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剑行》
1. 第 1 章
破题词【如梦令】
昨夜雪压庭柯,
素幡轻掩残魄。
人散月空斜,
一树寒梅泣血。
休说,休说,风里香魂零落。
隆冬腊月,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谢听澜跪在灵堂里,膝盖早已麻木得像两块石头。从巳时到申时,她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母亲的灵柩停在堂前,黑漆棺木上结了一层薄霜花,在摇曳的烛光里泛着幽光。
没有人来吊唁。
尚书府的正妻,母族曾是金陵显赫的江氏,三日前悬梁自尽。对外只说是急病而亡,可京城里谁不知道?江家站错了队,在三王之乱中拥护了废太子,如今树倒猢狲散,男丁流放,女眷入教坊司。这样人家的女儿,死便死了,谁敢来吊?
谢听澜的膝盖下只垫了一层蒲团,寒气从青砖地里往上钻,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可她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灵前的长明灯。
那灯芯燃得不好,时不时爆一个灯花。
母亲生前说过,灯花爆,喜事到。
可这府里,哪里还有什么喜事?
“让开让开,挡着道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听澜没有回头,却感觉到一阵香风从身侧掠过——浓烈得呛人的脂粉香,混着冬日里罕见的花香。
一个穿戴得极其光鲜的妇人从她身边走过,脚下踩着簇新的鹿皮小靴,靴尖差点踢到谢听澜的裙摆。那妇人像是没看见灵堂、没看见棺材、没看见跪着的人似的,径直走向灵堂侧门,边走边回头对身后跟着的丫鬟抱怨:
“这府里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人都敢挡在路中间。回头得跟老爷说说,把这些没眼力见的都打发出去。”
丫鬟陪笑道:“夫人说的是。要不您先去暖阁歇着?这里寒气重,仔细伤了身子。”
“急什么,”那妇人停下脚步,站在灵堂正中,环顾四周,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得来瞧瞧,瞧瞧这正妻的灵堂,到底有多气派。”
她说着,目光落在谢听澜的背上,忽然提高了声音:“哟,这不是大小姐么?怎么还跪着呢?这地上多凉啊,仔细跪坏了膝盖,往后可怎么走路?”
谢听澜缓缓转过头,抬起眼帘。
那是一双极静的眼睛。像深冬的潭水,表面结了冰,看不见底。十四岁的少女面容尚显稚嫩,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悲,而是一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静。
那妇人被她这样一看,不知怎的后退半步,旋即恼羞成怒:“你看什么看?没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谢听澜的声音像雪落在雪上,“夫人方才说,让听澜让开。”
“知道还不让?”
“可是,”谢听澜垂下眼帘,“这是我母亲的灵堂。”
妇人一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怎么回事?”
谢听澜的目光越过妇人,落在来人身上。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俊,三缕长须,一身紫貂大氅,气度不凡。谢听澜已经三个月没有仔细看过这张脸了——自从母亲被禁足,她就再没能踏进正院一步。
这是她的父亲,当朝礼部尚书,谢崇文。
“老爷,”那妇人立刻迎上去,挽住他的手臂,声音娇软,“妾身不过是来看看灵堂布置得如何,谁知大小姐瞪着眼睛看妾身,像是妾身欠了她什么似的。”
谢尚书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目光落在谢听澜身上,停留不过一瞬,便移开了。
“你回房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个下人。
谢听澜没有动。
“我说,你回房去。”谢尚书的语气重了些。
谢听澜慢慢站起来。跪了三个时辰,膝盖早已不听使唤,她险些摔倒,扶住了身边的柱子才稳住身形。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母亲出殡,女儿应该送灵。”
“不用你送。”谢尚书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你回房去,这里有旁人操持。”
旁人。
谢听澜的目光从父亲脸上,徐徐移到他身边那个妇人身上。那妇人正靠在父亲肩上,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她忽然想笑。
母亲死了才三天,尸骨未寒。这个曾经跪在母亲面前口口声声“姐姐长姐姐短”的女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站在了母亲的位置上。而那个曾经与母亲举案齐眉的男人,甚至不愿多看亡妻的灵位一眼。
“是。”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记得那时候母亲一直抱着她哭,眼泪都要流干了,等父亲休书落下,母亲忽然就不哭了。
那天晚上热得很,母亲跟她说了好多好多话,让她听话,让她不要记恨父亲,也不要去追究江家的没落。
她走出灵堂,脚步很慢,不是因为腿麻,而是她想记住这条路——从灵堂到后院,要穿过一个月洞门,绕过一道回廊,经过一株老梅。
那株梅树开花了,白梅,在雪中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枝头那一簇簇的素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雪地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梅。
谢听澜停下脚步,看着那株梅树。
母亲生前最爱白梅。每年冬天,都要让人折几枝插在书房的花瓶里。她说,红梅太艳,绿梅太寡,只有白梅,清清冷冷的,最是干净。
“小姐,小姐!”
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丫鬟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拉住谢听澜的手:“您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守灵吗?奴婢去给您拿了个手炉,这么冷的天,跪着多受罪……”
这是谢听澜的贴身丫鬟,叫青棠,今年十六,比谢听澜大两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谢听澜没有接手炉,只问:“你方才去哪儿了?”
青棠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奴婢……奴婢去后厨给您热了碗姜汤,回来就听门上说您被赶出来了……那女人又作妖了是不是?奴婢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嘘。”谢听澜打断她,目光越过青棠的肩头,看向来路。
雪又下大了。
入夜,谢听澜的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青棠坐在门槛上,不时探出脑袋往外张望。院门已经落了锁,可她总觉得不放心。白日里那妇人的眼神,让她心惊胆战。
“小姐,您吃点东西吧。”她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小声劝道,“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听澜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从这里能看见后院的那株白梅,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像一团雾。
“放那儿吧。”
“可是……”
“青棠,”谢听澜忽然问,“你说,一个人死了,会去哪儿?”
青棠一愣,眼圈立刻红了:“小姐,您别吓奴婢……夫人她……她一定去好地方了,夫人那么好的人……”
“好地方?”谢听澜轻轻笑了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好地方。”
青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从小跟着小姐,知道小姐不爱说话,可今天这沉默,格外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棠腾地站起来,跑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两个身影踩着雪,匆匆往后院的方向去了。其中一个,看身形像是谢尚书的贴身长随。
“这么晚了,他们去哪儿?”青棠嘀咕着。
谢听澜的目光也投向窗外。
那两个人去的方向,是后院的柴房。柴房隔壁,是粗使丫鬟们住的下房。这个时候,父亲的长随去那里做什么?
“青棠,”她忽然说,“你去看看。”
“现在?”青棠有些害怕,可看着小姐平静的眼神,还是咬了咬牙,“行,奴婢去看看。”
她悄没声地推开院门,消失在雪夜中。
谢听澜依旧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被推开,青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她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了好几口气,才颤声道:
“小姐……小姐……”
“慢慢说。”谢听澜的声音依旧平静。
青棠扑过来,抓住谢听澜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发抖:“奴婢……奴婢听见了……他们在柴房说话……那个长随,还有新来的那个婆子……他们说……”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
“他们说,老爷要把您远嫁到徐州去!”
谢听澜的目光动了动。
“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盐商,都五十多了!那婆子说,是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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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出的主意,说您留在府里,迟早是个祸害,不如远远嫁了,眼不见为净。老爷他……他点了头!”
青棠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小姐,您可怎么办啊……”
谢听澜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那株白梅在夜色中摇晃着,像一个人在招手,又像一个人在告别。
“什么时候?”她问。
“什么?”
“什么时候走?”
青棠愣住,抹了把眼泪:“说是……说是等头七一过,就送亲的队伍上路。那婆子说,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头七一过。
还有七天。
谢听澜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那是一个老旧的雕花柜子,母亲当年的陪嫁。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最下面那一格。
青棠凑过去看,只见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放着一把旧匕首。
那匕首鞘是乌木的,雕着缠枝莲纹,纹路里积满了灰尘。谢听澜把它拿出来,拔刀出鞘——刀刃已经锈迹斑斑,可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锋利。
“这是……”青棠惊道。
“母亲的。”谢听澜的声音很轻,“她嫁过来时,外祖母给她的。说江家的女儿,可以不会绣花,不会弹琴,但不能不会防身。世道艰险,人心叵测,靠人不如靠己。”
她握着那把匕首,指节慢慢收紧。
锈迹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小姐,您想做什么?”青棠有些害怕。
谢听澜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冷冷地挂在天边,把雪地照得惨白。那株白梅在月下,像一位素衣女子,孤零零地立着。
“青棠,”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要走。”
青棠呆住了。
“走?走去哪儿?”
“不知道。”
“那……那怎么行?您一个姑娘家,外面兵荒马乱的……”
谢听澜转过头,看着她。
灯火下,十四岁少女的眼神沉静得让人心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月光照在深潭上,又冷又亮。
“留在这里,嫁一个五十岁的盐商,做他的填房,然后像母亲一样,死了都没人来吊唁?”她淡淡地说,“青棠,你告诉我,这和死有什么区别?”
青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听澜把匕首收回鞘中,握在手心里。
“与其死在这里,不如死在外面。”
她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裹挟着雪花,扑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府里的憋闷都吐出去。
“至少,外面的雪,比这里的干净。”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谢听澜依旧站在窗前,手握着那把匕首。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更亮了,把后院那株白梅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窗前。月光照在匕首的乌木鞘上,照在那些缠枝莲纹上,那些灰尘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指着窗外的梅花说:“澜儿,你名字里这个‘澜’字,是水之大波的意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这辈子,能像水一样,柔而不弱,刚而不折。”
柔而不弱,刚而不折。
她把匕首收入怀中,转身看着青棠。
“你去睡吧。”
“小姐,您……”
“放心,”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灯火下一闪而逝,像雪地上掠过的一只鸟影,“我江听澜不会今晚就走。要走,也得先把该带的带上。”
青棠看着她,忽然觉得小姐变了。具体哪里变了说不上来,可就是不一样了。好像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小姐,忽然有了主心骨。
“奴婢跟着您。”青棠忽然跪下,“小姐去哪儿,奴婢去哪儿。”
江听澜低头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好。”
窗外,月冷梅清。
远处传来第四声梆子,夜更深了。而在尚书府最深处的这间小院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望着月亮,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悲凉,有决绝,还有一丝——
杀机。
2. 第 2 章
【风雪行】
冒风雪,一肩行李,一仆一主。
风利如刀肤欲割,雪团作絮拳争舞。
旧剑锈犹在,孤怀冷未消。
回首高门深院,夜如潮。
恩怨何时了,持剑问苍天。
他年若得见青云。
先把那人头骨,当瓠瓢。
五更天,雪停了。
京城的长安街上,一片死寂。沿街的店铺都紧闭着门板,只有更夫老周头提着灯笼,缩着脖子往家走。这一夜他敲了五遍梆子,脚都快冻掉了,只想赶紧回家喝口热酒。
走到尚书府后街的巷子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有动静。
老周头举起灯笼照了照,只见巷子深处,两个黑影正往后走。走在前面的那个身量不高,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头上戴着风帽,看不清是男是女。后面跟着的那个矮一些,背着个大包袱,走得跌跌撞撞。
这大半夜的,什么人?
老周头正想开口问,那走在前面的忽然回过头来。
月光下,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清清冷冷的,像结了冰的河。那双眼睛朝他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老周头喉咙里的话就全堵了回去。
等他回过神来,两个黑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
老周头打了个哆嗦,搓搓手,嘀咕道:“见鬼了这是……”
他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跑了。
巷子尽头,江听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尚书府的后门已经看不见了,被重重屋宇遮住。那个关了她十四年的笼子,此刻正在雪夜里沉睡,不知道笼中的鸟已经飞走。
“小姐……”青棠喘着气,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掂了掂,“咱们走哪条路?城门这会儿还没开呢。”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借着雪光看了看。
那是母亲留下的一张旧地图,画的是京城周边的山川道路。地图的边角已经泛黄,有几处被泪水洇过,墨迹晕开了,看不真切。可有一条线画得极重——从京城南门出去,往西南方向,过芦沟桥,经良乡,到保定府。
“南门。”她说。
“南门?”青棠一愣,“可是小姐,那女人娘家就在南城,万一遇上……”
“遇不上。”江听澜把地图收好,“五更天,他们还没起。等他们发现我们走了,至少是巳时以后。那时候,我们已经出城了。”
她顿了顿,看向青棠:“你要是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青棠立刻挺起胸脯:“谁怕了?奴婢就是……就是担心小姐冷。”
江听澜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忽然伸手,把青棠背上的包袱接过来一半。
“走吧。”
两个身影踏着积雪,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
京城南门,宣武门。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赶着驴车送货的商贩,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缩手缩脚地等着城门开启。
江听澜和青棠站在队伍最后面。
青棠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不时往身后张望。江听澜却低着头,看着脚下被人踩脏的雪,神情淡淡的,仿佛只是在等一顶出门的轿子。
“开门了开门了!”
随着一声吆喝,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守城的兵丁提着长枪,挨个盘查过往行人。
“包袱打开看看。”
“你,帽子摘了!”
“这车上装的什么?”
江听澜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那些兵丁。一共八个,四个在城门口查验,四个站在两侧。领头的那个穿着盔甲,腰间挎着刀,正站在一旁跟人说话。
那人穿着青布棉袍,头上戴着皮帽,一看就是哪个府上的管事。他正跟那领头的兵丁说笑,一边说,一边往人群里张望。
江听澜的脚步顿了顿。
那人她认识——是那女人从娘家带来的管事,姓马,府里人都叫他马管事。
“小姐……”青棠的声音发颤。
“别说话。”江听澜低声说,“往前走。”
她们离城门还有二十步。
马管事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又移了回来。
江听澜低下头,把风帽往下拉了拉。
马管事盯着她看了两眼,皱起眉头,似乎在想什么。
十步。
“你——”马管事忽然开口,抬手指过来。
就在这时,城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队人马从城外疾驰而来,马蹄踏起积雪,溅了那些排队的人一身。当先的是个穿红衣的少年,十七八岁年纪,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中扬着马鞭,横冲直撞地往城门里闯。
“什么人敢在城门口纵马!”守城的兵丁喝道。
那少年理都不理,一鞭抽过去:“瞎了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家的旗号!”
兵丁往他身后一看——那是一面杏黄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赵”字。他脸色一变,连忙让开。
那少年得意洋洋地策马而过,路过江听澜身边时,忽然“咦”了一声,勒住马。
“这小娘子好生面善。”
江听澜侧着头。
那少年看着她,眯起眼睛笑了:“这不是尚书府的大小姐么?怎么,这一大早的,出城做什么去?”
青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江听澜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人是谁——赵家二公子,定远侯府的嫡次子,曾经跟着他母亲来尚书府赴过宴。那天她躲在屏风后面,听他和那些世家子弟高谈阔论,说的都是些“江南名妓”“斗鸡走狗”的勾当。
“赵公子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认错?”那少年哈哈大笑,轻声道,“谢大小姐这双眼睛,本公子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在你们府上,你躲在屏风后面偷看,本公子就说了,这双眼睛,比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江听澜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怎么,这打扮——这是要跑?”
江听澜没有说话。
那少年又笑了,凑近她,压低声音:“要不要本公子帮你一把?”
青棠紧张得攥紧了包袱。
江听澜抬起眼帘,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猫看见老鼠,不急着吃,先玩玩。
“赵公子,”她慢慢说,“您今早出城,是去打猎?”
“是啊。”
“打猎要趁早。这会儿天都亮了,再耽搁,野物都躲起来了。”
那少年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江大小姐,你比你们家那些木头人强多了。”
他一招手,随从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听澜:“今日本公子心情好,不揭穿你。不过——”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下次见面,可得好好陪本公子喝一杯。”
马蹄声响起,那一队人马呼啸而去。
城门口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管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刚要开口,那领头的兵丁已经凑过来,陪笑道:“马爷,方才那位是……”
“定远侯府的二公子。”马管事没好气地说。
“哟,那可是贵人。”兵丁讨好道,“马爷认识?”
马管事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发现方才那两个女子已经不见了。
他往人群里张望,哪里还有影子?
“见鬼了……”
出城十五里,是一片荒原。
雪后的原野白茫茫一望无际,只有零星几棵枯树立在路边,像一个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官道上的雪被人马踩过,已经成了烂泥,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
青棠的鞋早就湿透了,脚冻得没了知觉,可她不敢停,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江听澜身后。
“小姐……咱们歇会儿吧……”她实在走不动了,扶着路边一棵枯树直喘气。
江听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青棠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白,一双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巴巴地望着她。
“歇一刻钟。”江听澜说。
她在路边找了块相对干爽的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昨晚连夜准备的,两个馒头,几块点心,还有一壶水。
她把馒头递给青棠:“吃。”
青棠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噎住。她使劲咽下去,灌了口水,忽然眼眶红了。
“小姐……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江听澜望着远处。那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山影,被雪雾笼罩着,看不真切。
“不知道。”
“不知道?”青棠愣住了。
“走到哪儿算哪儿。”江听澜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总比死在盐商家强。”
青棠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从小跟着小姐,知道小姐不爱说话,不爱笑,可也从没见小姐这样——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往哪里栽,可还是要长,还是要活。
“小姐,”她小声说,“您别怕。不管去哪儿,奴婢都跟着您。”
江听澜转过头,看着她。
许久,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棠的头。
“好。”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江听澜霍地站起来,手按在怀里那把匕首上。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七八骑,都是劲装打扮,马背上挂着刀剑,一看就不是善茬。
“小姐……”青棠的声音在发抖。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把她往树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当先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满脸风尘,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腰间挎着一把长剑。他看见路边的两个女子,勒住马,打量了一眼。
“姑娘,问个路。”
江听澜抬起眼帘。
那汉子看见她的眼睛,微微一怔。这姑娘年纪不大,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往保定府,走哪条路?”
江听澜往西边一指:“前面三里有个岔路口,往西。”
“多谢。”
那汉子正要催马,身后忽然有个尖细的声音说:“大哥,这两个小娘皮孤零零的在这荒郊野外,怕不是有什么蹊跷?搜搜看?”
江听澜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匕首。
那汉子回头瞪了一眼:“少生事。赶路要紧。”
他朝江听澜点点头,一夹马腹,带着那队人马往西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雪雾里。
青棠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吓死奴婢了……”
江听澜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些人,不像是普通的响马。虽然穿着普通,可那当先汉子的眼神,沉稳得很,腰间的剑柄上,缠着的丝绦是上好的货色。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少生事,赶路要紧。”
赶路要紧。
这大雪天的,他们赶着去做什么?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抛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走吧。”她说。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到了一个叫“落马坡”的地方。
这是个小镇,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一条土街从东到西,两旁开着几家店铺——一个杂货铺,一个铁匠铺,还有一家挂着酒旗的客栈。
客栈门口挂着一盏油纸灯笼,在暮色中晃晃悠悠的,像个喝醉的人。
“小姐,咱们住店吗?”青棠问。
江听澜看了看那客栈,又看了看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点了点头。
“住。今晚养足精神,明天继续赶路。”
她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客栈里生着炭火盆,暖烘烘的,几张桌子旁坐着七八个客人,有赶脚的脚夫,有行商的小贩,还有几个腰悬刀剑的江湖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胖墩墩的,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会来事的。
“两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胖妇人迎上来。
“住店。”江听澜说,“两间房。”
胖妇人上下打量她们一眼,目光在青棠背的大包袱上停留了一瞬,又笑眯眯地说:“不巧了,小店只剩一间房了。两位姑娘挤挤?”
青棠刚要说话,江听澜已经点了头:“一间就一间。”
“好嘞!一晚二百文,明早管一顿热粥。姑娘这边请。”
江听澜跟着她往里走,目光却在那些客人身上扫过。
靠窗坐着两个江湖人,一高一矮,正在喝酒,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角落里蹲着一个乞丐似的老头,破衣烂衫,低头吃着碗里的面,看不清脸。楼梯口站着一个店小二,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正拿抹布擦着柱子,眼睛却也在往这边看。
江听澜收回目光,神色不动地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收拾得倒还干净。青棠把包袱放下,长长出了口气:“可算能歇歇了,奴婢这脚都快断了……”
江听澜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街上已经黑了,只有客栈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那队白天遇见的骑马人没有出现在镇上,倒是多了几个陌生面孔,在街上走来走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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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今晚警醒些。”
青棠一愣:“小姐,您是怕……”
“小心没大错。”江听澜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枕边,“睡吧,你先睡,我守上半夜。”
“那怎么行!小姐您赶了一天路,比奴婢累多了,您先睡,奴婢守着!”
江听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就一起睡。”
两人和衣躺下,青棠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江听澜却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梁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迹,像是被刀砍过的。
她把手伸到枕边,握住那把匕首。
夜深了。
楼下传来猜拳的声音,行酒令的声音,还有人说笑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归于沉寂。
三更。
江听澜正要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她霍地坐起来,握住匕首,走到窗前。
外面月色很亮,照得后院一片惨白。一个人影正从对面的屋顶上掠过,轻飘飘的,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个夜行人。
那人往后院的一间屋子摸去,在窗外停住,侧耳听了听,然后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窗纸上戳了个洞。
江听澜的心猛地提起来。
就在这时,那间屋子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月光下,赫然是白天那个当先的汉子。他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那夜行人。
“等你很久了。”
夜行人一惊,转身就跑。可他刚跃上屋顶,黑暗中忽然跃出七八个人,把他团团围住。
刀光一闪。
夜行人闷哼一声,从屋顶上滚落下来,倒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那汉子走过去,蹲下身子,在他身上搜了搜。片刻后,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拖走。”
几个人把那夜行人的尸体拖进暗处,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那汉子抬起头,往江听澜这间屋子的窗户看了一眼。
江听澜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隐入黑暗中。
那汉子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江听澜站在黑暗中,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普通的客栈。
那些人,也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她想起白天那汉子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不怀好意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一种估量。像是要把她看透,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来路。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
青棠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江听澜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之前话本主角说过的话——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可最险恶的,不是刀剑,是你不知道,下一脚踩下去,是实地,还是深渊。”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匕首。
月光照在锈迹斑斑的刀刃上,那些锈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只眼睛。
她慢慢握紧刀柄。
不管下面是实地还是深渊,她都得往前走。
后退,是死。
往前走,或许还能活。
四更天,她终于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凄厉而绵长,在雪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客栈的院子里,积雪覆盖了所有痕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墙角的一滩暗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天快亮的时候,江听澜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她霍地坐起来,握住匕首。
楼下有人在喊:“搜!都给我仔细搜!”
青棠也惊醒了,脸色煞白:“小姐……”
“别出声。”
江听澜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楼下大堂里,十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正在搜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在问那胖妇人。
“……两个女子,一个十四五岁,一个十六七岁,有没有见过?”
胖妇人陪笑道:“官爷,小店来往客人多,这……”
“少废话!”那汉子把画像往她面前一怼,“看清楚!”
胖妇人凑上去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江听澜的心沉了下去。
那张画像上的人,是她。
“这个……”胖妇人干笑道,“好像……好像见过……”
“在哪儿?”
“昨……昨晚有两个姑娘住店,就在楼上……”
“带路!”
江听澜转身,推开窗户。
窗外是后院,雪地上还留着昨晚那滩暗红的血迹。她往下看了一眼——两层楼,跳下去,运气好能活,运气不好,摔断腿。
可留下,是死。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青棠。
青棠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可还是咬着牙站起来:“小姐,奴婢跟您一起跳!”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别怕。”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热闹!”
那声音苍老而豪迈,震得门板都在抖。
紧接着,就听见那些官差惊叫道:“你是什么人?敢拦官差办案?”
“官差?”那苍老的声音笑道,“老子拦的就是官差!”
刀剑出鞘的声音,惨叫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乱成一团。
江听澜从门缝里往外看——
只见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正挥舞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打得那些官差东倒西歪。那老头不是别人,正是昨晚蹲在角落里吃面的那个乞丐!
“走!”那老头一拐杖扫倒最后一个官差,抬头朝楼上喊,“丫头,还不快走!”
江听澜愣了一瞬,旋即转身,拉起青棠就往外跑。
她们冲出房间,冲下楼梯,从后门跑出客栈。
身后,那老头的笑声还在响:“痛快!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江听澜回头看了一眼——
晨曦中,那老头站在客栈门口,背对着她,挥舞着拐杖,把追出来的官差一个个打回去。
他忽然回过头来,朝她挤了挤眼睛。
“丫头,记住了——我叫钟不离,江湖人称‘剑痴’!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江听澜的脚步顿了顿。
她深深看了那老头一眼,然后转身,拉着青棠,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那老头的笑声渐渐远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握刀的手上。
3. 第 3 章
谁知深闺纤纤手,也向刀丛试死生。
雪又下大了。
江听澜拉着青棠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身后的呼喝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她不敢停,一直跑,跑到两腿发软,跑到眼前发黑,才终于在一个山坳处停下来。
“小姐……奴婢……奴婢跑不动了……”青棠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很快散去。
江听澜也喘得厉害,可她没坐,只扶着膝盖,回头望向来的方向。
雪幕重重,什么都看不见。
“起来。”她说,“不能停,停了会冻死。”
青棠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急得快哭了:“小姐,您先走吧,别管奴婢了……”
江听澜没说话,走过去把她拽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走。”
两人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雪渐渐小了,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树林。林子不大,稀稀落落的,树上的积雪时不时啪嗒一声落下来。
“那边……那边有个屋子……”青棠忽然指着林子深处。
江听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树林深处,确实有一间破旧的木屋,屋顶积满了雪,墙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
“去看看。”
她们踩着积雪走过去。木屋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一个倒地的水缸,墙角堆着些干草,落满了灰。
“有人吗?”青棠小声问。
没人应。
江听澜走进去,四下看了看。地上有脚印,是旧的,被灰盖住了。墙角那些干草,有几处被压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睡过。
“今晚就住这儿。”她说。
青棠松了口气,赶紧去收拾那堆干草,想把它们铺平些。江听澜却走到门边,蹲下身子,看着地上的痕迹。
除了旧脚印,还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她伸出手,碰了碰。
干了,但没干透。最多一两天前留下的。
血。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屋内。墙上有几道深深的痕迹,像是被刀剑砍过的。木桌的断腿处,也有新鲜的裂口。
这里发生过打斗。
“小姐……”青棠也看见了那些痕迹,声音发颤,“咱们……咱们换个地方吧?”
天已经快黑了。雪地赶路,夜里会冻死。
江听澜沉默片刻,说:“生火。”
青棠愣了愣,没敢再问,赶紧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去捡了些干柴。江听澜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雪林,手按在怀里的匕首上。
那老头说,他叫钟不离,江湖人称“剑痴”。
他说,还会再见。
她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救她。她只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母亲教过她,人心叵测,除了自己,谁都别信。
可今天,若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她已经被抓回去了。
她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那晚,把她叫到床前,说的那句话——
“澜儿,娘这一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信错了人。你记住,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枕边人。可这世上,也不能什么都不信。若有人真心待你好,哪怕只有一分,也要记着。记着,不是为了报答,是为了让自己还知道自己是一个人,不是一块石头。”
娘。
江听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下去。
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眼睛肿了,就看不清路。
“小姐,火生好了。”青棠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江听澜转身走进去。
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跳一跳的。
青棠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只有半个馒头了。她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江听澜。
江听澜接过来,没吃,只看着火发呆。
“小姐,”青棠小声说,“您说,那个老头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
“他好厉害啊,一拐杖就把那么多官差打趴下了……”
“嗯。”
“他说他叫钟不离,这名字好奇怪……”
“嗯。”
青棠看了看江听澜的脸色,不敢再问了。她缩在干草上,抱着膝盖,望着火光发呆。
过了很久,江听澜忽然开口:“青棠。”
“嗯?”
“你怕不怕?”
青棠愣了愣,老老实实地说:“怕。”
“怕还跟着我?”
青棠想了想,说:“怕归怕,可奴婢更怕看不见小姐。奴婢从小就跟小姐一起长大,要是看不见小姐了,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听澜转过头看着她。
火光里,青棠的脸被映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笑着。
“傻。”江听澜说。
青棠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江听澜:“小姐,这是奴婢偷偷带的,您看看。”
江听澜接过来,打开——
是一块玉佩,拇指大小,成色极好,雕着一枝梅花。
她愣住了。
这是母亲的东西。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玉佩,说是外祖母传给她的。母亲死后,她找遍了正院,都没找到,以为被那女人拿走了。
“哪儿来的?”
青棠压低声音:“夫人出事那天晚上,奴婢偷偷去正院,想帮夫人收拾些东西。那女人的人已经把正院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这块玉佩掉在床底下,没人看见,奴婢就偷偷捡起来了。”
江听澜握紧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良久,她说:“青棠。”
“嗯?”
“这辈子,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人欺负你。”
青棠眼眶一红,使劲点头。
窗外,风又紧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半夜,江听澜忽然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也许是火光暗了,也许是冷了,也许是——
有声音。
很轻,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她霍地坐起来,握住匕首,侧耳倾听。
外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推醒青棠,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出声。”
两人缩到墙角,隐入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外。
“就是这儿?”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脚印往这边来了,应该就在附近。”另一个声音说。
“进去看看。”
门被一脚踢开,两个黑影冲进来。
火堆已经快灭了,只有一点暗红的光。那两个人四下看了看,没看见墙角的两个人影。
“没人。”
“搜搜。”
他们开始在屋里翻找。一个踢翻了水缸,一个用刀戳了戳那堆干草。
刀尖离江听澜的脚只有三寸。
她屏住呼吸,握紧匕首。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冲了出去。
江听澜从暗处探出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雪地上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那个,正是白天在官道上问路的汉子。
屋里出来的那两人走到他面前,抱拳道:“大哥,屋里没人。”
那汉子没说话,只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影。
“不用找了。”他说,“她走不远。天亮之前,一定能追上。”
“大哥,咱们为什么要追那丫头?她跟那事有关系?”
那汉子沉默片刻,说:“没关系。但她见过咱们的脸。这个时候,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能在那种地方住店的,不是普通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江听澜的心沉了下去。
那汉子一挥手:“分头搜。找到之后,不用留活口。”
“是!”
那些人四散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雪夜里。
江听澜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青棠在她身边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江听澜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别怕。”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青棠,还是在安慰自己。
天快亮的时候,她们被发现了。
那是在一处山崖边。她们摸黑跑了一夜,想翻过这座山,却没想到,山那边是悬崖。
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追兵。
那汉子带着人,慢慢围上来。
“跑啊。”他说,语气平静,“怎么不跑了?”
江听澜转过身,看着他。
天边泛起鱼肚白,雪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依旧很静,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那汉子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
这眼神,他见过。只有那些在刀尖上舔血多年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可这丫头,明明才十四五岁。
“你是什么人?”他问。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汉子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大哥,别跟她废话,杀了干净。”
那汉子抬起手,制止了他。他看着江听澜,忽然问:“你见过我?”
“见过。”
“在哪儿?”
“落马坡,客栈。”
那汉子点点头:“那你应该也看见了那晚的事。”
“看见了。”
“看见了,就不能留你。”他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惋惜,“小丫头,下辈子投胎,别乱跑。”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围了上去。
江听澜慢慢从怀里拔出那把匕首。
锈迹斑斑的刀刃,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那些人看见那把匕首,都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就这?一把破锈刀?”
“哈哈哈哈,这丫头是来搞笑的吧?”
江听澜没有笑。
她握着那把匕首,看着那些笑着的人,忽然想起母亲教过她的一句话——
“刀锈了,未必就不能杀人。人笑了,未必就能活到最后。”
那汉子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丫头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看透了什么。
他正要开口,忽然——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哈哈哈哈!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丫头,要不要脸!”
那声音苍老而豪迈,震得雪都簌簌往下落。
江听澜抬起头,只见那个破衣烂衫的老头——钟不离,正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是那根黑漆漆的拐杖,笑得像个孩子。
“老头儿,你——”
那汉子的话还没说完,钟不离的拐杖已经扫了过来。
“跟老子说话,要先喊爷爷!”
拐杖带着风声,又快又狠。那汉子急忙拔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他连退三步,虎口震得发麻。
“大哥!”
其他人一拥而上。
钟不离哈哈大笑,拐杖舞得虎虎生风,那些人的刀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他一边打一边骂:“一群小兔崽子,也敢在老子面前耍刀?老子耍刀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
江听澜站在悬崖边上,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以一敌八,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他的招式看似杂乱无章,可每一招都恰到好处,那些人的刀剑,总是差那么一寸砍不到他。
这就是……真正的武功?
她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了。
不到一盏茶功夫,那八个人已经倒了一半,剩下的也挂了彩。那汉子捂着流血的胳膊,恨恨地看着钟不离。
“你是‘剑痴’?”
“哟,还有点眼力。”钟不离笑嘻嘻的,“老子二十年没在江湖上走动了,还有人记得这名号?”
那汉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道:“走!”
剩下的人扶起伤者,连滚带爬地跑了。
钟不离也不追,只冲着他们的背影喊:“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丫头老子罩了!谁敢动她,先问问老子的拐杖答不答应!”
喊完,他转过身,笑嘻嘻地看着江听澜。
“丫头,又见面了。”
江听澜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跪下。
“求前辈收我为徒。”
钟不离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你这丫头,倒是不客气。你凭什么觉得老子会收你?”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他。
“前辈救了我两次。要么是闲得发慌,要么是另有所图。前辈不像闲得发慌的人。”
钟不离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江听澜,“丫头,你叫什么?”
“江听澜。”
“江听澜……”他念了两遍,点点头,“好名字。听澜,听水之澜。可你这性子,不像水,倒像块冰。”
江听澜没有说话。
钟不离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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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为什么要跟我学剑?”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成为江湖第一剑客。”
“哦?”钟不离挑眉,“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只有成为最强的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杀想杀的人,才能不让任何人摆布我的命。”
钟不离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许久,他叹了口气。
“丫头,你才多大?十四五岁吧?这年纪,别人家的姑娘都在绣花扑蝶,你倒好,满脑子杀啊杀的。”
江听澜垂下眼帘。
“我没有绣花的命。”
钟不离沉默了。
他望着远处的雪山,忽然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叫‘剑痴’吗?”
江听澜摇头。
“因为老子这辈子,就痴一样东西——剑。”他回过头,看着江听澜,“老子痴剑痴了五十年,见过无数想学剑的人。可那些人,十个有九个,是冲着‘名’去的。剩下那一个,是冲着‘利’去的。”
他走到江听澜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不同。你眼里,没有名,没有利。只有恨。”
江听澜的心猛地一跳。
“恨不是坏事。”钟不离说,“老子年轻时,也恨过。可丫头,你记住——恨可以让你变强,可只有恨,走不远。”
他伸出手,把江听澜拉起来。
“这样吧,老子可以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是能让老子满意,老子就正式收你为徒。”
江听澜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多谢前辈。”
“别忙着谢。”钟不离嘿嘿一笑,“老子的规矩,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喊:“还愣着干嘛?走啊!这破地方,等着被冻死?”
江听澜拉起青棠,跟了上去。
雪又下起来了。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钟不离带着她们翻过山,在一个避风的山谷里找到一处山洞。
山洞不大,但胜在干燥,里面有石床石桌,还有一堆干柴,显然是有人住过的。
“这是老子的狗窝。”钟不离一屁股坐在石床上,“往后三个月,你们就住这儿。”
青棠四下看看,有些害怕。这荒山野岭的,就住这儿?
江听澜却很平静,只点了点头。
钟不离看着她,忽然说:“把你那把刀给我看看。”
江听澜把匕首递过去。
钟不离接过来,拔出刀,看着那些锈迹,沉默了很久。
“这刀,哪儿来的?”
“母亲留给我的。”
钟不离没说话,只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把匕首。忽然,他用指甲在刀柄上刮了刮,刮下一层锈泥。
下面,隐约露出一个字。
江听澜凑过去看——那是一个“江”字。
“你母亲姓江?”钟不离问。
“金陵江氏。”
钟不离的眼神变了变,半晌,叹了口气。
“原来是她……”
江听澜的心猛地一紧:“前辈认识我母亲?”
钟不离没有回答,只把匕首还给她,说:“这刀,是好刀。锈成这样,可惜了。回头老子帮你磨磨。”
他顿了顿,又说:“你母亲的剑法,是谁教的?”
江听澜一愣:“母亲会剑法?”
钟不离看着她,忽然笑了。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雪,“你母亲当年,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寒梅剑’江蕴。一把剑,打遍江南无敌手。后来不知为什么,忽然嫁入高门,从此销声匿迹。”
他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老子还以为她死了。原来,是真的死了。”
江听澜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会剑法?
那个每日只在房中绣花读书的母亲,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母亲,那个被那女人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口的母亲——
曾经是江湖上有名的“寒梅剑”?
“不信?”钟不离说,“你那把匕首,就是她当年的兵器。刀柄上那个‘江’字,是金陵江家的标记。江家的‘寒梅剑法’,传女不传男,你母亲是那一代唯一的传人。”
他走到江听澜面前,看着她。
“丫头,你母亲把刀留给你,就是让你走她的路。可她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这条路。你知道为什么?”
江听澜摇头。
“因为这条路,走到底,是孤独。”钟不离叹了口气,“她当年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嫁人,以为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结果呢?死得不明不白。”
他拍了拍江听澜的肩。
“你呢?你也要走这条路?”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抬起头。
“我不是母亲。”
“哦?”
“她走不通的路,我来走。”
钟不离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她走不通的路,我来走’!”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丫头,就冲你这句话,老子教定了!”
他笑够了,抹了把脸,正色道:“从明天开始,鸡鸣而起,日落而息。老子的剑法,不教花架子,只教杀人的招。你可受得了?”
江听澜点头。
“那好。”钟不离走到洞口,背对着她,“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你就不是尚书府的大小姐了。你是我钟不离的徒弟,是将来要成为江湖第一剑客的人。”
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
“也是你母亲的女儿。”
江听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刀柄那个“江”字上。
她轻轻抚摸着那个字,像抚摸母亲的脸。
娘。
您走不通的路,女儿来走。
您没杀的人,女儿来杀。
您没活成的样子,女儿来活。
夜深了。
山洞外,雪还在下。
山洞里,一堆火燃着,映着三个人的影子——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一个怯生生的丫鬟,还有一个抱着旧匕首、望着火光发呆的少女。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少女抬起头,望向洞口外的夜空。
那里,有一轮冷月,清清冷冷的,照着这苍茫天地间,一个小小的山洞。
和山洞里,一颗正在苏醒的心。
4. 第 4 章
【踏莎行】
雪谷幽深,霜枝冷峭,孤根自向寒崖老。
冰心一片本无尘,任教风雨相侵恼。
月下闻鸡,灯前试剑,青锋乍吐寒光皎。
他年待得满枝开,清香先报人间晓。
四更天,江听澜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
山洞里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烬。青棠缩在干草上,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睡得正沉。洞口透进来一线微光,不知是月光还是雪光。
她刚要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个声音——
“鸡都叫了,还不起?”
是钟不离。
江听澜愣了愣,侧耳倾听。外面一片寂静,哪里有什么鸡叫?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洞口。
钟不离盘腿坐在洞外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身上落满了雪,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
“四更天了,鸡叫头遍。练剑的人,这时候就该起来。”
江听澜抬头看看天色,月亮还挂在天边,星星密密麻麻的,离天亮还早着呢。
“前辈,哪里有鸡?”
“你心里。”钟不离终于回过头来,咧嘴一笑,“心里有鸡,四更也是鸡鸣。心里没鸡,日上三竿也是睡懒觉。”
江听澜沉默片刻,走回洞里,把外衣穿好,又走出来。
“请前辈授剑。”
钟不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雪,说:
“跟老子来。”
他大步往山谷深处走去。江听澜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空地,积雪覆盖,平整如镜。
空地中央立着几十根木桩,高矮不一,有的齐腰,有的过人,排成一种奇特的阵势。
“这是我年轻时练剑的地方。”钟不离走进去,随手拍了拍一根木桩,“二十年没来了,还结实着呢。”
他转过身,看着江听澜。
“丫头,你知道学剑第一件事是什么?”
江听澜想了想:“握剑?”
“错。”钟不离摇摇头,“学剑第一件事,是忘剑。”
“忘剑?”
“没错。”钟不离从怀里掏出一根树枝,扔给江听澜,
“从今天开始,你用这个。什么时候能用这根树枝,把那些木桩当成活人,刺得准,劈得狠,撩得巧,挂得稳,什么时候才能碰真剑。”
江听澜接住那根树枝,约莫三尺来长,拇指粗细,上面还有几片枯叶。
“前辈,这……”
“嫌简陋?”钟不离嘿嘿一笑,“丫头,你记住——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心若不稳,给你天下第一的神剑也是废物。心若稳了,一根树枝,也能杀人。”
他走到一根齐腰的木桩前,随手一挥——
手中那根黑漆漆的拐杖轻轻点在木桩上,木桩纹丝不动。可下一刻,那木桩从中间齐齐裂开,啪嗒一声倒在地上,切口平整如镜。
江听澜瞳孔微缩。
那是……拐杖?
“看清楚了吗?”钟不离收回拐杖,“老子用的不是杖,是剑。这根破木头,在老子手里就是剑。什么时候你也能这样,就算入门了。”
他走到空地边缘,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开始吧。先练最基本的——刺。把那些木桩,想象成你的仇人。刺一万下。”
江听澜握着那根树枝,走到一根木桩前。
仇人。
她眼前浮现出那张脸——那个穿着光鲜的妇人,站在母亲灵堂前,嘴角噙着得意的笑。
还有那张脸——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甚至不愿多看亡妻灵位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树枝,猛地刺出。
树枝戳在木桩上,弯了弯,弹回来,在她手心里震了一下。
“太软!”钟不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那是刺吗?那是捅!刺要快,要狠,要一往无前!再来!”
江听澜咬咬牙,又是一刺。
还是软。
“再来!”
再来。
“再来!”
……
天边渐渐泛白,雪地映着晨光,亮得刺眼。
江听澜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虎口震得发麻,可那根树枝刺在木桩上,还是弯,还是弹,还是软绵绵的没有力道。
“停。”钟不离走过来,“知道为什么刺不进去吗?”
江听澜喘着气,摇头。
钟不离伸出手,握住她拿树枝的手。
“你握得太紧了。”
江听澜一愣。
“握得太紧,手就僵了。手僵了,力就断了。力断了,刺出去就是死的,不是活的。”钟不离松开手,“放松点。剑是你的手,不是你的仇人。你那么恨它干什么?”
江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还在微微发抖。
“可前辈方才说,要想象成仇人……”
“那是让你用心,不是让你用恨。”钟不离叹了口气,“丫头,你的恨太多了。恨多了,手就会紧。手紧了,剑就慢了。剑慢了,死的就是你。”
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吃饭,下午接着练。记住——放松。”
江听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树枝。
放松。
她试着松开手指,树枝差点掉在地上。她又握紧,还是紧。
恨太多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远处,青棠正端着个破碗往这边跑,边跑边喊:“小姐!小姐!吃饭了!”
碗里冒着热气,不知是什么。
江听澜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忽然觉得手不那么僵了。
青棠做的早饭是野菜粥。
说是粥,其实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江听澜喝了一口,却觉得从喉咙暖到心里。
“小姐,您手怎么了?”青棠忽然抓住她的手,惊叫起来。
江听澜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手心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沾着树枝的碎屑,看着触目惊心。
“没事。”
“这怎么叫没事!”青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小姐您等着,奴婢去找药……”
“别去。”江听澜拉住她,“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药?”
青棠咬着嘴唇,忽然跑回山洞深处,翻出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针线盒里的针,又扯下自己里衣的一块布,就着热水给江听澜挑血泡。
针尖刺破血泡的时候,江听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忍忍,奴婢小时候在庄子上,见人这么弄过。”青棠一边挑,一边轻轻吹着气,“挑破了,把脓血挤干净,再用干净布包上,过几天就好了。”
江听澜看着她低头忙碌的样子,忽然问:
“青棠,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跟着我,死在这山里。”
青棠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挑。
“小姐,奴婢怕。可奴婢更怕看不见小姐。”
她抬起头,看着江听澜,眼睛亮亮的。
“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小姐活着,奴婢就活着。小姐要是死了,奴婢也不活了。”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傻丫头。
真傻。
可真好。
午后,雪又下起来了。
江听澜依旧站在那片木桩中间,握着那根树枝。
“放松”两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每次她觉得自己放松了,一刺出去,手又不由自主地收紧。那根树枝戳在木桩上,要么弯,要么偏,要么软绵绵的没一点力道。
钟不离坐在石头上打盹,鼾声如雷,好像根本不管她。
青棠躲在旁边一棵大树下,抱着膝盖看她,冻得直跺脚,却不肯回山洞。
江听澜又刺出一记。
还是不行。
她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树枝。树枝上那几片枯叶已经被雪打掉了,光秃秃的,像个笑话。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你这样练,练到明年也是白搭。”
江听澜回头,只见青棠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正站在她身后,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你懂剑法?”江听澜问。
“不懂。”青棠摇头,“可奴婢懂小姐。小姐您每次刺出去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像是在跟谁拼命。”
江听澜愣了愣。
“您别跟那木桩拼命啊。”青棠说,“它就是根木头,又不会跑。您跟它拼命,它也不知道。”
她说着,走到一根木桩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上面的雪。
“您看,它身上都是雪。您要是把它当成仇人,那也得先看看,这仇人身上有没有雪,冷不冷,疼不疼。”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青棠这丫头,大字不识几个,从小跟着她,笨笨的,连绣花都绣不好。可她说的话,怎么听着,竟有些道理?
“你是说……”
“奴婢是说,”青棠回头,冲她笑了笑,“小姐您太把那些事放心上了。放得太重,手就重了。手重了,连根树枝都拿不稳。”
她说完,又跑回树下躲雪去了,留下江听澜一个人站在原地。
太把那些事放心上了。
江听澜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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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头,看着手里的树枝。
树枝上落了几片雪花,很快就化了,留下几滴水痕。
她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话——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母亲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听不明白。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心若冰清。
她闭上眼睛,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她想起那个灵堂,想起那口黑漆棺材,想起父亲冷漠的眼神,想起那女人得意的笑。
然后,她把那些都放下。
再睁开眼时,她眼前只有一根木桩,上面落满了雪。
她抬起手,轻轻刺出。
树枝破开空气,刺在木桩上——
这一次,没有弯,没有弹,稳稳地戳进去一寸深。
“咦?”
身后传来钟不离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醒了,正站在不远处,瞪大眼睛看着她。
“丫头,你……”
江听澜自己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树枝,又看看木桩,不敢相信。
“再来!”钟不离喊道。
江听澜深吸一口气,又是一刺。
又是稳稳的一寸。
“再刺!”
再刺。
“再刺!”
一记接一记,每一记都比之前稳,每一记都比之前狠。那根软绵绵的树枝,此刻握在她手里,竟真的有了几分剑的意思。
也不知刺了多少下,钟不离终于喊停。
他走过来,绕着江听澜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丫头,”他说,“你老实告诉老子,你以前真没练过剑?”
江听澜摇头。
钟不离又看了她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胡子都翘起来,“老子果然没看走眼!你这丫头,是块练剑的料!”
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了声,正色道:
“不过丫头,你记住——入门容易,登堂入室难。方才那一刺,你是碰巧摸着了门道。可这门道,你得守住,得练成本能,得让手比脑子快,才算真正入了门。”
江听澜点头。
“接着练。”钟不离转身往回走,“刺一万下,明天练劈。劈一万下,后天练撩。撩一万下,大后天练挂。什么时候这四个基本式练扎实了,老子再教你别的。”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道:
“对了,今天这一万下,还差九千九百九十七。天黑了要是没练完,不许吃饭。”
江听澜看着手里的树枝,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母亲死后,她第一次笑。
天黑了,江听澜终于刺完了那一万下。
她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山洞,青棠已经把火生好,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粥。那是钟不离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米,说是山下镇子里买的。
“小姐,快坐下歇歇!”青棠赶紧把她按在石床上,给她脱了鞋袜,用热水给她泡脚。
脚一入水,江听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脚底全是血泡,有些已经破了,沾着袜子,撕下来的时候疼得钻心。
“小姐……”青棠眼圈红了,“您这是何苦呢……”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看着自己的脚发呆。
钟不离坐在洞口,背对着她们,望着外面的夜色。他忽然开口:
“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叫‘剑痴’吗?”
江听澜抬头看他。
“因为老子这辈子,就痴一样东西——剑。”他说,“痴到连老婆都不要了,连儿子都不要了,连家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苍凉:
“可痴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把像样的剑都没留下。”
江听澜沉默片刻,问:“前辈的剑呢?”
钟不离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丢了。”
“丢了?”
“嗯,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二十年前,跟人打了一架,打输了,剑也丢了,人也丢了。从那以后,老子就再没用过剑。”
他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所以丫头,老子教你,不是让你学老子。老子这条路,走错了。你要走自己的路。”
江听澜看着他的眼睛。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前辈,输给谁了?”
钟不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个不该输的人。”
他说完,站起身,往外走。
“睡觉。明天还要练。”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听澜望着洞口,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5. 第 5 章
【蝶恋花】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土。
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天明,开遍向南枝。
玉笛休吹三弄曲,此花端为君子许。
接下来的五天,江听澜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
四更天起床,跟着钟不离去剑场。刺一万下,劈一万下,撩一万下,挂一万下。从早练到晚,除了吃饭,没有一刻停歇。
每一天,她的手臂都肿得抬不起来。每一天,青棠都红着眼眶给她挑血泡、敷伤口。每一天,她都在心里默念着那句话——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可她还是做不到。
每次刺出去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会想,母亲的棺材,父亲的眼神,那个女人的笑。那些念头一冒出来,她的手就紧,剑就歪。
第六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问钟不离:
“师父,我是不是太笨了?”
钟不离正在喝酒,听见这话,放下酒葫芦,看着她。
“笨?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江听澜低下头,“练了六天,还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刺准,坏的时候还是歪。”
钟不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丫头,你觉得你娘聪明吗?”
江听澜抬起头。
“我娘……”
“你娘当年,三个月就入了门,一年就闯出了名头。江湖上的人都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钟不离说,“可她后来呢?”
江听澜愣住了。
钟不离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聪明人,学什么都快。可聪明人也容易自满,容易半途而废。你不一样。你笨,所以你每一步都得走扎实。走扎实了,就不会回头。”
他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
“丫头,老子宁愿教一个笨徒弟,也不愿教一个聪明徒弟。因为笨徒弟走得慢,可走得远。”
江听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师父,那我……能走远吗?”
钟不离咧嘴一笑。
“那得看你走不走。”
第七天,江听澜起得比平时更早。
四更天还没到,她就醒了。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衣,没有惊动青棠,一个人往剑场走去。
月光很亮,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她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想着钟不离昨晚说的话。
笨徒弟走得慢,可走得远。
她不知道能不能走远。可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到了剑场,她拿起那根树枝,走到木桩前。
深吸一口气。
刺。
还是歪。
再刺。
还是歪。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
心若冰清。
她想起母亲的这句话,想起青棠说的“那仇人身上有没有雪”,想起钟不离说的“手是心的延伸”。
她慢慢睁开眼。
眼前只有一根木桩,落满了雪。
她抬起手,刺了出去。
树枝破开空气,稳稳地戳进木桩,入木三寸。
不深不浅,刚刚好。
她愣住了。
然后她又刺了一剑。
还是三寸。
再刺。
还是三寸。
一连十剑,每一剑都刺在同一个位置,每一剑都是三寸深。十剑刺完,木桩上只有一个洞。
江听澜握着树枝,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师父!师父!”
她转身就跑,跑回山洞,把钟不离从石床上拽起来。
钟不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着火了?”
“师父,您来看!”
她拉着钟不离跑到剑场,指着那个木桩。
钟不离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丫头,你练成了。”
江听澜的眼泪差点下来。
“真的?”
“真的。”钟不离点点头,“刺这一关,你过了。”
那天晚上,江听澜兴奋得睡不着。
她躺在干草上,翻来覆去,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一剑的感觉。那一瞬间,手和剑好像连在了一起,剑和心好像连在了一起。她什么都没想,可剑自己知道该怎么刺。
青棠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小姐,您怎么还不睡?”
江听澜坐起来,看着她。
“青棠,我今天刺中了。”
青棠眨眨眼睛,不懂。
“刺中什么?”
“木桩。刺中了。”江听澜说,“刺得和师父一样。”
青棠虽然不太明白这有什么了不起,但看见小姐这么高兴,她也高兴起来。
“那太好了!小姐真厉害!”
江听澜看着她傻乎乎的笑,忽然觉得,和青棠在一起,真好。
接下来的七天,江听澜把劈、撩、挂都练了一遍。
劈要狠,一剑下去,要把木桩劈开一道口子。
撩要快,从下往上,要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就划到咽喉。
挂要稳,格挡的时候,要把对方的刀剑稳稳架住,不能偏一分一毫。
每一样都是一万下。
每一样都是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练,再到最后的“手比脑子快”。
钟不离说,这叫“把招式练成本能”。
“就像你走路一样。”他解释,“你走路的时候,会想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吗?”
江听澜摇头。
“对了。走路不想,是因为你已经把走路练成了本能。剑法也一样。什么时候你出剑的时候不用想,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入了门。”
江听澜记着这句话,一遍一遍地练。
第十四天晚上,她把劈撩挂都练完了。
站在木桩前,她忽然想试试——能不能把四个基本式连起来使?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
刺。
劈。
撩。
挂。
一气呵成。
钟不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
“丫头,明天开始,教你别的。”
第十五天,钟不离没有让江听澜继续刺劈撩挂。
他把她带到剑场角落的一棵老梅树下。那梅树虬枝盘错,历经风霜,树皮皴裂如鳞甲。
“丫头,看好了。”
钟不离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握在手中。江听澜睁大了眼睛,以为师父要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
却见钟不离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枯枝往前一送。
“噗”的一声轻响,枯枝没入了梅树的树干,直入三寸。
江听澜愣住了。她练了十四天,也能刺进木桩三寸。可她用的是精挑细选、笔直坚硬的树枝,而师父手里那根枯枝,分明是一碰就断的干柴。
“过来看看。”钟不离招手。
江听澜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枯枝入木之处,周围的树皮竟没有一丝裂痕,仿佛这根枯枝天生就是从树干里长出来的一般。这不是“刺”进去的,而是“送”进去的。
“师父,这……这怎么做到的?”
钟不离没有回答,反问道:“丫头,你练了十四天,刺了一万四千下。你告诉师父,什么是刺?”
江听澜想了想,比划着说:“刺就是……把剑尖对准目标,用力送出去。”
钟不离摇摇头。
“不对。你那是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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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刺。”他拿起一根树枝,让江听澜握好,“你刺我。”
江听澜依言刺去。钟不离不闪不避,只是伸出左手,在她手肘内侧轻轻一托。
江听澜只觉得手臂一麻,那股向前冲的力道忽然就散了,树枝软绵绵地垂了下来,连钟不离的衣角都没碰到。
“力从地起,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钟不离开口道,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你方才那一刺,力只到手腕,腕一软,劲就断了。真正的刺,是把全身的劲凝成一线,从脚底传到指尖。手不过是那根线头上的一点针尖。”
他让江听澜扎好马步,闭上眼睛。
“现在,你想象自己不是站在雪地里。你是埋在地里的一块石头,从脚底开始,生根了。”
江听澜依言凝神,双脚用力抓着地面。
“气沉丹田,含胸拔背,沉肩坠肘。”钟不离绕着她转圈,时不时用树枝敲一下她的肩膀或后背,“肩膀松了!不是叫你耸肩,是叫你把肩膀卸下来,挂在身上!”
这几句话,江听澜听得似懂非懂。
可她不敢问,只能拼命去体会那种“生根”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两条腿又酸又麻,几乎要站不住了。
可就在这酸麻之中,一股热流从脚底升了起来,顺着小腿、大腿、腰背,一直传到手臂。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刺!”
钟不离一声低喝。
江听澜睁开眼,手中树枝应声刺出。
“噗。”
这一次,树枝稳稳地刺进了梅树,入木寸许。虽然比不上钟不离那般神乎其技,可周围的树皮,也只裂开了一道细纹。
钟不离点了点头。
“记住刚才的感觉。那不是手在刺,是全身在刺。”
接下来的日子,江听澜再也没有碰过木桩。
钟不离让她对着梅树刺,对着雪花刺,对着空中飘落的枯叶刺。
“刺树,练的是力。刺雪,练的是准。刺叶子,练的是快。”钟不离说,“等你能一剑刺中飘落的雪花,让它碎成两半,你这刺的功夫,就算到家了。”
江听澜听得咋舌。
刺中雪花?还要碎成两半?
那得练到什么时候?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继续练。
有时候,她一站就是一整个时辰,一动不动,只为了体会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热流”。
有时候,她追着一片落叶满剑场地跑,刺出一剑又一剑,直到那叶子被刺得稀巴烂,才肯罢休。
青棠每次来送饭,都看见小姐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雪地里。她不敢打扰,只能把饭篮放在一旁,红着眼眶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有一天傍晚,江听澜正在追一片落叶。
那叶子被风吹得忽高忽低,飘飘摇摇。她瞅准时机,一剑刺出——
“嗤。”
树枝穿透了叶子,将它钉在了身后的梅树上。
江听澜愣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那片被钉在树上的枯叶,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累的,也许是高兴的,也许是想起娘了。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手里的树枝,好像真的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钟不离破天荒地让她早收工一个时辰。
江听澜回到山洞,青棠看见她,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怎么哭了?”
江听澜摇摇头,没有说话。她走到石床边,倒头就睡。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梦里没有仇人,没有棺材,没有父亲的眼神。
只有漫天的雪花,和她手中那根刺出去的树枝。
6. 第 6 章
【鹧鸪天】
雪压梅花梅更红,冰封江水水犹东。
剑光射斗牛星暗,杀气冲霄日色蒙。
情切切,意重重,几回梦里与君同。
醒来唯见窗前月,犹照寒山四五峰。
第十六天,钟不离带她走到梅林里。
正是隆冬,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满山遍野,香气袭人。
钟不离折了一根梅枝,递给江听澜。
“用这个。”
江听澜接过梅枝,不解。
“师父,这是……”
“寒梅一弄,叫‘踏雪寻梅’。”钟不离说,“这是你母亲的剑法。我记住的不多,就那么几招。你先练着,练熟了,我再教你别的。”
江听澜看着手里的梅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母亲的剑法。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钟不离。
“师父,这一招怎么练?”
钟不离指着面前的一株梅树。
“你看这枝梅花。”
江听澜看过去。
那是一枝横斜而出的梅枝,上面开着几朵梅花。有的全开了,有的半开,有的还是花苞。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像是在呼吸。
“这一招的要诀,在一个‘寻’字。”钟不离说,“不是去找,是去寻。找和寻,不一样。找,是你知道它在哪儿,你走过去拿。寻,是你不确定它在哪儿,你去找,你等它出现。”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枝梅花。
“剑要像风,要像雪,要像你的眼睛。慢慢地,轻轻地,飘过去。等对手露出破绽,那一瞬间,剑就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听澜。
“你试试。”
江听澜握着那根梅枝,对着面前的梅树,一剑刺出。
梅枝折断,花瓣纷飞。
钟不离摇摇头。
“不是这样。你这是刺,不是寻。”
江听澜又试一次。
还是断。
再试。
还是断。
一连试了几十次,每一次都是剑还没碰到梅花,梅枝就断了。那根细细的梅枝,根本承受不住她使出的力道。
她停下来,看着手里光秃秃的梅枝,有些沮丧。
“师父,这梅枝太细了,一刺就断……”
“断的不是梅枝。”钟不离打断她,“是你的心。”
江听澜愣住了。
钟不离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根梅枝,随手一挥——
那梅枝轻轻点在枝头的一朵梅花上。梅花晃了晃,没有落,还在枝头开着。
江听澜看呆了。
钟不离把梅枝还给她。
“你看,不是梅枝细,是你的心太重。你心里装着恨,装着急,装着要赢。这些太重了,压得你的手沉。手一沉,剑就死了。剑死了,什么枝都能被你刺断。”
他转身离开,边走边说:
“什么时候你能让梅枝不折,什么时候再练下一招。”
那些日子,青棠每天都做一样的事。
早上起来,先烧一锅热水。等江听澜练剑回来,就有热水洗脸洗手。
然后去做早饭。山洞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米和野菜。
她变着法儿地做,今天煮粥,明天蒸饭,后天把野菜切碎了拌在饭里。虽然都差不多,可她每次端上来的时候,都会笑眯眯地说:
“小姐,今天这个不一样,您尝尝。”
江听澜尝一口,其实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可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还是点点头。
“好吃。”
青棠就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
白天江听澜练剑,她就在山洞里忙活。把干草铺得厚厚的,软软的。把木柴劈好,堆得整整齐齐。把衣服洗了,晾在洞口。把那些瓶瓶罐罐擦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她会跑到山下的镇子里,买些盐啊油啊,顺便听听消息。回来的时候,就会把听到的告诉江听澜。
“小姐,今天听说有个大官被罢免了!”
“小姐,听说京城又下大雪了!”
“小姐,听说……”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尚书府的人还在找您。”
江听澜点点头,没说话。
青棠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小姐,您……想回去吗?”
江听澜摇摇头。
“不回去。”
青棠松了口气,笑了。
“那就好。奴婢也不想回去。”
晚上江听澜回来,她已经烧好热水,准备好热饭。有时候江听澜累得不想说话,她也不问,只是静静地陪着。有时候江听澜想说,她就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接下来的五天,江听澜每天都在和那根梅枝较劲。
刺,断。刺,断。刺,断。
她试过放松手,可一放松,梅枝就软绵绵的,根本刺不进去。她试过用力,可一用力,梅枝就断。
她试过不想那些事,可越想不想,那些事就越往脑子里钻。
母亲的棺材。父亲的眼神。那女人的笑。
每次这些念头一出来,她的手就紧,梅枝就断。
第二十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梅林里,望着那些梅花发呆。
青棠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小姐,吃点东西吧。”
江听澜接过碗,没吃,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那一点温度。
青棠也不说话,只是陪她坐着。
过了很久,江听澜忽然问:
“青棠,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练剑?”
青棠愣了愣。
“小姐怎么会这么想?”
“练了二十天,还是练不会。”江听澜的声音很低,“寒梅一弄,怎么都练不对。师父说,是我的心太重。可我不知道怎么让心变轻。”
青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小姐,奴婢不懂剑法。可奴婢懂一件事。”
“什么?”
“您还记得夫人吗?”
江听澜抬起头。
青棠看着她,认真地说:
“夫人在的时候,最喜欢梅花。每年冬天,都要让人折几枝插在书房的花瓶里。她说,梅花不怕冷,是因为它知道自己要开。它不是为了给谁看,它就是要开。”
她顿了顿,轻轻说:
“小姐,您练剑,是为了给谁看呢?”
江听澜愣住了。
给谁看?
给母亲看?给父亲看?给那个女人看?
还是……
“给自己看。”青棠替她说了出来,“小姐,您练剑,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您心里那些事,放不下,就不放。可您得知道,您练剑,是为自己。”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奴婢不懂剑,可奴婢知道,小姐一定能练成。因为小姐是夫人的女儿。”
她走了。
江听澜坐在原地,望着那些梅花,久久没有动。
给自己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眼前又浮现出母亲的脸。可这一次,母亲没有在棺材里,而是站在梅林里,对着她笑。
娘。
您看着。
女儿练给您看。
第二十一天夜里,江听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梅林里。
梅花开得正盛,满山遍野,香气袭人。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
梅林深处,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衣裳,浅浅的笑。
是母亲。
江听澜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母亲看着她,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梅。
“澜儿,你来了。”
江听澜的喉咙发堵。
“娘……”
母亲笑了笑。
“娘教你的剑法,练得怎么样了?”
江听澜低下头。
“女儿……练不好。寒梅一弄,怎么都练不对。”
母亲没有说话,只折了一根梅枝,递给她。
“来,娘教你。”
她站在江听澜身后,握住她握梅枝的手。
“寒梅一弄,叫‘踏雪寻梅’。寻,不是去找,是去等。等风来,等雪落,等梅花自己飘到你面前。”
她的手带着江听澜的手,轻轻往前一送。
那梅枝点在枝头的一朵梅花上。梅花晃了晃,没有落。
“你感觉到了吗?”
江听澜点头。
母亲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
“记住了?”
江听澜点头。
母亲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娘走了。”
江听澜想拉住她,可她的手穿过母亲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娘!”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梅林里。
江听澜猛地惊醒。
满头大汗。
她坐起来,喘着气,发现自己还在山洞里,青棠还在旁边睡着。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可她知道,那一剑,她记住了。
她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走到洞外。
月光下,梅林静静地立着,梅花开得正好。
她折了一根梅枝,走到一株梅树前。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想起母亲的手,带着她的手,轻轻往前一送。
她睁开眼,一剑刺出。
梅枝点在枝头的一朵梅花上。
那梅花晃了晃,没有落。
还在枝头开着。
江听澜看着那朵梅花,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娘,您来看女儿了。
第二天早上,钟不离看见她的时候,愣了愣。
“你昨晚没睡?”
江听澜摇摇头。
“睡了。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拿起那根梅枝,走到梅树前,一剑刺出。
梅枝点在梅花上,梅花晃了晃,没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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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不离愣住了。
他看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江听澜。
“你梦见谁了?”
江听澜低下头。
“我娘。”
钟不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拍了拍。
“好。那就好好练。别让你娘失望。”
学会了寒梅一弄,钟不离开始教她寒梅二弄。
寒梅二弄,叫“暗香浮动”。
这一招和一弄完全不同。
一弄是“寻”,是轻轻地飘过去,等机会出现。二弄是“隐”,是把自己的杀气藏起来,让对手察觉不到。
钟不离说:
“剑有杀气。你一出剑,对手就知道你要往哪儿刺。高手过招,差的就是那一瞬间的察觉。如果你能让对手察觉不到你的杀气,你的剑就快了一半。”
他示范给她看。
明明就站在她面前,明明手里的剑已经抬起来,可江听澜就是感觉不到他要刺哪里。他的眼睛、他的肩膀、他的手,都没有任何预兆。
然后剑就到了她咽喉前三寸。
她根本没看清。
“看懂了吗?”
江听澜摇头。
钟不离点点头。
“看不懂就对了。这一招,练的不是手,是心。你要学会把自己的心藏起来。”
江听澜练了五天。
一开始,她怎么也藏不住。一出剑,钟不离就知道她要刺哪儿。
“你心里想着要刺左肩,你的眼睛就往左肩看。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要刺哪儿。”
后来她试着不看,可还是藏不住。
“你不看,可你的肩膀会动。你一耸肩,我就知道你要出剑。”
再后来她试着连肩膀也不动,可还是藏不住。
“你的呼吸变了。你一出剑,呼吸就屏住。我听你的呼吸,就知道你要动手。”
江听澜有些沮丧。
“师父,这怎么可能藏得住?人一动手,总有征兆。”
钟不离点点头。
“对。所以这一招,不是让你完全藏住。是让你把征兆变得和平时一样。你平时呼吸什么样,出剑的时候也什么样。你平时眼睛看哪儿,出剑的时候也看哪儿。让对手察觉不到你什么时候动手。”
他顿了顿,又说:
“你娘这一招,练得最好。当年她和人动手,对方根本不知道她要出剑。等反应过来,剑已经到了。”
江听澜想起母亲。
那个在府里总是低着头、轻声细语的女人,那个被欺负到死都不还口的女人。
原来她曾经是这样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练。
第六天,她终于摸到了门道。
她站在钟不离面前,一剑刺出。
钟不离没有躲。
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钟不离看着那剑尖,忽然笑了。
“好。这一剑,我察觉到了。可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点点头。
“寒梅二弄,你练成了。”
寒梅三弄,叫“疏影横斜”。
这一招,是绝境中的反击。
“前面两招,都是你先出手。”钟不离说,“可有时候,你来不及出手,对手的剑已经到了。这时候怎么办?”
江听澜想了想。
“躲?”
“躲了之后呢?”
“再找机会出手?”
钟不离摇摇头。
“真正的高手,不会给你再找机会的时间。你躲开第一剑,第二剑就到了。躲开第二剑,第三剑就到了。你一直躲,永远没有出手的机会。”
他看着江听澜。
“所以这一招,是在躲的时候,同时出手。躲和出,要在同一瞬间。”
江听澜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钟不离没有回答,只拔剑刺向她。
江听澜下意识地躲,可她的剑还没抬起来,钟不离的剑已经到了她咽喉前。
“你看,你只躲,没出。”
再来。
她还是只躲。
再来。
还是只躲。
一连十几次,她都没有机会出剑。
钟不离停下来。
“丫头,你知道你为什么出不了剑吗?”
江听澜喘着气,摇头。
“因为你怕。”钟不离说,“你怕被刺中,所以你只想着躲。可你越怕,就越躲不开。你要不怕被刺中,才能在躲的同时出手。”
他看着江听澜的眼睛。
“你敢不敢?”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敢。”
再来。
钟不离的剑刺来。
江听澜没有躲。
她迎着剑锋,一剑刺出。
两剑在空中相遇,发出“当”的一声响。
钟不离的剑,被她架住了。
他笑了。
“好。这才像老子的徒弟。”
7. 第 7 章
【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一个月到了。
江听澜把寒梅三弄都练熟了。
寒梅一弄,踏雪寻梅。她会了。
寒梅二弄,暗香浮动。她也会了。
寒梅三弄,疏影横斜。她也会了。
三招使出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梅枝在她手里,真的像活了一样,能点在梅花上不落,能让对手察觉不到杀气。
她站在钟不离面前,把三招都使了一遍。
收剑,看着他。
“师父,我练完了。”
钟不离点点头。
“练完了。”
江听澜等着他夸她。
可钟不离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丫头,你入门了吗?”
江听澜愣住了。
她想了想,说:
“第一重,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我……应该算入了?”
钟不离摇摇头。
“你没有。”
江听澜的心一沉。
“为什么?”
钟不离走到梅林里,折了一根梅枝,递给她。
“你再刺一剑给我看看。”
江听澜接过梅枝,深吸一口气,对着面前的一株梅树,一剑刺出。
梅枝点在梅花上,梅花晃了晃,没有落。
完美的一剑。
可钟不离还是摇头。
“你再看看那朵花。”
江听澜凑近看。
那朵花,在她点过的地方,有一个淡淡的痕迹。不是伤口,只是有一点点被压过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钟不离看出来了。
“你知道你娘当年刺完一剑,那朵花是什么样的吗?”
江听澜摇头。
钟不离说:
“什么都没有。就像没有刺过一样。”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丫头,你这一剑,是练对了。可你太用力了。你每一剑都在想着‘要刺准’,想着‘要让花不落’。你想得太多,手就重了。手重了,花就有痕了。”
江听澜低下头,看着那朵花,看着那个淡淡的痕迹。
原来她还没入门。
原来她还差得远。
钟不离拍拍她的肩。
“别灰心。你一个月能练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娘当年,也用了三个月才摸到门道。”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丫头,你知道为什么叫‘寒梅剑法’吗?”
江听澜抬起头。
钟不离看着那些梅花,轻轻说:
“因为梅花,是最不怕冷的。越冷,开得越好。你也一样。你经历的这些冷,不是白受的。它们会变成你的剑,你的心,你这个人。”
他继续往前走。
“接着练吧。什么时候你能让那朵花一点痕迹都没有,什么时候就算入门了。”
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雪。
江听澜睡不着,一个人走出山洞。
雪很大,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她踩着积雪,慢慢走进梅林。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梅花在雪中瑟瑟地抖着,花瓣上落满了雪,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
她站在梅林里,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钟不离说的话。
“你经历的这些冷,不是白受的。它们会变成你的剑,你的心,你这个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
真冷。
可这种冷,她不讨厌。
因为它真实。因为它让她清醒。因为它让她想起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她睁开眼,拔出腰间的秋水剑。
剑身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冷冷的,亮亮的。
她开始练剑。
寒梅一弄,踏雪寻梅。
寒梅二弄,暗香浮动。
寒梅三弄,疏影横斜。
一遍,两遍,三遍。
雪越下越大,她的身影在雪中舞动,剑光闪烁,和雪花交织在一起。月光照在剑上,剑光映在雪上,雪落在梅花上,梅花在她剑尖颤动。
她不知道练了多少遍。
只知道渐渐地,她忘了自己在练剑。
忘了要刺准,忘了要让花不落,忘了要藏杀气。只是那么自然地挥着剑,像呼吸,像走路,像雪落下。
剑尖点在一朵梅花上。
那梅花晃了晃,没有落。
她停下来,凑近看。
那个被点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压痕,就像从来没有被碰过一样。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梅花初绽。
师父,我好像……入门了。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江听澜回到山洞,青棠已经起来了,正在烧火做饭。看见她进来,赶紧迎上来。
“小姐!您怎么这么早?身上都是雪,快进来烤烤火!”
江听澜任由她拉着,坐到火堆边。
青棠一边给她拍身上的雪,一边絮叨:
“小姐您也真是的,下这么大的雪,跑出去做什么?万一冻着了怎么办?奴婢给您煮碗姜汤,驱驱寒……”
江听澜忽然握住她的手。
青棠愣住了。
“小姐?”
江听澜看着她,轻轻说:
“青棠,谢谢你。”
青棠的脸一下子红了。
“小姐您说什么呢……奴婢有什么好谢的……”
江听澜没有解释。
只是松开手,看着火堆,嘴角还挂着那淡淡的笑。
青棠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小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就是不一样了。
她也不问,只是继续烧火,继续絮叨,继续做她的早饭。
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跳一跳的。
洞外,雪后的梅林静静地立着,梅花开得正好。
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
落在雪地上,落在梅枝上,落在每一个路过的清晨里。
远处,钟不离依旧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们,望着天边的云。
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江听澜端着碗,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那是青棠刚熬好的粥,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
她喝了一口。
暖的。
从嘴里,暖到心里。
她抬起头,望着那一片梅林。
梅花在阳光下,开得愈发灿烂。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花瓣上的雪已经化了,留下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梅花香自苦寒来。”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这句话文绉绉的,听着好听。
现在她懂了。
苦寒,是真的苦。
可香,也是真的香。
她转过身,看着山洞里忙活的青棠,看着石头上打盹的钟不离,看着这一片雪谷梅林。
这里,是她的家了。
虽然破,虽然冷,虽然什么都没有。
可这里是她的家。
她笑了笑,端着碗,走回山洞。
“青棠,再给我盛一碗。”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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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欢快地答应着,又给她盛了一碗。
江听澜接过来,坐在火堆边,慢慢喝着。
钟不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走进来,也端了一碗粥,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着粥,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钟不离忽然开口:
“丫头,你娘当年,也在这儿练过剑。”
江听澜的手顿了顿。
“就在那片梅林里。”钟不离望着洞外,“那时候她还年轻,比你现在还小几岁。也是冬天,也是下着雪。她一个人站在梅林里,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
他喝了口粥,继续说:
“老子那时候问她,丫头,你这么拼命做什么?她说,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江寒梅,不是好欺负的。”
江听澜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后来呢?”
“后来?”钟不离笑了笑,“后来她真的做到了。寒梅剑法,名震江湖。谁见了她,都得叫一声‘江女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再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就不再练剑了。江湖上的人,渐渐忘了她。连老子,也差点忘了她。”
江听澜沉默着。
她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再练剑。
因为那个男人,不喜欢她练剑。
因为那个女人,说她“江湖习气,不配做尚书府的夫人”。
因为那些人,用软刀子,一刀一刀,把她逼成了另一个人。
可她最后还是死了。
死在那个她委曲求全了一辈子的地方。
死在那个男人冷漠的眼神里。
死在那个女人得意的笑容里。
江听澜握紧了手里的碗。
“师父。”
“嗯?”
“我不会像娘那样。”
钟不离看着她。
“我会一直练下去。”江听澜说,
“练到那些人,再也不敢欺负我。练到那些人,见了我的剑,就得绕着走。”
钟不离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这才像老子的徒弟。”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开始,老子教你真正的剑法。”
江听澜抬起头。
“真正的剑法?”
“对。”钟不离走到洞口,回头看着她,“寒梅三弄,只是入门。真正的剑法,还在后头。”
他大步走了出去。
江听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糟老头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青棠凑过来,小声问:
“小姐,明天还要练啊?”
江听澜点点头。
“那奴婢明天多做点饭。”青棠认真地说,“练剑费力气,得多吃。”
江听澜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好。”
那天下午,江听澜没有练剑。
她躺在山洞口的干草上,晒着太阳,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天很蓝,太阳很暖。
青棠在旁边缝衣服,一边缝一边哼着小曲。那曲子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是江南的水乡小调。
江听澜听着听着,有些困了。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好像又看见了母亲。
母亲站在梅林里,对着她笑。
那笑容,和梦里的一样,和记忆里的一样。
娘。
女儿会好好的。
女儿会一直练下去。
女儿会让那些人看看,您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母亲的笑容,更深了。
然后,她消失在梅林里。
江听澜睁开眼。
太阳还挂在天上,云还在飘,青棠还在哼着小曲。
她笑了笑,又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8. 第 8 章
【蝶恋花】
雪谷幽居三月冷,朝舞寒枝,暮对孤灯影。
剑气初成锋未逞,心中已种梅花冷。
忽报山下传凶影,旧恨新仇,都向眉间凝。
白发恩师挥袖挺,青锋出鞘山河静。
又一个月圆夜。
江听澜独自站在练剑的空地上,手中握着那根已经磨得光滑的树枝。月光如水,泻在雪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已经在这里练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她连树枝都握不稳,刺出去软绵绵的没有力道。一个月后的现在,她已经能在一息之间刺出三剑,每一剑都能洞穿一寸厚的木板。
可钟不离说,这才刚刚开始。
“剑法分九重。”那天他坐在石头上,掰着指头数给她听。
“第一重,手中有剑,心中无剑。
第二重,手中有剑,心中亦有剑。
第三重,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第四重,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
第五重以上,老子也说不清楚,那得你自己悟。”
江听澜问他:“我现在第几重?”
钟不离看了她半天,说:“你连第一重的门都还没摸到。”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练剑。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现在的剑,看似有力,实则僵硬。每一招都是想好了再刺出去,不像他舞剑,剑随意动,意随心走,浑然天成。
那才是真正的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刺出一剑。
树枝破空,发出轻微的呼啸声。月光照在树枝上,映出一抹淡淡的影子。
她又刺出一剑。
再一剑。
三剑连刺,一气呵成。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定在那里,纹丝不动。
“好!”
身后传来钟不离的声音。江听澜回头,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三丈外的一棵树下,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一个月能把‘寒梅三弄’练到这个地步。”他走过来,“丫头,你比你娘当年还快。”
江听澜微微一怔:“前辈见过我娘练剑?”
钟不离没有回答,只把酒葫芦递给她:“喝一口?”
江听澜摇摇头。
钟不离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你娘当年,是金陵江家最出色的传人。江家的‘寒梅剑法’,传女不传男,到你娘那一代,只剩她一个。她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打遍江南无敌手。十六岁的时候,一个人挑了江北十三寨,把那些为非作歹的土匪杀得片甲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候,江湖上的人都叫她‘寒梅仙子’。说她人如其名,冷得像冬天的梅花,美得像三月的春风。”
江听澜静静地听着。
“后来,”钟不离又灌了口酒,“后来她遇见了你爹。”
他没有再说下去。
江听澜等了很久,终于问:“我娘为什么会嫁给我爹?”
钟不离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听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因为她傻。”
他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丫头,你记住——剑可以输,人不能输。你娘当年,就是人输了,剑才输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听澜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亮慢慢移到中天,雪地更亮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树枝,忽然想起母亲的脸。
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母亲不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总像藏着什么。母亲死的那天晚上,她在梁上悬了一根白绫,穿戴整齐,梳好了头,化好了妆,像要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
她那时候不懂,母亲为什么要那样做。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人输了,剑就输了。
第二天一早,青棠下山去买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小姐,”她把江听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奴婢在山下镇子里,看见官府的人了。”
江听澜心里一紧。
“他们拿着画像,到处打听。还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身边跟着个丫鬟。”
“画像上是我的样子?”
青棠点点头:“画得挺像的。那差役还说,谁要是能提供线索,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够一户农家吃好几年。
江听澜沉默片刻,问:“他们有没有往山这边来?”
“暂时还没有。可奴婢听那客栈的掌柜说,过两天县太爷要带人进山搜,说是追捕逃犯。”
逃犯。
江听澜苦笑。她一个尚书府的大小姐,逃出自己的家,就成了逃犯。
“小姐,咱们怎么办?”青棠急得快哭了,“要不咱们跑吧?”
跑?
往哪儿跑?
外面天大地大,可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带着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丫鬟,能跑到哪里去?
“别急。”她说,“我先去问问师父。”
她往山谷深处走去。钟不离白天通常在那块大石头上打盹,可今天不在。她找了一圈,最后在那片木桩阵里找到了他。
他正站在一根木桩前,伸手摸着上面的剑痕。
那些剑痕,是江听澜这一个月练剑留下的。有刺的,有劈的,有撩的,有挂的,深深浅浅,密密麻麻。
“师父。”
钟不离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江听澜把山下的事说了一遍。
钟不离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选这个地方教徒弟吗?”
江听澜摇头。
“因为这儿,是我的老家。”他指了指周围的山,“老子在这儿生的,在这儿长的,在这儿练的剑。这山里的每一条路,老子都走过。这山里的每一棵树,老子都认得。”
他顿了顿,说:“那些人要是敢进山,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师父……”
“别叫师父。”钟不离摆摆手,“老子还没正式收你为徒呢。三个月之期还没到,你要是通不过老子的考验,照样滚蛋。”
江听澜知道他嘴硬心软,也不争辩,只说:“那我继续练剑。”
“嗯。”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钟不离在身后说:“丫头。”
她回头。
钟不离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你娘当年,也有你这么倔。”
江听澜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天黑了要是没练完一万下,不许吃饭。”
江听澜回到练剑的地方,拿起树枝,一下一下地刺。
一万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刺完,但她会刺到刺不动为止。
青棠坐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刺,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小姐,您歇会儿吧。”
江听澜没有停。
“小姐,您的手都磨破了。”
江听澜还是没有停。
太阳从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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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地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然后天光也没了,月亮升起来了。
江听澜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她的手已经麻木了,树枝上沾满了血,可她还是在一剑一剑地刺。
“三千七百二十六。”
身后传来钟不离的声音。
江听澜停下来,回头看他。
钟不离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根树枝,看了看上面的血,又看了看她的手。
“够了。”
“还没到一万。”
“我说够了就够了。”钟不离把树枝扔到一边,“手废了,明天怎么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青棠:“给她敷上。老子的金疮药,比山下郎中的管用。”
青棠赶紧接住,小心翼翼地给江听澜上药。
那药粉撒在伤口上,凉丝丝的,血立刻就止住了。
江听澜看着钟不离:“谢谢师父。”
“别谢。”钟不离背着手,望着月亮,“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让你练一万下吗?”
江听澜想了想:“练基本功。”
“基本功只是其一。”钟不离说,“更重要的是,老子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转过身,看着她:“练剑的人,天赋重要,心性更重要。你娘天赋绝顶,可她心性不够硬。她太软了,太容易相信人,太容易把心交出去。”
江听澜静静地听着。
“你比她硬。”钟不离说,“这一个月,老子看在眼里。你不抱怨,不喊累,不偷懒。受了伤也不吭声,摔倒了爬起来接着练。这种性子,适合练剑。”
他顿了顿,忽然问:“丫头,你恨不恨你爹?”
江听澜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在她母亲死后第三天,就娶了新夫人。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从来不提她母亲的名字,连灵位都不许设。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她真的恨他吗?
“我不知道。”她说。
钟不离点点头:“不知道就是有。有恨,才能练好剑。”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给江听澜。
那是一把剑。
剑身三尺来长,剑鞘是乌木的,雕着云纹,虽然老旧,却透着一股沉静的气度。江听澜接过来,拔出剑——
月光下,剑身如一泓秋水,冷光逼人。
“这是……”
“老子的剑。”钟不离说,“名唤‘秋水’。跟了老子三十年,从没离过身。”
江听澜捧着剑,只觉得沉甸甸的,不是剑重,是心意重。
“师父……”
“先别急着叫师父。”钟不离摆摆手,“这把剑,老子先借你用。等你什么时候真正入了门,它才是你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开始,老子正式教你我的剑法。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有得你受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听澜捧着那把“秋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剑收回鞘,抱在怀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十五。
一个月前的十五,她跪在母亲的灵位前,发誓要为她报仇。
一个月后的十五,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把真正的剑。
她低头看着剑鞘上的云纹,轻轻说:
“娘,您等着。”
9. 第 9 章
三天后的夜里,江听澜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她霍地坐起来,握住枕边的“秋水”——
自从钟不离把这把剑借给她,她就剑不离身,连睡觉都抱着。
洞外传来青棠惊惶的声音:“小姐!小姐!不好了!山下来了好多人,举着火把,正往这边来!”
江听澜披上外衣,冲出山洞。
站在洞口往山下看,只见山脚下一片火光,少说有二三十个火把,正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夜风里隐隐传来呼喝声,还有狗叫。
“丫头。”
钟不离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她身边,望着山下的火光。
“师父……”
“别怕。”他的声音很平静,“老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听澜。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寒梅剑谱》。
江听澜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掉在地上。
“这是……”
“你娘的东西。”钟不离说,“老子替你保管了二十年,现在该给你了。”
江听澜捧着那本剑谱,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哭。
从母亲死的那天起,她就发誓不再哭。可这一刻,她忍不住。
“傻丫头,哭什么?”钟不离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练剑的人,不能哭。眼泪会挡住眼睛,眼睛看不清,剑就慢了。”
江听澜使劲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丫头,你带着青棠往后山走。”钟不离说,“翻过那道山梁,有个山洞,比这儿隐蔽。老子把这些人打发了,就去接你们。”
“师父,我留下帮您。”
“帮?”钟不离笑了,“你才练了一个月,拿什么帮?”
他从江听澜手里拿过“秋水”,轻轻抚摸着剑身,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久别的老友。
“老伙计,二十年没出鞘了。今晚让你见见血。”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江听澜看得呆了——她从来不知道,剑也会回应人。
“走吧。”钟不离说,“别让老子分心。”
江听澜咬咬牙,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是累赘。
“师父保重。”
她拉起青棠,往后山跑去。
跑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钟不离站在洞口,手中提着那把二十年未出鞘的剑,身姿如松。
山下的火光越来越近,他的身影却纹丝不动,像是在等一场久别的重逢。
江听澜带着青棠翻过山梁,找到那个隐蔽的山洞。
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藏身。她们缩在洞里,听着山那边的动静。
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苍凉而豪迈,震得山洞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是钟不离。
紧接着,是兵器交击声,惨叫声,惊呼声。
江听澜握紧手里的剑谱,指节发白。
她想冲出去。可她知道自己冲出去没用。她连第一重都没入门,出去只会拖累师父。
她只能等。
兵器交击声越来越密集,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江听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天都快亮了,终于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重,一步,一步。
“师父?”
没有人应。
她探出洞口,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慢慢走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钟不离。
他走到洞口,靠在山壁上,慢慢滑坐下来。
江听澜这才看见,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师父!”
“别慌。”钟不离的声音很轻,却还带着笑,“老子死不了。”
他把手里的剑递给江听澜。
剑身上全是血,顺着剑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梅花。
“那些人……打发了?”江听澜问。
“嗯。”钟不离点点头,“三十七个,一个没留。”
三十七个。
江听澜倒吸一口凉气。
“师父……”
“丫头,”钟不离忽然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脸,“老子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可收你这个徒弟,没错。”
他顿了顿,苦笑道:“老子还以为这辈子都送不出那本剑谱了。”
江听澜捧着剑谱,眼泪又涌了上来。
“别哭。”钟不离说,“听老子把话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老子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当年,”他顿了顿,“输给的那个人,是你爹。”
江听澜愣住了。
“什么?”
“二十年前,你爹还只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钟不离说,“可他在半路上,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当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把一身武功传给了他。”
他苦笑一声:“你爹学了三个月,就来挑战老子。老子当时是江湖第一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结果……”
“结果您输了?”
“嗯,输了。”钟不离点点头,“输得很惨。剑也丢了,人也丢了。从那以后,老子就再没用过剑。”
江听澜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那个冷漠无情的父亲,那个连亡妻灵位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男人,竟然曾经是江湖高手?还打败过“剑痴”钟不离?
“他……他现在……”
“早就不练了。”钟不离说,“他学的那些,本来就是速成的邪门功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后来他做了官,就更不练了。可他那身功夫底子还在,所以才能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
他叹了口气:“丫头,老子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爹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藏得很深,深到连你娘都不知道。”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钟不离。
“师父,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害死了我娘。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钟不离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这才像老子的徒弟。”
他挣扎着坐直身子,正色道:“丫头,跪下。”
江听澜一愣,随即跪下。
钟不离伸出手,按在她头顶。
“老子钟不离,今日收江听澜为徒,传以剑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入室弟子。他日你若违背剑道,残害无辜,老子在天之灵,也必不饶你。”
江听澜叩首:“弟子谨记。”
钟不离把她扶起来,从她手里拿过“秋水”,又递给她。
“这把剑,正式传给你了。”
江听澜接过剑,只觉得沉甸甸的,不是剑重,是心意重。
“师父,我背您回山洞。”
“不用。”钟不离挣扎着站起来,“老子自己能走。”
他走了两步,忽然晃了晃,差点摔倒。江听澜赶紧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回到山洞,青棠已经生好了火,烧好了热水。她看见钟不离满身的血,吓得脸都白了,却咬着牙没哭,只赶紧撕了布条,给他包扎伤口。
钟不离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江听澜坐在他旁边,翻开那本《寒梅剑谱》,一页一页地看。
剑谱上的字迹很清秀,是母亲亲手写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有详细的注解,还画了小人图,一招一式,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一行小字:
“吾女听澜,见此谱时,吾已不在人世。勿悲,勿泣。娘这一生,最遗憾的,不是死,而是没能亲眼看着你长大。然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缘法。娘的路走完了,你的路才刚刚开始。愿你持此剑,行正路,做正人,不负此生。”
下面是落款:母江蕴绝笔。
江听澜捧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很久。
她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娘。
我会的。
天亮了。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钟不离脸上。他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呼吸也平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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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熬了粥,端过来。江听澜接过去,正要叫醒他,忽然听见洞外有动静。
她霍地站起来,握住“秋水”。
洞外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里面有人吗?”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听着还算客气。
江听澜示意青棠别出声,自己走到洞口,往外看。
洞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俊,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打扮的壮汉,挑着担子。
那年轻人看见江听澜,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在下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不知姑娘方便否?”
江听澜打量着他,没有说话。
那年轻人也不恼,只笑了笑:“姑娘不必多虑。在下只是见这山谷清幽,想歇歇脚。若有不便,这就告辞。”
他说着,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洞里躺着的钟不离。
“咦?”
他定睛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
“这位……可是‘剑痴’钟不离钟前辈?”
江听澜心里一紧,握紧了剑柄。
那年轻人见状,连忙摆手:“姑娘别误会。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家师与钟前辈有旧,曾嘱托在下,若遇钟前辈,务必代为问候。”
他顿了顿,又说:“家师姓风,单名一个‘清’字。”
洞里忽然传来钟不离的声音:“风清?那个老不死的还活着?”
江听澜回头,只见钟不离已经醒了,正靠在石壁上,眯着眼睛看着洞外。
那年轻人听见这话,不但不恼,反而大喜,抢步上前,躬身行礼:“晚辈风子衿,拜见钟前辈!家师常提起前辈,说当年与前辈并肩作战,情同手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钟不离看着他,嘿嘿一笑:“长得倒有几分像那个老不死的。行了,进来吧。”
江听澜让开身,那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看见江听澜手中的剑,目光微微一凝。
“秋水剑?”
钟不离挑眉:“你认得?”
“家师提过。”风子衿说,“说此剑乃前辈至宝,从不离身。今日既在姑娘手中,想必……”
他看向江听澜,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姑娘是钟前辈的高徒?”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看着钟不离。
钟不离点点头:“没错。老子刚收的徒弟。”
风子衿闻言,郑重其事地向江听澜抱拳行礼:“见过师妹。”
江听澜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钟不离却笑了:“行了行了,别客气了。小子,你从哪儿来?那个老不死的现在在哪儿?”
风子衿脸色微微一黯:“家师……三个月前已经过世了。”
钟不离的笑容僵在脸上。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死了?那个老不死的……也死了?”
风子衿点头:“家师临终前,嘱托晚辈来寻前辈,说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亲口告诉前辈。”
他看了看江听澜和青棠,欲言又止。
钟不离摆摆手:“说吧。这丫头是老子徒弟,不是外人。”
风子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家师说,当年那件事,有隐情。那个人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害的。”
钟不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他还是死死盯着风子衿:“你说什么?”
风子衿一字一句地说:“家师临终前说——江蕴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
江听澜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秋水”差点掉在地上。
她听见钟不离用颤抖的声音问:“谁?”
风子衿看着她,慢慢吐出三个字:
“谢——崇——文。”
山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从洞口吹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江听澜站在那里,握着剑,一动不动。
母亲……
原来您不是自杀。
原来您也是被人害死的。
原来那个男人,不仅冷漠无情,还是杀人凶手。
她慢慢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娘。
您等着。
10. 第 10 章
【临江仙·夜话】
残火映得青锋冷,山深不掩离情。
恩师一语重千钧。
三十七条命,化作雪中尘。
此去京华三千里,谁知几度死生?
深仇未报岂惜身。
回看梅落处,白发倚洞门。
山洞里的火堆燃了一夜。
江听澜坐在火边,一动不动。
那本《寒梅剑谱》摊开在膝上,可她的目光并不在书上,而是望着火光发呆。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心绪。
青棠蜷在她身边睡着了,睡梦中还在发抖。这孩子跟着她逃出来,吃了这么多苦,却从没抱怨过一句。江听澜伸手,轻轻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衣角。
风子衿坐在洞口,抱着剑,像是守夜,又像是在看着什么。
这个自称受师命而来的年轻人,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神秘。可他眼底的真诚,却是装不出来的。
钟不离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胸口的伤已经包扎过了,血也止住了,可那张脸在火光下依旧苍白得吓人。
三十七个。
一个没留。
江听澜想起师父说这话时的神情——
不是炫耀,不是得意,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一个事实。仿佛那三十七条人命,不过是三十七片落在肩上的雪花,轻轻一抖就落了。
可她知道,那三十七条人命,是三十七把砍向他的刀。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
山洞里只有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钟不离忽然开口:
“丫头,想好了?”
江听澜抬起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很静,可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仇恨,是决心,也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天亮。”
钟不离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的伤还没好,不能陪你去。”
“弟子知道。”
“那小子,”他朝洞口努努嘴,“他可以陪你去。那个老不死的徒弟,剑法应该还行。老子年轻时跟风清打过,那老小子手底下有真功夫。他教出来的人,差不到哪儿去。”
江听澜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点了点头。
钟不离看了她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一直不肯正式收你为徒吗?”
江听澜摇头。
“因为老子怕。”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苍凉,“怕你走了你娘的老路。”
他挣扎着坐直身子,牵动伤口,疼得皱了皱眉,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的眼神。冷冷的,静静的,看着像是没有什么能打动她。可她的心太热了,热得能把冰融化。所以她才会相信你爹,才会嫁给他,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看着江听澜,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心,比你娘还热。只是你藏得深,别人看不出来。可老子看得出来。”
江听澜沉默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师父说的,或许是对的。可她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心冷下来。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报仇可以。”钟不离说,“可你得答应老子一件事。”
“师父请说。”
“报仇之后,你得活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在恳求,“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你娘活着。别学老子,活成一块石头。”
江听澜看着他,看见他眼中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期盼。
也是托付。
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这个动不动就骂人的老头,这个把自己关在山里二十年的老头——
他把自己这辈子没活明白的事,都寄托在她身上了。
她跪下,郑重地叩了一个头。
“弟子谨记。”
钟不离挥挥手:“起来吧。老子累了,要睡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江听澜依旧跪着,看着他的脸。火光跳动着,照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她忽然发现,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其实已经很老了。
老得像是随时会走。
她轻轻起身,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走到洞口,站在风子衿身边。
夜风很冷,吹得人清醒。月亮挂在半空,把山谷照得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绵长而凄清。
风子衿转过头,看着她。
“师妹想好了?”
“嗯。”
“那在下陪师妹走一趟。”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帮我?”
风子衿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家师临终前嘱托,要把真相告诉钟前辈。如今真相说完了,可事情还没完。”他顿了顿,“害死江前辈的人还在逍遥,害死家师的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江听澜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破绽。
“令师……不是病故的?”
风子衿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良久,他轻轻说:
“家师是被人害死的。”
江听澜心头一震。
“谁?”
风子衿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还在查。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和害死令堂的人,是同一个。”
江听澜握紧了手中的秋水剑。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这把剑,像是能听懂人话,能感应到主人的心意。
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的时候,江听澜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个月的山谷。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那片她练剑的空地,那些被她刺了无数下的木桩,那块钟不离天天打盹的大石头,都静静地躺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两个月前,她来到这里,还只是一个逃出来的官家小姐,连树枝都握不稳。两个月后,她要离开了,带着一把剑,一本剑谱,和一个必须完成的誓言。
身后传来青棠的声音:
“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
江听澜回过头。青棠背着个大包袱,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这孩子从小跟着她,名义上是丫鬟,实际上比姐妹还亲。这次逃出来,她本可以留在府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她二话不说就跟了出来。
“走吧。”
她们走到钟不离面前。
钟不离坐在石床上,靠着石壁,看着她们。他胸口的伤还在疼,可他脸上却挂着笑——那种疯疯癫癫的、没心没肺的笑。
“师父,”江听澜跪下,“弟子下山了。”
钟不离没有说话,只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拍在她头上的时候,却轻得像一片落叶。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拍过她的头。
“去吧。”他说,“记得老子的话。”
江听澜叩了三个头,站起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钟不离在身后说:
“丫头。”
她回头。
钟不离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熟悉的、疯疯癫癫的笑:
“三个月之期还没到呢。等你报了仇,回来接着练。要是敢偷懒,老子打断你的腿。”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二次笑。
第一次,是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好。”
她转身,大步走出山洞。
身后,钟不离的声音追出来:
“臭丫头,给老子活着回来!”
她没有回头。
可她抬起手,挥了挥。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山道两旁的积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活着回来。
她会的。
一定会的。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积雪还没化,山路又陡又滑。有些地方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就打滑。
青棠背着大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江听澜身后,摔了好几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有一次摔得狠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都渗出来了,她也只是撕了块布条缠上,继续走。
风子衿走在最前面开路,用剑鞘拨开挡路的枯枝,时不时回头看看她们。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人。
“师妹,前面就是山脚了。”他指着山下,“那个镇子叫青石镇,就是前几天官府的人来过的地方。”
江听澜往下看,果然看见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镇子,稀稀落落的几十户人家,有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一目了然。
“咱们要穿过那个镇子吗?”青棠问。
“绕过去太远。”风子衿说,“要往北走,必须从镇子里过。不过师妹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江听澜点点头。
三人继续往下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江听澜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
风子衿也停了,侧耳倾听。他的耳力不如江听澜,可听她一说,也隐约听见了动静。
山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往山上走。脚步声很杂,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躲起来。”风子衿低声道。
三人闪到路边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行人从山路上走来——六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手里提着刀,腰里别着铁链,走在前面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画像。那人长着一脸横肉,一双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都给我仔细搜!那丫头跑不了多远,肯定就藏在这山里!”
“头儿,这山这么大,怎么搜啊?咱们就这几个人,搜到明年也搜不完。”
“废话少说!”那三角眼骂道,“县太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着了,赏银一百两!找不着,你们几个的俸禄就别想要了!”
身后几个官差面面相觑,不敢再吭声,只低着头往山上走。
等他们走远,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风子衿才低声说:
“冲着你来的。”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看着那些人的背影。
一百两。
她的命,值一百两。
“师妹,咱们得快走。”风子衿说,“他们搜不到人,肯定会下山追。搜山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咱们得赶在他们之前离开这个镇子。”
三人加快脚步,往山下赶。
青石镇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两旁开着些店铺。
有卖杂货的,有打铁的,有卖吃食的,还有一家茶馆。这会儿是上午,街上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几个孩童在巷口玩耍,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走过。
江听澜裹着一件粗布旧棉袄,把脸遮住大半,低着头,跟在风子衿身后。青棠紧紧挨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别慌。”风子衿低声道,“就跟平常走路一样。别抬头,别东张西望,别跑。”
他们走过一家茶馆,门口坐着几个喝茶的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不大,可江听澜耳力好,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
“……听说了吗?昨晚山那边有动静,好大的响动,轰隆隆的,像打雷又不像打雷。我家婆娘吓得一夜没睡,非说是山神发怒。”
“我也听见了。今早有人去看,好家伙,山脚下死了好几个人!官府的人都来了,用板车把尸体都拉走了。”
“死了人?什么人?”
“不知道,都穿着黑衣裳,脸生得很,一个都不认识。不像是咱们镇上的,也不像是附近村子的。”
江听澜脚步不停,心跳却快了半拍。
三十七个。
一个没留。
她想起师父说这话时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感激,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她也分不清。
“站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江听澜脚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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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却没回头。
“叫你们呢!站住!”
风子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走。别停。”
他们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脚步声追上来,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拦在他们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们。这汉子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你们是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他盯着江听澜,“这镇上的人我都认识,没见过你们几个。”
风子衿抱拳笑道:“这位大哥,我们是过路的,往北边投亲,路过贵宝地,借个道。这就走,这就走。”
那汉子盯着江听澜看了几眼,忽然说:
“把帽子摘了。”
江听澜没有动。
那汉子伸手就要去扯——
“哎哟!”
他的手被人一把攥住,疼得龇牙咧嘴。
攥住他手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像是读书人。他看着文弱,手劲却大得惊人,那汉子的手被他攥着,动都动不了。
“老吴,你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的,欺负过路的小姑娘?传出去,咱们青石镇的脸往哪儿搁?”
那汉子一看是他,脸色变了变,陪笑道:“刘先生,我不是……”
“行了行了。”那中年人松开手,“该干嘛干嘛去。这几天镇上不太平,你好好看着你的铺子,别多管闲事。”
那汉子揉着手腕,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江听澜几眼,眼神里满是不甘。
中年人转过身,看着江听澜三人,微微一笑。
“三位别见怪。这镇子小,没见过生人,难免好奇。老吴这人粗鲁,可也没什么坏心眼,别往心里去。”
风子衿抱拳道:“多谢先生解围。”
中年人摆摆手:“不必多礼。三位往北走?这条路可不近,这大冷天的,不如到寒舍喝杯茶,歇歇脚再走?前面还有几十里山路,不歇好了可走不动。”
江听澜正要拒绝,忽然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可江听澜看清楚了——那不是普通路人的眼神,那是一种认识她的眼神。
她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多谢先生。”
中年人的家就在街尾,一座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寒舍简陋,三位莫怪。”他请三人进屋,让座,沏茶。
江听澜坐下,打量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剑胆琴心”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沉郁。靠墙放着一张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线装书。窗边养着一盆兰草,叶子修长,绿得发亮。
“先生贵姓?”风子衿问。
“免贵姓刘,单名一个‘隐’字。”中年人笑道,“隐居的隐。”
刘隐。
这个名字,江听澜从来没听过。
可她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剑胆琴心。
这四个字的笔法,她见过。
在母亲的剑谱上。
母亲写字,有一种独特的笔法——捺的时候微微上挑,收笔时轻轻一顿。那种笔法,外人学不来,也看不出。可她能看出来。
刘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
“姑娘认得这幅字?”
江听澜沉默片刻,说:
“不认得。”
刘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姑娘不必多虑。”他说,“在下只是见姑娘面善,多看了几眼。若是在下没猜错,姑娘的令堂姓江?”
江听澜的手按在剑柄上。
风子衿也站了起来。
刘隐却摆摆手,笑道:
“别紧张。在下没有恶意。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江听澜的眼睛,轻轻说:
“你长得很像你娘。”
江听澜心头剧震。
“你认识我娘?”
刘隐没有直接回答,只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二十年前,金陵谢家的‘寒梅仙子’,江湖上谁不认识?在下曾有幸,远远见过一面。那时候,她刚挑了江北十三寨回来,风头正劲。金陵城里的少年侠客,十个有九个把她当成梦中之人。剩下那一个,是瞎了眼的。”
他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怀念,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江听澜看不透。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骑着马进城,腰里挂着剑,身后跟着一帮江湖朋友,当真是意气风发。我在茶楼上远远看着,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可谁能想到,她后来会……”
他没有说下去。
江听澜沉默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
“先生住在这里多久了?”
“十几年了。”
“可曾离开过?”
刘隐摇头:“不曾。自打来了这儿,就没出去过。这山里的日子清净,适合我这把老骨头。”
江听澜看着他,又问:
“那先生怎么知道,我是她的女儿?”
刘隐一愣,随即笑了。
“姑娘好敏锐的心思。”他点点头,“不错,在下不该知道。在下一个隐居深山的人,怎么会认得二十年前江湖上的人?又怎么会一眼认出她的女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轻轻按了按那幅字。
那幅“剑胆琴心”往旁边移开,露出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又按了按,那道缝慢慢裂开,露出一间暗室。
“姑娘请看。”
江听澜走到暗室门口,往里一看——
里面供着一个牌位。
牌位上写着:
“亡友江蕴之灵位”
牌位前供着一束梅花,已经干了,却还保留着淡淡的香气。香炉里有香灰,显然是经常有人上香。香炉旁放着一个小酒杯,杯里还有残酒。
江听澜站在那个牌位前,久久没有动。
11. 第 11 章
【临江仙·夜宿】
破庙山神应识我,青锋夜半长吟。
月光如水温衣襟。
寒梅三弄罢,剑意已深深。
莫问前路多险阻,此心早许千寻。
深仇未报岂能禁?
荒村闻犬吠,风雪满孤心。
暗室不大,不过丈许见方。除了那个牌位,就只有一张小小的供桌,一个蒲团。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骑着马,腰悬长剑,意气风发。画已经旧了,纸边都泛了黄,可那女子的眉眼依旧清晰。
那眉眼,和江听澜有七八分相似。
江听澜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那是母亲。
是十六岁的母亲,还没遇见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还没嫁人,还没生孩子,还没死。画上的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那笑容,江听澜从来没见过。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很少笑。偶尔笑的时候,也是淡淡的,带着几分苦涩。不像画上这个人,笑得那样张扬,那样肆意。
“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和我娘……”
刘隐站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和你娘,算得上是故交。”
他走到牌位前,上了一炷香,又从香炉旁拿起那个小酒杯,往地上洒了半杯,然后缓缓说: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浪迹江湖的闲人,四处游荡,无所事事。有一次在金陵城外,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人追杀,重伤垂危,倒在路边的草丛里,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看着那个牌位,目光悠远,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是你娘路过,救了我一命。那时候她也还年轻,才十七八岁。她把我带到一处破庙里,给我包扎伤口,喂我吃药,守了我三天三夜。我醒过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练剑,一招一式,认真得像个小孩子。”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她叫我刘大哥,我叫她江姑娘。我们一起喝过酒,一起论过剑,一起看过金陵城外的梅花。那时候的江湖,还没有那么多蝇营狗苟,人心也还简单。”
“再后来,她遇见了你爹。”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
“那个男人……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几分本事。不但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能说会道,一开口就能把死人说活了。他来金陵办事,不知怎么遇见了你娘,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得团团转。”
“我曾劝过她,说那人城府太深,眼里有太多东西看不透,不是良配。可她不信。她说,他待她是真心的。她说,一个女人,总不能一辈子打打杀杀,总要有个归宿。她说,刘大哥,你不懂。”
他苦笑一声:
“后来她嫁了,我就再没见过她。再后来,听说她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听澜。
“我不信她是自杀。江蕴是什么人?那是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人,那是刀架在脖子上眼都不眨一下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挫折就上吊自尽?可我没有证据,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查。只能在这里,给她立个牌位,逢年过节上一炷香,洒一杯酒。”
江听澜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先生住在这里,是在等我?”
刘隐点头。
“我听说山下有人拿着画像在找一个姑娘,十四五岁,身边跟着个丫鬟,就知道可能是你。你娘当年跟我说过,她若有了女儿,一定要让她学剑,一定要让她自由自在地活着,不要像她一样,被困在后宅那一方天地里。我就在想,若是你来了,我得见一见。”
他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很好。比你娘当年还沉稳。她十六岁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沉得住气。”
江听澜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风子衿在一旁问:“先生可知,害死江前辈的人是谁?”
刘隐的目光沉了沉。
“我查了十几年,总算查到一些眉目。”他看着江听澜,“丫头,你做好准备了吗?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江听澜抬起头,与他对视。
“先生请说。”
刘隐一字一句地说:
“害死你娘的,是你爹。可你爹背后,还有人。”
江听澜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人?”
刘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年那场‘三王之乱’,没那么简单。江家是被牵连的,可为什么会被牵连?江家明明是中立派,从来不掺和朝廷的事,怎么会突然站队,站到废太子那边去?”
他看着江听澜,目光深深:
“你娘的死,和你外公家的覆灭,是同一件事。那件事的背后,有一只黑手。那只手很大,大到你爹也只是个棋子,大到我查了十几年也只摸到一点边。”
江听澜握紧了秋水剑。
“那只手是谁?”
刘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谁?”
刘隐看着她,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当朝首辅——陈文渊。”
从刘隐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那红色浓得像是要滴下来,映在雪地上,白里透红,说不出的好看。
江听澜站在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陈文渊。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当朝首辅,权倾朝野,皇帝都要让他三分。当年“三王之乱”后,就是他主持清算,把废太子一党连根拔起。谢家,就是在那场清算中覆灭的。
他是那只黑手吗?
还是说,他也只是另一枚棋子?
“师妹,”风子衿低声说,“陈文渊在京城。咱们要去吗?”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晚霞像血一样红。
“去。”她说。
“可京城那么远,路上还有追兵,还有官府的人,还有……”
“那就走一步,是一步。”
风子衿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我陪你。”
青棠也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刀山火海,奴婢都跟着。”
江听澜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那是她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从母亲死后,她就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等着。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刘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递给江听澜。
“丫头,这里面有些银两和干粮,路上用。还有一些伤药,跌打损伤的,金疮止血的,都分好了。还有一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交给她。
“若是在京城遇到难处,可以去城东的‘听雨楼’找一个叫柳如烟的人。她是我的朋友,会帮你。”
江听澜接过包袱和信,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刘隐摆摆手,笑道:
“别谢我。等你报了仇,记得回来给我这老头子敬杯酒,说一声‘刘伯伯,我娘可以安息了’,就行了。我在梅花树下等着你。”
江听澜点点头。
她转身,带着青棠和风子衿,往北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暮色中,刘隐还站在门口,望着她们。
他身后,那几株梅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他就站在那场雪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世上,总有人记得你。哪怕你死了,他们也会记得。”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前方的路越来越模糊。可她知道方向——
往北,往京城,往那个藏着一只黑手的地方。
这条路,是母亲走过的路。
她只是继续走下去。
天黑透了的时候,她们在一个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供的是山神,早就断了香火。神像上的彩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在月光下看着有些瘆人。
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银子。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不知多久没人来过了。
青棠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不停地东张西望。
“小姐,这地方……会不会有鬼啊?”
风子衿忍不住笑了:“青棠姑娘别怕。就算有鬼,有我和师妹在,也叫他不敢出来。鬼也怕剑,尤其是见过血的剑。”
青棠撇撇嘴:“就会说大话。真见着鬼,你跑得比谁都快。”
风子衿也不恼,只笑着摇摇头。
江听澜坐在火堆旁,看着那本《寒梅剑谱》。
火是风子衿生的,他在破庙里找了些烂木头,堆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着。火光照得庙里亮堂堂的,也暖和了许多。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书页上。那些母亲亲手画的图,那些母亲亲手写的字,在月光下好像活了过来。
一笔一划,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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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母亲的温度。
她一招一招地看着,一招一招地记着。
寒梅剑法一共九式,每一式又有三种变化。母亲写得详细,每一招每一式该怎么练,该怎么发力,该怎么呼吸,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套剑法的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
她愣了愣,仔细翻了翻——不是撕掉的,是被水洇湿后烂掉的。只剩下半边,隐约能看见几个字:
“……剑……合一……破……”
后面的都看不清了。
她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二十年了,能保存成这样,已经是万幸。
她把剑谱收好,闭上眼睛,默默回想白天练的那些招式。
寒梅一弄,踏雪寻梅。
寒梅二弄,暗香浮动。
寒梅三弄,疏影横斜。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剑和手,手和心,忽然连在了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出来,经过手臂,传到剑上,再从剑尖流出去。
她睁开眼,拔出秋水剑。
月光下,剑身如一泓秋水,冷光逼人。
她站起来,轻轻刺出一剑。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只是轻轻的一刺。
可那剑尖,却好像刺穿了什么。不是刺穿了什么东西,而是刺穿了某种看不见的隔膜。
风子衿在一旁看着,忽然惊道:
“师妹,你……”
江听澜收回剑,自己也有些怔怔的。
方才那一剑,她根本没有用力。可刺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剑不是剑,手不是手,她整个人,都融进了那一剑里。那一刻,她忘记了招式,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
这是……
“恭喜师妹。”风子衿抱拳笑道,“这是入门的征兆。你摸到第一重的边了。”
江听澜看着手里的剑,久久没有说话。
第一重。
手中有剑,心中无剑。
她终于摸到了。
月光下,她忽然想起钟不离说过的话:
“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什么时候你忘了剑,忘了手,心里只有那一刺,你就入门了。”
现在她有点懂了。
夜深了。
青棠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孩子累坏了,一沾地就睡,睡得像个小猪一样。风子衿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他抱着剑,呼吸平稳,可耳朵一直竖着,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江听澜坐在破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圆,挂在半空,把荒野照得一片惨白。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而绵长。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握着秋水剑,剑横在膝上。
明天,她们要继续赶路。
往北,往京城,往那个藏着一只黑手的地方。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路上还有多少追兵,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京城,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有师父,有青棠,有风子衿,有刘隐。还有母亲留下的剑谱,母亲留下的剑,母亲留给她的这条路。
她低下头,看着秋水剑。
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稚气还未完全褪去。可那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坚毅,几分冷峻。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听澜。
母亲说,生她那天下着大雨,窗外池塘里的水涨了,波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音。母亲听着那水声,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听澜。听水波之声。
母亲说,希望你长大了,能听懂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风雨声,鸟鸣声,人语声,还有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现在好像听懂了一些。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
娘。
您在看着吗?
您放心。
女儿一定会走完这条路。
一定。
月光下,一个少女坐在破庙门口,膝上横着一把剑,望着月亮。
她的眼神,依旧很静。
可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仇恨。
那是决心。
那是……活着的意义。
远处,狼嚎声渐渐远了。
夜,还很长。
可天,总会亮的。
12. 第 12 章
【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三日后,保定府外。
官道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贾,有骑马的差役,还有三五成群的江湖人。
江听澜三人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她裹着那件粗布旧棉袄,低着头,青棠紧紧挨在她身边,风子衿走在最前面,不时左右观望。
“师妹,”风子衿压低声音,“前面就是保定府了。咱们要不要进城?”
江听澜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绕城而过。”
风子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保定府是大城,官府的人多,城门处必有盘查,进去容易露了行踪。这些日子一路走来,他们已经躲过了好几拨官差,不能再冒险。
青棠却小声嘀咕:“奴婢还想着能住一回客栈,洗个热水澡呢……这些天净睡破庙、钻山洞,身上都快长虱子了。”
江听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青棠立刻缩了缩脖子:“奴婢就是随便说说,赶路要紧,赶路要紧。”
三人离开官道,沿着一条小路绕过保定府城墙,继续往北。
这条路偏僻得很,两旁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老树,叶子都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前滚。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江听澜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跟着我们。”
风子衿一愣,侧耳倾听。路上除了他们,再无别的行人,风声、鸟鸣声,什么异样都没有。他的耳力不如江听澜,这是他知道的。
“师妹确定?”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继续往前走。可她走得不快,步幅也比方才小了,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走了二里地,前方是一片树林。那些树长得高大,枝丫交错,官道从林中穿过,前后不见人迹,僻静得很。
“就在这里。”江听澜忽然停住,转过身,望着来路,“朋友,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林中寂静了片刻。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子衿手按剑柄,凝神戒备。青棠躲到江听澜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一个人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是个女子。
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衫子,腰间悬着一柄细剑。那剑不长,比寻常的剑短了半尺,剑鞘上镶着几颗小小的绿松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容貌清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慵懒,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她看着江听澜,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
“小丫头好耳力。这么远的距离,能听见我的脚步声,不简单。”
风子衿上前一步,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跟踪我们?”
那女子却不看他,只看着江听澜,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的秋水剑上,又移回脸上,看了又看,忽然说:
“你是江蕴的女儿?”
江听澜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也没有回答,只与那女子对视。
那女子见她如此沉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随手一扬。那封信轻飘飘地飞过来,不偏不倚,落在江听澜面前的地上,就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放下的一般。
江听澜捡起来一看,正是刘隐给她的那封信,封口完好,并未拆开。
“这信……”她一愣,“怎么会在你手里?”
那女子懒洋洋地说:“你那包袱被人割了口子,信掉了出来,被我发现捡了。原想还给你们,可又想看看,能让老刘写信托付的人,是个什么样子。所以就跟着看看。”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江听澜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不错。比你娘当年沉得住气。当年你娘要是也有你这般沉稳,也不至于……”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听澜看了看自己的包袱,果然发现底部有一道细细的口子,被人用刀片划开的。
那口子不大,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心里一凛——
什么时候被人动了手脚,她竟全然不知。这一路行来,她自问时刻警惕,却还是被人近了身。
“阁下是……柳如烟柳前辈?”
那女子点点头:“是我。”
风子衿皱眉道:“柳前辈既然认出我们,又知道刘先生托付之事,为何不直接现身?要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害我们虚惊一场。”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小鬼,你叫什么?”
“晚辈风子衿。”
“风清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师。”
柳如烟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哼了一声:“那个老顽固,居然也收徒弟了。还收了个这么没礼貌的。见了长辈,不知道先行礼,倒先质问起来了。”
风子衿涨红了脸,想要争辩,却被江听澜抬手制止。
江听澜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地说:“柳前辈,我等初入江湖,不知深浅。方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多谢前辈替我们捡回书信,又一路相护。”
柳如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丫头年纪虽小,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难得。
“行了,别前辈前辈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柳姐姐就行。”她顿了顿,“走吧,跟我来。”
“去哪儿?”
“听雨楼。”柳如烟转身就走,也不管他们跟不跟上来。
“你们不是要去京城吗?从这儿到京城,还有七八天的路。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在找你们。跟我走,我带你们走一条没人知道的路。”
江听澜略一犹豫,还是跟了上去。
青棠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小姐,这人可信吗?咱们又不认识她。”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先生信她,我们就信她。再说,她若是想害我们,方才在林中动手便是,不必现身相见。”
青棠想想也对,便不再多言。
柳如烟带她们走的,果然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离开官道后,她领着三人钻进了路边的林子,在树丛间穿行。
那些树长得密,枝丫横生,根本没有路。可柳如烟走得极快,像是闭着眼睛都能走似的,左一拐,右一绕,转眼就把人带出老远。
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小小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像一个碗。
谷中一片竹林,那些竹子长得极高极密,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海浪的声音。
竹林中隐隐露出几间屋舍的屋檐,青瓦白墙,在竹影中若隐若现。
“这就是听雨楼?”青棠惊讶道,“不是楼啊?明明就是几间屋子嘛。”
柳如烟笑了:“谁说听雨楼就一定是楼?我说它是楼,它就是楼。”
她领着三人走进竹林。
那些竹子种得极密,密密麻麻的,不留一点空隙。
可柳如烟在竹林中穿行,却像是在自己家里走路一样,从这根竹子旁边绕过,从那根竹子旁边穿过,走得又快又稳。
江听澜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发现这竹林不是随便种的。
那些竹子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
每走几步,柳如烟就会左转或右转,有时往前走三步,有时往后退两步,像是在按某种规律行走。
她暗暗记下那些转折,却发现根本记不住——太复杂了,转了几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别记了。”柳如烟头也不回地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这竹林是按奇门遁甲布的,记不住走法,进来就出不去。我布了三年才布成,你要是看一眼就能记住,那我这三年就白活了。”
江听澜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又走了一会儿,竹林忽然变得稀疏起来。再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那几间屋舍就在眼前。
青瓦白墙,简朴雅致,一共三间,呈品字形排列。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叶子又宽又大,绿得发亮,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一滴一滴,慢慢往下滴。
院子当中放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坐吧。”柳如烟在石桌前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不知是刚沏的,还是一直温着等人来。
江听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好茶。”
柳如烟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浓。
“小丫头,你比你娘有趣。你娘当年,只知道喝酒,从来不品茶。我给她沏茶,她端起来一口干了,问我有没有酒。气得我差点拿茶壶砸她脑袋。”
江听澜放下茶杯,直视着她。
“柳姐姐和我娘很熟?”
柳如烟的目光微微恍惚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她望着院中的芭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算不得很熟。见过几次面,喝过几次酒。她是个好人,可惜……命不好。”
她顿了顿,又说:
“老刘的信我看了。他说你要进京查你娘的死因,还说要找陈文渊?”
江听澜点头。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知道陈文渊是什么人吗?”
“当朝首辅。”
“还有呢?”
江听澜摇头。
柳如烟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那几株芭蕉,缓缓说:
“陈文渊,字济川,今年五十七岁。出身寒微,家里穷得叮当响,据说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可他聪明,二十岁就中了进士,三十岁入阁,四十岁成为首辅,权倾朝野十七年。皇帝年轻的时候,是他一手扶持上来的。如今皇帝虽然长大了,可朝中上下,多半还是他的人。他一句话,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她收回目光,看着江听澜。
“你娘死的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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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是他当首辅的第十年。那年的‘三王之乱’,表面上是废太子谋反,可实际上……”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江听澜追问:“实际上如何?”
柳如烟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那场乱子之后,江家倒了,废太子死了,还有好几个家族也倒了。而陈文渊的位子,坐得更稳了。原本朝中还有几个人能跟他扳扳手腕,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她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小丫头,你确定要去查他?他是当朝首辅,权倾天下,身边高手如云。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剑法才刚入门,连他府上的看门人都打不过。”
江听澜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那你就在这儿住下,住到你能打过我为止。”
江听澜一愣。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随手折了一根竹枝。那竹枝手指粗细,三尺来长,还带着几片竹叶。她把竹叶撸掉,握在手里掂了掂,转身看着她。
“你现在的剑法,还太嫩。别说陈文渊身边的护卫,就是他府上那些看门的,你都打不过。想进京,先过我这一关。”
她抖了抖手里的竹枝,微微一笑:
“来吧,让我看看,江蕴的女儿,到底有几分成色。”
江听澜站起来,握紧了秋水剑。
“柳姐姐,这是……”
“别废话。”柳如烟手中竹枝一抖,直刺过来。
那竹枝在她手里,竟比真剑还快。只见绿影一闪,竹枝已经刺到面前,带着一股劲风,直取江听澜咽喉。
江听澜急忙侧身闪避,竹枝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带起一阵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柳如烟第二招已经到了。
竹枝从下往上撩起,这一招变化极快,前一瞬还在她面前,后一瞬已经到了她腰侧。
江听澜挥剑格挡,当的一声,竹枝和剑身相交,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酸了。
“太慢了。”柳如烟收招,摇了摇头,“你这一剑,慢了半拍。若是真剑,你已经死了。”
江听澜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活动了一下被震麻的手腕。
“再来。”
柳如烟点点头,又是一剑刺来。
这一剑和方才不同,又快又刁,刺向她的左肩。
江听澜有了防备,盯着那根竹枝,看准来势,挥剑格挡。
可就在她出剑的一刹那,柳如烟的竹枝忽然变了方向,从刺左肩变成了刺右肋。
江听澜急忙收剑再挡,却已经来不及了。竹枝点在她右肋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太笨。”柳如烟收了竹枝,“你看见我出招,就想格挡。可你没看出来,我这一招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后头。”
江听澜揉着被点疼的地方,点了点头。
“再来。”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格挡。她盯着柳如烟的眼睛,盯着她的肩膀,盯着她握着竹枝的手。
柳如烟一剑刺来。
江听澜没有动,只盯着她的手腕。
就在竹枝将要刺中她胸口的一刹那,她忽然出剑。
秋水剑后发先至,点在竹枝上,将它荡开。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
“有点意思。再来!”
两人在院子里斗了起来。
说是斗,其实是一边倒的碾压。
柳如烟的竹枝时快时慢,时轻时重,招式变幻莫测,江听澜根本摸不着她的路数。
往往刚挡住一招,下一招已经刺到眼前。有时候明明看准了来势,可剑一出,对方又变了。
不到一盏茶功夫,江听澜已经被点了七八下。
虽说是竹枝,可每一下都疼得钻心,像被针扎似的。手臂上、肩膀上、腰上、腿上,到处都是红点。
可她没有叫停,也没有后退。
每一次被点中,她就退后一步,喘口气,然后再次挺剑而上。
第十次被点中肩膀后,她终于站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柳如烟收了竹枝,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服了?”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她。
“不服。”
柳如烟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不服就好!你要是服了,我反倒瞧不起你。练剑的人,就得有这股不服输的劲。你娘当年要是也有你这股劲,也不至于……”
她又没说完,但这次江听澜听出来了,她每次说到母亲的事,都会停住,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柳如烟伸手把江听澜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的底子不错,就是太嫩,还得多练。在这儿住一个月,我帮你打磨打磨。”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问:
“柳姐姐为什么要帮我?”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院中的芭蕉,轻轻说:
“因为你娘当年,也帮过我。”
她没有细说。
江听澜也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13. 第 13 章
夜里,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有人在轻轻说话,又像有人在轻轻唱歌。
江听澜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夜,手里捧着那本《寒梅剑谱》。
烛火跳动着,照在书页上,忽明忽暗。那些母亲亲手画的图,那些母亲亲手写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她的温度。
青棠已经睡了,睡在屋角的床上,睡得很沉。这些天赶路,她累坏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风子衿住在隔壁,也不知睡了没有。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柳如烟端着一壶酒走进来。
“睡不着?”
江听澜点点头。
柳如烟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推给她一杯。
“尝尝。这是我酿的梅子酒。用了三年的陈酿,加今年新摘的梅子,封了三个月才开封。”
江听澜接过来,抿了一小口。酒味很淡,带着梅子的酸甜,入喉暖暖的,顺着食道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
“嗯。”
柳如烟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雨。
“你娘也喜欢喝酒。不过她喜欢喝烈的,越烈越好。她说,酒不烈,怎么能浇愁?”
江听澜沉默着。
柳如烟忽然问:“你知道你娘为什么会嫁给你爹吗?”
江听澜摇头。
“因为她累了。”柳如烟轻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她一个人在外面飘了太多年,从十四岁闯荡江湖,到二十二岁嫁人,整整八年。那八年里,她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杀过太多该杀的人。她累了,想找个地方停下来,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喝了口酒,望着窗外的雨夜,目光变得悠远。
“那时候,你爹还只是个穷书生,进京赶考,路上被人抢劫,差点死在荒郊野外。是你娘救了他,照顾他养好伤,还送了他盘缠。后来他考中了进士,来江家提亲。你娘本来不想嫁,可你外公说,江家需要一个在朝堂上说话的人。你娘为了家族,就嫁了。”
江听澜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柳如烟叹了口气,“江家倒了,你娘死了。那个曾经救过他命的女人,那个为了他放弃江湖的女人,那个给他生了女儿的女人,他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窗外,雨声更密了。
江听澜望着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丫头,别学你娘。这世上,有些人值得你掏心掏肺,有些人不值得。你得学会分清。分不清,就会受伤。”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她。
“柳姐姐分得清吗?”
柳如烟愣了愣,随即苦笑。
“分不清。所以我现在一个人住在这山沟里,种竹子,酿梅子酒,听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夜。
“可你不一样。你还有路要走,还有仇要报,还有人要护着。”她回头看着江听澜,“所以你得比我强。强很多。”
江听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雨夜。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芭蕉叶上,落在竹叶上,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悠长,有的短促。像一首没有曲谱的歌。
“柳姐姐,”江听澜忽然说,“谢谢你。”
柳如烟笑了笑,没有说话。
雨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听澜开始了比在山谷中更艰苦的训练。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竹林中练剑。练到日上三竿,吃早饭。饭后休息半个时辰,继续练。练到傍晚,吃晚饭。晚饭后再练,练到深夜。
柳如烟的剑法,和钟不离完全不同。
钟不离教的是根基,是“忘剑”,是“手是心的延伸”。他让她一遍又一遍地刺,刺到忘记自己在刺,刺到剑成了手的一部分,手成了心的一部分。
柳如烟教的却是实战,是眼力,是“看破”。她不教固定的招式,只教她怎么看人,怎么预判,怎么在对手出招之前就知道他要往哪儿刺。
“你记住了,”她站在江听澜面前,手里依旧拿着那根竹枝。
“剑法再精妙,也要看用的人。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招式,不同的人使出来,威力天差地别。”
她说着,忽然一竹枝刺来。
江听澜早有防备,侧身闪开。
可柳如烟第二招已经到了,点在她腰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么疼。
“你看见我出招了,可你没看见我的后招。”她收了竹枝,“预判不是只猜第一招,要猜第二招、第三招。高手过招,往往一招之间就有七八种变化。你只防第一招,后面的就全中了。”
江听澜揉着被点疼的腰,点了点头。
“再来。”
柳如烟又刺来一竹枝。
这一次,江听澜没有只盯着她的第一招。她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肩膀,盯着她握竹枝的手,试图从这些细微的动作里,猜出她的后招。
柳如烟第一招刺向她左肩。
江听澜没有动,只盯着她的手腕。
果然,那竹枝刺到一半,忽然转向,刺向右肋。
江听澜早有准备,挥剑格挡。
当的一声,竹枝和剑身相交。虽然还是被震得手臂发麻,可这一次,她挡住了。
“好!”柳如烟赞了一声,“就是这样。继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听澜的剑法,在柳如烟的打磨下,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那种生硬的、一招一式的剑法,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自己的章法。
有时候,她能预判柳如烟的攻击,提前格挡。有时候,她甚至能反击一两招,逼得柳如烟后退几步。
“不错。”柳如烟收招,擦了擦额头的汗,“比你娘当年进步还快。你娘当年虽然天赋高,可她太急躁,沉不下心来。你比她稳,稳的人才能走得远。”
江听澜收剑入鞘,喘着气说:“是柳姐姐教得好。”
柳如烟摆摆手:“少拍马屁。去吃饭,下午接着练。晚上还有晚上的功课。”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柳如烟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你师父钟不离,派人送信来了。”
江听澜心里一紧。
“师父怎么了?”
“别紧张,他还活着。”柳如烟说,“不过伤得不轻,得好生养着。他让人带话给你——‘臭丫头,别给老子丢脸。练好了再回来,练不好别回来。’”
江听澜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了,别担心那个老不死的。他命硬着呢,九条命都死不了。二十年前江湖上就有人想杀他,他活到现在;二十年后还有人想杀他,他还是活着。这种人,阎王爷都不收。”
她转身走了。
江听澜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竹林,久久没有动。
师父。
您等着。
弟子一定会练好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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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见您。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
江听澜独自站在竹林中,握着秋水剑,一遍又一遍地练着那套“寒梅剑法”。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那些光斑随着竹叶的晃动而晃动,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她身上飞舞。
她的剑越舞越快,剑光在月光下闪烁,像一朵朵盛开的寒梅。一朵,两朵,三朵……每一朵都在夜空中绽放,然后消失。
寒梅一弄,踏雪寻梅。
寒梅二弄,暗香浮动。
寒梅三弄,疏影横斜。
三招使完,她没有停,又从头开始。
一遍。
两遍。
三遍。
不知练了多少遍,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剑不再是剑,手不再是手,她和剑之间,好像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就像钟不离说的——“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以前她只是听懂了这句话,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闭上眼,凭着感觉挥出一剑。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随心所欲地一挥。
剑光一闪。
面前一根竹子无声地断成两截,上半截慢慢倾斜,然后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切口平整如镜,在月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
她睁开眼,看着那根断竹,怔住了。
“好!”
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三丈外的一棵竹下,拍着手。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恭喜你,入门了。”
江听澜看着手里的剑,有些不敢相信。
“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柳如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现在出手,已经不需要想了。剑比你脑子快,这就是入门。就像人走路,不会想着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想走就走,自然而然。”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这才刚刚开始。第一重入门,上面还有八重。每一重都是天差地别。有的人一辈子卡在第一重,到死也进不了第二重。有的人进了第二重,就再也上不去了。”
江听澜点点头,把剑收起来。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问:
“丫头,你知道我和你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江听澜摇头。
“她太聪明了。”柳如烟说。
“聪明人,学什么都快,可也容易自满。她当年,三个月就入了第一重,一年就入了第二重,三年就入了第三重。江湖上的人都说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说什么‘寒梅仙子,天下无双’。”
她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可后来呢?她嫁了人,就不再练剑了。那些天赋,那些才华,全都荒废了。等到她想再拿起剑的时候,已经拿不起来了。剑这东西,三天不练手生,三年不练,就跟没练过一样。”
江听澜沉默着。
柳如烟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不一样。你比她笨,可你比她倔。倔的人,才能走得更远。聪明人遇到难处,会绕道走。倔的人遇到难处,只会撞过去。撞着撞着,就把墙撞穿了。”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明天我要出一趟门。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你接着练,等我回来。”
“柳姐姐去哪儿?”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挥了挥手,消失在竹林中。
江听澜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可她没有多想。
她继续练剑。
月光下,剑光闪烁,如寒梅绽放。
14. 第 14 章
柳如烟走后的第三天,谷中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江听澜正在竹林中练剑。
她一剑一剑地刺着,刺得专注,刺得忘我,整个人都沉浸在那股玄妙的感觉里。
忽然,她停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是风声,不是鸟鸣声,是人的声音。
很乱,很急,还有兵器交击的声响。
有人闯进了竹林阵。
“青棠,进屋去。”她低声说。
青棠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听见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风子衿也从自己屋里出来,握着剑,走到江听澜身边。
“师妹,是什么人?”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望着竹林的方向。
那嘈杂声越来越近。有脚步声,有呼喝声,有刀剑声,还有惨叫声。
很快,竹林中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江听澜握紧秋水剑,手心渗出冷汗。风子衿站在她身边,也握紧了剑,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一个人影从竹林中缓缓走出来。
是个黑衣人。
从头到脚一身黑,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透着阴冷的光,像毒蛇的眼睛,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还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竹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江听澜和风子衿,慢慢开口:
“哪个是江听澜?”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听澜上前一步。
“我是。”
黑衣人点点头,把刀往地上一插,竟然坐了下来。
“坐吧。等人齐了再说。”
江听澜一愣。
“等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竹林阵中又传来一阵动静。
又一个黑衣人走了出来。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共七个黑衣人,从竹林中走出。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打扮——黑衣黑巾,只露眼睛。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刀,刀上都沾着血,有的是新鲜的,还在往下滴,有的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们把江听澜和风子衿围在中间,围成一个圈,却不进攻,只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江听澜握紧秋水剑,环顾四周。这些人能闯过竹林阵,武功一定不弱。七个对一个,她几乎没有胜算。就算加上风子衿,也是凶多吉少。
风子衿站在她身边,低声说:
“师妹,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先走。你往竹林里跑,他们追不上你。”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竹林阵中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没有蒙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要是走在街上,谁都会以为他是个私塾先生,或者是个不得志的穷秀才。
可他一走出来,那七个黑衣人都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大人。”
中年人摆摆手,目光落在江听澜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
“你就是江蕴的女儿?”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与他对视。
中年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是赞赏?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出来。
“不错。”他说,“比你娘沉得住气。当年你娘要是也有这份沉稳,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就像柳如烟一样,每次说到母亲的事,都会停住。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济’字。”他说,“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京城。”
江听澜心里一凛。
“谁要见我?”
周济没有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别问了。跟我们走,少吃些苦头。若是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七个黑衣人已经握紧了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江听澜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秋水剑。
剑身在阳光下,如一泓秋水,冷光逼人。
“若是不肯,便如何?”
周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那就只好得罪了。”
他一挥手,七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刀光如雪,向江听澜当头罩下。
她没有退。
也不能退。
身后是青棠,是风子衿,是柳如烟的家。
退了,他们就都完了。她只能挡,只能拼,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她横剑格挡,当当当三声,架住三把刀。
另外四把刀从不同方向刺来,她侧身闪过两刀,却被第三刀划伤了手臂。
刀锋划过,皮肉绽开,鲜血溅出,染红了衣袖。疼,钻心的疼,可她没有叫出声,只咬着牙,继续格挡。
“师妹!”风子衿惊呼一声,挥剑来救。
他的剑法不弱,一剑逼退两个黑衣人。可另外五个却死死缠住江听澜,刀刀狠辣,招招致命。
江听澜咬牙苦战。
柳如烟教她的东西,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看他的眼睛,眼睛会出卖他。他要往哪儿刺,眼睛里会先露出来。”
“预判不是只猜第一招,要猜第二招、第三招。高手过招,一招之间就有七八种变化。”
“有时候,故意让对手刺中,是为了让他露出破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她死死盯着那些黑衣人的眼睛,盯着他们的肩膀,盯着他们握刀的手。在他们出招之前,就预判他们的动作。
一刀劈来,她提前侧身,刀擦着鼻尖掠过。
一刀刺来,她微微偏头,刀从耳边划过,带起一缕头发。
一刀横扫,她矮身躲过,同时一剑刺出,正中那人的膝盖。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膝盖上血如泉涌。
可另外六人的刀,同时砍来。
四面八方,无处可躲。
江听澜避无可避,只得拼着受一刀,也要换一个。她横剑格挡两刀,任凭另外四刀砍向自己——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疾风掠过。
当当当当当!
五把刀同时被荡开,五个黑衣人齐齐后退。
一个人影落在江听澜面前,手中一根竹枝,正是柳如烟!
“柳姐姐!”江听澜又惊又喜。
柳如烟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停留一瞬,脸色沉了下来。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江听澜看不懂的东西。
“我来晚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七个黑衣人和站在一旁的周济,冷冷一笑。
“周济,你不在京城待着,跑到我这山沟里来撒野,是想死吗?”
周济看见她,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
“柳姑娘,多年不见。在下奉命行事,还望姑娘行个方便。只要把那个小丫头交出来,我们立刻就走,绝不叨扰。”
“奉命?奉谁的命?”
周济没有回答。
柳如烟冷哼一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文渊那个老不死的,手伸得够长的。从京城伸到保定府,伸到我这儿来了。”
她手中竹枝一抖,指向周济。
“人是我罩的。想带走,先问问我手里这根竹子答不答应。”
周济看着她,目光复杂。
“柳姑娘,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自讨苦吃?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想伤你。”
柳如烟笑了。
“是不是对手,打过才知道。至于伤不伤我……”她手中竹枝一抖,“你倒是试试看!”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掠了出去。
竹枝如剑,直刺周济咽喉。
那一刺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声,比之前和江听澜过招时快了何止一倍。
周济身形一闪,躲过这一刺,同时从腰间拔出一柄软剑。
那剑平时围在腰上,像一条腰带,此刻一抖,竟化成三尺青锋,剑身柔软,像蛇一样扭动。
他反手一剑,削向柳如烟的手腕。
两人斗在一处。
那七个黑衣人想上前帮忙,却被风子衿拦住。他一个人对七个,根本不是对手,可他一剑一剑地拼,一步不退,硬是把七个人都挡了下来。
江听澜也没有闲着。她捂着受伤的手臂,提剑冲向那些黑衣人。手臂上的伤疼得她冷汗直冒,可她没有停,一剑一剑地刺,一剑一剑地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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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三人联手,竟和对方斗了个旗鼓相当。
也不知打了多久。
江听澜的手臂已经完全麻木了,血染红了整条袖子,顺着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她还在刺,还在拼,还在挡。
风子衿浑身是伤,衣服被刀划得稀烂,可他也还在拼,一步不退。
柳如烟和周济的比斗最是激烈。两人的剑都快得看不清,只见两团光影在院子里翻滚,所过之处,竹叶纷飞,尘土飞扬。
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江听澜回头一看,只见柳如烟倒退三步,嘴角溢出血来,胸口的衣服上一片殷红。周济的软剑,正指着她的咽喉,剑尖离她的喉咙不到一寸。
“柳姐姐!”
江听澜想冲过去,却被黑衣人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周济看着柳如烟,轻轻叹了口气。
“柳姑娘,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必呢?”
柳如烟抹了抹嘴角的血,忽然笑了。
“是吗?”
周济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忽然脸色大变。
他低头一看,一根竹枝,不知何时刺入了他的小腹。竹枝从后面刺入,从前面露出,穿了个透。
那是柳如烟方才脱手飞出的竹枝。
她拼着受他一剑,也要出这一招。
“你……”
周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软剑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柳如烟捂着胸口,笑得有些吃力,嘴角的血越流越多。
“你以为我只会用剑?这招‘飞花摘叶’,我练了二十年。当年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这招一辈子只能用一次,用完了,你就没命了。我一直不信,今天总算信了。”
周济慢慢跪倒,脸色惨白。他低头看着小腹上的竹枝,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来。
那七个黑衣人见主人受伤,大惊失色,纷纷撇下江听澜和风子衿,冲向周济。
“撤!”
一声令下,他们扶着周济,飞快地退入竹林。地上留下一串血迹,触目惊心。
柳如烟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忽然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柳姐姐!”
江听澜冲过去,一把扶住她。
柳如烟脸色苍白如纸,胸口一片血迹,还在不断扩大。那血迹触目惊心,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血花。
“别慌……”她艰难地笑了笑,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死不了……还死不了……”
江听澜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跑。她的手臂疼得像要断掉,可她顾不上,只拼命地跑。
“青棠!烧水!拿药!”
青棠慌慌张张地跑去准备,手忙脚乱,差点摔跤。
风子衿守在门口,望着竹林的方向,脸色凝重。他握紧剑柄,浑身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些人虽然退了,可谁知道会不会再来?
他发誓,不管来多少人,他都绝不会让他们伤害师妹。
屋里,江听澜守在柳如烟床边,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比平时苍白了许多,可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即使伤成这样,她还在笑。
“傻丫头……发什么呆……”柳如烟闭着眼睛,轻轻说,“去练剑……别偷懒……我好了要检查的……”
江听澜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柳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因为……你娘当年……也是这样帮我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怀念,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江听澜分不清。
“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还给你……也是一样的……”
江听澜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三次流泪。
第一次,是母亲死的那天。
第二次,是师父传剑的那晚。
第三次,是现在。
她握着柳如烟的手,在心里发誓——
从今往后,她绝不再让任何人为她受伤。
绝不。
窗外,又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又像有人在轻轻哭泣。
15. 第 15 章
【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柳如烟在床上躺了七日。
那日她伤得极重——周济的软剑刺穿了她的左肺,只差半寸就要了性命。
江听澜守在她床边,七日七夜不曾合眼。
青棠煎药、换布、喂粥,忙得脚不沾地。风子衿守在竹林入口,日夜警戒,生怕那些人再来。
第七日黄昏,柳如烟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江听澜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忽然笑了。
“傻丫头……守着我做什么……去练剑啊……”
江听澜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柳如烟反握住她,轻轻叹了口气。
“周济这次吃了大亏,不会善罢甘休。等他伤好了,一定会带更多的人来。”
她顿了顿,看着江听澜的眼睛。
“江丫头,你得走了。”
江听澜心里一紧。
“柳姐姐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柳如烟打断她,“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容易散架。倒是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江听澜连忙扶住她。
“听我说。”柳如烟靠着床头,喘了几口气,“周济是陈文渊手下四大高手之一。他败了,陈文渊会派更强的人来。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若你走了,我还尚有一线生机。”
“可是……”
“没有可是。”柳如烟的目光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死了,她在地下也不会瞑目。走,现在就走。就当是为了我给你娘报恩了”
江听澜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柳姐姐,我……”
“别哭。”柳如烟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
“练剑的人,不能哭。眼泪会挡住眼睛。”
这句话,钟不离也说过。
江听澜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那我走了,柳姐姐怎么办?”
柳如烟笑了。
“我有竹林阵,有机关埋伏,还有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只要我想躲,陈文渊亲自来也找不到我。”
她拍了拍江听澜的手。
“你放心去。等你报了仇,再回来看我。”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来,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柳姐姐保重。”
柳如烟受了她这三拜,眼中也隐隐有了泪光。
“去吧。”
她挥了挥手,闭上眼睛。
江听澜站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房门。
门外,青棠和风子衿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等着她。
“走。”她说。
三人穿过竹林,走出山谷。
暮色四合,山谷渐渐被夜色吞没。只见那几间屋舍的灯火,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告别。
江听澜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只要再看一眼那灯火,就可能再也迈不动步子。
青棠走在她身侧,时不时回头张望,眼眶红红的。
风子衿背着行囊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攥得发白。
山路崎岖,月色暗淡。
三个人就着星子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出三里地,青棠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咱们去哪儿?”
江听澜脚步顿了一下。
去哪儿?
为了护她,她娘死了,青棠随她一起逃出尚书府,柳如烟重伤把她赶了出来。
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往南走。”她说。
“南边是哪儿?”
“不知道。”江听澜继续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
慢说是京城,就是刀山剑林,也是要走走的。
青棠不再问了。
又走了一程,风子衿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
三人立刻噤声,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黑衣骑士从山道上疾驰而过。为首那人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陈文渊的标记。
江听澜屏住呼吸,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夜色里。
等马蹄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
“是去找柳姐姐的。”青棠的声音发颤。
“她说过,她有竹林阵。”江听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不会有事的。”
风子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继续赶路。
天快亮的时候,她们走到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往官道,一条钻进更深的荒山野岭。
江听澜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姑娘?”青棠小声唤她。
江听澜抬起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想起柳如烟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你报了仇,再回来看我。”
报仇。
她握紧剑柄,朝荒山野岭的那条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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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青棠和风子衿跟上去,三个人影渐渐被晨雾吞没。
身后,来路已不可见。
从山谷出来,一路向北。
柳如烟给她们指了一条新路——翻过两座山,渡过一条河,就到了直隶地界。从那里往北,再走五日,便是京城。
这条路比官道难走,却胜在隐蔽。沿途都是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不用担心追兵。
走了三日,她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夜里,江听澜坐在火堆旁,翻着那本《寒梅剑谱》。
这些日子,她已经把剑谱上的招式都记住了。可她还是喜欢翻,翻着翻着,就好像能看见母亲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着这些字。
风子衿坐在她对面,忽然开口:
“师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
“你报仇之后,打算做什么?”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他。
风子衿的目光很认真。
“我是说,报了仇,杀了该杀的人,然后呢?你才十五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从逃出尚书府那天起,她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变强,要别人伤害不了自己在意的人,报仇,要为自己在意的人报怨仇。至于报仇之后要做什么,又为了什么而活,她从来没有想过。
风子衿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不知道也没关系。慢慢想,总会想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
“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盼头。没有盼头,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江听澜问:“那你的盼头是什么?”
风子衿的目光望向庙外的夜空。
“查清师父的死因,替师父报仇。”
他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然后找个地方,开一间茶馆,每天喝茶、晒太阳、看人来人往。要是有人欺负上门,就打回去。要是没人来,就这么过一辈子。”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羡慕。
他有盼头。
她没有。
青棠在一旁小声说:“小姐的盼头,就是奴婢的盼头。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火堆渐渐熄了。
庙外,月光如水。
16. 第 16 章
天光大亮,三人继续赶路。
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江听澜忽然站住了。
山脚下,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抱着孩子的,互相搀扶着的——
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灰扑扑的河流,缓缓地往南流淌。
“这是……”青棠愣住了。
一个老汉从她们身边走过,肩上挑着两个破包袱,一头是一口锅,一头是一个嚎啕大哭的娃娃。娃娃的脸蛋冻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听澜拦住他:“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老汉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疲惫。
“闺女,你不知道?北边鞑子打过来了,宣府那边已经破了。朝廷的兵挡不住,全往南跑呢。你也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完,他挑着担子,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那个娃娃还在哭,哭声被风撕成碎片,散在灰蒙蒙的天里。
江听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鞑子。
她听过这两个字。
小时候,尚书府的下人们嚼舌根,说北边的蛮子年年秋天都要来抢粮食、抢女人,抢不着就烧房子杀人。她娘从来不让她听这些,每次听见了就赶她回屋看书。
“小孩子家,听这些做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风子衿走上前,望着那条灰扑扑的人流,眉头皱得死紧。
“鞑子打过来了。宣府一破,京城就危险了。”
“京城……”江听澜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要去京城报仇。陈文渊在京城。
可这些人,正从京城的方向逃出来。
青棠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姑娘,咱们还去吗?”
江听澜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老汉走远,看着他挑着的那个娃娃还在哭。
旁边一个妇人跑过去,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塞给老汉,老汉连连摆手,妇人硬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跑。
江听澜忽然问:“你说,陈文渊现在在做什么?”
风子衿一愣。
“大概……在守城?”
“他守得住吗?”
风子衿沉默了。
江听澜看着那条人流,声音很轻:“他守不住。”
“鞑子打过来,他会跑。他这种人,只会跑。跑得比谁都快。”
她想起那天夜里,那个女人站在她娘面前,笑得那么得意。
“师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那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师父说过,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教我功法的第一招,不是刺,是挡。”
“师父说,你将来要是能挡在别人前面,比杀一百个人都强。”
风子衿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想——”
“我不知道。”江听澜打断他,“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挡得住。我也不知道我挡了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握紧剑柄。
“但师父是这么教我的。”
她往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风子衿和青棠。
“你们不用跟着我。”
青棠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眼眶红了。
“小姐说什么傻话!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风子衿笑了笑,把手搭在剑上。
“我师父临终前还说过一句话——练剑的人,不能光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天有多大,剑就有多长。”
他走到江听澜身边。
“走吧。去看看那天有多大。”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三个人转身,逆着人流,往北走。
那些逃难的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奇怪地看着她们,有人劝她们别去送死,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叹了口气。
江听澜一直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伍子胥的故事。
那是她娘讲过的——
春秋的时候,有个人叫伍子胥。他全家被楚王杀了,只剩他一个人逃出来。他恨楚王恨得刻骨铭心,发誓要报仇。
后来他逃到吴国,帮着吴王练兵打仗,把吴国变得强大起来。他带着吴国的兵打回楚国,那时候楚王已经死了,他就把楚王的尸体从坟里挖出来,鞭了三百下。
故事讲到这里,她娘问她:“你知道伍子胥后来怎么样了?”
她摇头。
“后来吴国又跟越国打仗,伍子胥劝吴王别跟越国和谈,吴王不听,还嫌他烦,赐了他一把剑,让他自尽。”
“他临死前说,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城门上,我要看着越国的兵打进来。”
她娘叹了口气。
“他报仇报得痛快,可他护不住那个城,护不住那个国。他死了,眼睛挂在城门上,看着越国的兵踏进来,看着吴国的百姓被杀被抢。”
“你说,他这仇,报得值不值?”
那时候她年纪小,听不懂。
现在她忽然懂了。
她不想做那个眼睛挂在城门上的人。
走了很久,天色暗下来了。
前面有个村子,村口站着几个人,拿着锄头、扁担、木棍,个个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一个老头看见她们,赶紧摆手:“别过来,别过来!快跑!鞑子的探子刚刚来过,大部队就在后面,今晚就到!”
江听澜站住了。
她看着那些人。老的头发全白了,少的还是个半大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攥得指节发白。
“你们不跑?”她问。
老头苦笑了一声。
“跑?往哪儿跑?家里有八十岁的老娘,有刚生娃的儿媳妇,有走不动路的老婆子。我们能往哪儿跑,哪儿能让我们去?”
他攥紧手里的锄头。
“我们跑不了,就挡一挡。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能让老娘多活一会儿,能让儿媳妇抱着孩子多跑几步,就算值了。”
江听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娘挡在她前面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个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帮你们。”
老头愣住了。
“你?一个小丫头?”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剑。
剑身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像一簇小小的火。
风子衿走到她左边,拔剑。
青棠走到她右边,也拔出了她的短刀。
三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攥着木棍的半大孩子,忽然不抖了。
他看着江听澜,眼睛里亮了一下。
江听澜没有回头。
她看着暮色深处,握着剑的手很稳。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江听澜握紧剑柄,手心微微出汗。她杀人不多,只杀过周济派来的那几个刺客。如今要迎战的,是传闻中茹毛饮血的鞑子。
她不怕死。
但她怕自己挡不住。
身边那个攥着木棍的半大孩子忽然往前站了站,站到了她身侧。分不出男女,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像根麻秆,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你往后。”江听澜说。
那孩子摇头。
“俺娘在后面。”他说,声音还在抖,但眼睛不抖了,“俺要是往后退,鞑子就得先踩着俺,才能踩着俺娘。”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马蹄声如雷,暮色里涌出一片黑影。
三五十骑,皆是鞑子骑兵。马上的汉子披头散发,皮袍皮帽,手持弯刀,口中呜呜呀呀地怪叫着,像一阵黑旋风刮过来。
那阵势,比江听澜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可怕。
弯刀在暮色里闪着寒光,马蹄踏得地面发颤。
她听见身后有人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听见有人哭喊“娘啊”,听见老头的嗓子破了音:“别慌!别慌——”
然后那些鞑子就冲到了十丈之内。
江听澜迎上去。
她没有用剑法。
那些精巧的刺、挑、抹、削,在这一刻全都用不上。她只是冲进人群,剑光一闪,一个鞑子捂着脖子栽下马。又一剑,削断一条马腿。再一剑——
有人从背后砍过来,风子衿替她挡了。
有人从侧面冲过来,青棠的短刀捅进了那人的腰眼。
三个人背靠背,被骑兵团团围住。
弯刀从四面八方砍下来,剑光刀光绞成一团,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腥气。
江听澜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砍、刺、挡、躲。
她的剑快,风子衿的剑稳,青棠的刀狠。
三柄兵刃织成一道小小的屏障,居然把那些骑兵的冲锋生生挡了下来。
可她知道自己挡不了多久。
她累。
手臂酸得像灌了铅,虎口震得发麻,腿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裤腿往下淌。身边的青棠已经喘不上气了,风子衿的脸白得像纸。
再这样下去,三个人都得死在这里。
忽然,她听见一声大喊。
“冲啊——!”
是那个半大孩子。
他举着木棍,从后面冲上来,一头撞进一个鞑子的马肚子底下。那马受惊,人立而起,把鞑子摔下马来。
那鞑子落地时还懵着,没等翻身,那半大孩子的木棍已经抡圆了砸在他脑袋上。
木屑飞溅,鞑子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孩子还来不及欢呼,旁边两骑已经折返回来。
马背上的鞑子俯下身,雪亮的弯刀贴着草尖掠过来——那姿势像是在割草。
刀光闪了一下。
孩子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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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洇出一片深色,很快洇透了破旧的褂子。他张开嘴,像是想喊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气。
木棍从他手里滑落,掉在草丛里。
他跪下去,又往前栽倒,侧着身子蜷在草地上,脸朝着流民的方向。
眼睛还睁着,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草叶在他嘴边晃,有一根恰好贴在嘴唇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远处传来杀喊声,草叶也不动了。
后面的人跟着冲上来——
拿锄头的,拿扁担的,拿木棍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冲上来了。
他们不会打仗。
他们只是扑上去,抱住鞑子的腿,扯住鞑子的衣袍,用树棍打,用牙咬,用指甲抓,用头撞。
有人被弯刀砍倒,倒下之前还死死抱着鞑子的脚不放。
有人被马蹄踏碎胸口,嘴里还在喊“快跑”。
那个老头举着锄头,一锄头刨在一个鞑子头上,鞑子倒地,另一把弯刀砍过来,老头的肩膀鲜血狂喷。
他倒下去,眼睛还瞪着,嘴还张着,还在喊——
“挡住他们!”
江听澜愣在那里。
她杀过人。
她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拼命。
可她没有这样拼过。
这些人,这辈子没练过一天武,拿锄头的手连人都没杀过。可他们冲上来了,用血肉之躯去挡弯刀,用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多跑几步的机会。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
一个鞑子冲到她面前,弯刀劈下来。她下意识举剑去挡,眼睛却还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老头。
老头已经不动了。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朝着村子那边。那边,是他的儿媳妇抱着刚生的娃娃,正在往山里跑。
江听澜的剑刺穿了那个鞑子的喉咙。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师父为什么教她挡,不教她刺。
钟不离为什么说“剑是君子,不是屠夫”。
柳如烟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护着她。
剑不是用来报仇的。
剑是用来挡在这些人前面的。
哪怕只挡一刻,哪怕只多挡一刀,让那抱娃娃的妇人多跑一步,让那八十岁的老娘多喘一口气,让那尚在襁褓的孩子多活一炷香——
这就够了。
这就值了。
她浑身忽然涌上一股力气,剑光大盛,一剑砍翻两个鞑子。风子衿和青棠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像一把尖刀,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剩下的鞑子终于怕了。
他们不知道这个满身是血的小丫头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可怕,不知道那些拿锄头的泥腿子为什么不怕死。
他们呜哩哇啦地喊了几声,拨马就跑。
马蹄声远去。
暮色四合,战场上静得吓人。
江听澜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鞑子的。腿上那道伤口疼得钻心,可她站着,没有倒。
远处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看着江听澜,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
后面的人,活着的,能动的,也都跪下来。
没有人说话。
江听澜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柳如烟的话——
“练剑的人,不能哭。眼泪会挡住眼睛。”
可她的眼睛湿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将尽,天边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
那光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落在远处抱娃娃回头望的妇人身上,落在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头身上。
老头还睁着眼。
但他脸上,好像有一点笑。
江听澜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报了仇,然后呢?
她好像有答案了。
风子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他说,“鞑子还会再来。”
江听澜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腿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青棠扶住她。
“小姐,你流血了。”
“没事。”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不走?”
有个孩子摇头。
“俺娘还在后山,俺得去接她。”
“鞑子还会来。”
“来就来呗。”他笑了笑,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笑得很丑,“俺今天杀了一个鞑子,俺不怕了。”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暮色终于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缕光。前路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得往前走。
为那些跪着的人,为那个死去的孩童和老头,为那抱娃娃的妇人,为这天下千千万万挡不住鞑子的人——
往前走。
走到能挡住的那一天。
17. 第 17 章
夜风起了。
江听澜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青棠正蹲在她身前,给她包扎腿上的伤口。
那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裤腿撕开半边,露出皮肉翻卷的狰狞样子。
青棠的手在抖。
“小姐,疼不疼?”
“不疼。”
青棠抬头看她一眼,眼眶红红的,却不说话,又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地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
江听澜看着她。
青棠的脸上溅了几滴血,她自己没顾上擦。
鬓发散了几缕,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这丫头跟了她这么多年,从尚书府逃出来的时候没哭,一路上担惊受怕也没哭,如今给她包扎伤口,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不掉下来。
“青棠。”
“嗯?”
“你怕不怕?”
青棠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怕。”
“怕什么?”
“怕小姐出事。”她的声音轻轻的,“刚才那些人冲过来的时候,奴婢就在想,要是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又涌起一股酸涩。
“傻丫头。”
“奴婢是傻。”青棠抬起头,终于让眼泪掉下来,“可奴婢就只有小姐了。”
江听澜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血迹抹掉了,露出一道浅浅的擦伤。
“疼不疼?”
青棠摇头。
江听澜忽然笑了。
“方才你捅那一刀,倒是挺利落的。什么时候学的?”
青棠愣了一下,脸上竟然浮起一点红晕。
“逃出来的路上,小姐练剑的时候,奴婢在旁边看着……就偷偷练了练。也没练几回,就是……就是怕给小姐拖后腿。”
江听澜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你是我的人,不是我的后腿。”
青棠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风子衿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望着村子的方向。他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
江听澜忽然说:“风师兄,你懂些医术,能不能……去村子里看看?那些受伤的人,能帮就帮一把。”
风子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大步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江听澜才低下头,看着青棠。
“我有话跟你说。”
青棠擦擦眼泪,跪直了身子。
“小姐说。”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方才那一仗,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师父教我剑法,不是为了让我报仇的。”她顿了顿,“或者说,不只是为了让我报仇的。”
青棠不懂,但她认真听着。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那个老头和孩子,你看见了吗?他死的时候,眼睛还朝着村子那边。那边有他儿媳妇,有他的娘。”
“那些冲上来的人,拿着锄头、扁担、木棍,他们没有练过一天武,他们冲上来就是送死。可他们还是冲上来了。”
“为什么?”
青棠想了想,小声说:“为了家里人吧。”
“对。”江听澜点点头,“为了家里人。”
她忽然笑了笑。
“我从前一直想,我娘为什么要写一部剑法?师父明明可以让我不练剑。”
“之前她死了,我以为她教我剑法,是为了让我给她报仇,而师父教我剑法,是为了让我给我娘报仇。”
“可现在我才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剑身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像一泓清冷的泉水。
“她写剑法,是为了让我能挡在别人前面。”
“就像那个孩子冲在她娘前面一样。”
“就像那个老头挡在他儿媳妇前面一样。”
“就像柳姐姐挡在我前面一样。”
“就像我娘——”
她说不下去了。
青棠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姐的意思,奴婢懂了。”
江听澜看着她。
“你懂什么了?”
青棠想了想,说:“小姐要做那个挡在前面的人。”
江听澜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
“那奴婢呢?”青棠问,“奴婢也能挡在小姐前面吗?”
江听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不用挡在我前面。”
“为什么?”
“因为——”江听澜想了想,“因为我想挡在你前面。”
青棠愣住了。
她看着江听澜,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她没忍住,扑过来抱住江听澜,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出了声。
江听澜轻轻拍着她的背。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血腥气,带着焦糊气,带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烟火气。
可江听澜觉得,这风也没那么冷了。
过了一会儿,青棠哭够了,从她肩上抬起头,红着脸擦眼泪。
“奴婢失态了。”
“没事。”
青棠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江听澜。
“小姐,吃点东西。”
江听澜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干馒头,还有一小块咸菜。她掰了一半,递给青棠。
“一起吃。”
青棠摇头:“奴婢不饿。”
“吃。”
青棠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两个人就着夜色,安安静静地吃东西。
吃完半个馒头,江听澜忽然问:“青棠,你以后想做什么?”
青棠愣了一下。
“以后?”
“嗯。等所有事都了结了,你想做什么?”
青棠想了想,说:“奴婢想开一间小铺子,卖些针线胭脂什么的。不用赚很多钱,够吃饭就行。小姐要是累了,就来铺子里坐坐,奴婢给小姐沏茶。”
她说完,又补充道:“当然,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这只是……只是想想。”
江听澜笑了笑。
“挺好的。”
她抬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一片。
“我也想开一间铺子。”
青棠惊讶地看着她。
“小姐也想开铺子?”
“嗯。不过我不卖针线胭脂。”
“那卖什么?”
江听澜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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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笑了。
“卖剑。”
“卖剑?”
“嗯。教人练剑。不收钱,只管饭就行。谁来都教,学会了就让他们走。要是有人欺负上门,就一起打回去。”
青棠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那奴婢的铺子就开在旁边。小姐教剑教累了,就来奴婢的铺子里喝茶。”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远处,风子衿的身影从夜色里走出来。他走得很快,到了近前,脸色有些凝重。
“村子里有十七个人受伤,五个死了。那个老头……就是死在咱们跟前的那个,他儿媳妇抱着孩子回来了,跪在他跟前哭。孩子才三个月大,什么也不懂,还在笑。”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半大孩子呢?”
“村民说她叫石头,她娘还在后山藏着,等天亮了就去接。”
江听澜点点头,站起身来。腿上的伤口一疼,她皱了皱眉,站稳了。
“咱们走吧。”
“现在走?”风子衿问,“你的伤——”
“死不了。”江听澜打断他,“鞑子还会来,朝廷的官兵也不会停,咱们在这里,反而会连累他们。”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村子的方向。
夜色里,那村子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哭声。
她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的脸。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朝着村子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青棠。”
“奴婢在。”
“方才认识那个孩子——叫石头的女孩——你去跟那个村民说一声。”
“说什么?”
江听澜沉默了一下。
“就说……等鞑子退了,我回来找她娘,为她祭拜。”
青棠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点点头,转身就往村子里跑。
江听澜站在原地,等着。
风子衿站在她身边,忽然说:“你变了。”
“嗯?”
“刚出谷的时候,你只想报仇。现在,你想的多了。”
江听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风师兄,你那个茶馆,开在哪里?”
风子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没想好。等报了仇,再慢慢想。”
江听澜点点头。
“到时候我去喝茶。”
“好。”
青棠跑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
江听澜笑了笑。
“走吧。”
三个人又上路了。
夜色沉沉,前路漫漫。
可江听澜觉得,这条路,她走得比从前踏实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挡在前面的是谁了。
是那些拿着锄头冲上来的人。
是那些抱着孩子往后山跑的人。
是那个叫石头的半大孩子。
是这天底下千千万万挡不住鞑子的人。
剑不是用来报仇的。
剑是用来挡在他们前面的。
她握紧剑柄,大步往前走。
身后,夜色渐深。
前方,天快亮了。
18. 第 18 章
第五日黄昏,她们终于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那是江听澜从未见过的壮观——
城墙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边际。城楼上旌旗招展,在夕阳下猎猎作响。城门洞里,人流如织,有进有出,热闹非凡。
青棠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就是京城?好大……”
风子衿也忍不住赞叹:“我在江湖上跑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来京城。”
江听澜望着那座巨大的城池,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出生的地方。
可她不记得了。她从小在尚书府长大,从没出过府门,更没见过京城的样子。
现在她回来了。
以一个逃犯的身份。
“师妹,咱们怎么进去?”风子衿问。
江听澜看了看城门——有兵丁在盘查,进出的每个人都要看路引。
她没有路引。
“等天黑。”她说,“翻墙进去。”
天很快黑了。
三人摸到城墙下,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城墙很高,足足有三丈,可对于风子衿这样的练家子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用绳索勾住墙头,先爬上去,放下绳子,把江听澜和青棠拉上来。
翻过城墙,里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江听澜站在巷子里,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市,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京城。
母亲的仇人,就住在这里。
“师妹,”风子衿低声说,“咱们先去哪儿?”
江听澜想了想,说:“听雨楼。”
“听雨楼?不是那个山谷……”
“柳姐姐说过,京城也有一个听雨楼。”她从怀里掏出刘隐的信,“先去找那个人。”
信上写的地址,在城东。
她们穿过小巷,避开巡逻的兵丁,一路往东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找到那个地方——
那是一座小小的茶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听雨楼。
夜深了,茶馆已经打烊。可门口还点着一盏灯笼,在夜风中晃晃悠悠的。
江听澜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者的脸。
“找谁?”
江听澜把信递过去。
老者接过来看了看,又把她们上下打量了一遍,终于把门打开。
“进来吧。”
茶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子,正低头喝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上只挽着一根木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她看见江听澜三人,微微一愣,随即放下茶杯。
“是江姑娘?”
江听澜点头。
青衣妇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眶红了。
“像……真像……”
她伸手,似乎想摸江听澜的脸,却又缩了回去。
“我姓苏,单名一个‘婉’字。你娘……是我表姐。”
江听澜愣住了。
表姐?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表妹在世。
苏婉看出她的疑惑,轻轻叹了口气。
“你娘当年嫁人之后,就跟娘家断了来往。江家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外地,躲过一劫。等我回来,江家已经没了,你娘也死了。”
她拉着江听澜坐下,让老者去沏茶。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去找你。你在尚书府,那是龙潭虎穴,我去了也是送死。只能在这里等着,等你长大,等你来找我。”
她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满是慈爱。
“好孩子,苦了你了。”
江听澜被她这样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是……被亲人看着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苏婉又问了她这些日子的经历。江听澜简略说了,苏婉听得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你比你娘强。”她说,“你娘当年,就是太心软,太容易相信人。你不一样,你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你这次来,是要查你娘的死因?”
江听澜点头。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知道一些事。不多,但或许对你有用。”
她起身,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走回来坐下。
“你娘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京城。”
江听澜心头一震。
“你当时在场?”
“不在。”苏婉摇摇头,“可我在尚书府外面。那天晚上,我看见一个人进了尚书府。”
“谁?”
苏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陈文渊。”
茶馆里静得能听见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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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的声音。
江听澜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陈文渊……那天晚上去过尚书府?”
苏婉点头。
“我亲眼看见的。他坐着一顶青布小轿,从后门进去。那时候已经快三更了,尚书府的后门平时根本不开,那天却开着,还有人等着。”
她回忆着,眉头微微皱起。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四更天,他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就传来你娘上吊的消息。”
江听澜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是说,我娘的死,和陈文渊有关?”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娘死的那天晚上,陈文渊确实去过尚书府。那之后不到一个月,你爹就升了官,从礼部侍郎升到了尚书。”
她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丫头,你想查这件事,我不拦你。可你要想清楚——陈文渊是什么人?那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他手下有多少高手,有多少眼线,你根本想象不到。你要查他,就是在跟整个朝廷作对。”
江听澜沉默着。
苏婉又说:
“还有你爹。谢崇文现在是礼部尚书,朝中红人。你若是露面,他第一个不会放过你。他要是知道你在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你。”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她。
“姨母,您怕吗?”
苏婉愣了愣,随即笑了。
“怕?我怕什么?我这条命,早就该在咱家覆灭的时候没了。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她握住江听澜的手。
“丫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姨母帮不了你太多,可这条命,随时可以给你。”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亲人的温暖。
“姨母……”
“别说了。”苏婉拍拍她的手,“你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一定累坏了。先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起身,让老者带她们去后院休息。
江听澜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
陈文渊。
那天晚上,他到底去尚书府做什么?
他和母亲的死,有什么关系?
她想着想着,终于沉沉睡去。
19. 第 19 章
接下来的几天,江听澜在听雨楼住下来,一边养伤,一边打探消息。
苏婉在京城住了十几年,虽然表面上只是个开茶馆的寡妇,可暗中结交了不少人。三教九流,三姑六婆,都愿意给她几分面子。
通过她,江听澜知道了许多事。
比如,陈文渊的府邸在城东,占地极广,光护院就有上百人。府中高手如云,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比如,陈文渊每天卯时上朝,辰时回府,酉时用膳,戌时办公,雷打不动。只有每月初一十五,会去城外的法华寺上香。
比如,陈文渊手下有四大高手——剑客周济、刀客孟虎、枪客秦烈、暗器名家唐十三。
周济已经败在柳如烟手下,正在养伤。其他三人都在府中,寸步不离地守着陈文渊。
比如,陈文渊有个独生女儿,叫陈婉容,今年十八岁,才貌双全,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可她从不露面,据说是因为身体不好,常年在家养病。
这些消息,江听澜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她还打听到另一件事——尚书府,就在城西。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可她从来没有回去过。
“想去看看?”风子衿问。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风子衿说,“远远看一眼,不打紧。”
那天傍晚,两人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往城西走去。
尚书府比江听澜想象中还要气派。朱红的大门,高高的门槛,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前有兵丁站岗,进出的都是衣冠楚楚的人物。
江听澜站在街角,远远望着那座府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里,曾经是她的家。
可那里,也是母亲的坟墓。
她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转身离开。
“师妹,”风子衿忽然说,“你看。”
江听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尚书府的后门,正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帘掀开,一个人走下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便服,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
江听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谢崇文。
她的父亲。
她看着他走进后门,看着他消失在门后,一动不动。
风子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师妹……”
江听澜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
“走吧。”
两人消失在暮色中。
又过了三日。
江听澜的伤已经大好,剑法也更精进了。这些日子,她白天练剑,晚上听苏婉讲京城的各种事,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这天夜里,她对风子衿说:
“我想去一趟首辅府。”
风子衿吓了一跳:“你疯了?首辅府守卫森严,你进不去。”
“我知道。”江听澜说,“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
风子衿看着她,知道劝不住,只好说:“我陪你去。”
两人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摸到首辅府附近。
首辅府占地极广,围墙高耸,每隔十几丈就有一个护院巡逻。江听澜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发现东边的守卫最松——那里是一片竹林,竹林的尽头,是一栋独立的小楼。
楼里有灯光,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的样子。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风子衿看了看,说:“听人说,那是首辅府的小姐住的地方。陈婉容身子不好,不喜欢吵闹,就单独住在东院。”
江听澜看着那栋小楼,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陈婉容。
陈文渊的独生女儿。
体弱多病,常年不出门。
她……
“师妹,你在想什么?”风子衿见她发呆,有些担心。
江听澜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两人悄悄退去。
回到听雨楼,江听澜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
陈婉容,会不会是她的突破口?
初一。
法华寺。
这一天,陈文渊照例来寺里上香。
江听澜混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他。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气度威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便服的,有穿官服的,还有几个劲装打扮的护卫。
周济不在,想必伤还没好。
可另外三个人,应该都在——刀客孟虎、枪客秦烈、暗器名家唐十三。
江听澜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默默记着他们的模样。
陈文渊进了大雄宝殿,上香,叩拜,然后去了后院的禅房。据说他每次来,都要和方丈谈经论道,一谈就是一个时辰。
江听澜没有跟进去。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法华寺后面,有一片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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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隆冬时节,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满山遍野,香气袭人。
梅林深处,有一个小小的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袄裙,披着白狐裘,正低头看着什么。她身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暖炉,一个端着茶点。
江听澜慢慢走过去。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眉眼温柔,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像是久病未愈的样子。
她看见江听澜,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这位姑娘也是来看梅花的?”
江听澜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我可以坐这里吗?”
“当然。”那女子把面前的书合上,“一个人看梅花,未免太寂寞。有人陪着,再好不过。”
她打量着江听澜,忽然问:
“姑娘面生得很,不是京城人吧?”
江听澜摇头。
“从南边来?”
“嗯。”
那女子笑了笑:“南边也有梅花,可没京城的开得好。京城的梅花,冷,所以香。南边的梅花,暖,香味就淡了。”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望着满山的梅花。
那女子也不说话了,只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江听澜忽然开口:
“姑娘怎么称呼?”
那女子微微一笑:
“我姓陈,叫婉容。你呢?”
江听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我姓江。”
陈婉容听见这个姓,微微一怔,却没有多问。
她只是笑了笑,说:
“江姑娘,若是有空,可以常来。这梅林,我一个人看,太寂寞了。”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问:
“你不问我是谁?不问我从哪里来?”
陈婉容摇摇头。
“不问。”
“为什么?”
陈婉容望着远处的梅花,轻轻说:
“我爹常说,这世上的人,都带着面具。可我看姑娘的眼睛,觉得姑娘没有戴面具。这就够了。”
她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姑娘的眼睛,和我很像。”
江听澜愣住了。
她看着陈婉容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柔,清澈,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孤独。
那孤独,她太熟悉了。
因为她自己眼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20. 第 20 章
江听澜回到听雨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风子衿正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
“师妹,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见到陈文渊了吗?”
江听澜点点头。
“见到了。”
“然后呢?”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
青棠端上热茶,她接过来,慢慢喝着。
风子衿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师妹,你怎么了?”
江听澜放下茶杯,抬起头。
“我见到了陈婉容。”
风子衿一愣:“陈文渊的女儿?”
“嗯。”
“她……怎么样?”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
“她很好。”
风子衿不明白她的意思。
江听澜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着白天在梅林里的对话。
那个人,是无辜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常年生病、孤独寂寞、想找人陪她说说话的姑娘。
可她是仇人的女儿。
窗外,月光如水。
江听澜坐在窗前,望着那轮月亮,心里忽然有些乱。
她本来是想借陈婉容接近陈文渊的。
可今天见了她,她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她想起柳如烟说过的话——
“有些人值得你掏心掏肺,有些人不值得。你得学会分清。”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
陈婉容,是哪一种?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在说——
也许,有些人,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第二天一早,江听澜走出听雨楼。
她本想再去法华寺看看——
不是为了陈婉容,只是想在那片梅林里坐一坐,理一理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可走到街口,她站住了。
长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吆喝,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抖开一匹新到的苏锦,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拍惊堂木的声音,几个穿绸衫的公子哥儿骑着马悠悠哉哉地过去,马蹄声哒哒的,踏在青石板上,好听得很。
街角有个卖艺的,光着膀子耍大刀,围了一圈人叫好。旁边卖豆腐脑的摊子上,几个老头一边吃一边下棋,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着。
江听澜站在那儿,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京城。
可就在几天前,她还在那条山道上,看着那些逃难的人。
那个挑着担子的老汉,那个嚎啕大哭的娃娃,那些拿着锄头冲上去送死的人——那个老头,死的时候眼睛还朝着村子的方向,那边是他儿媳妇抱着刚出生的娃娃往山里跑。
那个叫石头的姑娘,瘦得跟麻秆似的,攥着木棍的手都在抖,却说“俺要是往后退,鞑子就得先踩着俺,才能踩着俺娘”。
十七个人受伤,五个人死了。
她亲眼看见的。
可这里的人,好像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几百里外正在打仗,不知道鞑子的铁蹄踏破了宣府,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往南逃,不知道那些逃不掉的人正拿着锄头扁担去挡弯刀。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糖葫芦甜不甜,绸缎的价钱贵不贵,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好不好听。
江听澜忽然想起柳如烟说过的一句话——
“京城的人,活在天上。”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姑娘,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她身边挤过去,扁担差点撞着她。她往边上让了让,看着那小贩挤进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她慢慢往前走。
走过绸缎庄,走过茶楼,走过卖艺的摊子。那些声音,那些脸,从她身边流过,像一条河。
她忽然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知道宣府破了?
有多少人知道鞑子打过来了?
有多少人知道,那些拿着锄头的人,正用命给他们挡着?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了也不在乎。
京城太远了。远得让人以为,那些事跟自己没关系。
可真的有关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老头的儿媳妇,抱着三个月大的娃娃,跪在老头尸体跟前哭。娃娃什么也不懂,还在笑。
她只知道,那个半大的孩子,看着后山的方向死去了。
那些娃娃,跟这些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娃娃,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那个村子。
她走回听雨楼,苏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回来,抬起头笑了笑。
“出去了?”
“嗯。”
江听澜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姨母,京城的人……都知道北边在打仗吗?”
苏婉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知道。”她说,“怎么能不知道?每天都有战报传回来,朝廷天天在议这事。”
“那他们……”
“他们什么?”苏婉放下笔,“他们该吃吃,该喝喝,该逛窑子的逛窑子,该听戏的听戏。打仗是朝廷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江听澜愣住了。
苏婉看着她,叹了口气。
“丫头,你不懂。京城的人,活了几辈子,都是这么活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鞑子打进来有皇帝老子操心。皇帝都不操心,他们操什么心?操心也没用。”
她顿了顿,又说:
“再说了,这仗打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年年打,年年输,年年往南跑。跑习惯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江听澜沉默着。
苏婉看着她,目光里透着心疼。
“你看见了什么?”
江听澜抬起头。
“我看见……”她顿了顿,“我看见一个老头,拿着锄头挡鞑子。他死了,眼睛还睁着,朝着他儿媳妇跑的方向,还有一个孩子为了保护家里人,也是冲上马前去,被鞑子刺死了。”
苏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那个老头和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听澜摇头。
“没关系。”
“那他们死了,你难过什么?”
江听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苏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好孩子。”她说,“你像你娘。她也是这样的人,看不得别人受苦。可她后来……吃了大亏。”
她伸手,握住江听澜的手。
“丫头,心软不是坏事。可你得记住——你还有仇要报。在你把该杀的人杀了之前,你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
江听澜点点头。
她知道。
可她忘不掉那个孩子的眼睛。
那天晚上,江听澜又去了法华寺。
不是去找陈婉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梅林里很静,月光照在梅花上,白的更白,红的更深。她坐在亭子里,望着那些梅花,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忽然听见脚步声。
她转过头。
陈婉容站在亭子外面,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脸色比白天更白了,白得像纸。
“江姑娘。”她轻声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江听澜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婉容也不在意,慢慢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
“我睡不着。”她说,“夜里总是睡不着。大夫说,是心疾,不能累着,不能气着,不能……”她笑了笑,“什么都干不了。”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问:
“你知道北边在打仗吗?”
陈婉容愣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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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你怎么想?”
陈婉容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爹说,朝廷正在调兵,很快就会打回去。”
江听澜看着她。
“你信吗?”
陈婉容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爹……他有很多事,不跟我说。”
江听澜没说话。
陈婉容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梅花。
“我只知道,每年冬天,都有很多人从北边逃到京城来。我爹不许我出门,可我隔着墙,能听见他们的哭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听见过一个女人哭。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没声了。后来我听下人说,她是带着孩子逃出来的,孩子在路上死了。她进了城,抱着孩子的尸体,不知道往哪儿去。”
江听澜看着她。
月光照在陈婉容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我什么也做不了。”陈婉容说,“我连这个亭子都出不去。可我听着那哭声,就睡不着。”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你想做什么?”
陈婉容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想……我想让那些哭的人,别再哭了。”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逃难的人。
想起那个老汉,想起那个娃娃,想起那个叫石头的姑娘。
想起那个半大孩子,死的时候眼睛还朝着村子的方向。
她不知道陈婉容能做些什么。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体弱多病、连亭子都出不去的姑娘,跟那些拿着锄头冲上去的人,有点像。
都是想挡在前面的人。
月亮渐渐西沉。
江听澜站起来,准备回去。
陈婉容忽然叫住她:
“江姑娘。”
江听澜回过头。
陈婉容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
“你……还会来吗?”
江听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会。”
她转身走进梅林,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陈婉容还坐在亭子里,望着那些梅花,一动不动。
回到听雨楼,风子衿正在等她。
“师妹,你去哪儿了?”
“法华寺。”
风子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
江听澜在他对面坐下,忽然说:
“风师兄,你说……这京城,跟那个村子,是一个天下吗?”
风子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是一个天下。只是有的人在天上,有的人在地下。”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个老头在天上,还是在地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老头的儿媳妇,抱着三个月大的娃娃,还在这天下的某个地方,躲着鞑子,躲着刀枪,躲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灾祸。
而那个娃娃,跟京城街上跑来跑去的娃娃,没有区别。
只是运气不好。
她握紧剑柄。
那把剑,是师父留给她的。
师父教她剑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剑是用来挡在别人前面的。”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挡在谁前面?
挡在那个老头前面。挡在那个娃娃前面。挡在那个叫石头的姑娘前面。挡在那些拿着锄头冲上去送死的人前面。
也挡在陈婉容前面。
那个连亭子都出不去的姑娘,想让人别再哭了。
那就帮她挡一挡。
挡到那些人不用再哭的那一天。
21. 第 21 章
【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七日之后,又是初一。
江听澜再次来到法华寺。
她没有去见陈文渊,而是径直往后山走去。穿过大雄宝殿,绕过藏经阁,踏着石阶往山上走。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梅林依旧,花开得比上次更盛。红的像火,白的像雪,远远望去,整片山坡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香雾里。
亭子里,陈婉容已经在等她了。
她还是穿着那身淡紫色的袄裙,披着白狐裘,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坐在亭中望着梅林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脸上绽开一抹浅浅的笑。
“江姑娘,你来了。”
江听澜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
“陈姑娘在等我?”
陈婉容点点头:“我猜你会来。”
“为什么?”
陈婉容没有回答,只从石桌上拿起一本书,递给她。
“上次见你盯着我的书看了好几眼,是喜欢看书的人。我让人找了几本,你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江听澜接过来一看,是一套《庄子》。
她愣住了。
她确实喜欢看书。在尚书府的那些年,不能出门,不能见人,唯一的消遣就是读书。母亲留下的那些书,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庄子》是其中之一。
可她从未对人说过。
“陈姑娘怎么知道我喜欢《庄子》?”
陈婉容微微一笑:“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你这样的人,应该会喜欢庄子。”
“我这样的人?”
“嗯。”陈婉容看着她,目光温柔,“不爱说话,不爱笑,眼里总像装着很多事。这样的人,要么读庄子,要么读离骚。读庄子的,是看得开的;读离骚的,是看不开的。”
她顿了顿,轻声问:
“江姑娘,你是看得开的,还是看不开的?”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陈婉容点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个看书,一个望梅,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梅花簌簌地落,有几瓣飘进亭子里,落在石桌上,落在她们肩头。
过了很久,陈婉容忽然开口:
“江姑娘,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愿意陪我坐着不说话的人。”
江听澜抬起头看她。
陈婉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林里,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从小身子不好,不能出门,不能见风,不能劳累。来看我的人,都带着目的。有想巴结我爹的,有想攀附权贵的,有想给我说亲的。他们坐在我面前,嘴里说着关心的话,眼睛却看着我爹的位子。”
她收回目光,看着江听澜。
“只有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求,只是坐着。真好。”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是仇人的女儿。
可这个人,也只是一个孤独的、渴望陪伴的姑娘。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婉容却笑了。
“江姑娘不必说什么。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
“梅花落了。再过一个月,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下个月初一,你还会来吗?”
江听澜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婉容的笑容更深了。
“那我等你。”
回到听雨楼,天已经黑了。
苏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回来,放下账本,给她倒了杯热茶。
“又去法华寺了?”
江听澜点点头。
苏婉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
“丫头,那个陈婉容……你打算怎么办?”
江听澜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苏婉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个好姑娘,无辜的,可怜的,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可她爹是陈文渊,是害死你娘的凶手。这一点,你躲不开。”
江听澜抬起头,看着她。
“姨母,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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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出来,陈婉容不知道她爹做的事,她也是无辜的。那我该怎么办?”
苏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这种事,谁也替你做不了主。你得自己想清楚。”
她起身,拍了拍江听澜的肩。
“可丫头,你要记住——无论你最后怎么选,姨母都站在你这边。”
她走了。
江听澜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风子衿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师妹。”
“嗯。”
“我今天出去打探,听到一个消息。”
江听澜转过头看他。
风子衿的脸色有些凝重。“当年害死谢家的,除了陈文渊,还有一个人。”
“谁?”
风子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刑部尚书——赵元朗。”
赵元朗。
江听澜听过这个名字。
刑部尚书,当朝二品大员,手握生杀大权。据说此人心狠手辣,断案如神,人称“赵铁面”。可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定远侯府的姻亲。
定远侯府。
江听澜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那个在城门口拦着她的少年,赵家二公子。
“师妹,”风子衿继续说,“我打听到,当年‘三王之乱’后,负责清查江家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陈文渊,一个是赵元朗。陈文渊负责定策,赵元朗负责动手。江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家产抄没。都是赵元朗亲手办的。”
江听澜的手指慢慢收紧,握成拳头。
一百三十七口。
她从未见过面的外公、外婆、舅舅、舅母、表兄弟姐妹……
都是死在这个人手里。
“他现在在哪儿?”
“在京城。”风子衿说,“刑部衙门在城南,赵府在城东,离首辅府不远。”
江听澜站起来。
“我去看看。”
“现在?”风子衿拦住她,“太危险了。赵府守卫不比首辅府差,你一个人去……”
“我不进去。”江听澜说,“就在外面看看。”
风子衿看着她,知道拦不住,只好说:“我陪你去。”
22. 第 22 章
两人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摸到赵府附近。
赵府占地不如首辅府大,可戒备更加森严。门口站着一排兵丁,个个腰悬刀剑,目光炯炯。围墙上有暗哨,每隔几丈就有人巡逻。
江听澜绕着赵府走了一圈,发现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街上驰来,当先的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锦袍,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正是赵家二公子——赵无忌。
他在赵府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门子,大步往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往江听澜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听澜立刻屏住呼吸,缩进暗处。
赵无忌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进府里。
门缓缓关上。
江听澜松了口气。
“走。”她低声说。
两人悄悄退去。
回到听雨楼,江听澜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出神。
赵元朗。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听澜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白天,她在后院练剑。剑法越来越纯熟,“寒梅三弄”已经练得随心所欲,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初一,她去法华寺,和陈婉容在梅林里坐一个下午。两人说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梅花飘落,听风声穿过树林。
陈婉容从不问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做什么营生。她只是每次都给江听澜带一本书,有时候是诗集,有时候是话本,有时候是山水游记。
有一次,她带了一幅画。
那是一幅墨梅,疏疏朗朗的几枝,开着疏疏朗朗的几朵花,简简单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孤傲。
“送给你。”她把画递给江听澜。
江听澜接过来,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你画的?”
陈婉容点点头。
“我从小不能出门,就只好画画。画我见过的,画我想见的。梅花是我见过最多的,所以画得也最多。”
她指着画上的一行小字,轻声念道: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王冕的诗。我喜欢这两句,就写上去了。”
江听澜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这是画梅的人,也是她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陈婉容。
“陈姑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婉容愣了愣,随即笑了。
“因为我喜欢你。”
她说得那样坦然,那样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江听澜却怔住了。
喜欢?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两个字。
陈婉容看着她怔怔的样子,笑容更深了。
“江姑娘,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对你说过这两个字?”
江听澜没有说话。
陈婉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瘦得能摸到骨头,可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那我告诉你,”她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不是因为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就是喜欢你。喜欢你看书的样子,喜欢你沉默的样子,喜欢你望着梅花出神的样子。就是喜欢。”
江听澜看着她,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婉容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用说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江听澜。
“天色不早了,江姑娘该回去了。下个月初一,我还会在这里等你。”
江听澜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可她又那么坚定,那么从容,像是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这里,等着她想等的人。
江听澜转身,慢慢走下山坡。
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亭子里,一动不动。
暮色渐浓,梅林模糊成一片,只有那个身影,还清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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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
这天夜里,江听澜正在后院练剑,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收剑凝神,侧耳倾听。
有人在砸门。
“开门!官府办案!”
她心里一紧,快步往前院走去。
风子衿已经在那里了,青棠躲在柜台后面,脸色煞白。苏婉站在门口,正跟门外的官差说话。
“……几位差爷,这大半夜的,有什么急事?”
“少废话!有人举报你这茶馆窝藏逃犯,快开门让我们搜!”
苏婉赔笑道:“差爷说笑了,我这小店,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哪敢窝藏逃犯……”
“让开!”
门被一脚踢开,七八个官差冲进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拿着画像,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江听澜身上。
他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就是她!带走!”
两个官差冲上来就要拿人。
风子衿闪身挡在江听澜面前,手按剑柄。
“谁敢动她?”
那汉子冷笑一声:“哟,还想拒捕?来人,一起拿了!”
更多的官差涌进来,把三人团团围住。
江听澜的手也按在了剑柄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那声音不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官差们一愣,纷纷让开。
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四十来岁,穿着便服,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正是——
谢崇文。
江听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她叫了十四年“父亲”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恨?是悲?还是别的什么?
谢崇文也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冷漠,有疏离,还有一丝极深的、隐藏得极好的东西。
“都退下。”他说。
那为首的汉子愣了愣:“大人,这……”
“退下。”
汉子不敢再说什么,挥挥手,带着官差退出门外。
23. 第 23 章
茶馆里只剩下四个人:谢崇文、江听澜、风子衿、苏婉。
谢崇文看着江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瘦了。”
江听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瘦了?
这个男人,在母亲灵堂前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的男人,在把她远嫁徐州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现在对她说“你瘦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崇文也看着她,目光里那些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最后归于平静。
“跟我回去。”他说。
江听澜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冰。
“回去做什么?继续被关在那个院子里,等着被远嫁给一个五十岁的盐商?”
谢崇文的眉头皱了皱。
“那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江听澜笑了,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娘死了三天,你就要把我嫁出去。这叫考虑不周?”
谢崇文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江听澜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是怎样?”
谢崇文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那就不用告诉。”江听澜收回目光,“我也不会跟你回去。”
谢崇文沉默着。
风子衿站在一旁,手按剑柄,随时准备出手。苏婉也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柜台底下的暗格。
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
谢崇文看着江听澜,忽然问:
“你学剑了?”
江听澜没有回答。
谢崇文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秋水剑上,看了很久。
“这把剑……是钟不离给你的?”
江听澜心里一凛。
他知道师父?
“他教了你多久?”
“与你无关。”
谢崇文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刑部的通行令牌。拿着它,京城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江听澜愣住了。
“你……”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谢崇文打断她,“你娘的案子,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你一定要查,就好好查。可你要记住——有些真相,查出来了,未必是好事。”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你娘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江听澜的心猛地揪紧。
“什么话?”
谢崇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她说——‘照顾好澜儿’。”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听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那一夜,江听澜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谢崇文说的话。
“你娘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有些真相,查出来了,未必是好事。”
“她说——‘照顾好澜儿’。”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可她隐隐感觉到,母亲死的那件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风子衿走到她身边,轻轻坐下。
“师妹。”
“嗯。”
“你信他吗?”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风子衿看着她,忽然说: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江听澜转过头看他。
风子衿的目光有些复杂。
“我师父风清,当年也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风子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去问江蕴’。”
江听澜愣住了。
江蕴。
她母亲。
“你是说……”
“我不知道。”风子衿摇摇头,“可我觉得,你娘的死,和我师父的死,可能有关系。也许还有更多的人,都死在同一件事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
“那天晚上在破庙里,刘隐说你娘背后有人,那只黑手很大。现在看,他说的是真的。你爹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印证了这一点。”
江听澜沉默着。
风子衿看着她,轻轻说:
“师妹,你还要查下去吗?”
江听澜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院角有一株梅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陈婉容说过的话: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她站起来。
“查。”
风子衿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
初一又到了。
江听澜照例来到法华寺,往后山走去。
可这一次,她走到梅林边,忽然停住了。
梅林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陈婉容。
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负手而立,望着满山的梅花。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江听澜看清他的脸,心猛地沉了下去。
陈文渊。
当朝首辅。
母亲的仇人。
陈文渊也在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来了。”他说。
江听澜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陈姑娘呢?”
“婉容今日身子不适,不能来。托我来见你。”
江听澜的心微微一沉。
“她……怎么了?”
陈文渊没有回答,只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你长得不像你娘。”
江听澜心头剧震。
“你……”
“你娘的眼睛是圆的,你是长的。你娘的眉毛是弯的,你是直的。你娘的鼻子小巧,你的鼻梁挺直。”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长得像你爹。”
江听澜的手在发抖。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陈文渊点点头。
“从你第一次来法华寺,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抓我?”
陈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梅花,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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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因为婉容喜欢你。”
江听澜愣住了。
陈文渊的目光落在那些梅花上,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温柔。
“我女儿从小身子不好,不能出门,不能见人,没有一个朋友。她活了十八年,你是第一个让她笑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江听澜。
“她画的那些画,每一幅都收得好好的。她读的那些书,每一本都仔细包着。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第二天要带给你看的书翻一遍,挑出最好的。”
江听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我是谁吗?”
陈文渊摇摇头。
“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
“可我得让你知道——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她只是一个……喜欢你的姑娘。”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陈文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
“因为我想看看,能让婉容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江听澜的眼睛。
“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江姑娘,你要查的事,我不会拦你。可你要记住——有些真相,查出来了,受伤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他的身影消失在梅林中。
江听澜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梅花,一动不动。
风吹过,梅花簌簌地落,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落在她心里。
她忽然想起陈婉容说过的话:
“梅花落了。再过一个月,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个月。
还剩下一个月。
江听澜没有在梅林里待太久。
她转身下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山脚,她回头看了一眼。
梅林还在,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淡淡的影子。亭子还在,空荡荡的,等着那个不会来的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听雨楼,天已经黑了。
苏婉在等她,风子衿在等她,青棠也在等她。
“丫头,”苏婉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怎么样?”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说:
“姨母,我该怎么办?”
苏婉看着她,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她把这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丫头,姨母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姨母知道一件事——无论你怎么选,姨母都陪着你。”
江听澜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陈婉容的笑。
想起陈文渊的话。
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
想起师父钟不离的嘱托。
想起柳如烟受伤时的那句话:
“有些人,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她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有些人,确实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可有些人,必须分得清楚。
母亲,就是必须分清楚的那个人。
24. 第 24 章
破题词·如梦令
梅落满庭谁扫?
雪压寒枝犹俏。
病骨立斜阳,
犹恐故人不到。
知道,知道,
此去难回年少。
一月将尽,梅花开始凋零。
江听澜站在梅林里,望着满地的落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昨日还是满树繁花,今日却已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稀稀疏疏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随时都会飘落。
她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托在掌心。
花瓣已经枯了,边缘泛着焦黄,轻轻一碰就碎了。
“梅花落了。”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江听澜回头。
陈婉容站在亭子边,穿着一身月白的袄裙,披着银鼠裘,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她看着江听澜,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你身子不好,怎么还出来?”
“怕你等。”陈婉容走过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上次让我爹带话,说身子不适,不能来。可我回去想了想,若是你来了,见不到我,该有多失望。”
她走到江听澜面前,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梅。
“所以我还是来了。”
江听澜看着她,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这个人,病得这样重,还惦记着她会不会失望。
“陈姑娘……”
“叫我婉容。”陈婉容打断她,“你叫我陈姑娘,我叫你江姑娘,太生分了。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该叫名字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
“听澜。好听的名字。谁给你起的?”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娘。”
“你娘一定很疼你。”陈婉容的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听澜,听水之澜。是想让你像水一样,柔而不弱,刚而不折吧?”
江听澜心头一震。
这句话,母亲也说过。
“你……怎么知道?”
陈婉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你这样的人,应该有一个懂你的娘。”
她转身,慢慢走回亭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听澜,来陪我坐一会儿。”
江听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盘点心。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的。
“你准备的?”
陈婉容点点头:“上次你来,我没能来,欠你的。这次补上。”
她提起茶壶,给江听澜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茶是我自己配的。梅花、陈皮、老姜,加一点点红糖。我身子不好,不能喝浓茶,就自己琢磨了这个。你尝尝。”
江听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还有淡淡的梅花香。
“好喝。”
陈婉容笑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像一朵将谢的梅花。
“你喜欢就好。”
两人静静地喝着茶,谁也不说话。
风穿过梅林,吹起地上的落梅,纷纷扬扬的,像一场无声的雪。
过了很久,陈婉容忽然开口:
“听澜,你有心事。”
江听澜抬起头看她。
陈婉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温柔,却不容回避。
“每次你来,我都看得出来。你的眼睛里有东西,很重的东西。你不说,我也不问。可今天……”
她顿了顿,轻轻说:
“今天我想问一问。你有什么心事,能告诉我吗?”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告诉她?
告诉她,她爹是当朝首辅,可能是害死我娘的仇人?
告诉她,我来见你,最初只是为了接近你爹?
告诉她,我们之间的友谊,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谎言上?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婉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也不勉强。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江听澜的手上。
那只手凉得像冰,瘦得能摸到骨头,可覆在手背上,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不说也没关系。”她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江听澜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握得很紧。
“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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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
“嗯?”
“你会好起来的。”
陈婉容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无奈?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好。”她轻轻说,“为了你,我也会好起来的。”
从法华寺回来,江听澜直接去找风子衿。
“赵元朗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风子衿把她拉到后院,压低声音说:
“有眉目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画的是赵府的布局。
“这是赵府的地图。我找了几个在赵府做过工的人,七拼八凑画出来的。”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地方:
“这是赵元朗的书房,在东院。他每天酉时从刑部回来,先在书房待一个时辰,处理公务,然后才回后院用膳。那时候,书房只有他一个人。”
江听澜看着那张图,心里暗暗记下。
“守卫如何?”
“书房的守卫最严。外面有四个护院轮流巡逻,门口还有两个贴身护卫守着。那两个护卫是他的心腹,武功不弱,据说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
江听澜皱了皱眉。
四个巡逻,两个门卫,想悄无声息地进去,几乎不可能。
“还有别的机会吗?”
风子衿想了想,指着图上另一处:
“这里。赵府的祠堂。”
“祠堂?”
“嗯。赵元朗每个月十五,会去祠堂祭拜祖先。那时候他会屏退左右,一个人在祠堂里待半个时辰。据说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从不让人打扰。”
江听澜的眼睛亮了。
“十五?今天是初几?”
“初九。”
还有六天。
江听澜看着那张图,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六天,足够准备了。
“风师兄,谢谢你。”
风子衿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师妹,赵元朗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刑部尚书,手上沾过无数人的血,警惕性极高。你要是去,千万小心。”
江听澜点点头。
“我知道。”
25. 第 25 章
接下来的几天,江听澜把自己关在后院,日夜练剑。
可练着练着,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就算她能潜进祠堂,就算她能见到赵元朗,然后呢?
杀了他?
她想过无数次。一剑刺穿仇人的喉咙,看着他的血流干,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可她杀得了他吗?
赵元朗能在刑部尚书的位子上坐这么多年,手上没有功夫是不可能的。就算他功夫不如周济,也绝对不是她能轻易对付的。
更何况,杀了他之后呢?她怎么逃出去?赵府的护院、暗哨、高手,会让她活着离开吗?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这天夜里,她坐在窗前,对着月光发呆。
青棠端了热茶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小声问:
“小姐,您有心事?”
江听澜没有回答。
青棠把茶放下,在她身边坐下。
“小姐,奴婢虽然笨,可奴婢看得出来,您这些天愁得厉害。您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说出来,就算奴婢帮不上忙,也能陪您说说话。”
江听澜转过头,看着她。
这个傻丫头,从尚书府一路跟着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她忽然问:
“青棠,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怎么办?”
青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姐!您说什么呢!您怎么会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青棠抓住她的手,抓得死紧,“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小姐活着,奴婢就活着。小姐要是死了,奴婢也不活了!”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傻丫头。”
青棠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小姐,您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您别去,求您别去……”
江听澜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
“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
青棠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师妹,是我。”
是风子衿。
江听澜起身开门。
风子衿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
“师妹,有人送来一封信。”
他把信递过来。
江听澜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一枝梅花。
她心里一动,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着一行字:
“十五那日,酉时三刻,法华寺梅亭。有要事相告。——婉容”
江听澜愣住了。
十五。
酉时三刻。
正是她计划去赵府的日子。
陈婉容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约她?
是巧合?还是……
“师妹,”风子衿看着她,“你去吗?”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去。”
十五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江听澜一早起来,把秋水剑擦了又擦,直到剑身能照出人影。
青棠在一旁看着,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不哭。
“小姐,您一定要回来。”
江听澜点点头,把剑收入鞘中。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把秋水剑藏在腰间,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斗篷。
风子衿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师妹,我陪你去。”
“不用。”江听澜说,“我一个人去。”
风子衿皱起眉头:“太危险了。万一赵元朗那边出了岔子……”
“不是赵元朗的事。”江听澜打断他,“是陈婉容约我见面。”
风子衿愣住了。
“陈婉容?这个时候?”
“嗯。”
风子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师妹,你不会是……想放过赵元朗吧?”
江听澜没有回答。
风子衿看着她,目光复杂。
“师妹,我明白你的心情。陈婉容是无辜的,她对你是真心的。可赵元朗不是。他手上沾着你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血。你要是放过他,你娘在天之灵,能安息吗?”
江听澜的手,慢慢握紧。
一百三十七口。
她从来没见过面的外公外婆,舅舅舅母,表兄弟姐妹……
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风子衿。
“风师兄,我不是要放过他。我只是……想先去见一见婉容。”
风子衿看着她,叹了口气。
“好。我陪你去。我不进寺,就在外面等你。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江听澜点点头。
两人出了门,往法华寺走去。
天越来越阴,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枯枝呜呜作响。
走到半路,忽然飘起了雪。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江听澜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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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又是雪。
她想起逃出尚书府那晚,也是这样的雪。
那时候,她一个人,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匕首,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现在,她有师父,有青棠,有风子衿,有苏婉,还有……婉容。
她握紧腰间的剑柄,继续往前走。
法华寺后山,梅林。
雪越下越大,梅花在雪中瑟瑟地抖着,落得满地都是。
江听澜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脚步。
梅林里,有一个人。
不是陈婉容。
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十五六岁年纪,冻得脸都红了,正站在亭子外面跺着脚。看见江听澜,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是江姑娘吗?”
江听澜点点头。
那丫鬟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姑娘,这是我家小姐让我交给您的。”
江听澜接过来,拆开信封。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听澜,原谅我不能来见你。我爹派人盯着我,出不去了。可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你——十五那日,赵府有埋伏。不要去。切记,切记。——婉容”
江听澜的手猛地收紧。
有埋伏?
她怎么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那丫鬟。
“你家小姐怎么知道这事?”
丫鬟摇摇头:“奴婢不知道。小姐只让奴婢把这封信交给您,说您一看就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说:
“小姐还说,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能遇见姑娘,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她让奴婢告诉姑娘,无论姑娘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她都不怪姑娘。她只想姑娘好好活着。”
江听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望着手里的信,望着那些字,眼前渐渐模糊。
雪落在信纸上,化开,把字迹洇得有些模糊。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替我跟她说……”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会活着。让她也好好活着。”
丫鬟点点头,转身跑下山坡。
江听澜站在梅林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中。
雪越下越大,梅林渐渐模糊成一片白。
她忽然发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了。
可她知道该怎么走。
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26. 第 26 章
酉时三刻。
赵府,祠堂。
江听澜伏在祠堂对面的屋顶上,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身上,积了厚厚一层,把她整个人都变成了雪白。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个人。
她望着对面的祠堂,心里反复想着陈婉容信上的话。
“十五那日,赵府有埋伏。”
是谁设的埋伏?
赵元朗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是赵元朗,他怎么知道她会来?
她回想起这些天的种种——风子衿打探消息,画地图,定计划……如果有人泄密,会是谁?
不可能是风子衿。他一路陪着她,出生入死,绝不可能出卖她。
那是谁?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那天晚上,谢崇文来听雨楼的时候,外面有没有人盯着?
如果有,那她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她的心沉了下去。
可她已经来了。
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
哪怕有埋伏,她也要亲眼看看,这个埋伏,到底是什么人设的。
祠堂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廊下,望着漫天的大雪。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威严,穿着一身便服,负手而立,正是赵元朗。
他抬起头,目光往江听澜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江听澜心里一凛——他发现她了?
可赵元朗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望着雪,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吧。”他说,“我知道你来了。”
江听澜没有动。
赵元朗又说:
“江姑娘,既然来了,何不下来一叙?”
江听澜知道藏不住了。
她从屋顶上跃下,落在院子里,站在赵元朗对面,手按剑柄。
赵元朗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像。真像。”
“像谁?”
“像你娘。”他说,“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的眼神。冷冷的,静静的,看着像是要把人冻住。”
江听澜的手握紧了剑柄。
“你认识我娘?”
赵元朗没有回答,只转身走回祠堂里。
“进来吧。外面冷。”
江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祠堂里供着赵家祖先的牌位,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香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飘散在空气中。
赵元朗在蒲团上坐下,示意她也在对面坐下。
江听澜没有坐。
“你设了埋伏?”她直接问。
赵元朗点点头。
“是。”
“人呢?”
“撤了。”赵元朗看着她,“一个时辰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今晚的事,取消。”
江听澜愣住了。
“谁的信?”
赵元朗没有回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江听澜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画着一枝梅花。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她若出事,我让你全家陪葬。”
没有落款。
可她知道是谁写的。
陈文渊。
江听澜握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陈文渊……帮她?
赵元朗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一定很奇怪,陈文渊为什么要帮你。”
江听澜抬起头。
赵元朗的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声音低沉:
“因为江蕴的死,他也有份。他欠你娘的。”
江听澜的心猛地揪紧。
“你说什么?”
赵元朗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
“你娘不是自杀的。她是被人害死的。害死她的人,是……”
他顿了顿,看着江听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当今天子。”
江听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天子?
皇帝?
那个只知玩乐,无视民间疾苦,只顾自己奢华享受的……
旁白:可谓其祸国殃民,肉不足以啖狗彘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娘只是一个内宅妇人,怎么会……”
“因为你娘知道得太多了。”赵元朗打断她,“她知道‘三王之乱’的真相。她知道废太子是被冤枉的。她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江听澜的呼吸急促起来。
“什么真相?”
赵元朗望着那些牌位,缓缓说:
“八年前,‘三王之乱’。废太子被人告发谋反,满门抄斩。可实际上,废太子根本没有谋反。是有人设了局,陷害他。”
“谁设的局?”
“当时的二皇子,现在的天子。”
江听澜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娘……知道这件事?”
“嗯。”赵元朗点点头,“你娘当年救过一个重伤的人,那个人是废太子的心腹。临死前,他把废太子的密信托付给你娘,说里面藏着真相。你娘藏了起来,谁也没告诉。”
他顿了顿,继续说:
“可这件事,还是被人发现了。皇帝派人去查,查到了你娘头上。那时候你爹正好是礼部侍郎,皇帝就让他……”
他没有说下去。
江听澜却已经听懂了。
“让我爹……杀了我娘?”
赵元朗沉默着。
江听澜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我爹……真的杀了我娘?”
赵元朗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没动手。可他也没有救她。”
江听澜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晚上,父亲在做什么?
在书房里,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母亲一个人,在正院里,悬梁自尽。
他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阻止。
“那封信呢?”她睁开眼,“废太子的密信,在哪儿?”
赵元朗摇摇头。
“不知道。你娘死后,那封信就失踪了。皇帝派人搜遍了整个尚书府,也没找到。”
他站起身,走到江听澜面前。
“江姑娘,我知道你想报仇。可你要想清楚——你的仇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朝廷,是一个皇帝。你杀得了我,杀得了陈文渊,可你杀得了当今天子吗?”
江听澜看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元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因为我也欠你们的。”
他转身,走到那些牌位前,看着最上面的一块。
“我年轻时,穷困潦倒,在金陵街头要饭。是废太子路过,给了我一块银子,让我去读书。说,‘你眉眼间有股正气,不该在这里要饭。’”
他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我考中进士,做了官。我一直想报答。可当时太子什么都不缺,而我当时人微言轻。等我终于有机会报答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江姑娘,我不求你原谅我。我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可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想害你。有些人,只是想还一笔旧账。”
江听澜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窗外,雪还在下。
祠堂里,青烟袅袅。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可她知道,她不能。
她还要继续往前走。
从赵府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江听澜一个人走在街上,走得很慢。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听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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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走一走。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座府邸门口。
朱红的大门,高高的门槛,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尚书府。
她出生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谢崇文。
他穿着便服,披着一件大氅,看见她,微微一愣。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谢崇文忽然开口:
“进去坐坐?”
江听澜看着他,摇了摇头。
谢崇文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
“那你……保重。”
他转身要走。
江听澜忽然开口:
“等等。”
谢崇文停下脚步。
江听澜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叫了十四年“父亲”的人,心里涌起无数的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我娘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谢崇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她说——‘告诉澜儿,娘不怪她爹。娘只怪自己,信错了人。’”
江听澜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转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
身后,谢崇文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泪痕。
江听澜回到听雨楼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
苏婉、风子衿、青棠都在等她,看见她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丫头!”苏婉迎上来,握住她的手,“你吓死姨母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说:
“姨母,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婉愣了愣,点了点头。
“好。那你去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听澜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她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
一封是陈婉容的。
一封是赵元朗给的,陈文渊写的。
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陈婉容说:“无论姑娘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我都不怪姑娘。我只想姑娘好好活着。”
陈文渊说:“她若出事,我让你全家陪葬。”
两个仇人。
两个都在保护她。
她想起赵元朗说的话——
“你的仇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朝廷,是一个皇帝。”
她闭上眼睛。
皇帝。
那个人,她从来没见过。
可那个人,害死了她娘,害死了她外公一家一百三十七口,害死了废太子,害死了无数人。
她怎么报仇?
冲进皇宫,一剑刺死他?
她做得到吗?
她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片苍茫大地。
她忽然想起师父钟不离说过的话——
“剑可以输,人不能输。”
她慢慢握紧拳头。
人不能输。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不会输。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师父,有青棠,有风子衿,有苏婉,有柳如烟,有……婉容。
还有那个她叫了十四年“父亲”的人。
还有那两个她恨了那么久,却在保护她的仇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轻轻说:
“娘,您放心。女儿一定会走完这条路。不管前面是什么,女儿都不会输。”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