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凶案现场,小仵作躺赢刑部》 第一章 前尘尽忘 中元夜,月圆。 齐老鬼把铁锹插进土里,弯下腰,拖起最后一具尸体。 坑是现成的,白日里刚埋过人。 他把那尸体往里一掀,尸体闷闷砸在坑底。 “睡吧。” 在义庄干了大半辈子仵作,他也没什么忌讳,隔断时间就来把义庄里的无主之尸一齐掩埋了,为他们求个安息。 铁锹铲起土,一锹一锹盖下去,盖了七八锹,齐老鬼忽然停下。 他的左脚踝上,有五根惨白阴冷的手指头,正在慢慢收紧。 “救我。” —— 一年后,京城泽安堂。 齐昭躺在床上,眉头紧锁,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梦中她成了被捆绑放血的婴儿,诡异的图腾,滴落的鲜血,遍地灰白的植株,她想看清自己究竟在哪,却总被一层浓重的雾气挡住。 齐昭猛地睁开眼,坐在床板上急促地喘息。 终于平复下心跳,她捋起袖子,晨光从窗格透进房中,照得她的皮肤惨白,透着股衰败的青灰。 齐昭愣愣看着,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一年前被齐老鬼从乱葬岗拖回义庄救治,她醒来后前尘尽忘,不记得任何事情。 虽然看起来能吃能喝像个正常人,但脉搏微弱,体温也低得可怕。 更重要的是她夜夜会被噩梦缠身,梦见自己以各种方式惨死,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无比真实,几乎让她夜夜失眠。 正想着,齐老鬼的咳嗽声从门外传来,齐昭匆匆披上外衣,推开隔壁虚掩的门。 齐老鬼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见是她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这么早醒,又做噩梦了?”他缓过气来,声音沙哑的像破旧的风箱。 齐昭不答,转身去灶房端来温了许久的药,准备喂他喝下。 “不必忙。”齐老鬼摁住她的手,“昭丫头,我这身子不中用了,你不必再管我。” 齐昭抬眼看他,一年前把她从乱葬岗拖回来的那双手,此刻像枯枝一样搭在她腕上。 “师傅,你别多想。”齐昭的声音平而稳,“好好喝药,总会好起来的。” 看着齐老鬼睡下,齐昭出了门。 到了相熟的医馆,郎中正给人抓药,见她进来,只叹了口气,示意她稍等。 待病人走了,郎中把她叫到里间,开门见山:“老齐这肺痨,拖不得了。” 齐昭垂着眼,听他说下去。 “他这些年积劳成疾,身体早坏了,寻常的药只能吊着命,真要治,得用一味紫石英,三钱便是一两银子,一个疗程下来……”他顿了顿,“少说也得二十两。” 二十两。 齐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晓了,多谢孙伯。” 医馆外头,日头正盛,照得齐昭眼前发花。 她站了一会儿,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口,告示牌前围得水泄不通。 齐昭本不在意,路过时却听见人声嘈杂里飘来几个字眼。 “婴儿”、“失踪”、“赏银千两”。 她脚步一顿。 齐昭拨开人群挤进去,墙上贴着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告示。 「京中近日接连发生多起婴儿失踪案,婴孩一夜之间凭空消失,现场不见血迹,不见痕迹,刑部广求线索及能人异士协助破案,有用者赏白银千两。」 齐昭盯着那张告示,想起她昨夜所做的噩梦。 她从未对人说起过,她能在梦中预见他人的死亡,如果恰好见到尸体,她甚至能够操控梦境,一步步重现死者亡前留下的所有痕迹。 此刻,她盯着告示上那“千两”二字,昂贵的药费在心头翻涌。 她要赌一把。 齐昭抬起手,揭下了那张榜。 人群哗然,纷纷看向这个面色青白的女子。 有官差拨开人群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齐昭把榜文攥在手里,抬起头。 “带我去见能主事的人。”她说。 —— 官差把齐昭带到刑部,一路上不住地回头打量她。 一个姑娘家,面色青白得像久病之人,偏又脚步稳健,眼神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等着。” 他们将齐昭带到偏厅,撂下两个字,转身去了。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六品典制,他在主位落座,眉头微微皱起。 “揭榜的是你?” “是,”齐昭行礼,“民女齐昭,义庄仵作齐老鬼的徒弟。” “仵作?”刑部主事林安庆端起茶盏,“你可知道,这不是在验尸,是在寻人?刑部和大理寺查了好几日,毫无头绪,你一个……” “我有线索。”齐昭打断他。 “什么线索?”林安庆抬起眼皮。 齐昭抬头,直视这位六品主事的眼睛。 “大人,这线索目前还需要查证,民女不敢贸然断言,只求大人给几日时间,容民女查清之后,再来复命。” 林安庆把茶盏搁下,不轻不重的一声。 “你在跟本官谈条件?” “民女不敢。”齐昭的声音仍是平和稳的,“只是这线索,若现在说出来,万一走漏风声,打草惊蛇,民女担待不起。” 林安庆盯着她看了许久,走到她跟前。 “你要几日?” “五日。” “五日之后,若给不出交代呢?” 齐昭垂下眼。 “民女以性命担保,若五日之后不能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任凭处置。” 林安庆负手而立,沉默良久,从腰间取下一枚牙牌丢给齐昭。 “就当你临时行事的腰牌,凭此牌可调阅卷宗,也可在各处衙门要求配合,”他顿了顿,“只有五日。” —— 齐昭径直走向放卷宗的案牍库,管理卷宗的典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番。 “干什么的?” 齐昭取出令牌,放在案上:“来查阅失踪婴孩的卷宗。” 那人扫了一眼牙牌,不屑地瞥齐昭一眼:“你就是揭榜的那个丫头?” 他嗤笑:“刑部追查几夜了,一点头绪也没有,就凭你一个小仵作,在这胡闹?” 齐昭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人:“给还是不给?” 第二章 求神拜佛 那典吏的笑容僵在脸上,莫名有些发怵,最后恨恨哼了一声,转身从架子上抱出一叠卷宗,重重地拍在案上。 “看吧看吧,别耽误太久。” 齐昭没有理会他的态度,翻开卷宗,一页页细看。 目前一共陆续发生了五起失踪案。 五户人家,家境背景各异,分散在京城各个方向,婴儿有男有女,都不满一岁。 报案人都称没有听到任何动静,门锁也是好好的,但自家孩子却一夜之间消失,无影无踪。 刑部派人调查,也确实没有贼人入室的痕迹。 城门在第一起案件发生后就戒严了,然而失踪案依然接连发生,城门毫无异常,全城排查也没有哪家藏匿婴儿。 那些婴孩就如同人间蒸发,无影无踪。 卷宗记载详略得当,言语客观,可齐昭合上卷宗时,心里仍是一片模糊。 她决定依次去这五户人家看看。 —— 第一户人家住在竹竿巷深处,小四合院的门脸看着气派,但也透着股捉襟见肘的寒酸。 开门的老妪穿一身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家的矜持。 “你是……”她打量着齐昭。 齐昭取出腰牌。 老妪的脸色变了变,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屋的屋檐下挂着一块匾,书着“正心居”三个字,漆色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孩子父亲现在在外头教书,她娘还在屋里憩着。”老妪主动说起那晚的事:“我是孩子的祖母,她娘身子弱,孩子一直跟我睡,我睡得沉,什么也没发觉……” 她说着有些哽咽:“是我没看好孩子……” 齐昭站起身:“我能看看你们睡觉的屋子吗?” 老妪点点头,领着她进了里屋。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边放着,铺着半旧的褥子,窗子是木头格子糊的纸,关的严严实实。 齐昭走到床前,仔细看了看窗纸,没有破损的痕迹。 她又四处检查了门闩,也是完好无损,与卷宗记载一致。 齐昭的目光落在墙边贴着的泛黄经文上,老妪的目光随着她,神色愈发凄苦。 “大人,求神拜佛,到底有什么用呢?” 齐昭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她结束了勘查,转身告辞:“老夫人您节哀。” 齐昭又依次走访了其他三家,与婴孩同睡的都是母亲,她们有半夜起过夜的,也有整夜熟睡的,在孩子失踪前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其中住在城北杂院的一位妇人比较特殊,她道自己平日心烦少眠,那日却一夜无梦直接睡到天亮才发现孩子失踪。 齐昭思索着,到了最后一户人家,然而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念念有词的声音,忽高忽低,像唱又像念,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抬脚跨进门槛,院子里搭着一座法坛,坛上供着三清像,像前燃着香烛,摆着供品。 坛下铺着一张黄布,布上画着八卦图,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正围着法坛转圈,手持桃木剑,剑尖挑着一张符纸,在烟雾中舞动。 突然,一片血雾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直直朝门口的齐昭喷来。 齐昭连忙闪身,那片血雾堪堪擦着她的衣角喷在地上。 那道士浑似没看见她,继续绕着法坛转圈,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 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从堂屋快走几步迎出来:“姑娘没事吧?” 齐昭取出腰牌:“刑部的,来问问孩子失踪那晚的情况。” 男子脸色僵了僵,回头看了眼仍在做法的道士,侧身让开一条路,带她避开那烟雾缭绕的法坛:“女官是新来的同僚?我也在刑部当差,只是近日家中不太平……” 他回头看了看,叹了口气:“姑娘,这些孩子失踪得蹊跷,现在城中人心惶惶,都觉得此案非人所为……” 他压低了声音:“街坊们都说这是有邪祟作孽,我经不住家中老太太痴缠,今日才请来了这道士,让姑娘见笑了。” “那晚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男子的声音闷闷的,“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好好的,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齐昭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佛牌上:“你也信这些?” 男子一顿,讪讪道:“是家母给我求来的。” 齐昭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走出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墙里飘出的烟雾,在日光下袅袅上升,很快就散了。 —— “一无所获?” 案牍库里,那典吏倚在柜子边,阴阳怪气地笑:“我就说嘛,一个小小仵作,能查出什么来?” 齐昭径直走向放卷宗的架子,把那五份失踪案的卷宗并排平铺在案上。 “那个叫李忠平的,是我们刑部的司狱?” “是啊,祖上是个千户,到他这没落了……”典吏下意识回答,话锋又一转,“你查了半天就查出个这?” 齐昭没再理他,典吏自讨没趣,悻悻地哼了声。 齐昭将五个孩子的信息抄录在纸上,盯着看了许久,在案上排了又排,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凶手明显不是冲动犯罪,是有目的有计划的谋杀,那么受害者的挑选也不该是随意的,至少应该有些共通点才对。 齐昭低下头,继续盯着那些纸,想起梦中那些密密生长的植株,手指无意识地沾了茶水,在案上划拉着。 她总觉得这植物有些熟悉。 “薄雪草?” 典吏的声音突然响起。 齐昭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典吏指着案上的水痕:“你画的这是薄雪草吧?” “你认识?”齐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有什么稀奇的,”终于可以压压齐昭锐气,典吏嗤声,“我过去随军在高山上常见的,一片一片长,可以用来引火。” 齐昭盯着他:“京城附近有吗?” 典吏想了想:“京城这一片的话,应该只有黄岭会长,那山够高,半山腰往上估计就有。” 齐昭看了眼天色,飞快地把案上的卷宗收拢还给典吏:“多谢。” 她要进山看看。 第三章 海底捞针 回了趟义庄跟齐老鬼打了声招呼,齐昭出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的商贩,有推车的百姓,都在等着盘查出城。 齐昭站在队伍里,目光落在那几个守城士兵身上。 他们盘查得很仔细。 每一个出城的人,每一辆出城的车,都要翻开来看看,行李包袱要打开,箩筐要倒出来,连水桶都要拿棍子搅一搅。 齐昭走到城门口,取出腰牌。 那士兵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她一眼:“刑部的?出城做什么?” “查案。”齐昭简洁道。 士兵点点头,把腰牌还给她,侧身让开。 齐昭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小兄弟,这些天,一直查得这么严?” “可不是。”士兵叹了口气,“刑部的大人发了话,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您说这案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谁能想到是怎么出去的?” 齐昭点点头,谢过他,转身走出城门。 一直查得这么严。 城门戒严是在第一起失踪案之后,也就是说,从第一个孩子失踪到现在,城门一直是这样严查的状态。 如果那些孩子是被人带出城的,要怎样躲过这样的盘查呢? 齐昭若有所思。 —— 黄岭在京城西北方向,离城约莫三十里。 齐昭赶到山脚下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下一片昏黄的光。 婴儿一个接一个失踪,谁也保不准今夜会不会有第六个,她现在只想尽快找到线索拿到赏银,便直接埋头上了山。 山路崎岖,越往上越难走。 她必须找到那个地方。 那个图腾,或许就藏着凶手的目的。 齐昭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目光一直在四下搜寻。 天渐渐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齐昭一脚踏空,猛地摔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 无力。 疼痛。 齐昭睁开眼,斑驳的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她低头,看见的是被缠在粗壮树干上的小小躯体。 细软的布条在脖颈,胸口,腰间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齐昭愣住了。 她入梦了,并且可以操控躯体。 可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婴孩的尸体。 念头只转了一瞬,手腕处传来的剧痛就夺走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不知道这一次能撑多久,但她必须撑住,必须从这具婴孩的身体里,获取尽可能多的线索。 齐昭努力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月亮悬在天边,将圆未圆,光芒清冷。 齐昭根据月亮确定了西边,又在心里估算,此刻应该是下半夜,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而在山野间辨别方向,看树的枝叶也最是管用,南侧向阳,枝叶必盛。 齐昭观察四周树木枝叶的伸展方向,心里渐渐有了谱。 她转而看向地面,薄雪草长势不一,靠近树干的地方矮些,往外围渐渐高起来,说明树干周围地势略低,雨水会往中间汇聚,滋养着这些喜湿的植株。 这里应该在黄岭西南侧的下山方向,或者至少是地势较低的方向。 得出结论后,齐昭却是一愣,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并且如此熟稔。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又越过薄雪草,看向地面。 层层叠叠的叶片下,隐约能看见一些奇怪的纹路,以老槐树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她想看清那些纹路到底是什么,但这具婴孩身体的视角有限,又被薄雪草层层挡住,只能看见最靠近树干的那一小部分。 齐昭不甘心,拼命睁大眼睛,借着月光,把能看见的那部分纹路死死记在脑子里。 血液还在从手腕处滴落,意识越来越模糊。 突然,一道声音从树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因为意识的消散,模模糊糊的有点失真。 “怎么不哭了?” 齐昭的心猛地一紧。 有人在树后面。 “啧,不会死了吧?术法还没完成呢。” —— 齐昭蓦地睁开眼,入目是洞外透进来的微光,她应是不小心掉进了猎人挖的陷阱中。 天快亮了。 她撑着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攀着碎石和坑坑洼洼的岩壁爬了上去。 晨光从树梢间透进来,给万物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齐昭找了一处开阔地,目光望向山林深处。 梦中人口中的“术法”是什么意思? 杀婴放血,画奇怪的图腾,这是某种邪术? 齐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地方。 黄岭的西南侧,地势较低的方向。 齐昭的目光顺着山势往下,最终落在远处一片密林。 —— 齐昭一路往西南方向走。 太阳渐渐升高,光线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突然,齐昭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槐树立在空地中央,虬结的枝丫在空中扭曲伸展。 就是这里。 齐昭飞奔上前,然而越靠近,她的心越往下沉。 空地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虬结而立,和她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但树下什么都没有。 薄雪草还在,密密地长着,叶片上蒙着的灰白色绒毛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但那些诡异的图腾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 齐昭蹲下身,拨开草叶。 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是新鲜的。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把那些纹路全都掩埋了。 她不死心,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一寸寸搜寻。 手指触到泥土里混着的什么东西,她捻起来看,是草木灰。 那人还烧了什么东西。 齐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站起身,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树干。 粗糙的树皮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 齐昭凑近看,是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边缘模糊。 至少有三四天了。 她直起身,对比着血迹和梦中婴孩被捆绑的位置,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应该只是她梦中那个孩子的遇害现场。 其他孩子并没有被送到这里来。 齐昭站在老槐树下,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在城门口问那士兵的话。 城门戒严是在第一起失踪案之后,如果凶手每次作案都要把孩子送出城,那他不可能躲过这么严密的盘查。 除非。 齐昭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上。 凶手第一次作案后,或许是因为城门戒严,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改变了计划,把作案地点换到了城内。 后面的四个孩子可能根本就没有出城。 第四章 阴阳五行 齐昭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她没有去刑部,而是又回了趟义庄。 齐老鬼听到脚步声,费力地撑起身子,看向门口:“回来了?” 齐昭应了一声,先去灶房把药热上,又打了盆水洗了把脸,这才端着药碗进了屋。 齐老鬼接过药碗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这两天在外头跑什么?” 齐昭垂着眼,把空碗接过来:“刑部有个案子,我去帮帮忙。” 见齐老鬼的眉头皱起来,她又补充道:“师傅放心,不过是些小案子,我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齐老鬼盯着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齐昭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走回床边,递到齐老鬼面前。 那是她根据记忆描摹的图腾一角。 “师傅,您见多识广,有件事想请教您。” 齐老鬼接过来,展开那张纸:“这是什么东西。” 齐昭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在梦里见到的。” 齐老鬼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知道齐昭有怪梦的事,也见过好几次她从噩梦中惊醒的模样,但她从不肯说到底梦见了什么。 “这纹路……”他缓缓开口,“我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寺庙里常见的莲纹。” “佛教的莲纹?” “只是像,”齐老鬼把纸还给她,“若你想弄明白,不妨去寺庙里找人问问。” 齐昭点点头:“多谢师傅。” 齐老鬼摆摆手,又躺了下去。 齐昭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 —— 白马寺在城东,依山而建,是京城最大的寺院。 齐昭赶到山脚下时,才发现今日的香客格外的多。 一路上山,人流如织,摩肩接踵,齐昭拦过一个过路的香客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那香客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不知道?今日初二啊,慈光大师逢二开坛讲经,远近的善男信女都来听。” 齐昭谢过他,跟着人流往上走。 山门巍峨,朱红色的门柱上刻着楹联,佛家的慈悲与庄严扑面而来。 齐昭正要迈步进去,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穿着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竹竿巷那户人家的祖母。 她身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子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穿半旧的儒衫,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女子二十四五,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身量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三人正从山门里出来,往山下走。 齐昭迎了上去。 “老人家。” 老妪抬起头,看见齐昭,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是刑部的姑娘?” 齐昭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对年轻男女身上:“这两位是……” “这是我儿子和儿媳。”老妪叹了口气,“孩子没了,她娘整日以泪洗面,我带他们来寺里上柱香,求个心安。” 齐昭看向那女子,她垂着眼,丢了魂似的。 “老人家今日来,也是因为京中的流言?”齐昭试探着问。 老妪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道:“姑娘也听说了?这京城里都传遍了,说是我们这些丢了的孩子命里带煞,才遭了邪祟。” “不瞒姑娘说,我这孙儿出生时,家里请人给他算过一卦,说他是什么阴年阴月阴日生,当时我还没当回事,谁知道……”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齐昭好生安慰了几句,到底是有些在意,目光转向了孩子父亲胸前的那块佛牌,她一开始与他们一家打招呼,就是为了这个。 “先生,您这佛牌是……”那佛牌,与李忠平所佩戴的一模一样。 男人有些不自然的将佛牌掩入衣中:“没甚稀奇的,我随意带带的。” “能问问是在哪求来的吗?我最近也想求个佛牌,保保平安。”齐昭追问。 “是个不出名的小庙,姑娘想要佛牌,在白马寺求得便是。”男人含糊道,催促身边的老妪,“母亲,我们回吧,婉儿该累了。” 齐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压下心中的怪异之感,继续往前走。 山门外,青石铺就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支着几十个算命摊子。 有穿着道袍的,有穿着僧衣的,有留着长须做仙风道骨状的,也有年轻后生打着铁口直断的招牌招揽生意。 僧道混合却并不违和,人的信仰说到底只是信自己所愿,宗教不过是个寄托。 不过…… 齐昭想到老妪刚刚所说,心下一动,走到最近的一个算命摊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灰扑扑的道袍,留着山羊胡,见有人来,立刻堆起笑脸:“姑娘要算卦?” 齐昭从怀里掏出抄了老妪孙子生辰的纸:“先生,麻烦帮我看看这个八字。” 老者捋了捋山羊胡,煞有介事:“乙巳、癸未、丁酉,此人乃阴年阴月阴日生啊。” 和老妪所说一致。 齐昭又掏出另外四张生辰递过去:“那这四个呢?” 老者接过纸,却渐渐坐直了身子,他将那五张纸倒回来去地看了好几遍:“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老者将那五张生辰八字摊在桌上,手指依次点过,嘴里念念有词。 “乙巳、癸未、丁酉,是为阴年阴月阴日,也是火命。” “乙巳、戊寅、甲戌,春木旺。” “乙巳、甲申、戊辰,为秋土。” “乙巳、乙酉、庚子,秋金旺。” “乙巳、戊子、壬戌,乃冬水。” 老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直直地盯着齐昭。 “姑娘,你这几个八字,正好凑齐了木火土金水啊。” 齐昭心头一跳。 五行俱全。 她面上却不动神色,只淡淡道:“凑巧罢了。” 她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起身告辞,往寺里走去。 如此看来,凶手下手并非毫无规律,他是按照五行之命来挑选孩子的。 —— 白马寺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 齐昭穿过天王殿,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两侧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将夏末的暑气隔绝在外。 不时有僧人从身边经过,步履从容,面目祥和。 齐昭拦住一个年轻僧人,双手合十行礼:“小师傅,请问慈光大师今日在何处讲经?” 年轻僧人回礼:“施主,慈光大师在大雄宝殿开坛讲经,这会子应该还没结束。” “多谢。” 齐昭顺着甬道继续往前走,大雄宝殿就在前方不远处。 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 殿门大开,隐约可见正中设着一张法座,座上坐着以为身披袈裟的老僧,正娓娓讲着什么。 齐昭站在人群边缘,听了几句,讲的是《金刚经》里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她没有往里挤,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寻了个角落的空蒲团,盘腿坐下。 她打算等讲经结束去求见慈光大师,把那张图纹给他看看。 身后是朱红的廊柱,身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梵唱声声入耳,香烟袅袅升腾。 齐昭等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起来。 她本就奔波劳累,此刻听着这平和安宁的梵唱,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不知不觉间,她靠在廊柱上,沉沉睡去。 第五章 无稽之谈 逼仄。 黑暗。 齐昭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她努力转动身体,凭着感觉判断,这是一个木桶。 木桶不大,她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勉强塞在里面,手脚都伸不直。 齐昭愣住了。 她又入梦了,而且这一次进入的,似乎是另一个婴孩死前的身体。 可是她这两天从未接触过任何婴孩尸体,为何会一次次入梦? 齐昭来不及细想,身下猛地一震,木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仔细感受。 木桶在晃动,在一下下有规律地颠簸。 像是在板车上。 齐昭努力控制这具小小的身体,咬紧牙关一点点挪动,终于翻过身来,脸贴着木桶的缝隙,往外看去。 缝隙很窄,只能看见一线模糊的景象。 黑沉沉的夜,两侧是低矮的房屋轮廓,偶尔有灯笼的灯一闪而过。 板车还在往前走,木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 “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齐昭凝神细听。 “咚——咚——”又是两声。 两更天,现在是在后半夜。 她继续往外看,试图分辨板车行进的方向,鼻间却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齐昭心念电转间,明白了自己此刻身处何处。 能在夜间光明正大行走且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板车,是粪车。 凶手是利用粪车将孩子在城中转移的。 木桶又是一阵颠簸,齐昭控制着这具婴孩的身体试图发出声音。 微弱的啼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板车停了下来,有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压得很低:“怎么提前醒了?” 接着,木桶的盖子被掀开一条缝,一方锦帕落在了齐昭脸上。 一股浓烈的气味直冲鼻腔,齐昭来不及屏住呼吸,只觉得头晕目眩,意识开始模糊。 —— “施主?”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个眉眼慈悲,身披袈裟的老僧正俯身看着蓦然睁眼的齐昭,目光祥和。 齐昭还靠在廊柱上,眼前的广场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人群往外走。 “施主,你脸色很差,”老僧的声音平和而慈祥,“可是身体不适?” 齐昭愣愣回神,对上那双仿佛看淡一切的眼睛。 “您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是慈光大师吗?” 老僧微微颔首。 齐昭连忙起身,双腿却有些发软,趔趄了一下。 慈光法师伸手虚扶了一把:“施主不必着急。” “多谢大师,”齐昭从袖中摸出那张画着图腾的纸,展开来,“大师,晚辈有一事请教。” “敢问大师,可曾见过这种纹路?” 慈光笑着接过齐昭手中的纸片,待看清上面所绘的花纹后,笑容却是一滞:“姑娘,这是从何而来的?” “晚辈过去无意在古籍中见得,如今只记得这些了,便画了下来。” 见齐昭似乎是真的不解,慈光勉强答道:“姑娘,你听说过五祭吗?” “五祭?” “古老相传,有些邪术要用五行之命的血肉做祭,才能达成所求。” “相传过去有人为了求财求名求长生,不惜用童男童女的血肉献祭,按五行之数各取一人,以鲜血浇盖法阵,便能达成所愿。” “我看这图案,便像这五祭的法阵图腾。” 齐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露声色:“原来如此,多谢大师解惑。” “当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慈光笑了笑,“不过是些江湖传言罢了,姑娘听听就好,不必当真,不如随我去喝碗茶?” 齐昭摇摇头头,又随便问了几个其他问题,起身告辞。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从檐角斜照下来,将这座古刹映照的古朴柔和。 江湖传言不必当真,却怕是已有人当真。 —— 齐昭没有耽搁,径直去了京兆府。 京城民生庶务归京兆府管辖,粪车的运行记录,自然要在那里调阅。 京兆府的户曹司夜里还有值夜的典吏,见齐昭拿着刑部的腰牌上门,虽然不知道她查这个干甚,也不敢怠慢,领着她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翻找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出了相关的记录册子。 齐昭就着油灯,一页页细看。 京城有专门的粪场,负责处理全程的秽物。 每日夜里,粪车会按固定路线走街串巷,收集各家各户的夜香桶,天亮前集中运到粪场。 册子上详细记载了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停靠点,以及负责的工人姓名。 齐昭将那五户人家的地址抄录下来,对照着路线图,一条条查找。 五户人家分散在京城各个方向,因此也分属于不同的路线,她的目光顺着那五条路线一条条往后看。 五条路线在城中蜿蜒穿行,各有各的走向,看似毫无关联,但在穿过各自的街区后,竟然不约而同地汇合到了城西破庙,而后一路经过城隍庙、白马寺、教坊司等地,直到运到城外粪场。 齐昭整理好册子,向典吏道了声谢,转身出了京兆府。 夜色已深,她没有回义庄,又往刑部走去。 林安庆的值房里还亮着灯。 齐昭敲响了门。 “进来。”林安庆正在批阅公文,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微微皱起,“这么晚了,何事?” 齐昭走到案前,将从京兆府抄录的粪车路线图呈至他的案上,隐去了自己做梦的部分,挑着这两日可以说的调查结果一并说了。 从五行之命的推测,到五祭法阵的传说,以及粪车的运行路线。 “你的意思是,后面的孩子没有出城,被凶手一并用粪车转移了?”林安庆的目光落在那张路线图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是,”齐昭点头,“城门戒严之后,任何出城的人和车都要接受盘查,粪车也不例外,所以孩子只能在城内。” “而且凶手极有可能已经在城西破庙后,出城前的某一处,将孩子残忍地杀害了。” 林安庆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那些运粪的工人,都是登记在册的,如果你所言非虚的话……” 林安庆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她。 齐昭接过话头:“请大人立刻派人查一查,那五条路线上,婴孩失踪那晚负责运粪的人,案发当晚究竟都做了什么。” 林安庆的目光锐利起来,他没有再多问,来到门口,唤来一名差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了回来。 五条线路,五个运粪工人,在婴孩失踪的那几个夜晚,全都没有出工。 第六章 偷梁换柱 那五名工人的邻里可以作证,那几晚他们都突然病得起不来床,都待在家里。 粪车偶尔不来也是常有的事,然而,那五条巷弄的居民却说,那几晚粪车照常来过。 林安庆的眉头拧紧。 “把他们都带来,”他沉声道,“现在就要。” 差役领命而去,林安庆坐回案后,目光落在齐昭身上,多了一丝审视。 “恐怕还真被你说对了。” 齐昭垂眸:“民女不过是尽力而为。” 很快,五个工人都被带到了刑部。 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从未进过衙门,一个个吓得腿软。 林安庆亲自审问,问他们那几晚为何没有出工。 五人的说法大同小异,都是突然觉得身体不适,头晕乏力,腹痛难忍,歇了一夜,第二天就好了。 “不适那晚吃的什么?喝的什么?可有人给过你们什么东西?”齐昭站在一旁,突然开口。 五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想了想,迟疑道:“说起来……那日似乎有个带着帷帽的人白日在街口施粥,说是积功德,我去喝了……” 其他几人纷纷应声。 “我也去喝了。”“我也是。” 林安庆和齐昭对视一眼,心下已经明了。 有人特地乔装掩盖面容,通过施粥下药,从而得以在当晚顶替这几个工人。 她想起梦中的而那个婴孩,被锦帕捂住口鼻后便失去了意识。 下药,是凶手的惯用伎俩。 于是齐昭又想起一个人来。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齐昭就走出刑部,往城北方向赶去。 她要去见那个杂院里的母亲一面。 齐昭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时,妇人正坐在床边发呆,她的丈夫又已经出门去了。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大人?”她站起身,“您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吗?“ 齐昭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大嫂,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妇人点点头,局促地站着。 “你之前说,你睡眠浅,有点动静就能醒,但那晚偏偏睡死了过去,对吧?” 妇人依旧点头。 “那那晚你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 妇人愣了愣,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是寻常的饭菜。” “那可有喝过什么?或是吃过什么药?” “我睡眠不好,平常都有在喝安神的汤药,不过……”她顿了顿,苦笑起来,“那药也没什么用,喝了这么久,从来没效果的,除了那个晚上……” 齐昭的心跳快了一拍,眼看她似乎又要哭出声来,连忙追问:“那药渣还在吗?” 妇人点点头:“在的,我们穷苦人家,都是把药熬到没味道了才舍得扔,那几幅药的药渣还收着呢。” 她说着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药罐,递给齐昭。 齐昭接过,打开来看。 都说久病成医,她照顾了齐老鬼一段时间倒也懂了一些药理,因此一眼就看见了药渣中混杂着的暗红色碎屑。 朱砂,而且剂量不小。 “这药,是你自己抓的吗?” 妇人摇头:“都是我家那口子从医馆给我抓来的。” 齐昭眼神闪烁,突然,她的目光落在床头。 那里,放着一块小小的佛牌。 和李忠平戴的那块、竹竿巷那个教书先生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齐昭走了过去:“大嫂,这佛牌是从哪儿来的?” 女人顺着齐昭的目光看向床头上的那块佛牌,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这个?”她伸手拿起来,递给齐昭,“是我家那口子从外面带来的,说是能保平安,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他是什么时候带回来的?” 女人想了想:“就是……就是孩子没了的第二天,他说是特意求来的,能保佑孩子,也能保护我们家。” 齐昭攥着那块佛牌,指节微微泛白。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这个佛牌了。 三次巧合,那就不是巧合了。 而且前两次,她入梦前,似乎都刚好见过这佛牌。 意识到什么,齐昭心下一沉,猛地攥紧佛牌,冲出屋子。 “大人?”女人的声音从后面追来,“大人,怎么了?” 齐昭没有回头,她站在院子里,把佛牌举到阳光下细细打量。 这佛牌约莫一寸见方,通体乳白。 她认得这种质感。 在义庄这一年,齐老鬼教过她很多事。 怎么验尸,怎么缝合,怎么处理那些没人认领的、残缺不全的尸骨。 这块佛牌的质感,她太熟悉了。 齐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大人?”女人的声音还在身后追,“大人,您怎么了?这佛牌有什么问题吗?” 齐昭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把佛牌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大人!大人,您到底怎么了?” 齐昭没有回头。 —— 刑部。 林安庆正在给刑部尚书写汇报此案进度的公文,齐昭走进来,在他案前站定。 林安庆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色,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了?” 齐昭从怀里取出那块佛牌,放在他案上。 “大人,请立刻下令,逮捕五个失踪婴孩的父亲。” 林安庆的动作顿住。 他看着案上那块小小的白色牌子,又看向齐昭:“你说什么?” “逮捕他们。”齐昭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 林安庆放下笔,眉头拧紧:“齐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也是受害者,不是嫌疑犯。” “再说了,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抓人?” “有证据。” 齐昭指着案上的那块佛牌:“大人,请让人查验这块佛牌的材质。” 林安庆盯着她看了片刻,拿起那块佛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齐昭,我理解你想破案的心情,但你不能——” “大人,这是从城北那户人家拿来的,”齐昭打断他,“如果我没有猜错,其他四户人家也各有一个。” “而且,”齐昭一字一句道,“这是人骨。”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安庆豁然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齐昭没有重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安庆的脸色渐渐变了,他放下佛牌,大步走向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查验结果很快出来了,刑部的老师傅脸色难看:“大人,是人骨,而且从骨质来看,是不足一岁的婴孩骨头。” “去抓人!”林安庆开口,声音低沉,“把那五个人都给我抓来。” 第七章 螳螂捕蝉 五个父亲被带到刑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们被分别关在不同的屋子里审讯,起初都不肯承认。 李忠平的反应最激烈。 “我是刑部的人!”他涨红着脸,拍着桌子,“林主事,你凭什么抓我?我孩子丢了,我才是苦主。” 林安庆坐在他对面,冷冷地看着他。 “李忠平,你在刑部当差,应该知道规矩。没有证据,我不会抓你。”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佛牌,推倒李忠平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 李忠平的脸色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佛牌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这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你知道这是用什么做的吗?” 李忠平不说话。 “人骨。”林安庆一字一句,“是你儿子的骨头做的。” 李忠平的脸瞬间煞白。 “不……”他的嘴唇哆嗦起来,“不可能……他明明说……他说孩子是去享福的……” “他是谁?” 李忠平不说话了。 林安庆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忠平,你儿子没了,你妻子在家以泪洗面,你带着用你儿子骨头做的牌子,日日夜夜挂在胸前,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忠平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眼眶里渐渐涌出泪来。 林安庆等了片刻,转身往外走:“其他四个都招了,你要扛,就自己扛着吧。” 李忠平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终于开口。 “我说。” —— 五份供词,细节首尾略有出入,其他内容惊人的一致。 他们都是家道中落之家,祖上或行商或为官,都曾辉煌过,到了自己这辈,俸禄微薄,入不敷出。 他们都想振兴家业,想出人头地。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他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带着帷帽,看不清脸,”李忠平供述,“但他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他是教里的人,专门收养孩子。 只要把孩子交给他们,孩子就能成为教里的圣子圣女,被好好养大,而孩子虽然不在身边,但孩子会保佑他们。 他们会得到一个佛牌,那是教里赐下的信物,戴在身上,就能保佑家业兴旺,保佑他们从此顺遂。 他说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孩子的娘。女人家心软,知道了只会坏事。 只要他们把孩子抱出来,放在路过的粪车上,自会有人接应,第二天再去城西破庙,就能领到佛牌。 他们一开始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孩子没了可以再生,而飞黄腾达的机会,错过一次就没有了。 直到审讯的人告诉他们那块佛牌是用他们孩子骨头做的他们才悔不当初。 至于是悔自己断送了孩子的性命,还是悔翻身不过是黄粱一梦,就无人知晓了。 —— 次日,林安庆把供词整理好,亲自送到了刑部尚书的案头。 赵怀慎今年四十有六,在刑部待了三十余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但这桩案子还是让他沉默了许久。 “破庙搜过了吗?” “搜过了,”林安庆垂手而立,“里里外外搜了三遍,什么都没有,那人撤得干净。” 赵怀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个叫齐昭的丫头呢?” 林安庆微微一愣:“大人要见她?” 赵怀慎摇摇头:“暂时不必。案子还没结,真凶还没抓到,让她继续查。需要什么,尽管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丫头,有点意思。” 说曹操曹操到,齐昭在门外朗声求见。 “大人,民女知道幕后之人现在何处。” —— 黄昏时分,齐昭独自一人往白马寺走去。 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古刹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剪影。 晚钟刚刚敲过,余音在山间回荡。 香客已经散尽,山门前空无一人。 齐昭迈步进去,有僧人迎面走来,合十行礼:“施主,本寺已经闭门了。” “我找慈光大师。”齐昭回礼,“烦请通传,就说城中婴孩失踪案了结,我有要事请教大师。” 僧人转身往里去了,不多时,他回来道:“施主,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殿宇,绕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僧人在一处僻静禅院前停下脚步。 “大师在里面,施主请。” 禅院正中是一颗遮天蔽日的槐树,慈光此刻正盘坐在榻上,抬眼看过来,微微一笑:“施主来了,坐。” 齐昭在他对面坐下:“大师,城中婴孩失踪案已经结了。” “哦?”慈光微微挑眉,“善哉善哉。” “凶手已经抓到了,”齐昭看着他的眼睛,“是孩子的父亲。” 慈光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叹了一声:“人心难测,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些人,竟然做出这等事来。” 齐昭没有接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本黄历:“孩子没了,总得入土为安,晚辈不懂这些,想请大师帮忙挑几个好日子,让孩子们安息。” 慈光抬眼看她,目光慈祥而温和:“施主有心了。” 他认真地端着黄历思索了一会儿,提笔在上面画出五个日子。 齐昭静静地看着,忽然问了一句:“大师,你怎么知道是五个孩子?”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慈光的笑容微微一滞。 齐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官府从未对外公开过明确的数目,百姓们只知道丢了孩子,却不知丢了多少。” “大师是从何处听说的?” “老衲在寺中讲经,来往香客众多,偶尔听知情的提起过。” “是吗?” 齐昭接过黄历,似是信了,垂眸开始讲述她昨夜的梦境。 “昨晚,晚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婴儿,被绑在一棵树上。”齐昭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件寻常的事,“那棵树和大师你院子里这棵就很像。” 慈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孩子被绑得很紧,他的手腕被划开,”齐昭继续说,“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而地上画着奇怪的符文。” “那符文,与晚辈那日拿来与大师你看的,竟一模一样。” 慈光的笑容渐渐淡去。 第八章 黄雀在后 齐昭没有在意,继续说道。 “我看见有个僧人,眉眼慈悲,身披袈裟,笑着对那婴儿说,没事的,血流干了就好了。” “血流干了,他的阵法就成了。” “你身在寺院,所以方便焚化尸体。” “你身为僧人,所以熟知各项药理。” “你为一己私欲辛苦筹谋,残忍地杀害五个稚儿。” “慈光,是也不是?” 慈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慈悲,而是带着几分玩味,几分阴沉。 “你到底是什么人?” 齐昭没有回答。 慈光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 “长生。”他说,“我只是想长生,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些蠢货,不过是求财求名,我给他们希望,他们把孩子送过来,各取所需罢了。” “他们自己愿意信,能怪我吗?” 慈光猛地伸出手,五指收拢,掐向齐昭的脖颈。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慈光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他收回手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禅房里回荡,带着几分了然。 齐昭趁机抬起手,将一直攥在掌心的东西用力抛向窗外。 “咻——” 一声尖锐的啸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一朵红色的烟花在暮色中炸开。 慈光仿佛毫无所觉,笑得更加疯狂。 “难怪,难怪你能看见那些东西,难怪你能找到我这来。”他盯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是个活死人,现在死不了,以后却也活不了多久的。” 他说完这句话,在官兵破门而入的前一秒,狠狠地撞向了那棵巨大的槐树。 “天命难违……你我,也不过是早晚而已。” —— 五日后,刑部。 慈光畏罪自杀,尸体被凌迟示众,以慰五个孩子在天之灵;五个孩子的父亲作为从犯被押入死牢,刑部判处斩立决,只等秋后问斩。 赵怀慎坐在案后,看着面前站着的齐昭。 “案子结了,”他说,“那一千两赏银,稍后会有人送到义庄去。” 齐昭垂眸:“多谢大人。” 赵怀慎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有没有兴趣来刑部当差?” 齐昭抬起头。 赵怀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这本事,留在义庄可惜了。” 齐昭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多谢大人抬爱,”她说,“民女只想在义庄当个小小仵作,安生过日子。” 赵怀慎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摆了摆手。 “去吧。” 齐昭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怀慎已经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仿佛刚才的招安不过是随口一提。 齐昭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天边血色渐渐褪去,暮色四合。 活死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暮色中苍白得近乎透明。 还能活多久,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师傅的药钱有了。 这就够了。 —— 黑暗。 窒息。 河水倒灌进喉咙,冰冷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齐昭拼命挣扎,挣开死死缠住手脚的水草,极力向上游去。 终于破开浑浊的河水,她大口的喘息,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却不想下一秒,一双手猛地扼住她的脖子,随着骨头折断的脆响,她再次沉入水中。 黑暗吞噬一切前,她的视野中,只剩下自己无力垂落的右手腕上,醒目的蝴蝶状疤痕。 齐昭猛地惊醒。 又是这个梦。 自从半个月前婴孩失踪案解决后,她便总是在做这个梦。 齐昭叹口气,突然,外面传来剧烈的砸门声。 齐昭匆匆披上外袍,点上烛灯去开门,怕吵醒隔壁的齐老鬼。 他的身体才刚将养得健朗了些。 门开,浓重的夜气裹着几个身着皂衣、面色冷硬的差役一齐闯进来。 为首的开口:“有活儿,急案。” 话音落下,齐昭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两个差役抬了具草席裹着的尸体。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尸体被重重放在地上。 “城南捞上来的女尸,看着是有一段时间了,”为首的顿了顿,望着齐昭叮嘱道,“上头说了,不管是失足落水还是自己跳河寻死,什么都行。天亮之前就要给个说法,我明早当值就来取格目。” 齐昭听懂了上头的言外之意,点头应是,出门送人。 自从婴孩失踪案之后,她在刑部有了点名气,活儿也多了起来。 她回到堂屋,蹲下检查那被裹着的尸体,冰凉的指尖沿尸首颈项一路扪摸而上,触至后颅骨下,指腹便是一滞。 此人筋肉僵结,深处似有骨节错缝。 这绝非水流冲撞能成的伤损,水溺之人颈项伤痕多浮泛,这分明是瞬间遭人大力扼掐所致。 齐昭不免想起了那个无休止的噩梦,有些在意,下意识地向尸体的右手看去。 这一看,齐昭顿时愣住了。 冷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冻得她头皮发麻。 虽然被河水泡得肿胀发烂,但这尸体右手腕内侧,赫然是一块暗红色的蝴蝶状疤痕。 与她噩梦中的位置、形状……一模一样。 齐昭回过神来,只当没看见,写好失足落水的格目后便回屋继续蜷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她睁着眼,盯着门缝漏进来的月光,却毫无睡意,被子沉甸甸的压得慌。 齐昭翻了个身,硬逼自己闭上了眼。 总算酝酿出点睡意,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突然,一口巨大的,冰冷的河水倒灌进她的口中。 她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依着求生本能往上划动。 头顶有光,是月光透过水面的破碎光影,正影影绰绰地照出一个高大人影。 齐昭有些怔愣,下意识回头看去,身后是刚被挣脱的水草,在水中飘摇。 意识到自己因为刚刚触碰过尸体能够操控身体改变梦境的瞬间,齐昭硬生生止住了上浮的冲动,四肢一松,任由身体像真的尸体一样向下沉去。 水包裹着她,耳边只剩下自己迟缓的心跳与水流划过耳廓的嘶嘶声。 就在这时,岸上的声音渗了进来,模模糊糊,像隔了层屏障。 “确定死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第九章 命如草芥 “我在岸边守着的,摁水里几次了,她什么都不肯说,刚刚沉下去就没再浮上来,应该是没活头了,水流这么急,早冲下游去了。” “没见到尸体,总是不踏实。” “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捞去?时间一到尸体浮上来,下游自会有人发现。一个外地来的寡妇,失足落水,谁还会细究?” 寡妇? 齐昭心头一动。 “还是谨慎些,”沙哑声音道,“这林氏不简单,谁知道她留了什么后手?” 他们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齐昭也累极了,水从四面八方灌入她的眼中鼻中口中,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 齐昭再次从溺水的窒息感中惊醒。 窗外仍是浓重的夜色,她急促地喘息,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右手手腕。 齐昭毫无睡意,思忖了片刻,决定去验尸房再去看看那具女尸。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堂屋正中的尸体盖着白布,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尸体肿胀发白,已认不清面容。 女尸发间别着根素银簪子,刻着缠枝莲纹,似是江南流行的花样,衣物朴素,以白、青、黑为主,无刺绣镶边,确实像是寡妇所穿样式。 在这京城,人命如草芥,尤其是无根无基之人。 齐昭叹口气,不愿再多想。 她正待转身离开,忽然听得身后极轻微的衣袂破空之声。 齐昭还未来得及反应,一直铁钳已经从后方扼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 只听“咔擦”一声脆响。 齐昭甚至来不及惊呼,意识便在瞬间被掐断。 她的身体软软倒下,被人轻轻接住,拖入阴影深处。 —— 灼热。 这是齐昭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 她试图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刺目的橙红。 浓烟呛入肺腑,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咳都牵动着脖颈。 齐昭伸手触上脖颈,猛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 断裂的颈椎已经全然复原。 想起隔壁房的齐老鬼,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进院子里,齐老鬼的卧房已经塌了一半,门一推就倒。 “师傅!” 烟雾弥漫中,她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齐老鬼,腹部上的黑红窟窿还在往外汩汩流着血。 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齐昭小心翼翼搀扶起他,艰难地避开四处掉落的木块,将他拖到院子里相对安全的地方。 “师傅……师傅……”齐昭跪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刚燃起不久的希望直接被人掐灭,她目呲欲裂,“师傅……你醒醒啊……” 齐老鬼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昭……丫头……” “师傅,我在,你别说话,我去找大夫……” “没用的……”齐老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微弱摇头,“丫头……活……你……活下去……” “师傅,我好不容易有银子了,我才刚开始给你治病,你不能死……” “丫头……已经足够了……我本就活不了多多久了……”齐老鬼艰难喘气,无奈苦笑,“你……你快走……那些人只会以为你也死了……你要继续活下去……” “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太多……太多不平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丫头……昭者,明也……” “师傅希望你的人生……永远……明朗……” “师傅……”齐昭泪如雨下。 “别害怕,”他缓缓闭上眼睛,“继续……走下去……” 手从齐昭掌心滑落,她跪在那,一动不动。 远处隐隐传来锣声。 “走水了!义庄走水了!“ 齐昭跪在齐老鬼的尸体旁,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最后的温度。 今夜的杀手来势汹汹,放火灭口一样不落,显然是为了那具女尸而来。 齐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俯下身,最后看了齐老鬼一眼。 火光跳跃着映在他苍老的脸上,眉目舒展,像睡着了一样。 她起身,没有犹豫,转身从后门离开隐入夜色。 —— 柳叶河穿过半个京城,上游是平民聚居区,外来百姓多选择在这落户。 齐昭将自己收拾的像个逃难的妇人,走进了清晨的市集。 早市刚开始,卖菜的、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摊子。 齐昭走到一个卖粥的老妇摊前,哑着嗓子问:“大娘,讨口水喝。” 老妇打量她一眼,见她确实狼狈,舀了半碗温水递过来。 齐昭接过,小口喝着,顺势问:“大娘,跟您打听个人。” “我有个表姐,前阵子搬到京城来住,说是死了丈夫,独自过活。我投奔她来,却找不着门了。” “姓什么?” 齐昭一顿,突然想起梦中岸上人的话语,试探道:“姓林。” “二十五六岁,人长得还算清秀,只是手上有疤痕,”齐昭想了想,又根据自己的推测补充,“对了,她是江南来的,官话说的不好,可能有点口音。” 老妇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古怪:“你这说的是桥西头的林寡妇吧。” 齐昭心下微动。 老妇压低声音:“姑娘,我劝你别去找她了。” “怎么了?”齐昭做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那女人……不干净。”老妇左右看看,“专挑偏僻周遭无邻舍的屋子赁,来了不到三个月,跟许多街坊都吵过架。” “说是寡妇,可是有人撞见过有男人半夜进出她家,反正,那林寡妇不是什么安分人……” “她住哪一户?” 老妇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方向:“从这往西,过桥,巷子尽头破庙旁边的就是。” “姑娘,我看你坎坷可怜,怕你被她带歪连累才说这许多……” 齐昭明白她的意思,道过谢,保证自己不会乱说什么,把碗还给她,往桥西走去。 一路上,齐昭又跟几个早起做活的妇人搭话,得到的说法大同小异。 林氏,名月娘,三个月前从南边来京投亲,长得标致,但性子孤僻,亲戚没见找着,也不怎么和人来往。 她确实常和人起冲突,最严重的一次,是和隔两条街的绸缎庄老板赵大全。 林月娘骂着什么“早了”“晚了”之类的话,赵老板气头上甚至扇了她一巴掌,让她别给脸不要脸。 后来也有旁人去和赵老板打听两人究竟为何吵架,都被赵老板搪塞过去,只说是买卖纠纷。 太阳在云层后透出几缕光,市集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齐昭混在人群里,朝赵大全的绸缎庄走去。 绸缎庄铺子还没开,但侧门虚掩着,不时有伙计进进出出,搬着布匹,扛着染料桶。 齐昭不打算打草惊蛇,躲在了斜对面的豆腐坊檐下,装作无所事事的流浪者,直到那个身影出现。 中年,壮硕魁梧,肩宽背厚,穿着褐色绸缎,正举着蒲扇般的大手,指挥两个伙计把几匹染好的蓝布搬到院子里晾晒,站在那像堵墙。 听他使唤人的语气,应该就是赵大全了。 隔着半条街,齐昭看不清他的脸,但轮廓已经足够可疑。 眼见那人转身进了铺子,伙计们各自忙去了,齐昭佯装路过,走到绸缎庄门口。 铺子刚开门,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正卸着门板。 “小哥,打听个人。”齐昭凑过去,压低声音,“林月娘,桥西那个寡妇,常来你们这光顾吧?” 小伙计一愣,眼神有些闪烁。 第十章 风雨欲来 “林……林娘子?好像来过几回。” “她最近来过吗?” “这……”小伙计支吾着,“我记不清了。” “那赵掌柜在吗?” “掌柜的昨晚没睡好,起迟了,这会儿正在后头算账呢,不见客。” 齐昭点点头,没再追问,拐进街口的茶寮,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坐在临街的不起眼角落里。 从这角度,刚好能把绸缎庄的前铺和后门都瞧清楚。 赵大全昨晚没睡好? 齐昭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没有风,街上晨间刚起的热气却一点点散了,隐隐飘来潮湿的气息。 风雨欲来。 齐昭垂眸沉思着,思绪纷乱,却不知怎的,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昨夜一夜未睡本就睡得少,今早又奔波了这许久,她撑着额头想清醒些,可那困意来得又沉又缓,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她淹没。 —— 又是铺天盖地的水。 浑浊的河水灌进眼眶,刺得齐昭生疼。 此刻她正挣扎着上浮,与水面只余几寸间隔。 齐昭心神一凛。 梦境往后了。 念头刚起,头顶已破开水面。 “哗啦——” 齐昭大口喘息着,肺里火烧火燎,却顾不上疼痛,拼命运转起所有思绪。 上次她刚挣断水草但尚还潜在水里,而今日梦境直接从上浮的终点开始。 齐昭一边喘息一边飞快地思索。 如果每一次梦境都会比前一次推后一点,那下一次,她应该会直接从被拧断脖子开始,再无挣扎余地。 这次梦境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念头转动只在瞬息之间,岸上的声音已传入耳中。 “还没死透?” 齐昭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双手攀上河岸的瞬间猛地向旁边一滚。 那双本欲扼在她脖颈上的手落了空,齐昭借势翻身上岸,踉跄着站稳,借着迷蒙的月光飞快打量对面的那张脸。 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一道刀疤贯穿了他的面部,一双三白眼此刻正带着讶异和阴鸷盯着她。 “你——”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溺水濒死之人还有这等反应。 齐昭死死盯着他,将他的五官眉眼刻进脑海。 那男人已反应过来,低喝一声扑上来。 齐昭不知哪来的力气,在他扑进的瞬间矮身躲过他抓来的手,狠狠撞进他怀里,同时发狠用指甲去抓他的脸。 那男人吃痛,闷哼一声一掌劈在她肩头,力道大的骇人。 齐昭只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却死死不肯松手:“你为什么要杀我?” 余光中有火光晃动,有人朝这边赶来,齐昭脑后猛地传来钝痛,眼前发黑,失了力气。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老五,你怎么还让这娘们伤了?” 被称作老五的男人咬牙,恼羞成怒地掐住了齐昭的脖子,五指收紧:“这臭寡妇,邪门的很。” 齐昭的视野开始涣散,最后的意识里,只听见那老五压低声音嗤笑:“为什么杀你?谁让你认识了瑞王……” 浑浊的河水再次吞没一切。 —— 齐昭猛地惊醒,一身冷汗,里衣尽湿,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茶寮外,天色比方才更阴沉了些,云层压得很低,却还没落雨。 当今圣上龙体日渐沉疴,皇子们各自为营。 而瑞王,当今圣上第三子,便是朝中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之一。 一个外来的寡妇,如何会认识他。 齐昭攥紧桌沿,指节发白,抬眸就见赵大全出了铺子,往城西方向去了。 虽然知道了赵大全并非杀害林月娘之人,齐昭还是下意识起身跟了过去。 齐昭跟了一段,发现他只是去几家老主顾那儿收账,但他有些心神不宁,过门槛时差点绊倒好几回,还对着一个问价的客人发了火。 这在生意人身上,极不寻常。 齐昭决定再探查一番。 天色渐暗,铺子打烊了。 齐昭躲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看着后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一盏孤灯始终亮着。 三更天,后院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赵大全探出头来,左右张望。 他换了一身褐色的短打,确认四下无人后,闪身出来,轻轻带上门,沿着墙根往西走。 齐昭等他走出十几步,才跟了上去。 赵大全没有走大路,专挑小巷子。 夜已深,街上几乎没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走的很急,但不时回头,警惕性很高。 最后,他停在了林月娘住的那条巷子口。 他没进去,而是绕到院子后墙外,那里堆着些破箩筐、烂木板之类的杂物。 他蹲下身,在那堆杂物里翻找着什么。 今夜无月,齐昭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能看见他捣鼓了好一阵,然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又左右看看,匆匆离开了。 等他走远,齐昭才从藏身处出来,走到他刚才蹲着的地方。 杂物堆下是一段塌倒的矮墙,齐昭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一个信筒漏了出来。 信筒开启处封了一层蜡,蜡色暗淡发灰,表面有细小的龟裂混着泥土,不似新封的。 齐昭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土,这坑挖的粗糙,边上的土已经板结了,还长出了细小的草芽,至少是前几天挖的。 赵大全不是来埋这信筒的,而是检查信筒还在不在。 齐昭打开了信筒。 [时机已至,可交付信物,事成报喜] 齐昭拧眉,越觉此事复杂起来。 既然来了,进去看看。 墙不高,齐昭踩着杂物翻过去。 院子里一片死寂,正屋的门虚掩着,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齐昭推门进去,屋里家具不多,却有些许凌乱,有被人到处翻找过的痕迹。 床上的被褥更是随意堆叠在一起,似是主人被临时从床上拽起。 齐昭也四处仔细搜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线索,正准备转身去别的屋子找找,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有人翻墙进来了。 那人脚步不停,直往正屋走来,齐昭退无可退,急中生智,钻进了狭窄的床底。 第十一章 引蛇出洞 一个黑影进了屋,动作很轻,但透着股急躁。 他四处翻找,骂了句脏:“该死的贱妇,究竟把东西藏哪去了!” 声音有些耳熟。 是梦中的那个哑嗓子。 “算了,”最后,他停在屋子中央,喃喃道,“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齐昭松口气,期待他快点离去,视角受限,她只能看到那人四处走动了一番。 渐渐地,齐昭闻到一股浓重的桐油味。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随那黑影的动作落在地上。 是火折子。 火苗“呼”地窜起来,黑影转身离去。 火势蔓延的很快,浓烟开始弥漫。 齐昭顾不上再躲,想从床下钻出去,翻身时却借着火光看到了床脚处的砖块,似乎与周围有些许不同。 然而她也没有时间探察了,捂着口鼻往外跑,刚冲到门口,就撞进了蒙面男人黑沉沉的眼。 “你是谁?”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凶狠,“谁派你来的?” 齐昭反应极快,在他出手前猛地低头,从他腋下钻过,往院子里跑。 然而刚跑出两步,脑后传来一阵剧痛。 眼前天旋地转,她摔倒在地。 “既然你运气不好,那就一起烧了吧。” 齐昭不合时宜地想,这哑嗓子,还真是钟情于打人脑袋。 浓烟灌进肺里,视野渐渐模糊,只剩一片刺目的橙红。 齐昭再醒来时,火已经烧到了屋顶,横梁在头顶摇摇欲坠。 发现连火场中的浓烟也熏不死自己后,齐昭心里有了主意,她在心里估算着位置。 床。 她之前躲在床下时,曾借着火光看到床脚处的砖块有些异样。 齐昭迅速冒火踏进废墟,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 到了大概的位置,她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灰烬和焦木。 下面是一层厚厚的瓦砾。 她麻木地挖着,手指烫破割破也没停,终于触到了一个硬物。 齐昭把它从瓦砾中扒出来,是一个铜盒。 拳头大小,方方正正,被烧得发黑,但整体完好,经过烈火焚烧,边缘微微变形,露出一条细缝。 齐昭用力掰了掰,铜盒纹丝不动。她又找了块石头,对着缝隙处砸了几下。 铜盒终于裂开,一块玉佩滚落出来。 这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工精细,刻着舒朗竹节与枝叶。 齐昭攥紧玉佩,指节发白,这不像林月娘能拥有的,她直觉这就是黑衣人在找的东西,也是赵大全口中的信物。 是林月娘用命守住的秘密。 她用肩膀撞开变形的门,摔在地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林月娘住的偏,此刻才有几条街巷外的百姓发现这边这样大的火势,喧嚣着准备过来灭火。 齐昭借着夜色离开火场,刚跑出半条街,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尘土的气味,转瞬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形成厚重的雨幕将世界隔绝。 —— 雨越下越大。 齐昭沿着河岸走,最后找到一个废弃的码头。 码头上有一间破旧的棚屋,是以前船工歇脚的地方,现在早已废弃,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柱撑着半塌的茅草顶。 她钻进棚屋,靠在柱子上,终于能松口气。 雨声哗哗地响,遮住了一切声音。 近两日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林月娘的尸体。师傅的死。两个行事诡异嚣张的黑衣人。鬼鬼祟祟的赵大全。信物。玉佩。 还有瑞王。 线索如雨珠散落,她需要把它们串起来。 齐昭拧眉细思。 第一,林月娘的死,与瑞王有关,但杀手应该并非瑞王的人。 刀疤脸提到瑞王的语气轻蔑不屑,而提到所谓“主子”时却恭谨有加,他们的主子与瑞王甚至可能是敌对面。 第二,林月娘和师傅之死应该是为了掩盖同一件事,这件事牵扯到他们主子的利益。 从这两个黑衣人的行事风格来看,那位主子权势不小,但鲁莽有余而严密不足。 第三,林月娘与赵大全因某个信物而有暗中往来。而赵大全在林月娘死后还去检查信筒,似乎对林月娘的死讯不知情。 齐昭睁开眼,看着棚外的雨幕。 赵大全的背后之人,会是谁呢?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齐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她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借着微弱的晨光打量,心中有了计较。 她找了一个在常在码头混饭吃的乞儿,使了几个铜板,让他帮忙递个口信。 “就说林月娘的朋友,想请他到城西废弃码头喝茶,一个人来,有好事。” 这个码头地势开阔,没有遮挡,方便他们谈话,也方便她发现情况不对跑路。 乞儿看齐昭一身狼狈有些瑟缩,但到底想赚那几个铜板,点点头撒腿就跑。 这倒提醒了齐昭,她待乞儿跑远后借着河面倒影开始拾掇自己。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地上的水汽蒸腾起来,齐昭躲在棚屋后,顶着通往码头的唯一一条小路。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小路上。 赵大全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不像个绸缎庄老板,倒像个跑货的商贩。 齐昭等他走近了,才从棚屋后面绕出来。 “赵老板。” 赵大全猛地挺住脚步,瞪着眼睛看她。 眼前的女子二十出头,一身粗布衣裳沾着泥水,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他,像能看穿人心思。 “你是何人?与林娘子什么关系?” 齐昭没答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老五都和你说了吗?”齐昭试探。 “老五?什么老五?”赵大全拧眉,陌生的神情不似作伪。 齐昭心里有数了,面不改色地改口:“哦,就是那个给你带话的乞儿。” 赵大全谨慎道:“你说你是林娘子的朋友?林娘子人呢?她怎么不来?” “林月娘死了。” 赵大全脸色一变。 齐昭没有解释:“赵老板,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笔买卖。” “我知道你和林月娘有来往,”齐昭说的很平静,“你们在做什么交易,我不管,但林月娘死了,我这里有些秘密,或许你有兴趣知道。” 赵大全的脸色变了几变:“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很简单,”齐昭往前走了半步,“我要对付杀林月娘的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看着赵大全的眼睛,“怎么样,赵老板,有没有兴趣做这个交易?” “姑娘,”半晌,赵大全开口,声音带着笑,却透着一股冷意,“你怕是找错人了。” “我赵大全就是个开绸缎庄的小老板,老老实实做生意,本本分分做人,哪有什么敌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林娘子的事,我很难过,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姑娘你找别人去吧。” 说着就要转身。 “信物现在在我手上。” 齐昭的声音不大,却让赵大全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赵老板,”齐昭慢慢地说,“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帮忙的。” “我是来跟你,或者说,跟你背后的人谈个条件。” 赵大全没有回头。 “你也知道,那东西在我手上,凭你背后之人的本事,迟早能找到我。”齐昭的语气很淡,“但我既然敢来见你,就不怕你们找到我。” “我只是觉得,与其让那东西落到杀林月娘的人手里,不如让它发挥点用处。” “你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我想见见他。” 赵大全终于回过头,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没了,只剩下一片冷硬:“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你只需要帮我带句话……” 齐昭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就说,相信瑞王也很愿意见我。” 第十二章 器之利弊 赵大全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齐昭看的清楚,心里有底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后,他只是拱了拱手,说了一声“告辞”,转身就走。 齐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来路,没有追。 现在就看瑞王怎么接招了。 齐昭耐心地等着。 等赵大全回来,或者等别人来。 太阳渐渐西斜,影子越拉越长,小路尽头上,赵大全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 “姑娘,和我走吧。” —— 一路上,齐昭几次开口想问点什么,赵大全低头赶路,只有一句:“姑娘到了就知道了。” 齐昭便也不再问。 她留意着沿途的路标和方向,往东,出城,进山,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别院隐在山坳里,白墙青瓦,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透着精巧。 “姑娘请。”赵大全伸手引路。 齐昭跟着他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最终停在了一间敞亮的书房前。 “主子,人到了。” “进来吧。”声音温和平静。 赵大全推开门,侧身让齐昭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来,而是从外面关上了门。 —— 书房里点着熏香,淡淡的,不冲鼻。 一位年轻男子临窗站着,身着月白长衫,见齐昭进来,转过身来,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温润如玉。 “齐姑娘,请坐。” “民女参见王爷。”齐昭没有坐,规矩行礼,“民女站着说话就好。” 瑞王也不勉强:“姑娘托赵大全带的话,本王收到了。” “林月娘是个可怜人……”他叹了口气,自顾自说了起来,“三年前,璟王外放江南,偶然见了林月娘……” 齐昭的眉头微动。 “璟王那人,姑娘或许不知,”瑞王顿了顿,“他的母妃受宠,父皇偏疼他,因此行事素来随心所欲。” “他看上了林月娘,便让人杀了她的丈夫,将她强夺入府。” “林月娘不堪受辱,几次寻死未成,最后是璟王腻味了才将她丢出府中。” “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凭着仇恨忍着,三个月前硬是一路从江南走到京城,找上本王申冤。” “她找上本王,想必也是听说了关于我和璟王不睦的传言吧。”瑞王苦笑,“她求本王替她做主,将那禽兽绳之以法。” 齐昭沉默地听着。 “本王答应她,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帮她呈上证物。”瑞王的目光落在了齐昭脸上,“若得以引起重视,再传她做证人。” “哪知今日,便得知了她的死讯……”瑞王眼底似有悲色,没有再说下去。 齐昭静静地看着他。 “王爷,”她的声音很平静,“您今日才得知林月娘的死讯吗?” 瑞王颔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是那副温和中带着悲悯的模样。 “王爷手眼通天,”齐昭慢慢地说,“民女还未自报家门,王爷便已知道民女姓齐,想必已经对民女的身份了然于心了吧。” 瑞王的笑意微微一滞。 “林月娘的尸体前夜送到了义庄,王爷连民女的身份都探到了,难道探不到尸体的消息?” “更何况,前夜义庄被烧,这么大动静,王爷不可能不知道。” 瑞王没有说话。 “王爷既然肯见民女,想必民女对王爷还有几分价值。”齐昭直视着他的眼睛,“但王爷方才说的那些话,虚虚实实,民女脑袋直绕不过弯,不知该如何为王爷效力。” 齐昭故作惶恐地跪下。 瑞王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笑,而是真正的、畅快的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带上几分慵懒。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本王确实早就知道了。”他走至齐昭身前,“她死的当晚,本王就知道了。” 齐昭抬起头,没想到这么早:“那赵大全?” “他不过是个传话的,没必要知道太多。”瑞王微微眯起眼,“齐昭,本王倒也要问问你,你如何知道赵大全背后之人是我的?” “你不过在前夜见了林月娘的尸身一眼,是如何顺藤摸瓜直接从赵大全找到我的?” “你的每一步都太过笃定,笃定的可疑。” 齐昭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王爷查得这么清楚,那应该也查得到,民女前夜也刚从火场中逃生。”齐昭缓缓道,“民女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比别人知道的多。” 瑞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兴味。 “本王今日肯见你,就是因为这个。”他没有追问,“一个知道太多能力太强的人,要么是祸害,要么是利器,本王想看看,你究竟是哪一种。” “王爷,器之利弊在于人也。”齐昭坦然道。 “齐昭,”瑞王又笑了,“本王越来越觉得,今日见你,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走至书案后坐下,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股凌厉:“齐昭,你想为你师傅报仇?” 齐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本王可以帮你,”瑞王轻点着桌案,“或者说,你也可以帮本王。” “毕竟众所周知,本王与璟王不睦,不是吗?” “王爷想让民女做什么?” “验尸。” —— 翌日,天刚蒙蒙亮,齐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如今住在瑞王安排的一处偏僻小院里,敲门的是个年轻侍卫,浓眉大眼。 “齐姑娘,王爷让属下带您去个地方。” 齐昭没有多问,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一路穿过街巷,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贫民区的一间破棚屋前。 齐昭推门进去,棚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屋顶破了个洞,漏下一束光,正照在屋中央的木板上。 齐昭走进,蹲下身。 死者是个中年男子,四十岁上下,面容狰狞,嘴角有白沫痕迹,口眼俱开,十指蜷曲。 齐昭伸手按压尸身,尸斑沉积于背,呈暗紫色,指压不退。 她掰开死者的嘴,又细细查看他的手。 口腔腐蚀溃烂,喉头肿胀,指甲青黑。 很明显是死于中毒。 此外,死者甲缝里有泥土和草屑,为了确定心中猜想,齐昭又看向死者鞋底。 鞋底沾着新鲜的黄泥。 齐昭拧眉。 这里并不是案发现场。 第十三章 穿肠烂肚 死者指甲劈裂歪斜,可能是死前倒地,又太过痛苦,情不自禁抓地所致。 指甲缝里和鞋底的都是黄泥,而这棚屋及外面的路都是灰土地面,没有黄泥。 这尸体是从别处带到这来的。 为何要在贫民区中藏一具尸体? 瑞王把她叫来验这具尸体,绝不会只是为了确认死因。 他手下有的是仵作,这种事随便一个人都能做。 他是想让她像查林月娘一样,从这具尸体身上查出更多的秘密。 聪明人打交道无需多言,齐昭敛眸,站起身,对那侍卫道:“麻烦回去告诉王爷,再给我几日时间,我会给他他想要的。” 侍卫应是,转身离去。 她知道瑞王在试探她,也知道自己需要拿出点东西来,才能再继续走下去。 但问题是,她能查出来的,终究有限。 尸体不会说话,能告诉她的,只有死因,只有这些零零碎碎的物证。 真正的秘密,藏在死者生前的经历里,藏在他见过的人、说过的话、接触过的事物里。 那些东西,她看不到。 除非—— 齐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除非她能再次入梦。 在棚屋睡觉不像话,此时已有一个新的侍卫守在了门口。 齐昭最后看了那尸体一眼,离开棚屋,对那侍卫说:“我明日再来,这尸体先别动。” 侍卫点头应是。 齐昭离开棚屋,一路走回别院。 她推说自己累了,需要休息,让院子里的人不要打扰。然后关上门,躺在床上。 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林月娘、齐老鬼、那具无名尸体。 齐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师傅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继续走下去。” 她必须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思绪渐渐涣散,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 “诶,主子等着呢,你怎么还在里面磨蹭?快拿上东西走。” 眼前是一只手,正把一本本薄册往怀里塞。 齐昭飞快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陋,但收拾得整齐。 墙角有一个书柜,“自己”方才就是从书柜的暗格中取出这些册子的。 “来了。”齐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封面没有字,她边应声往外走,边飞快地翻阅。 这些薄册封面都没有字,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日期、款项一清二楚。 齐昭心念电转,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个家仆打扮的中年人,见她出来,也不多话,转身就走:“跟我来。” 齐昭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回廊,一处建在假山前的亭子显露在眼前。 亭下站着几个人,亭中有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面容阴冷,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齐昭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这人的气质,和瑞王完全不同。 瑞王是温润中藏着锋芒,这人则是赤裸裸的凌厉,仿佛随时要将人撕碎。 齐昭跟着那家仆走到亭前,跪了下来。 她垂眼看着地下的黄土,心中了然。 只怕这就是那具尸体死前最后的场景了。 “东西呢?”亭中人开口,声音冰冷。 齐昭连忙从怀中取出账本,双手呈上。 一个侍卫接过,转呈给亭中人。 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半晌没有说话。 齐昭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有些忐忑地等他开口。 终于,他合上账本:“确定账本没有流出去过?” “没有。”齐昭尽量声音平稳地回答,“小人保管严密,从未示人。” “那各中环节可有其他人走漏风声?” 齐昭摇头,斟酌着措辞:“没有,小人将他们的把柄都握在手里,无人敢背叛您。” 亭中人盯着她,不说话,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齐昭跪在黄土里,一动不动。 “那那只臭虫是什么意思?” 齐昭心头一紧。 “他手里一定是有把柄,才敢那么威胁本王。” 本王? 齐昭心头微动,对眼前人的身份有了猜想。 他站起身,走到齐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他手里能有什么?” 齐昭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不知道“那只臭虫”是谁,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 “小人……”她低着头,声音发紧,“小人不知。” “不知?你是管帐的,账本在你手里,你不知?” “问题不出在你这里,难道是本王愚蠢至极,自己将把柄递到他人手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却让齐昭脊背发寒。 她看见那双锦靴在眼前停了片刻,然后踱开。 “老五。” 这个名字入耳,齐昭心头一跳。 “属下在。” 齐昭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亭下有人走来。 刀疤脸,三白眼。 正是那个扼住林月娘脖颈的人。 齐昭死死盯着那张脸,也在此刻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璟王。 老五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在璟王面前躬身听令。 “所有相关人员,一个不留。”璟王的声音平淡的像是在议论天气,“账本,往来信件,凡是能找到的,全部销毁。” 璟王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这个,也不必留了,对外就说是服毒自尽吧。” 齐昭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捏住了她的两腮,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下颌骨捏碎。 她被迫张开嘴,一瓶辛辣刺鼻的液体灌了进来。 老五另一只手在她喉间一推,松开手,像丢一块破布一样把她丢在地上。 毒药发作很快,几乎是瞬间,腹部就像被人用刀绞一样疼起来。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指甲在地上乱抓,抓出一道道沟痕。 齐昭疼得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余光却忽然瞥见假山缝隙后,有一道身影,也正趴着往这边看。 那位置极其隐蔽,若非她此刻趴在地上、头颅歪向一侧,角度刁钻,若非那缝隙恰好对着这个方向,她根本不可能看见。 那人也趴着,匍匐在假山与矮树的阴影交界处,一动不动。 第十四章 针锋相对 缝隙很小,齐昭猜测对方应该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才得以藏身其中。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齐昭只能感觉到那人也在透着缝隙看她,不停地伸手,往脸上抹。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擦眼泪。 是在……哭吗? 齐昭想再看清些,却抵不住渐渐涣散的意识。 —— 窗纸透进亮光,齐昭缓缓地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发呆,腹部仿佛还残留着那股灼烧般的痛感。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假山后那道窥视的身影,或许能够成为唯一的活口。 她得找到那个人。 可是眼下凭她的力量,根本不可能。 她需要权势,哪怕只是借来的权势。 齐昭掀开被子站起身,推门对院中当值的侍卫道:“民女齐昭,求见王爷,有要事相告。” 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齐昭站在院中,看着被厚重云层遮住的日头,深吸了一口气。 —— 很快有人将齐昭带到了一座闹市中的茶楼前,侍卫在雅间前止步,躬身道:“姑娘请,王爷在里面。” 雅间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茶点俱全,对着楼下大堂的方向开了一扇窗。 瑞王背对她坐着,正低头往下看。 听见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八仙桌旁的椅子。 “坐。” 齐昭没有坐,走到他身侧半步之后,垂首站定。 瑞王没再说话。 齐昭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楼下大堂里搭着一方小台,台上坐着个灰衣老者,手执醒木,正在说书。 “……话说前朝那场大乱,根源在何处?就在江南。” 老者的声音苍劲,穿透喧嚣传上来。 “江南是什么地方?朝廷漕粮的根本之地,每年数百十石粮食从那儿起运,沿着运河北上,养活了京城多少张嘴?” “因此前朝那位皇子就觊觎上了,他借着巡查江南的由头到了那儿。” 醒木一拍。 “当地漕帮,粮商巨头,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那位皇子计上心来,想了个主意,以体恤民情保护漕运为名,建了个护粮同盟。” 齐昭心头微动。 “表面上,这同盟是保护漕运畅通,不受水匪侵扰。可实际上呢?” “截留漕粮,结党敛财,安插亲信,那皇子把江南变成了自己的钱袋子。当地官员,要么是他的人,要么不敢惹他。” “这还不算完。”老者神神秘秘说道,“那位皇子起了什么心思?” “他想起兵夺位啊!” “江南的钱粮养着他的私兵,江南的漕帮帮他运兵器,江南的粮商替他囤粮草,闹到最后,民不聊生,天下大乱,前朝就这么亡了。” 醒木又是一拍。 “所以说啊这护粮同盟就是亡国的根子,诸位客官……” 老者依旧在絮絮叨叨形容这前朝皇子如何可恨,瑞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这出书目如何?” 齐昭没有答话。 瑞王也不恼:“你不是才说需要几日吗?怎么这才一天不到就来见我了?” 齐昭想了想,开门见山试探开口:“王爷,那具尸体,是从哪儿来的?” 瑞王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乱葬岗。”他难得不绕弯子,“我的人昨日跟踪璟王的人,看见他们把一具尸体扔在那儿,等人走了,就捡了回来。” 齐昭点点头,又问:“王爷想从这个人身上知道什么?” 瑞王玩味地笑了。 “很简单。”他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而死。” “王爷不止想知道他为什么而死吧。”齐昭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王爷是想知道,他为了什么而死,王爷想要那样东西。” 瑞王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沉默了片刻,齐昭开口。 “王爷的人既然跟踪了璟王的人,那知不知道,那具尸体,是从哪里被抛出来的?” 瑞王盯着她,目光微微闪动。 “什么意思?” 齐昭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如果王爷的人能进到那个地方,”她顿了顿,“那里面有座假山,里面或许有线索。” 一天过去,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还藏身于其中,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璟王的人是否撤干净了。 但她只能赌,赌世道公平,一切发生终将留下痕迹,让她得以继续探查。 瑞王没有说话,目光里带着审视:“什么假山?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假山?” 齐昭不答。 瑞王又道:“无凭无据,我如何相信你?” 齐昭很平静:“信不信由王爷。” 瑞王哈哈大笑:“齐昭,你可真是个妙人!”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厉声喝止了说书人,两个劲装侍卫几步跨上小台,一左一右架住那说书老者。 “谁让你说这些的?”一个侍卫厉声喝问,“带走!” 老者连连告饶,依旧被两个侍卫拖了下去。 大堂里的茶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有人不解为何前朝之事也说不得,有些知情的讳莫如深地摇头,不敢言语。 齐昭的目光从那乱糟糟的楼下收回,落在楼梯口。 有个人正慢慢踱步上来。 玄色锦袍,面容阴冷。 璟王。 他走得不急不缓,像是闲庭信步,目光却直直地穿过大堂,落在二楼雅间的窗前。 落在瑞王身上。 “哼。” 他冷哼,满是轻蔑与不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 齐昭垂眼,用余光偷看瑞王的反应。 瑞王就那么静静站着,低头看着楼下,良久才轻笑一声,温润的脸上挂着一如即往的笑意。 “四弟今日好兴致,也来听书?” 璟王止步,没有往上走,也没有往下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然后他也笑了。 “听书?听什么书?” “听你安排来编排我的书吗?”璟王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臭虫。” “四弟这话说的,”瑞王依旧是那副温吞的调子,“说书人说的是前朝事,跟四弟有何相干?” “四弟若是觉得刺耳,不听就是了,何必动怒?” 璟王盯着他,气极反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京中最近的流言是谁传出去的。” 第十五章 鸟尽弓藏 “你手中有证据就拿出来,别在背后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脚。”璟王往前迈了一步,阴测测地笑,“我倒要看看,你斗不斗得过我。” 瑞王依旧笑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茶沫。 “四弟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璟王又上前一步,“昨日退朝后威胁我的人又是谁?” 他一字一句:“我能解决掉一个林月娘,自然也能解决掉第二个、第三个……” 瑞王意味深长:“那巧了,四弟,前几日我在皇家猎场,发现了一位故人……” 靖王脸色微微一变:“什么故人?你想说什么?” 瑞王就那么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温温和和的。 璟王转身,咬牙切齿:“走。” 身后的侍卫跟着他匆匆下楼,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很快消失在街角。 瑞王目送他远去,轻笑:“我这笨弟弟,总是说什么信什么……” 齐昭本来还在想璟王适才骂的那句“臭虫”,听到瑞王的低语回过神来:“王爷,那猎场……” “什么都没有。”瑞王回过头,脸上挂着那副温润的笑,“随口编的。” 齐昭看着他,心情复杂。 原来他俩不睦到这种程度。 瑞王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走吧。” 齐昭一愣:“去哪儿?” “你不是说假山里有线索吗?”瑞王理了理衣袖,“那假山在我四弟的京郊别院里,他现在应该往猎场去了,方向相反,我们正好去看看。” 齐昭没反应过来:“我也去?” “怎么?你不去?”瑞王看了她一眼,“你不去,我怎么知道该找什么?” 齐昭无言以对。 —— 一行人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瑞王带了六个暗卫,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散落在前后左右,不紧不慢地跟着。 齐昭跟在瑞王身后,沿着山路往上走。 快到别院时,身旁丛林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齐昭警觉地放慢了脚步。 瑞王气定神闲解释:“无事,是暗卫先去别院和四周探查了。” 一个暗卫从前面迎来:“王爷,没人。” “进去看看。”瑞王颔首。 别院内一片狼藉,里面翻箱倒柜,桌椅倒地,有匆忙清空的痕迹。 “璟王这次怎么不直接烧了这里?”齐昭有些意外。 “这是他的私产,他舍不得烧。”瑞王四处打量,“人都杀干净了东西都带走,留个空院子也没什么。” 行至后院时,齐昭心头猛地一紧。 就是这里。 地面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发黑的暗红血迹。 齐昭的目光顺着亭子移到假山,瑞王注意到了:“是这?” 齐昭没再说话,转身朝假山走去。 假山不大,堆叠得错落有致。 她绕着假山转了一圈,仔细回忆梦里的位置,蹲下身,看向假山底部。 两块山石在草木后交错堆叠,中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窄得只容一个瘦小的孩子钻进去。 她凑近看了看,缝隙边缘的苔藓有被蹭掉的痕迹,是新鲜的。 齐昭又连忙往缝隙里看。 空的。 齐昭的心沉了一下。 她伸手进去探了探,石块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人还活着,还没跑远。 齐昭收回手,蹲在原地,目光在地上搜寻。 假山周围是碎石和矮草,被踩得乱七八糟,但齐昭仔细看,还是看出草叶倒落的方向,隐隐延伸出一条痕迹,往院子的角落去了。 几个废弃的瓦缸,歪歪倒倒地摞在尽头。 齐昭走过去,目光落在一个半人高的瓦缸上。 那瓦缸倒扣着,缸身布满裂纹,像是被弃置了很久。 瑞王一直站在一侧饶有兴致地看着齐昭仿佛未卜先知的笃定行为,此刻走了过来:“要掀开?” 齐昭摇摇头,轻轻地敲了敲缸壁。 瓦缸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往里面缩了缩。 齐昭蹲下声,把脸凑近缸口与地面的缝隙,轻声道:“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你出来,好不好?” 缝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齐昭耐心等她哭了一会儿,示意身后的暗卫可以掀开水缸了。 一个瘦小的女孩出现在眼前,小到让齐昭心疼,不知她是哪来的力气翻开水缸躲到这里。 女孩不过七八岁,双眼红肿,带着惊惧和警惕,浑身发抖。 齐昭没有动,只是放缓了声音:“没事了,没事了。” 女孩看着她,泪如泉涌:“爹……爹爹……爹……” 齐昭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女孩平视:“是你爹把你藏到假山里的吗?” 女孩抽泣着点头。 “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齐昭又问。 女孩的眼泪流的更凶:“爹爹说……说……假山下有很重要的东西……他说……要是他出了事……让我……让我一定要活下去……长大后把这个消息告诉能帮我报仇的人……” 女孩抬起手,使劲抹了一把眼泪:“你们是能帮我报仇的人吗?” 齐昭回头看了瑞王一眼,瑞王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暗卫上前,拿着工具,开始在假山周围挖掘。 挖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暗卫停下动作。 他从土里捧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摞账册。 瑞王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看来他早料到这狡兔死走狗烹的一天,还留了后手。” —— 女孩被瑞王的人带走了,说是会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回城路上,齐昭忍不住开口。 “王爷,”她问,“璟王是想效仿前朝那个皇子吗?” 瑞王闻言嗤笑:“他?” 他摇头:“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 齐昭一愣。 “他就是贪。”瑞王说,“贪财,贪权,贪色。借着父皇宠他,贪一切他不该碰的东西。” “那这些账本……”齐昭看向瑞王,“王爷打算怎么办?” “明日中秋,瑜安公主班师回京。“ 齐昭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父皇偏疼璟王,是因为璟王的母妃宸妃受宠。”瑞王说,”父皇年纪大了重感情,宸妃吹吹耳旁风,璟王日后未必不能翻身。” “但明日不一样。”瑞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十六章 击鼓鸣冤 “瑜安骁勇善战,她在外征战三年,劳苦功高,父皇最疼这个女儿。” “宫宴之上,百官齐聚,君臣同乐,而且瑜安自小嫉恶如仇,你说,若是在这时候有人把璟王的这些勾当抖落出来,圣上该如何应对?” “本王要让他没有退路,再也不能翻身。” 齐昭明白了:“王爷安排得周全。” 瑞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齐昭回到暂住的别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明日竟然就是中秋了,一切终究尘埃落定。 近日发生的事太多太快,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却来不及理清头绪。 但她也太累太困,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稍稍松懈,闭上眼,便任由思绪涣散了。 —— “那那只臭虫是什么意思?” 璟王的声音入耳,齐昭的心头一跳,恢复了意识。 眼前是满目的黄土和璟王玄色锦袍垂下的一片衣角。 她又入梦了。 齐昭跪在原地,脑中飞速运转。 上一次入梦时,她不敢贸然开口,生怕露了破绽。 但这次…… 齐昭咬着牙,壮着胆子开口:“王爷……那……那瑞王到底说了什么?小人……小人或许能找出些线索……” 璟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他沉默良久,开口道:“五日前,他在散朝后拦住本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让本王小心桃花。”璟王的脸色阴沉,“本王当时没当回事,结果回府就收到江南传来的消息,本王命人在江南软禁看好的那个林氏,不知何时被人劫走了。” “从别院那些负责监看林氏的废物的尸体来看,已经有月余了。” “多亏老五及时在城西找到了那个贱妇处理掉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可谁知尸体又被刑部捞上来了,本王只好再下令烧掉义庄和林氏家善后。” 齐昭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璟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结果今早散朝后,那臭虫又拦住本王。” “他说江南的水土养人,可是红颜易逝,终究还是粮银可贵。” 璟王猛地转身,目光阴鸷:“他在威胁本王!” 齐昭脊背绷的笔直,心跳如擂鼓。 “那臭虫表面不露锋芒,其实一肚子坏水!”璟王咬牙切齿,“就像林月娘这件事一样,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轻易拿来向本王示威。” “所以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齐昭身上,冰冷刺骨:“账本在你手里,你说,他手里能有什么?” 齐昭没有回答,璟王的一番话,早已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此前很多没有机会去想的关节瞬间被打通,激出她一身冷汗。 “你不是说能有线索吗?怎么不说话?”璟王等了几息,见她仍不说话,耐心耗尽,“老五。” 璟王漫不经心道:“这个也不必留了,对外就说是服毒自尽吧。” 老五躬身应是,朝齐昭走来。 齐昭心头一紧,脑中飞速运转。 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两腮,齐昭被迫张开嘴,看着毒药凑近唇边,她用极低极快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是瑞王的人,对吧?” 老五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下一瞬更快更狠地将毒液灌入她的喉咙。 齐昭已经捕捉到了他那双三白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与慌乱。 她蜷缩在地上,却满足地笑了。 她想明白了,林月娘的死,师傅的死,这一切的一切,从来就不是什么璟王灭口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局。 —— 天光大亮。 齐昭简单洗漱梳理后,推开了房门。 院中当值的侍卫见她出来,微微躬身:“齐姑娘,有何吩咐?” “我想求见王爷。”齐昭看着天色,平静道。 今日的太阳格外明亮,万里无云。 侍卫抱拳:“齐姑娘,今日公主回京,王爷一早就进宫去了。” 齐昭点点头,不甚在意:“那我自己出门走走吧。” 侍卫犹豫了一下:“姑娘想去何处?” “我想去看看瑜安公主班师回京的盛景,”齐昭似有憧憬,“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 “那我们陪姑娘去。” 齐昭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一行人出了别院,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今日的长安街格外热闹,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来看公主和军队回京,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摊贩吆喝着,孩童追逐打闹,一片喜庆祥和。 齐昭混在人群中,两个侍卫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她状似无意地随着人潮往前走,目光却在四处打量。 只见一面巨大的鼓立在长安门外,朱红色的鼓身,平日里鲜少有人注意。 登闻鼓。 听闻那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凡有冤屈者,可击鼓鸣冤,直达天听。 只是这鼓立了百年,真正敲响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这些都是齐老鬼闲来无事告诉她的。 齐昭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远处传来隆隆的鼓声和号角声,公主的队伍到了。 “来了,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百姓们踮起脚尖往城门口张望,齐昭被人群推着往前踉跄了两步,站稳了,顺着众人的目光往城门口望去。 日光太盛,她眯起眼,只能看见远处有旗帜飘摇,不断有黑影从城门洞中涌出。 直至队伍正中出现了一抹红色。 猩红的斗篷,在一片银甲中格外醒目。 齐昭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道身影吸引。 马背上的人坐的笔直,斗篷被风吹的高高扬起,她一直在侧头听身旁副将说话,半晌才转过头来,叫人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皮肤是被风霜打磨过的麦色,眉峰如刀裁,眼睛深邃锐利,嘴角微微上扬,朝欢呼的人群挥了挥手。 于是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齐昭也踮起脚,像是在看热闹。 她微微侧身,余光瞥见两个侍卫被人群挤出了一定距离,心下明白,就是现在。 齐昭猛地发力,拨开人群,朝登闻鼓冲去。 “齐姑娘!” 身后传来侍卫的惊呼,但齐昭没有回头。 她拼命往前跑,拨开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转瞬到了登闻鼓前,齐昭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鼓槌,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第十七章 抽丝剥茧 齐昭被阿蛮一把拽到身侧,那片血雾堪堪擦着她的衣角喷在地上。 那道士浑似没看见她们,继续绕着法坛转圈,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 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从堂屋快走几步迎出来:“两位姑娘没事吧?” 齐昭取出腰牌:“刑部的,来问问孩子失踪那晚的情况。” 男子脸色僵了僵,回头看了眼仍在做法的道士,侧身让开一条路,带她们避开那烟雾缭绕的法坛:“两位女官是新来的同僚?我也在刑部当差,只是近日家中不太平……” 他回头看了看,叹了口气:“街坊们都说这是有邪祟作孽,我经不住家中老太太痴缠,今日才请来了这道士,让两位见笑了。” “那晚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男子的声音闷闷的,“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好好的,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齐昭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佛牌上:“你也信这些?” 男子一顿,讪讪道:“是家母给我戴上的。” 齐昭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走出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墙里飘出的烟雾,在日光下袅袅上升,很快就散了。 —— “一无所获?” 案牍库里,那典吏倚在柜子边,阴阳怪气地笑:“我就说嘛,一个小小仵作,能查出什么来?” 齐昭径直走向放卷宗的架子,把那五份失踪案的卷宗并排平铺在案上。 “那个叫李忠平的,是我们刑部的司狱?” “是啊,祖上是个千户,到他这没落了……”典吏下意识回答,话锋又一转,“你们查了半天就查出个这?” 齐昭没再理他,典吏自讨没趣,悻悻地哼了声。 齐昭将五个孩子的信息抄录在纸上,盯着看了许久,在案上排了又排,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凶手明显不是冲动犯罪,是有目的有计划的谋杀,那么受害者的挑选也不该是随意的,至少应该有些共通点才对。 阿蛮站在一旁,看着她来来回回地排那些纸片,愣愣开口:“齐姑娘,你信有鬼神吗?” 齐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了自己的那些梦。 但不管有没有鬼神存在,她知道至少这起案件是人为。 是有人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那些孩子。 “鬼神?”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信。” 齐昭低下头,继续盯着那些纸,想起梦中那些密密生长的植株,手指无意识地沾了茶水,在案上划拉着。 这是什么植物?长在什么地方呢? “薄雪草?” 阿蛮的声音突然响起。 齐昭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阿蛮指着案上的水痕:“齐姑娘,你画的这是薄雪草吧?” “你认识?”齐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认识,”阿蛮点头,“以前跟着公主在山里行军,经常见到,长在高山上,一片一片的,可以用来引火。” 齐昭盯着她:“京城附近有吗?” 阿蛮想了想:“京城这一片的话,应该只有黄岭会长,那山够高,半山腰往上就有。” 齐昭看了眼天色,飞快地把案上的卷宗收拢还给典吏,招呼阿蛮离开:“阿蛮,我们走。” “齐姑娘,”阿蛮追上去,“我们去哪?” “进山。” —— 两人出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的商贩,有推车的百姓,都在等着盘查出城。 齐昭站在队伍里,目光落在那几个守城士兵身上。 他们盘查得很仔细。 每一个出城的人,每一辆出城的车,都要翻开来看看,行李包袱要打开,箩筐要倒出来,连水桶都要拿棍子搅一搅。 齐昭走到城门口,取出腰牌。 那士兵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她一眼:“刑部的?出城做什么?” “查案。”齐昭简洁道。 士兵点点头,把腰牌还给她,侧身让开。 齐昭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小兄弟,这些天,一直查得这么严?” “可不是。”士兵叹了口气,“赵大人发了话,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您说这案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谁能想到是怎么出去的?” 齐昭点点头,谢过他,和阿蛮一起出了城。 一直查得这么严。 城门戒严是在第一起失踪案之后,也就是说,从第一个孩子失踪到现在,城门一直是这样严查的状态。 如果那些孩子是被人带出城的,要怎样躲过躲过这样的盘查呢? 齐昭若有所思。 —— 黄岭在京城西北方向,离城约莫三十里。 两人赶到山脚下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下一片昏黄的光。 “再往上走,天就黑了。”阿蛮看了看天色,“要不要明早再进山?” 齐昭摇摇头:“越早越好。” 婴儿一个接一个失踪,谁也保不准今夜会不会有第六个。 阿蛮不再多言,跟着她往山上走。 山路崎岖,越往上越难走。 齐昭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目光一直在四下搜寻。 天渐渐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蛮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支火把,橘黄的光晕照亮了周围几尺的地方。 “齐姑娘,我们只是要找薄雪草吗?” 齐昭摇摇头:“还要找一棵老槐树,很大,长在密林里,树下有一片薄雪草。” 阿蛮皱起眉:“这山虽说不大,但就我们两个人这样也无异于大海捞针,得找到什么时候?” 阿蛮询问:“不如回去找人支援?” 齐昭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阵仗太大,恐会打草惊蛇,我们俩先探探路。” 她知道希望渺茫,但她必须找。 她必须找到那个地方。 那个图腾,或许就藏着凶手的目的。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嗥叫。 “嗷呜——” 阿蛮的手瞬间按上刀柄,侧身挡在齐昭身前:“有狼。” 那嗥叫声由远及近,很快,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朝她们靠近。 阿蛮握着刀柄,目光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十八章 伏阙上书 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在山林间回荡,惊起栖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阿蛮握着刀柄,目光远处窸窣的丛林,压低声音对齐昭道:“姑娘,远处有狼群正往这过来,这里地势开阔,不宜久留,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齐昭点点头,跟着阿蛮往后退,一边退一边留意四周。 阿蛮常年在军中行走,对山林地形熟悉得很,很快就在不远的崖上发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遮住了大半,若不是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阿蛮拨开藤蔓往里探了探,回头道:“空的,可以进去。” 两人钻进山洞,阿蛮用刀砍了树枝堵在洞口,又在洞内升起了一堆火。 火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洞壁上的青苔和滴水形成的石笋。 狼群的嚎叫声渐渐远了,像是放弃了搜寻,又像是守在了某个地方不肯离去。 阿蛮松了口气,把刀收回鞘中,转头看向齐昭,却见她正往火堆里添柴,面色平静,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 “齐姑娘,”阿蛮忍不住问,“方才你不怕吗?” 齐昭抬眼看着她。 “我是说狼群。”阿蛮在火堆边坐下,“我见过很多第一次进山的人,遇见狼群吓得腿都软了,哭爹喊娘的。” “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齐昭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过去吧。” 阿蛮一愣。 “不知道,也就不害怕了,”齐昭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但我知道,很多时候,人心比狼群更可怕。” 阿蛮听着,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齐昭看向她:“笑什么?” 阿蛮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没散:“姑娘方才那句话,公主也说过。” 齐昭挑了挑眉。 “公主说,她在战场上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在她面前死去。”阿蛮的声音低低的,“她说敌人的刀剑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她还咬文嚼字地说什么……什么之乎者也之类的,我听不大懂。”阿蛮咧嘴笑了笑,“我只知道,身边的都是好人。” 她看向齐昭,火光映在她黝黑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公主是好人,姑娘也是。” 齐昭看着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姑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来的暖意。 她也笑了。 “行了。”阿蛮站起身,“姑娘你先歇一会儿吧,眼下有狼群在附近也不方便行动,我来守着。” 齐昭知道自己体力不如阿蛮,也不推辞,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火焰噼啪作响,洞外夜风呼啸,狼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疲惫如潮水涌来,齐昭的意识渐渐涣散。 —— 无力。 疼痛。 齐昭睁开眼,斑驳的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她低头,看见的是被藏在粗壮树干上的小小躯体。 细软的布条在脖颈,胸口,腰间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齐昭愣住了。 她入梦了,并且可以操控躯体。 可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婴孩的尸体。 难道她此前的猜测是错的?进入循环梦的条件并不是接触尸体? 念头只转了一瞬,手腕处传来的剧痛就夺走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不知道这一次能撑多久,但她必须撑住,必须从这具婴孩的身体里,获取尽可能多的线索。 齐昭努力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月亮悬在天边,将圆未圆,光芒清冷。 齐昭根据月亮确定了西边,又在心里估算,此刻应该是下半夜,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而在山野间辨别方向,看树的枝叶也最是管用,南侧向阳,枝叶必盛。 齐昭观察四周树木枝叶的伸展方向,心里渐渐有了谱。 她转而看向地面,薄雪草长势不一,靠近树干的地方矮些,往外围渐渐高起来,说明树干周围地势略低,雨水会往中间汇聚,滋养着这些喜湿的植株。 这里应该在黄岭西南侧的下山方向,或者至少是地势较低的方向。 得出结论后,齐昭却是一愣,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并且如此熟稔。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又越过薄雪草,看向地面。 层层叠叠的叶片下,隐约能看见一些奇怪的纹路,以老槐树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她拼命想看清那些纹路到底是什么,但这具婴孩身体的视角有限,又被薄雪草层层挡住,只能看见最靠近树干的那一小部分。 齐昭不甘心,拼命睁大眼睛,借着月光,把能看见的那部分纹路死死记在脑子里。 血液还在从手腕处滴落,意识越来越模糊。 突然,一道声音从树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因为意识的消散,模模糊糊的有点失真。 “怎么不哭了?” 齐昭的心猛地一紧。 有人在树后面。 “不会死了吧?”另一个声音响起,很是慌乱,“术法还没完成呢。” —— “姑娘?姑娘!” 齐昭睁开眼,入目是阿蛮焦急的脸,和洞外透进来的微光。 天快亮了。 “姑娘,你做噩梦了?”阿蛮递过水囊,“一直在发抖,叫都叫不醒。” 齐昭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我没事。”她撑着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阿蛮,你守了一夜?去歇一会儿吧,我来看着。” 阿蛮想说什么,齐昭已经站起身,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 狼群的嗥叫声已经消失了,山林恢复了宁静,晨光从树梢间透进来,给万物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去睡吧。”齐昭回头,对阿蛮道,“等天亮了,我们还要赶路。” 阿蛮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齐昭站在洞口,目光望向山林深处。 那人口中的“术法”是什么意思? 杀婴放血,画奇怪的图腾,这是某种邪术? 齐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地方。 她看向洞外的山林。 黄岭的西南侧,地势较低的方向。 齐昭的目光顺着山势往下,最终落在远处一片密林。 —— 阿蛮只歇了一个多时辰就醒了。 两人出了山洞,齐昭带着阿蛮,一路往西南方向走。 太阳渐渐升高,光线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突然,齐昭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槐树立在空地中央,虬结的枝丫在空中扭曲伸展。 就是这里。 第十九章 如法炮制 烨帝不是傻子。 他再怎么宠爱宸妃和璟王,此刻当着百官的面,他也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父皇,儿臣冤枉!”璟王了解烨帝的脾气,乖乖跪下了,嘴上却不停,“这玉佩儿臣早就丢了,定是被有心之人私藏了,此刻故意拿来陷害儿臣。” “冤不冤枉朕自会查明!”烨帝冷笑,“赵怀慎!” 刑部尚书赵怀慎连忙起身出列:“臣在。” “刑部可有往义庄送过溺毙女尸?” “禀陛下,臣立刻去派人核实。”赵怀慎躬身出了大殿。 烨帝又问座下的群臣:“近日京城可确确实实起了两场大火?” 下面无人敢掺和应答,大皇子珍王乐得看这不讨喜的四弟的热闹,起身道:“父皇,前几日确实听说城西有两场火灾,一处是义庄,一处是民宅。当时只以为是意外走水,没想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烨帝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他身边的总管太监安德海已经将齐昭手中的玉佩呈上,确认这确实是璟王的玉佩,烨帝气得把玉佩扔到了璟王脚下。 “孽障!” 宸妃连忙起身,跪在璟王身边:“皇上息怒,钧儿虽然贪玩,但绝不会做出强抢民女、杀人灭口这等事啊!” “是啊,父皇,”瑞王也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儿臣与四弟一同长大,他虽有些糊涂,但不至于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此事定有误会,还请父皇明察。” 他这一跪,看似在为璟王说话,实则火上浇油。 齐昭垂着眼,心知肚明。 她倒有些好奇,瑞王今晚这出戏,又准备怎么唱。 果然,烨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瑞王低下头,不再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有慌忙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赵怀慎大步跨进殿门,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的孩子。 他走得太急,衣袍下摆都沾了尘土。 “陛下,臣已查明,几日前确实有衙役往义庄送过溺毙女尸。” 烨帝眉头微蹙:“赵怀慎,你带个孩子来是为何意?” 赵怀慎抬起头,恭谨回话:“禀陛下,臣回宫路上,看见这孩子也试图击登闻鼓,被值守的差役拦下。” “臣询问过后,觉得事关重大,便做主带进宫来了。” 他说着,侧身让出身后的孩子。 那孩子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拼命让自己站直。 齐昭看清那张脸,心头猛地一跳。 是假山后的那个女孩。 赵怀慎叩首:“陛下,臣不敢妄断,但这孩子手中持有证据,且她要状告之人,与齐姑娘状告之人,是同一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一个孩子?”烨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审视地环顾御下,目光在皇子坐席上停留良久,“今日倒是有趣,先是这个女子击鼓,又是这孩子试图击鼓,朕这中秋宴,倒是热闹得很。” “赵怀慎!”璟王气急,“你胡说什么?” 赵怀慎没有看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打册子,上前交给安德海。 “臣不敢妄言,这孩子说她父亲原是璟王麾下的一名账房,几日前因知晓太多内情被璟王灭口。 “她父亲提前将她藏在假山缝隙中才逃过一劫,还将这些账册交由她保管。” “她今日听闻有人敲响登闻鼓,这才动了一样的心思。” 齐昭明白,这一切只怕都是瑞王的安排。 安德海将账册转呈给烨帝。 烨帝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他越往下看,脸色越阴沉,翻页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终于,烨帝合上账册,猛地砸在御案上。 “混账!”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所有人齐齐跪下。 “父皇息怒——” “陛下息怒——” “都给朕闭嘴!”烨帝撑着御案站起来,身体晃了晃,一旁的皇后连忙伸手去扶,都被他一把甩开。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璟王,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也是深深的失望。 “江南漕粮,三年,白银八十万两,粮草三十万石。” “好!朕的好儿子!你倒是会敛财!” 璟王的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账房居然留了后手。 “父皇,”他膝行两步,“父皇,儿臣冤枉,这账本是伪造的,是有人要害儿臣——” “对,是你!一定是你!”他转向瑞王,目眦欲裂,“你这个臭虫!” “闭嘴!”烨帝怒喝,“你当朕是傻子吗?” 他抓起账本狠狠地砸在璟王脸上。 “这上面是你的私印!你告诉朕,这怎么伪造!” 璟王不敢躲,跪在那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宸妃跪倒在烨帝脚边,泪如雨下:“陛下,钧儿他年少无知,一定是受了小人蛊惑,陛下……” “年少无知?”烨帝低头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他今年二十有六,你告诉朕他年少无知?” “宸妃,朕这些年,是不是太宠你们两个了?” 宸妃的哭声一顿,脸色瞬间惨白。 烨帝看向璟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言官站出来:“陛下,璟王贪墨漕粮,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 “臣附议!璟王强抢民妇,草菅人命,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陛下——” 越来越多言官站出来,跪了一地。 齐昭垂着眼,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声音。 她知道,璟王完了。 “够了。” 烨帝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言官们的慷慨陈词。 他撑着御案,缓缓坐下,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从来都知道璟王不成器,也从没指望过让他继位,只是因为他母亲而从小到大都对他偏疼几分。 刚才得知他强抢民女,他甚至想,顶着言官的压力,将他随便派去个偏远封地也就罢了。 可谁知…… “将璟王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他的声音疲惫,“此案,交由刑部与大理寺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至于这击鼓之人……”他的目光落在齐昭身上,还未开口,身影突然晃了晃,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陛下!陛下!” 第二十章 金蝉脱壳 殿内一时一片混乱,惊呼声与脚步声交织。 “太医!宣太医!” 齐昭跪在原地,看着那道明黄身影被人扶住架起,匆匆往侧殿送去,目光在人群中飞快搜寻,最终落在了那抹红色宫装上。 瑜安公主正扶着烨帝的手臂,眉宇间满是忧色,却没有慌乱,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内侍和宫女。 齐昭敛眸,飞快思索着。 她心知肚明,瑞王今晚安排账房之女击鼓是故意的,在有心人眼中,她只怕已经和瑞王绑定了。 她必须挣脱。 齐昭趁众人注意力都在烨帝身上,看准瑜安随御医经过她身前之际,一把抓住了她的裙摆。 瑜安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公主,”齐昭极快说道,“民女有要事相告。” 瑜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久经沙场历练的眼睛锐利如鹰。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女官。 女官会意,上前扶起齐昭:“姑娘跟我走吧。” 齐昭被带出大殿,穿过长长的甬道,最终被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偏殿里。 烛火幽幽,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 她趴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脑海中将今夜的一切飞快过了一遍。 —— 后半夜。 烨帝缓缓睁开眼,昏黄的光晕里,一道红色的身影坐在榻边,见他醒来,连忙起身。 “父皇。” 瑜安端过早已备好的温水,扶着烨帝坐起身,将茶盏递到他唇边。 烨帝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内侍们极有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女。 烛火摇曳,映着烨帝苍老的面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复杂的情绪。 “铮儿到底还是没放下当年之事……”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瑜安垂下眼,没有说话。 “今晚这一切,”烨帝靠在大迎枕上,目光望向虚空,“筹谋慎密,层层递进,但又毫不掩饰。”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他要对付钧儿。” 瑜安依旧沉默。 烨帝侧过头,看着这个他最信任、最倚重的女儿:“阿锦,你说,铮儿他是不是也还恨着朕?” 瑜安抿紧嘴唇,半晌才开口:“父皇,儿臣只知道,周承钧他是咎由自取。” “贪得无厌,残害百姓,证据确凿,如何开脱?被揭发只是迟早的事。” 烨帝听着,没有反驳。 瑜安目光中带着一丝少见的情绪:“但是,周承铮烨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样算计到儿臣头上。” 她刚回京,就被当成了这场兄弟相争的跳板。 “铮儿心思重,朕清楚。”烨帝叹了口气,到底有些愧疚,“我会派他去守陵,禁闭几个月,好好想想。” 瑜安抬眼看他。 “至于钧儿,”烨帝的目光沉了下去,“他的罪证,刑部与大理寺会审清楚,若是属实……” “依法处置。”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然,“一切因果报应,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孽。” —— 同一时刻,瑞王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瑞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王爷,属下不明白,”底下的谋士躬身道,“今夜之事,明明可以更隐蔽些,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圣上那边,只怕……” 瑞王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目光却深邃得看不见底。 “有变故在前,本王不得不改。” 变故自然指的就是齐昭了。 “父皇智多近妖,向来多疑。”他慢条斯理地说,“璟王接连出事,他无论如何都会怀疑到我头上。” “倒不如坦荡些,让他看到我的筹谋,看到我的手段。”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反而能减轻他的忌惮。” 谋士恍然,又有些迟疑:“那齐昭……” 瑞王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原本想借这个机会抓紧网中的猎物,哪知那猎物太过敏锐,竟叫她寻了掩护逃脱了。 “无妨。”他摆摆手,“让她去吧。本王倒要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 湖心飘飘荡荡着一只游船。 船上灯火通明,却只有顶部船厢中隐隐传来闷闷的歌声,如泣如诉。 船厢里站着一个人。 她的脸上缝着一张皮,针脚很密,血从线眼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皮上画着五官,眉眼嘴唇都描得很精细,又被血晕染开来。 她还在唱着,隔着那层皮,嘴型被闷住,声音就变了调,呜呜咽咽的。 那张画出来的嘴却一动不动,红艳艳地弯着笑着。 有人的影子从身后压来,那人没有说话,将绳子从她身后套上她的脖子。 她没有挣扎,不知道是不能,还是不想,甚至还在唱着。 绳子的另一头被甩过房梁,拉紧,系住。 歌声终于停了。 —— “醒了?” 一道女声将齐昭从窒息的黑暗中彻底拉扯出来。 面部被针扎穿的疼痛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齐昭直发抖,转头看见瑜安公主正坐在她床前的桌边,手边放着一盏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窗外透进一丝微光,天快亮了。 齐昭连忙撑着身体爬起来,又没忍住打了几个哆嗦。 “有这么冷?”瑜安见她这阵仗十分奇怪。 齐昭跪了下来,喉头干涩发紧:“民女失仪,请公主责罚。” 瑜安摆了摆手:“你不是说有要事相告吗?” 她端起茶盏,目光幽幽地落在齐昭脸上。 “说吧。” 齐昭却是叩首,额头触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民女遭瑞王胁迫,走投无路,求公主庇护,给民女一条出路。” 她直起身,直直迎上瑜安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民女从此以后,愿誓死效命公主。” 瑜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梢微挑。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身影单薄得可怜,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瑜安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冷笑道,“本公主刚回京就被你们当成了局中棋子戏弄,心里正不痛快呢,你倒好,直接跑来求庇护?” 她眯了眯眼:“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和瑞王设计的又一出好戏?” 第二十一章 良禽择木 齐昭没有闪躲:“民女不敢。” “不敢?”瑜安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齐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本公主,你有什么值得我庇护的?” 齐昭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民女能从梦境中,预见或重现现世里的凶案发生之景。” 瑜安的眼皮一跳。 齐昭没有给她质问的机会,将自己这些天的经历,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林月娘的尸体出现,到义庄被烧师傅被杀,到发现玉佩,到入梦账房之死发现假山后的女孩,到识破瑞王的算计。 一直说到昨日击鼓鸣冤,以及上殿之前,瑞王在牢房里对她说的那些话。 “民女若要说自己真有什么利用了公主的,”齐昭最后道,“那就是利用了公主的仁义之心,赌公主不会对百姓的冤屈视而不见。” “请公主责罚。”她再次叩首。 瑜安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良久,她才开口:“荒谬,本公主凭什么相信你?” “公主可以去查查一个月前城内发生的婴儿失踪案。” “那个案件也是民女所破,而民女所利用的,就是民女的梦。并且……”齐昭顿了顿,“民女方才就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齐昭闭了闭眼:“民女梦见……有歌女在画舫上被吊死。” 她抬起头,看着瑜安:“公主可以将民女禁闭,什么时候京中发生了相关案件,什么时候再将民女放出来。” 瑜安盯着她,目光复杂。 “就算你有这个能力,”她缓缓道,“本公主又凭什么将你留下来?” 齐昭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因为公主想昭天下不白之事,鸣天下不直之声。” “民女知道公主是这样的人。” “而民女可以为公主做到。” 瑜安看了齐昭很久很久,久到齐昭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起身,朝门外走去,没有回头。 “来人,把她押回公主府,关起来。 —— 齐昭在公主府的一间偏僻厢房里被关了半个月。 没有人来打扰她,只有一个小丫鬟每日按时送来三餐和一壶热水。 她也不急,安安静静地养伤,养好了那十五杖留下的皮肉伤,也养好了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 直到这天傍晚,门开了。 来人正是那日殿中扶起她的女官,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皮肤黝黑,身量颀长。 “齐姑娘,公主召见。” 女官将她带到了书房,一齐跟进来,站在了瑜安身后。 书房里点着灯,瑜安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 见齐昭进来,她抬起头,开门见山:“京城近日确实发生了一起画舫歌女吊死案。” “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歌女自杀。” 齐昭的心微微一沉。 “齐昭,你不是说你很会查吗?” “本公主命你把这件事查清楚。” 瑜安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扔给齐昭:“本公主会修书和父皇禀明,给你在刑部谋个仵作的虚职,方便你行事,明日即可上任。” 齐昭接过令牌,上面刻着“瑜安”二字。 “从今往后,你听命于本公主。”瑜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朝身后摆摆手,“阿蛮。” 那女官迎上来:“属下在。” “这是阿蛮,”瑜安道,“她会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齐昭,证明给本公主看看,你能做到。” 齐昭郑重行礼:“民女定不负公主所望。”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齐昭便带着阿蛮出了门。 刑部的值房她已经轻车熟路了,林安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微微一动。 “齐昭,”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她的一系列事迹,“不是在公主府养伤吗?怎么有空过来?” 齐昭拱拱手,取出令牌:“林主事,公主举荐,从今日起我在刑部挂个仵作的虚职。” 她又介绍阿蛮:“这位是公主身边的女使,与我一同共事。” 阿蛮没想到齐昭还会介绍自己,只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引得齐昭多看了她几眼。 林安庆知晓她的本事,挺为她高兴的:“你有本事,确实不该被埋没。” 齐昭说起了正事:“林主事,听说最近有一起画舫吊尸案,尸体现在在刑部吗?” “那具女尸在后面的验尸房,”林安庆知道齐昭如今代表公主行事,没有多问,站起身,“走吧,我带你过去。” 验尸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屋顶开了一扇天窗,投下一束惨白的光。 齐昭走到尸体近前,饶是早有准备,还是皱起了眉。 那是一张被彻底毁掉的脸。 一张浓妆艳抹的人皮被生生缝在了死者脸上,针脚粗糙,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下颌,像蜈蚣一样盘踞在脸周。 皮上画着精致的妆容,黛眉,朱唇,腮红,一笔一划都描得很精细。 但是因为缝在脸上,那张皮略微绷紧,五官的位置与死者的五官略有偏移,看起来诡异至极。 针眼中渗出的血已经干涸发黑,凝结在皮与脸的连接处。 阿蛮已不忍再看,别过脸去。 齐昭俯身细看,问林安庆:“如果说死者是自尽的,这张人皮也是她自己缝上去吗?” 林安庆点点头:“现场有麻沸散、十灰散和带血的针线,死者指尖也有不少血迹。” 齐昭移开目光,看向死者的脖颈。 一道深深的勒痕横贯喉间,呈紫褐色,边缘有轻微的擦伤。 她伸手按压勒痕处的皮肤,又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舌骨。 勒痕皮肉发硬颜色不变,舌骨寸断,是典型的缢死症状。 齐昭直起身:“确实是因绳索绞勒,窒息而亡。” 阿蛮好奇道:“阿昭,这样就能确定是自缢的了吗?” 齐昭对这个称呼还有些不习惯,反应了一下才摇摇头,看向林安庆:“林主事,能请教下目前为什么倾向怀疑死者自杀吗?” 林安庆叹口气:“死者死在湖中心的画舫船厢上,死时没有任何人接近过画舫,而且……” “而且发现尸体时,船厢的门窗都从内部锁死了。” 第二十二章 百啭流莺 柳莺儿是教坊司的歌女,案发那日,她独自租了画舫。 画舫是一艘中型游船,分上下两层,下层是船夫和杂役的舱房,上层是专门供客人游湖赏景的船厢。 柳莺儿吩咐船夫把船摇到湖中心,便让船夫划着小船回岸上等着。 她说自己要赏月唱歌,没有吩咐不许打扰。 那晚湖上只有她一艘画舫,月色好,她的画舫上又点了很多灯,从岸上看上去灯火通明的,确实漂亮。 她约莫唱了小半个时辰,唱的是一些小调,软软糯糯的,岸上的人都能听见。 但后来,歌声就慢慢变了。 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呜呜咽咽的,听不真切。 船夫觉得滲得慌,但想着她吩咐过不许打扰,便也没敢上去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了。 停了很久,直到夜深了,船夫想着该请她走了,便划着小船去问,结果喊了半天没人应。 他爬上画舫,发现船厢的门窗都从里面闩死了,推不开。 他通过窗纸往里看,只看见一个人影悬在半空。 船夫吓得差点掉进水里,也不敢擅自进去,连忙划着小船回岸上报官。 官府的人到时,柳莺儿早已死透了。 —— 齐昭拧眉:“门窗是从内部锁死的?可有查验过?” “查验了,”林安庆道,“窗子是那种老式的木格窗,从里面插上插销,门也是,外面的人进不去,只能用蛮力破开。” 齐昭点点头:“我想去柳莺儿死的那艘画舫看看。” —— 画舫还停在湖边的码头上,被官府的人封了起来。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将画舫的轮廓晕染得模模糊糊,像一幅水墨画。 画舫比想象中要大,朱栏碧瓦,雕梁画栋,即使此刻门窗紧闭,也能看出平日里的精致华丽。 “柳莺儿平常也来租船吗?”齐昭问。 “是,”随行的船夫声音闷闷的,“柳姑娘常来租船游湖,不过只有那日才让人走开。” “常来?” “对,一个月总要来个两三回。”船夫叹了口气,“柳姑娘人挺好的,每次来都多给赏钱,也不挑剔,哪知道会出这种事……” 船厢的门已经被官府的人破坏了,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齐昭跨过门槛,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船厢。 船厢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都是雕花木窗,此刻紧闭着,将晨光隔绝在外。 厢内陈设雅致,正中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和点心,靠墙一排软榻,榻上铺着锦缎褥子。 房梁横贯整个船厢顶部,一根粗麻绳还悬在那里,在昏暗中晃荡。 齐昭走到窗边,仔细查看窗户的构造。 木格窗,从里面用一根木插销闩住,插销的一端插进窗框的凹槽里,另一端有个小孔,可以穿绳子固定。 她又查看了其他几扇窗户,都是同样的构造。 门也一样,从里面用门闩闩住,门闩的一端插进门框的凹槽里。 “官府来人之前门窗都完好?”齐昭问。 “都完好,”跟着上来的船夫连忙答道,“官府的人来的时候,门窗都闩得死死的,他们是用硬把门撞开的。” 齐昭点点头,又走到矮几前。 矮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有半壶冷茶,茶杯两只,一只放在几上,一只放在靠窗的榻边。 齐昭端起茶杯看了看,杯底有茶渍,是喝过的。 “柳莺儿不是一个人来的吗?”她问。 “是一个人,”船夫道,“柳姑娘每次都是一个人来。” “那这另一只茶杯……” 船夫挠挠头:“这……小的也不知道,许是她自己备了两只杯子换着用?” 齐昭没有反驳,将茶杯放回原处。 她的目光又落在榻边的窗台上,那里有一小滩凝固的蜡油,还有半截烧尽的蜡烛。 “船上点灯用的?” “不是,”船夫摇头,“船厢里挂的是灯笼,用不着蜡烛。这蜡烛……应该是柳姑娘自己带的。” 齐昭盯着那滩蜡油,若有所思。 她又仔细检查了整个船厢,终于,在西侧那扇窗户的窗框上,她发现了一点异样。 窗框的木头上有几道极细的划痕,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划痕的位置,正好在插销凹槽的上方。 齐昭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划痕。 木屑还微微扎手,是新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外,检查门框。 同样,门框上也有类似的划痕,位置也在门闩凹槽的上方。 齐昭站定,目光在那两道划痕之间来回移动,脑海中开始推演。 阿蛮凑过来:“阿昭,发现什么了?” 齐昭没有回答,只是问船夫:“那天晚上,柳莺儿上船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 船夫想了想:“好像……带了个包袱,不大,也就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她平常也带吗?” “这……小的没注意过,似乎没带过。” 齐昭点点头,又问:“那晚湖上除了这艘画舫,还有别的船吗?” “没有,”船夫摇头,“柳姑娘吩咐过,她喜欢清净,让小的把船摇远些,不要有其他船靠近。” “所以那晚,这艘画舫是孤零零地漂在湖中心?” “是。” 齐昭没有再问。 “阿蛮,”齐昭突然开口,“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沿着舷梯下到一层,船夫也跟了下来。 一层是舱房,分成几间,有船夫的休息室,有杂物间,还有一间小小的厨房。 齐昭一间间看过去,最后停在杂物间门口。 齐昭的目光落在那堆缆绳上。 缆绳很细,不过毛笔粗细,整整齐齐地盘在角落里。 “这些缆绳,最近用过吗?”她问。 船夫愣了愣:“这……小的也不清楚,这船平日有专门的船工打理,小的那日只是临时被叫来撑船的。” 齐昭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堆缆绳。 最上面几圈缆绳上,沾着一些细小的东西。 她捻起来看,是木屑。 和船厢窗框、门框上的木屑,一模一样。 第二十三章 镜花水月 齐昭问船夫要来了麻绳,让阿蛮系在窗闩上。 阿蛮虽然不明她的用意,还是照做了。 “然后呢?”阿蛮问。 “然后把窗户关上,但不闩上。”齐昭站在船厢外的过道上,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 阿蛮依言关上窗户,只留一条细缝,又按齐昭的指示将麻绳从窗户顶上的缝隙塞了出去。 齐昭接过麻绳,攥在手里试了试力道,开始小心翼翼拉扯。 麻绳在窗框的木头上来回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蛮趴在窗户上,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齐昭模糊的身影。 突然,齐昭猛地一用力。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麻绳从窗闩上脱落。 与此同时,失去了牵制的窗闩瞬间落回凹槽里。 最后一扇窗户,就这样从外面被闩上了。 阿蛮目瞪口呆,快步走到门边拨开门闩冲了出去。 “阿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你太厉害了!这样就能证明柳莺儿不是自杀了吧?” 齐昭摇了摇头。 她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梦提前预设了柳莺儿他杀的事实,才能另辟蹊径,并非她比官府专业多少。 “这只是证明了密室人为的可能性。”她说,“但可能性不能作为证据。” 阿蛮的兴奋劲儿被浇灭了一半。 “他杀需要证据,需要凶手,需要动机。”齐昭收拢麻绳,准备一会儿还给船下的船夫,“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阿蛮泄了气:“那怎么办?” 齐昭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湖面上渐散的雾气,若有所思。 半晌,她转过身:“走吧,去教坊司。” —— 教坊司在东城,是京城官办的乐舞组织,专门培养乐师舞伎,为宫廷和各种官方场合服务。 柳莺儿生前就在这里。 教坊司的大门不算起眼,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垂花门,是一个宽敞的院落,东西两侧是成排的厢房,隐隐能听见丝竹之声从里面传出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迎了上来,穿着绿色官服,面相斯文,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与音律打交道的柔和。 “在下教坊司音声博士孟青,”她听门房说刑部来了人,目光在齐昭和阿蛮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阿蛮身上,“大人有何贵干?” 阿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是把自己当成了主事之人,连忙摆手:“不是我,是她。” 她指了指齐昭。 孟青的目光转向这个面色苍白的羸弱女子,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失敬失敬,大人怎么称呼?” “齐昭。”齐昭开门见山,“孟博士,我们是想来打听柳莺儿的事。” 孟青叹了口气,侧身引路:“两位请随我来。” 她将两人带到一间偏僻的厢房,命人上了茶,这才开口道:“莺儿这孩子……可惜了。” “她在教坊司多久了?” “十三年了。”孟青道,“她是七岁那年被父母卖进来的,那时候瘦瘦小小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但一开口唱歌,所有人都惊了。” 她眼里流露出一丝惋惜:“那嗓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唱得好,在教坊司一直拔尖,还常常被选进宫里表演。”孟青顿了顿,“只可惜……” 阿蛮好奇追问:“可惜什么?” 孟青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可惜她长得太普通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画轴,展开来给两人看。 画上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眉眼清秀,但也就是端正清秀而已。 在一群莺莺燕燕、各具风情的歌女舞伎中间,确实显得太过寡淡了。 “就因为这个,她没少受欺负。”孟青叹了口气,“那些记恨她唱得好的人,就拿她的长相说事,什么难听说什么,还要特地拿在她面前说,我也是管不过来。” 齐昭看着画像,沉默了一会儿。 “她对这些在意吗?” “怎么不在意?”孟青道,“女孩子家,哪有不在乎自己容貌的?她每日梳妆都要用很长时间,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遍描眉画唇。” “她也因此独来独往,总是形单影只。” 孟青苦笑:“要我说啊,或许她真是心底因此有了执念,才会做出那等事来,对自己那么狠。” 齐昭问:“你也觉得柳莺儿是自杀吗?” 孟青点点头:“她这些年心里苦,我都知道。” “这世间哪有女子不想生的好看些?偏偏老天给了她一副好嗓子,却没给她一张好脸。” 齐昭没有接话,只是又问了一句:“孟博士,柳莺儿在教坊司这些年,和谁有过矛盾?” 孟青想了想:“她能避着都尽量避着了,要说还有谁的话……她和云罗的关系不太好。” “云罗是谁?” “也是教坊司的歌女,”孟青道,“和莺儿同年进的教坊司,两人都是唱曲的,一直较着劲。” “云罗长的漂亮,但嗓子不如莺儿,宫里的贵人来了,往往选莺儿的多,她心理不平衡,没少找莺儿的麻烦。” “莺儿性子软,从来不跟她争,但她不依不饶的,这些年闹了不少次。” “这个云罗,现在在教坊司吗?” “在的,”孟青道,“姑娘要见她?我去叫。” 孟青出去了一趟,不多时,带回来一个年轻女子。 云罗确实生的漂亮,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水光潋艳,身段也窈窕,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民女云罗,见过二位大人。”她规规矩矩行了礼,小心翼翼地打量齐昭和阿蛮,“不知大人唤民女来,所为何事?” 齐昭没有拐弯抹角:“听说你与柳莺儿不和?” 云罗猛地抬起头,紧张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柳莺儿的死与民女有关?” 齐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阿蛮也配合着板了一张脸不说话。 云罗咬唇:“大人,虽然民女与柳莺儿有过节,但她的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是来问罪的。”半晌,齐昭才开口,“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究竟为什么不和。” 云罗沉默了好一会儿,见齐昭似乎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豁出去一样,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说就说,反正人都死了,又不是我干的,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大人,柳莺儿她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第二十四章 酒后真言 “大人,实话跟您说吧,我确实讨厌她。” “她歌唱得比我好倒是其次,”云罗的目光微微闪烁,“我讨厌的是她那副假清高的样子。” “讨厌她明明比谁都想要往上爬,偏偏还要装的与世无争……” “这话怎么说?”齐昭打断她。 “她从小就开始暗中抢我入宫表演的机会,好几次!”云罗忿忿,“我心里不平,才总找她吵架。” “而且是我故意不与她交好吗?小时候她不小心摔倒了我去扶她,她直接把我的手甩开!” “这种事可不止一次,那我何必还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她就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神出鬼没,喜欢在屋子里自言自语的怪人,就会在孟博士面前讨巧卖乖……” 齐昭打断了她的碎碎念:“好了,我知道了。” 把云罗送出去,齐昭又随便挑了几个人进来问话。 得到的对柳莺儿的评价莫衷一是,唯一一致的一点是她确实喜欢独来独往。 日头偏西时,两人走出了教坊司的大门。 阿蛮皱着眉头,一脸困惑:“阿昭,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这个柳莺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人本就是多面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罢了,”齐昭惊奇于她的单纯,还是解释道,“而且人说出口的话往往经过修饰,几分真几分假,就留给听话的人分辨了。”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角转出来,正好与她们迎面相遇。 齐昭的脚步顿住了。 瑞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他看见齐昭,脚步也是一顿,随即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齐姑娘。”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好久不见。” 齐昭沉下脸,没有说话。 阿蛮察觉到她的异样,警惕地挡在她身前。 瑞王也不恼,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的笑,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两步开外站定。 “听闻齐姑娘如今在刑部谋了个仵作的差事,”他上下打量了齐昭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恭喜恭喜,千里马遇伯乐,果然还是公主殿下慧眼识珠。” 齐昭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瑞王似乎也不在乎她的态度,自顾自地继续说:“说起来,本王还要多谢齐姑娘。” “托你的福,再过两日,本王就要启程去皇陵,为大周朝祈福一个月了。” 他的语气风轻雨淡,仿佛不是被罚去守陵,只是去郊游踏青。 齐昭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王爷若心诚,不若多守几年。” 瑞王的笑容微微一滞。 “王爷恕罪,民女还着急回去向公主复命,先告辞了。” 齐昭拉着阿蛮快步离去,瑞王站在原地,盯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两人一路往瑜安的书房走,远远地就看见庭院里亮着灯。 走进了才发现是瑜安一个人坐在石桌旁,手边放着一壶酒和一个空了的酒碗。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蛮“哎呀”一声,快步走过去:“公主!你怎么又喝酒了?你酒量差,喝多了明天又要头疼!” 齐昭看着阿蛮熟稔地蹲在瑜安身边,伸手去拿她面前的酒壶,而瑜安也不恼,只是懒懒地靠在石凳上,任由她拿走。 这两人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要亲近得多。 瑜安抬起眼,看见站在院门口的齐昭,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陪本公主喝一碗。” 阿蛮连忙摆手:“公主,你不能再喝了……” “你也一起。”瑜安打断她,高声唤道,“来人啊,再拿两个酒碗来。” 齐昭和阿蛮只好坐下。 阿蛮倒是爽快,给自己倒了一碗,几口就喝完了。 齐昭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瑜安轻笑一声:“其实最好酒的就是阿蛮了。” 她又转头看向齐昭:“今日如何?” 齐昭收敛心神,将今日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最后,她顿了顿,还是把遇到瑞王的事也说了。 瑜安沉默地听着,只是点点头。 齐昭看着她,大着胆子问:“公主今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瑜安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柔和。 “借酒浇愁。”她轻描淡写。 齐昭愣了一下。 “是吗?”她喃喃道,“酒能浇愁吗?” 齐老鬼过去偶尔会在晚饭时倒一碗浊酒,慢慢地喝,喝完还要跟她念叨酒的坏处,让她千万别碰。 齐昭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滑过喉咙,烧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然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齐昭愣住了。 一直以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不死不活的特殊体质,她好像很少有什么强烈的情绪。 高兴也好,难过也罢,都淡淡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触不到底。 齐老鬼死时,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屏障,可后来那些事一件接一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也没时间思量。 直到今天见到瑞王的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恨意,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浓烈得多。 她突然深刻地意识到,齐老鬼死了。 那个把她从乱葬岗拖回来的人,那个教她验尸、给她饭吃,一年来和她相依为命的人,死了。 死得那么突然,那么莫名其妙。 死在了她看到他病愈希望的开始。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权贵的算计,因为一场兄弟相争的棋局。 齐昭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喝的不知东西南北的阿蛮发现了她的异样,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阿昭?阿昭你怎么了?” 瑜安坐在对面,慢慢喝完碗里的酒,放下碗,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恨他?” 齐昭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瑜安没有说名字,但她知道她说的是谁。 “恨他什么?” 齐昭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瑜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齐昭,”她说,“如果我说,我也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种圣人,你还愿意为我效命吗?” 第二十五章 皆为利往 齐昭愣住了。 月光下,瑜安的目光清澈而坦荡。 “你不必回答,”瑜安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母妃早逝,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事。”瑜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皇子们争来争去,各有各的算计,而我……” 她顿了顿。 “父皇虽然对我很好,但在他眼里,在许多人眼里,我是公主,是女儿,将来是别人的妻子,是别家的儿媳,唯独不能是自己。” “很多事我想争,他们却不许我争。” “可我不甘心,”瑜安抬起眼,看着齐昭,“所以我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他们愿意做的我做,不愿意做的我也做得,我样样都要拔尖。” “我要让他们都看得见周锦这个人,而不是看见一个摆件似的公主。” 齐昭静静听着。 “我留下你不是因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瑜安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能为我所用。” “比如柳莺儿这个案子,我让你去查,是因为她是我的线人。” 齐昭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在教坊司多年,能接触到各种人,听到各种消息。”瑜安说,“那日本来是她向我汇报情报的日子,可她却死了。” “我要知道,是谁杀了她,为什么杀她?” 瑜安看着齐昭,目光坦荡。 “我需要你查清楚这件事。” 阿蛮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在夜风里飘荡。 “公主,”齐昭终于开口,“民女也不需要圣人。” “民女只想不再任人鱼肉,只想今后能护住在意的人与物。” 瑜安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畅快地笑了 “齐昭,”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锋芒,“那就继续往上爬吧。” 她端起酒碗,朝齐昭举了举。 齐昭也端起酒碗,与她轻轻一碰。 两个碗沿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齐昭,”瑜安站起身,往屋里走去,“人有了情绪,才是活的。” “你师傅若是在天有灵,应该也会高兴的。” 她推门进去了。 齐昭抬起头,今夜无月,星光却清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清透。 —— 第二日清晨,齐昭醒来时,头还有些隐隐作痛。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昨日明明见过柳莺儿的尸体,昨晚却一夜无梦。 她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看见阿蛮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边喝茶,神清气爽得像没事人一样。 “阿昭,你醒了?你的酒量和公主一样差呢!”阿蛮放下茶盏,“快洗漱,我们该出门了。” 齐昭点点头,快速简单地收拾自己,阿蛮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阿昭,咱们今天查什么。” “今天还去教坊司。”齐昭擦脸的动作不停,“去查查柳莺儿生前的行程安排。” 阿蛮不解:“阿昭,咱们为什么不从画舫入手?查查那晚有没有人靠近过那艘画舫?” 齐昭摇摇头:“灯下黑。” 阿蛮一愣。 “那夜画舫漂在湖中心且目标极大,凶手可能一早就躲在画舫上了。”齐昭解释道,“这艘画舫每日租给不同的客人,船夫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船上盯着。” “凶手完全可以提前一天,趁画舫停靠在码头无人看管时,偷偷藏进去。” “事成之后,再想办法逃脱。” “那怎么办?”阿蛮皱眉。 “所以现在,我们要换一条路走。”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有人行事皆有目的。” “凶手为什么选中柳莺儿?为什么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她?这背后,一定有相应的目的驱使着他。” “所以我们要查查柳莺儿生前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齐昭的目光沉静而笃定,“揣测凶手可能的动机,以此确定潜在的凶手。” 阿蛮听的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 二人来得早,教坊司的大门还格外安静。 门房见是昨日来过的两位女使,连忙进去通传,不多时,孟青便迎了出来。 “两位大人,今日来是……” “想查查柳莺儿生前的行程安排,”齐昭开门见山,“她在教坊司这些年,每日都做些什么,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孟青点点头,将两人带到一间堆满簿册的厢房前。 “这是教坊司的档册房,”她推开门,“两位大人稍等,我给你们找找出入簿。” “教坊司有规定,外出应召需要登记去向和时间,不知道两位大人能不能查到想要的。” 孟青边翻边回忆:“至于莺儿每日都做些什么嘛……” “她的生活很稳定,除了每月回家探亲一天以外,她每日卯时起身练嗓,辰时用早膳,巳时到午时在教坊司的乐坊练习新曲。” “午后有时休息,有时被召去宫中或达官贵人的府上表演……呐……”孟青抽出了几本厚厚的册子,“这就是出入簿了,二位请便。” 齐昭和阿蛮分头翻找,将柳莺儿近几个月的行程记录一一抄录下来。 柳莺儿每月逢五固定入宫表演三次。 齐昭的手指停在最近的一本册子上:“她这个月没有再入宫表演过吗?” 孟青仔细回忆:“上个月底她入宫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为什么停了?”齐昭问。 孟青摇摇头:“这……我也不清楚,她只是来向我告假,说身体不适,暂时不能入宫表演。” “我当时还问她要不要找大夫看看,她说不用,休息几日就好。” “可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接过宫里的活儿,连在教坊司的表演也推了不少。” 齐昭与阿蛮对视一眼。 最后一次进宫时,柳莺儿身上是否发生了什么? 两人起身告辞,孟青领着她们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外走,一个年轻的女子慌慌张张地迎面跑过来,撞得齐昭一个趔趄。 孟青扬声斥道:“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快给大人道歉!” 那女子头也不抬,匆匆躬了个身又起身跑了。 齐昭止住还要叫住她继续教训的孟青,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跑远。 那女子,刚刚错身时往她手里塞了个纸条。 第二十六章 旧地重游 齐昭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拢进袖中,面上没有半分异样。 “孟博士留步。”她朝孟青点点头,带着阿蛮出了教坊司的大门。 走出那条巷子,拐过街角,齐昭才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 阿蛮早就有所察觉:“阿昭,刚才那个人鬼鬼祟祟给你塞这纸条干什么?” 纸条不大,巴掌见方,折得皱皱巴巴。 纸上只有一幅画,一只纸鸢,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雷电击中,正飘飘扬扬往下落。 画功粗糙,线条歪扭,像是仓促间画成的。 阿蛮皱眉:“纸鸢被雷劈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齐昭摇了摇头:“我们先回公主府。” —— 公主府书房,瑜安正在看兵书,看见两人进来,放下书卷。 “查到了什么?” “柳莺儿最后一次进宫是在上个月底,之后就称病不再入宫,”齐昭道,“公主,民女想进宫打探,她那次进宫究竟经历了什么。” 瑜安沉默了一瞬。 齐昭察觉到她的异样:“公主?” 瑜安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进宫的腰牌,只能在外廷活动,不能擅入内廷。”她从腰间取下腰牌,吩咐道,“宫里不比外头,处处都是眼睛,你们小心些。” “今日正好是各司奏对之日,方便你们行事,你们一会儿就进宫去吧。” 齐昭接过腰牌,和阿蛮一起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瑜安已经重新拿起兵书,低垂着眼,神色平静。 —— 进宫的路,齐昭走过一次。 那晚中秋宫宴,她是被押送进来的,身上带着十五杖的伤,满心都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今日再走这条路,心境已然不同。 宫门巍峨,侍卫查验了腰牌,又仔细搜查了两人身上是否有兵器,这才放行。 齐昭的目光掠过重重宫墙,最终落在远处一片青瓦飞檐上。 柳莺儿每月逢五入宫,她唱曲的地方,无非是那些娘娘们设宴的场合。 教坊司在宫里有专门的值房,是一排不起眼的厢房,挨着御花园的东墙。 平日里那些入宫表演的乐师舞伎,都在这里候场歇息和换衣裳。 两人到时,厢房里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在打扫。 见有人进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规矩行礼。 齐昭出示腰牌:“小娘子可知上个月廿五宫中可有哪些贵人设宴,请了哪些乐师舞伎?” 小宫女听完,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上个月底……”她想了想,“大人问的是柳娘子那回吧?” 齐昭心头一动:“你记得?” “记得。”小宫女点点头,“那日是贤妃娘娘设宴,请了几位娘娘赏花听曲,柳娘子是被点去唱曲的。” “那日发生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小宫女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措辞。 “也没什么大事……”她吞吞吐吐,“就是……柳娘子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我多嘴问了一句,她也没说。”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小宫女道,“从那以后就再没来过。” 齐昭又问了几句,小宫女知道的也不多,无非是些道听途说的闲言碎语。 两人从值房出来,沿着御花园的小径往前走。 阿蛮皱着脸:“柳莺儿脸色不好,难道真遇上事了?” 齐昭没有接话,只是慢慢走着,目光在园中扫过。 御花园里花木扶疏,假山叠石,曲径通幽。 偶尔有宫人走过,步履匆匆,低眉顺眼。 走到一处假山旁时,齐昭忽然停下脚步。 假山背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她朝阿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贴近假山,借着山石的遮挡,竖起耳朵细听。 “……陛下昨日又发了好大的火,听说砸了不少东西。” “可不是嘛,我听乾清宫的小顺子说,公主殿下走后,陛下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半宿,谁都不敢进去。” “哎,这父女俩,怎么突然就闹成这样?” “谁知道呢?公主殿下从前进宫,陛下都是高高兴兴的,这回也不知是怎么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消失了。 齐昭和阿蛮从假山后转出来,对视一眼。 阿蛮的脸色变了。 “阿昭,”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们说的……是公主?” 齐昭没有回答。 她想起昨夜一人在院中院子独酌的瑜安,想起方才在书房里,瑜安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走吧。”齐昭低声说。 两人绕过墙角,进了内教坊的大门。 内教坊比外面的教坊司小得多,但布置得更精致。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迎上来,见两人手持公主腰牌,态度很是恭敬。 “二位大人,有何贵干?” 齐昭开门见山:“想查一个人,上个月底入宫表演的歌女,叫柳莺儿。” 女官愣了愣,随即点头:“柳莺儿?记得记得,她唱得好,常来的。” “那天她表演了什么?” “这个……”女官迟疑了一下,“我得查查记录。” 她领着两人进了一间小屋,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簿册,翻找起来。 “找到了,”她指着其中一行,“上个月二十五,柳莺儿应召入宫,在贤妃娘娘宫中表演,曲目是……”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是什么?”齐昭追问。 女官抬起头,神情有些古怪:“《纸鸢误》。” 齐昭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戏?” “是一出南曲小调,”女官解释道,“讲的是一个女子放纸鸢,纸鸢断了线,落在别人家院子里,引出一段姻缘的故事。” “这戏有什么特别的吗?” 女官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出普通的才子佳人戏,在岭南那边很流行,京城倒是唱得不多。” 齐昭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御前表演,都有哪几位娘娘在?” “贤妃娘娘,惠妃娘娘,还有温嫔柔嫔,对了……”女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听说那日陛下也在呢。” “据说是听了柳娘子歌声好的传闻,特地留在贤妃娘娘宫中的赏曲的。” 第二十七章 愿者上钩 圣上也在? 齐昭问:“圣上平日里也好听曲吗?” “那倒是不多见,”女官摇头,想了想又道,“不过后来乾清宫的小太监还单独把柳娘子叫去领赏了,说是陛下赏赐。” 齐昭没有再问下去。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深想。 出宫的路上,齐昭一直沉默。 阿蛮几次想开口,看见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走出宫门,齐昭才停下脚步。 “阿蛮,”她问,“白日里在教坊司给我塞纸条的那个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 阿蛮点点头:“记得。瘦瘦小小的,穿一身青布衣裙,眼角有颗痣。” “能不能想把法把她绑来?”齐昭看着她,“悄悄的,别让人发现。” 阿蛮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胸有成竹地笑。 “小事一桩。” —— 齐昭寻了个湖心亭,四面开阔,方便说话,也方便情况不对随时脱身。 晚霞将湖水照得波光粼粼,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阿蛮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她肩上扛着个麻袋,健步如飞,到了亭子里才把麻袋放下,解开袋口。 一个年轻女子从麻袋里滚出来,正是白天撞她的那个人。 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看清齐昭的脸后,更是抖得厉害。 “大……大人饶命……” 齐昭蹲下身,与她平视。 “别怕。”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找你,只是想问几句话。” 女子颤颤巍巍地点头。 “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 女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谁指使你的?” 她依旧不说话,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齐昭耐心等她哭了一会儿,才继续问:“是柳莺儿让你给的,对不对?” 女子的哭声顿住,猛地抬起头。 “你……你怎么知道……” 齐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女子抽抽噎噎开口:“那日……那日莺儿姐去画舫前,来找过我。” “她给我这张纸条,说……说如果有公主的人来教坊司打听她的事,就把这个暗中交给那个人。” “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说……她说你不需要知道,照着做就行。” “我……我不知道她会死……”女子的眼泪又涌出来,“莺儿姐对我有恩,我刚进教坊的时候被人欺负,是她护着我。” “所以我看到你腰间挂着公主府的令牌后,就想办法把纸条交给你了。” 齐昭静静地听着,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问:“那日她来找你,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女子摇摇头:“没有,她只是把这纸条给我,让我一定收好。” 齐昭沉默片刻,又问:“你听过纸鸢误这出戏吗?” 女子愣了一下,点点头:“听过。” “戏里的纸鸢,有什么特别的?” 女子想了想,慢慢说:“那戏里的纸鸢……不是寻常断线的风筝。” “戏里唱的是,那女子放纸鸢,本是寻常事,谁知天雷忽至,将纸鸢劈落,落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这才引出一段姻缘。” “可后来……”她顿了顿,“后来那姻缘,终究是离心离德,不得善终。” “唱词里说,‘缘分天定,天命难违,劈落的是纸鸢,定下的是劫数’。” 齐昭喃喃重复:“天命难违……” “行了,”她站起身,“你可以走了。” “回去之后,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齐昭看着她,“包括柳莺儿给你纸条的事,也不要多说。” 女子连连点头,爬起来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朝齐昭深深鞠了一躬,消失在暮色里。 阿蛮走到齐昭身边:“阿昭,你在想什么?” 齐昭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瑜安汇报。 —— 齐昭没有妄加任何揣测,只简单把今日的所见所闻一一与瑜安说了。 瑜安听完她的叙述,沉默了许久。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查到这儿就可以了,”她说,“后面的事,本公主自会处理。” 齐昭抬起头:“公主打算怎么办?” 瑜安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 “韬光养晦。”她说。 齐昭没有再问。 —— 夜深了。 齐昭躺在床上,有些辗转难眠。 她将这画皮案的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隐隐有些不安。 一切似乎都太过顺利,线索像自己摆到了她面前,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步都刚刚好。 她甚至开始怀疑窗框上的那道划痕。 如果凶手有意伪造自杀,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吗? 她总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就等着她一步步走进去。 她必须确认。 齐昭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调子,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齐昭缓缓睁开眼,明白了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脸上传来剧烈的刺痛,针线穿透皮肉的感觉清晰得可怕。 那张缝在脸上的画皮绷得紧紧的,每一次张口引来的拉扯都疼得她头皮发麻。 满室灯火通明,铜镜里映出她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张画出来的嘴,红艳艳地弯着。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有人在靠近。 齐昭的心跳骤然加快,继续唱着,只是歌声慢慢低了下去。 “怎么不唱了?”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绳索从身后套过来,齐昭猛地矮身,麻绳擦着她的头皮掠过,没能收紧。 她踉跄着转过身,脸上缝着的画皮遮挡了大半视线,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面前,手里攥着麻绳。 那人似乎没料到她会反抗,愣了一瞬,随机扑上来,想重新控制局面。 齐昭忍着脸部的剧痛,拼劲全力朝那道身影撞去。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齐昭死死压住那人,借着满室的灯火通明,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然后她愣住了。 面前这张脸,分明和孟青那日拿来的画像上的脸,一模一样。 这是柳莺儿的脸。 第二十八章 李代桃僵 齐昭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 眉眼、轮廓,确实和孟青那日拿来的画像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又有些不同。 眼前这人的瞳色比画像上浅许多,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鼻梁也更高挺一些,有几分说不清的异域之相。 两人身形相近,那人见她愣住,趁势发力,轻松地就将齐昭掀翻在地,骑在她身上,双手死死地禁锢住她。 齐昭挣扎着,脸上面皮被扯动,疼得她几乎晕厥。 麻绳重新套上脖颈,一点点收紧。 齐昭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视野开始模糊。 她拼尽全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柳……莺儿……” 顶上之人的动作顿了顿,声音狠戾冰冷:“你难道忘了吗?想让你妹妹好好活下去的话……” 麻绳猛地收紧。 “今夜过后,你才是柳莺儿。” 齐昭不再挣扎。 —— “阿昭!阿昭!” 眼前是阿蛮焦急的脸,窗外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格透进来,刺得齐昭眼睛生疼。 “你终于醒了!”阿蛮松了口气,“你好像梦魇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 齐昭撑着身子坐起来,大口喘息着,她浑身冷汗,里衣湿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阿蛮道。 “我要见公主,”齐昭掀开被子,匆匆套上外衣,“现在。” 瑜安正在院中舞枪,见齐昭闯进来,行走间是少见的慌乱,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了?” 齐昭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梦一五一十地说了。 瑜安静静听着,微微攥紧了手中的枪杆。 “你的意思是,”她缓缓开口,“死的那个,不是柳莺儿?” “是。”齐昭抬起头,“公主,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瑜安沉默片刻,阳光洒进院中,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继续查,放手去查。”她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公主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 齐昭得了瑜安的允准,片刻不敢耽搁,带着阿蛮直奔刑部。 验尸房里光线昏暗,那具画皮女尸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一层白布静静地覆盖其上。 齐昭掀开白布,露出那张狰狞的脸。 针脚粗糙,人皮紧绷,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诡异。 “阿蛮,帮我拿盏灯来。” 阿蛮依言点了一盏油灯,凑近尸体。 线是麻线,粗糙结实,缝得很紧,有些地方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 齐昭从配囊中取出镊子和剪刀,深吸一口气,开始拆解那些缝线。 “齐昭!”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齐昭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她拆得很慢很仔细,生怕破坏了画皮下的面孔。 林安庆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你在干什么?” 给他通风报信的衙役跟在后头看热闹:“大人,这位齐姑娘招呼也不打,就这样擅自处理尸体,小的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验尸。”齐昭平静地回答。 “验尸?”林安庆指着她手里的剪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你这是验尸?你这是毁尸!”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你这样糟践尸身,让她如何安息?” “这案子已经定性了,柳莺儿是自杀,你何苦在这折腾。” 齐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没有定论。” “怎么没有定论?”一旁的老仵作指着尸体,“门窗从里面锁死,死因也是缢死,不是自杀是什么?” 阿蛮拦在了齐昭身前,呈戒备状,齐昭没有和他们争辩,只是从怀中取出瑜安的令牌,放在一旁。 “公主有令,此案由我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阻拦。” 林安庆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随你吧。”他说,“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闹出什么乱子,你自己担着。” 齐昭继续低头拆线,她拆得满头大汗,手却极稳。 听闻此事来验尸房围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终于,最后一针挑开。 那张画皮从死者脸上脱落,露出下面真正的面容。 有好事的凑得极近,倒吸一口凉气。 林安庆的脸色也变了。 那是一张被彻底毁掉的脸。 刀痕纵横交错,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两颊,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血肉翻卷,已经干涸发黑,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死者的脸不仅被缝上了画皮,还被彻底划花了。 这是要彻底抹去她的身份。 “这是……”林安庆的声音发涩,“这是故意毁容?” 齐昭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刀痕。 刀痕边缘微微外翻,是生前伤的痕迹。 凶手下手时,死者应该还活着。 齐昭盯着那张脸,手微微收紧。 “阿蛮,”她站起身,“去京兆府。” —— 有了瑜安的默许,齐昭以公主的名义,命京兆府在京中各处张贴告示,全城排查近一个月内失踪的年轻女子,尤其是家中有姊妹的。 京兆府的人不明所以,但碍于皇家威严,也只能照做。 齐昭打着瑜安的名头四处大动干戈,有言官就在上朝时参了瑜安一本,怒斥她滥用皇权,烨帝只当没听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于是众官明白了烨帝的态度,京兆府也只能对齐昭有求必应。 瑜安听闻此事,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有人来报案了。 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眼眶红肿。 “大人,”她站在京兆府门口,怯生生地问,“听说你们在找失踪的人?” 齐昭亲自接待了她。 “你家有谁失踪了?” “我阿姊,”少女咬着嘴唇,眼泪开始往下掉,“她叫阿月,比我大两岁,几天前出去买米,就再也没回来。” “你们父母呢?” “都死了。”少女低下头,“去年冬天,爹娘一起病死了,就剩我们俩。” 齐昭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你跟我来。” —— 验尸房里,少女站在那具尸体前,浑身发抖。 齐昭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少女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低头看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然后泣不成声。 “阿姊……阿姊……” 齐昭走上前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确定?” 少女拼命点头,她伸手指向尸体的锁骨处。 “虽然这不是阿姊的衣服,但阿姊这里有颗痣,从小就有的……” 齐昭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二十九章 改头换面 齐昭扶住那少女的肩膀,让她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雀。”少女抽抽噎噎地沓,“我叫阿雀。” “阿雀,”齐昭蹲下身,与她平视,“你阿姊具体是哪天失踪的?失踪那日,可有什么异常?” 阿雀摸了把眼泪,仔细回想:“是十天前……那日阿姊说要去买米,出门前还跟我说,晚上回来给我糖糕。” 齐昭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十天前,正是画皮女尸死在画舫上的前一天。 阿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等到天黑她都没回来,我就去米铺问,掌柜的说她确实去买过米,但早就走了。” “那之后呢?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去找你阿姊?” 阿雀摇摇头:“没有……我去报了官,官差说再等等,就再也没有信了……” 齐昭又问:“你阿姊平日里有什么仇家?或者是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阿雀拼命摇头,“阿姊性子软,见谁都笑,从不与人起争执。我们相依为命,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埋在膝盖上痛哭。 齐昭没说什么,轻拍了拍阿雀的背,叫来外面的衙役先好生安置她。 “阿蛮,”齐昭站起身,“我们去教坊司。” —— 教坊司。 孟青见两人又来了,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 “两位大人,莺儿的案子还没有定论吗?” 齐昭没有回答,只是问:“孟博士,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柳莺儿的容貌特征。” 孟青愣了冷:“这……大人上次不是见过画像了吗?” “画像只是画像,”齐昭道,“我要听你亲口说。” “她眉眼如何?鼻梁高低?肤色深浅?可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比如痔,胎记之类?” “莺儿她……眉眼普通,鼻梁偏低,肤色倒是白了点,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齐昭点点头,又问:“她每日花很长时间打扮?” 孟青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劝过她几次,说何必如此,她只是笑笑就过了。” “她打扮的时候,可有人见过?” 孟青想了想:“没有,她不让任何人进她屋子,连打扫都是自己来。” 齐昭与阿蛮对视一眼。 “她每月会回家探亲一次?” “是,”孟青道,“大人看过出入簿,也是知道的。” 齐昭点点头:“劳烦把她家的地址给我。” 孟青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簿册,翻了一会儿,报出一个地址。 “京郊青石村。” —— 齐昭没有直接去青石村,而是先去了京城最出名的胭脂坊琼珍阁。 琼珍阁在东市,是一座三层的小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各色绸缎幌子,进出的都是锦衣玉食的贵妇小姐。 坊主穿一身绛紫色襦裙,眉眼精明,见齐昭和阿蛮进来,目光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 “二位姑娘,想看看什么?我们这有上好的胭脂水粉,还有从江南运来的……” “坊主,”齐昭打断她,取出腰牌,“我想打听点事。” 坊主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很快恢复正常:“大人想问什么?”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人的样貌?”齐昭看着她,“比如瞳色,比如面部轮廓?” 坊主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大人说的是易容术吧?” 齐昭心头一动。 “这东西,在中原不常见。”坊主慢慢道,“但我早年做买卖时,去过西域几趟,听说过一些。” “西域那边,有种东西叫做易容膏,涂在脸上可以改变肤色和轮廓。” “还有一种药水,滴在眼睛里,能让瞳色变深。” “不过这些东西,在中原几乎见不着,我也只是听说。” 齐昭点点头,谢过坊主,带着阿蛮出了胭脂坊。 天已过晌午,两人来不及吃饭,又就近赁了两匹马来,匆匆往城外赶去。 —— 青石村在京郊三十里外,是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 齐昭和阿蛮找到柳家时,正是午后。 那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刨食。 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见有人来,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 “找谁?” “柳莺儿家?”齐昭问。 妇人点点头,嗑瓜子的动作不停:“你们是谁?” “刑部的,来问点事。” 妇人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当家的!官府来人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晃着出来,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带着几分酒气,眯着眼打量齐昭和阿蛮。 “什么事?” 齐昭将柳莺儿的死讯简单说了,默默打量对面两人的五官,皆是普通的中原人长相,塌鼻梁,单眼皮,黄皮肤。 两人的反应十分冷淡,男人咳嗽了一声,吐了口浓痰,不痛不痒的:“赔钱货,死了便死了。” 阿蛮不适地皱了皱眉,齐昭又问:“柳莺儿每月都回来吗?” “那丫头哪有每月都回来?自从送去教坊司,就变了性子,不听话了。” “那多久回来一次?” “两三个月吧,”男人道,“回来也是坐坐就走,板着张脸,跟我们欠她似的。” “要钱不给,问话不答,”妇人接话,满脸怨气,“我们养她到那么大容易吗?她倒好了,翅膀硬了,不管爹娘死活了!” “没有我们,哪有她在教坊司的好日子过。”男人话头一转,揣着手,嘿嘿笑着,“大人,那柳莺儿在教坊司死了,官府给发点烧埋银吗?” 齐昭冷着脸转身就走,阿蛮也抽出腰间佩刀震退了要跟上来的男人,赏了他们夫妻俩一个大大的白眼。 回京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道两旁黑漆漆的,只有马蹄声在夜风中回荡。 齐昭心里想着柳莺儿的事,有些出神。 真正的柳莺儿,应该早就死了。 现在的柳莺儿,是一个瞳色浅淡,有异域之相,还会用西域易容术的人。 她顶替了柳莺儿的身份,在教坊司生活了十三年。 她有何目的?而这次假死,又是为了什么? “阿昭,停下。”阿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蛮勒马挡在了齐昭身侧,她警惕地环顾四周:“阿昭,不对劲。” 第三十章 朝思夕计 阿蛮飞快翻身下马,侧耳趴在地上凝神听着。 月光下,她的脸色异常凝重。 “怎么了?”齐昭也下了马。 阿蛮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夜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除此之外,连虫鸣都不可闻。 “不对劲。”阿蛮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丛林里猛地窜出数道黑影。 刀光在月色下闪过,直朝两人劈来。 “阿昭!” 阿蛮拔刀而上,刀锋与来刃相撞,迸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她身手极好,一刀逼退最近的刺客,顺势挡在齐昭身前。 “阿昭,躲我身后。”阿蛮的声音一改常态,冷得像淬了冰。 齐昭听话地躲好,尽量不拖累阿蛮。 月光下能看清刺客的轮廓,身形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邃,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中原人不同的凌厉。 念头只转了一瞬,刺客已至身前。 阿蛮刀法凌厉,一刀一个,转眼间砍翻了三人,但刺客太多了,如潮水般涌来,怎么也杀不完。 “阿昭!”阿蛮的喊声从前方传来,“你先走!我断后!” 齐昭没有走。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 但阿蛮会。 一支箭从暗处射来,又快又狠,直取阿蛮后心。 齐昭来不及多想,猛地扑上去,挡在阿蛮身后。 箭矢穿透她的肩胛,冰冷的箭头从胸前冒出来。 阿蛮回头,眼睛瞪得滚圆:“阿昭!” “没事。”齐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毒素蔓延得很快,她感到半边身子开始发麻,眼前阵阵发黑。 但够了。 阿蛮不再留手,刀光如练,在月色下划出凌厉的弧线。 那些刺客虽凶悍,却挡不住她这种真正从沙场上下来的杀招。 血溅在齐昭脸上,温热黏腻。 她靠在马身上,看着阿蛮的身影在刺客中穿梭。 毒素正在吞噬她的意识,视野渐渐模糊,只剩下那道矫健的身影,和月色下不断飞溅的血光。 阿蛮已经杀红了眼,刀光闪过,最后一个刺客倒下。 她踉跄着跑到齐昭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阿昭!阿昭你撑住!我带你回城!” 齐昭勉强睁开眼,扯了扯嘴角:“搜……搜身……” 阿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跑到那些刺客的尸体旁,俯身检查。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阿昭,这些人身上都有刺青。”她撕开一个刺客的衣襟,“是西域龟兹的图腾。” 齐昭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毒素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冰冷。 意识消散前,她听见阿蛮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昭!你别睡!我带你回去!” —— 不知过了多久。 齐昭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帐。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麻痹感已经消失了。 她侧过头,看见瑜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醒了?”瑜安放下茶盏,“阿蛮守了你一夜,刚被我叫去休息。” 齐昭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瑜安按住了。 “不必动。”瑜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阿蛮说,你替她挡了一箭。” 齐昭没有说话。 “那一箭有毒。”瑜安顿了顿,“她吓坏了,快马加鞭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没了气息。” 齐昭的心微微收紧。 “可你后来,又有了。”瑜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齐昭,你不会死?” 齐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民女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她的声音很平静。“一年前被师傅从乱葬岗拖回来时,我就这样了。” “民女没有过去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瑜安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刀砍不死,火烧不死,溺水不死,”齐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箭上的毒,也只能让民女昏迷。” “民女不知道这算是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这样多久。” “公主若觉得民女是怪物,民女无话可说。”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瑜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怪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本公主见过太多比怪物更可怕的人。” “你只是不会死,有什么好怕的?” 齐昭愣住了。 瑜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阿蛮和我说过了,”她没有回头,“刺客是龟兹人,那么柳莺儿也是龟兹人?” 齐昭收敛心神,将之前的推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真正的柳莺儿,应该早就死了。”她道,“现在的柳莺儿,在教坊司生活了十三年,用易容术改变样貌,隐瞒身份,尽力争取进宫的机会。” “她每月回家探亲,不过是出城传递消息的借口。” “而这次画皮案,她找了与自己身形相近的阿月替死,又提前留下那幅画,暗示自己的死与圣上有关……” 齐昭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瑜安的背影。 “公主,她一定是在谋划什么。” 瑜安静静听着,目光深沉如渊。 良久,她才开口。 “齐昭,你确实很会查。” “本公主与柳莺儿相识,是在三年前。” 她缓缓开口,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 瑜安的目光微微放远:“那日我心情不好,在御花园里乱走,走到一处偏僻角落,听见有人在唱歌。” “她看见本公主,似乎很惊讶,也很惶恐。” “本公主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柳莺儿,是教坊司的歌女。”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来给本公主唱曲,渐渐相熟之后,本公主就自以为摸透了她的秉性,留她做了眼线。” 瑜安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现在想来,确实太过刻意了。” 齐昭抬起头,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瑜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年后,”她说,“本公主就要启程回西北了。” 第三十一章 岁岁年年 瑜安主动说起了她与烨帝的争吵。 “本公主三年前请旨去西北,是因为那里有战事。”瑜安平静道,“我磨了父皇很久,他才看在我从小学武的份上准了。” “朝臣也没说什么,毕竟在他们眼里,公主去打战,不过是一时兴起,翻不起什么浪。” “可本公主一打就是三年,领兵把龟兹人赶回了老家,把西北边陲守得铁桶一般。”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然后,父皇就开始担心了。” “圣上担心什么?”齐昭心中已有答案。 瑜安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担心本公主功高震主?担心本公主拥兵自重?担心本公主……”她顿了顿,“担心本公主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齐昭没有说话。 这话她不敢接。 瑜安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日进宫,本公主和他吵了一架。” “他说,阿锦,你是个公主,将来是要嫁人的,西北的战事,交给武将就好,你一个女子,何必在那苦寒之地熬着?” “本公主问他,凭什么?” “凭什么男子可以争可以抢,女子只能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凭什么本公主打下来的功劳,要轻易拱手让人?” “他说,这是规矩。” 瑜安冷笑了一声。 “规矩?规矩是人定的,凭什么不能改?”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瑜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寒意。 “画皮案查到一半的时候,本公主几乎以为,这是父皇的手笔。” “如此大的阵仗,如此精心的布局,就是为了拔掉我的眼线,给我一个警告。” 她回过头,看着齐昭。 “还好不是他。” 齐昭明白瑜安的意思。 如果那真的是烨帝的手笔,瑜安面对的,就是来自至亲的刀刃。 “后来看到那些龟兹刺客,本公主就明白了。”瑜安的目光沉下去,“这是龟兹人的局。” “本公主三番五次大胜龟兹,他们恨本公主入骨。” “挑拨本公主和父皇的关系,在本公主和父皇之间埋下这根刺,无论这根刺能不能扎进去,只要本公主和父皇生了嫌隙,他们的目的或许就达到了。” “父皇后来托人带话给我,他没有再提我们的争吵,只是让我选。” “放下兵权,或者是无诏不得入京。” 齐昭听着,心里渐渐明白过来。 “所以公主……” “是。”瑜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如父皇所愿,本公主回西北,做个只会打战的公主。” “不管是为了什么,本公主也不会让龟兹人如愿。” 齐昭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不争了吗?” “争。”瑜安答得很快,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怎么不争?” 她回过头,看着齐昭,目光清澈而坦荡。 “只是换个方式争。” 齐昭没有再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 那之后,瑜安就变得忙了起来。 每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几天见不着人影。 齐昭偶尔从阿蛮口中得知,她是在处理西北军武的交接,以及安排年后回程的事宜。 阿蛮也回到了公主身边,不再跟着齐昭四处查案。 齐昭倒也不觉得孤单。 她每日按时去刑部当值,验验尸,给几个小案子提供关键线索,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刑部的同僚们对她客气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轻视。 那些小案子她破得干脆利落,再加上之前的三个大案,她渐渐在刑部乃至京中有了些许名气。 有人唤她齐仵作,有人叫她齐姑娘,更多人叫她昭娘。 这个称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齐昭也记不清了,只觉得顺耳,便也由着他们叫。 十月份,齐昭领到了刑部发的月俸,加上画皮案的破案赏银,拢共二十两银子。 她拿着那二十两银子,在值房里站了很久。 二十两。 当初为了齐老鬼的二十两药钱,她汲汲营营,殚精竭虑,不惜铤而走险去揭那婴孩失踪案的榜。 如今二十两就躺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却再也换不回那个人的命。 齐昭把银子收好,推门出去。 刑部的院子里,梧桐落了一地,金黄一片。 —— 转眼到了除夕。 这是齐昭在公主府过得第一个年。 傍晚时分,瑜安进宫赴宴去了。 那是宫里的规矩,皇子公主除夕夜都要进宫,陪圣上和皇后守岁。 齐昭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无所事事,便坐在廊下看天。 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渐渐退去,暮色四合,零星有烟花在远处炸开。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 瑜安走进来,身上还穿着进宫赴宴的宫装,红色织金,衬得她英气中多了几分明艳。 她身后跟着阿蛮,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公主?”齐昭站起身,“这么早就回来了?” “本公主说身子不适,提前告退了。”瑜安摆摆手,大步走进院子,“宫里的宴席,吃也吃不饱,净是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阿蛮在旁边笑:“公主在宫里没吃饱,所以我就让厨房准备了些食材,咱们围炉烫菜吃,热闹热闹。” 瑜安招招手:“来吧,一起去我院子里。” 不一会儿,瑜安院子里就支起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红泥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口铜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各色食材摆了一桌,阿蛮忙前忙后地张罗,瑜安和齐昭被她按在炉边坐下,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三人围坐在炉边,偶尔说几句闲话,偶尔沉默地吃着,被热气熏得眯起眼。 阿蛮忽然“咦”了一声,指了指瑜安和齐昭两人碗里的菜色:“公主,阿昭,你们俩的口味怎么这么像?” 瑜安挑眉看了两眼,没说话。 齐昭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 阿蛮也不在意,自顾自念叨:“所以公主赏识阿昭也是有原因的,这就叫缘起缘灭皆天意。” 阿蛮很满意自己能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眨着眼看瑜安:“公主,我说的对吧?” “吃你的。”瑜安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阿蛮碗里。 阿蛮嘿嘿一笑,埋头大吃。 “嘭——” 一声巨响,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彩斑斓,照亮了整个院子。 远处钟声随之敲响,然后就有细小的雪花,一点一点从空中落下。 阿蛮笑着拍手,齐昭抬头看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此刻,坐在这里,围着炉火,看着烟花与飘雪。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第三十二章 不燃自焚 看够了烟花,瑜安把目光从夜空中收回来,落在齐昭身上。 炉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弧度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澈,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齐昭,”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远处的喧嚣,“至多过完元宵,本公主就准备启程回西北了。” 齐昭没有意外,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是个聪明人,本公主也不跟你绕弯子。”瑜安往火里添了块炭,慢条斯理地说,“年后你有两条路。” “第一,留在京城,继续在刑部当你的仵作,以你现在的名气,安安稳稳干下去,日子不会差。” “有本公主的面子在,也没人敢轻易欺负你。”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齐昭。 “第二条,跟本公主去西北。” 阿蛮正往锅里下菜的动作停了,眼巴巴地看着齐昭,又看看瑜安,不敢插嘴。 瑜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自带一种让人凝神静听的力量。 “齐昭,本公主见过很多人,有能打的,能算的,有能谋划的,但是像你这样的,本公主头一回见。” “西北是边境,是战场,是人命如草芥的地方。” “每天都有死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法,龟兹人、匈奴人、党项人,什么人都有,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你能借死人的眼睛看到活人看不到的东西,本公主觉得你这本事或许也能用在军中。” 瑜安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齐昭,像要把她看穿。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我信得过的人。” 齐昭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本公主没什么自己人,”瑜安淡淡地看着炭火明明灭灭,“阿蛮是从小跟着我的,算一个。其他人,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来路。” “你不一样。” “你没有过去,没有家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牵扯。” “说起来,你这样的人,本公主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瑜安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而且,齐昭,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你不想知道自己从哪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齐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西北是西域的门户,各色人等来来往往,什么样的消息都有。”瑜安看着她,“如果你想探查你的身世,西北说不定可以让你得到一点头绪。” “当然,”她往后靠了靠,语气松弛下来,“这只是本公主的猜测,也许你什么也查不到,也许白跑一趟,要怎么选择,你自己决定。” 炉火噼啪作响,锅里热气腾腾,阿蛮紧张地盯着齐昭,大气都不敢出。 齐昭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齐老鬼死前留下的那句话。 “继续走下去。” 她在想她的名字。 昭者,明也。 她抬起头,对上瑜安的目光。 “公主,”她说,“民女去西北。” 瑜安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民女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民女知道,停在原地,什么都不会有。” “民女只有往前走,走得更远一点,也许就能找到答案。” “哪怕找不到,”她顿了顿,“至少民女走过。” “而且,民女愿意为公主效命。” 瑜安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笑了。 “好!”她端起酒杯,朝齐昭举了举,“齐昭,本公主敬你。” 阿蛮在旁边憋不住了,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凑过来:“我也要敬!”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又有烟花炸开,把半边天空照得透亮。 雪花落在杯沿上,瞬间就化了。 “那就说定了。”瑜安放下酒杯,站起身,“年后启程,你跟着本公主。” 齐昭也站起来,郑重行礼。 “民女遵命。” “行了行了,”瑜安摆摆手,“大过年的,别整这些虚的。阿蛮,再去拿壶酒来,今晚不醉不归。” 阿蛮欢呼一声,撒腿就跑。 齐昭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瑜安站在她旁边,负手看着夜空。 “齐昭,”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做得对。” 齐昭转头看她。 “往前走,别回头。”瑜安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回头没有用,只有往前走,才有可能。” 齐昭没有说话。 她知道瑜安说的是自己。 三人又喝了几轮酒,阿蛮最先倒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瑜安也喝得差不多了,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齐昭把阿蛮扶回屋,又回来扶瑜安。 “本公主自己会走。”瑜安推开她的手,踉跄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差点撞上门框。 齐昭连忙上前扶住她。 瑜安没有再推拒,任由她扶着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齐昭。 “齐昭。” “民女在。” 瑜安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有些涣散,但话却说得清楚。 “只要你愿意跟着本公主,本公主就带你往前走。” 她拍了拍齐昭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到走不动的那天。” “好。”齐昭轻声应道。 瑜安满意地点点头,推开门,踉跄着进了屋。 齐昭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肩上、发上,凉丝丝的。 她抬头看天,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漫天飞舞的白。 但她心里亮堂堂的。 齐昭回了自己的屋子,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想着年后就要启程去西北,想着那里会是什么样子,想着会不会真的找到自己的来历。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涣散。 —— 齐昭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她感受着“自己”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准备起夜,明白自己又入梦了。 突然,齐昭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灼热从身体内部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 “自己”张开口想喊,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转而又低头看向手。 手掌上,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起泡、焦黑。 火苗从毛孔里钻出来,起初只是细小的蓝色火焰,转瞬间就变成了熊熊燃烧的赤红色烈焰。 “啊——” “自己”终于喊出声来,但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 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第三十三章 祸从口出 梦中人疯狂拍打自己的身体,拍打着火的胳膊、腿、胸口,但那火像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怎么拍都拍不灭。 火越烧越大,皮肉在火焰中卷曲、焦黑,他在屋子里狂奔,撞翻了桌子,撞到了椅子,满地打滚,但那火就是不灭。 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终于,他不动了。 焦黑的尸体蜷缩在地上,冒出缕缕青烟,融入进黑夜消失不见了。 —— 齐昭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梦里的灼热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骨头缝里烧,烧得她浑身发烫。 那灼烧感太过真实,齐昭掀开被子,踉跄着走到桌边,抓起茶壶,仰头灌了整整一壶。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她才终于压下那股源自骨子里的燥热。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晨光映得屋里一片惨淡。 齐昭撑着桌沿,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自从画皮案之后,她已经许久没做梦了。 而且这是预知梦,这说明梦境将会在近日变成现实。 齐昭的手指微微抓紧,指节泛白。 可她马上就要随公主启程去西北了。 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必要多管闲事吗?要不要向公主汇报这场梦?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齐昭的思绪。 她打开门,是公主府的门房,跑得气喘吁吁:“齐姑娘,刑部来人了,说让您赶紧去一趟。” 齐昭心头猛地一跳:“出什么事了?” “小的也不清楚,”门房道,“来的是个差役,急得很,说京城昨夜出了大事,让您务必尽快过去。” 齐昭点点头,匆匆套上外衣,往门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正好碰见瑜安从连廊那头走来。 她见齐昭出来,停下脚步。 齐昭正要开口,瑜安已经摆了摆手。 “去吧。”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齐昭垂下眼,明白了。 公主已经知道了。 她不再耽搁,快步出了公主府。 —— 刑部。 齐昭刚踏进大门,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差役们步履匆匆,脸色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说不出的紧张。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极低,似是在忌讳什么,年关中的欢愉已经荡然无存。 林安庆从值房出来,看见齐昭,快步迎上来。 “你来了。” “怎么回事?”齐昭问。 林安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昨夜一夜之间,京城有七个人被烧死,这个年是没办法过安生了。” 齐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待齐昭再问,林安庆匆匆转身带路:“快点进去吧。” 进了验尸房,七具尸体并排躺在长木板床上,白布盖着尸体,但盖不住那股焦糊的气味。 另齐昭意外的是,赵怀慎也在。 他站在尸体的最前端,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几个刑部的老仵作正在尸体旁仔细检查着什么,听见动静,赵怀慎抬起头,看见齐昭,招了招手。 “过来。” 齐昭快步走过去,行礼:“大人。” 赵怀慎没有多说,只是指了指面前的尸体:“昭娘,你也去看看。” 齐昭点点头,掀开最近一具尸体上的白布。 一股焦糊味铺面而来,面目已经烧得无法辨认,皮肤焦黑卷曲,有些地方露出森森白骨。 齐昭掰开死者的嘴,喉间隐约可见黑色的烟灰痕迹。 咽喉、气管都有烟灰,证明他们死前还在呼吸,这尸体是被活活烧死的。 联想到梦境中无火自燃的场景,齐昭眼神微暗,继续检查。 她把白布完全掀开,仔细查看尸体的全身。 死者的背部与臀部烧伤最为严重,皮肉几乎烧尽,露出焦黑的骨骼,尤其是背部,脊椎骨甚至有部分烧损变形。 她又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情况大同小异。 齐昭又凑近尸体,仔细闻了闻。 焦糊味太重,但隐约之间,似乎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 齐昭还没来得及细想,赵怀慎的声音响起。 “都看完了?” 齐昭与其他仵作一同站起身,退到一旁:“是。” 赵怀慎的目光在七具尸体上扫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诸位都是刑部的老人了,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几个仵作派出资历最为年长的代表来:“大人,这些尸体……应该都是被活活烧死的。” “很对,这七具尸体,都是在家中无端自燃而死的。”赵怀慎点点头,“所以你们能看出,他们是怎么自燃的吗?” 验尸房里安静了一瞬,仵作们面面相觑。 赵怀慎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你们都先出去。” 几个仵作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齐昭也准备跟着出去,却被赵怀慎叫住了。 “你留下。” 齐昭停住脚步。 等人都走光了,验尸房只剩下赵怀慎、林安庆和她三人,还有那七具沉默的尸体。 赵怀慎的目光落在那些尸体上。 “七个人,有老有少。” “有的独居,昨夜起火时无人知晓,邻里听到惨叫声才发现。” “有的家中还有妻儿老小,被呼喊声惊醒,甚至有家人被大火波及受伤的。” “从目睹现场的证人口供来看,他们都是无火自焚。” “起火前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可疑人物出现,没有外人闯入。” “火就那么突然烧起来了,从他们身上烧起来,怎么都扑不灭。” “昭娘,你怎么看?” 齐昭沉默。 赵怀慎回过头来,看着她。 “齐昭,你知道死的这些人,是什么人吗?” 齐昭摇了摇头。 赵怀慎沉着脸:“六科给事中。” 齐昭的心猛地一沉。 六科给事中。 那是言官。 专门负责监察六部,弹劾百官,直言进谏的言官。 一夜之间,七个言官,同时自焚? “大人,”齐昭斟酌着开口,“这案子……” “兹事体大。”赵怀慎打断她,声音低沉,“本官已经命人封锁消息,但这种事,瞒不了多久。” 第三十四章 神怒天怨 赵怀慎说了自己留下齐昭的原因。 “昭娘,”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刑部上下都知道,你破了之前的那两起悬案,有几分旁人没有的本事。” “这本事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的,本官不过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七具焦黑的尸体上。 “但这起案子,本官需要你。” 齐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大人需要下官做什么?” “查。”赵怀慎只有一个字,“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你之前的那些手段,该用就用,查到什么,第一时间知会刑部。” “这案子压不住,若是处理不好,京城要乱,朝廷也要乱。” 齐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下官自当竭尽所能。” 赵怀慎点点头,朝林安庆示意了一下。 林安庆会意,走到一旁,抱出一摞厚厚的卷宗和档案,放在齐昭面前。 齐昭翻开最上面一本,快速浏览。 死者姓名、年龄、籍贯、官职、履历,一应俱全。 七个给事中,分属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年龄最大的五十七岁,最小的三十一,多是为官多年、颇有声望的老臣。 她挑了其中一个有家室的,叫刘思贤,四十有二,任兵科给事中。 卷宗上写着,昨夜子时,刘思贤在家中床上突然起火,妻子亲眼目睹,丫鬟仆役闻声赶来,却已回天乏术。 齐昭合上卷宗:“我先去现场看看。” —— 齐昭到的时候,刘家的院子已经被官府的人封了起来,门口站着两个衙役,一脸肃穆。 她出示了令牌,衙役侧身让开。 院子里一片狼藉,正屋的窗户和门框都被烧得焦黑,火虽然扑灭了,但那股焦糊味还浓得化不开。 一个妇人坐在廊下,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素服,眼眶红肿,目光呆滞。 齐昭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刘夫人?” 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齐昭取出令牌,轻声道:“我是刑部的仵作,想问问昨晚的事。” 妇人的眼眶又红了,她点了点头,有些麻木道:“问吧。” 齐昭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急着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妇人自己开口了。 “昨晚是除夕,我们一家人吃了年夜饭,守岁守到子时。” “钟声敲过,我和他准备歇息,他睡不着,在床上翻了几身,我还笑他,一把年纪了守岁还如此兴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瘆人。 “然后他突然就着火了。” “我亲眼看见的。”她转过头,看着齐昭,眼睛里是空洞的恐惧,“火是从他身上烧起来的,从背上开始,一下子就烧遍了全身。” “他惨叫,从床上扑到窗上门上,又滚到地上,满地打滚,但那火就是不灭。” “我扑上去想帮他灭火,结果我的衣服也沾到了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片狰狞的烧伤,水泡破了,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我在地上打滚,拼命唤丫鬟提水进来,可是等水提进来的时候,他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齐昭等她平复了一会,才轻声问:“刘大人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比如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妇人摇摇头。 “没有,他一切如常。”她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们还约好了,年初二陪我和孩子回娘家。” “他连带什么礼过去都与我算好了……” 齐昭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进正屋。 卧房到处是烧焦的痕迹。 齐昭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 地上有一大片焦黑,形状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在地上翻滚留下的。 床上的被褥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齐昭用棍子拨了拨,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凑近闻了闻。 焦糊味太重,但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 齐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股异味,和在验尸房里闻到的那股,一模一样。 她又仔细闻了闻,想分辨出那是什么味道。 但焦糊味太浓,那丝异味若有若无,怎么也捕捉不住。 齐昭站起身,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 七个言官,一夜之间,无火自焚。 梦里的恐慌不似作假,从刘夫人的口中可以得知刘思贤对这场意外也不知情,基本能够排除这七个人为了某种共同目的自导自演的可能。 那么,有什么人,能用什么手段,让一个人在没有任何火源的情况下,自己烧起来? 齐昭出了刘家,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空气清冽,带着除夕夜残留的硝烟味,总算冲淡了鼻腔的那股焦糊气息。 她正准备回刑部去,余光却瞥见街角处聚着几个人影,正对着刘家院墙指指点点。 齐昭脚步微顿,侧身隐在巷口的阴影里,竖起耳朵细听。 “……听说了吗,昨晚可不止刘家死人了,而且死的还都是当官的。” “我隔壁那张老头的小舅子在刑部当差,说是烧得只剩骨头架子了,那火邪性得很,怎么扑都扑不灭。” “要我说啊……”有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这就是天罚,大过年的被烧成这样,不是老天爷降罪是什么?” “降什么罪?”有人不解。 “你想想,当官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触怒天颜……”那人话说一半,意味深长地收了声。 “你是说皇上……”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说这事邪门,不是咱们小老百姓可以管的……” 议论声渐渐远去,齐昭从阴影里走出来,望着那几个人的背影,眉头紧锁。 谣言已经传开了。 从“无火自焚”到“天罚”,再到隐隐指向宫里的猜测,用不了几天,整个京城都会沸腾。 赵怀慎说得对,这案子压不住。 第三十五章 有增无已 而不知道林清他们去哪的情况下,易容之后再找风开运搞出这么多事来,时间上来不及。 为了能够保证后续的发展,联盟军队首先在需要做的,就是建造一座大型的传送阵。而水鬼军与亡灵骑兵的主要任务,就是在这些岛屿之上,搜寻调差联盟传送阵的位置。 随着加藤爱独自一人在一家烤肉店吃烤肉的时候,时间也是终于来到了夜晚六点。 诚然,他承认加藤爱表现出的实力在目前的整个忍界无人可敌,哪怕专修雷遁忍体术的四代雷影,估计也挨不住加藤爱两拳。 至少这两人救了他,并且帮助他这么多,而他昨晚上睡得非常香,睡眠质量也得到了保障,现在是时候该让这两人休息了,即便他们两人休息的时间很短,但能够休息一会儿,也是非常不错的。 为什么自己越是讨厌他,越是不想跟他有什么牵扯,他偏偏时不时阴魂不散的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自己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吗? “怎么样老板?对这个地方还满意吗?”龙首看着老九,一脸自豪的说道。 加藤爱拥有强大的外挂【肉遁】,并不会感到疼痛,也不担心某个部位会被打坏,这些石头就连他的皮都蹭不破。 “放心吧。”刑警队长点点头,表示知道,然后他让两个年轻的警花去照顾佳佳。 他这话问的着实奇怪,毕竟都是和南何待在一处相处了很久的人,应该很了解南何的,但他现在给帝何的感觉,就像是根本不了解她一样。 看着源源不断的灵液被吸了进来,然后形成一个湖泊,而且还在不断的变大,看样等把外面的灵液吸光了,聚灵珠里面将会多出来一面大海,一个完全由灵液组成的大海。 当门外脚步声仓促的响起来,她也才紧张的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似乎充满了期待,直到乔寒烟气喘吁吁的站到了她的面前,沐一一才松了口气似的普通又坐回到椅子上去。 总之,可以说,这一次的结果,与秦扬心中所愿意的几乎是一模一样,至于为什么如此,秦扬知道这是对自己的一个补偿,同时也是省委对自己与自己领导的班子的肯定。 金背蜈蚣本身就是剧毒之物,而且又是圣兽级别的存在,喷出的毒气就是长老都不敢吸入,更何况是只有勇士级别的周道了。 “是的,强壮的匹格勇士!”阿伦搓了搓手掌,眼眸里充满了振奋。 王府里的地形并不很复杂,可就是因为布局有些简单,因此也很容易走错路,傅砚今只顾着跟着冰绡走,却忘了记着脚下的路了,这走着走着,谁知道又一次回到了自己刚刚出来的地方。 原来,只是有人在帮助秦扬而行了这么一个计策,这让亲手缔造了“城管”威名的秦扬,很是有些欣慰,也有些哭笑不得。 可阿伦纵目远眺之下所看到的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一望都不到头的亡灵之地上生活着大量的骷髅、僵尸甚至乎幽灵、邪魂等强大的不死生物。 沐一一的房间位于凤栖宫的最里面,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格外的安静,即便外边有什么大吵大闹,在里面听起来也只像是在低声细语一般。 黎明破晓,几道光芒的温暖渐渐与即将消逝的清凉融合在一起,金色的曙光还沒有照射到山洞上,山洞两边的山峦顶端就已经能够染上了黄橙橙的金黄染料。 这让徐克不禁很心动,要知道一个导演的格局,不仅仅取决于自身的才华,更关键的是背后有没有金主支持。背后金主的格局,才是决定了有才华导演最终能达到什么高度的关键。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好听的声音气冲冲响起,羽回过头,正好对上了红那张靓丽明媚却生气的脸庞。 唐晨闻言,才回过神来。他的后面,跟着气定神闲的周德清,看得出来周老爷子的身子骨还算硬朗,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居然连气都不带喘的。 听了他的话我顿时一惊,看来他很在意艾丽娅,不过既然这样那我就更不应该放过艾丽娅了。 大门已经紧闭,有数个山贼站在瞭望台上,还有数十个山贼手持兵器,站在寨门上方,神情冷漠。 憎恨和疲惫不堪的感觉充满了他的心头,接连的打击让他深尝敌人的狡猾,敌人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系列的阴谋,而他准备不足,钱再多也无法左右市场。 虽然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眼睛的瞳力能够凌驾于他的轮回眼之上,但是不得不说,这个名字听上去的确让人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就在她哆嗦着嘴唇,急得欲哭无泪的时候,餐厅中的易天却突然捂着肚子,趴在桌上发出了一阵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怪异声音。 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劲风袭来,一只狼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起了突袭,他的武器就是锋利如刀的爪子,一击之力足够开山裂石,没有元气护体的林枫,要是被击中的话,一定会被抓得四分五裂。 她跑了一趟顾氏庄园,本来是想见顾廷琛的,却被仆人告知他早就已经去国外了。 他很清楚,罗战的进步是神速的,因为她一开始真的是一点儿大家的经验都没有。 马车里的人又没声音了,也不知是认同了江晋的说法,还是另有他想。 第三十六章 纷纭杂沓 “子画,上车吧,这都下雨了,再不上车一会就要被雨淋了,多多也可以上车的。”叶刑天在车里再次的劝说了一声。只是白子画依旧没有坐他车的打算。 “媒体那边,有没有什么对东方集团不利的消息?”晨曦转头问袁业道。 本来这是自己的家,现在却得做为“客人”来按门铃,夏沐声满心的不爽;加之对方迟迟未来开门,不免更为急躁。 现在他喜欢做的事,就是每天早醒來一会,然后偷偷的看叶凯成。而才看了两天,他就发现,该死的,叶凯成越看越帅,所以就不敢再看了。 “滚!我说正经的!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乔清正烦着呢,很想拿茶杯扔到莫华笙脸上,但是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孩子还在他怀里。 就像风月楼只是寒月山庄无数生意中的一家,美玉楼也只是玲珑山庄无数生意中的一家。 昨晚是喝了酒,而且喝了不少,但是并沒有醉,所以昨晚自己和叶凯成都干了什么,徐佐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特别是叶凯成逼着他叫凯哥哥的事。 “乔清,你是不是觉得特无聊,本来就不想来的?”莫秋翎压低声音问乔清。 要说秦弈成了侍卫统领到皇宫走马上任谁是最高兴的,自然是非皇宫里的三公主和五公主莫属。 “真的么?”陌沫很惊讶,以前娘亲对她还算可以,但她却从这只不过才见了两天的奶奶身上体会到了温暖,想起奶奶刚才对她的维护,默默决定以后一定要保护好奶奶,不让她受伤。 急救车停稳的时候,许国明从车厢内跳了下来,看着夏尘手中的老人,顾不得和夏尘打招呼,连忙飞速的拉开后门的车门,和急救的医生一起将担架从车厢里取下。 夏尘听了这个师姐的话,有些意外的看了师姐一眼,并没有解释什么,而是向着师姐所说的钢琴房走去。 “是!”两名军官记录下李宗仁的命令之后,转身去传达命令去了。 其实他早就应该注意到这一些,紫雪和欧阳月在死亡墓地的表现,就已经说明一切。 在弗利萨一族还在统治者宇宙的时候,赫丽丝作为反抗弗利萨帝国的赛亚人,在宇宙中可是很出名的。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看见为首的年轻人做出这个动作来,便跟随年轻人全部单膝跪下,抱头旋转起来。 虚若谷只是稍微有些可惜,因为听到说那巫毒姥姥乃是得到了远古巫术传承,手段颇为邪异,若是能够见识一二,以盗天眼偷窥出来,想必是有用得着的。 他可是明白布罗利到底是多么恐怖的存在,所以一看不对,立马跑路。 弗利萨握着拳头看着赫丽丝和那个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 即便金融之王的钱只不过是自家银行的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流入市场,流入社会会有怎样的影响? 姚沐婉点了点头,看到自己制作的药膏能够有这样的作用,她也是很高兴的,尤其是看到韩语晴这样高兴的样子。 李潇闻言,不由无语,指尖轻点之下,禁锢在楚项身上的灵力线条顿时崩碎,化作了漫天光雨。 而且,就算是墨家的高手来了,他也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因为墨家的高手,除了墨家的巨子六指黑侠之外,其他人在他身手能走十招以上的,根本没有。 而叶枫在王语嫣全心全意的帮助下,终于看完最后一本武学秘籍,决定确立下自创武学的框架。 六尾狐布下的水墙也在冲击波中碎裂,再次变为湖水,洒落湖中,封印着九尾狐魂魄的巨大冰块也受到波及,剧烈的晃动起来,那如天幕般的符纹都出现了晃动。 “化身散的滋味如何?中了化身散,你的一身修为都将不复存在,你将在痛苦中死去。”黯渊杀手冷笑道。 郑佩兰身子不便,不能够伺候李昶隆,夜深了,他自然离去,本想要去太子妃那里坐坐,却没有想到被一阵歌声给引了去。 六天时间,说长不长,但对于正在排队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我以后也要找个和爸爸一样的好男人,平时不用话太多,只要动心就好,平时会的事不用太多,懂爱就够了。”徐诗韵感叹道。 农家之所以把圣地设在这里,也是因为这个愿意,大军想要上到大泽山上来,难度还是有不少的,此地地处险地,就算是有人想要进攻,也毫无办法,因为大军根本就上不来。 走入大堂,里面已经挤满了军中汉子。虽然已经是大冷天,可却生了好几口炉子,又被这么多人身上上的热气一蒸,里面热得厉害,众人身上都是微微出汗,隐约有汗臭味在空中飘荡。 但是皇宫里并没有来人找杨毅,皇帝也没有要接见他,等了两天,杨毅觉得皇帝陛下不会派人来了,无奈只能是走另外一条路了,一条豆腐之路,好在石磨做好了,杨毅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制作豆腐当中。 众人飞跃过了一段非常陡峭的峭壁通道,又来到了一段更为特殊的拱形通道,由于拱形通道里面雾气未散,又非常狭窄,大概只有一丈多高,两尺来宽,谁也无法施展御风术,于是众人只能徒步前进了。 自己也同时吐出内丹,使出自己的青蛇变。只见她浑身也像莽刚一般变化,当她变化完成之时,那十方剑招也同时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