段,年初九懒得细想。 无非是要将梁广志等人彻底灭口,把林家先摘出来。 在这一点上,年初九不会阻拦。 因为大家目标一致。 那几人,她本也不会放过。 能借他人之手行事,自己手上不沾半分血腥,自然是最好。 最后,年初九还想到,以顾江知重生的先知,一定会想起那两只小狗。 只是她没料到,顾江知想得这么远,吴德义递话这么快,昭王又如此雷厉风行。 年初九这会子见东里长安这模样,脸色已沉得可怕,“殿下可别告诉我,你已经答应把那两只狗送出去!” 东里长安摇摇头,“没有。”下一瞬,他就天旋地转,直接倒在床上,气若游丝道,“可,可,可是……” 不必他说完,年初九已然心知肚明。 以昭王那德性,自来看不上这个弟弟,强取豪夺惯了。 只要他看上了这两只狗,可不会管东里长安同意不同意,必定会假借东里长安的名义,直接让内侍把狗带走。 到时再轻描淡写一句:“我跟他说过,他也同意了。”就能一笔带过。 但以前的东里长安在光启帝面前说不上话,现在就不同了。 年初九豁然起身,迈步向着门口的胡公公和蔡嬷嬷走去,请他们立刻去把七殿下的狗带来。 二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见七殿下倒下了,年姑娘不唤太医,却唤狗,当真有些不知轻重。 这时也顾不上旁的,一个去找太医,一个去寻狗。 一时殿内空旷。 年初九索性不再顾着宫规礼数,伸手直接探上他的腕脉。 指尖刚一落下,她便察觉不对。他脉息虽细弱如丝、时断时续,却并无脏腑衰败的绝症之像,反倒透着一股脱谷已久、气阴两竭的虚浮。 这哪是病入膏肓,分明是饿出来的! 长期水米不进,导致气血无源,胃气将绝。这般下去,顶多拖个几月就没命了。 怪不得前世死得早! 年初九当机立断,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暗纹锦帕,层层解开,里面整整齐齐裹着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莹白,泛着冷冽微光。 她指尖捏起一枚锋锐银针,在锦帕边缘轻轻一擦,净去浮尘。 不再执着固脉,先于人中、十宣二穴疾速点刺放血,再于内关、神门轻刺留针,以开窍醒神、强提胃气,硬生生将他从昏沉将绝的边缘拽了回来。 东里长安一醒,也没看清周围站了多少人,只一句,“我的狗呢?” 第一卷 第60章 老七才是你们东里家长得最好看的 其实俩狗离得不远,还在林贵妃的瑶华宫里。 东里长行也在那,正心情烦躁。 林贵妃本来养着一只尺玉猫,通体雪白,长毛如练,是难得一见的上品狮子猫,素来最得她宠爱。 那猫性子跟她一样,傲慢,多思,稍不顺心就炸毛竖耳。 现在就是如此。 它瞧不上那两只狗,此刻正弓着脊背,一双蓝瞳冷光微闪,喉间压出低低的喵呜,满是戒备与倨傲。 它以为主人要有新宠了,能不炸毛吗? 那两只狗亦是通体雪白,本是名贵的金丝犬。 只是近来照料不周,毛发略显凌乱枯涩,少了光泽,身形也清瘦,看着温顺怯弱。 可它们被宫女抱在怀中,料定那猫伤不到自己,竟壮着胆子,对尺玉猫汪汪吠叫起来。 两只狗是一母所生,亲姐俩。又整日偎在一块做伴,默契十足。 你叫几声,歇口气,我又叫几声。主打一个音密声大,二打一。 尺玉猫不干了,这会可不是矜持显高贵的时候。一时也忘了摆谱,在那汪汪声中,喵喵得一声比一声大。 见一打二势弱,它还从林贵妃怀里跳下去,顺着宫女的裙子就往上爬,要去挠死那俩狗东西。 宫女吓得尖叫,又没胆子去拎尺玉猫,只得看了一眼林贵妃,然后撒腿开跑。 一时间,满宫吵闹,喵声汪声人声,乱成一片。 林贵妃气得瞪了儿子一眼,十分不悦,“谁让你把老七的狗弄过来的?” 她不喜这两只狗,就像不喜那不识大体又没什么用的小儿子。 说他孱弱吧,脾气还犟,气性还大。 为了个卑贱的侍从小厮,竟然绝食相逼,以死要挟,半点体面都不顾。 东里长行挥了挥手,命宫女将狗子抱下去。 宫女如获大赦,忙抱着狗子往外去。 一点不敢耽误,就怕跑慢一点,被那只小祖宗挠得一脸花。 见猫儿心满意足蜷回母妃怀中,东里长行才缓缓开口,“是儿臣身边一位幕僚献策,说只要将这二犬拿捏在手里,年家那姑娘就跟老七成不了。” 林贵妃温柔给猫顺毛,却冷冷嗤笑一声,“这话你也信?是哪个幕僚出的蠢主意?不会又是先前那个,说能替你弄到年家盐铁账本的人吧?” 东里长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应道,“还真是他。” 此人这段日子实在蹦跶得欢,他竟记住了名字,便直接报了出来,“吴德义。” “无德无义!小人!”林贵妃又是冷呲,满脸不屑,“要不是他消息不准确,咱们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被动境地?” 东里长行道,“也不是全无用处。今次灭口,就是他一手做的,十分干净。” “莫留后患。”林贵妃听说做得干净利落,也就不再多怨,转了个话题,“也不知那婢女和侍卫怎样了。那年家女当真肯为了一个婢女,入你昭王府?” “吴德义是这么说的。”其实东里长行也没有把握,今日眼皮子总跳,“他说那几个婢女,自小跟在年姑娘身边,一同长大,情分非同寻常。听说,今次跟着进宫的叫明月。” 其实这计,算不得狠,却最是阴毒。 只需使人引着明月,去往宫墙一侧僻静之处,与那名定安籍侍卫“偶遇”。 再安排几个可靠之人,“恰巧”撞见二人私会,当场拿住。 到时候,那侍卫一口咬定,明月早在定安时,便与他私相情好 如此一来,宫外民女私通禁卫,秽乱宫闱,藐视皇权的罪名便坐实了。 届时东里长行再挺身而出,于内务府四处周旋,一力将此事压下。既保下明月性命,又护全年家颜面。 这般一来二去,他与年初九就能光明正大接触。 以他的容貌风姿与手段,年初九纵是心高气傲,也难免心折依附,最终只能入昭王府为侧妃。 林贵妃听完这计,眉头紧蹙,“又是吴德义出的馊……咳,出的主意?本宫怎么听着漏洞百出?” 东里长行心神不宁地反问,“哪里漏洞百出?” 林贵妃抬眼瞧了瞧这儿子的眉眼,忽然问,“你今年多大来着?二十七,还是二十八?” 她一时忘了。 东里长行不满,“儿臣是母妃所生,母妃连这都记不住?” 林贵妃说起这个就有气,“为了生老七,本宫差点掉了半条命,记力早就不行了。”说完更气了,“还生出个讨债的玩意儿!” 东里长行闷闷答,“儿臣十月就二十八了。” 他心想,对于年姑娘来说,似乎年纪有点大了。 他这刚想完,就听见林贵妃扎他心,“有点老。” 东里长行:“!!!” 林贵妃觉得最大的漏洞就是这个,“老四,你不小了,想靠容色入姑娘的眼,捉姑娘的心,很难。你得用点别的手段,在周旋过程中,最好是……咳!” 当娘的教儿子怎么搞定女人,是有些不好宣之于口。 东里长行立时会意,轻咳一声,还有点不高兴,“儿子在母妃眼里,就这般不济?” 竟要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才能俘获一个女子的芳心?他有些不屑。 他相信,年初九只是没见过他。一旦见到他了,就不可能不心动。 林贵妃在这点上,比儿子理智,“论身量,你不及老三。论英武,你不如老二。论容貌吧,老实说,老七才是你们东里家长得最好看的……” 东里长行气得脸都黑了,却又找不到话驳斥。 正准备暗下决心,偏要凭自己的才情容貌,去俘获那年初九的心,便见宫嬷匆匆入内禀报,“娘娘,万公公来了。” 万公公领着一众内侍鱼贯而入,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行礼问安后,直接说明来意,“老奴奉陛下旨意,特来接走七殿下的那两只爱犬。” 这话!当真是单刀直入! 且话里已笃定两只小狗就在瑶华宫。大有如若不交出来,就要搜宫的架势。 林贵妃先前还对两只小狗的用处不以为然,此刻见陛下竟派了万公公亲至,摆出这般阵仗,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幕僚,只怕真有点道行。 林贵妃指尖仍慢悠悠顺着怀中猫儿的软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婉的笑,“哦,那两只小狗啊。本宫的母亲素来喜爱这些小物,这才让老四今早跑一趟接过来。老七自己也是应了的,怎么这会儿就反悔了?” 第一卷 第61章 恭喜贵妃娘娘 万公公原名万保全,是出了名的做事保万全。 他年少时,与如今的内侍总管单公公,同在大燕朝皓州燕城的北靖王府当差。 后来他拜了单公公做义父,一路跟在身边。 待单公公搭上东里氏后,就带着万保全一起办差。 二人跟着东里靖,上过战场,入过军帐,吃过苦也立过功。在这宫中的内侍里头,是独一份的资历与情分。 莫说旁的,就是那上头的皇太后和皇后娘娘,见着万公公也得笑称一声“万副总管”。 万公公领了圣喻接狗,分明刚才已探清狗子就在瑶华宫,才带着人过来。 现在林贵妃还在跟他扯闲,明显是不愿意交出来。 他本就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差事要办,人也不想得罪狠了。 是以并不正面接林贵妃的话茬,只缓缓道,“昨日皇上吩咐老奴收拾七殿下的寝宫,老奴见底下侍候的内侍宫女个个敷衍懈怠,也就剩个云袖得用。老奴据实回禀了皇上,如今那些人已押去慎刑司问话了。” 林贵妃和昭王脸色齐齐一变。 寝宫换人事先并非没有风声,他们原也知晓。 因着云袖仍在原处当差,便只当是寻常临时调配,以为过些时日人还会调回来。 谁曾想,那些人竟然全都被押去了慎刑司! 万公公瞧着这母子二人骤然色变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忽然语气激昂,“恭喜贵妃娘娘!” 林贵妃眼皮直跳,“何喜之有?” 万公公眉头染着喜色,躬身笑道,“娘娘大喜!七殿下不日便要封王,老奴特来跟娘娘讨赏呢!” 这转折!林贵妃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是该赏。” 说罢便示意身边嬷嬷,取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并两匹上好的云缎赏他。 万公公连忙躬身谢恩,脸上笑意更浓,嘴里句句都是恭贺之词。末了,又添了一句,“皇上还特意吩咐了太医院,务必精心调理七殿下的身子。” 这意思,就是如今七殿下忽然成了皇上的心尖尖。 林贵妃作为七殿下的亲娘,难道不该高兴吗? 林贵妃当然也是高兴的。只是说来惆怅,她背地里为眼前的儿子做了许多事,结果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还惹一身腥。 反倒是那个没用的儿子,整日绝食等死,什么也不用做,就忽然成了! 这运气,谁说得清? 还听说是年家姑娘的恩人!这“恩人”二字,若是落到昭王这个儿子头上,那不美吗? 万公公层层推进,“七殿下今儿顺利定下年家这门亲事,估计很快就会大婚。成婚前夕,殿下的心情,自然是最最重要的……” 言下之意,莫要惹人不开心! 哪怕亲娘也不行!到时皇上怪责下来,你们有几个脑袋担责? 林贵妃与昭王听了这话,彻底缄默,心底已是一片慌乱。 竟来得这般急促?一旦圣旨指婚,名分定下,往后便是再想做什么小动作,也难改既定结局了。 又听万公公道,“七殿下刚才因狗不见,已经晕过去一次。老奴若是空手而归,恐怕就要出动天骁军亲自去一趟林家了。” …… 年初九并不忧心两只小狗的下落。 昭王怕是到现在,都不明白把狗带回去藏着什么用意。 总不能拿狗威胁弟弟,说“不准跟年家女成亲”吧。 若被光启帝知道了,他和林家都得完蛋。 他绝没这个胆子。 何况局势未定,谁也不会轻易拿两只小狗发难。且还是顶着压力强行带走的,更没人敢轻易动它们。 年初九更忧心的,还是东里长安的身体。 实在是太医不得用啊! 此刻殿内虽来了三位太医,可他们都只擅长外伤包扎、止血敷药。调理养护不在行,更别提专精脉理,内科重症了。 加之早前无人对东里长安的身子上心,年初九随口问了好几个病症根源、调养宜忌的问题,几位太医都是面面相觑,一问三不知。 然,几个太医此时看着年初九都满目热切。 谁懂他们太医院求才若渴的窘况啊?战乱结束后,宫中当值的多是随军医士。 他们一身本事皆在包扎止血、医治战伤上。真正能诊脉调治、料理内疾的,根本没有。 就连皇太后头晕之症已缠绵数月,日日都有太医装模作样请脉诊治,开出的药却全不对症。 那是越治越晕!满太医院上下皆是心知肚明,却都束手无策。 院判在民间寻了多日良医,还许了重诺,结果带回来的江湖郎中,不是骗子,就是比他们还不如的庸医。 如今,太医院有救了! 万公公抱着两只毛茸茸的小狗回来时,一眼便看见太医院那几个太医正围着年初九,眼神热切得近乎如狼似虎。 他眉头当即蹙成了一个川字。 倒也不是拘泥于寻常的男女大防。 毕竟连年战乱,人命轻如草芥。那时节女子也要上阵、逃难、求生,多少规矩礼数早被战火踏碎。 他只是单纯怕这几个粗手粗脚的太医,吓着了如花似玉的姑娘。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那位姓刘的医正已猛地冲上前,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使劲摇晃,“万公公,万公公!有救了!万公公有救了!” 万公公当即横眼一瞪,“咱家好端端的,用得着谁救!” 刘医正激动得手舞足蹈,连连摆手摇头,“不不不,我是说咱们雁国有福了!年姑娘她……” 话还没说完,万公公怀里的两只小狗已然瞧见了主人,立刻吱吱轻叫,拼命挣扎着扑进主子怀里。 “普!”东里长安唤一声。 又唤一声,“布!” 然后一手一只,紧紧抱着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胸腔里翻涌的激荡,被他硬生生压在心底。 年初九看着,都怕他下一口气接不上来。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薄而色淡。 可眉眼生得极好看,长睫又浓又密,颤颤的,如蝶翼。 只是瘦,实在太瘦了。 万公公挥了挥手,赶走了三位碍眼的太医,自己则站在门口守着。 这日无惊雷,万里晴空。烈阳漫过窗棂洒进来,散了一室阴霾。 一立一坐,两道身影浸在光中。 皆是白得晃眼,似两抹清光,在尘嚣里悄然相汇。 万公公望着望着,轻轻一笑,慢慢收回目光。 他见惯了人生起落,生死无常,一颗心早已磨得冷硬,此刻竟忽然生出对安稳的贪恋。 眼前这二人,安安静静,便给了他世间最难得的安宁。 他想,这桩亲事,稳了。 第一卷 第62章 我还帮你养狗 年初九望着两只鲜活可爱的小狗,心头又软又热,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她喉头微哽,指尖带着几分怯意,极缓地伸过去,轻轻落在阿普毛茸茸的脑袋上,慢慢揉了一把。 就这一揉间,软软的绒毛贴着掌心,烫得她心尖子都疼碎了。 阿普性子温顺,似是察觉到她并无恶意,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抚摸。 阿布抬眼一瞧,哪里肯落后,当即转脸也凑了上来,仰着脑袋眼巴巴望着她,一副撒娇的模样。 年初九心头一软,又抬手揉了一把阿布的脑袋,一声呢喃不自觉溢出了口,“娇娇儿……” 前世那些抱着它们哭到半夜的时光,猝不及防涌到眼前。 还记得阿普和阿布刚来时,她曾红着眼粗暴地赶它们走。 不是不喜欢,是她太清楚顾江知的阴狠。她怕自己护不住,反倒连累这两条无辜的小生命。 可两只小狗无处可去,又因思念旧主,连日未进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看就要撑不住。 顾江知拎起阿普的后颈,轻飘飘地说,“这狗子没气了,扔了吧。” 年初九终是没忍住,用温水一点一点喂进阿普和阿布的嘴里。 后来,她们相依为命。她偶尔唤它们“娇娇儿”,每次唤的时候,都会想起年家老老小小唤自己“娇娇儿”。 这一世,她终于提前来了。谁都不能伤它们半分,谁也不能再把彼此分开。 年初九看着阿普阿布黑亮的眼珠子,仿佛前世的伤痛忽然就好了一半。 那感觉十分微妙,就像黑暗的尽头,照进一束光。她骤然笑得温存,晃花了东里长安的眼。 太灼目,他赶紧移开视线。过了许久,他轻声道,“这是阿布。”又指着另一只介绍,“那是阿普。” 年初九点点头,心说,我知道。 忽然意识到,东里长安同意了这门亲事。心里一颗大石,重重落下。 虽然他不同意,她也照样能嫁,由不得他。可到底不如他亲自点头应允。 过日子嘛,总不能整日里鸡飞狗跳。她还得费尽心思跟顾江知那厮斗法,不好分心再和东里长安相看两生厌。 说白了,终究还是她算计了他,又觊觎了他的狗。 她欠他的。 便想在他活着的时候,让他过得开心些。 于是年初九吸了口气,跟他承诺,“你若……我还帮你养狗,养到它们寿终正寝。若违此誓,让我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东里长安从未听过这样的誓言。 他素来不信誓言,只觉得世间盟誓大多虚浮可笑,抵不过人心凉薄。 不过眼前姑娘看着还算可靠,否则阿普和阿布,已经被他那满心算计的四哥强行带走了。 尤其她看着两只狗的时候,分明很温柔,还红了眼眶。她应该会善待它们。 这么一想,就觉得这许是自己活着的最后一点用处了。东里长安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所有情绪。 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应了一声,“那,行吧。” 放心,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养狗人了。年初九在心底说,你也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只是仍旧忍不住提醒他,“殿下要保重身子,多吃几口,才能撑到成亲的日子。否则我抢不过你母妃和兄长,这你是知道的。” 能不能成完亲再死?这意思太明显,东里长安再笨也听出来了。 他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你该不是……冲着我这两只狗来的吧?” 年初九眉梢微挑,正欲狡辩,就见之前那引领明月的宫女,入内对万公公耳语了几句。 万公公脸色明显一怔,就匆匆离去。 年初九心一沉,知明月出事了,扔下东里长安也跟出去。她走的时候,还顺手又在阿普和阿布脑袋上各匆忙揉一把。 东里长安更加确信,这姑娘绝对是冲着狗来的,不是冲他人。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也是,他这般无用,一身病骨,怎会有人瞎了眼冲着他来呢? 偏殿内气氛肃杀。 明月已被侍卫死死按倒拿下。 原因是她在宫内行凶。 被捆了手脚还没醒的宫女是人证,从明月身上搜出来的迷药手帕是物证。 人证物证俱在……“等等!”万公公匆匆赶来,太阳穴青筋突突跳。 越怕生事端,就越生事端。当真让人防不胜防,没一个省心的。 “怎么回事?”万公公挡在门口,上前拦住侍卫。 侍卫还未答话,一位身着绿色宫装的娘娘已声音轻柔地解释道,“万副总管,本宫听闻年姑娘入宫,想着与她叙叙旧。谁知派人过来请,竟没了动静。本宫不放心,亲自来寻人,结果寻到偏殿一瞧,本宫的人竟被迷晕绑了手脚。这……可是在宫里行凶啊!” 万公公看着这位娘娘,蹙了蹙眉。 这是顾嫔。 他又想起年家喊冤,句句都是“顾家背信弃义”。所以两家已是宿敌,有什么旧可叙? 这宫里的手段,呵! 万公公琢磨着,这迷药手帕或许是栽赃?便是开口询问明月,“这帕子不是你的吧?” 谁知明月一脸倔强,无畏不惧,咬牙,“是。” 万公公:“……” 这忙要怎么帮? “瞧,她都承认了。”顾嫔还生怕对方狡辩,谁知这么坦荡。 这局十拿九稳,她淡淡一笑。 顾嫔住在深宫,又无人可用,压根不晓得外界已是风起云涌。 甚至都不知林家已栽赃失败,更不知年家正气势如虹,而她们顾家要倒霉了。 至于为何年姑娘进宫来见七殿下,她自己的理解是,自家侄儿靠不上,拿捏不住年家人。林贵妃舍不得年家这块肥肉,就把年姑娘送七殿下这来了。 当然,顾嫔的另一层想法是,林家觉得自家吃下这块肥肉比顾家吃下稳妥。 这确实让她有点不高兴,可她和她的顾家都势微,又能怎样呢? 她只有抱紧林贵妃的大腿,才能在宫中苟活下去。 今儿一大早,林贵妃就悄悄派人来给她安排活儿。 她不清楚用意,反正照做就对了。 她能攀上林贵妃,总要做点事的。 刚才林贵妃又悄悄派人催她来看看,这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没按约定行事? 她这不就来了吗? 好容易逮着年家的错处,自然要往死里按。 年初九赶到时,正见明月被侍卫押在一旁,已然认下那药帕。 她却半点不慌,看都不看顾嫔一眼,只向万公公微微一颔首,“听听人证怎么说吧。” 第一卷 第63章 她如今可是正经娘娘 万公公一时摸不透年初九的用意,却也乐得卖她这层薄面。 因他心里清楚,年家不说旁的,就那“天赐祥瑞”和盐铁账册,已足以让光启帝免了年家所有罪。 更何况,只是个丫鬟捅了篓子。 他命人解了那宫人身上的绳索,就见年姑娘从容自袖中取出一枚银针,俯身捏住那宫人手腕,在其手背虎口合谷穴轻轻一扎,醒神开窍。 那宫人不一会儿便悠悠醒来,一脸茫然,“奴婢怎的,在这?” 顾嫔暗自着急。 这还没套好词儿呢! 赶紧开口提醒,“榆钱儿,你不是来……” 话没说完,被年初九强势打断,“明月你说。” 顾嫔恼怒。 她如今可是正经娘娘!在万公公跟前没脸面就算了,怎的一个商户女也敢来踩她一脚。 她代表的是陛下的颜面! 这一想,她瞬时横起气势,厉声呵斥,“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没规矩!这皇宫禁地,岂是你这等卑贱之人撒野的地方?来人,给本宫拿下她!” 年初九静立在原处,淡淡笑一下。 侍卫们的视线全都望向万公公。 万公公简直服了! 他并不想让顾嫔难堪,再不受宠的妃子也是皇帝的人。能保全的面子,他万保全肯定是要保全的。 可架不住这人蠢! 现在别说是一个顾嫔,就是皇后娘娘来了,都得对年家客气三分。 不然三日后的大典,还办不办了! 来前,光启帝可是叮嘱过,无论今天发生什么,年家女必须嫁给老七。 万公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唯有年家女嫁给七殿下,他主子才能睡踏实。 换句话说,今儿就是走个过场,皇帝不会允许年家换女婿了。 万公公没表示,侍卫们也不动。 他是在想,要如何息事宁人,把这事办得面上更好看些。既不让主子丢脸,又不让年家有事。 可顾嫔根本感受不到万公公的良苦用心,一个劲儿挑衅,“万副总管,您都看见了!她分明是不敬皇室,毫无尊卑!根本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万公公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心道,主子,老奴尽力了啊。 再睁眼时,眸中隐带锋芒,可面上对着顾嫔依旧维持着几分客气,淡淡开口,“娘娘久居深宫,或许还不知道,年姑娘乃是陛下亲自请来的客人。” 顾嫔心头猛地一跳,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陛下亲自请来的客人? 她原以为,年初九不过是林贵妃召入宫中来拿捏年家的棋子,今日这场风波,也全是林贵妃要给年家难堪。 那她……心里不由一阵兵荒马乱。 万公公对明月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保全不了,根本保全不了! 明月口齿伶俐,说起经过,“这人哄骗奴婢,说有位相熟的定安籍侍卫,在宫墙外等。可奴婢根本不认识什么侍卫,又怎敢祸乱宫闱,做出这等杀头大罪的事?” 顾嫔惊呆了,“简直胡说八道!” 明月独自待在偏殿这么长时间,寻着云袖姑姑所提醒的“侍卫里有定安人”,已然编出了一套最像样的说辞。 既然顾嫔上赶着领,她也不介意送。便是陡然声音拔高,脆生生的,“娘娘急了!所以那侍卫是娘娘安排的!” 顾嫔:“!!!” 哪来的侍卫!见鬼了! 那刚醒转的宫女也急了,“奴婢什么时候说有侍卫在宫墙外等?奴婢只是说,年姑娘叫你同我一起去太医院拿药……” 年初九凉薄笑一声,“这就怪了,我又不认识你,更没见过你,何时叫你同我的丫鬟去太医院拿药?前言不搭后语!这怕不是个混进宫的奸细!” “什么奸细,那是本宫的人!”顾嫔气得珠钗乱颤。 “哦,明白了。”年初九看着顾嫔的眼神十分平静,“你顾家背信弃义,外头栽赃不成,便趁我入宫,再行栽赃。” 顾嫔脸色煞白,一时无语,隐隐觉得似被林贵妃坑了。 年初九不肯就此罢休,抬眼看向万公公,语气沉定,“万公公,我年家虽是商贾出身,却也容不得顾家再三陷害,肆意欺辱!” 万公公眼珠子没动,脑子里可转了千百圈。 首先,明月私携药帕入宫,本就触犯宫规。 可当时进宫检查,是神策卫亲自搜过身的,竟没查出来。 这事往小了说,是神策卫失职,有损皇家门禁的体面;往大了说……这事就真大了。 光启帝自登上皇位,最紧张的就是自身安危。神策卫和天骁军都是经他筛了又筛,斟酌选出来的精锐。 你现在告诉他,一个小小丫鬟的药帕都没查出来……那龙颜得怒成什么样子? 万公公不敢想。 况且这里头也还有他和单公公的责任,人是经他们先筛过以后才呈至御前…… 总之,这一条,他必须捂住。只是如今这么多人看着,要如何才能捂得住? 心头不由得更厌恶顾嫔这女人,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其二,若真有人安排定安籍侍卫在外蹲守明月,欲拿捏年家,就绝不仅仅是后宫勾连外卫,更是在跟皇上抢人啊。 万公公正想着如何才能万事保得全,就见御书房当差的小松子来请,说皇上要召见年姑娘。 得,也不用他多费脑子了。该挨的骂,挨着吧。该受的罚,就受着吧。 万公公对着顾嫔冷冷一扫拂尘,“娘娘请吧。皇上召见年姑娘,想来片刻后就得召见您了。不如这就随咱家一起去候着吧。” 顾嫔已慌得六神无主,脸上强撑着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本、本宫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在身,得先、先回去一趟。等、等陛下正式召见时,本宫再来便是。” 不等万公公开口,她已是横起眼厉声一喝,“榆钱儿,还不快跟本宫走!” “慢着!” 万公公这一回不再留情面,指尖直指那名叫榆钱儿的宫女,声线冷沉如冰,“来人,将她拿下,带去慎刑司仔细盘问!” 榆钱儿眼前一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当场大哭,“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奴婢只是来传话的!” 她本是个在外殿洒扫的粗使宫女,平日里连主子的面都难挨近。今日忽然被娘娘看中,派来传一句话。 她满心欢喜,以为经这一遭,是要被提拔进内殿当差了。哪能想到,内殿还没踏进去,反倒一头栽进了慎刑司。 第一卷 第64章 那么好的止墨永远没了 御书房。 日光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里浮沉,漫开一股旧木残香与陈年墨味交织的气息。 东里长安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有机会踏足这里。 此前,他多次托内侍禀报,希望能见父皇一面。 可如石沉大海,无人理会。 这一次,他是被内侍抬进来的。 光启帝看着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儿子,垂首立在阴影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片。 他刻意放缓了声线,轻得生怕稍一重,便将这孩子惊散了,只淡淡吐出一字,“坐。” 小松子连忙上前,搬来一个矮墩。 光启帝眉头一蹙,“换圈椅。” 小松子不敢怠慢,立刻换了把圈椅来,躬身道,“七殿下,请坐。” 东里长安上前轻轻一礼,身姿虚浮,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卷走,声音也细弱,“谢父皇赐座。” 这副模样落在光启帝眼里,心头莫名一堵,“身子弱便好生调养。在朕跟前,不必拘这些虚礼。” 东里长安心底,漫起一片冰冷嗤笑。 世人皆伪,最伪不过他的父兄,最凉不过他的生母。 若不是他如今忽然有了几分可用之处,他就算死在父皇面前,都不会令其伤心半分。 东里长安谢恩,坐下,神色平静且淡漠,“儿臣,愿与年姑娘成亲。” 光启帝大喜过望。 如此便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将来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绝非他这个父皇逼迫所致。 他忍不住好奇,“这么说来,你当真是年姑娘的救命恩人?” 东里长安默了默,喉间滚了许久,才勉强挤出那个名字,“是……止墨。”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忽然就哽住了,低垂着头,双肩轻耸,眼泪簌簌往下落。 他以为自己忍得住。可时隔半年,再一次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心口还是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那么好的止墨,那么护着他的止墨…… 没了。 永远没了。 东里长安死死攥着衣摆,眼泪越落越凶,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光启帝眉头皱得更紧,就怕儿子哭着哭着,一口气上不来,影响了大计该如何是好? 他忙开口问,“止墨是谁?” 东里长安花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他抬手抹掉脸上泪痕,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近乎破碎,“是儿臣的近侍。父皇或许不记得了,当年是您特意派来照看儿臣起居的人。” 光启帝确实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这个儿子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便是一场高热,隔三岔五就喘不上气来。 天寒了起疹子,天热了起疹子,沾了花粉起疹子,周遭灰尘重些起疹子,被蚊虫轻轻一叮,也要起疹子。 这孩子,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是让人省心的。 不过毕竟是自己儿子,光启帝起初肯定是在意的。可久了,慢慢磨得淡了,也就倦了。 那时林兰是妾,东里长安只是个庶子。 他又不是没别的儿子继承香火。更何况当年批命的道士早已断言,这孩子先天不足,根基浅薄,注定活不长久。 既然注定早夭,又何必在他身上花费太多心思? 时日一久,连他自己都忘了,当年曾随手拨过一个下人,去伺候这个活一日算一日的儿子。 东里长安心知父皇不会在意一个下人的生死,可既然想用他来联姻,就要给他切切实实的好处。 而他所求,无非是替止墨报仇,“父皇,是四哥身边的长史魏鑫,让人杀死了止墨。” 光启帝揉了揉眉心,心下不喜。 他素来不屑将心力虚耗在无足轻重之人身上,一条贱奴性命,于他而言本就轻如草芥。 今日,已是他生平少有的耐心,“证据呢?” 东里长安抿嘴。 那就是没有了!光启帝挑眉,“没有证据,总该有原因吧?” 东里长安又抿嘴。 就在光启帝以为这儿子根本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时,人家开口了,声轻如絮,却震耳欲聋,“新型连弩是儿臣亲手设计的。” “什么?”光启帝眸中惊诧翻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脱口道,“那不是老四……” “四哥把图纸占为己有了。”东里长安告状,声音里满是执拗。 原本他不欲争这些虚名,可止墨为此丢了性命。 他垂着头,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涌出来,落在手背上,“止墨替儿臣不平,在外头不慎说漏了嘴。就被四哥府里的长史魏鑫,派人杀了。” 光启帝没有立刻去想那个死去的小厮。他满脑子,只有那架连弩。 东里军能连番大捷,横扫各路乱军,靠的正是改良后的新型连弩。 可以说,没有这弩,就没有他如今的皇位。 便是前天,还有朝臣上奏,要将此弩定名为“长行弩”,以记其功。 若不是昨日甜水巷出了惊天大事,后来又因召见年维庆耽搁了功夫。这道折子,他已朱笔批下,盖印成行。 光启帝指尖在案头一翻,寻出那道还未批复的奏折,推至桌沿。 东里长安望着那“长行弩”三个字,胸口阵阵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刺。 他身子微颤,眸色却漫出一丝讥诮,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声来,“很简单……您问他……为何箭匣深四寸二分……” 一句话被喘急的气息截成几截,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更哑,“又为何悬刀牙门留三分三厘……为何弩臂内侧开两道减力槽……” 他眼底通红,气息乱得几乎坐不稳,却还是死死撑着,一字一顿,“他和他的幕僚……若真能答得上来……那止墨……我便当他白死了,再不追究。”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都轻晃了一下,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光启帝陷入了深深的思虑中,半晌,才问,“你母妃知道这事吗?” “知道。”东里长安应一声,歇了片刻,又说,“母妃不止知道连驽是我设计的,更知道魏鑫杀了我的止墨。” 光启帝就那么静静望着眼前这个满身委屈的儿子。 又听他哽着声儿说,“可她……只劝儿臣,莫要为了一件死物、一个下人,伤了兄弟间的情分。” 他知父亲不喜谁告状,更知父皇要维持宫中和各方势力的平衡。 但今日,他要用这门亲事,换魏鑫的命。 第一卷 第65章 原来是只马屁精 只可惜,东里长安还是太天真了。 即便有联姻一事,于光启帝而言,也不是他能拿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这件事朕会查清楚。”光启帝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问,“是止墨救了年姑娘?” “是。”东里长安听出来父皇的敷衍,心再次沉下去。 光启帝却是得到了肯定答复,很满意,“年家知恩图报,你要好生利用这层关系。” 东里长安轻轻闭了闭眼,长睫微颤,心如死灰。 片刻,他开口,“儿臣来的时候,年姑娘去了偏殿。听说她的丫鬟犯事儿,被侍卫抓住了。” 光启帝这才眼皮微微一跳,“小松子,去,带年姑娘来书房觐见。” 小松子应声是。 又听光启帝说,“还有万公公,让他也来。” 片刻之后,万公公领着年初九进了御书房。 二人上前,向光启帝与七殿下行过礼后,年初九被特赐落座,位置便在东里长安身侧。 东里长安薄唇紧抿,心底只剩一片寒凉冷笑。 他父皇不是不理事,只是不替他理事。一听牵扯到年家,动作就这般迅疾利落。 年家到底有什么筹码,能让他父皇紧张至此? 他觉得可以学一学。只要能为止墨报仇,他就算沦为年家的棋子,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般一想,东里长安不由自主抬眸,看向身侧的年初九。 光启帝的目光,也一同落在了她的身上。 惊艳! 他原以为,年家姑娘不过是容色寻常的女子。 可此刻一见,才知何止是容色出众,还有高挑的身姿,内敛的气度,以及那双沉静的美眸……可惜了! 若不是年家早一步提出属意他家老七,以年姑娘这般品貌,原是能参加下月选秀,直接入选宫中的。 他看了一眼薄如纸片的儿子,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当真可惜啊! 万公公已在一旁禀报,将偏殿里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他用词极是谨慎,“那丫鬟觉得蹊跷,不敢跟宫娥乱走。谁知那宫娥非要拽她出去,二人拉扯之下,那丫鬟力道大了些,就伤了人。” 光启帝听得眉头舒展。 还以为多大点事呢,就这! 伤了便伤了!只要没死人,用得着闹出动静来? 他瞥了眼万保全,觉得事情肯定不止这般简单。但他不欲节外生枝,也知万保全一向万事保全,不太想往深里追究。 年初九却听得蹙眉,瞥见万公公笑得一脸讨好,一时也不好发作。 可这暗亏,她不能白吃。家里花了那么多银子,全家费了那么多心思,若是还忍气吞声,那就不划算了。 心里头算盘那么一打,就有了计较。 年初九起身,朝着光启帝盈盈一福,“民女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光启帝语气温和,“讲。” 年初九却不立刻奏事,反倒转头看向万公公,轻声问道,“公公,方才我那丫鬟用来绑人的绳子,可还在?” 万公公堆着滴水不漏的笑容,吩咐内侍速速去取。 只要年姑娘不拆穿迷药帕子的事,一切好说。 待那截绣着年家标记的红丝带呈至御前,年初九才道,“想必昨日陛下已经听闻,京城百姓手里,多持有这样的红丝带。后来,民女家中以五文钱一条,将丝带尽数收回。” 光启帝指尖把玩着那根红丝带,“朕知晓此事。年家为造势,不得已为之。朕不会追究。” 年初九摇摇头,“民女家中,不止为造势。” “嗯?”光启帝抬眸。 年初九微一颔首,“还要为陛下祈福。” 光启帝顿时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东里长安也睁大了眼睛,长睫颤了颤,将视线投过去。 年初九似有所感,侧首望去。 两道目光隔空轻轻一触,便各自移开。 年初九没看懂东里长安那是什么眼神,也懒得细究。 她转回眸子,神色平静地望向光启帝,轻声问道,“陛下可知,瑞天门城楼前有一棵参天大树?” 光启帝想了想,抬眸询问万保全。他其实不是不知,但记得不全。 万保全躬身,答得极全,“对,瑞天门城楼前的确有一棵大树……” 那是株老黄葛,四五人方能合抱。主干如磐石,树皮沟壑深皱,枝桠虬劲,冠盖如云,遮去小半片空地。 京城几番战乱,城楼屋舍尽数损毁,唯独此树屹立不倒。 一来根深难撼,二来百姓视其为镇城神木,无人敢动。 据说曾有个叫龙天罡的乱军首领,不信这树的神异,进城前便下令砍树。 谁知刚一动手,顿时狂风大作,天昏地暗。后来那人果然兵败身死,再没人敢动这棵树。 历任掌权者不愿担民怨,也存敬畏之心。这树就稳稳立在瑞天门城楼前,见证着皇权更替。 光启帝听着万宝全的话,目光落在手中的红丝带上……心头热切起来。 是他想的那样吗? 是吗?不是吧? 是吗是吗?应该是吧? 年初九果然没让光启帝失望,敛去眸中凉意,娓娓道来,“民女家中原是计划,先让这些红丝带在百姓手中流转,积攒万民愿力,再将它们挂满那棵神树,为陛下祈福。恳请陛下恩准!” 光启帝:“……” 准准准!这还要什么恩准! 想到就去做! 无论心底狂喜有多澎湃,面上还要矜持一下,“咳,年家有心了!祈愿好,祈愿好啊。” 这就是准了!年初九立刻屈膝跪地,俯首叩拜,“愿吾皇万岁,万万岁!愿江山永固,国泰民安。年家上下愿追随陛下,喜迎盛世,至死不渝!” 光启帝心花怒放,最爱听“江山永固,喜迎盛世”这类词。 眸里笑,嘴角翘,简直压都压不下来。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年家人,都是会说话的! 会说,多说,朕爱听! 年家乃朕之心腹! 年家人说话好听,朝中必须有年家一席之地。 东里长安惊呆了。 这?原来是只马屁精! 他怕是到死都学不来!怪不得止墨的仇报不了。 万公公也是怔了好一瞬,才惊觉在拍马屁这块,还得是年家! 他自愧不如! 他替他义父愧不如! 拍马都追不上啊!年家当真绝了! 这都想得出来! 万公公紧随年初九之后,大声喊出“吾皇万岁万万岁”时,格外卖力。 第一卷 第66章 人人心里藏刀 这一刻,万公公心中有了决断。 交好年家,刻不容缓。 年家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在战乱中能保全的家族,可比他万保全厉害多了。 这一琢磨,便想起年姑娘刚才说的话,“我年家虽是商贾出身,却也容不得顾家再三陷害,肆意欺辱!” 明白了! 万公公万般义愤,抢前一步便道,“陛下,顾嫔娘娘勾结外卫,意图陷害年姑娘的丫鬟。” “嗯?”正沉浸在喜悦中的光启帝,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谁陷害年家,谁就是在动摇民心,挑衅皇权。 他面色一沉,语气冷厉,“宣顾嫔!” …… 顾嫔欲哭无泪。 她回宫时,才刚行至半路,一个面生的宫女就悄悄来给她递消息,说她误了事,叫她只管将一切先行扛下,后续自有贵妃为她周旋。 那宫女说到后来,语气冷厉警告她,若言语无状,胡乱攀扯,不止她自身难保,连她的女儿静禾,都得死。 说完往她袖中塞了一锭五两黄金,就鬼祟跑了。 顾嫔指尖攥着那锭黄金,正六神无主时,小松子已领着一众内侍快步走来。 他阴阳怪气儿道,“走吧,顾嫔娘娘。皇上召您觐见呢。” 顾嫔腿一软,瘫倒在地。烈日炎炎下,她满身都是冷汗,连手心都冰凉冰凉。 小松子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压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恻恻道,“娘娘可要想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顾嫔瞪大了眼睛,惊得合不拢嘴。 原来小松子也是林贵妃的人! 小松子很满意她的惊恐,悠悠道,“也不怕告诉你,搜证的陆大人和王大人,都在牢里畏罪自尽了。” 顾嫔脑子嗡嗡响。她不知道陆大人和王大人是谁,但想来,一定跟年家的案子有关。 恐惧如毒蛇,缠在心头。 “你应该认识梁广志和年秀珠吧?”小松子扯出一抹诡异的阴笑。 顾嫔倒抽一口凉气,结结巴巴,“他,他们难道……” “死了。”小松子收起笑容,冷冷威胁,“所以你该懂事。哪怕你折了,贵妃娘娘也会照顾好你的女儿。否则,大家全都完蛋。” 片刻之后,顾嫔如同泥人一般瘫跪在光启帝面前,泪涕横流,浑身发抖。 她不得宠,她心知肚明。 身后没有显赫娘家撑腰,她也一清二楚。 她从没想过要争高位,不过是想在这深宫里,求一条安稳活路,过得稍稍体面一些罢了。 她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啊! 就连让侄子另娶,逼年姑娘做妾,也全都是林贵妃出的主意。 她从头到尾,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可为何到头来,要扛下一切的人,是她! 不等光启帝问话,顾嫔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竟手脚并用地朝着御座爬去。 她这突如其来一动,万公公与小松子同时惊变了脸色,当即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护在光启帝身前,周身气息瞬间满是戒备。 可顾嫔非但没有停手,反倒将手往袖中探去,似要掏拿什么。 万公公眸色一沉,杀机顿起,想也不想便抬脚,狠狠踹在她肩头。 一声闷响,一锭五两黄金从她手中滚落。 人也被踹得仰面摔在青砖地上,唇瓣哆嗦,狼狈不堪。 万公公立刻收脚,躬身,“皇上恕罪!” 光启帝轻轻摆手,盯着顾嫔,正欲问话。 顾嫔猛的拍地失声痛哭,瞪着虚空,嘴里疯疯癫癫,“不是我!不是我!” “谁说外头有个定安侍卫,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榆钱儿是谁?我根本不认得,是她自己做的主,是她自作主张啊!” 她这般疯癫模样,非但没换来半分怜悯,反倒更惹光启帝厌弃。 真丢他的脸!帝王眉峰一冷,嫌恶地吐出四个字,“打入冷宫。” 内侍听令上前,架住顾嫔不住挣扎的胳膊,将这御前失仪的女子押了下去。 东里长安再次惊呆,看向年初九的眼神中多了一份不自知的热切。 手段如此简单粗暴吗? 那根红丝带的威力也太大了吧? 父皇都不问细节,不细查证。只一句话,便将人打入了冷宫。 如果能这样快速处置魏鑫,他死也瞑目了。 在这一刻,东里长安深深体会到,原来权利是这样的好东西,怪不得人人都在争抢。 为了它,血脉薄如纸,情意轻如尘。母子可相疑,手足可相残。 人人脸上带笑,人人心里藏刀,呵……东里长安强忍着阵阵头晕目眩,唇角勾起一抹凄冷讥诮。 只觉这世间,少了一个止墨,便冷了所有。 顾嫔被打入冷宫,年初九很满意。 她心硬如铁。可不管顾嫔到底是被利用,还是主谋。总之犯到她手上,来一个,弄一个。 先把面上的弄掉,沉在底下的才能慢慢浮上来。 谁也别跟她论无辜! 她无辜的时候,谁跟她讲过情分!这一世,干就完了,不死不休! 今日除了见七殿下,年初九更有件要事需办,当即趁热打铁,屈膝轻声道:“陛下,民女还有一事……” “但讲无妨。”光启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顾家背信弃义,栽赃陷害,陛下是知道的。”年初九垂首敛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嗯。”光启帝淡淡颔首,“大理寺已然介入,正在彻查,你不必心急。” 年初九轻轻摇头,“民女信陛下,信朝廷,定会给民女一个公道。但民女要说的,并非此事。” “哦?那你讲。”光启帝耐性十足。 “顾、年两家闹到这般地步,本就是顾家背约在先。可民女与顾家的那纸婚书,至今还捏在他们手中,未曾归还……” 光启帝一听便明白了,当即开口,“这有何难。保全,稍后你亲自去顾家,将婚书取回来。” “老奴遵旨。”万公公躬身应下,又不动声色地朝年初九递去一个会意的笑。 年初九连忙叩首谢恩,又对着万公公温声道谢,劳他亲自跑这一趟。 万公公连说“应该的”。 小松子敛下沉郁的眸色,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主子。 这风向不太对啊! 在七殿下被抬进御书房的那一刻,风向就彻底偏了。他现在转向,还来得及吗? 第一卷 第67章 我也冲着你来呀 年初九想了想,既然气氛烘托到这了,告状如此方便,那就一起打包告了吧。 她说话气鼓鼓,小嘴儿叭叭叭,先把顾、年两家的恩怨重新梳理了一遍。 末了,说顺了嘴,也就没用“草民”的尊称,“皇上,顾家还欠我们年家九百八十两银子没还呢!另外有一支百年人参,当时是因为定亲,我祖父做主赠给忠勇侯爷的。现在亲事作废,您说,那人参是不是该还给我们?” 这番话落在光启帝耳中,非但不觉僭越,反倒添了几分亲近。 年初九身形虽高挑,终究是未出阁的少女模样。且她此时说话的样子,与惯常的平静冷淡不同,反倒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较真。 当真是少见的唇红齿白,伶俐可爱,竟像在自家长辈跟前撒娇讨公道的小女儿一般。 光启帝心头莫名一软,开口时语气也温了几分,“保全,你一并去办了。” “是。”万公公忙满口应下。 一时御书房皆大欢喜,唯小松子强颜欢笑。 事毕,东里长安与年初九齐齐躬身行礼,一同退出御书房。 长廊之上,朱红廊柱早已漆皮斑驳,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老旧的木色。 深浅交错的划痕,刻着一轮又一轮逼宫之乱里,最疯狂的冲撞与仓皇。 东里长安站定,喊一声,“年姑娘。” 年初九抬眼望向身前那人。 他身形也算高挑,比她高出半个头。立在那里如一杆修竹,透着萧瑟冷峭。长衫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让人瞧着便生出怜意来。 面上肌肤是浅淡的冷白,下颌线条锋利得不贴半点皮肉。 眉眼其实生得极是出色,鼻梁高挺,唇薄色淡,一双眸子里,浸着遗世独立的清绝冷意。 如果不是太瘦,此子比顾江知好看多了……年初九忽然想把他养胖些看看。 东里长安不知对方正在想如何养胖自己,只闷闷赞一声,“好手段!” 年初九挑眉,“不然呢?别人都打上门了,难道我哭?” 东里长安:“……” 一刀精准扎在心上!他不自在地别开脸,怕她看出刚才他哭过。 且哭过还没用,什么事都没办成。这就很尴尬了! 看看人家,想办什么,就一句话的事儿……天知道,他其实很羡慕。 心头一阵叹息,不得不承认,溜须拍马也需要天分啊。偏偏他没有,做不来马屁精,说不出那些认真谄媚的话。 年初九当然发现东里长安哭过。 倒也没觉得多意外。 东里长安比她小两岁,在她眼里还没长大,又弱不禁风惹人怜,哭唧唧又怎么了? 这人要还能哭出来,就还有救。 只是,她以为他哭,是因为不想和自己成亲,“七殿下可有心上人?” 若有……她也不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该怎么办。但总要问清楚,才好行事。 谁知东里长安恨恨挤出两个字,“没有!” 这么用力的吗?那就是有喽?年初九不惊讶,当然也生不出愧意。 反正是个短命的,有她没她又有什么区别? 她虽然想得凉薄,却也愿意在他没了后,帮他照顾他想照顾的人。就算还他情罢,“若有,你要告诉我。” 东里长安闻言,近乎恶狠狠,“说了没有!” 好好好,没有最好。年初九懒得和他掰扯,敛衽一礼,“那民女恭送七殿下!” 一旁的胡公公早已候着,见状连忙上前,躬身道,“殿下,轿辇已在廊下备好,请上轿吧。” 东里长安却没动,只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便是这一个极轻的动作,也似抽干了他浑身气力。他身形一晃,伸手扶住身侧斑驳的廊柱,微微垂首,强压着喉间的闷意,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气息。 年初九下意识上前,关切地问,“七殿下,您还好吗?” 东里长安一手撑着廊柱,一手捂着胸口,好半晌才点点头。 抬起头时,眸中带了几分焦灼,“你,能把阿普和阿布带回去吗?” 年初九原本平静疏离的眉眼,在这一刻鲜活起来。她眼睫轻轻一颤,漆黑的眸子似骤然落进星光,连唇角都不自觉微扬,“当真?” 瞧,她就是冲着狗来的!东里长安再一次确信,仿佛托孤一般,神色极郑重,“你,对它们好点。” 年初九看着东里长安那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样子,蹙眉。这家伙不会是有什么事想不开,要寻短见吧? 那可不行!就算死,也得等她过了门再死。 她这一犹豫,东里长安眸光黯然,声音发涩,“我护不住它们。” 他垂着头,闷闷的,“你不就冲着它们来的吗?早一点带走,有什么关系?” “可我,也冲着你来呀。”年初九认真道。 骗人!谎话精和马屁精果然是一家!东里长安明知对方的话信不得,可还是忍不住耳根一阵发烫。 年初九知对方误会了。 她只是想说,他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娶她的那日。以后他想怎样,她管不了。 但现在,他必须撑住了。 否则大计未成,她该如何是好? 年初九也不解释这种误会,毕竟是要成亲的人,有时候一点谎言无伤大雅。 她轻轻漾开一抹笑容,“当真把阿普阿布给我带走?你舍得?” “嗯。”东里长安微微点头,“等我的病好一点,我就来看它们。” 你要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年初九心头一喜,转头恰好见万公公从御书房出来,忙迎上去,敛衽微福,“万公公,晚辈求您帮个忙,不知可行不可行?” 万公公脸上堆着真心实意的笑容,伸手虚扶一把,“年姑娘太客气了,只管说便是。” 年初九眉眼弯弯,“七殿下想送两只小狗给我,当作定亲之约的信物。只是殿下私下赠予不合规矩。不知皇上可否替他做个主,代为赏赐下来?” 万公公一听,哪还不知这两个小人儿打的什么主意?这是害怕林贵妃再来抢狗,才要用皇上压人。 当真是聪明啊! 御赐之物,谁敢伸手?这下两只毛茸茸的小狗身价暴涨哟。 万公公呵呵一笑,又转回了御书房。再出来时,脸上笑意更温,“年姑娘,皇上口谕:既为老七一片心意,便由宫中妥善安排,正式赐下,成全你二人之约。” 东里长安又一次刷新了对年初九的认知……还能这样!又是一句话的事儿? 第一卷 第68章 养只狗比养个你都强 无论怎么说,这日是自止墨死后,东里长安最高兴的一天。 这世上他最牵挂的两个小东西,有了好的去处。 接下来,就听天由命了。 近来他时常恍惚,总觉得止墨在遥遥唤他。说彼岸那端,日光温软和煦,连风都是甜的。 他心里生出了几分期许。 止墨还同他说,下一世换个人家投胎,就能兄友弟恭,母慈子爱,盛世锦绣,百姓安康,人间安稳,灯火可亲。 他听得心头发烫,满心都是向往。 东里长安想得发愣时,这边年初九正从袖中取出一锭五两纹银,借着广袖遮掩,不动声色递到万公公面前,语气诚恳,“一点薄礼,劳烦公公费心了。” 万公公先是微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也用袖摆一掩,稳稳接过收妥,笑道,“年姑娘太客气,老奴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送礼也是有学问的。 万公公是皇上近侍,位高权重,重金是贿赂,有结党营私之嫌,万万使不得;可若是太少,又显得轻慢不敬,还不如不给。 五两纹银不多不少,刚刚好。只算跑腿传话的辛苦钱,体面干净,对方收得安心,她也送得坦荡。 虽谈不上结党营私,但这般一来一回,却也心照不宣地存了几分交情。 往后,她再进宫走动时,也算有个靠山照应,起码不会连个小小的顾嫔都能给她气受。 这宫里,步步走的都是人情。 万公公招手,唤了胡公公近前来,叮嘱他去内务府领一只精致的描金竹笼,衬上软锦缎子,“把七殿下那两只狗儿仔细安置妥当。这可是御赐之物,半点马虎不得。” 胡公公躬身应是,旋即快步去了。 等胡公公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描金竹笼。笼里铺着软垫,两只小狗瑟瑟发抖偎在其中。 可它们远远望见东里长安,立刻就不害怕了,在笼里又蹦又跳,汪汪直叫。连里头的光启帝都被惊动,笑着出来看热闹。 “这就是那对儿小狗?”光启帝没话找话,看得出来,样子十分高兴。 能不高兴吗? 瑞天门前的大树上都要挂他的祈福条了! 想想那场景,满树红丝带,树下万民祈福,高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人生高光时刻啊!他刚才在御书房里头都坐不住了,踱步踱了好几个来回,悄悄咧着嘴傻乐呢。 他当真不知年家是溜须拍马吗? 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可谁不喜欢听好话? 尤其辛苦好几年,尸山血海里走过来,打掉了老祖宗大半家业。现在坐在皇位上,吃穿用度上还不如往年呢,身上的伤更是不计其数。 那就得在旁的地方补回来。可他手下那一拨人,整天就琢磨着搞权,弄得他头大如斗,防这个防那个。 所以就必须要有像年家这样的人在,他才能过得舒心。 他不介意给年家做脸,只要年家听话,继续走这个路子,让他舒坦。他就能把这份圣宠延续下去。 东里长安看着父皇那样子,却是心头说不出的复杂和难过。 人呐,真就是这样的嘴脸! 当年阿普阿布的母亲团团不见了,他求到父亲跟前,想让他派几个下人出去帮忙寻找。 好话说尽,结果父亲冷漠地说,“不就是只狗?没了就没了,急什么?你喘得那么厉害,狗没了正好。” 后来还是他和止墨两个人,黑灯瞎火在外头找到半夜。 如今再看…… 光启帝打开笼子,顺手从里面薅了一只狗儿抱在怀里,揉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像抱个婴孩一般,手臂还抖两下,哈哈笑着,“老七啥时候养了这么两只小可爱?朕竟然不知!” 我死了你都不知!还能知道有俩狗!东里长安一股浊气堵在胸腔,很没出息的眼眶又红了。 他垂着头,将笼中剩下的阿普抱在怀里,用脸去挨它的软毛。 阿普立刻得寸进尺亲主人的脸。 他仰着脑袋躲,气喘不已。但阿普还是哈哈吐着舌头,孜孜不倦追着亲。 阿布看得着急,吱吱叫着,它也想去东里长安怀里亲亲。 光启帝不悦,用手揉了一下阿布的脑袋,“怎的,朕还不够你亲近?” 东里长安闷声应,“你要养它,爱它,它才会亲近你。你都没养过它一天,它怎么会亲近你?” 万公公吓得肝儿都在颤,心道小祖宗诶!不会说话你就别说!啧! 光启帝侧目盯着这个儿子,倒也没生气,只道,“老子养了你,也不见你亲近!”他在阳光下把阿布举得高高的,听见它吱吱叫得可爱,“养只狗,比养个你都强。” “狗能帮你联姻!”东里长安顺嘴就顶。 万公公的脸吓得惨白,就觉得这小子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怎的? 平时不开腔不出气,一问八不应。今天倒好,他皇帝老子说一句,他顶一句。 光启帝将阿布递给年初九,径直走到东里长安面前,指了指他的脑门,“你!也就这么一点用处了!也别以为自个儿多了不得,想与年家联姻的,大有人在。也就年家看上你了,你最好惜福!” 东里长安这回不顶了,只闷闷耷拉着脑袋。 两父子拌口角,旁人插不上嘴,更不敢插嘴。 年初九就在旁边瞧着,也不搭腔。她就想多看看,这个皇帝的容忍度有多大,以后才好适可而止。 万公公出来打圆场,陪笑着岔开话题,“七殿下,那这狗儿稍后老奴让人抬着,敲一对小锣,径直送到年府上去。让街坊邻里都知道,这是天家恩赏,也让年姑娘府上风光体面可好?” 东里长安“嗯”了一声,抱着阿普微微躬身,回了个礼,“劳烦万公公。” 年初九敛衽屈膝,先谢皇上恩,又谢万公公。 光启帝今日确实心情好,指着儿子道,“看看人家!你就不谢你老子恩?” 东里长安这才将阿普放入笼中,作了一揖,“谢父皇,那魏鑫……” “滚!”光启帝垮脸。 东里长安抿嘴。 光启帝负手摇摇头,懒得再看这个儿子一眼,只对万公公道,“保全,你去库里挑一对小巧的银颈铃,一并送去。既是御赐信物,总得像样些。” 万公公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啧啧称奇。 这样都不生气的皇上当真少见。还得是年姑娘的功劳啊! 往常这个时辰,已经骂人骂半天了。实因每日群臣上奏都不见好事,不是这里暴雨连连,就是那里山洪决堤。 皇上,难啊。 第一卷 第69章 这就是个下马威 光启帝之难,如今就难在国库空虚。如果年家能改善这样的窘境,功劳不亚于沙场建功的将领。 在这一点上,万公公瞧得很清楚,年家当真要起势了。 他自来只忠于光启帝一人,在前朝后宫各方势力中,都平衡得滴水不漏。 这还是头一次对旁人生出亲近之意。 自然也是因为,七皇子殿下无权无势无野心,往后能活多久还说不好。但七皇子妃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年家所忠之人,只能是光启帝。 彼此既是同一阵营,就没什么可顾忌了。万公公办起年家的事来,也就格外尽心。 且他总觉得年姑娘看似随意的要求,许是有借势之意。比如他这趟去忠勇侯府取婚书,恐怕就不会太顺当。 万公公当即决定多带几个人同去,顺便护送年初九主仆二人出宫。 随行小太监皆是万公公的心腹,抬轿之人也都是他信得过的人手。 年初九乘轿缓行,万公公与明月一左一右,紧随轿侧。 轿帘微掀一线,万公公趁势低声问起,那药帕是如何避过神策卫查验的。 年初九亦不隐瞒,细细解惑。 原来,进宫查验时,帕子上本就没有迷药。只浸了一味干燥药粉,无色无味,遇风不散。单独触碰亦无大碍,神策卫自然查不出异样。 真正的杀招,藏在明月指甲缝里。她指尖压着一粒极小的药珠,色泽与指甲相近,质地紧实,只如一点薄垢,不细辨根本无法察觉。 神策卫搜检向来只查器物,不细验宫人指尖微末,自然一无所觉。 待到动手时,只需用指甲在帕子上轻轻一擦,药珠与帕上药粉相遇,便会立时相融成毒,化作厉害迷药。 无声无息,闻之即晕。 年初九有些歉然,“万公公,让您伤神了。年家常年行走在外,自有许多保命的法子。下次,不会这样了。” 万公公听完,默了半晌,才道,“倒也不怪你们入宫谨慎。只是,下次再遇着这样的事,处理干净些,莫要留下痕迹。” 迷药一物,本不算稀罕,可眼下在京中却也不易得手,更不必说藏得这般隐秘。宫里明面上是禁药,暗地里却总有几位主子手里捏着一些。 年初九连连称是。 她自然不会告诉万公公,那药帕本就是她授意明月,故意留下闹出动静来。 如今年家正得圣心,只要不沾谋逆大罪,些许手段,皇上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断不会深究。 年初九这趟进宫,本就没打算委曲求全。 谁敢暗中对她耍心眼子,她就要让对方后悔莫及。 这就是个下马威!日后旁人再想对她动手,必先掂量掂量后果。 她年家可不是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一把。 而此刻,年初九见万公公于不知不觉间,已生出几分维护之心,这便是意外之喜了。 既是如此,她便将药帕的隐秘坦然告知,“公公放心,这药帕过了两个时辰,药性便会自行散尽。到时便是再仔细的人,也查验不出痕迹。” 万公公听得眼皮跳了跳,“有这好东西?” 年初九顺势开口,“年家本就是做药材生意起家,这些不过是寻常草药调配而成。公公日后若需防身之物,或是需要药物调理身子,年家都可提供便宜。” 万公公余光一掠,笑着应下。 一笑之间,就是深一步绑定。 如此一来,许多话也好敞开说了。年初九似闲话家常,透出年家素来儿郎多、女儿少。 她自幼受爹娘疼爱、祖母偏宠,是家中捧在手心的娇娇儿。 话锋微转,又带轻愁,道女子一旦出嫁,再想回娘家,便难了。 万公公听懂了。这是在说,年府与王府,最好不要离得太远。 这事不难,举手之劳而已。他默默记下了。 年家封爵是迟早的事,朝廷必会赐下宅邸。到时他只需趁着主子高兴的时候,顺势进言,将年家宅子安在王府近旁便是。 万公公把年初九送回年家时,巷口已是一片热闹。 宫中内侍正敲锣打鼓,抬着一只描金竹笼,将一对系着红绸,颈间悬着小巧银铃的白色金丝犬,郑重送至年家门前。 铜锣三响,唱喏一声。胡公公高声道,“奉皇上谕令,赐年家灵犬一对,以全佳约,护宅守安,添喜纳福。” 一时间两只小狗摇头摆尾,颈间银铃轻摇,叮铛作响。红绸映着日光,满门喜气。 殷樱早已迎出来,将备好的封银恭敬递上,谢过胡公公与诸位内侍奔波辛劳。 胡公公含笑颔首,略作推辞便收下,带着人高高兴兴回宫复命去了。 万公公则由年维庆陪着,抬步进了年家,去取顾家的借据。 年初九和殷樱没跟着入宅,而是示意下人,将备好的福点、蜜饯、果子分与巷中邻里,一同沾一沾皇恩赐礼的福气。 邻里们纷纷笑着上前领取,交口称赞年家体面,圣恩深重,巷中一时喜气喧腾。 只是热闹归热闹,今日这甜水巷,却远不止这一桩稀奇事。上午时分,官府差役便已来过,在巷中一处宅院,查勘了一桩命案。 说是宅子里头,一男一女受了谁人指使,干了伤天害理的事。谁知事败,就留下遗书双双服毒自尽了。 这会子,殷樱与年初九便是立在门前,正同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女子叙话。 “我家这宅子沾了你们年家的喜气,有福了。”说话的正是年家租下宅子的房东。她自称陈氏,夫家姓薛,做布匹生意。 说起这个,殷樱一脸歉意,“我租你家宅子,结果却闹出了人命。您看这样行吗?等日后我家在京中落了籍,得了官府购房文牒,有资格在京城置产时,就按双倍市价向您买下这处宅院。” 年秀珠夫妻双双殒命于宅中,下人们俱被迷昏在各自房内,唯独他二人一双儿女,皆不知所踪。 虽说年秀珠已被年家除族,可这宅子终究是以年家名义赁下的。如今出了这等命案,年家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陈氏闻言摆摆手,脸上一团和气,“不用不用,你要这么说,京城哪里没死过人?要都计较,全别住了。” “可是……”殷樱仍是觉得过意不去。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人家待她宽容,她更不肯让对方白白吃亏。 陈氏温然一笑,“别可是了,咱们有缘,日后说不定我还找您帮忙呢,只盼到时您别嫌我高攀才好。” 殷樱何尝不知年家声势已起,日后上门攀附借势的人只会更多。但势微时人家就待她以诚,往后若真有能力,她不介意相扶一把。 当即笑道,“哪里话,我正巴不得与薛夫人这般爽直之人,多亲近走动呢。” 第一卷 第70章 东里长安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万公公在年家喝了一盏茶,拿到了顾家的借据,就带着年维庆浩浩荡荡上忠勇侯府讨债去了。 而年维庆又带了一帮人随行,都穿着寻常小厮的服饰。 万公公瞧得眼皮直跳。这些小厮,怎的一个个都生得眉目清朗,气宇轩昂,半点不像下人。 即便刻意收敛锋芒,那周身气质也藏不住。 分明是年府的几位少爷!万公公心下了然,却不拆穿,只装作不曾察觉,一路不动声色。 但他不知道的是,年初九换了身男装,又带着几个同作小厮打扮的丫鬟,也绕路去了顾家。 马车里,云朵拣了几件事禀报,其中比较重要的有两件。 一是早上见了张妈,对方表达了要进年家做工的意愿。 云朵道,“奴婢代姑娘允了,月钱许的二两,是不是高了些?” 年家这边,粗使婆子月钱不过三百至五百文,管食宿,一年四套衣裳。 普通婆子约莫七百文。 管事婆子一两。像明月、云朵这般贴身大丫鬟,月钱也是一两。只是主子时常会拿私房贴补,到手也才近二两光景。 这在当下,已是极体面的工钱了。战乱之后,“管吃管住管衣”,相当于救命,实是比银子更值钱。 年初九微微颔首,“不高,你做得很好。只要她能实心办事,就值。人要是忠心可靠,事成之后,不论安排去铺子上,还是留在府里,钱都按二两算。” 这在年府,也只有管家与几位资历最深的老人,才配得上这样的月钱。 云朵听主子夸自己办事办得好,心头十分高兴。 又说了第二件事。其实跟头一件,还有关联,“张妈拿了磨好的药粉回去,今日应当就能起效。” 年初九沉默着听,心里却在想,只怕那厮疯魔前,还有一场斗法。 此时,顾家还不知顾嫔被打入冷宫。 但顾家上下,从昨夜起就惶恐不安。 顾江知更是彻夜不眠。 天刚蒙蒙亮,宵禁一解除,他就立刻唤来二叔,让他去寻吴德义。 他想问问,灭口可做得干净。 他总不安生,怕年初九从中作梗,使其行事不顺。 谁知吴德义来了以后,就说梁广志夫妇已自尽,还誊抄了遗书,写明是受陆功名和王文鹤指使。 这桩载赃案连累不到顾林两家头上,从源头上就切除了。 顾江知闻言还是不安,再三询问细节,把吴德义都问烦了。 要不是还指望顾江知继续出主意,吴德义是根本不想搭理他。 便是一再保证,死透了! 他是守到尸首死透才离开的,一切都顺利,未旁生枝节。 顾江知却听得遍体生寒。 这一世的年初九是真狠! 他从不知她的心如此冷硬。 他布局灭的口,也是她要杀的人。 她素手不沾血,而他却不知不觉成了她的刀! 就是这时,吴德义给顾江知带来个毁灭性的消息。 年家女属意七殿下,今日光启帝还开恩让他们在宫里相看。 顾江知震惊。 年姑娘怎么敢另选他人! 年姑娘分明是他的! 年姑娘不可能不知道东里长安是个短命鬼,为何还非要选个无权无势又短命的? 就算要选,也应该选昭王啊! 顾江知冷静下来,又一次想起那两只讨厌的小狗。 年初九肯定是冲着两只小狗去的! 其实顾江知一开始就想到要把两只小狗搞到手,哪怕不能捏在自己手里,也应该捏在昭王手里,再徐徐图之。 没想到,年初九做事这么绝,竟拿终身大事去换狗。 他必须赶在她之前,把小狗弄到手。 吴德义听完顾江知的安排,虽万般不乐意,但还是汇报给了昭王。 顾江知在家等消息,等得心急难耐,也不知昭王到底能不能强行带回那两只小狗。 他又暗自宽慰,东里长安这时候只怕都起不来床了。昭王和林贵妃要带走小狗,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东里长安实在太弱了,根本不具备争抢年初九的资格。 前世顾江知暗中得昭王提拔,又有卢将军这个岳父当靠山,在任兵马司统领前,先入了天骁军。 天骁军本是拱卫京城、宿卫宫禁的精锐禁军,他身为军中将士,自然也会轮值当差,在宫里走动。 昭王唯恐连弩之事败露,便命他前去接近东里长安,将人牢牢看住,免得声张出去。 顾江知甚至还与昭王假意不和,几番做戏,骗取了东里长安的信任。 一来二去,东里长安竟将他视作知己,不仅把连弩的改良图纸相赠,连那一对小狗也一并托付给他。 某夜深宵,顾江知借着酒意,终是没忍住,狠狠往人心头扎了一刀。 他慢条斯理开口,字字淬着毒,亲口告诉东里长安——自己从始至终,都是昭王的人。 他骨子里嫉妒东里长安的容貌。 他自己模样生得好,向来引以为傲。却是见了东里长安后,才知男生女相究竟有多魅惑众生。 好在那人实在太瘦,至少削减了五分容色。 那夜酒意上头,顾江知终究没忍住。想亲眼看那生得比他还要好看的人,是如何震惊,如何破碎。 顾江知至今记得,东里长安死死攥着他衣摆。 整个人疯癫不肯信,声音嘶哑得破了音,泪混着嘴角血沫往下淌,“你是骗我的!你一定是骗我的!你和止墨一样,都是好的……” 话没说完,一口滚烫鲜血喷溅在他衣袍之上,红得刺目。双目圆睁,气逆攻心,当场气绝。 等酒意一醒,顾江知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 林贵妃再不喜这个儿子,到底是亲生的。得知死讯那一刻,仍是哭得肝肠寸断。 只是无人知晓,东里长安是被他顾江知活活气死的! 年初九这一世竟然选了个这样的蠢人! 顾江知觉得自己也快被气死了。 年初九为了两只狗,都能做到这一步。为什么偏偏就不能原谅他? 他分明已同她说得清楚,只要她乖乖入门,往后他必一心一意待她。 她既是重生之人,更该清楚,他当年对卢昭华有多狠绝。他这颗心,本就容不下旁人。 他前世做了那么多事,也无非是因为喜欢她啊。 顾江知身上疼,心也疼,浑浑噩噩想了许久,猛地眼神清明起来。 他明白了!他明白年初九要嫁东里长安的真正原因了。 为了狗是真的为了狗,但只怕借势,也是真的借势。 尤其选了东里长安后,光启帝一定会重用年家。 年家,当真和前世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顾江知很慌,一种无法掌控未来的恐惧袭上心头。 第一卷 第71章 咱去找老爷子分家吧 其实顾江知脑子里有千百个对付年初九的办法。若和前世一样,林家肯跟顾家联手,行起事来会顺手得多。 可他被卢昭华退婚,加之又进了一趟牢狱,林家不止不信他,还看不起他,只会觉得他不堪大用。 形势就是在这几日急转直下。顾江知陷入了最艰难的境地:无钱办事,无权行使,无人可用。 只留一具破败之躯,还在炎热的夏日流着血腥脓水,疼痒难耐。 如今年初九更是步步算计,招招狠绝,直打得顾江知措手不及。 他仓促间生出一计:寻一名宫中侍卫,假意与年初九带进宫的丫鬟私会。 如此一来,既打乱年初九的相看计划,也能让昭王有点施展空间。 配上俩狗,许能出奇制胜。顾江知脑壳一热,把细节跟吴德义大致说了一遍。 吴德义觉得可行,立刻飞一般跑去跟昭王汇报。 可没过多久,顾江知就心头一沉。他想起以年初九谨慎的性子,又对他知根知底,只怕早有防范。 这计还是太粗陋了! 得赶紧把人喊回来,从长计议。若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后果不堪设想,恐会酿成不可逆转的结局。 且他忽然又想到一点,此计报给昭王,昭王定是让林贵妃安排。 可林贵妃那种人,素来不愿沾腥,根本不会让自己的心腹出面。 那她会推谁去做这脏事?顾江知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答案呼之欲出,是他宫里那位姑姑! 而他那位姑姑,本就不聪慧,行事又冲动鲁莽。更可怕的是,她眼瞎耳聋,至今半点不知宫外的消息。 顾江知无比绝望,狠狠一锤床板,“母亲!母亲!母亲快来!” 没人应他。 “柳儿!柳儿!”他又喊。 还是没人应他。 “张妈!张妈!” 当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顾江知趴在榻上喊人,喊了半天,最后来了个张妈。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张妈病怏怏地问。 顾江知心情极差,态度就不好,“死哪儿去了!喊半天不应!” 张妈一股郁气直堵嗓子眼,满口市井粗话险些要喷到这臭小子脸上。 可想到今早出去给少爷拣药时,见过云朵姑娘,她就硬生生忍了下去。 她如今暗地里换了东家,也是拿着两份工钱干活儿的人了。 这忍得也没那么难受。 顾家这头拿不拿得到,她已经不在乎。年家给的,可丰厚得多。 人家云朵姑娘说了,这工钱是只有年家管家才有的体面。 顾江知命令她,“去找二爷来!” 二爷,就是他二叔顾顺。 张妈磨磨蹭蹭把人找来,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顾江知气得背上刚上过药的伤口再度崩开,渗出血水,将床褥浸得一片殷红。 他眼底赤红,恍惚间竟见两只白犬化作赤毛雄狮,张牙舞爪朝他扑来,一口便要锁他咽喉。 顾顺赶来的时候,正撞见侄子趴在床上嘶声嚎叫,仿佛正与什么无形之物厮打。 激动之下,这侄子全然不顾背臀的重伤,猛地翻身仰面,手脚乱舞,状若癫狂。 这厮疯了!顾顺脑中,只余下这一个念头。 好在顾江知很快冷静下来,只当是自己这两日未曾安睡,神思恍惚,才生出幻觉。 他心烦意乱之下,见着顾顺,也没有对长辈应有的礼数和敬重,只厉声吩咐,“你立刻去把吴德义找回来!” 顾顺看着这侄子,心头冷笑,懒得争辩,点点头便出了房门,没去找人。 他疯了才要再去找吴德义! 大早上天还没亮,侄子就唤人把他喊起来,让他去找吴德义。 这人刚走才一个时辰,又让他找吴德义。 还是那种命令的语气!以为自己是哪里的大官呢! 不去不去!老子不去!顾顺一肚子气回了灶院,心下烦躁不堪。 他劈柴,他媳妇在一旁浆洗衣物。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着怨怼。 一栋宅子还没住热,就被大房祸祸得又要睡大街了。 “我就不明白,好好的日子不过,他娘的折腾个啥?”二房媳妇儿咬牙切齿洗衣服。 说好的进侯府享福,现在倒好,她要洗所有人的衣服,还没工钱。 这特娘的日子没法过了! 顾顺劈柴,也是劈出了火星子,“都是侯府的孩子!咱们二房三房的娃,一大早跟着进山捡柴禾去了。他大房的女儿在屋里睡觉,儿子在那鬼吼鬼叫,还要人侍候!妈的,欺负谁呢!” 老二媳妇一把将衣裳摔进木盆,水花四溅,“可说呢!没封爵的时候,过得都没这么憋屈。不洗了!” 从前好歹还是各干各的活儿,各管各的家。现在倒好,他们二房三房跟下人一样,侍候老爷子老婆子就算了,还要捧着大房那一大家子! 不就仗着是那劳什子的世子爷! 老三媳妇从厨房里出来抱柴禾,灰头土脸,脸皮子黑黄得十分难看,“还好二叔劈了点柴,不然老爷子按时吃不到饭,又要骂人。” “骂他的,你管他!”老二媳妇站起身,腰酸背痛,在围腰上擦了把手,瞥了一眼丈夫,才喊老三媳妇,“慧儿她娘,你过来,我跟你商量点事?” 顾顺懒得掺和,斜睨了媳妇一眼,丢下斧头,径自走到井边打水。 老三媳妇也用身上的围腰擦了把手,催促道,“快着些,一会儿那火该熄了。” “别管那些。”老二媳妇把妯娌拉到一旁低声道,“我今儿去那头,听见大房那娘俩说,咱家的爵位要没了。” 老三媳妇皱眉,“爵位是皇上赏下的,这还能说没就没?” “你真是!”老二媳妇急,“年家那事儿闹到宫里去了,还口口声声喊冤,说咱们顾家背信弃义。” “皇上……也得看咱们宫里那位娘娘的面子吧?”老三媳妇迟疑着。 “呵,年家有银子能通天。娘娘算个啥,屁用没有。”老二媳妇十分清醒,“这次,咱们顾家只怕讨不了好。要不,咱去找老爷子分家吧?” 老三媳妇惊出一身冷汗,“分!分……家?” 第一卷 第72章 你们这群只会吃白食的蝼蚁 爵位才刚封了大半年,就觉得好日子将将开始,怎的就到了分家的地步? 老三媳妇惶恐。 老二媳妇是个有主意的,语气干脆,“我今儿早上已经去牙行问过了行情,打算托中人介绍去大户人家做工。管饭还能挣工钱,总比在家里强。” 老三媳妇其实很勤快,闻言也心动了,“那二叔怎么说?” “他都听我的。”老二媳妇催她,“你要有心,就去找老三商量商量,到时咱们一起去找老爷子分家。他们长房爱干啥干啥,惹谁也别拉扯上咱们。” 老三媳妇想起昨日年家高喊“顾家背信弃义”,不由得心头一抖,“行,那些破事儿都是长房干的,跟咱可没关系。” 说干就干,她饭也不做了,去找老三商量。 如此,顾家开始闹分家。 忠勇侯爷气得要吐血了,“我……咳,本侯还没死呢,你们就闹分家!” 老二媳妇心道,快死了,您别急! 忠勇侯夫人是个蛮横老婆子,一拍桌子,“我不同意!”她用手指着俩儿子,“你两个!耳根子软的,别听你们媳妇在一旁叨叨!” 顾顺猛然抬头,“爹,娘,我劝你们也跟大哥家分开过吧。江知如今疯疯癫癫,真要惹出滔天大祸,咱们一大家子谁都跑不掉!” 老三顾阳平日里少言寡语,今日也忍不住,开口便带了火气,“一大家子张口要吃饭,你们有钱也不拿开销出来,大哥家也只等着坐享其成。难道还指望我们小的来管饭吗?” 老二媳妇红着眼哽咽,“爹,娘,朝廷供应的那点柴禾根本不够用,外头的贵,咱又买不起。” 她推了一把两儿一女往前,还顺势推了一把老三家的一儿一女,“你们倒是睁眼瞧瞧,这也是你们的亲孙子和亲孙女!这半大点的孩子,一大早跟着难民去山里抢柴禾,还被人打。” 老三媳妇也抹了把泪,“爹,娘,您瞧他们手上脸上全是口子。那地儿多凶险!说出去这是侯府的人,谁信呐!” 老侯爷闷声不接话。 顾老婆子也理亏,硬着头皮道,“这活儿就该老二老三去,怎的叫孩子们去?” 不说还好,一说就炸了锅。 “天还没亮,我就被你宝贝大孙子派去找吴德义了!”老二鬼冒火。 老三也是一阵气闷,“我一早扮成难民,去城外薛家施粥棚领粥去了!不然你们二老、还有我那世子爷大哥一家,今早能喝上口热粥?家里的米,也就只够撑过中午这一顿了。” 老侯爷夫妇:“……” 老二媳妇恨恨道,“不分家,是要大家一块儿喝西北风吗?分了家,我们各自去找活儿干。” 老夫人听得直皱眉。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薄纱褙子。这还是大半年前封爵那会,全家高兴,每人都做了四套衣裳。 春夏秋冬各一套,用的是从年家借来的银子做的。 这衣裳已浆洗得发白,边角已磨毛,偏被她穿得一丝不苟。在这溽热盛夏里,强撑着几分世家主母的体面。 顾老婆子清了清冒烟的嗓子,“这叫什么话?怎可去别人家干活儿!” “别人家给工钱!”老二媳妇气得反怼一句。 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 顾老爷子打圆场,“有什么事吃了午饭再说吧。” “吃什么饭,还没做!”老三媳妇看着自家一双儿女伤成这样,也认清了现实,“先分家,后吃散伙饭。反正就那点米了!” 顾老爷子和顾老婆子相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顾老婆子起身进了内屋,插上门,褪下薄纱褙子。 她里头穿着一件旧粗布汗衫,直接爬进床底深处。好半晌,才吭哧着将一个厚布包从里头拖出来。 那布包瞧着硕大一坨,拆开好几层,才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锃亮银元宝,摞得老高。 整整八百两! 这是封爵后,她和老头子托银号,把从年家借来的银票兑成现银,从后门悄悄送进家里的。 这事连儿子儿媳们都完全不知。 老两口平日过得俭省,这笔银子轻易不肯动用。每天晚上关起门来,都要把布包拖出来数一数,才能睡得着。 头几日,拿了十两给孙子顾江知治伤,到现在她还心疼得紧。 如今说到连饭都吃不上,她才想着取些出来应急。 可要说分家,她是断断不会把这笔银子分给儿子们的。 银子当然还是捏在自己手里稳当。 顾老婆子拿了一锭银子出来,又把布包了又包,捆了又捆。 生怕一个没捆好,银子就生了翅膀跑了。 一锭足足十两银子拍在案桌上,顾老婆子雄赳赳气昂昂,“拿去买粮买菜买柴禾,省着点用!” 二房三房的人齐齐眼睛一亮,但很快就黯淡下去。 这银子是借年家的!他们早就知道。 心里不踏实是一方面,主要还是这银子落不到他们手里。 分家!看看能不能分点银子。老老小小各怀鬼胎。 两房人谁都没伸手去拿那锭银子,仍旧嚷嚷着要分家。 顾老爷子实在没办法,“去把长房的人叫过来!” 顾顺过去叫人时,趴在床上的顾江知脸色已阴沉到了极点。 一连串咆哮。 “你根本没去找吴德义是不是?” “你是想全家死吗?” “你们这群只会吃白食的蝼蚁!”他前世张口便是这般肆意折辱,二房三房在他眼里,猪狗不如。 每每骂完,那两房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转头还得百般讨好,生怕惹他不快。 此刻他脑中翻涌的,全是荣升兵马司统领时的风光无限。 高头大马,众人簇拥,人人巴结奉承。 顾顺猛一拳砸过去,狠狠打偏了顾江知的脸,“吃白食的是你,顾二狗!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顾江知撑着榻板的手肘一软,整个人直接软趴下去,一下子清醒过来,“二、二叔……” “我不是你二叔!”顾顺手痒,还想打一拳。闻着满屋腥臭,又看着他满背溃烂,只恨恨啐了一口,转头出去。 顾江知把头深深埋在枕席里,一下一下,无力捶打着硬邦邦的床板。 重生晚一步,当真一切都晚了吗? 他不服! 他吸了一口气,沉声喊,“张妈!张妈!” 这一次,张妈很快就进来了,见他一背的血水,忙殷勤道,“少爷,您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老奴再给您上点药。” 第一卷 第73章 她哥是逆天改命的天道之子 顾江知摆摆手,“不用上药,你去把柳儿给我叫来。” “都这样了,怎能不上药?”张妈捧着药碗,不由分说,上前就用药棉蘸满药膏,往他伤处敷去,“上完药老奴再给您去叫。” 药膏敷在背上,一片沁凉。 顾江知也就不再反对,只怏怏地问,“张妈,这药是在哪里拣的?” “巷口左拐那个医馆啊,上门来给您看伤的那大夫开的药方。”张妈眼神闪烁,低头继续擦药。 “还怪舒服的。” “是吧?舒服就多擦几次。大夫说了,您正在长肉,擦了能止痒。”张妈擦完,收了药碗出去叫顾柳儿。 转瞬,顾柳儿来了,细声细气问,“哥,你找我?” “去关上门。”顾江知阴冷的声音,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天,天热,就开,开着门吧。”顾柳儿不知为什么,看见哥哥就腿软。 “我说关门。”顾江知眼神阴戾。 顾柳儿无奈将门关上,听到哥哥继续命令,“近前听令。” 她愣了一下,觉得哥哥说话有点怪。待定睛看去,分明还是那个人,却又觉得格外不同。 趴在床上的顾江知,后背涂满药膏,仍旧丝丝渗血。他却脊背微弓,透着股硬气。 顾柳儿上前,待听哥哥把话说完,顿时背脊发凉,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你说什么!那可是咱娘!” 她打小就唤“娘”,早唤惯了。 至于“母亲”那称呼,不过是进京封爵以后,为着体面规矩,才硬逼着改的口。 其实顾江知也是如此,“娘会明白的!只有这样,才保得住爵位。”他眼里闪过一丝狠绝,“难道你想回到从前那种穷困潦倒,任人轻贱的日子吗?” 顾柳儿怔愣一瞬,哭着抹泪儿,“我不想回到从前,也不想逼娘去死。哥,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没有。”顾江知冷硬着心肠,“她不死,咱们顾家不止爵位没了,恐怕连命都要没了。” 顾柳儿不肯信,“娘说了,顾家没做坏事,是林家!他们该去找林……” “这种话,趁早闭嘴。”顾江知猛地抬眼打断,语气冷厉,“你想死,我不拦你。” 顾柳儿还在哭。 却听他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就在附近。你亲眼看着我挨打,看着我被关入大牢,却不肯出来救我!” 哭声戛然而止。顾柳儿睁着泪眼,连哽咽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否认,可触到哥哥凌厉的视线,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那夜的事无人知晓。 这几日她一直躲着哥哥,心中既歉疚,又恐惧。 顾江知看着妹妹,嘴角勾起一抹酸涩的嘲讽。 那日她若肯站出来,他就不会被带走,更不会白白挨那二十板子。 若他行动自如,今日绝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这笔账,他迟早要算。只是如今他身边需要人用,必须让妹妹成为自己的刀。 “你知道前世,咱们顾家是何等风光吗?”顾江知压下心头燥意,必须要给顾柳儿吃够定心丸。 他此刻一无所有,全身上下拿不出任何值钱的东西。唯有告知重生的秘密,才能安住她的心。 顾江知眼中迸出奇异的光彩,前世的荣光在眸底流转。他嘴里说着年家满门获罪,顾家却趁势崛起,权势滔天,京中无人能及。 顾柳儿听得如痴如醉,却一个字都不信。 就觉得她哥疯了。 写话本子骗她呢。 但她不敢惹她哥,只频频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我曾位极兵马司统领……”顾江知眸底漫开追忆,周身潜藏的统领威严,也似缓缓漾开。 顾柳儿瞬间恍然,那种怪异感终于有了答案。刚才那句“近前听令”,可不就是统领才有的口吻? 她哥为了骗她,还怪走心的。 她仍是不信。 直到顾江知说,“柳儿,你更有福气,嫁给了昭王的表弟永宁伯世子林仁杰……” 他耐心地给她描摹着前世风光:十里红妆,锦衣玉食,珠翠缠身,仆从成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这饼又香又大。 顾柳儿本来一个字都不信,也狠狠咬了一口饼,“林仁杰?” 顾江知点头,“对,你是林仁杰的正妻,后来成了永宁伯府的当家主母。柳儿,你往后必是风光无限。” 顾柳儿眼里盛着压不住的狂喜,连声音都抖起来,“哥,你说的是真的?” 这一刻,她愿意相信她哥得天眷顾,重生归来。 她哥就是那话本子里,逆天改命的天道之子! 她的心热起来,眼热起来,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顾江知点头,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重,“当然是真的。柳儿,我是死过一次的人。那天挨了二十大板,活活被打死,才侥幸重生回来。” 顾柳儿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只觉兄妹俩比以前更加亲近,“哥,对不起,是我太害怕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 顾江知费力地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温声道,“好了,那事都过去了,我不会追究。况且我因祸得福,小妹,别哭了。” “哥!我对不起你!” “小妹,我不怪你。” 二人抱头痛哭。这一刻,兄妹俩血浓于水,似恨不得为对方拼命。 顾柳儿擦干眼泪,“哥,你有先知的本领,往后步步走在别人前面,咱们顾家一定能翻身。” 顾江知却垂眸,语气里裹着颓丧,“可还有一个人,也重生归来了。” 顾柳儿瞪大泪眼,一脸错愕。 啥?这种事还能批量发生? 可不知为何,她却更加信了,“谁?” “年,初,九。”顾江知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她还比我早一步。” 所以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一点一点说着前世,又一点一点对比今生。 此起彼伏。所有事,都有迹可寻。 两兄妹越分析,越背脊发寒。 顾家自救反击,迫在眉睫。 顾江知伸手放在顾柳儿的肩头,“小妹,顾家没有我可以相信的人。我只信你!” 顾柳儿还沉浸在年初九毁了她荣华富贵的愤怒中,“年初九阴险狡诈。我那晚就觉得黑布蒙面人是年家人!果然被我猜准了。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能让年家好过!” 第一卷 第74章 借势,他也会 绝地反击!不能让年家好过。 顾江知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心下舒了口气,“你把刚才我说的那事办好。等缓过来,日后我自会为你好生打算。” 顾柳儿却为难了,“可,可我,没娘的力气大。” “我找人帮你。”顾江知显然早就想好了,“记住,先让娘把我和年姑娘的婚书拿出来。” 婚书放在他娘金氏身上,再让其伪装上吊自尽。 他娘一死,顾家既能洗清冤屈,还能持婚书反咬一口。 至于他与卢昭华的亲事,不过是换了庚帖,定下十月婚期,连聘礼都不曾备下。 如今卢家退亲,庚帖也已送回,官府更无记录。卢将军为保女儿清誉,定然不会声张。 年家不是说顾家背信弃义吗? 那就让年初九也打上攀附皇族,撕毁婚约的烙印。世人怎知真相如何? 借势,他也会! “柳儿,你万万不可心软。”顾江知眼神沉冷,已经摸清年初九的思路,“年初九今日进宫,必定会在皇上面前告状,说咱们顾家欠了年家银子。到时宫里来人追查,家里这点银两,定会被抄空。” 顾柳儿倒吸了口气,“我们家还有银子?” “有,在祖父和祖母手里。”顾江知笃定道。 “有多少?” “没有七八百两,也有五百两。” 顾柳儿一下捂住嘴,“年家想把银子要回去?那怎么行!” “所以,”顾江知阴阴地看着她,“你得去大门守着,一旦看见宫里人或者官府上门,你就按我说的行事。把事儿闹大。” “年初九真坏!”顾柳儿也变得阴戾起来,“哥,这事儿你想找谁帮我?” “张妈。”顾江知吐出这两个字时,吓得门外张妈的腿一下子软了。 她跌跌撞撞往角门奔去,想了想,又回了灶房。 她其实没听清多少,那兄妹俩刻意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半天。 但她从偶尔拔高的音调听到了关键几个字,他们在商量杀人,且杀的还是世子夫人。 果然,很快顾柳儿就来叫她了,“张妈,我哥叫你。” “诶,来了。”张妈在围腰上擦了把手,“中午还没吃饭呢。” 顾柳儿也才想起,是啊,中饭还没吃呢。也不知道二房三房死哪去了! 二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到了顾江知的房里。 顾柳儿出去掩上门。 张妈顺手又拿起桌案上的药,给趴着的顾江知擦了一通。 顾江知也没拒绝,悠悠喊,“张妈。” 张妈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只觉恶鬼在召唤,“啊?” “这是你近两个月的工钱,先拿着。”顾江知从枕席下掏出了一两碎银递过去。 张妈心头一喜,“发工钱了?” 顾江知歉然道,“早就该发了。放心,以后不会拖欠。” 张妈喜滋滋地压着心头惶恐,面上笑出褶子,“我就说肯定能拿到工钱嘛!老姜头还不信!他们走,是他们的损失!” 还没完,顾江知又拿了一两碎银递过去,“你生病这么久,还坚持干活,我们都看在眼里。拿去治病,别拖着。” 张妈:“……” 无语,但银子还是要拿的。她伸手将碎银小心翼翼放入腰囊里。 又听顾大少爷蛊惑,“诺大个侯府,就靠你一个人忙,着实是累着你了。从下月起,工钱加到二两。” 张妈:“……” 心头发虚。 年家给二两,你顾家也要给二两,这怕不是在试探我? 顾江知以为对方激动得说不出话,“往后,你就是我们忠勇侯府的总管事,工钱还会往上涨。就不知张妈可愿意签下卖身契,日后你的家人及子孙,世代都会是侯府的家生子。” 张妈脸都吓白了。 签卖身契!还世代家生子! 我疯了吗?我是有多想不开! “卖身契……实在不能再签了。”张妈脸上的笑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那几年,兵荒马乱,老奴原先的主家死的死,逃的逃。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不容易熬到脱了奴籍……” 张妈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推脱的意味很明显。 顾江知沉吟片刻,表示理解,不强求了。只道,“张妈你安心在侯府待着,往后我给你养老。” 张妈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少爷,老奴哪有那个福分?” 主仆二人一番拉锯后,顾江知从枕下又摸出一锭五两银子递过去,“张妈,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这是定银,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十两。” 张妈不敢贸然接银子,只道,“有事少爷您吩咐,老奴本就是跑腿的人。” 顾江知觉得她可靠。盖因前世她一直都是祖母房里侍候的人,从没出过差错。 可他忘了,前世的顾家踩着年家上位,又拿着人家的银钱,将忠勇侯府装点得光鲜体面。 底下的人不过是为了一口生计,只要工钱给得足,谁也不会平白叛出主家。 今生……忠勇侯府一地狼藉。顾江知并没意识到一切已生了变化。 如此又是一番推拒后,张妈才勉强接了银子。 其实顾江知原先是想让二房三房帮忙搭手,前世这两房就在他指使下四处跑腿。 但如今情势不同,他不是兵马司统领,不止喊不动人,还与二房三房交恶。 算来算去,就只有一个张妈得用。 能签下卖身契最好,不能便许以重利;日后听话就留用,不听话则灭口。 顾江知眼底的杀意藏得深沉,将要做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张妈听得面露惊恐,瑟瑟发抖,却捏着银子不放手。 她贪婪的样子,让顾江知很满意。 这世间之人,向来皆为利往。 尤其张妈再三问,“事成之后给五十两,不会反悔吧?” 顾江知非但不嫌烦,还觉得心里踏实,“放心,只会多,不会少。张妈,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张妈成功被饼砸喜悦了,一横心,一点头,“成!老奴就听少爷吩咐。” 出门之前,她又给顾江知擦了一遍药。 门一关上,张妈脸就垮了。 五十两银子,叫她帮着杀人。 出主意的是亲儿,动手的是亲闺女,杀的是他们的亲娘! 这还能算人吗?这一家人,简直都是畜生啊! 第一卷 第75章 忠勇侯府烂透了 张妈在乱世里飘零,见过易子而食、析骸以爨;也见过父子相卖、夫妻相弃;更见过人被称作两脚羊,像牲口一样宰杀贩卖。 正因为见过太多人间炼狱,她才格外珍惜一瓦遮身、一口饱饭的安稳。 她刚进忠勇侯府时,是真的打算勤勤恳恳干到老。后来顾家不管她死活,当成牲口一样使唤,才让她生出异心。 若说此前多少心头还有些愧意,到这时也都散了。 忠勇侯府,烂透了! 张妈看见顾柳儿红着眼眶过来的时候,脸上又适时染上了小心翼翼的忐忑。 但她还想努把力,拉着顾柳儿往边上走,“姑娘当真想好了?那可是你娘。实在不行,您再去求求少爷?想想旁的法子?” 谁料顾柳儿哭归哭,狠也是真狠,“你一个下人,废什么话!拿银子好好办事就成,别的事少管!” 张妈:“……” 救苦救难的菩萨啊,我当真尽力了。 一咬牙,“成,我听您的!” 顾柳儿心里恨极了年初九,现在一门心思就是要跟年家对着干,“你先去大门前守着,如果看见官府或者宫里来人了,就赶紧到我娘的房里来。” “那,要是没人来呢?” “我哥说会来人。”顿了一下,顾柳儿又改口道,“要真没人来,一个时辰后,我们照样行事。” 她想好了,不管宫里来不来人,事儿都必须闹大。 等她娘一死,她就背着尸首直接堵在年家门口,非要他们偿命不可。 张妈应下,独自朝大门走去。 步步沉重,一言难尽。 她虽不喜金氏,但也莫名生出一种苍凉的味道。 她的儿女早死在战乱里,其余亲人也都没了,这世间本就只剩她孤零零一人。 可即便如此,她仍觉得,自己比金氏还是要强上一筹。 屋里。 顾柳儿对睡在榻上的金氏皱眉道,“娘,您咋又在睡觉?” 金氏懒洋洋地睁开眼,“饿,没饭吃,睡着了就不饿了。”又埋怨起来,“二房三房正在闹分家,也不肯做饭。你爹去当老好人,劝着呢。我懒得理他们,爱分不分!” 说着,又闭了眼睛,“你哥好些了吗?你多去他那里关心关心,他毕竟是你哥。往后咱们家还得靠他。” 顾柳儿看着母亲的脸,一时五味杂陈,顺嘴道,“哥那伤也不知道好不好得了。” “这是什么话!”金氏猛地坐起身,一手指就戳歪她的头,“好不了也必须好!他不好,你也别想好!” 顾柳儿敛下眉头,嘴角忽然勾出一抹嘲讽之意,“若是他好了,您也享不了福呢?” 金氏想也不想就道,“那怎么可能!我可是他亲娘!” “嗯,亲娘。”顾柳儿低声应着,想起小时候,有一丁点好吃的,娘都要藏起来给她哥吃。 她从来都是吃不到的。 她娘说,“你一个丫头片子,吃了浪费!” 这样的事儿很多,她每回忆一分,心就沉一分,也就冷硬一分。 再开口时,声音特别平静,“娘,哥和年初九的那张婚书呢?” 金氏又躺下闭了眼睛,懒懒应她,“在我枕席下头。” 顾柳儿探身去枕席下摸,被金氏一手挥开。 “你要做什么?”金氏不耐。 顾柳儿把母亲从床上拉起来,正色道,“娘,哥有个保全顾家的计划,需要您配合。” “嗯?”金氏皱眉。 “如果成了,就不是咱们顾家背信弃义,而是年家攀附皇族。” 金氏一听,喜笑颜开,“我儿就是聪明!说吧,要我怎么配合?” 顾柳儿眼神闪烁,“娘把婚书放在身上,然后趁宫里来人的时候,做出上吊自尽以证清白的假象。到时,事儿闹大了……” 还未等她说完,金氏一拍大腿,“妙!妙计啊!”话锋一转,“但我不合适做这事,去叫你爹来!” 顾柳儿:“……” 横生枝节,有点慌。 金氏没看出女儿那点犹豫,又推了一把,“快去啊,愣着做什么?你爹应该在你祖父院里。” “一来一去麻烦,”顾柳儿皱着眉头不愿动,“到时爹万一不配合,就搞砸了。” 金氏起身下床,带着莫名的兴奋,一拍女儿的肩,“能搞砸什么?放心,搞不砸!等你爹来,若说不通,你就趁他不备,从后头拿布巾捂他嘴,我在前面配合你,把他的手捆牢。” 顾柳儿出去后,站在门口没动,脸上的阴郁和顾江知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张妈匆匆跑来,“姑娘,宫里来人了!” 宫里果然来人了! 顾柳儿对哥哥的话又信服了几分,更深信自己就是那永宁伯世子夫人。 又听张妈道,“侯爷领着二爷三爷他们全都去大门口迎接了。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我爹呢?”顾柳儿声音发抖,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话音刚落,顾祥拐进了院子,“快,快去大门口迎接,宫里来人了。” 顾柳儿生怕她爹说话被屋里的娘听见,忙推着他往外走,边推边往后回头看,“爹,您先去迎着,我和娘随后就到。” “那快着些。”顾祥不疑有他。既然都通知到了,他作为世子,就得赶紧去迎人。 顾柳儿打发了父亲,回过头来看着张妈。 斜阳正浓,漫天红光泼在她身上,却没半分暖意。反倒让她周身浸着一股阴邪,眼底翻涌的杀意藏都藏不住。 张妈看得害怕,抖着声儿问,“想……好了?” 顾柳儿眼里一把邪火,烧得眼睛通红,“别废话!”顿了一下,又一把抓住张妈的衣领威胁,“你要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张妈忙摇头,“不,不敢!少,少爷允了我五十两银子的,我不会说出去。” 顾柳儿闻言松手,从兜里拿出一张布巾递过去,“一会儿进屋,我叫‘动手’,你就从后头用这布巾捂我娘的嘴。听明白没有?” 张妈怔怔点头,心头哀叹。 杀千刀的啊,没人性的东西! 二人就动作和步骤又低声进行了一番商议,便一前一后转头进屋去。 顾柳儿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娘,宫里来人了。” 金氏贴心地准备好了绳索,见女儿和张妈一起进屋,一脸诧异,“你爹呢?” 顾柳儿敛眉垂首,“在门口迎人呢。” “那怎么办?”金氏急得打转。看着张妈这个外人也在,心里直犯嘀咕,生怕耽误了自家大事。 顾柳儿手心已经捏出汗,“来不及了,娘,还是您上吧。” 金氏不依,也顾不上外人在场了,“那可不行!你爹是世子,他上吊比我有用。张妈,事不宜迟!你快去叫他来。” 第一卷 第76章 狼心狗肺的孽障 张妈目瞪口呆,大开眼界。 就觉得外头唱戏都没这好看。 她站着不动,看了一眼顾柳儿。 金氏冒火,“你快去啊!” 顾柳儿开口,声音急促干涩,“娘,婚书呢?” 金氏拍了拍心口,“揣我怀里,丢不了。” “好。”顾柳儿利落将带来的白绫挂上房梁,转过身来时,红了眼眶,盯着金氏,“娘,您也别怪我们心狠。现在是没有办法了。” 金氏脸色大变,“什么意思?” 她问出口的刹那,顾柳儿也同时发声,“张妈,动手!” 张妈猛地从后上前,用布巾死死捂住金氏的嘴,不让她呼救。 金氏怒目圆瞪,满脸怨毒,只能从鼻子里发出沉闷的“嗯嗯”声。 顾柳儿扑上来,攥住金氏手腕。 张妈死死按住,“夫人,您也别怪我,是您儿子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要你的命。我就是帮帮你闺女的忙,您要是下去了,可别怨我。” 顾柳儿那叫一个气,横眉怒扫,“话这么多!” 张妈似被吓住了,闭嘴。 金氏这才明白,原来她亲生的儿女是真想要她的命! 不是假装自尽,是要让她一个人死,换取顾家所有人的活路。 她目眦欲裂,恨不得吃了顾柳儿。 顾柳儿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手上动作不断,用绳子捆住其手脚。 二人合力把金氏拖至挂着白绫的房梁下方。 张妈扯过一旁的矮凳垫在金氏脚边,随即按着她,想逼她踩上去。 可金氏拼命挣扎,脚乱蹬,矮凳被踢翻好几次,怎么都按不稳。 顾柳儿见始终没法让她踩上凳子吊上去,忽然发了狠,抬手扯下白绫,绕她脖颈缠两圈,用力勒紧。 “弄死了再吊上去!”顾柳儿说出这话时,眼神阴狠,就像一只恶鬼。 金氏一双眼珠子死死剜着女儿,几乎要凸眶而出,喉间滚出怨毒的低响。 顾柳儿迎上她的目光,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濒死的窒息感瞬间裹住金氏,喉咙里火烧火燎,四肢渐渐发软,挣扎的力道弱了下去。 她绝望地闭紧双眼,心头恨得滴血。 便是化作厉鬼,也绝饶不了这对白眼狼!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陡然爆发的。 张妈猛地撒开金氏,顺手抄起矮凳,疯了一般朝顾柳儿脑门砸去。 顾柳儿吃痛,手上力道一松,直直向后倒,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惧。 张妈飞快从金氏怀里摸出婚书揣好,随即扑上去将顾柳儿按倒在地,巴掌劈头盖脸落下,“丧良心的东西!天打五雷轰!” 金氏悠悠醒转,手脚被绑,只能眼睁睁看着。 张妈用矮凳压住顾柳儿胸口,又抬脚抵着她肩头防其反击,才转身快速解开金氏的绳索。 金氏脱困后,立刻扯掉颈间白绫,踉跄起身掀开矮凳,骑在顾柳儿身上又哭又骂,左右开弓。 “狼心狗肺的孽障!” “辛苦养你一场!我白养了!” “你这黑心烂肺的东西,我打死你,就当没生过你!” 张妈见状,一溜烟跑了,往角门而去。路过大门时,就见几个年轻男子走进来。 定晴一看,乐了。 那不是云朵姑娘和明月姑娘吗? 然而下一刻,她定住了。 因为站在中间的男子,朝她微微一笑。 张妈只觉被一道白光闪瞎了眼。 夕阳余晖中,男子面如冠玉,眼瞳清澈,笑时眼尾微扬。 张妈冲口而出,眼眶发热,好似见到多年失散的主家,“年姑娘?” 年初九点头,“张妈,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妈连忙应着,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那份婚书递上,“老奴正想送这个过来。” 年初九接过,看了一下。 是那张婚书,没错。 她将婚书收进袖中,静静听张妈细说那对兄妹的阴狠手段。 云朵与明月在旁听着,只觉心惊肉跳。 饶是她们早已见过乱世里更惨无人道的事,此刻仍听得心头发寒。 毕竟,那可是顾公子!那可是他们姑娘原先定下的夫婿!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年初九却丝毫不意外。 顾江知那厮,就是面上看着温润如玉,温良无害,其实骨子里最是阴私冷狠。 不过倒也是真聪明,懂得利用婚书做局,来反将年家一军。 她虽不在意自身名声,可这事一旦成了,年家必定惹得一身骚,让人心烦。 年初九随即淡笑,“张妈,你做得很好。” 若是张妈一开始就帮着金氏,不止拿不回婚书,还会身陷困境。 唯有让金氏看清儿女真面目,濒死时恨透他们。 等她侥幸捡回一条命,才没空找张妈麻烦。 “这是老奴应该做的。”张妈声音仍旧颤抖着,“老奴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只求能跟一位好主子,安稳度日。” 她心里是忧虑的。 这世上的主仆情分,最忌讳的便是帮着现主子,暗害前主子。这般行径,事成之后,多半难逃被新主弃如敝履的下场。 早在动手之前,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见到年姑娘的那一刻,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奢望。 年初九没有迟疑,“张妈,你今儿就跟我回年家。” 张妈心儿狂跳。 这么快? 年初九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笑道,“你先安心将身子养好,差事不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年家的人。” “诶!诶诶!”张妈连连应声,慌忙跪下磕头,热泪夺眶而出。 一颗漂泊无依的心,像是终于落地,寻到了归处。 …… 另一头,忠勇侯爷领着稀稀拉拉几个人出去,将万公公迎进正堂落座。 老二媳妇急死,低声埋怨,“张妈哪去了?也不来上个茶!” 老三媳妇心里七上八下,忙拽了她一把,“快别多嘴,赶紧做事!” 两人手忙脚乱,茶还没端稳,院外忽然又来了动静。 竟是镇抚司、刑部与大理寺的人联袂而至。 声势浩荡,几乎要将整条长福街都掀翻过来。 长福街上,除了忠勇侯府,还毗邻锦宁侯府、春长侯府、永平伯府、怀仁伯府,以及一众品级稍低的官宦府邸。 一时间,街头人潮汹涌。 各府都好奇不已,纷纷派人过来打探。 议论纷纷。 “忠勇侯府完了!” “听说顾家背信弃义。” “我听我主子说,是昨儿有人栽脏年家。顾家也有份!” “肯定是来查这事儿。” 有人压低声音传播秘闻,“昨儿去年家搜查的陆大人和王大人,都畏罪那啥了。” “天呀!这下好看了!” “我们这条街,又要来新邻居了。” 第一卷 第77章 年初九,又赢了 正堂之内,万公公与镇抚司、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依次见礼寒暄。 末了,才道,“几位大人,可否容咱家先将皇上交代的事办妥,再由诸位办案?” “当然,当然。”皇上吩咐的事最大,几位大人连连表示等得。 如此,万公公抬了下眼皮,从袖中将好几张借据拍在桌案上,“忠勇侯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请吧!” 忠勇侯爷涨红了脸,下意识想否认。但瞥见万公公那双锐利的眼睛,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自借银子那日起,就没打算还过。 他自来觉得,年家的银子,就是他的银子。 现在让他还,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躲在门外的顾老婆子,一听要还银子,血一下子往脑袋顶上冲,脚板跑得飞快,想要赶紧去护住床底下的银子。 她这一跑,她身后有几个年轻小厮,也晃晃悠悠跟着她跑。 到了院子里,她一扭身就看见那几人走过来。 顾老婆子大惊失色,“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 其中一个问,“顾婆,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年家的三哥儿啊,你不是还说我长得跟我妹妹最像吗?” 年家!三哥儿!顾老婆子吓得尖叫一声关门,隔着门吼,“走!你们走!” 那三哥儿又笑着说,“走不了,我们得把你们顾家搬空才能走!” 五哥儿接话道,“搬空了,说不定也还不清。” 几人嘻嘻哈哈闲聊,也不去踹门,就守在门口。 不多时,便有内侍领着差吏气势汹汹而来,直接抬脚踹门。 顾老婆子瘫坐在地放声大哭,一手狠狠拍着地面,一手捶着胸口,“银子!我的银子啊!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的银子啊!” 内侍差吏们看见那一布包的银子,也是眼热得紧。 只是抬到正堂一清点,只有七百九十两。 “不够!”万公公瞪着忠勇侯爷,“足足还差一百九十两!再去搜!” 内侍领命又跑出去了。 “没了!真的没了!”忠勇侯爷苦着脸,似霜打的茄子,“这些年,都用,用掉了。” 万公公气笑了,十分鄙夷,“你们顾家拿着年家的银子挥霍,竟还这般不老实?” 陪着老父一同站着的,还有世子爷顾祥。 他脸皮烫得红里发黑。 第一次找年家借银子,借了五十两。 他还记得那日,从银号里兑了五十两银子出来时,全家人人都夸年家义气。 那日吃了顿饱饭,老父亲喝了点酒,不无感慨地说,这一生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去读书。 因为读书,结识了李青山。 又因为李青山的关系,顾家才得以高攀年家。 说到动情处,老父亲还叮嘱道,“江知,你以后娶了年姑娘,定要好生对待。” 金氏也拍胸脯保证,“这个儿媳妇要是娶回家,我这个做婆婆的,也一定当财神菩萨供着。” 那时,顾家是真真心心要结年家这门亲的啊。 谁知一朝封侯,一切都变了。 他无力阻止,走到了撕破脸的地步。 又有内侍进来禀,“万公公,百年人参也找到了。虽已切片,却只动了少许,大半仍在。” 说着便让人将装有人参的锦盒呈上来。 万公公只淡淡扫一眼,便瞧出这人参品相极佳,实属难得。 忠勇侯府当真不知好歹! 忠勇侯爷身子晃了晃,大受打击。 当年他为陛下挡刀,重伤垂危,已是出气多、入气少。陛下就把他刚献的百年人参,顺手又还给他救命。 全靠这支百年人参吊命养伤,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如今他的身子还需人参续养,离了它便活不下去。 人参就是他的命啊!忠勇侯爷老泪纵横,看向年维庆,“那个,那个……” “那个”了半天,人家压根一眼不看他。 万公公身子一转,将锦盒递给了身后的年维庆,“虽然不完整了,也算物归原主吧。” 年维庆双手接下,谢过万公公。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内侍匆匆进来,在万公公耳边说了几句话。 万公公挑了挑眉,看向忠勇侯爷,“你家戏可真多。”说着站起身,还邀请其他几位大人,“一同看看去吧,这样的好戏不是天天有。” 忠勇侯爷眼皮直跳,也跟了出去。 顾祥忙上前扶着老父,悄声问在门外候着的二弟三弟,“出了什么事?” 顾顺和顾阳均摇摇头,茫然不知。 倒是那老二媳妇慌慌张张跑过来,低声跟丈夫传递消息,“听丫儿说,大房那头打起来了。” 顾祥耳朵好,听见了,眼皮一阵乱跳。 一行人来到一所院子。 院门大敞,里头正传来尖叫。 万公公脚步一紧,快步往里走,便见一道血糊了满背的身影,正双目赤红,双手死死扼住地上中年女子的脖颈。 他口中疯癫大吼,“你死了,才能保全顾家……” “是年家害了你!是年家逼死我们顾家!” 旁边还有一个一脸青肿的少女,正用力按着那中年女子的脚。 顾祥见状哪里还忍得住,当即挤上前去拉扯,厉声喝道,“你们疯了!这是你们亲娘!” 这一拽,让顾江知与顾柳儿齐齐一怔。 金氏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浑身力气,猛地挣脱开来,疯了一般扑上去撕打儿子。 “你竟要我死!你这个逆子!” “黑心烂肺的畜生!” 她一天之内,被儿女两次险些弄死,此时整个人早已陷入癫狂。 顾江知看着门口站满了人,心如死灰。 计划落空了。 他呆立在原地,任凭母亲的耳光在他脸上狠狠落下。 甚至被她扑翻在地,背上狰狞的伤口与地面狠狠摩擦,剧痛钻心,他也浑然不觉。 他只清楚一件事—— 年初九,又赢了。 此时围观人群里,早已不止内侍差吏及镇抚司、刑部、大理寺的官员,更有街坊邻里与闻风而动的百姓。 侯府门户大开,大家就纷纷进来了,如此挤作一团。 人群中,三哥儿挤了进来,凑到年维庆耳边低声道,“父亲,小妹已经把婚书取回来了。” 年维庆微微颔首,再听儿子低语几句。 他心头了然,又和万公公一番耳语。 万公公眉头舒展,“这倒不难!便宜他们了,几句话就值一百九十两!” 他看了一圈,指着顾祥,“世子爷,你来回答咱家几个问题!” 第一卷 第78章 生死颠倒,人生互换 万公公看来看去,就觉得只有顾祥可能老实一点,便伸手点了他的名。 第一问,“是你顾家主动去信,催年姑娘入京完婚,可是事实?” 顾祥微一迟疑,低声应道,“是。” 满场死寂。 第二问,“年家尚未入京,你顾家便已为顾江知另定亲事,可是事实?” 顾祥脸颊发烫,张口辩白,“那,那是因为……” 万公公厉声打断,“你只答是与不是!” 顾祥被那凌厉的目光切割得全身一抖,颤声应,“是!” 全场哗然。人群中霎时传出窃窃私语。 “顾家真不厚道!” “你要真想另娶,就别给人去信啊。” “好像顾家欠了年家银子,根本不想还。” “听说还有一支人参。” “哦哦,还欠了债!真不要脸啊。” 第三问,“年家刚入京,你顾家便派人去退婚,可是事实?” “爹!“顾江知猛地推开还在缠打他的金氏,哑声急唤。 不能认。 绝不能认! 他还有一百种法子,让世人都信,是年初九先背信弃义,攀龙附凤! 顾祥扭过头,看向人不人、鬼不鬼的儿子。 那是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孩子。 容貌出众,待人有礼,文才武略在青山书院中,亦深得诸位先生交口称赞。 就连算命先生都断言,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对这个儿子,寄予了满门厚望。 只以为,顾家往后的兴盛,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而一切,就这么毁了。 他恨宫里的妹妹,也恨爹娘,恨金氏,更恨自己无能,无力阻止这一场场荒唐。 是顾家害了他儿子啊! 他儿子那么喜欢年姑娘,原就该安安稳稳娶进门,好好过日子。 偏偏被这一家子的贪念和野心,一步步推上绝路。 万公公见对方久久不答,不由得皱眉,再威严出口,重复问一次,“年家刚入京,你顾家便立刻要退婚,可是事实?” 顾祥满目泪水,喉间发紧,“是!” 这一次,他没有拖延太久。 顾江知绝望地一闭眼,只觉胸口万马奔腾,将他和顾家的尊严全部碾碎。 现场也热议开来。 “年家倒了血霉,才碰得上这种人家!” “把人骗来京城,又退婚!真有意思!” “我懂了!退婚是假,逼人做妾是真。毕竟年家有钱啊。”说这话的,是某个侯府的管事,见多了权贵手段,“权也要,钱也要!” “咦?他后来订的那门亲是谁家啊?” “别管是谁,都没了,哈哈,这就是贪得无厌的下场。” 万公公知婚书已经拿到手,又得了满意口供,便将目光转向年维庆。 年维庆会意,当即拱手,向着围观人群作揖,“诸位都听得清清楚楚,是顾家先行毁婚!还望今日在场诸位做个见证!顾家素来泼皮无赖,惯会倒打一耙。” 他这一说,众人才醒悟过来。 怪不得那里头母子母女打成一团! 众人结合里头断断续续的咒骂,再经明月、云朵暗中推波助澜,逐渐理清真相:子女合谋弑母,栽赃年家,谎称年家逼死亲娘。 大家都是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简直丧尽天良啊! 万公公听着周遭议论,陡然回过神,脸色瞬间铁青。 亏得今日来得及时,若真被顾家得逞,陛下必定雷霆震怒。 现在惹谁,都不要惹年家。 那可是后日要为陛下正名的关键人物! 万公公锐利的目光扫过顾家一众人,淡淡道,“接下来,就交给各位大人。咱家要回宫复命去了。” 众人连忙让开一条通路。 万公公刚行几步,忽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扬声补了一句,“对了!忘了说一声,顾嫔娘娘已被打入冷宫!” 言罢,便与年维庆一同离去。只留顾家人面如死灰,万念俱灰。 元宝没了! 人参没了! 宫里的娘娘也进冷宫待着了! 以为这就完了?不,厄运才刚刚开始。 “给我统统拿下!顾家人,一个不留!”刑部主事厉声喝令,声破嘈杂。 腰佩长刀的刑部差役,立刻应声上前。 镇抚司的人驱散人群,封锁各门,严防顾家人趁乱逃脱。 大理寺官员则手持纸笔,记录下每个顾家人的身份,以备后续审案对质。 铁镣哐当作响,缠上顾家人的颈腕。 哭嚎、求饶、咒骂,乱作一团。 人群中,年初九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江知。 顾江知也远远地看着年初九。 四目相撞,火花飞溅。 前世今生,如出一辙。 不同的,只是生死颠倒,人生互换。 总有一家,直上青云。 另一家,坠入泥沼。 年初九唇角微挑,似讥诮,似挑衅。 她静立在人群之中,漫天残阳,竟似只照她一人。 她展颜一笑,光芒万丈。然后转身,随人群散去。 顾江知眼神空洞,怔怔望着年初九消失的背影。 耳边是二房三房的怒吼,金氏的哭骂,顾柳儿的埋怨…… 他充耳不闻。 一个差役猛地推了他一把。 顾江知骤然回身,一把掐住对方咽喉,手上铁镣哗啦作响。 眼底翻涌着前世兵马司统领的狠戾与疯狂,恶狠狠道,“本统领在此,你敢动手!” 只是他话刚落,几个差役就一拥而上, 刀鞘砸落,拳脚齐下。 有人死死扣住他双臂,有人踹弯他膝盖,有人按住他脖颈。 “我听他说什么‘本统领’?”一个差役狠狠一脚, 另一个也来一脚,“这怕不是个傻子!” “哈哈哈哈……”嘲笑声响在破败的忠勇侯府。 顾江知恨意滔天。 铁镣越挣越紧,勒得腕骨生疼。 他疯力再盛,终究难敌。 闷哼一声,便被狠狠按倒,面颊贴地,动弹不得。 他背上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涌出,血腥味刺鼻,令人嫌恶。 就在这时,忠勇侯爷受不住刺激,重重往后一仰,白眼直翻。 他颤着手指胡乱挥舞,嘴里喃喃着,“人,人参!” 唯人参能救他狗命! 那时,年家人还没走。年维庆正在门前与万公公告别。 镇抚司的吴大人从里头一路狂奔而来,“万,万公公请留步……” 万公公扭头,“吴大人?” 吴大人气喘吁吁,嘴里喊着“万公公”,眼睛看的却是年维庆,“万公公,借一步说话。” 万公公皱了皱眉。 年维庆忙识趣道,“万公公您忙,草民就先回去了。” 他这话一落,吴大人连连摆手,“不不不,你先别走,你等着。” 年维庆错愕着,仍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吴大人拉着万公公一顿耳语。 万公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啥?忠勇侯爷倒地快死了? 需要人参救命? 第一卷 第79章 唯独顾家人,不配 吴大人一脸苦相,“万公公,帮帮忙。要是侯爷这时候死了,卑职难以交差。” 谁不知道忠勇侯爷这爵位怎么来的?那是替陛下挡刀挡来的啊。 若是这时候死在他们手上,万一天子怪罪下来,谁担得了这责? 万公公也觉得棘手。 可人参是年家的,刚从顾家索回,尚且不全。 现在让他去逼年家拿出人参救人,救的还是死对头,他实在开不了口。 何况他最知光启帝心思。 当初顾耀祖挡刀有功,陛下不情不愿封爵,不过是碍于情面,怕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顾家又是后宫娘娘母族,体面不得不给。 可现在不同了。 顾嫔被打入冷宫。 顾家背信弃义的名声也坐实了。 想必皇上更愿意看到的结果是…… 万公公这一迟疑,吴大人看不懂,急得回头直接跟年维庆开口,把事儿说了一遍。 年维庆脸色骤冷,眼底翻着寒意,“抱歉,我年家的人参,天下人尽可救得,唯独顾家人,不配!” 吴大人:“……” 死了人你负责吗? 似是回答他的心声,“他死便死了,与我年家,毫无关系!” 说完,他朝万公公拱了拱手,告辞。 吴大人瞠目结舌,指着年维庆的背影急道,“万公公,你可要给卑职作证,卑职尽力了。” 万公公拍拍他的肩,“作证作证,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坏。又不是纸糊的人,还能说没就没?” 祸害遗千年,忠勇侯爷一时死不了,一路哼哼唧唧,被抬进了刑部大牢。 但年家硬刚到底、半点不让的名声,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端王府内,幕僚们紧急议事。 幕僚甲沉声发问,“一个区区商贾,凭什么敢如此硬气?” 幕僚乙接话,语气里也满是疑惑,“总不能光凭曾经资助过东里军吧?” “不!”幕僚丙摇头,语气笃定,“听闻年家给朝廷捐了盐、铁两大进项。” 端王沉默不语,单手撑着桌案,手握成拳,轻轻敲着眉心。 年初九! 怎的就非要嫁给一个短命鬼呢? 他可是皇后的嫡子,嫁给他做侧妃,也比嫁过去就当寡妇好啊。 端王支着下颌,无聊地听着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翻来覆去说的全是他早已知晓的消息,一点新鲜名堂都没议出来。 他总觉得,年家能在父皇面前站稳脚跟,定然藏着他不知道的依仗,那才是年家真正的底气。 会是什么呢? 睿王那头的幕僚也在紧急议事。 “明日父皇要在瑞天门城楼上,当着万民给年家封赏。”睿王起了个头。 幕僚一号,“年家如今气势如虹。” 幕僚二号,“今日年家在城楼前那棵神树上,挂了满树的红丝带。” 幕僚三号,“那是在为陛下祈福。” “原来年家上位,靠的是拍马屁!”幕僚四号十分不屑。 睿王横他一眼,“你怎的不拍一个这样的,让本王哄父皇开心?” 幕僚四号:“……” 咱走的不是这路子呀王爷! 幕僚陈松,就是那个最先禀报睿王关于甜水巷大事的人,赶紧接上,“王爷若得年家女,定能如虎添翼,大展宏途。” 睿王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还要你说! 端王和睿王都诧异年家势头起得又快又猛,想纳年家女为侧妃的心思,也更加活络。 但也只是活络一下,很快就被各自的母亲,把那点刚起的火苗扑灭了。 皇后道,“不要妄想年家女了,她跟老七已经定了。” 端王大为不解,“这么快?” 皇后道,“据说,那年姑娘小的时候,被老七救过,人家是有渊源的。没听说吗?昨儿你父皇还赐了一对小犬,作为信物。” 端王当然听说了,只是觉得此举不合规矩。 若只是单纯赏臣子或宗室玩物,倒也无妨。 可他父皇赐犬,明着当作信物。牵扯着年家女与皇子,本质上是介入宗室子弟与民间女子的往来。 当真是,让人不解。 皇后已过了五十,鬓边染霜,话说多了就精神不济。 但她见儿子明显心有不甘,只得又多说几句,“一个商贾之女而已,犯不着这般疯抢。本宫是皇后,你是本宫的嫡子,也是储君人选。跟他们抢人,只会自乱阵脚、自掉身价。” 她跟光启帝做了半辈子夫妻,最是了解这人多疑。 她母族有扶持之功,仍被他暗中提防,不许握权。 就连她的嫡子,身为储君热门人选,也常被试探,怕其过早结党。 眼下朝堂敏感,嫡子张扬争个女子,只会引来光启帝猜忌,一点好处都没有。 端王闷“嗯”了一声,没说话。 皇后见他闷闷不乐,“那年家女,可不是省油的灯。听说昨日进宫跟老七见了一面,就搞得人仰马翻,连顾嫔都因她被打入冷宫。你要是真纳她为侧妃,只怕是家宅不宁,彻夜难安。” “有这么厉害吗?”端王不信。 “本宫还能害你不成?”皇后斜睨他一眼。 端王已年近三十,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壮势搞钱,倒也不是贪恋女色之辈。 听说年家女不太安分,也就歇了心思,只顺嘴道,“那云袖只拿银子不做事的吗?” “亏得她做得少。”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皇后惊魂未定,“顾嫔被打入冷宫,听说就是安排了什么定安侍卫,想要嫁祸给年家的丫鬟。好在云袖机灵,一点都没沾上,不然这口黑锅咱们背定了。” 那头曾贵妃也在夸云袖,“那丫头着实机灵,一点破绽没留,不然顾嫔干的破事,只怕要让咱们背黑锅。” 真要那样,可就亏大了! 睿王的消息更灵通一点,“儿臣的幕僚说,有可能是林贵妃搞的鬼。” “不会吧?”曾贵妃也不年轻了,但人很精神。她原先为妾时,跟皇后就在府里斗了半辈子。 现在一个是皇后,一个是贵妃,各自的儿子都是储君的有力争夺者。 是以她自视甚高,觉得只有皇后才配跟她争一争。 林贵妃,算个什么东西! 曾贵妃端着茶盏,语气慢悠悠的,“那女人图什么?年家分明看中了她儿子,她偏要搞这些小动作。难不成,她竟不想跟年家结亲?” 睿王摇摇头,“母妃是忘了,年家女要嫁的是老七,不是老四。她应该是想托举老四争储君之位。” “呲!天真!”曾贵妃满脸不屑,“她拿什么争?手里拿个棒槌争吗?” 第一卷 第80章 谁算计得过光启帝啊 曾贵妃端着茶盏的手猛地顿住,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不对啊,不是林家栽赃年家的吗?为何年家还要把女儿嫁给老七?” “是年家蠢!”睿王伸手捻起一瓣切好的水蜜桃入口,“他们以为是顾家栽赃,一直跟顾家卯着劲儿斗法呢。林家把这事撇得干干净净,所以林贵妃又有心思琢磨,怎么把年家的钱弄到老四手里去。” “这样啊!”曾贵妃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道,“你实在应该想办法救下陆功名和王文鹤。要是把这两人捏在手上,不止年家得知真相会感激咱们,年家女也就顺理成章成了你的人。” 睿王摇摇头,“不是儿子不救,是救不了。那几个关键人物都死得太快……” 而且他总觉得这事发生得过于迅速,莫名透着股子诡异。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从前总将林家的顺遂,一股脑归结于运气好。可此刻,念头陡然一转,他浑身惊出一层冷汗,瞳孔骤缩,“母妃,有没有可能……是……父皇出手干预……” 曾贵妃闻言,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好半晌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你要这么说,还真像是他的手笔。” 她说出这句话,背脊漫出一丝寒意。再抬眸时,惊愕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精明。 光启帝一心维持朝堂平衡,不乐见一家独大,本就在暗中扶持势微的昭王。 年家上下尽数身着素白麻衣喊冤,句句直指顾家。 声势之大,震惊朝野。 光启帝若不表态,帝王威望必然大损。 可真要查下去,牵扯出林家,又非他所愿。 于是他顺势出手,收拾了烂摊子。生生将这场风波收尾,定在了顾家这头。 如此,既拉拢了年家,又保全了皇室体面,还稳住了各方势力的平衡。 啧!谁算计得过光启帝啊! 曾贵妃理顺了这一关窍,也就释然了,“平儿,收起你的小心思吧。只要年家女不嫁端王,她嫁谁本宫都不在意。” 睿王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舅家掌兵,自己本身又军功卓著,在军中颇有威望。 且皇后嫡出的长子,早已亡故。他排行老二,如今便是名正言顺的长子。 只要别人眼不瞎,都会认为他是最有希望,也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 他对女色,自然也没什么执念。 只是如今不是穷吗? 要能纳一个有钱的女子为侧妃,对他大有裨益。 若是纳不成,当然也不强求。就是单纯觉得遗憾,“可惜了啊,那年家女怎的就看上个短命鬼了?” 曾贵妃悠悠道,“年家虽蠢,但也有聪明的地方。她选老七,你父皇最高兴。” 睿王也不笨,又是轻笑一声,“说来确实挺好,反正老七和老四不和,实在不行,把老七拉到咱们这头来。” 其实他们不知,端王也是这个打算,准备拉拢老七。 老七东里长安忽然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今儿个还匆匆忙忙被封了宸王,那叫一个赶趟儿。 能不赶吗? 明天就要当众赐婚了! 不是个正经王爷,光启帝哪好意思指给年家? 仪式也从简。 按规制,册封宸王,自有大典。择吉日,设仪仗。百官朝服,齐聚大殿。 再由内侍宣读册文,再赐金册、金宝、蟒袍、玉带。 东里长安需跪地受封,行三跪九叩之礼。 然择日不如撞日,就这么定下了。又因东里长安缠绵病榻,卧床难起,册封仪式也就省了。 只让内侍将金册宝印等物,直接送到殿中就算礼成。 旁的不论,只宸王府邸赐在云深街,便叫百官与宫中各大势力狠狠吃了一惊。 要知皇子府邸,一向安置在内城东侧。 这片区域紧邻皇城,住的多是文官朝臣与宗室亲族。 端王、睿王、昭王三府,便各占一坊,虽不相连,却都在这片地界里。 那云深街又是什么地方? 其地处宫城西侧,也紧邻皇城。 关键之处在于,新朝无世家,国公即军门。 街上住的全是开国国公和掌兵大将,是新朝真正的兵权集中重地。 能住进云深街的,无一不是权倾朝野的人物。宸王府落在云深街,便等于站在了新朝兵权中心。 皇后得知消息后,额间青筋直跳。 她娘家一直想把府邸换到云深街去,都跟她递了好几次话了。她也跟光启帝提过,光启帝说有待考虑。 考虑到现在的结果是,把宸王府安那了。 皇后气得心怦怦跳,一个劲儿安慰自己。 不急不急,云深街还空着一个宅子,许是留给她赵家的呢? 很快,她就得了内幕消息,说云深街剩下的最后一栋宅子将赐给年家。 皇后震惊! 一日之内见了两回儿子。 端王倒是沉得住气,“母后莫急,气大伤身。” “怎能不急?”皇后半日之间就恍惚老了好几岁,“你舅舅们都盼着能住进云深街。” “问题是急也没用啊。”端王揉了揉眉心,“老七要不是病成那样,又无势力,父皇是断断不肯把宸王府赐在云深街。” “宸王府就算了,听说年家府邸也会赐在那。”皇后再好的涵养,也被光启帝这波操作气得怒气攻心。 “年家有钱。”端王还是那句话。 “年家有钱,处在兵权中心。皇上就不害怕吗?”皇后简直无法理解。 “这就是年家的独到之处了。我就是猜不透,年家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能把父皇迷成这样。有点意思!”他柔声宽慰,“母后,急的不是您一个人,不如让旁人去操心吧。” 皇后郁闷了许久,沉沉开口,“那就得在侍候老七的人身上打主意了。趁着开府之际,给他塞人。” 巧了不是?曾贵妃和林贵妃都打的这主意。 一时间,各宫都在暗中打点,只等着宸王一开府,便将人手安插进去。 终于,盐铁晋献大典如期而至。 瑞天门为京城正门,城楼高耸。 檐角鎏金,朱红栏杆,礼器森列,庄严肃穆。 城楼下老树苍劲,红色丝带映着朝阳天光,随风轻扬。 老树之外,万千百姓站立,人头攒动,翘首仰望城楼。 禁军甲胄鲜明,持刀肃立,沿街道两侧排开。 晨光渐盛,百官身着朝服,依次抵达瑞天门下。 按品级列队,衣袂翻飞间,尽显朝堂威仪。 辰时一到,钟鼓齐鸣,礼乐奏响,声震城门内外。 内侍尖声唱喏,响彻长街,“陛下驾到——” 第一卷 第81章 东里皇朝,天命所归 光启帝一身明黄龙袍,在近侍的簇拥下缓步登楼。 这是他即位之后,第二次在瑞天门举行如此盛大的典礼。 上一次,是他登基频昭,布告天下。 光启帝所过之处,百官跪拜,百姓伏身。 山呼万岁之声,直冲云霄。 配着那凝聚着万民之力的红色丝带,直瞧得他心潮澎湃。 光启帝端坐城楼正中,龙袍映着晨光,神色威严。 两侧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依次分列。 众人神色难辨。 许多人都心知肚明,盐铁晋献不过是由头,真正的用意,乃是封赏年家。 只是封赏一个寻常商贾,何至于动用瑞天门大典,如此声势浩大? 凭盐铁之利入朝,封个侯爵已是顶格,难道还能封国公不成? 酸!满城楼都泛着酸! 其实,光启帝最初的确是准备给年家晋封侯爵来着,可既添了天赐祥瑞,又兼年家之女嫁与老七,圣心大悦。 结果,他当真就许了国公之位。 满朝之中,中书省近臣、翰林院与礼部少数几人心中都清楚,今日封的可不是普通爵位,而是本朝富国公。 富!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可即便如此,他们心中依旧暗自纳闷。就算封富国公,也不一定非要搞这大的排场啊。 毕竟本朝爵位向来含金量不高,单是国公便有十二位之多。 在百姓眼中,他们已是顶尖权贵。可在朝堂之上,实则位高权不重,多是虚爵荣衔罢了。 真正手握实权的,也就镇国公、安国公、成国公、定国公寥寥数人。 可即便是他们受封之时,也无人有瑞天门这般阵仗。 总之,这次大典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不过很快,所有人心中的疑云,便有了答案。 但听内侍尖声唱喏,嗓音清亮,一层层传彻长街,直抵城楼上下,“有请天授神石,入瑞天门,安奉国门高台,昭示天命,万民共瞻!” 但见街道尽头,年家子弟皆身着礼服,神情肃穆,共抬一方朱红锦架。 一方覆着明黄锦缎的物什,牢牢镶嵌在锦架之上。 礼乐声起,庄重沉厚。 内侍躬身捧着铜制酒爵,奉至年维庆面前。 年维庆双手接过,先面向苍穹厚土,肃然行叩拜之礼,再将清酒缓缓洒于尘土,以祭天地。 而后整衣敛容,转身面向城楼御座,行三叩首大礼,敬奉君王。 最后回身,对着四方百姓拱手致意,以示敬奉苍生。 一敬天地,二拜君王,三安万民。 礼毕。 年维庆上前一步,抬手握住明黄锦缎一角,轻轻一揭。 锦缎滑落,锦架之上,那方天授石板豁然显露。 朱红锦架竖立,石板也随之竖立。 石面正对长街,供万民瞻仰。 年家子弟抬着锦架,一路缓步而行。 三步一停,五步一顿。每至一处便稍作驻足,任由四方百姓注目观礼,尽显庄重肃穆。 “东……里?”不知是谁最先试探着喊了一声。 然后有人迟疑着应和,“石板上有字啊!是……东里,真的是东里!” 这声音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长街的狂热。 “天授神石,刻的是国姓!” 渐渐此起彼伏应和,“东里!东里!我也看见了!” 呼喊声从街头炸开,滚过人群,直抵街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层叠叠的声浪汇聚成河,万民齐呼,“东里——!东里——!” 东里皇朝,天命所归! 这一刻,万民所颂,乃是国姓天兆。就算直呼“东里”,也是无罪的。 年家子弟抬着祥瑞石板,在山呼海啸中,稳稳行至瑞天门下的御道,恭谨立定。 年维庆上前,面向城楼肃立,随即俯首跪地,行三叩首大礼。 礼毕长跪,朗声奏告,“草民年维庆,率族人敬献天授奇石!” 全场肃穆。 “草民一族行贾四方,途经龙门险峡,于古道残垣之间,忽见青石露于壤间,浑然天成。拭而观之,正视成文,乃东里二字;倒视蜿蜒,状若腾龙。其纹脉络若江河,走势如丘山。山为社稷之骨,水为生民之脉。非人功所及,实天授之瑞。遂谨奉以归,将献于上。” 城楼之上,光启帝缓抬双手,声量清朗,传遍瑞天门城楼下,“天降祥瑞,石现吉文。正合东里社稷,亦显万民归心。年氏不私奇宝,千里来献,忠恪可嘉。朕心甚悦。” 年维庆领着年氏族人,再度匍匐行叩首之礼,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心中五味杂陈,也跟着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服气了! 有人暗中抬眼,偷觑正中端坐的光启帝,见他满面喜色,笑得见牙不见眼,却仍强作矜持之态。 一时,满场臣服。 谁都不由得感叹一声,马屁拍到这个份上,也算顶级。 瑞天门侧厢里,年初九由女官陪同静立。 她看着城楼之上,目光有一瞬间恍惚。 世人都只当他年家溜须拍马,攀龙附凤。 却不知,这一步一步走来,从盐铁到祥瑞,从商贾到国公,破祖训,忍非议,从来都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她想护的人。 有时候,尊严在亲人的生死面前,本就不值一提。 更何况,她如今赌上所有,已不仅仅是为着年家一门安危。 她要的,是这新朝真正的盛世太平。是天下百姓,再不必受战乱流离之苦。 而光启帝,至少眼下,是稳住了江山大局。 那就让他坐得更稳一些!稳到足以撑得起这天下,护得住这万里山河。 年初九视线微移,越过雕花木栏,望向斜对面那侧宫厢。 不过数丈之隔,她一眼便从半开的窗户看见,太医正垂着眼,为东里长安诊脉。 东里长安竟也正望着她。 四目骤然相对。 年初九心头猛然一沉,就觉得那人眸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死气。 比上次更甚。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决绝。 不是吧?这人一会儿要在指婚时拒婚?还是要做别的? 东里长安似被她的视线洞穿,慌忙偏过头去,只余下一截清瘦的下颌线。 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一身红色织金锦袍裹着清瘦身形,腰束玉带,肩落锦缘。 他面色在日光里,更是苍白得透明。 越是锦衣盛饰,就越显清隽易碎。 就在这时,太医一声惊呼,“宸王殿下!宸王殿下!” 第一卷 第82章 宸王殿下可是言而无信之人 年初九心头不安,正犹豫要怎么跟女官开口,说过去看看。 对面厢中,刘医正已压低声音急唤,既怕惊扰了城楼之上的光启帝,又顾着宸王殿下安危,声音焦急,“年姑娘,年姑娘,劳烦您快过来瞧瞧,宸王殿下他晕过去了!” 唤她的是曾见过其施针的刘医正。他素来不重世俗偏见,只认医术高低,对她的针法极为推崇。 女官也不是旁人,正是云袖。她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不知道内情,“年姑娘还通医术?” 年初九匆匆敛衽一礼,“是,略通皮毛,还望姑姑陪民女同往。” 云袖颔首,当即引着她绕过御道旁的朱红照壁,穿过两道垂花夹道,不多时便来到对面那间侧厢之外。 胡公公也慌了,赶紧将人领进去。 侧厢内原有一张供歇脚的窄榻,东里长安晕倒后,就直接被安置在这了。 年初九没有迟疑,走到榻边,伸手探上东里长安的腕脉,指尖一触,眉头忽地微微一挑。 她迅速收了手,“宸王殿下是受了暑热,气闷不畅,引动旧疾,气血骤虚,才导致晕厥。” 刘医正连连点头,与他们的诊断一致。只是怕宸王殿下迟迟不醒,耽误赐婚吉时,触怒皇上,才急忙请年初九过来施救。 “快把窗户再开大些,房门也打开,屋里别围这么多人。劳烦各位先到门口守着,我现在就为殿下施针。” 几位太医闻言都赶紧退出去,这会子可不是观摩医术的时候。 云袖姑姑也不迟疑,当即退到门前守着,与蔡嬷嬷一左一右垂首侍立。 她跟蔡嬷嬷是同样的心思,都盼着这场赐婚能顺利。因为据她观察,自己是最有希望进宸王府当管事的人。 各方势力都不会为难她,再者上次她已特意给年家递了善意,想来年姑娘也不会排斥。如此,她往后便能借着这层关系,在宸王府站稳脚跟。 这边,年初九利落拿出银针,已背对着门坐下,指尖微凝。 她目光落在东里长安那颤如蝶翼的长睫上,淡淡开口,“宸王殿下,别装了。引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东里长安的眼睫又颤了颤,依旧没有睁眼。 这男子的五官当真生得极好,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薄色淡,细腻得竟比女子还要精致几分。 只是太瘦了,失了男子该有的英挺力道。肩背轻薄,下颌线更因脸颊凹陷,添了病气和脆弱。 连脖颈处的线条,都细得能清晰看见皮下浅淡的青色脉络。 这是年初九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东里长安的模样。 看了片刻,她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漫过眼底,“都说嘴唇薄的人,性子自私凉薄,还最是不讲信用。宸王殿下,你是这样的人吗?” 东里长安抿嘴。 年初九将银针收回锦帕中,“宸王殿下,要没事我就先回去了,还等着皇上赐婚呢。” 她说着“回去”,身子却不动。 东里长安果然睁开了眼。 可下一瞬,又仓皇闭上。 她盛妆夺目,如盛夏烈阳,灼得人不敢直视。 可眼帘合下,眼前仍似有一片刺眼白光,辗转不去。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他手握成拳,青筋在修长的手背上突突跳动。 他忍得很辛苦。 为见父皇一面,他曾经绞尽脑汁而不得。可终于见到了,父皇又不肯相信,连弩当真是他所设计。 为此,他留下几道题。 为何箭匣深四寸二分? 为何悬刀牙门留三分三厘? 又为何弩臂内侧开两道减力槽? 昨晚,光启帝把东里长安和东里长行同时叫去了御书房。 当着二人的面,光启帝便问了这三道问题。 谁知,东里长行竟答得分毫不差。 末了,东里长行还恬不知耻地解释,“七弟早前见儿臣和幕僚们在研究连弩,就执意想把图纸拿走,说他对此也颇有兴趣。儿臣想着,既是亲兄弟,又何必分你的我的,就让他拿走了。” 他又转过身来,对东里长安道,“七弟,你心思过重,思虑过多,才会把身子熬得这般赢弱。说到底,都怪止墨那厮在一旁挑唆撺掇,才把你引偏了心性,变成如今这样。” 东里长安既震惊又委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世上为何会有如此颠倒黑白的事? 最后,东里长行还痛心疾首,“魏鑫打死了止墨,是个意外。但我必须说,就算止墨现在没死,我也会处置他。” 光启帝最后沉着脸说,“问也问了,答也答了。莫要因一个随从,闹得人尽皆知,折了皇家的体面。这件事,到此为止。” 这一下,彻底堵死了东里长安的报仇之路。 他一想起止墨,心就揪得发疼。 止墨死了,还被人泼了满身脏水,污名难洗。 他恨得几乎要崩裂,却又无力。 可糟心事还没完,等他浑浑噩噩回到寝殿,林贵妃早已在殿内等着他,脸色沉得难看。 她开口便训,叫他往后莫要为了一个卑贱小厮,闹得兄弟反目,伤了情分。 又话锋一转,叮嘱他:往后既与年家女成了亲,便该多替他四哥着想。还明着说,年家的银子,本就该拿出来,给他四哥的前程铺路。 末了,她字字警告,“你们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兄弟!本宫生你出来差点掉了半条命,不是让你来气我克我!” 东里长安那时候就在想,年家只怕还不知道沾上他会有多麻烦。 到时他母妃以及林家,会像吸血虫一样扑上来,把年家吸得干干净净。 此刻,东里长安长睫微闪,压下哽咽,“年姑娘,我当真是为了你好。你还是……另择他人吧。” 年初九闻言,沉默片刻问,“宸王殿下可是言而无信之人?” 又问,“怎的,安顿好了后顾之忧,殿下就打算撇下我?” 第三问,已不用问了。她脸色骤变,竟从他袖袋中找到一把匕首。 她气息一紧,声音自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压得极低,“东里长安,你疯了!你要刺杀皇上?” 东里长安没想到她会忽然探他袖囊,猛地睁开双眸,竟是满眼血丝,赤红赤红,“还给我!” 匕首已被年初九藏于袖中。她盯着他,目光骇然。 这家伙胆子不小,敢毁她筹谋已久的大计! 她这一路讨好,都承诺上香烧纸供牌位了,为的什么啊! 第一卷 第83章 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宠 东里长安被年初九盯得害怕,好半晌,只得摇头否认,“不是。” “那殿下带着这东西要做什么?”年初九不等他答,似乎就明白了,话也说得不客气,“殿下不会这么蠢,要以自己的命,在城楼上逼皇上答应什么条件吧?” “年姑娘,”东里长安倏地满目泪水,攥紧拳头,“我快死了。我想报仇!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可报仇也不能选这个日子啊!”年初九觉得这孩子脑子不太好,怪不得前世死得早。 唉,她到底选了个什么人啊! 东里长安抿嘴。 年初九知道自己猜对了,生气,非常生气,“东里长安,你是个懦夫。” “你不懂。”东里长安敛下眉头,肤色更显苍白。 “我是不懂!”年初九语气里藏着几分急恼,“蝼蚁尚且偷生。殿下金尊玉贵,不知比平民百姓要安稳多少,又为何偏要自轻自贱?” “我时日无多。” 急! 年初九声音软下来,轻哄着,“殿下,我探过脉,你能活很久,真的。好好活着,一切从长计议,可好?” 东里长安却从这温软的话语里,无端听出了刺骨的凉薄。 那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就算要死,你也得死在咱们成了亲之后。 东里长安用袖子抹了一把泪,将脸别到另一边,背对着她,问得生硬,“你非嫁我不可?” “嗯。”年初九没有迟疑。 “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分明是悦耳的誓言,竟被二人说出了一种赌气的成分。 都气鼓鼓的! 年初九想了想,似哄似诓定他的心,“成亲后,咱们夫妻一体。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若愿意,我帮你报。” 她丝毫不担心他要报的仇,会是什么丧尽天良的勾当。 这人陷入困境,满心满眼只想着伤害自己,又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你?”东里长安猛地扭过头来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移开视线。 白光灼得刺眼,他也盯得紧紧的,似忽然看到了希望。 也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姑娘的模样。 她容色过盛,眉梢带锐。眼睛黑亮幽沉,偶显锋芒。 当真美得张扬,毫不内敛。纵使她身处万千人之中,也能让人第一眼看见。 又想起她轻描淡写,就化解了他认为根本不可解的危局……东里长安陡然心跳如鼓,眼中光芒大盛。 他强撑着从窄榻上爬起来,一时天旋地转也顾不得,带着少年的羞涩,轻声问,“年姑娘,你当真肯为我报仇?” 嗯……年初九正想应下,却又忍不住勾唇淡笑,“端看你的表现呢。” 东里长安抿嘴,可眸色依然很亮。 年初九看着掌中那枚匕首,肃然正色,“那宸王殿下,你可知,一旦匕首被人搜出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东里长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小声道,“我自己会处理。” 年初九睨他一眼,“看着!” 她一边说话,一边趁没人注意,悄悄拢了拢长袖,将匕首攥在袖中,顺势往榻下一扔,又飞快抬脚踢了一下。 然后她敛了神色,一脸严肃地朝云袖快步走去,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云袖脸色骤变,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出门,一眼寻到了现场值守的校尉,屈膝福了半礼,急声道,“校尉大人!有人要刺杀宸王殿下,意图破坏大典!快!” 四周霎时一阵骚动,彻底惊动了在场所有人。 东里长安大开眼界。 还能这样! 校尉进来,朝宸王行了礼后,就在榻底搜出了匕首,“请宸王放心,卑职定会彻查到底。” 东里长安充耳不闻,只眸色晶亮地看着年初九。 同一时刻,城楼上盐铁晋献仪式结束,当下便转入封爵大典。 内侍在礼乐声中,捧着诰命锦轴与金印紫绶,高声宣制,“朕以年家献祥瑞、捐盐铁,更解燕城之危,功勋卓著,特封年维庆为富国公,赐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 其母年氏,淑慎有仪,教子有方,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 其妻殷氏,温惠秉心,克娴于礼,辅佐夫家,特授一品诰命,亦赐凤冠霞帔。 另赐云深街上等吉宅一座,以为富国公府基业。” 宣制毕,年维庆忙趋步上前,与殷樱一同躬身,一左一右扶着年老夫人。 三人跪接诰命与金印,再叩首谢恩。 至此,朝中便又多了一位堂堂富国公。 百官恭贺。无论心里有多不屑,但当着光启帝,该给的面子还得给。 一时鼓乐喧天,其乐融融。 接下来,就是赐婚了。 东里长安红衣夺目,自左梯拾级而上。 身侧四内侍躬身随行。两人扶肘,两人持鎏金遮阳伞。 身后六宫嬷紧随。 梯侧八禁军执戟肃立,甲胄映光,仪仗井然。 梯九折,每三阶为一折,汉白玉梯面斑驳开裂,却也磨出了岁月的温润。 梯旁朱红望柱,祥云凤鸟,红白相映,却有多处断折,以粗木临时加固。 东里长安走一步,喘三口,歇片刻。好半天才走了一折,把随行的宫人急得汗流浃背。 胡公公焦急地望了一眼城楼之上,低声道,“宸王殿下,实在不行,老奴背您上去?” 东里长安望着高高的城梯,抿唇,扶着石栏的指尖泛了白。 他要脸。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人背上去,着实让人笑话。 可他也要命。动一步都难,更何况是九折阶。 胡公公只当他默许,正要躬身屈膝。却见万公公领着一众随侍,抬着一乘轻便的鎏金小轿,从上往下行来。 走近了,万公公才躬身行礼,朗声道,“宸王殿下,陛下念您身子孱弱,特命奴才抬轿来接您上城。” 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宠! 所有宫人都忽然真正意识到,宸王殿下今时不同往日了。 胡公公与蔡嬷嬷对视一眼,眼底皆漾起喜色。他俩往后定是要进宸王府当差的,万公公已暗示过。 主子得脸,他俩的前途才能光明。 东里长安谢过隆恩,随后由内侍扶上小轿,稳稳抬着往城楼上去。 端王等人立在一旁,心底再一次慨叹。还是年家有面子!往日里,七弟可从未得过这般荣宠。 唏嘘之余,几人又暗自好奇:那年家女到底长什么样? 心底竟不约而同盼着,最好是又矮又丑、粗鄙不堪的模样,这口气才没那么不甘。 这点心思刚起,便被细碎环佩声打破。 年家女,来了! 第一卷 第84章 册封年初九为宸王妃 城楼右梯,环佩轻鸣。 全场倏然安静,目光齐齐投向梯口。 赤金点翠发簪,先自梯口探出,乌发如云,珍珠微晃。 素白眉心,一点浅金小巧花钿,艳色天成。 让人忽的眼前一亮,分不清是日光太烈,还是那抹身影自带莹辉。 文武百官纷纷睁大眼睛,又纷纷敛眸垂首,唯恐失礼。 只端王几人心头巨震,目光难掩惊艳之色。 那短命皇弟当真命好啊! 但见那美人儿肌肤胜雪,明眸清澈,端庄明艳。 一身正红海棠罗裙,映着斑驳汉白玉,美得晃眼。 衣袂轻扬,花影流转,缓步拾级,身姿窈窕间,尽显端庄仪态。 年初九行至宸王身侧,与之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旋即转开视线,与宸王相隔半尺而立,不卑不亢。 二人跪于城楼御座之下,身姿端肃,齐齐叩首问安。 光启帝正襟端坐,红光满面,看得出来龙颜甚悦。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清了清嗓音,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富国公之女年氏初九,温婉端良,淑慎有仪,朕甚嘉之。今赐婚于宸王,册封为宸王妃,择良辰吉日完婚,钦此。” 宣旨声落,礼乐起。 一对璧人接旨谢恩,佳约已成,只待择日完婚。 城楼正殿左右各有配楼。 左配楼为主观礼间,皇后和贵妃齐聚雅间观礼。 右配楼共两间。一间安置位分较低的妃嫔及宗室命妇,另一间则专供朝廷官员家眷,尽显内外尊卑之序。 此时,皇后笑着恭喜林贵妃,“还是林妹妹好福气,老七避过了好些不般配的婚事,原是在等年家呢。” 这话倒不假。 新朝初立,光启帝为笼络文臣武将,大肆以皇子公主、宗室亲族联姻,以固根本。 东里长安体弱,反得幸免,避开了联姻乱局。这也是光启帝和林贵妃都不喜这儿子的原因,光占个皇子身份,实则毫无用处。 反观端王、睿王、昭王诸人,个个妻妾成群。皇帝甚至放开了侧妃规制,许其增至四侧妃,甚至六侧妃。 这一对比,就显得东里长安特别鸡贼。 该躲的时候躲得干干净净,该抢的时候比谁都跑得快,专挑富贵窝里钻。 曾贵妃似笑非笑,“是啊!还是林妹妹懂得打算。这下老七给老四带来的助力,可不是一点。你们林家要高兴坏了!” 林贵妃心里虚又苦。 她和娘家前脚才联合顾家害年家,后脚就和年家成了亲家。 问题是,她那小儿子天生是个犟种,根本不听话,犟起来能一头撞死在她面前。 为个卑贱小厮,都能跟她反目。 若是富国公他日知道林家才是罪魁祸首,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 林贵妃想得头痛,转念又可惜年家这门亲不是老四的。 这会子,听到皇后和曾贵妃轮番阴阳,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强扯出笑容,“那是老七的福气。他自幼体弱,老天都看不下去,忙着给他补偿呢。” 皇后暗暗撇嘴,曾贵妃也暗暗撇嘴。 唯魏贵妃不搭腔,抬眸望向城楼之上,看那一袭海棠花影流转的曼妙身姿。 只觉世间美好,莫过于此。 是这一刻,她才真正确信,烽烟已尽,天下太平。 她很珍惜现在的日子,连盛夏烈日在她眼里,都只剩明媚热烈。 她端坐,笑得温柔。 只是眼下,曾贵妃再燃烽火,“嫔妾听说,宸王府和富国公府竟是隔墙相连。内里开个小门,里头随便走动,连门禁都省了。啧!这在哪个朝代都是头一份!” 这话,是酸给皇后听的。 曾贵妃看不上林贵妃,就喜给皇后添堵。 皇后母家想住云深街,皇帝偏不让……曾贵妃想想就开心,觉得光启帝这人最是公允,一碗水端得平又稳。 只因曾贵妃自个儿娘家定国公府,与镇国公府同为云深街数一数二的望族。 这便看向神思游于仙外的魏贵妃,“魏妹妹,哪日咱俩得闲,就去向皇上讨个恩赏,可携手一道回云深街的娘家走走。到时,咱们还能顺道上富国公府窜窜门儿,叙叙旧。” 皇后:“!!!” 曾贼!老娘杀人的心都有! 林贵妃:“!!!” 我儿的岳家,关你们屁事!人都不认识,你们窜个鬼的门,有啥旧可叙! 二人都气得不轻,脸上差点绷不住。 魏贵妃素性温良,不争不抢,闻言顺水推舟,轻轻点头,“好呀,结伴回府,原是该四处串串门的。” 巧了不是?那镇国公府就是她娘家。 她既不知道皇后母族想尽办法都要往云深街拱,亦不知林贵妃心底忌惮她们与富国公府往来。 她就是单纯觉得,“那年家姑娘生得当真美,一双眼睛干净又澄澈,性情想必也极好。我家芙蓉性子内向,也不知能不能跟年姑娘结个好友?” 她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名为东里芙蓉。 皇后一听,心里警铃大作。 她也是想让女儿走这个路子,结交年家呢。 曾贵妃又何尝不是,都交代了女儿和侄女们,趁着宸王成亲前夕,该帮忙的帮忙,该交好的交好,先结个善缘,来日方能受益良多。 即便没旁的好处,哪怕给各方添添堵也是好的。 皇后忍不住悠悠道,“隔那么远,魏妹妹都能瞧见年姑娘的眼睛干净又澄澈,莫不是生了一双千里眼?” 魏贵妃闻言笑起来,丝毫听不出弦外之音,“嫔妾想着,必该有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才配得上那倾城风华呀。” “魏妹妹说得极是。”曾贵妃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着瞥了一眼林贵妃,“年姑娘既是这般招人稀罕,赶明儿叫她入宫,来陪皇后娘娘和魏妹妹说说话。” 皇后和魏贵妃齐齐点头,“这主意好!” 林贵妃一个个瞄过去,哪还不知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气得差点拿茶水挨个泼过去。 偏曾贵妃还不放过她,“咦,看林妹妹脸色这般不济,莫不是近日身子有亏?” 皇后这会子又奇异地跟曾贵妃站了同一阵营,“林妹妹素日身子便弱。说起来,老七就是随了你,才自小多病,看着怪可怜的。” 魏贵妃是单纯关心,“林姐姐有病就要早治啊,可拖不得!” 林贵妃:“……” 第一卷 第85章 根本不配母仪天下 林贵妃一口银牙差点咬碎,可嘴角笑意却更深,“臣妾不过是劳顿了些,不碍事。” 皇后与曾贵妃对视一眼,各自抿唇一笑,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开口。 此刻无声,一盏清茶,胜过千言万语。 还是林贵妃再次打破了沉默,状似无意,悠悠道,“老七婚事仓促,事事都要臣妾亲力亲为,才敢放心。富国公眼下圣眷正浓,臣妾唯恐不周,委屈了那富国公府的嫡女。臣妾若不上心,这世上又有谁配操这份心?” “咦,林妹妹这话说得不对。”曾贵妃神色一正,“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要说这天下女子里头,真正配操这份心的,唯她一人名正言顺。妹妹这是把自个儿放哪儿了?这心,也太大了些吧?” 林贵妃陡然色变。 光启帝最忌名不正言不顺,若今日的闲聊,断章取义地传到他耳里,后果不堪设想。 她猛地起身,踉跄一步,“噗通”跪倒在地,语带哽咽,“皇后娘娘,臣妾失言!臣妾绝无那等僭越之心,不过是做母亲的心切,一时口快,说了胡话。臣妾知罪,求娘娘恕罪!” 皇后心里明镜儿似的,知曾贵妃在中间拱火。 今日老七赐婚刚下,她若此刻与林贵妃起了龃龉,传出去,必要落个善妒不容人的名声。 她才不会遂了曾氏的意,只淡淡看了林贵妃一眼,“起来说话,这大喜的日子,别做出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不知情的,还当是本宫欺负了你。” 曾贵妃见皇后没上套,意兴阑珊地喝了一口茶。 无趣得很啊,怎的不掐起来呢? 林贵妃更是怄得心口发紧。 她打的也是同样的主意。 但凡皇后娘娘疾言斥责一句,或者罚点什么,她今日就敢在这瑞天门把头磕破。 让天下人都知,这货就是个善妒的,根本不配母仪天下! 林贵妃跪在地上不肯起身,还琢磨着再添一把火。 可没机会了。 皇后身边的许嬷嬷径直上前,伸手便扶。 那力道极沉,近乎半拎半架,直接将她搀起,按进了圈椅之中。 曾贵妃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曾姐姐笑什么?”魏贵妃不解。 “呵,笑可笑之人,笑可笑之事呀。”曾贵妃懒洋洋应道。 她可不怕得罪了谁,大不了就干一架。到时捅到光启帝面前,看谁不得脸! 哼!那年姑娘也真是的,光长了一副好模样,就是不带脑子,又太没眼光。 选她家睿王不好吗?长相英俊,能文善武,舅家还掌兵权,多好啊! 选个短命鬼做夫君,图啥呢?难不成就图他死得早? 这左配楼里,到底没传出不像样的话来。 在皇后的隐忍,曾贵妃的逗趣,林贵妃的郁闷,魏贵妃的单纯中,里头时而笑声不断。 这届后宫娘娘很懂事,相当和谐。 而右配楼内,恭送完帝后回宫,此处就成了一众命妇和贵女歇息叙话之地。 之后在城门一侧的官厅,还设有简席。 去留随意,不做强求。 可官场之上,哪有真正的“随意”二字。这就得看京城里有多少人愿意与年家交好了。 愿往者,是示好结交,认下年家这门新贵。 转身而去者,便是疏远,不愿轻易沾身,隔岸观火。 今日是年家的主场。 一席之间,喝的是酒茶;显的,却是人心向背。 年初九赐婚礼毕,就从城楼上退下来了。 她往偏厢换了一身轻便合宜的吉服,才往右配楼寻母亲婶婶和几位嫂嫂。 此时,殷樱领着年家女眷,同宗室夫人及贵女们说笑一处。 这几年中原战乱不休,旁人多困守故土,年家却一趟一趟接连出海通商。 船队自沧澜港起航,一路南下,过碧涛洲、珊瑚屿;再沿外洋诸国海岸西行,抵扶南国、罗婆国、木骨都国;而后转道东去,远至流霞洲、万阳岛,最远处可抵东屿洲。 往返一趟,少则半载,多则经年。有些船只出去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载出丝绸、瓷器、茶叶、铁器,换回香料、珠玉、宝石、奇木等等。 这些东西小巧贵重,不易朽坏。可易粮、可通关节、可保一族安危。 正因常年漂洋过海,见过大世面,年家女眷都养出了从容镇定的性子。 寻常场面,根本压不住她们。 再加之不端架子,同低阶官员女眷也能闲话家常。一来二去,年家赚了不少好感。 自然也有生妒的,不忿的,只是谁都不敢摆在明面上。 此时,大多数人还未散去。 年初九进来后,就微笑着跟在母亲身后,依次见过诸位命妇与夫人,认一遍周遭女眷。 这一番见礼,也意味着,她从此真正踏入京城权贵圈层,为人所识。 往后做了宸王妃,少不得要打交道。 右配楼厢房宽敞,南窗一整面敞亮,临窗视线最佳。 厅内依序设座,能清晰观礼的上席,共八处。绝佳位次按尊卑而定,实权居前,虚爵次之。 其中,户部尚书范怀朴家,便是这八席之一。 来的是范老夫人和范家一众女眷。 年初九上前,敛衽一福,“晚辈年初九,见过范老夫人,见过各位夫人。” 范家人热情。 又因与年家比旁人多了一层情谊在,场面上就格外热络融洽。 用范怀朴的话说,“年家是我再生父母,让我好找啊!” “好孩子!”范老夫人慈爱含笑,径直褪下腕间玉镯,不由分说戴在了年初九手上。 殷樱见状忙上前阻拦,口中连称“如此厚礼,使不得”。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范老夫人故作嗔怪,轻轻按住殷樱的手,“你我两家,往后本该亲如一家,何须这般见外。” 又道,“老身一看这孩子就欢喜,有缘!” 年初九观那玉镯,成色寻常,当真算不得特别贵重。当下恭敬戴好玉镯,敛衽躬身,再三谢过,神态更显亲昵。 范老夫人乐得呵呵笑,“好孩子,常来府中走动。你瞧瞧这些姐妹里头,必定有与你投缘的。” 范家姑娘们便依次上前自我介绍,又有范家几位婶婶也在旁含笑搭言,气氛和睦。 年初九光在范家这里,就耽搁了一刻钟功夫。 不远处,林家人已等得不耐烦。 林家长媳龙氏酸溜溜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边才是宸王外家呢!一介商贾,真没眼力见!” 第一卷 第86章 必得把范老太婆比下去 林家不在八席之列,位次靠后。 林老夫人今日亲自前来,本就是想借着宸王的亲事,拉拢年家。 两家如今沾亲带故,堪称通家之好。在她看来,自当一同辅佐昭王,同气连枝。 出发前她便已示下,不管往日有多看不上年家,今日都要表现得热络亲近。 好叫外人看着,淮荫郡侯府与富国公府和睦融洽。 这是逼着年家站队。 心里想得好好的,可林老夫人见年家人长袖善舞,打心眼里厌恶。 就觉得宸王殿下有这样一个岳家,实在上不得台面,顺带丢了他们林家的脸。 此时听长媳抱怨,对年家那份憎恶更盛。 尤其见年初九还收下了范老夫人从手上褪下的玉镯,就更加嫌恶。 年家怎的什么人的礼都收? 一个破镯子还当宝似的! 林老夫人不由得目光微沉,“商贾当真粗鄙,小的不懂事,难道老的也不懂事?” 京城权贵圈里,从无随便可收的礼。 收了,是明着交好;再往深里想,就是站队依附。 这年家,当真蠢!知不知道范家和他们昭王一系自来不和? 林家长女林芝也面露不屑,“是啊,宸王殿下可是我们林家的外孙,他年家不会不知道吧?” 龙氏冷冷嗤笑一声,“商贾人家,见利忘义。她们知道个屁!” 林芝喝了一口茶,发现茶凉了,那股火气更盛,“母亲,咱们态度不能太和善了。否则往后还不知道怎么被人骑在头上呢。一会儿等年初九来了,必得给她个下马威!” 林老夫人眸色幽暗,不置可否。 她原本准备了见面礼,是套头面,花了大价钱,很肉疼。 可现在她不想给了。 年家不配! 林芝的小女儿杜云瑶刚满十五,正值议亲年纪。 今日见到一位年家儿郎,就暗自动了心思。 她当下便帮着圆话,轻声道,“母亲,富国公爵位本就高于郡侯,有话好好说啊,别伤了和气。” 知女莫若母。林芝冷睨了女儿一眼,“你相看上年家的谁了?” 杜云瑶脸一红,“母亲!女儿哪有!” “你最好没有!”林芝冷哼一声,“实话告诉你,我看不上年家!” 杜云瑶垂下头,不敢再惹母亲不快,更不敢去触即将动怒的外祖母霉头。 因为林老夫人乍一听“富国公爵位高于郡侯”这话,当即气血往上涌。 就有点埋怨上光启帝这个女婿了! 国公爵位那么不值钱,怎就不能给林家这份体面! 这下好了,年家莫名其妙成了富国公,反倒叫林家低人一等。 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林家正郁闷间,年初九就走过来了。 但见她广袖轻垂,敛衽一福,“晚辈年初九,见过林老夫人,见过各位夫人。” 一样的礼,一样的话。 可林家人愣是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就觉得那话冰冷,毫无温度。并未因林家是宸王外家,而有所不同。 再看年初九的模样,神色平淡,眉眼漠然。 林芝气炸了! 龙氏等人也是气得不轻,怒气几乎都显在了脸上。 恨不得就这么让年初九保持行礼的姿势,林家不让起,她就不能起。 可年初九乃国公府嫡女,身份尊贵。此番不过是行晚辈礼,林家根本没有资格拿捏。 是以年初九从容直身,微一停顿,便欲随母亲往下一席见礼。 “且慢!”林老夫人陡然回神,忆起今日来意,怎容她就此离去。 目光扫过年初九腕上那只成色寻常的玉镯,心底暗哂,面上却堆起慈祥笑意,温声道,“好孩子,近前来。” 这一瞬,众人方才恍然想起——林家,乃是宸王外家。 林老夫人余光瞥见众人态度,心里十分满意。 唯独不满意的,是年初九的表现。 她叫“近前来”,人家不止不听,还暗暗后退了一步。 林芝等人看在眼里,恨不得上前手撕了年初九。 林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躁怒不已,只笑吟吟褪下腕间玉镯。 拾人牙慧? 架不住她这只玉镯成色好啊!玉质通透,水头十足,贵重何止百倍。 必得把范老太婆比下去! 树要皮,人要脸,她必须把林家这张脸保住了! 林家人看得肉痛,只觉被剜了心一样,空洞得很。 龙氏更郁闷。 这玉镯乃是林家祖传珍宝,当年家中最艰难时,金银器物尽数典当,唯独此镯舍不得出手。 按辈分次序,这将来是要传到龙氏手里的。 现在竟然就这么给出去了!给出去了!给出去了! 给的还是年家人! 龙氏那口气堵在喉间,连笑起来都显得阴森。 她竟暗暗盼着年家有点骨气,莫要收下林家这份厚礼。 众人心思十分微妙,都在猜,年初九会不会收下林老夫人给的玉镯。 远处,卢昭华带着一个叫风来的小丫头避在角落里。 此刻风来就悄悄问,“姑娘,您猜年姑娘会收下林老夫人的玉镯吗?” 卢昭华很肯定,“应该不会收。” “为什么?”风来不解。 卢昭华笑笑,不答。她也不能说,她希望年家别收,因为她不喜欢林家。 林家子弟最爱在外头欺负平民百姓,她都遇到过好几次了。 卢昭华期待的眼神朝那边投去,正见富国公夫人推拒,仍是那话,“如此厚礼,使不得!” 林老夫人扬声道,“如何使不得?宸王殿下是我们林家的外孙。既是陛下亲赐良缘,这孩子不就是我们林家的外孙媳妇儿吗?” 年初九乖顺地望向母亲,似懵懂,不知当不当收。 殷樱目光淡淡扫过那碧玉通透的镯子,便移了开去。 只一眼,她就看出那绝对是好东西,温温笑道,“还不快谢过林老夫人。” 这就是要女儿收下了。 卢昭华脸上笑意一僵。 许多人都神色复杂,表情微妙。反倒是范家人,神态自若,自顾饮茶。 但见年初九腼腆上前,似是不好意思让林老夫人给自己亲自戴上玉镯。 她微微侧身避让,双手接过玉镯,转手便递给身后的明月。 全程没多看一眼,只当是寻常物件。 这一连串举动落在众人眼中,满座齐齐为之一静。 林老夫人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还保持着手握镯子的模样。 唯年初九轻轻敛衽一福,语气恭谨平淡,“谢林老夫人。” 第一卷 第87章 我家七弟当真好福气 年初九谢罢,就神态自若地走向了下一席。 殷樱温声引见,“这位是锦宁侯夫人。” 年初九仍是依礼敛衽一福,“见过锦宁侯夫人,见过各位夫人。” 锦宁侯府全体正在吃瓜,都还没准备好。 一时手忙脚乱,打翻了茶水。 殷樱低声示意身后的明月,“去帮着收拾一下。” 明月应声上前,与侯府的丫鬟一起,很快就收拾妥当。 锦宁侯夫人满面通红,窘迫不已,连连欠身,低声道,“失礼,实在太失礼了。” 殷樱温和笑道,“一点小事,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 卢昭华笑了。 年家人真有意思啊!做的每件事都有意思! 那日她攥着红丝带,挤不进甜水巷,只在外头听到流言。 回家后问过父亲,方知是年家遭人恶意栽赃,这才反击造势。 卢昭华光听着都心惊肉跳。 父亲说,年姑娘胆识过人,嘱她多多交好。还说,年家本可大肆宣扬顾家另聘之事,却为护她名节,刻意迂回,不曾声张。 年家是有恩于卢家的。 总之,父亲对年姑娘赞不绝口,对年家上下,也是满心赞许。 卢昭华素来不喜应酬。今日前来,只为见年姑娘一面。 现在见到了,她喃喃道,“当真出人意料。” 这头,林家人气疯了。 林老夫人本以为,最好的结果,是年初九当场褪下范家玉镯收好,再换上她这一只。 如此一来,亲疏远近立显。 退一步说,即便一腕双镯,也不是不能接受。 两只镯子同戴一腕,林家玉镯的质地品相,反倒更能压过范家一头。 可怎么都没想到,年初九收了镯子不看不戴,递给丫鬟后,就匆匆走了。 刚才在范家那里,可歇了足有一刻钟。 年初九这是当众打她林家的脸! 林老夫人怄惨了。 后悔不已。 早知这样,就不该送这么名贵的玉镯! 那是他们林家的传家之宝! 你要不想给脸,有种就别收啊! 林老夫人周身精气神似被瞬间抽干,只凭着一股不愿旁人看笑话的硬气,死死攥着椅子扶手,强撑着缓缓落座,才勉强没在众人跟前失态。 她端坐得一丝不苟,面上犹自带着温和笑意。 唯有一股腥甜翻涌,被她死死压在喉间。 隐隐听到那边笑声传来,“富国公夫人,那就说好了,有事儿您一定寻我。” 还有人说,“富国公夫人,等您乔迁新居时,我等定要上门讨杯喜酒,沾沾您府上的喜气啊。” 殷樱热情答应下来,“一定一定。看这时辰,该移步去官厅用膳了,要同去吗?” “当然要去。”户部侍郎之妻袁氏,见富国公夫人主动邀约自己,不由得喜上眉梢。 “我也去!” “臣妇也同去!” “都去,都去,今日是年家的大喜日子,咱们都去。” 就好似今日是年家请客摆席一般,现场热烈。 众人又赞殷樱把女儿教得好,不止貌美出众,连气度风华皆是一等一的好。 殷樱听着,笑意染满了眉梢眼底。 年初九立在一旁,含笑挨着母亲,温顺又乖巧。 更多人,却是看中了年家儿郎,争相打听婚配与否。 林家人看得怒火中烧,可更让人恼恨的事还在后头。 皇长女安宁公主东里晚樱驾临,特意前来见年家一行人。 众人上前见礼。 礼毕之后,安宁公主含笑看向殷樱,当众温声开口,“本宫听闻,夫人闺名之中,有一‘樱’字?” 殷樱敛衽笑应,“是,臣妇单名一个樱字。” 安宁公主笑道,“倒是有缘,本宫名中,亦有此字。” 殷樱直说能与公主同字,是沾了公主的福气,颇有分寸地不去问公主名讳。 安宁公主二十六七岁模样,气色不太好。许是战乱时流了两个孩子,至今没恢复元气。 她上前携起年初九的手,细细打量,眉眼间满是喜爱,“我家七弟当真好福气,能定下这般天仙似的人物。” 我家七弟! 多微妙的称呼! 众人果然都抬头去瞧林家人。 林家人气得快吐血了。 安宁公主代表的是曾贵妃和睿王一系。 这是明着跟林贵妃抢人啊! 安宁公主还没退场,皇次女明懿公主东里青梧又来了。 她代表皇后与端王一脉,来意也很分明。 就是交好年家! 现场一片喜乐融融。 紧接着,五公主东里芙蓉也来了,竟是由万公公亲自陪同在侧。 万公公笑着解释,“五公主想来认识年姑娘,又不好意思,央着老奴引见一下。” 年初九自然要给万公公面子,就上前与五公主挽了手。 林家人彻底麻了。 很好,魏贵妃一个没儿子的,也要来掺一脚! 万公公微微欠身,扬声通传,“时辰将至,恭请各位移步宴厅,入席安坐。” 众人便依序出去。 年初九驻足,对东里芙蓉轻声道,“五公主,我还有个朋友,您能等我一会儿吗?” 东里芙蓉腼腆点头,“嗯嗯,我等你。” 年初九缓步走向角落,去寻卢昭华。 视线扫过衣香鬓影,久远的记忆猝然涌上心头。 前世,是卢昭华先找的她。 那时,年初九是顾江知见不得光的外室。 正室打上门来,原该是气势汹汹。 可卢昭华立在她面前,没有正室的骄横,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说,“年姑娘,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年家满门遭难,原就是顾家的手笔。” 她又说,“我很卑劣,本欲捏此把柄逼顾郎回头。是我想岔了,他那样的人,原是心狠手辣之辈!不值!” 她走的时候还说,“如果我死了,就是顾江知杀的。你若有活路,拼死逃吧!” …… 年初九指尖微微收紧,走到卢昭华面前,微微敛衽,“卢姑娘,可愿同往入席?” 卢昭华全然没料到对方会主动邀约,一时脸颊泛红,“我,我当真可以同您一道吗?” 说罢,她又怯怯补了一句,眼底满是无措,“我在这里……一个相识的人都没有。” 年初九见她局促不安,心下不由一软,温声道,“卢将军对我年家多番照拂。卢姑娘若是愿意,便随我一同过去便是。” 卢昭华眼眸微亮,笑着应下,跟着年初九与东里芙蓉一同离去。 此时,右配楼厢房内,只剩林家众人。 一直强忍怒意的龙氏,骤然翻脸,径直向林老夫人发难。 第一卷 第88章 林老夫人晕倒是被年初九气的 “母亲,您就不该把玉镯送给年初九!人家都不拿正眼瞧咱们!”龙氏发飙。 那镯子本来应该归她的,是老婆子压着不给。 这下好了,便宜了年家! 林老夫人本就后悔,现在听儿媳妇埋怨,只觉威严尽失,怒上心头。 重重一拍案几,厉声喝道,“我的东西,想给谁便给谁,谁敢多言!” 龙氏素来不是软弱可欺之人,分毫不让,厉声回驳,“母亲!那是林家代代传下来的老物件。您与我一样,都只是林家媳妇,并非物主。这镯子,从来是林家的,不是您一人的!” 林芝其实也埋怨母亲,不该冲动把玉镯给年初九。 可到底见不得长嫂骑在母亲脖子上,便也加入战局,怒斥长嫂不尊老。 一时吵成一团。 吵着吵着,林老夫人急怒攻心,“咚”的一声,歪倒在座椅上,晕了。 龙氏愣住了。 林芝也愣住了。 二人互视一眼,让人赶紧去请太医。 太医院有当值太医,不当值的正好在宴厅里用膳。 林家请的就是不当值的文太医。 宴厅男女分席,一墙之隔。 文太医得了消息,当即搁下酒杯,起身向昭王低声禀明。 昭王眉头微蹙,起身随同太医一道,快步往右配楼而去。 很快,林老夫人晕厥的消息,便从外场男席传入内场女席。 一同传开的,还有一则说辞。道的是林老夫人一片诚心赠礼,忧心薄礼不入年家姑娘的眼,心中郁结难舒,这才急火攻心,骤然晕了过去。 那会子,年初九等人正跟范老夫人一桌用膳。 明月听闻消息,正要上前向夫人与姑娘禀报。 可脚步刚动,便已迟了。 昭王带着姨母林芝以及大舅母龙氏,已端步进入女席。 同一时刻,端王、睿王等人也都从男席移步跟着过来了。 刹那间,所有女眷齐齐停箸,全场鸦雀无声。 安宁公主端坐席间,柳眉微蹙,面上已薄染不悦。 她安坐未动,只淡淡开口,便自有威严压场,“何事喧哗?” 睿王与安宁公主一母同胞,见状先一步出声解释,“本王见四弟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便过来看看。” 端王在旁微微颔首,折扇摇了摇,“本王亦是如此。” 安宁公主目光轻落昭王身上,语气疏淡,“四弟,你这般阵仗,已然惊到在座女眷,未免不妥。” 昭王先向着席间众人微微拱手,语气沉定,“事出仓促,惊扰了各位,本王在此致歉。只是家中长辈骤然晕厥,牵扯到年姑娘。本王不得不前来,向年姑娘问清一事。” 年初九起身见礼,眸色清亮坦然,“昭王殿下但问无妨。” 昭王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年姑娘,可是不喜本王外祖母赠予你的那只玉镯?” 年初九茫然,“昭王殿下,何来此说?” 龙氏面色愤然,上前一步,声音压着怒意,“方才我婆母一片诚心,将传家玉镯赠予你。而你却不曾佩戴,转手便交给了身边丫鬟。” 林芝眼眶泛红,语气又急又委屈,“我母亲满心欢喜,只当是给未来外孙媳妇的见面礼。姑娘就算不喜,也该顾全几分体面,假意应付一二也好啊。” 所以,林老夫人晕倒,就是被年初九气的! 林老夫人如果往后有什么事,那都是年家害的! 安宁公主悠悠开口,语气慵懒却字字锋利,“这话倒奇了。礼物既已送出,旁人何时戴,难道还要由送礼的人来管?那父皇赏赐田地下去,是不是哪家不亲自耕种,就是不敬天家?” 昭王眸色沉敛,“皇姐,臣弟的外祖母,也是七弟的外祖母,本就是一家人。今日若不当面问个明白,臣弟只怕日后平白生出嫌隙心结,反倒不美。臣弟也相信,年姑娘定然不是那般轻慢无礼之人,所以才想亲自来问一问。” 话说到这个份上,安宁公主若再执意阻拦,就显得有些刻意偏袒。 这恶人,她不能再做了。 她倒要瞧瞧,年初九将如何回应。若圆得不妥,她再出面兜底也不迟。 明懿公主也是这般心思。 恰在方才,她身边侍女悄声来回了一则消息。她眼眸微闪,唇角轻轻勾起,只安静端坐,静待年初九开口。 要做那人前解围的救星,自然要挑最恰当的时机。 年初九默然看向昭王,片刻后,才轻轻叹了一声。 她眼睛本就生得极美,眸光微微垂落时,如同受了委屈却不敢申辩的小鹿,“是臣女处置不周,才生出这般误会。” 她侧过身,轻声唤道,“明月。” 明月立时上前听命。 “将玉镯取出来。”年初九语调平静。 “是。”明月恭声应下,方小心翼翼自袖中缓缓取出一方锦囊。 那锦囊以极品云纱织就,日光映出温润莹泽,流光暗转。 袋身以金线缀以五彩绒线绣缠枝纹样,针法细密繁复,尽显织造精妙华贵。 袋口以一串东珠束系,颗颗圆润饱满,大小如一,珠光莹白澄澈,不带半分杂色。 年初九把锦囊握在手中,将玉镯小心翼翼取出,才抬眸看向昭王,“殿下明鉴。臣女视物,从不论价钱高低,只重心意。老夫人一片厚爱,臣女又如何能轻之?” 安宁公主悠悠笑起来,“四弟,这回你可当真错怪年姑娘了。旁的不说,单是这几粒东珠,已是千金难求。随便一颗之价,也远超那玉镯。”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静了一瞬。 龙氏与林芝脸色微变。 众人重新看向那串莹润光洁的东珠时,目光已变得不同。 再看向那只被妥善收放的玉镯,哪里还不明白? 人家不是轻慢,分明是珍之重之,唯恐磕碰损毁,才用比玉镯更贵的锦囊悉心收存。 “巧言令色!”林芝气急败坏,“当真如此的话,那为何你手腕上,又戴着范老夫人送的手镯?难不成是因为那手镯不值得珍藏?” 这话! 当真把年初九架在火上烤。 一旦应答不得体,就把范家得罪了。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年初九,想知道这一次,她又该作何应对。 年初九无奈看向明月,淡淡道,“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