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公发现我喜欢的是别人》 1、第一章 九月,苏市。 台风刚过,空气中还带着湿润的水汽。虽然从节气上来说早已过了立秋时节,但室外温度却依然闷热。 好在室内新风和中央空调工作了整晚,以至温宁醒来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感觉到那种燥热。 温宁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皮肤处传来贡缎布料细腻柔滑的触感,只露出一点皙白的肩头。 不远处,两片纱质窗帘的间隙并未完全闭合。阳光氤氲朦胧着,从一条极细窄的留缝中透进来,正安静落在地面上。 她睡得不好,半梦半醒间头还有些晕,思绪仿佛还停在昨夜的梦里。 温宁梦到自己回到很多年前舞蹈比赛的台上,舞台灯光明亮到刺眼。省里市里的领导,还有各大舞团的负责人都坐在下面。 明明是练习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舞,但灯光一打,却又不自觉双脚发软。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死寂。 她努力调整好心态,踮起脚尖伴着音乐想要进入状态,却还是在第一次转圈时便失去重心,整个人跌坐了在舞台上…… “老师求求你再给她一次机会吧!您不是总说她是跳舞的好苗子么?” “再让她跳一次,肯定可以的。” 比赛后台。母亲郝依琴不断央求着舞团负责的老师。温宁站在旁边有种恍惚的无力感。自己知道搞砸了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比赛就是比赛,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发挥成这样,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对吧?” “哎,以她身形长相和柔韧度来说确实是做舞蹈演员的好苗子。可上台的心理素质也很重要啊。我从来没有见过紧张成这个样子的……” “你们还是回去吧,她是做不了这一行的。” 老师走了,郝依琴在旁边哭。而温宁一下醒了过来。 外面的风轻轻吹动窗帘的边缘,四周被柔软的锦被包裹。空气中有很淡的辛夷花香氛的味道,此时房间内的舒适恬静跟刚刚梦境中的不安窘困对比鲜明—— 还好只是一场梦。 温宁微舒了口气,仿若劫后余生。她从床上坐起来。房间内洁净明亮的景致在眼前变得清晰。 虽然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但和梦中的严重失误不同,现实中她顶着压力在现实中拿到了金奖,同时也因此得到了不少舞团和各个学校投过来的橄榄枝。但或许那场比赛的存在给人的压力太大。以至于此后的许多年,她都在反复做着有可能失败的梦。 温宁缓了缓心神,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米白色的法式浮雕纱帘。 很快,整片的阳光从外面泄进来。 天放晴了,风吹得楼下花园里那棵榕树树叶簌簌得响。浓郁而生机的绿,一簇堆连着一簇,明亮的光线跃动在其中。 她喜欢朝南二楼的这间卧室,连着带加温泳池的观景露台,推开窗就能看到下边的南院。空气中有淡淡的桂花味,偶尔听一听麻雀和画眉鸟叫,还能依稀听到下面庭院里小瀑布的流水声。 嘉锦玫瑰园一直传闻说是三角洲一带最贵的中式园林别墅,每一处亭台楼阁水榭都极为考究。她也曾经私下里向那个人的房产经理打听过,确实得到了一个天文数字。只是自己在这边住了近两个月,仍总觉不真实。 这里很美。可美则美矣,对她来说却是一个精致的金丝笼,没有归属感。 温宁慢吞吞的洗漱好,换好衣服下楼。 等她下去时,裴远已经坐在桌前了。 男人身后大片的落地窗,清晨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和额前。那人身形修长,精致的眉眼间有种淡漠的疏离。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温宁下去时,那位原本正在低头看平板股票的人抬眉看了她一眼。 猝不及防撞上对面的视线,温宁只好平移了下目光,下意识避开。 她快步从楼梯上下来,一直穿过长长的距离走到餐桌那边去。 虽然结婚半年,却好像还是跟对面的人有不熟的感觉。甚至在面对他时会有没来由的压力感。 尽管算起来,他们已认识很多年。 温宁抿了抿唇,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太太,早。” 此时周阿姨看到她下来,很快便回厨房那边把一直温热着的早餐拿过来。 “早。”她也冲对方礼貌点了下头,随即收回目光看向桌面。 温宁的父母都是岭南人,当年全家都是跟着父亲工作搬来这边。但在饮食上还保留着那边的一些习惯。所以家里也专门请了那边很好的早茶和点心师傅。 今天桌上有温宁喜欢的清汤面和虾饺,还有最近几日才有的桂花炖奶,还有一些焦糖舒芙蕾。裴远那边则是比较西式的。两人早餐吃得都比较少,所以也不会准备很繁杂。 最近月份到了,城里内外的桂花树都开了,几乎时时又能闻见那种淡而熟悉的香味。就连这几日的菜品里都被厨师长加了别有季节特色的菜品。 温宁前几天也去院子里折了一两枝放在卧室的玻璃花瓶里,晚上睡时都能闻见那种极淡的,香水和香氛都没办法完全复刻的桂花香气。 跟阿姨简单的问候后,四周很快又安静下来。 她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很快,清淡鲜美的味道便在舌尖化开。 不远处一扇落地窗门半开着。阳光从外面的绿荫处泄进来,能听到外面园林造景的流水声。 尽管裴远现在只是在她斜侧面坐着,温宁就总觉得屋子里气氛有种低气压。 结婚半年,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她跟裴远鲜少交流,话说得不多,也一直都是分房睡。 温宁会困惑于他为什么会向她求婚。 即便是知道当时裴远想要尽快成家,打消长辈让其联姻的念头,也依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选择她—— 那时他们甚至算不上熟悉。 裴家三代从商,到裴远父亲这一代时已经极具规模。一开始是建筑业,慢慢发展到如今房地产和交通路桥为主,承建了不少楼盘、酒店、广场以及国际中心,年营业额达百亿。 裴远母亲家那边,外公曾是省里的二把手。裴远又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很显然,对方是典型的天之骄子,和自己云泥之别。如果非要说有些联系,就只有他们高中时同校了。 当时温宁拿了奖,拿到了北城和沪市几个舞蹈学院的招生名额。而且那年很凑巧的,苏中当年特招的计划给出的条件非常诱人。 虽然也收到了几个舞蹈学院抛过来的橄榄枝,但去了就意味着背井离乡加上各种学费。苏中不仅能免除任何费用,还承诺每年一笔数额可观的特招奖学金。 那笔奖学金对当年还在欠债的温家来说确实很难拒绝。也正是这个原因,她最终去了苏中的那所国际学校。 然而她和裴远虽然同校,但国际部在东区,艺术部在北区。两个人就像折叠起来的两个平面,按理说永远不会有相交的地方。 “明天我去趟美国谈合作,估计会在那边待一星期左右。有事可以直接留言给我,或者找助理林路。” 不远处,清冽的男声打断了温宁的回忆。 她抬起眼去看他,恰好对上那双黑色的眼睛。 裴远的眼睛长得好看,双眼皮褶皱深深的,却很自然,加之有一双黑而明亮的瞳仁。 温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怕他。 或许是因为高中时因家庭和其他种种所带来的差异一直延续至今,也有可能是因为某些自然而然的东西在作祟。她总会觉得在对方的目光下缺失掉本就不多的安全感。 又或许是怕对方发现她为数不多的,无法见光的秘密。 “啊,好……” 她糊里糊涂点了点头。心里的湖泊像是被丢进了一块小石子,一圈圈泛起涟漪。 对温宁来说,裴远在家的时候她反而会不自在,会躲着。结婚这么久以来,两人一直住在各自的房间,没有同房过。 他对她似乎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只是当做买回来观赏的瓷器。甚至都不是他自己看,而只是向其他人显示自己的拥有。 “嗯。公司跟那边cit的实验室谈了合作,这次谈判如果顺利的话,公司后续会直接派研究部门的人过去跟他们合作研发。”裴远说。 “会顺利的。”温宁想了想回。 裴远有时会跟她说公司的事情,但她大部分都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应和作答。 裴家原来主做房地产开发,裴远任执行总裁后又开发了稀有金属和高分子材料的相关研发。这项计划顺利的话能够弥补国内相关行业领域的空白,因此对方将其很看重,投入的精力格外多。 温宁不了解他家里公司的各种运转,但看裴远飞来飞去,每天有开不完的会议也知道他很忙。 她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发现那人正看过来,带着一点审视的目光,似乎在探究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虽然两人婚后虽不熟络,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温宁也算稍微一点点了解他。 和裴家所有人一样,裴远这人身上天生就带了些商人的特质。在外面会说场面话,看人很准,回到家却寡言少语。眼睛里有种克制和城府,谁也探究不了他在想什么。 都说婚姻就是两个人一起相互了解,相互扶持,但他们之间却始终隔着某种距离。即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都没办法真正融入对方的生活。 对于这个法律上的丈夫,她有太多不解的地方。 温宁低头,喝了一口桂花咖啡。淡淡的桂花味混合着咖啡丝丝缕缕融化在舌尖,大脑放空着。想到裴远未来的几天都在国外,整个人莫名放松了不少。 银汤匙在英式陶瓷咖啡杯里搅来搅去,发出轻轻清脆的碰撞声。 但蓦地,温宁的思绪被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所打断。 “周况要离婚了。”裴远像是随口一提,声音低沉慵懒,睫毛微垂了下,目光却看似不经意间从温宁身上掠过。 温宁顿了下,怔了怔,一时间有些恍惚。 “离婚?为什么?” 男人沉黑的视线扫过来,银丝边眼镜的边缘折射出冷调的光,显得疏离淡漠,又流露着某种洞察。 “你好像很惊讶。” 那人收回视线,声线似乎多了几分凉薄,“很在意他的事?” “那倒没有。” 她立即否认,“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温宁捏了捏手指,略微心虚。尽量将自己的声线放平,但还是有些不自然:“我的意思是……他们夫妻感情不是很好么?”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口却有种莫名的东西在沸腾。想要止沸,却找不到办法。 “这是他们的隐私,我没有细问。”男人忽然放下刀叉。银质的刀叉被放在陶瓷餐盘上时发出无法忽视的声响。 温宁心口缩紧。 裴远的举动让餐桌周围的气压忽然变低了。 她跟裴远就是这样。关系远到好像两人并没有多熟悉。甚至她会有些怕,或者说怕得罪他。除此之外就没太有更多的情感。但他们的名字又确确实实在同一张结婚证上。 对方需要一个看似体面漂亮温柔的妻子,而她恰好合适。仅此而已。 但温宁又自己不为人知的,且永远不能被裴远发现的秘密—— 她暗恋过裴远的朋友,也就是那位刚刚离婚的周况。 甚至此时还在喜欢。《 》 2、第二章 温宁也曾经问过自己,如果周况没有结婚的话,自己还会不会因情绪化而答应那天晚上裴远的求婚。 毕竟如果没有周况,自己和裴远也不可能认识。 周况是裴远高中时的朋友。周况的父亲那时是裴家律师团的首席,和裴远父亲私交甚笃。自温宁进那所高中起,尽管还不是他们时就听说过了他们的名字。 也许有的人会没听过周况,但苏中的学生应该没有人不知道裴远。苏中的富二代不少,但能达到裴家这个级别的却屈指可数。 和裴远的疏离矜贵,让人觉得难以接触不同,周况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人。 对方乐观、阳光,喜欢参加各种集体活动,也不会对任何人戴有色眼镜,从来不会有什么架子。这些都很吸引人。 但温宁知道自己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能因为学校活动有短暂交集已经是小概率事件。即便是周况,她也从未敢肖想过。 高中时,她就看着周况从单身到谈恋爱,再到毕业后的这么多年,早已记不清换了几任女友。可最后意外的跟只认识了四个月的女生结婚。 无论是对周况还是裴远来说,自己都是一个合格的局外人。 直到周况结婚,她意外的收到邀请。 温宁确实很难忘记那天。 清爽明净的夏夜,黑夜高悬,玺园外的露天花园灯火通明。自己喜欢的人和那位漂亮的新娘一起在婚宴派对上陪宾客推杯换盏。自己却被困在别墅内的贵宾室一角。 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夜晚派对的光流泄进来,身前的去路被意外的人堵住。 那人眼底仿佛有烟雾般,用冷静又清晰的声音问她:“温宁,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嫁给我。” 对方当时的声音好像至今仍在自己耳旁回荡。还有那天夜晚周围宁静的黑,和一窗之隔的外面,灯火辉煌的热闹和明亮。 “我恰好需要一个妻子。”他的解释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没有。 裴远的语气不像是在求婚,如此冷静克制理性,更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在谈什么商业合作。有种让人害怕拒绝的压迫感。 而这时,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将温宁从回忆里拉扯回来。 裴远起身接了个电话,听语气应该是司机已经在外面等了。温宁想了想,下意识起身去送他。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阿姨顺手拿了裴远的外套在客厅等。温宁纠结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伸出手。 “我来吧。” 阿姨听后,很快将外套递了过来。她伸手接过,跟在那人身后,一直从餐桌那边走到玄关处。停下时,温宁往外面瞥了一眼,看到司机已经把车已经停到门口了。 此时大门打开着。外面阳光混合着鲜嫩的绿色,有些梦幻的色彩,带着自然的气息迎面而来。 黑色迈巴赫在不远处,车顶稍微有些反光。 “那个,我听爸爸说你让人给温向文安排了工作……” 温宁一边小心地开口,一边将对方的外套伸手递过去,借机看了裴远一眼:“总之,谢谢。” 温向文是父亲那边的亲戚,算是她的远房弟弟。但温宁从小到大好像只有长辈去世回祠堂时见过对方几面,甚至没有说过话。一直以来两家人走动也不频繁。 这些年经济大环境不好,找工作难。亲戚家那边知道温宁嫁给了裴远,就总想着让她帮下忙。 因为这件事,家里已经找过温宁不下三次,但她一直没有好意思去跟裴远提。 自己跟裴远本来也不算是有感情基础的夫妻。就像自己朋友说的那样,他需要一个家世背景干净,长相学历可以,又足够听话、不惹是生非、能陪他偶尔出席活动,又不需要他提供任何情绪价值的妻子。 只要符合这些要求,无论谁都可以。 自己之于裴远,与其说是妻子,更像是某种不讲感情的合作关系。 她填补他妻子位置的空缺,他给她提供了物质优渥的生活。但这不代表她真的是他从心里上认可的另一半,可以对他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 所以虽然家里那边提了几次,温宁也一直没向裴远提。但没想到,昨天母亲打电话过来告诉她堂弟的工作问题已经解决了,家里那边都很满意,为此还特意让她谢谢裴远。 温宁根本没有向裴远提过。细问才知道原来是父亲背着她给裴远打电话说了这件事。裴远没告诉她,而是直接处理了。 “你堂弟是正常流程进来的,我没帮什么忙。他如果条件不符合也进不了公司。” 那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外套,声音冷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所以不用谢我。就算没有你也是一样的结果。”裴远回。 “嗯。”温宁没反驳。 她点了点头,只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已经跟我父母那边说了,让他们以后不要给你打电话了。” “你工作忙。我以后不会让他们再打扰你了。” 温宁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否则就总觉得有所亏欠。何况算起来,自己已经亏欠裴远很多了……如果是用金钱衡量,根本就还不起。 这样会让她良心不安。 “没有打扰到。”裴远回,“我没有帮什么。” 对方说着,眼尾扫了她一眼。温宁看对方好像不是很想提这个话题,也只好不说了。 从客观的角度来说,裴远对她还算不错。但说话总是冷冰冰的,甚至有时候喜欢怼她。这也是温宁跟他在一起时总有压力的原因—— 不像周况。会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好吧。那你……出门注意安全。” “嗯。” 那人套上外套往外走,温宁只送他到门口。看着司机下来将车门拉开等着裴远上去后再关上。 因为有很大一片花园和各种造景、游泳池以及高尔夫球场,从别墅门口再到玫瑰园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温宁看着车顺着门口的路渐渐远了,原本因裴远在身边而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点。 “太太,今天也要去艺苑那边么?”周阿姨在后面问。“去的话我让他们现在备车。” “嗯……去吧。”温宁想了想,回。 裴远不在,温宁可以安心的自由支配时间。有时候裴远有要求让自己陪他出席某些酒会或场合的时候,自己可能从早就要准备服装和造型。 跟他参加活动和酒会,难免就要涉及到跟其他商业伙伴的太太们社交。但温宁总还是不习惯那种场合,更不习惯跟那些富太太们在一起。 会很不自在,但是又只能强迫自己去适应。 现在裴远要离开小半个月,对温宁来说是难得可以完全放松的假期。 — 上午十点零五分,司机准时把车停在苏市艺苑门口。 艺苑是前两年重建的很大一片区域,和市政合作,前身是市级的艺术会展中心。位置自然在这座城市最核心也是最有历史文化气息的区域。 苏市本身自古以来就是名城,周围这篇区域限高,也始终保持着很好的老城区景象。附近有几处很知名的景点,平日里街道上总是游客繁多。但只要顺着主街道向内一走就能看到艺苑的牌子跟入口。歌舞剧团以及苏昆剧团等都在艺苑内,各自发展。 送温宁来的车牌门卫是认识的。不过本身艺苑这边平日也没有多少游客来,基本都是熟悉的车。 裴家司机把温宁送到03号楼门口。 她从车上下来,径直上了台阶走入。在一楼一间舞蹈教室的外,温宁远远就听到小孩子们练习时候的声音。 走近后,她往里面望了一眼。看到团长和几个老师在教新一批进来的孩子们跳舞。里面正在教小孩子们的那人抬了下眼,看到温宁在门口之后很快向旁边的老师交代了一下,很快出来了。 “温宁,你怎么过来了?”黄雨问。 黄雨是舞团的团长。现在看舞蹈表演的人少,没有很出名的节目平时票也卖不出去。舞团目前主要靠市政跟一些私人的捐助以及教学生们跳舞维持基本收支跟一些义务演出活动。 “嗯,过来看看。”温宁点了点头,“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过来看看也算有点事做。” “噢,这批是新进来的小孩。有几个苗子还不错呢。” 黄团长伸出手指了指。温宁顺着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几个看上去很懵懂的小姑娘,头发向后梳成标准的丸子,正在跟着前面的老师学着动作。 “看到她们我都想起来你高中的时候了。记得吗?” “瘦白瘦白的,然后站在那儿不说话。我说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小了,上台能行么。” “没想到现在成首席了。” 温宁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其实她也分不清团长这是恭维还是真心话。 温宁的天赋并不算数一数二。自己上学的时候,团长最看好的人也并不是她。仅仅是她认识的就有两个比她天赋更好的人。只不过那两个人都没能坚持跳古典舞。一个去了北舞后进了娱乐圈,另一个高中时就被星探选中出国做了练习生。 即便是后来自己拿了一些奖,团长一开始也想把首席的位置给另一个女生,可惜后来那个女生跳槽去了另一个单位。 婚后裴远给团里投了不少的钱,又投资给艺苑新建了楼,顺理成章的让舞团合流进这里。 再后来,她就成了首席。 “团长,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舞室那边练舞了。”温宁礼貌笑了下,回说。 “啊好。那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去吧。”黄团长看出温宁有要走的意思,很快作势要回给孩子们上课的舞蹈教室。 “诶对了团长……” 温宁想到些事,但有些欲言又止起来,“我们今年申请剧目演出的事,有进展了么?”她语气小心地问。 团长的神色看上去带着几分歉意和愧赧。 “目前……还没有。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一般的舞剧票都没什么人买呀。何况是这种一演就十几场的。” “何况咱们团也没那种有流量的台柱子或是成名剧目。到时候票卖不出去,上面也不好批,跟剧场那边也不好谈。” “嗨,你说你,在家当富太太不好么?” “剧目演出者东西又耗时又费力的,还有很大可能花了时间精力又没什么回报。再说你几个月之前不是刚摔过一次么,再养养多好。” “人家小姑娘们都想要个剧场露脸的机会是为了看能不能跳去更好的剧团或是有别的机会,最后不还是落回到要赚钱?” “你这都下半辈子不愁了,还这么拼做什么?”黄团长说。 虽然对方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温宁听着觉得别扭。 “可团长你上次不是说没问题么?” 报剧目申请的事是三个月之前她向团长提的。没有舞台的舞者就像鱼离开水,再没有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就算有市里省里以及过去比赛的种种奖章、称号也都是虚名而已。 “哎呀宝贝,其实这件事流程真不是在我这里卡住的,毕竟权力也不在我这里是吧?” “要实在不行……我给你指一条明路?”黄雨忽然压低了些声音,凑近过来,表情神神秘秘的。 “什,什么明路?”温宁疑惑,但好像有又一秒钟预见到了对方想说什么。 黄雨靠在温宁旁边,用很低又很轻的声音说,就好像事情有些不光彩,“这样,你去找你先生说说。这件事情不就很容易了么?” 温宁半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其实看到黄雨那个样子时,她好像就有预感对方要说什么。 温宁的处境确实有些尴尬。她跟裴远的关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或许在外人看来只是普通夫妻,如果有要帮忙的地方提一句就好了。但实际情况却是她不愿意,也不太能够。 “还是正常申报吧,哪怕再等一等也好。也麻烦团长你帮我多费一费心。”温宁想了想,有些难为情的说。 “那……也行。” 黄雨显然没想到温宁是这个反应,但反应很快地顺着台阶递了下一句。 “再等等吧,正好你也再恢复恢复身体。”团长劝道,“俗话说伤筋动骨要养一百天呢,作品再打磨打磨,精益求精嘛。” 温宁点点头。 她心底虽然有些失落,但考虑到普通的舞剧大概率确实卖不出多少票,再加上自己并不是那种有名气能够自带观众的首席。从经济角度考虑,上面和剧场暂时不想批下来好像也合情合理。 她不想求人,尤其是裴远。所以也只能消化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温宁跟团长简单道别后去了自己的练舞室。 虽然玫瑰园里也有专门给她装修好的舞室。但温宁还是喜欢到艺苑这边来练舞。在这里有她熟悉的老师跟同事,又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能有一种在玫瑰园无法获得的安全感。《 》 3、第三章 温宁练了近两个小时的舞。 小时候带她跳舞的老师最拿手的就是朝鲜舞,她后来跳得最好的也是朝鲜舞。所以她一直想用传统朝鲜舞的舞蹈再和现代舞的编创手法相结合,重新创作有情节内容表达的现代剧目。 舞蹈这种东西,几天不练就生疏了。阶段性的灵感也容易消失。 她几个月之前就在创排准备申请的舞蹈剧目,再加上刚跟裴远结婚,很不习惯在家里待着,所以总是跑来艺苑这边练舞。 那时候练习强度大再加上高难度动作,不小心造成了韧带撕裂伤。后面一段时间就只能先把这件事情放一放,想着先去走申报的流程。 温宁原本听团长的意思,很快就能顺利审批通过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好像忽然就变得“不可靠”起来。 她只是舞者,再没有更多的权利。目前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和继续创作、练习。 中午梢头,太阳正盛。温宁练完,收拾着准备回去。 她换下来舞蹈服和舞鞋,重新穿上红底高跟鞋。 其实温宁并不喜欢穿高跟鞋,只是有时场合需要。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今天这双高跟鞋是第一次穿,来时基本都是坐车。只有来艺苑上楼梯的那段路多走了些,当时有感觉右边脚后跟不太舒服,有一点点磨破。本来想着去自己练习室的时候用创口贴处理一下。 因为是舞蹈生,从小这些东西几乎是常备。结果一进舞蹈室,换了舞鞋之后就忘了这回事。 从她的练习室下来到一楼的路程并不远,但下到第二段台阶的时候,重新换上高跟鞋后生磨的痛感又开始变得无法忽略。但因为已经离开了自己那层楼一段距离,温宁也不想再一次折返回去。再加上恰好包里本身有自带备用的创口贴,便想着到一楼临近的卫生间换一下。 温宁进去的时候,一楼的公用卫生间里还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刚到里面,关上了隔间的门。将马桶盖翻下来,坐上去。小心翼翼地脱下右边的高跟鞋,看了看自己后脚腕处,果然擦破了一点皮肉。 温宁从包包里翻找出创口贴。正准备贴的时候,就听到不远处有两个女生的脚步声伴随着说话声由远及近。 “黄雨命真好哈,每周来几天,偶尔找个理由应付一下。这钱也太好赚了。” “谁让她之前签了温宁这么一个大宝贝呢。” 意外之间听到自己的名字,温宁呼吸一滞。而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要是温宁我才不会这么卷,每天在家睡觉,出门买买买不好么?” “哎,我听说她好像今天又来了。不知道黄雨这次又拿了什么说法去跟她说审核批不下来。” “不可说,不可说。咱们跳舞是为了生存,我看出来了,她可能还真是因为喜欢。纯粹的爱好吧。” “真搞不懂。团长为什么不直接跟温宁说是她老公的意思啊。”其中一个人不解的问。 “你傻吧?黄雨肯定不能说啊。裴远那边明显就是不希望温宁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不能通过,更不可能让她知道是他不想让她继续上台了。” “不然就以温宁对跳舞这事的执着程度,肯定会去找他争执吧?现在这样让黄雨和上面部门来当这个恶人,他又干干净净,又达成了想要的目的,多好。” “……说的也对。”那人附和。 “可是我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想让温宁跳舞啊?又不想让她上台,又要给我们团出资。这不是相互矛盾吗?” “其实也不矛盾吧?” “自己喜欢是一回事,但毕竟现在结婚了就不一样了。他们这种有钱男人不都是这样么?娶老婆的时候喜欢家世清白长得漂亮身份体面又能上台面的,娶回家之后又希望她们踏踏实实在家当家庭主妇。” “就是不知道这事能瞒多久了,不知道如果温宁知道了她这么久不能上台的根本原因是他老公,不知道她会不会世界观崩塌。” “那可能我有点自私,我还是希望她别上台,让她老公继续资助咱们团吧……毕竟我可不想现在再出去重新找单位……” 两个女生估计是过来借洗手池的镜子整理下妆容。一边聊着一边弄完就走了。 直到她们的声音渐渐远了,隔间里面的温宁却还没有回过神来。 自己申请这么久都没有通过,实际上是因为裴远不希望她上台? 虽然刚刚明明白白听到了别人的话,但从无论从感情还是理性思维上,温宁都难以接受这个结论。 她跟裴远认识之初就是学跳舞的。对方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介意这一点的话,裴远明明可以找别人,何必要跟她结婚? 现在行情不好,很多民办舞蹈团的营运都很难。之前她们团也在濒临解散的边缘,后来才又起死回生。 虽然裴远从来没跟她说过。但黄雨有跟她隐晦提过裴远出资的事。温宁一直不太希望对方插手自己事业上的事,就像她也从来不会过问他公司的事一样。 毕竟当时是裴远帮了忙,舞团才没有解散,甚至还因此并入了公立性质的艺苑。她那时虽然心理上别扭,但还是跟对方说了谢谢,也自己用存款给对方挑了几件礼物。 可那时裴远就算插手,性质也是在帮忙。她原本以为他至少是支持她这份职业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想让她上台呢? 温宁想不通。 现在表面上看,自己是舞团的首席。可实际上无论是在团长还是其他艺苑的领导那边,真正的话语权却没有在她这里。仿佛在这些人眼里自己值钱的是裴太太的身份,而不是她自己这个人。 一旦她跟裴远想法相左,他们肯定永远不会站到自己这一边。 就像……这次明明这么多人都知道原因,却又对她集体缄默一样。 如果不是她今天很偶然的借用这边的卫生间来贴创口贴,自己可能永远也没办法听到这一切,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到此时温宁才忽然明白过来,黄雨让她去找裴远的那一番话的意思原来不是让她去找裴远帮忙,而是在暗示她问题出在了哪里。 她坐在那里,心极速下沉,如同屋檐上坠落的雨。 温宁怔了一会儿才从卫生间出来,有些恍惚的走到大楼门口。此时,晌午的阳光明明晃晃的,照得她有些刺眼。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的那个消息,还是因为阳光。温宁觉得有些眩晕。 她朝艺苑的台阶下看去。司机已经将车停好,车门打开着,站在门侧等了。 温宁穿着高跟鞋下去。 鞋跟触到水泥地面时发出哒哒的声音。 或许是刚刚那个消息的冲击力太大,以至于她下楼梯时,原本有些痛的右脚都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了。 她走到车前。司机礼节性的护她上了车。 不知是什么原因。裴家的大部分工作人员也都跟裴远一样沉默寡言。每个人都只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从来不会有任何的多话。 最多也就是点点头,吩咐的时候应一声而已。 一开始温宁还以为只是自己刚刚来,彼此都不熟悉,这样淡漠一些的公事公办也好。可后来才发现裴家上上下下好像都是这样的氛围。淡漠、疏离,没有多余的攀谈交心,永远公事公办,显得没有人情味。 她也曾经尝试过搭话,让气氛活跃一些,但好像所有人都会和她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但这样待久了……难免觉得压抑。 司机站在门侧护着温宁上了车。待她坐好后才将门关上。 温宁坐在后面,心里仍然像有一团乱麻。 劳斯莱斯幻影驶出艺苑的大门,慢慢转到外面的柏油马路上。道路两旁种着的梧桐此时正是一年之中枝叶最繁盛的时节,树下是大片大片的浓荫。 温宁开了一点车窗。车子驶过时,好像连夏日的风都清爽了些许,也让她原本胀热的思绪稍稍回了回神。 车内安静得很,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只有车窗外面偶尔能听到几声行人或车子的鸣笛。 温宁叹了口气,从窗外收回视线,转而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的司机。 都是裴远的人。 对方此时明明都已经不在这里,但好像他的影子又无处不在。她的生活中好像时时刻刻都充斥着这些影子,让人有种活在框架里的感觉。 很压抑,很难受。 可能他们本身就不适合。肯定会有人喜欢甚至享受这样的生活。但那个人不是她而已。 工作是温宁唯一的净土。所以她不明白裴远为什么要插手她跳舞的事。 温宁低下头打开手机微信。 裴远的微信有被她置顶。毕竟是名义上的夫妻。再加上有时会有一些需要她参加的场合,置顶会更方便一些。但实际上两人的对话都是没有什么涵养的内容,非常公事公办的风格。 温宁有时甚至会有对方是她老板的感觉。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裴远确实是。 “你私下有找过我们团长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插手彼此工作上的事情吗?”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好久好久想说的话。编辑了几句,却又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删掉。 好像怎么说都不合适。 本来温宁是有点生气的,更多是不理解。 她想质问,想把事情摊开来说,看看对方是怎么想的。但一想到如果不是裴远,舞蹈团可能早就已经解散,再加上自己家人的工作甚至生活都和对方息息相关,又似乎突然没了底气和勇气。 当他的妻子很不开心,不自在。 可是离开……又很难。《 》 4、第4章 温宁时不时就会冒出想摆脱这场婚姻的念头,就像此时此刻。 裴太太这个身份就像是一份待遇极好、光鲜、体面的工作。可惜这份“工作”的内容她并不喜欢。本以为自己能因为这样优越的条件而去尝试着适应,可她发现适应的过程本身就很痛苦。 或许一切痛苦的根源就在于:她不爱她的丈夫,甚至有些害怕他。 但离开的话,代价是什么? 裴远对于她来说太过神秘,她根本就不了解他,更无法预计到如果她提离婚后双方会不会闹得不愉快。又或者说,她不确定在那种情况下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来,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生活中其他的事。 毕竟,任何人在这个世界上都不是孤岛。温宁还要考虑家人,考虑舞团…… 她有些烦闷地看向窗外。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蓦地亮了下。温宁垂眼看过去,意外看到了微信上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 “晚上有约吗?要不要聚一下?” “我正好有个苏市的行程。想着你在苏市,我们都好久没见了。”手机微信上,温宁给樊桃的备注是一个桃子的emoji。 对方是她之前比赛时认识的一起学舞蹈的朋友,后来又一起上了同一所大学。只不过两人方向不同。温宁是民族舞,樊桃则是主攻芭蕾。后来对方在大学期间被星探挖掘,签了经纪公司,一口气演了几部剧的女二女三,慢慢地也接到了一些女主戏,就没再怎么再舞蹈方向发展了。 现在她们圈子不同,平时也不常在一起,但断断续续一直还有联络。就算有时相隔大半年没联系,但只要彼此一说话,好像就能立即回到上学时那种亲近的关系。 温宁想了想,回了一句:“好啊。” “太好了!晚上六点多我这边应该可以结束,后天一早我就要飞回b市了。”樊桃说,“这边变化好大,有没有比较有特色的推荐的地方?” “私密性要好一点,你懂的……”对方一边说着一边发了个小猫叹气的表情包。 “嗯,我明白。” 温宁垂下眼,纤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你放心,这边你好久没回来了,我来安排吧。” 直到看着对面发过来一个比心的表情包,温宁才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周围已慢慢变为自己所熟悉的景色——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亭台楼阁水榭。叠石流水,一步一景。即使还未真正驶进玫瑰园,外面已经渐渐有了玫瑰园的影子。 这里所有的园林景观都经过设计,哪处栽种的是什么树,哪里是什么花,甚至笼子里品种名贵的鸟,平时都由家里的专业团队打理,也有合作的花鸟和园艺公司。这里四季四景,总有不同的花卉盛开和各式绿植和山石花窗相映。池塘里各色锦鲤,流水也有二十四小时不断的净水设施,永远保持清澈见底。 美是极美的,但温宁时不时就又会想到这样美的景色是要靠无数资金堆砌和维持的,心里便觉得悬浮。 她和裴远的生长环境和经历不一样,不是一种人,平时也鲜有共同语言。他从未向她介绍过这里。一切都是由温宁自己观察,以及部分网上流传的资料所述。 车停下,司机打开车门。温宁从车上下来时,鼻尖闻到了花园不远处一株桂花树的香气,若即若离。 此时,管家已经在两三米外等候了。 裴家的员工非常多,时至今日她都无法完全认全仅在玫瑰园这一处工作的所有人。光负责处理琐事的保姆就有七八个。温宁只跟这边做领班,同时也是跟裴家最久的周阿姨比较熟,其次就是钟管家,主要负责家里这边各种事宜统筹、财务和检查。 温宁刚嫁过来时裴远也只是很简单的将她介绍给了管家和周阿姨而已,甚至连玫瑰园都没有完整的带她走过一遍。他总是很忙,而且都是忙她不懂的事情。 不过这样也好,她喜欢和他分得清清楚楚。这样就意味着她有自己的空间和舒适区。 但很显然,这种平衡已经在她不知不觉中被打破。 温宁下车,穿过前花园的回廊往里面走,其实心里在斟酌着语句。虽然已经来这边住了四五个月,但她还是不太适应那种可以什么事都让工作人员去处理和安排的夫人角色。 或许和个人经历有关,她会觉得有些奇怪且难以启齿。 如果不是裴远,她也只是一个普通到尘埃里的人而已。在此之前,父母也都是做着最普通且底层的工作。为了供她学舞更是花了不少钱。所以更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反倒和这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一样。只不过自己的工作是扮演妻子而已。 可他们……实际上也都保持着和她有某种微妙的距离。 “我今晚有朋友来苏市,有比较好的地方推荐么?”温宁往里面走了一段路才犹犹豫豫地问钟管家。 “您要招待朋友,一位么?”管家试探性问。 “嗯。”温宁点了点头,“她工作性质可能比较特殊,所以想找私密性好一点的地方。” 这位钟管家很年轻,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但办事利落老练。温宁听钟阿姨说过这是上一届一直跟着裴家工作的老管家的亲传徒弟。虽然看着年轻,但在裴家也做了近十年。 “如果太太想在家里招待的话,我现在就安排后厨去准备晚上菜单。如果更希望是在外面的话,我现在去准备几家餐厅您来选。” “还是在外面吧。”温宁回。 玫瑰园里监控很多。再加上这边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裴家的人,她没法理所应当,也怕自己在家里宴请朋友会让裴远不高兴。 在温宁的世界观里,这里毕竟是他的地方,而非她的。 何况她确实琢磨不出裴远的性情…… 其实温宁有听说玫瑰园的厨师团队很厉害,都是重金从外面聘请的,入门至少也要有过五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经验。带樊桃来玫瑰园的话,时间也更自由些。但她心理上实在抗拒,能开口让钟管家帮忙定外面的店都已经是她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才开口的。 考虑到自己跟樊桃虽然是很早就认识的朋友,但这几年对方的明星身份让她也没办法太随意。可现在时间很紧,自己能想到的好一点的地方都要前几天甚至是几个月前预定……这才除此下策,找钟管家帮忙。 她知道对方肯定会能够帮她安排得尽善尽美。 “好的,明白。”钟管家轻点了点头示意,一边跟在温宁斜后面半米处走,一边在平板上飞快操作着。 因为脚上的高跟鞋不太舒服,她才刚换好鞋回到正厅还没来得及上楼,对方便将平板屏幕递了过来,上面是已经筛选过的一些餐厅。 “太太您看看有没有比较钟意的?我去安排就好。” 温宁脚步顿住,微微讶异于对方办事的迅速。她半信半疑结果平板看了看,确实都是不错的一些餐厅,能够满足她想要的人不多,比较有隐蔽性,味道也要不错的条件。 “这家今天能够订到吗?”她指了一家之前去过,但很难约到且很贵的餐厅,“现在订会不会有些太晚了?” 温宁有些疑虑。 已经是下午,距离晚上没剩几个小时。但在她印象里这家餐厅要至少提前几周预定位置。 “太太放心,都是确认过的。”对方回。 “那就这里吧。”虽然觉得神奇,但她相信对方的能力。“哦对,时间是晚上六点左右,但我不太确定我们用餐时间大概要多久。” “好的,了解。”钟管家点了点头。 “谢谢。”她回。毕竟是自己私人的事情,第一次拜托裴家这边的工作人员帮忙,温宁由衷地感觉对方帮了自己大忙。 但她说完,对面明显愣了半秒,随后才是很随和的笑。 “太太客气了,这是我份内的事啊。以后您有什么要求也一样,随时吩咐就行了。”他说。 温宁默默点了点头,自己上楼回了房间。 关上门,世界总算安静下来。 她坐到那张早上离开时还是乱乱的,但现已被收拾得像酒店样板间一样整齐的床上,坐下来,重新打开微信,再次点开和裴远的聊天对话框。可温宁思虑片刻,还是放下了手机。 此时是下午,洛杉矶那边应该是前一天的深夜。这种时候找裴远“质问”显然不合时宜。 为了和樊桃见面,温宁去衣帽间选了一条新的连衣裙。她也是住到了这边才知道,原来电视剧里某些悬浮的情节居然真的都是现实缩影。她的衣柜里真正自己的衣服并不多,绝大部分都是品牌方根据她的尺码直接送过来,甚至每到换季前都会自动更换一批新的。有时一些衣服她还从未穿过,就早已消失在衣帽间。 不久后,手机上钟助理发过来已订好位置的消息。 那时她已经选好了晚上的衣服,坐在外面的阳台藤椅上看着手机上搜索樊桃艺名出来的ai百科。她们的确很久没见,虽然平时也会有聊天,但对方很少提自己工作上的事。 如果不搜一下,就连温宁都不知道对方这几年接了这么多戏。 她的印象似乎还停留在三年以前,那时的樊桃事业刚刚起步。微博的粉丝也不是很多。可现在再看,已经是当年的几倍不止了。 她在心里感慨了一下,随后将餐厅地址给樊桃发过去, 临出发前,温宁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简单地化了一个淡妆。起身带上手机准备下楼的那个瞬间,她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摘了下来。 - 司机送温宁到餐厅大厦门口,有负责人在车门口来接。这时樊桃那边才刚刚结束,也在来的路上。 经理送温宁从特殊接待用的电梯上去,一路引到餐厅门口。 这间法式西餐厅位于大厦高层,以米其林星级主厨和整个餐厅的夜景闻名。但想要看夜景要单独约很好的位置,也就是要额外加很大一部分钱。 她那时还没和裴远在一起,是和朋友来的。两人都不舍得花那份钱,就只是坐到了中间普通的位置。而以前没见过的景色,她今天却见到了。 餐厅经理带温宁到了一处位置等,还介绍说是最好的位置。 此时樊桃还没有来,温宁只能一个人先坐了下来,看向窗外。 这里的夜景的确很美。 可她总觉得这家餐厅和自己上次来时感觉不一样,似乎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 直到过了一会儿,温宁才忽然明白那种异样感从何而来—— 平时极难预约且热闹的餐厅,此时却空荡荡的,仿佛除了自己,任何一桌食客都没有。《 》 5、第5章 温宁等了一会儿樊桃才过来。对方戴了一大副墨镜,穿得倒是很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脸上是很精致的妆。 都说红气养人。她的确能从对方身上看出这一点。樊桃要比她上学时漂亮得多。那种漂亮不是因为五官变得不一样,而是一种精致且自信的感觉。 对方落座后,这边的服务生和经理很自然地退了下去,给两人留足了空间。 窗外灯火明亮,车流如织。整座城市的夜景透过玻璃窗映进来,四周却寂静得出奇。温宁的思绪时不时就飘到了外面去。 “这餐厅可以啊!我刚刚在车上搜了一下,他们听说这里很难约的。” 对方坐下来,摘掉墨镜指了指周围,“你这甚至直接包场了?要花不少钱吧?” 温宁有些尴尬。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毕竟连她自己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得含糊地应了一声,点头。 原本她只是想让管家帮忙订个位置,自己出钱来着。但事到如今,一想到后续要算钱的话,她心里只感觉到一阵心疼。 舞团首席听上去是个好厉害的称号。可其实她也只是跟普通上班族一样拿得固定工资,再加上本来舞团现在也没什么效益,日常经营主要靠政府的资金和投资支撑,像分红奖金这些东西是几乎没有的。 裴远的确给过她一张卡,但她从未用过。倒不是因为她有多清高,而是她没办法做到完全信任他。 “我们应该好久没见了吧?我算算,起码三年了吧?”樊桃问。 温宁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怎么样,你和他结婚半年了吧?婚后生活是不是跟以前很不一样?”对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因为好奇亮了不少。 “看你今天这手笔,应该还不错。”樊桃说:“对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啊?到时候可要请我去啊,我肯定会提前留出时间的。” “其实我们……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温宁视线飘忽了一下,捏着手指委婉地回。 她跟裴远只领了证,还没有谈论过办婚礼的事。本身就是为了应付他家里,似乎办婚礼与否对两个人来说都不重要。当时就连婚戒都是品牌方工作人员和她对接再送到她手里的。 “好吧。” 樊桃很识趣地点了点头,很快换了话题:“哎,不过话说回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樊桃感慨说:“选去那种学校上学。当时咱们那一批学舞蹈参加比赛的都说你脑子进水了呢。” “估计现在她们应该人都傻了。你这才叫提前一步,无痛阶级飞升。” “没有。”温宁紧忙摇了摇头,“当时只是因为我家庭条件不太好。那所学校当时给的奖学金条件又很吸引人,没有想那么多。” “所以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这就是命好啊。”樊桃回。 “注定了的富太太命,改不了的。” “你看你先生又年轻又帅,就算只是个普通人都已经打着灯笼都难找啦。更别说他还是裴家独生子,你懂这个含金量吗?别说以后怎么样,就是以后离婚了,光财产你就能分到我疯狂拍戏都赚不来的钱吧?何况你中学时候就认识他了。” 樊桃说,“这多好啊。说真的,你有机会能不能让他介绍几个他的朋友给我认识啊?我不想找圈内的男朋友,我觉得你老公周围朋友里肯定还有未婚的吧?” “嗯,有机会我帮你问问……” 温宁胡乱点了点头,其实心里知道这种话很难向裴远开口。 她连自己家里的事都不好意思和裴远提。但又没办法直接跟樊桃承认自己跟裴远只是形式婚姻。 她平静地回,“其实我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还是比较羡慕你。” “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樊桃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一样睁大了眼睛:“可别羡慕我。每天都没有个正常作息,有时候拍戏到凌晨的,很惨很惨的。虽然赚得不少,但谁不想躺平呢?” “再说了,我这种刚有点名气的小演员哪有话语权啊。” “我现在也是在猛猛拍,基本上递过来的本子我都演。就是想趁着有工作机会的时候赚多一点。毕竟你知道我们这一行嘛,都是玄学。” 樊桃说着,耸了耸肩:“谁知道过两年还有没有工作呢。观众有时候喜欢你,有时候突然就不喜欢了。” “是啊,其实现在能有工作机会已经很好了。”温宁默默点了点头。 “我倒是想要工作机会,想要上台创作,但现在纯舞蹈行业的机会真的很少。我一直在报一个舞剧项目,但上面没有批复。” 她都不好意思说,如果不是裴远的投资和帮忙让舞团并入艺苑。她们舞团早就入不敷出要解散了。 “哎,确实……现在各行各业都挺难的,尤其是杂技戏剧舞蹈这种。舞蹈还好一点了,那种当初学地方戏剧像越剧昆剧豫剧的那种,真的很难。看线下舞台和剧目的人越来越少了,都是去刷流媒体。”樊桃说。 “不过现在这个时代也讲究粉丝效应。要是某个人火了有了粉丝,也能反向带动线下消费和行业发展。” “像脱口秀啊,小品啊,相声啊,很多都是这样的人。人先火了,有了粉丝,人们自然就去线下买票了。” “虽然我已经好久没接触舞蹈圈了。你懂得,毕竟我志不在此。但我觉得你要是真有烦恼,想让舞团发展起来,也应该试试看怎么跟上潮流?现在粉丝和曝光度就是购买力,这句话无论在什么圈子都是通用的。比如我刷视频的时候也有刷到很多舞蹈混剪啊。比如用什么比较火的歌曲做bgm啊,然后配上一些舞蹈片段,运气好的话就会有推流。” “我有关注几个网上的小姑娘,才十几岁。就是这么发跳舞视频,现在都已经百万粉丝了,有接一些商务和电视台的舞台。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 “就算不自己发,让你们舞团里面其他人发也可以嘛。” “再或者……”樊桃想了想,似乎要脱口而出什么,但最终又欲言又止了,“算了,没事,这个估计不行。” 但对方的欲言又止反而让温宁好奇。 “你想说什么?”她问。 “本来是想说后面看看,我要是有机会的话可以把你介绍给影视或是广告方呢。但一想到你这身份还是算了。你就算想,你老公应该也不会同意吧?” “嗯……估计是吧。”温宁苦笑了一下,含糊答着,身体却很诚实的在点头。 就算她想去,一旦被裴远知道,估计也就会像她的舞剧一样永远在流程上卡住。 裴远娶她,似乎就只是想让她像金丝雀一样待在玫瑰园。能允许她在艺苑当个挂名的首席仿佛就已经格外开恩了。 其实她能理解他在这方面的一部分要求。毕竟涉及到应付外界和父母。他原本需要的就是一个安静听话,拿得上台面却又不能太抛头露面,职业招摇的妻子。但温宁没想到自己只是正常在艺苑申请舞剧而已,竟也会踩到对方的红线。 他要一个舞蹈首席的妻子,却又不要她上台跳舞。 跟樊桃的这顿晚饭吃得有些没滋没味。虽然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朋友很开心,但也着实因为对方的话而再次想起原本就困扰自己的那个问题——当初同意裴远的求婚,真的是对的吗? 她一直是个听话的小孩。 小时候在路上被少年宫的舞蹈老师遇到,对方建议父母让她去学舞蹈。于是她就去了。 后来家里困难,为了奖学金能给家里还债,选了自己不想去的学校。 温宁身体里好像一直有两个人,一个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另一个则是更加世俗化的,知道自己怎样选才会更让父母高兴,让周围人也觉得更好。而答应裴远求婚的那一刻,显然也是后者占了上风。 她的确拥有了人人都羡慕的婚姻。 可只有自己身在其中的时候才能体会到那种平静的,压抑的,得不到自由的痛苦。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和自己爱的人结婚,甚至大部分人的婚姻都没有爱情,只是互相匹配着条件,在一起过日子而已。 所以她也天然地以为自己可以。 但她好像错了。 - 和樊桃分开后,温宁回了玫瑰园。 她卸妆,简单泡了个澡,裹着浴巾坐在床上翻看手机。早在刚刚回来的车上她就已经算好了,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洛杉矶那边应该是早晨,裴远的助理应该已经起了。 她裹着白色浴巾,有些不安地站起来,开始在房间内走来走去—— 实际上是在做心理建设。 或许是职业的关系,温宁一直很瘦,四肢纤细。该有肉的地方也发育得很好。 她肤色很白,瓜子脸,柳叶眉,眼眸乌黑。刚从浴室出来身上还留着淡淡的水汽,头发未完全吹干,脸颊透着一种自然的粉。 但其实这张漂亮的脸蛋上,却不自觉微微皱着眉,只剩心事重重的表情。 温宁在房间里徘徊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拨通了裴远助理林路的微信电话。 不多时,对面接了。听筒对面传出一道年轻男人客气的声音。 “请问是裴远的助理林路吗?”她试探性问。 电话一接通,温宁好像大脑短路了似的。她明明知道对方就是裴远的助理,但还是稀里糊涂说了这样的开场白。 对面回复过来的声音显然诚惶诚恐。 “诶是的,太太,是我。您说。” 而此时,远在电话另一头。林路坐在宾利车后排,一边拿着手机,一遍微微侧过身,小心谨慎地看向旁边坐着的另一个男人。《 》 6、第六章 深夜的玫瑰园内,月光清悠悠地落下来,映出曲廊、假山与明瓦窗的剪影。 和白日生机的景象不同,此时连画眉鸟和游鱼都休息了,四周静悄悄的,整个园林都陷入了漫长的黑暗与沉寂。只有偶尔有鱼尾摆动时划过水面,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晚风拂过竹林,门廊入口处的昙花开了,洁白无瑕,在角落散着淡淡的香。 不远处,二楼的一处卧室的落地窗,有光线透过米色纱帘安谧的流出。 温宁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缘,拿着手机语气小心的问:“你们现在在忙么?” “没有很忙,您说。”对面恭敬客气的男声传来。 “嗯……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麻烦一下你帮我转达一下,等裴远空了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温宁犹豫了一下,这样回。 想到裴远是因公去出差的,再加上他好像在工作上一直压力都很大的样子,她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贸然去照对方兴师问罪。 再加上他刚去那边,不知道要不要先倒一下时差。 虽然裴远是裴家的唯一继承人,但那些董事会和合作方却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他不能在刚上任执行总裁后的这两年做出什么可令人信服的成绩来,似乎就会很麻烦。 她虽然不太了解他,但仅凭直觉也能感受出他并不是大众以为的那种玩世不恭、不学无术、只会花天酒地赌博,从不计较后果的富二代。 相反,她能感觉到他压力很大。 似乎从她认识他开始,温宁对裴远整个人的印象就是沉郁寡言,底色黑暗的。 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侧已是洛杉矶早晨,外面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反射出冷光。坐在后排右侧的男人很年轻,身形修长,身上是萨维尔街定制的灰碳色戗驳领双排扣西装,眉眼间透着一种散漫和淡漠。 旁边的助理林路接电话时,他面不改色,但视线明显偏过来,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 林路一边拿着手机,一边面色为难地看了看自己旁边的这位上司。他在犹豫着是否要坦然和电话那头的人承认裴远就在自己旁边,如果真有什么要紧的事,自己现在就能直接将手机递过去,但他只想了半秒就放弃了。 对方既然打电话给自己要帮忙转达,或许就是家里不方便被他人听到或是较为隐私的事。而尽量不参与老板的私人情感生活,应该是每一个特助和秘书的职业美德。 “嗯,好的。”林路点了点头,客气地回。 等对面那边挂掉,他才放下手机,转过头对旁边的男人说:“是太太的电话。” “她说让您有时间给她回个电话。” 坐在另一侧的裴远未回应,而是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放在膝盖上的平板。 平板上屏幕亮着,一侧分屏上是打开的微信。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纤细,指节分明,肤色很白。 男人视线下落到平板分屏微信的置顶一栏上,上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未读信息。他手指触着屏幕轻微向下滑动了下,依然什么都没有—— 其实他第一眼就已经看到了,得到了答案,却还是下意识刷新了一下。但裴远很快又觉得这种行为多此一举。 置顶那栏的人显然没有发任何消息过来,下面倒是有不少未读。 尽管这只是他其中之一的一个微信而已,平时只会加朋友、亲属以及早些年就认识,极信任的那些商业伙伴。 “嗯,知道了。”他说。 温宁倒是真听话。让她有事给他助理发。她就真的只给助理发了。 男人眸色暗了暗,随即点开和另一个人的聊天记录。屏幕上是玫瑰园的钟管家正好发过来国内当天的工作汇报。 说是工作汇报,密密麻麻地倒更像是温宁的一日行程总结。包括温宁早晨几点从卧室出来,几点出门坐车到哪里,再倒晚上何时何地见了谁,点了哪些菜,几点到家,几点进入卧室,时间统统精确到了分钟,完全事无巨细的地步。 日程表的最下面,还附带了一份调查报告。裴远点开扫了一眼,上面显然是今天和温宁见面的那个女生的一些个人信息。资料详细到从小到大就读的学校,班级,演过的作品,数据,现居地址,微信号等,当然也包括现在的公司以及公司老板、经纪人的相关的联系方式。 “平时看剧么?” 男人头也不抬,一边视线落在放在膝盖上的平板上,一边问旁边的林路,语气十分平静。 “嗯,下班偶尔临睡前会看看。之前上学时候看得英美剧比较多。”林路回。但他不知道老板怎么突然问这个。 “大陆剧呢?” “没怎么看过。”林路尴尬地笑了笑,诚实地摇头。平时工作已经占用了他除睡觉之外百分百的精力。 “知道这个人么?”裴远将平板向他这边侧了一下,屏幕上面是一张当红女明星的照片。 林路盯着看了几秒,略微皱眉,回说:“看上去蛮眼熟的,但应该只是在商场或是手机上看到过地推广告,应该是内娱这两年出名的电视剧明星吧。不过我不太了解这方面。” 裴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将那份资料文档关了,将屏幕切换回国际汇率和股市波动。 “继续你刚才的汇报吧。”他说。 - 世界的另一头。苏市,玫瑰园公馆内。 温宁挂了电话,吹干了头发,护肤完喷了一点香水上了床。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感受着周围被子和床垫的柔软。以前她一直住校,习惯了比较硬的床板。哪怕工作后有了自己的部分积蓄开始租房子住,睡得也是偏硬的床垫。 玫瑰园的床品很柔软。即使是她所在的这间只是次主卧,用的也是和主卧一样的全套h??stens的床垫及床品,躺在上面好像钻进了温暖的云朵里。 因为不知道裴远什么时候给她回电话,温宁没敢太早睡。好在自己原本就习惯睡前刷一会儿手机。 她的床头旁边点了香薰蜡烛,是助眠的薰衣草香。她一直以来睡眠都不太好,总是会做一些回到过去的噩梦,不是梦到考试答不出题目,就是从舞台上跌落下来。 自从了解到她睡眠不太好后,家里的下午茶就会专门给她熬一些安神助眠解郁的花草茶。 樊桃给她发过来了几个视频链接,上面就是对方说的那种用热门的歌曲当做bgm再加一段舞蹈的模式,也有一些翻跳视频。 温宁一个个顺着链接点进去看了看,心里在盘算这件事的可行性。 裴远迟迟没有给她发消息和打电话过来。其实平时这个时间温宁也没有睡,一般都是躺在床上看视频或看书的,只有偏偏今天格外困倦。 自己的事业没有起色,温宁心底有种隐形焦虑。虽然外人觉得她的生活早已无需忧虑,但实际上温宁心里始终把自己的事放得要比婚姻生活高的多。 和裴远结婚自然也有一部分这样的现实考量。 很显然,她已经没办法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结婚了。和裴远在一起,至少总要比和郝依琴介绍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男人们相亲要好得多。 只是她以为嫁过来之后,至少能谋求家庭生活里的一部分稳定,好用剩下的精力来追求自己的理想和事业。可实际上却不过是从一种痛苦转化为了另一种痛苦而已。 她和裴远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如果裴远日后又遇到了他真喜欢的女生肯定是会和她离婚的。不过相比于这一种情况,温宁始终潜意识觉得自己反而是会先提出离婚的那个人。 她几乎每天都有想要离开的念头,直至今天尤甚。 如果真的是裴远不想要她抛头露面,不想要她更出名,走到更大的舞台的话,她忽然就不知道这段婚姻于她到底有何意义了。 温宁翻了翻跟裴远的微信页面,对方也没发消息过来。不知道他助理有没有传达过去。 或许是那薰衣草的芳香果然有助眠的作用。旁边烛火静静地燃着,只剩下暖黄的床头灯亮着,温宁已经开始变得昏昏欲睡,只是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刷了下朋友圈。 自从大学毕业后,温宁跟之前上学时的很多人都断了联系。 无论是大学还是高中。她最好的几个朋友都是当初学舞时候认识的,比如樊桃,再其次就是高中社团时候加过的一些人。总之都不是她们班的。 她本身就不是很外向的人,只会跟很少的一部分人做朋友。一般都是别人主动找她,主动联络或是约她出去玩,她才有可能会开展一段友情,否则就只是封闭着的。 温宁像个寄居蟹,习惯了自己缩在壳子里。 这或许也和部分成长经历有关。她从初中时就认识到这个世界是个金字塔。她只是最底下的,不会被神明眷顾的蚂蚁。 年少时期因为家里的贫苦,再加上那样国际学校的环境,班级里其他所有女生的家庭条件都是她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她们那些小团体对她的冷眼、嘲笑、明里暗里的讽刺、某些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在帅气男生经过时为了吸引注意力而忽然往她身上扔东西,再发出看似烂漫的笑声。那些事她至今都仍然记得。 那种刺痛和羞耻感是切实存在的。 她们会打着是朋友的旗号做很多事。当终于有人看不过去替她说几句话时,她们就会说:“你干嘛?我们开玩笑呢。我们是朋友关系,是吧温宁?” 她没办法承认也只能承认。 她们真的不知道那些天真而残忍的话会伤害到其他人么?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温宁不想去探寻答案。 高中以来,她始终是低眉顺眼地待在角落里。即便受人欺负,一直在那种高压又任人贬低的环境里待了一年又一年,却也每次都只能尴尬地笑一笑来疏解,忍耐。 她怕闹大之后学校根本不会惩罚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孩,而是会让她走人,失去每年那一笔对她们家来说不可或缺的奖学金。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笑的是,那些她所谓的“朋友”根本都没有加过她的联系方式。直到她跟裴远领证之后,一个两个三个高中同学都不知道从哪里要来了她的微信号,加了过来。 施暴者似乎从来不会记得她们的所作所为,更不会记得自己伤害过别人,只觉得都是无心之举。 当然,温宁也只是把那些记忆藏在心底,不去接近她们而已。别人来加她,她也只是看似平常的通过,礼貌客气地回几句场面话。 温宁向下滑动着内容。 其实她不怎么喜欢刷朋友圈,只是今天突发奇想在等裴远回信的时候才想起来刷一下。 和她预想的一样,她曾经的那些同学,无论男女现在都过得不错。嫁人的嫁人,当明星的当明星,似乎每个人都真正走上了她们原本想要的道路。 她看着看着,忽然手指顿了顿,停在屏幕上方。 上面是周况发的朋友圈。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一行字,连配图都没有,但依然很精准的牢牢吸引住了温宁的视线。 “和平离婚,准备开始新篇章了。” 她忽然想起裴远说过的周况准备离婚的话,没想到办的这么快…… 她怔了好一会儿,思绪不知道放飞到哪里去了。只是莫名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不再有刚刚那种极度困倦,快要睡着的感觉。此刻的她不仅身体变得轻盈,心情也变得轻盈,甚至比刚刚要清醒得多。整个人好像喝了什么提神的饮料一般。 感受到自己这种不太合适的“开心”后,温宁也尝试努力将这种感觉压制下去。 别人离婚,自己却很开心。总归不太好。 可温宁还是忍不住点开了那个人的头像,想要再多看一些关于他的内容。周况的朋友圈是正大光明全开放的,没有设置时间限制。 可惜还没等温宁往下翻,屏幕上就闪现出了裴远打过来的微信电话。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由躺着变为坐起来。 温宁清了清嗓子,用最快的时间想了想自己要说的话,随后才谨慎的按了接听。 “喂?” “是我。”手机另一头传来干净磁性的男声,像水一样缓缓流进耳阔:“林路说你有事找我,什么事?” 裴远的语气冷静克制,完全听不出来有任何多余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但温宁就是最怕他这样。感觉很不好接近,摸不到他的底线在哪里,当然也不敢惹他生气。 “那个,我就是想问问你知道我一直在申请舞剧演出的事么?你有没有……嗯……” 真发现要说事情时,温宁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开不了口。 “就是你有没有让他们不要给我通过?”她一时想不到还能怎么用更加委婉的语句表述,只好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对面明显沉默了几秒。 温宁的心也随机被提到了嗓子似的,空了半拍。但很快,对面的男人还是回复了,依旧是很公式化的语气。 “没有。” 没有?她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裴远是直接很干脆的否认。 “可是我申请一直没办法通过,而且我今天还听说……”黄雨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但温宁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自己如果说出来团长的名字,有可能会对团长不好。 她真的不希望裴远又因为这件事再把团长弄走。 温宁的话说了一半没能说完,倒是对面直接再次回了过来,语气显然比刚刚冷了半分。 “我没有理由骗你,温宁。”《 》 7、第7章 裴远如此坦荡的回复让温宁始料未及,一下子也拿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心脏狂跳。 “还有别的事么?”过了一会儿,另一头好听低沉的男声打断了她脑海中的空白。 “没有了……”她一紧张什么都说不出来。总觉得自己在跟裴远进行什么商业谈判,但很明显气势很弱,一开场就被对方拿捏住了。 对面意外的没再出声音,但也没挂断。两个人就这么互相举着手机,缄默了十几秒。 温宁心里还觉得奇怪呢,但又觉得自己直接挂断不太好。她之前也没跟别的男生在一起过,更不晓得正常夫妻之间该如何相处。 裴远与其说是她丈夫,于她而言更像是上司。自然没有下属先挂上司电话的道理。 其实她也想到了要不要象征性地问一下对方去了那边怎么样。连续这么多小时的飞行应该会比较疲惫?是直接去那边谈判还是先到酒店休息。可是她又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管得太宽越了界,会不会让对方生气。 温宁这边还在犹豫着,对方倒是开口了。 “你挂吧。”裴远突然说。 “啊,好……”对方如此直接了当反倒让她松了口气,很快放下手机按了挂断。 温宁重新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呆。 裴远说他没有插手她舞团的事。难道是黄雨和舞团的其他人传的谣言吗? 温宁总觉得黄雨最后那些话基本等于明示。可裴远的语气又很坦然,完全听不出有撒谎的痕迹。 她重新陷入了迷茫,因为对整件事摸不着头绪后,心里升起一种淡淡的烦躁感。 她举起手机。 在和裴远的微信电话挂断后,屏幕页面已经回到了刚刚她正在看的周况朋友圈。 她往下翻了翻。 周况的朋友圈更新得还算频繁,基本上每周都会有一到两条。有是去打高尔夫的,有去滑雪的,有跟朋友飞到国外看球赛的,偶尔也有自己亲自下厨招待朋友的,就是鲜少有工作相关的内容。 和裴远不同,周况天生就是开朗热情的性格,与人友善,也没什么架子,非常有亲和力,是个十足的交际草。不仅男性朋友多,女性朋友也很多。 他好像对所有人都很好,只要是他的朋友,他都会记得而且有难必帮。或许也是因为这样,自从她认识他,他身旁的异性朋友就没有少过。有时连温宁也分不清那些人究竟是他的暧昧对象,还是只是单纯的朋友而已。 她从未向他表白过,也始终知晓两个人的云泥之别。 从高中起加到联系方式之后就这样看着他的朋友圈,似乎就已经是她离喜欢的人最近的时刻了。能时不时打开朋友圈看看他最近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好像就已经很幸福。 一开始都在同一所学校时,他的每一条朋友圈温宁都会点赞。直到后面大家各自去了不同的大学才渐渐减少了给他的点赞频率。她只想静悄悄地在他的朋友圈里面待着,变成一个透明的人。上高中时起码还有同社团的关系。温宁怕周况觉得两个人已经不在同一个学校,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就会把高中这些不是太熟悉的人屏蔽掉。 温宁自己就这么做了,把大部分高中时候加的人都放进了不常联系人中。因此也怕周况会这样。 虽然后来的许多许多年,她没有再见过对方一次。可却依然在他发的每一条朋友圈中窥视到他的生活。看着自己暗恋的人从学习到工作的轨迹。 再后来,温宁做梦都没有想过他会主动发消息给他—— 虽然是关于他结婚的消息。 他主动联系了她,问了她现在的地址,给她寄来了婚礼请柬,甚至再三叮嘱她一定要来。 其实温宁原本是不想去的。很少有人愿意看到自己暗恋多年的男生在婚礼上成为别人的新郎。可温宁又想,如果不去,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再也看不到他了。所以,她最终还是去了。 时隔多年,她终于重新看见自己暗恋多年的人。 那是一场近乎完美的草坪婚礼,连上天都给了最明媚的阳光和适宜的温度来庆祝两个新人的爱情。 周况穿西装的样子真好看,很高、很帅,举止得体优雅。他模样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较之多年前更加成熟。而他旁边的新娘也很漂亮,像是热情洋溢的西海岸,栗色的长卷发,笑起来眼尾弯弯的。与他站在一起看起来如此相配。 与那样完美的婚礼不相匹配的,只有她自己一点点灰暗下去的心。 她见证了暗恋多年的人的婚礼,也同样见证了自己青春的落幕。那场婚礼一直从上午进行到了晚上的酒会。 也是那天晚上,裴远意外地向她求了婚。 她一边头脑眩晕着,一边答应了裴远的求婚。温宁也说不清楚那晚自己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只记得自己喝了一杯酒,想到了很多很多。 她想到了如果是其他人一定会接受这样的求婚,想到了父母如果知道她嫁给裴远这样的人,以后再也不会催促她去找那些奇奇怪怪的男人相亲。 当然,还有自己内心深处一闪而过的,那些如今想起来有些阴暗的小心思。 温宁知道周况的父亲就是裴家的首席律师,两家交集很深。两个人从幼时就认识,算是发小,高中时是最好的朋友。后来虽然上的不是同一所大学,但周况学成之后也一样进了裴家的公司。不仅工作上,他们两个人经常私下也会聚在一起。 在裴远问她要不要嫁给他时,她最先想到的不是那些无比现实和理性的好处,不是他能带给她的多么优渥的生活,而是最简单直接的—— 嫁给裴远的话,自己就终于能他在同一个圈子里。她就能有更多机会见到他了。 所以她答应了裴远。 既然对方明明白白地说了,他需要一个妻子。自己也需要一个进入自己喜欢的人的圈子的台阶。两个人没有感情,互利互惠,很公平不是吗? 温宁原本是这样想的,觉得这是一场公平的合作。但她忘了她和裴远原本就不是势均力敌的关系。 她记得那天晚上自己答应后,周况对她说的话—— “裴远是我最最最最好的兄弟。温宁,你可千万要对他好一点。” 他说了好多个最。 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温柔,是笑着和他说的,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周况眼睛里面亮晶晶的,半开玩笑似的,但又很真诚,给人感觉像是在冰天雪地中抓住了一缕春风。 喜欢的人这样对自己说话,应当是开心的。 但其实温宁从那一刻起,好像就再也没有开心过一次。她自己亲手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不了解的,甚至是有些许恐惧的人。 和周况完全不同,裴远性格始终冷冷淡淡的,身边除了周况没多少朋友,像是习惯了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讽刺的是,她当时嫁给裴远是因为周况结婚了,自己心灰意冷之下,想要离他的生活更近一点而做的决定。 可现在自己在这段婚姻中痛苦煎熬的时候,周况却离婚了。 就这么短短的一年多而已。 温宁躺在床上有种恍惚的感觉,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跟身边人的关系都变了,可她仍经常觉得自己还是多年前那个还在上高中的温宁。 这一切混乱的起点似乎就是那场她拿了金奖的比赛,后面也因此选择到苏中读书。 其实从高一一直到高二,温宁一直都是班里的透明人。当年那场比赛也有其他的获奖选手,都收到了苏中的邀请,但最终只有她一个人过来入学。 她们所在的班级都是学舞蹈的,各地都有,但更多的是临近省份,家境很好的生源。只有她是特招进来的,不仅拿奖学金,还有贫困补助。 温宁虽然拿过省级比赛的金奖,但进了苏中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个。大家都变成了同一起跑线。同学们提起她时不会想起她曾经拿过什么奖项,擅长什么,而是会想到:“哦,咱们班那个家里很穷,要拿市里贫困补助的女生。” 她努力去融入集体。但有些区别体现在方方面面,疏远和抱团也是客观存在的,没有办法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就当做不存在。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发现做透明人其实很好,也更希望自己某些时候能变成人群中的透明人—— 这样不冒尖,不突出,虽然不能让自己更好,但至少也不会被人注意到,更不会被人刻意嘲讽针对。 原本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度过也很好,可一切的变故始于温宁高二时,学校要举办十周年校庆活动。当天不上课,白天有运动会和校长讲话,晚上的时候则是全体师生去礼堂看校庆晚会。 晚会要求每个班都要上报一个节目,随后再一一进行筛选。而温宁的班级作为舞蹈班,担子自然更重一些。不止是有的班级出唱歌节目会来他们班借人伴舞,校领导还要求他们给排出来一个观赏性高,时间长一些的群舞节目。 班里老师最后选了曲目,开始带着全班女生在排一出古典群舞。温宁自然也在其中。 她和大部分人一样只是这出群舞里面的分母。虽然被选中很多时候都在第一排,但也只是在人群中做同样的动作,跳的好且保持高度统一即可。 领舞的是一个叫廖雪女生。不仅有很多和她们不一样的动作,而且在中间和结尾处都还有加起来长达一分钟的独舞环节。 那天晚自习,大家排完队形后才放学,温宁和室友以及另外几个同班女生一起回宿舍时,有人有些不平的问了一句。 “蒋云丽怎么选廖雪当领舞啊?” “她跳得又不是最好的,长得也不是最好看的,又没拿过什么奖。何况这次她这次独舞部分也太多了,就突出她一个人,这是在干嘛……” “不知道,可能是她家想拿这次节目录下来又去申请什么吧。她父母路子很多。” “她自己不是说她父母正准备等她毕业后送去圣彼得堡国立文化艺术大学吗?那可是全世界芭蕾舞者梦想的殿堂诶。是不是准备拿这次节目也当简历材料视频啊。” “谁知道她呢。” “听说她家境特别好,她爷爷好像是收藏家。之前是博物馆副馆长,听说家里少说得有好几个亿。她爸妈也都是收藏业的。” “算了算了别说了,那我们可比不了。踏踏实实跳完自己的好了,反正只是校庆演出而已。到时候要升学又不看这个。” ………… 苏中的校园很大,大部分学生此时早已经回宿舍或回家,学校的走廊里面亮着灯,但静悄悄的。她们舞蹈班因为是第一天排队形,放得比平时晚一些。温宁跟在其他几个女生旁边走着,听着她们在讨论。 旁边有夏天的晚风吹过,香樟树的树叶细细地颤动着,连带着簌簌得响声。天空黑得似浓墨,看不到什么星星。 她从很小就开始学舞,独舞群舞都没少跳。 其实按正常的升学路径,她应该和樊桃一样去舞蹈附中的。但因为家里需要那笔不菲的奖学金,她最终还是来了这里。 如果对于普通学生来说,这所学校真的很好。无论是校园环境还是师资力量,配得起它在这边有“贵族中的贵族”才上得起的称号。 可对于温宁这种家境普通,又只能走舞蹈这一条谋生之路的学生来说,来这里上学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温宁也不愿意这样做。 这里教她舞蹈的那些老师也很好,但没有专门的舞蹈附中好。 而以她同班的大多数人来说,来这里上学只是要一个漂亮的高中毕业简历而已。这里的学校会根据学生家庭条件和情况直接推送一部分学生去国外深造,等她们再回国也不用面临找工作还是进体制内舞团这种选择。有的会被家里送进娱乐圈,有的嫁人,有的自己开舞蹈工作室创业或咖啡店等。 温宁知道自己跟她们不一样,自己身后没有雄厚的家庭资金支撑她做其他的事。而自己从这里毕业之后依然要面临最严苛的升学甚至就业问题。 她要赚钱,要谋生…… 所以有时候,温宁也会上着上着学就突然生出一种迷茫之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只是浪费三年时光。 他们的舞蹈节目排了大半个月。随着校庆当天的临近,节目已经慢慢定型。每个人的位置,每分每秒的动作都已经确定,基本不会再有改动了。 她们的节目是中国古典舞的基础上加了一部分故事线,音乐、服装、道具都是老师专门请人定做的。 温宁很喜欢她们的这套演出服。和自己以往定做的那种廉价演出服相比,这次他们老师去找专门的老师傅定制的裙子明显更适合跳舞。 布料是特质的雪纺和高密度真丝,外层轻薄透光,内层稍密稍沉,能实现720°大摆。转起来的时候是一层又一层像花朵一样绽放的。虽然大部分人都是一样的动作,整齐划一的队形,但每个人的演出服裙子都是量身定制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编号,所以穿着很合身。 校庆前几天就开始彩排。第一次只是走个过程,第二、三次就开始正式带妆彩排,要完完整整在舞台上找自己的位置,适应灯光和音乐。 校庆那天,她们白天还听了校长讲话。下午去食堂吃完饭,午休时间一过就回练功房准备妆造了。 老师从校外找了两个化妆老师和帮她们弄头发的。即便有帮手,但还是弄得很慢。 群舞的妆比较简单。一部分人化妆结束后就被老师要求去旁边对着镜子热身加拉伸。温宁也早早画完就去旁边热身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班主任扬声喊了一句。 “廖雪怎么还没来?不是说下午两点到这边集合吗?她人呢?” 在场的所有学生都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廖雪是走读生,平时有司机接送,平时和她们住校生走得也不近。 温宁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班主任去翻包包拿出手机在打电话。但没多想,原地小跳热身之后就到旁边去压腿了。 “搞不好她在校外又自己做了造型呢。跟我们妆造不一样,服装又不一样,舞台上灯光一打,我们就直接变成伴舞了。”旁边的一个女生小声说。 温宁的班主任叫沈玲玲。很年轻,刚刚二十七、八的样子,是从北舞编创硕士毕业的,又去美国交换过两年。 沈玲玲拿着手机去另一个房间了,没人知道她跟手机对面都说了什么,只能隔着门听到她有几句声音明显高了起来,像是吵架。 大家都很八卦地纷纷朝那边看去。 很快练功房的门被重新拉开,大家都看到班主任气冲冲的回来,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很美丽。 “完了,廖雪不会今天掉链子吧?那咱们的节目不是完蛋了?”有人腹诽了一句。 “来来来,所有人都先集合一下。”因为老师的表情很严肃,温宁光是看对方表情再结合廖雪没来的情况就已经感觉到不太妙了。 大家都老老实实去前面集合了。傻子都看得出来班主任现在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多一句嘴。 “廖雪今天病假来不了了,你们谁能替她的位置?” 所有人安安静静的,没一个人举手,也没一个人说话,实际上大家心里都在盘算。之前所有的队形都是排好的,大家各自记住的也只是自己的动作和位置。 现在彩排都已经彩排完了。如果没能去现场按照廖雪的位置走过,很难踩准位置。 更别说廖雪领舞和独舞的部分很多动作都是跟她们不一样的…… 虽然站在前面出风头,每个舞蹈生都愿意。但一旦在校庆这种晚会上出错,全校师生和领导都看着,那也是真真切切地丢人。 温宁没有任何想法。虽然她能够记住廖雪的所有动作,但也一样选择了沉默。对于此时此刻的她来说,出风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因为从小学舞,对动作的记忆力还算不错。何况廖雪被老师教再到后续的每一次排练她都在场,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动作对于她来说都是很简单的。 “一个人都没有?”沈玲玲皱了皱眉,见没人愿意出来,只得亲自点名了。 “温宁,袁梦菡,宣筠心,龚琼。你们四个跟我过来。” 温宁被点到名字,心里被惊了一下。《 》 8、第8章 她跟着另外三个人和班主任一起到了隔壁房间。老师让她们每个人把廖雪独舞最难的那个部分给她跳一遍。 此时距离去候场已经只剩不到三个小时了。如果非要找一个人顶廖雪的位置,后面的队形也要重新排,否则就不齐整了。 所以……时间真的很紧迫。 被点到的四个人虽然百般不愿,但也还是按照老师的要求跳了一遍。那个部分很短,实在没办法装作自己不记得。温宁是最后一个跳得。看其他几个人也都很正常的跳了一遍,她也有样学样地跳了一遍。 “行,温宁先留下。剩下的人回去继续拉伸然后弄头发去吧。” 听到班主任这句话,温宁心脏先是震了一下,随后有种很强的压力感。 “廖雪的走位和部分你知道吧?今晚正式演出的时候,你就按照廖雪的位置跳。动作都能记住么?” “我……”其实按常理来说温宁是能记住的。但那毕竟不是她自己的位置和动作,所以也不太敢就这样打包票。 “一会儿后面的队形也要重新排。我会让大家都重新按今晚最终版陪你再过两遍。” “你只要记住上了台你就是领舞,无论什么动作错了忘了也都不要停下,更不要稀里糊涂跑下台。你知道你在省级比赛都拿过金奖,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总之今天是特殊情况,这个位置不能没有人,也不能出任何问题。校领导都很看中这次演出,省里也有领导过来,所有的录像视频都要留存的。”沈玲玲说。 班主任越是强调这次演出的重要性,温宁心里压力就越大,越紧张。 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弱点。即便被很多很多老师都说过她是跳舞的好苗子,无论是身体可塑性和艺术感知力都很出色,但她一紧张就会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就是腿软…… 问题就是,她很容易紧张,心态很不好。 “你先在这儿把廖雪的动作和走位在脑子里面过一遍,我去重新排她们后面的队形。” 温宁点了点头。 其实一般国家级很重要的晚会或是演出场合都会有领舞备选的b角替补。两个人都会学一样的,直到演出最后一天。但通常备选的那个人不会上场。这次校庆毕竟还不算那么严肃的场合,又都是一个班的学生,自然也就没有准备所谓的b角替补。 温宁心乱如麻,草草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动作。 过了一会儿,沈玲玲重新推门进来,叫她出去跟其他人一起合一遍。 温宁捏了捏手指,努力让自己心跳平稳下来,小心地从隔壁房间出去,回到大家都在的那间很宽敞的练功房。 不知道为什么,气氛莫名奇怪。有种压抑的凝滞在停在周围的空气中。 温宁知道这原本不是属于她的位置,心里也有点怪怪的感觉。她回去的时候看了其他同学一眼,发现大家都默契地避开了她的眼神。 她们按照调整过后的队形重新跳了两遍。 因为少了一个人,后面的队形都有所变动,看上去实际上没有原先的效果好。但耗子啊对于外行观感来说应该差距不大。 此时已经四点多了。 今天难得班主任请客,给每个人都点了麦当当套餐送过来。吃起来方便快速,不影响后续补妆和弄头发。 “廖雪的衣服在她家,送不过来了。你就穿你自己的服装跳就好。” “我估计她的给你尺码也不见得合适,还是穿你自己的衣服更方便一些。”大家吃饭的时候班主任过来跟她讲。 温宁点了点头。 自从她被作为廖雪的替补之后,似乎其他同学都变得缄默了。没人再拉着她说八卦,大家都默契的自己吃自己的东西。 吃完东西弄完头发去候场。温宁一路上都在心里面不断记着廖雪的位置和动作。 晚会七点开始。六点多的时候班主任临时带她一个人去看了一下舞台场地,给她找了一下中心点和镜头方向。但她没有时间也没办法按正常流程跳一遍彩排了,只能粗略地看了一下位置和地上的一些标识记忆。 随着晚会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 温宁心里的焦虑感也越发重了,她甚至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自己有腿软的趋势。几个小时之前还清楚记得的动作,越是临近上台反而就越是想不起来…… 但事到如今,现在去找老师说自己不行显然也不现实。 自己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感觉怎么样?还可以么?你脸色不太好。”节目一个个结束。快到她们上台的时候,沈玲玲在旁边问,“要不要喝口水。” 温宁摇了摇头。 因为她的位置比较特殊,和其他人的上场位置也不一样。右边的候场区就只有她一个人,显得孤零零的。 此时主持人在讲串讲词,下一个就是她们的节目了。 其实这时候温宁已经腿软得快要站不住……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多年前比赛时候的那种心里压力好像回旋镖一样又重新回来,占据了整个身体。她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没事吧?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沈玲玲把她扶了起来,但语气非常焦急。 温宁知道自己这个位置如果出了差错,班主任也会脸上没光。虽然这个位置原本是廖雪的,但此时原本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节目本身要顺畅地演下来…… “没……我只是紧张。”她回。 就在这时,主持人已经播报完了节目依次退场。几秒后,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音乐起了。 温宁心跳停了半拍—— 她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 9、第9章 听到音乐响起,知道自己该上场的那一瞬间,温宁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在身体还是如同肌肉记忆似的缓缓走了上去。 舞台灯光也随之慢慢亮起,配合着音乐不断变幻着色彩和亮度。 其实节目的前一段还算顺利度过。温宁虽然因为过度紧张害怕自己忘记动作。好在廖雪这个位置在节目前半程除了位置和她的位置不同,其他舞蹈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就算忘了也可以看下其他人的再迅速调整过来。 自从节目开始,音乐响起,温宁只有上场前看到了下面黑压压的一片观众。但自从她上场后,大脑似乎就自动帮她过滤掉了台下的所有人,屏蔽了一切视觉影响,只能看到自己周围的光和同学们。 事情发生变故是在那将近一分钟的独舞环节。 温宁跳到一半突然忘记了接下来的动作。她的习惯是一边跳一边想接下来的动作,可就在某个动作时,温宁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接下来应该接什么。 原本顺畅的一条思维线在此处忽然断掉,往后接着的是令人恐惧的虚无。 对于表演者来说,在舞台上遗忘动作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被人看出来原本极具观赏性且行云流水般丝滑的舞蹈中间突然顿住。或许在台上只是遗忘了一秒,但在台下人看来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卡顿对观赏价值来说也是灾难性的毁灭。 意识到自己很大可能这个动作做完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温宁心里有明显的慌张焦虑。 可她只有近0.1秒的时间去做临场选择—— 是彻底放弃原本的动作,重新自己发挥下一个动作保证整个节目的完整性和流畅度,还是继续去努力回想廖雪的动作。 只是如果是后者,她知道自己有极大概率就是想不出来。后果就是因为她一个人而造成整个节目的缺憾和舞台事故。 可如果选前者,那她自由发挥的部分就会和沈玲玲原本的编排不一致,不确定下台后沈玲玲会不会认为她是故意的,从而生气。 对于编舞师来说,自己编排好的作品就是已经是完整的了。基本都会很介意临场发挥破坏自己的编舞作品。 仅仅不到一秒钟,温宁的思绪不断飞快变幻。 她试了最大的努力去回想廖雪这段独舞原版的动作,可脑海中始终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游荡在一片虚无中。 温宁没有办法。 为了节目的完整性和流畅度,她只能临场重编。 从做出不是沈玲玲编的那个动作开始,温宁就知道她做了一个大胆且会有一定后果的决定。很危险,但她没有其他路可以选。 自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从那一秒起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了。全世界只剩下头顶的灯光和像是从很远处,带着水声传过来的音乐。 漫长而煎熬的一分钟过去,其他人上前,温宁重新回到队伍前排和其他人齐舞。 不幸中的万幸是廖雪后续的齐舞部分和她原先的动作一致,所以很顺畅的跳到了结尾。 当灯光落下的一瞬间,温宁始终高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地。 可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刚刚独舞部分忘记动作,自己靠临场反应自由发挥了几十秒时,她后背瞬间沁出了一身冷汗。 从舞台上下来看到在侧台等着的沈玲玲时,她的腿再次开始发软,险些再次跌坐在地上。 她捏了捏手指,倒吸了一口气才有勇气走上前。 “对不起老师,我刚刚在台上一下子忘了她的动作,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没有办法所以就……” 温宁害怕到不行了,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做错的事的小孩始终低着头,连声音都发抖,生怕沈玲玲生气会骂她—— 小时候自己偷懒没有练功或是做错事情的时候,郝依琴就经常骂她,让她在屋子外面靠着墙面罚站,经常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她刚刚为了保证节目的流畅性,让观众和录下来的视频中看不出来,她的动作都是临场编的。但当时跳了什么,现在让她回想都想不起来。更不知道自己乱编的那套动作合不合适,看上去效果如何。 可这时,温宁却只感觉到肩膀上微微一沉。 “没事。毕竟本身也不是你平时练习的部分,给你的时间又很紧,上台紧张记不下来很正常。” 说完又给予了一部分肯定,“别担心,你刚刚临场发挥得很好。”沈玲玲说。 其实在台下看的时候,她比温宁还要紧张。学校各种领导和师生都在台下,一旦出了问题学生丢脸只是一时,但谁知道跳那个位置的是谁呢?最后能担责任的肯定不会是学生,只能是老师。 她能看出来温宁在独舞部分突然变了动作,不是自己给廖雪编排的那一套。但温宁临场反应很迅速,自己编排了一套动作,很顺畅自然,甚至比她原本给廖雪编排的那套动作的难度系数还要高很多。 廖雪家里人找到她希望让她在这次节目中给她领舞的位置和一分钟独舞机会。她给了,也根据廖雪自身的能力给她编了一分钟的独舞片段。 其实抛开所有其他因素,单纯从节目的观赏性上来说,沈玲玲知道温宁才是这个位置最合适的人选。 自己给廖雪编的部分其实很简单。如果想要节目更好看,自己作为编舞者当然也想要加更多技巧性更多炫技的东西,但廖雪本身的完成度有限,只能为此降低难度。但没想到廖雪今天突发肠胃炎,去医院挂水了没办法过来,换成温宁。对方自我临场发挥的部分完美的填补了自己对于这首歌和这个作品没能进行最完美编排的遗憾。 她站在旁边看完整台节目,心态逐渐从紧张到平静,再到圆满。旁边教芭蕾的另一个老师也在侧台看着,还不由得说了句:“你们班这个领舞确实是跳中国舞的好苗子啊,就是来咱们高中学舞蹈是有点儿可惜了。” “像她这样,要是去专业的舞蹈附中会更适合些。在咱们这儿耽误三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卷得过那些附中的舞蹈生了。” 沈玲玲叹了口气。“说得是啊。可能父母也没有那么大的远见吧,这也没办法。” 温宁的确跳得很好。但在这个社会,只有天赋是远远行不通的。 节目结束,学生们依次下台。 她看这小姑娘下台之后就过来给她道歉,模样紧张得不行。整张小脸儿害怕得惨白惨白的,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沈玲玲拍了拍她的肩膀。 “现在已经顺利完成了,不用再想了。回去好好放松下吧,你看你紧张的。”她说。 温宁点了点头,默默下台去了。 虽然老师没有怪她,但她自己仍然心有余悸。 因为多和老师说了几句话,温宁的其他同学已经回到休息室换衣服去了。她穿过漫长的走廊回去,正好在门口听到了房间里几个同学讨论的声音。 “你们看到没,温宁是不是偷偷换动作了,我记得廖雪在的时候好像不是那么跳的啊……” “当然啊。有的动作廖雪做不出来吧。她平时练功的时候就不怎么样,又不用心。不过温宁好厉害,她真的是人类嘛。她那个旋子的高度和滞空感,好逆天,而且她居然能做控后腿前滚翻!!” “感觉平时她也没做这么好啊,不会是故意在藏拙吧?” “确实。她的探海翻身和倒踢紫金冠跳控制力绝了,跟她一比我好像个舞蹈残废。还有那个控腿接踹燕,到底是怎么做到那么有美感的。” “怪不得老师选她补廖雪的位置呢。不过原版动作确实没温宁今晚跳得好看……廖雪要是看到这个版本会不会气死啊,简直是踩在她头上嘲讽是因为她基本功不到位所以老师没给她编这些高难度动作。换了温宁就直接难度系数拉满。” “她刚刚那一套动作下来咱们班哪有人能跳得过她?简直是在炫技。不过温宁实力这么好,当时怎么不直接去舞蹈附中呢?” “还不是因为咱们学校给钱多,奖学金加贫困补贴,快赶得上她那种家庭几年的收入了,要不然她也不会来。” …… 温宁站在门外听到同学们在里面讨论的声音,心里既尴尬又有些无所适从。 从她被老师选去顶替廖雪位置的时候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不论她是按照节目原来的安排原模原样的跳出来还是现在这样。 温宁在门口站了好几秒,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才鼓起勇气推开门进去。 其他同学都在把演出服换下来。见门这边有动静目光纷纷看过来,原本还热闹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温宁目光垂了垂,只能装作不知情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收拾东西,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得绷紧了。 大家似乎也都觉得尴尬,谁也没有再出声讨论,都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但气氛就是悄无声息地被改变了。 她原本也在那些讨论的集体中,现在却忽然变成了“外来者”,变成了“不速之客”。 大多数女生都有某种天生的能力,能够感受到那些人际关系之中那种微妙而尴尬地变化。但起初,温宁以为此时在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些疏远会是暂时的,但很显然不是。 校庆晚会很快过去。学生们关于这件事的热情也很快翻了篇,学校又重新回到了平时的氛围中。 四天后,廖雪也回到了学校上课。 基训课下课时,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往外走。廖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到了温宁身边。 “我看了校庆晚会上咱们节目的视频,你跳得好好啊。”对方的声音很温和,表情也是笑着的,像是真心的夸奖。 “你不知道,我那天肠胃炎疼得不行,腰都直不起来了。不然我肯定就来了,毕竟练了这么久。” “本来司机去医院的时候我还担心的不行,就怕影响咱们节目。如果没人能替我的位置就只能空着了,那多难看啊。” “幸好有你。”廖雪笑着说。 温宁怔了一下,随即是紧张。她跟廖雪平时没有交集,做同学这么久甚至都没说过话。 “那你现在好点了么?”她小心地问。 “嗯,现在好多了。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练了那么久结果就上台那天突然生病。这么好的机会没能抓住。”她叹了口气说。 “没事的。以后你还会有更好的机会。”温宁想了想,宽慰她说。 廖雪点了点头,“嗯,那倒也是。” “所以这样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呢。要不是我突然生病,你也不能有机会替我跳领舞的位置,还能有那么长一段独舞机会,对吧?” “以后我想有这样的机会还会有很多,可你就不一样了。”廖雪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着略有些刺耳的话。 她依然是笑着的,但也正是那种笑让温宁有些摸不清她是真的在嘲讽她,还是单纯的情商比较低,不太会说话。 “就是有些可惜。你跳得那么好,但老师忘记找报幕的主持人换成你的名字了。” “不过也是,你就像是我的替身。电影和电视剧不写男女主替身演员的名字也很正常。”廖雪说。 温宁没有搭话。 她那天太过紧张,根本没注意到报幕时候的名字。但既然廖雪这样说,想必就是当天临时更换了演员,时间又急,沈玲玲忘记去找主持人改。 不过温宁并不太在意这个。 她知道自己只是临时救场,只要能把整个节目顺利完成,对她来说就已经很幸运了。 温宁不太想招惹廖雪。虽然对方的话让她心口有明显被刺痛的感觉,但也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没反驳任何依据。 “对了,我爸爸认识恒氏集团的董事长,他们不是旗下有个歌舞团嘛。好像今年正在招人呢。我到时候可以介绍你过去啊。” “我看你长得漂亮,身形条件也好,年纪也小。跳舞又不错,正好符合他们要求啊。”廖雪兴致勃勃地说。 温宁皱了皱眉,这次终于能听出来对方的讽刺意味。 她加快脚步离开,谁知对方紧跟着在她后面继续说:“你怎么不说话啊?我真的觉得挺适合你的。” “那边工资最差也有八千多呢,像你这种条件肯定能评上个三级、二级的,那每个月好像有差不多两万的月薪呢,这还不包括各种福利待遇还有年终奖。” “你看你高中毕业之后,要是去北舞学几年再出来,能找到的工作说不定还没有这个工资高呢。”廖雪说。 “而且恒氏的歌舞团可都是给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演出的。要是哪个大老板看上你了,把不就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可比你辛辛苦苦再去考学再去跑各种舞团的应聘面试要强得多吧?” “你还真别说,有机会的。他们就喜欢年龄小的,等你真的大学毕业之后再去人家还不要了呢,就要二十岁以下的小姑娘。” 对方的话很真实,但这种真实像刀子一样让她有种切肤之痛。 “不用了,谢谢。”温宁尴尬地笑了笑,强装淡定地回。实则她心里难受,眼睛也酸酸的。 难听的话谁听不出来呢?不是她习惯了忍气吞声,而是知道言语上的反抗无济于事,反而会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 其他的小孩都有退路可走,但她没有。 温宁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透明人,就这样拿着奖学金和补助直到毕业,然后去考自己想考的舞蹈学校。 她原本想忍一忍,走远一点,至少是离开了廖雪之后再难过。可惜眼睛很没有出息的酸得要命,很快模糊起来,眼泪从眼眶中跌出来。 在女孩儿最细微敏感的年纪,作为弱者被嘲讽,被刺痛。她不懂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不公平。 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但廖雪的话的确让她很难受。 “哎呀,你怎么哭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廖雪此时仍跟在她身边,看她哭了还大大咧咧地歪头弯腰看了看她的眼泪。 对方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笑着的,语气也很天真烂漫,可说出的话却句句残忍。以至于温宁有一瞬间都在自我怀疑,究竟是自己太敏感多疑误会了对方的好意,还是自己的第六感是对的,廖雪的确是在讽刺和羞辱她。 温宁一边哭一边往前走,意外地发现廖雪没再跟上来。 她转过身回头看,发现对方已经停在了原地,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温宁,有些东西别人不小心掉了或是丢了的话,偷偷捡起来可是很不道德的。” “尤其是我的东西呢,我就算直接扔掉,也不希望它再变成别人的,懂了吗?” “好啦,我不能再跟你一起走了。我们家司机要来接我了,拜拜咯~” 说完便转身,开开心心地走了。 温宁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离开,眼睛依旧很酸,但没有眼泪了。心口只剩下某种无可奈何的怅然和空旷。 羡慕、委屈、遗憾、酸楚、难过。很多种复杂的情绪混合在心头。 她知道对于廖雪来说校庆独舞这样的机会并不珍贵,她想要就能有。她的父母能给她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自己比她跳得好又能如何呢? 她们的命运从起跑线开始就是不一样的。对方的出身就已经是自己一辈子奋斗也不一定能到达的终点。 温宁垂下眼帘,眼睛红着,一个人默默地往学校食堂走。 -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 自从校庆她替了廖雪的领舞位置后,各种课上老师都喜欢让她出来做示范。可温宁也发现自己渐渐变成了一个孤单的人。 虽然之前也有和她走得很近的同学,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这次校庆活动之后就也和她渐渐疏远了。 温宁倒没有特别悲伤的感觉,似乎没有朋友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但无形中被自己的班集体排挤却真的会令人难过,不断的自我怀疑。 校庆后陆陆续续有一段时间,廖雪变得很受欢迎。 因为报名单没有及时改过来,报幕和后续节目视频回放时打出的领舞的名字也都是廖雪。那段时间她收到了不少送过来的花和礼物。 有一次文化课下课后,她又去班级外收了一大捧鲜花回来,正好路过温宁的课桌。 “谢谢你这个替身跳得那么好哈,让我平白无故收了这么多花和礼物。” “不过他们也真是够蠢的。” 廖雪走到温宁旁边来,从那一束花里面拿出一张很漂亮的卡片来,一边看着一边很大声地念着上面的字: “廖雪同学你好,真的很喜欢你在校庆晚会上的演出,我在台下完全被吸引住了。冒昧送这束花,是希望能有机会认识你。如果可以,想邀请你一起看个电影。” “哈哈哈哈哈这也太可笑了,温宁你说是不是?连你和我是不是一个人都看不出来。” 温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尴尬到说不出话。 当然,那些花和礼物的最终归宿基本都去了班级后面的垃圾桶。 虽然那天晚会的节目是温宁跳的,但节目单报幕是廖雪。以至于学校里当时看晚会的很多人都以为就是廖雪。 当时晚会舞台很大,学生们大多也坐的很远。就算是镜头也是拍的总体远景,只能看清动作和大致轮廓,看不清五官细节。 所以温宁一直很困惑,送廖雪这些花和小卡片的男生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的是那天晚上在舞台上领舞的那个人,还是因为廖雪这个名字。 很久很久的后来,同样的问题,温宁也问过某个人。 “你怎么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我,而不是廖雪?” 对方却只是站在她对面,平静的看着她,声音认真且和缓,字字清晰。 “我见过廖雪。那天晚上我就坐在第二排,看得清你的脸,知道你不是她。” 他说着,顿了顿,忽然冷不丁问:“所以你觉得我是因为那天晚上而喜欢你的?”他问。 “难道不是么?”温宁皱了皱眉。 “是,也不是。”他说。 “感兴趣是感兴趣,喜欢是喜欢,爱是爱。后者是需要长久验证的,而不是见一面就能直接上升到的。” 后来的很多年,她始终记得他的回答。 “能坚持到如此多年长久的爱,一定不是仅仅一见钟情的冲动就能够支撑的。” 是吗? 她觉得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 自从温宁替了廖雪的位置后,对方似乎就很喜欢时不时过来“捉弄”她几下,每次都是笑着说出残忍的话,再忽然靠过来抱着她的肩膀说:“温宁,我们可是朋友啊,对吧?” 对方知道温宁家境不好,每次都会专门挑出这一点来开玩笑。会无数次不断强调她是艺术部唯一一个拿贫困补贴的学生。 有时候廖雪也会拿她穿过又不想要了的舞鞋或衣服放到她桌子上,然后说要送给她。温宁拒绝或说自己不要的话,对方就会一副看起来很惊讶的表情。 “你真的不要么?但这些你们家也买不起吧?” “我是看咱们不是朋友么,就先问问你要不要。你不要的话我再去扔掉呢。” “还是说你害怕你穿上之后她们觉得是假货呀?” 等逼到温宁沉默不语,无计可施时,她才会耸一耸肩,暂时放过她:“那好吧。你不要就算了,是我误会你们这种拿贫困补助的人了,还以为给你的话,你们会很高兴呢。” 说完再转身,毫无所谓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扔进垃圾桶里。 班里其他人也因为害怕廖雪,更害怕如果不站在她那边,被霸凌的就会变成自己,所以每次廖雪出来说的时候,班里一部分人沉默,另一部分人则是选择加入,来博取廖雪的认可和开心。 整个班级,都像是一个畸形的社会。 老师们难道不知道吗? 其实她们也是知道的。因为有时候廖雪会直接在课堂上说,但这些老师也都捂起耳朵,闭上眼睛装作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廖雪家里有钱,也有人脉。她的父母但凡想让某个老师失去工作,只需要很简单的运作。而没有老师想用自己的命运开玩笑。 老师们从专业角度依然喜欢温宁,会在课上夸奖她,但在其它方面她们也无能为力,只能这样默不作声。 温宁只有回到宿舍的时候才能稍微放松些。 她的室友人不坏。两个人在宿舍关起门来时,对方也会正常和她说话。可一旦有别人在时,对方就也一样开始疏远她。 “哎,没办法。你招惹谁不好,非得是廖雪。” “咱们班有几个人不怕她呢?” “都是怕跟你走得近了之后,她连着我们也一起阴阳。”某天晚上,温宁的室友这样诚实的说。 “没办法,每个人都是自私的,肯定都要先保全自己。” 温宁点了点头,“我知道。” 所以她从未怪过其他人。 — 临近学期中时,学校的艺术和体育部联合举办了一场义卖活动。活动规则是鼓励每个学生都拿出一样自己的闲置物品再学校内义卖。所有义卖的金额将会被统一汇总起来,用以资助偏远地区的孩子们购买图书和文具。 为了激发同学们参与活动的积极性,学校还特意为此次活动设置了奖项。物品义卖金额最高的前三名可以获得奖状和校长的亲笔推荐信。 这场活动的出发点很好。艺术部和体育部的文化课程相对没有普通部那么紧张,大部分学生家境也不错,又没有国际部那样学生身份和国籍都比较混乱,人数也比较少,因此选择艺术和体育部作为活动试点是最合适的。 只是对于温宁来说,这个活动从一开始班主任提起时她就已经陷入了某种煎熬。 她不清楚体育部的情况。但就她们艺术部而言,除了她以外大部分学生的家境都很不错。这也就意味着的这种活动真正实施起来,为了争所谓的前三名,会慢慢演变成一种变相的攀比竞赛。大家基本上拿来的都不是家里闲置的物品,有的几乎都是全新的,有的是有钱也买不到的限量款奢侈品。 活动在学校操场上举行,日期选在周五。 当时正值金秋九月,夏末的炎热还未完全褪去。艺术和体育部停课停训一天,早早就出来在操场上支起了一个个小摊位来卖闲置物品。其他部的学生和老师当天最后两节课也不用上,就是为了鼓励他们来操场上参与义卖活动。同时,那天也是学校开放日,随时欢迎校外的游客进来参与。 这样的活动温宁本身也没想过要去争。但听说每个人卖掉了东西之后要扫学校统一的收款码且写上义卖学生的名字,最后活动结束会公开所有名单。 她只觉得很难熬,虽然倒数第一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可一想到后续有可能会因此而继续被人拿这些事“开玩笑”就会觉得难受。 自从班主任讲了活动规则后,班里人就一直在讨论都要拿什么东西出来。 有的说要拿自己多买的耳机,有的说要带来不用的笔记本电脑,还有的打算直接把自己的衣服或包包,甚至还有人打算拿自己家明星亲戚的亲笔签名出来卖的。 温宁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卖,只能把自己放假时候做的手账拿了出来,又自己临时用晚自习的时间手工做了一只毛毡北长尾山雀的挂饰出来,算是小赠品。 周四下午时,学校就已经在操场上搭建好了摊位。 周五上午,参与活动的人都要带着自己的东西去找合适的摊位。温宁和班级里其他人一起在操场的东南角。只不过她选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 温宁不是会争风头的性格,也知道自己的东西卖不了高价,自然不会去抢相对好的位置。她只默默走到最角落的一个摊位,把自己的东西放了下来,然后就这么坐在那里发呆。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廖雪选了温宁旁边的位置。 她今天从家里带了一个全新的限量奢侈品包包。过来时还好奇的凑过来,弯下腰看了看温宁摆的东西。 “你这是什么啊?什么本子吗?”廖雪上手翻了翻。 “是我自己做的手账……”温宁回。她现在每次看廖雪靠近过来,心里就已经本能地有抵触和畏惧心理。 “哦,好吧。” 对方耸了耸肩,看样子兴致缺缺地翻了个白眼,直起身朝自己的位置去了。廖雪的几个小姐妹见她过来也凑上前去和对方聊了一会儿天。大家都在害怕自己的东西卖不出去,或是义卖的价格会排到倒数。 “放心吧。你们再怎么样都不会是倒数第一的。” “她那个都不会有人要的。卖不出去就是0,你们再怎么样也不能是0吧?”廖雪一边说着,一边朝温宁这边看了一眼,有些不屑地回。 “大不了随便在其他部找几个托儿过来买不就好了。” 两个摊位之间距离相差不远,虽然听不太清,但温宁知道她们那一群人是在讨论自己的寒酸。几个人交头接耳,不时朝自己这边看过来,发出窃窃的笑声。 温宁只能当做听不到也看不到,静静坐在自己位置上。她想,只要熬过了今天就好了。 就算卖不出去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丢脸的事自己也不是没有干过。如果自己能拿的出很贵的闲置来,自己就也不至于还要拿贫困补助了。 她们从上午开始摆。 因为是校园开放日,学校也因为此活动和校园开放日提前宣传了许久。确实有不少游客进来参观,瞬间来看一看操场上的这些义卖摊位。有些比较实用且很新的物品很快就被那些校外进来玩的游客买走了。 自己的义卖物品被买走之后就可以暂时放假了。等到下午时只剩下一半的人还在摆。 温宁发现带来的闲置并不是越贵越好。像廖雪那种带来的很贵且很新的东西,反而因为她想要的价格高,一直没有人问津,只能在不断地降价。 温宁就在她隔壁的摊位,能明显看得出来廖雪因为自己东西还没能卖出去而越发焦虑。不过中午吃完饭再回来时,对方已然是另一种心情了。 下午刚刚上课还没多久,就有一个温宁没见过的男生过来买走了廖雪的东西。看样子两个人是认识的。 其实班里其他女生也有这样做的。只要在其他部或是找自己其他学校的朋友甚至父母过来买走自己的东西也可以。可惜温宁也不认识其他人,在苏市也没有其他朋友了。她就只是坐着。 期间也的确有人来问过她卖的东西,但都局限在好奇的角度。很多人都是来翻一翻,问问价就直接看下一个去了。毕竟自己卖的手账并不是实用的东西。她做的小毛毡挂件倒是吸引了比较多的人来问,但一听是赠品捆绑销售,也就犹豫犹豫走掉了。也有比较贱贱的男生过来问她怎么卖,买了的话能不能给他们微信或是晚上陪对方去吃饭这样的话,让她很生气。 虽然手账本不贵,但也是她花了很久的时间用心做的。对方的问法让她有种被羞辱到的感觉。 温宁一直在那里坐到三点半。大部分同学都卖完东西后走了。但温宁因为没卖出去,至少要待在那里等到活动结束。 其实她早就放弃了。也做好了当名单最后一名被笑话的准备。 下午三点多,太阳已经有了落山的趋势,但阳光依旧滚烫地从天幕中斜照下来。整个操场都好像被炙烤过一般。 从上午整整齐齐满是人到现在,操场上就只剩下个别摊位了。 温宁低头看着手机。 其实她是一个性格比较淡,也比较无聊的人。除了跳舞,平时也就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了,平时如果空下来就会做做手工,看看文化课的教材。对其他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 这所高中的学生绝大多数以后都会出国留学或是依据特长等想办法保送,参加高考的反而是最少的那一批人。 温宁自小懂事,知道父母赚点钱不容易,更知道自己家里条件没办法让她和这里其他同学一样每天混日子或就此躺平。她学跳舞以来的目标一直就是想考到国内最好的舞蹈大学去。 虽然没能去成舞蹈附中,以后艺考的时候可能相对竞争压力更大些。但多看看书,补一补高考文化分总是好的。 温宁看着课本,却忽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未等她抬起头来,耳畔就传来了一道好听且阳光的男声—— “你好,这个可以卖给我吗?” 温宁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而长相帅气的脸。 对方很明显是跑过来的,微微有些喘。他穿着一身品牌的纯白色运动衫,两个袖口都被挽了起来,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多,同她说话时需要弯腰微微屈膝,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发型是很干净利落的美式前刺,笑起来牙齿整齐且白,但意外不会给人任何攻击性。 这个男生说话时眉眼弯弯的,好像在很专注的看着你,给人一种亲和力。 “你做得很好看。”他笑了笑,瞳仁很亮,语气温和。说着便指了指她放在摊位桌上的那本手账和毛毡说。 温宁看着他,一瞬间有意识脱离出躯壳的感觉,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快速点了点头。 “可,可以……”她一下子变得呆呆的,像一只鹈鹕。 “好,那你卖给我吧。”对方言简意赅。 温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她没来由的开始紧张,心脏疯狂跳个不行,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种感觉就是一见钟情。 温宁手忙脚乱地翻着应该让买家扫的那个二维码,一边递过去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我帮你装到袋子里吧。” 说完她又快速地在找袋子,将手账放到纸袋中。 这次活动纸袋是学校提供的。学生可以根据自己多卖商品的大小尺寸去班级负责人那里领。 “这个毛毡是我自己做的,可以当钥匙链也可以单纯当挂饰,算是一个小赠品。”她说着,将毛毡也放进去,最后把纸袋子推到了那人身前。 “好。” 对方点了点头,客气的答应着,对她笑了一下。 温宁低下头来,总感觉自己脸颊红得发烫。 男生拿出手机扫了温宁递过去的二维码,最后直起身在空中朝她晃了晃手机说:“我付好了。” 温宁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瞬间脸色一白,有些结结巴巴的。 “可是……” “我刚刚好像没告诉你价格……” “噢,不要紧。”对方说,“所以你原本打算卖多少钱来着?” “三……三十吧?”温宁有些不确定地说。她也怕自己讲贵了对方会退货不要。 “三十?”对方脸上明显也愣了半秒。 “太贵了吗?太贵的话二十也可以……或者说你觉得多少合适?”温宁两只手紧张的摸着膝盖,小心翼翼的问。 “没有没有。”周况摇了摇头。 “我刚刚扫的就是我觉得合适的价格。放心吧,是比你的高一些的。”他说。 直到对方拿着东西跑走了,温宁还在摊位那里坐着,有种不真实感。 她在学校的社交圈很小,只有班里这些人。刚刚那个男生她不认识,也没有见过,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一直在盘旋着自己抬头时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 落山太阳的光线正好斜斜地落在少年身上,好像镀了一层金色的柔光。 从那时起,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月亮。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以内,温宁都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学校其它部的学生还是校外来参观的人。 她以为一切都只会是一面之缘。 对方说付了比她说的更高的价格,温宁以为也就多了十几二十块,毕竟没有什么傻子会花超过三位数去买这种完全没有实用价值的二手手账本。 可后来公布名单,班主任宣布她排进了这次义卖活动前三的时候温宁才知道,对方并不是只多付了十几二十块,而是直接扫了一组非常吉利的五位数字,让她成了义卖活动里收益最多的那个人。 而自此之后,对方的名字也会在她心上缠绕很久很久,甚至影响到一生命运的走向。 只是现在的温宁还不知道这些。 她单纯的因为东西卖出去而感到开心,有一种负担被卸下的轻盈感。 另一边,周况跑了很久,一直从操场跑到附近的一处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很显眼的宾利慕尚。他站在外面敲了敲,后车门打开才坐了进去。 他刚一落座,随后就伸手将他刚刚买到的那两样东西连同袋子一起向右边递了过去。 “买到了,给。” 后排右边坐着另一个少年,五官格外矜冷贵气。 车窗外霞光明亮,他整个人却几乎坐在阴影中,只是很安静坐在那里,一丝不苟地完美融进这辆千万级座驾。 干净的灰色衬衫,袖口领口均被熨烫得无比妥帖。少年肤色冷白,很漂亮的眉压眼,鼻梁挺得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侧脸轮廓干净利落。 一双桃花眼,瞳孔是偏深的棕色,看上去黑白分明。像一个黑色漩涡一样,气质清冷且疏离。只是淡淡伸手接过。 “谢了。”那人说。《 》 10、第10章 自从义卖活动结束后,无论是在日常训练还是文化课上,温宁脑海里总是反复浮现出那个男生的身影来。 她很想将其抛之脑后,但每次都事与愿违。 自己好像得了什么相思病,意识到这一点后,温宁吓了一跳。 她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每每回想起对方帅气阳光的脸来,自己就有紧张害羞的感觉。是后来义卖活动结束,老师在文化课课间宣布了一下获奖名单之后,很快就有不少班里同学过来问。 “温宁,你是怎么认识周况的啊?”梁枳问。 “周况?”她愣了愣,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她刚刚听到获奖的是自己之后也很懵,一直在想会不会是记录的人员弄错了。 “对啊,就是那天义卖活动下午去你摊位买走你东西的那个男生啊。” “你不知道吗?他是咱们学校学生会外联部的部长。我们还以为你俩认识,是你让对方过来买的呢。” 温宁听着对方说,无比茫然的摇了摇头。 “啊?那岂不是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他就是单纯过来花了那么多钱就买了你的手账本?这不太对吧?怎么可能?” “你别害怕。就真的只是问问,好奇嘛。我们又不会跟你抢。就算我们想借助你去认识人家,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啊。”梁枳说。 前后左右几个同学听到了八卦话题也纷纷转了过来。 “可是我真的不认识他……我都不知道他是谁。”温宁如实说。但她说完,周围围过来的几个女生依然是一副怀疑的神情。 其实让温宁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也会觉得奇怪。 明明都不认识,怎么会有人愿意给这么多钱只是买一个手账本?只有疯子和傻子才会这么做,要么就是有其他隐情。所以她才会怀疑是不是名单记录或是系统录入的时候出了故障。 毕竟,她是真的不认识对方。 “周况啊,他爸爸很厉害的。是全国顶尖的商业方面的大律师啊!听说单案标的额超百亿,年收入至少也是千万级以上吧?” “啊?真的假的。律师这个行业的年收入能做到这么高?”旁边一个妹子问。 “那要看是什么律师,行业顶尖的律师当然可以啊!他们这种好像主要就是做那些超级大企业海外维权、跨国商业,还有代理操纵证券市场罪之类的案子,每个案子都很复杂,但是涉及到的金额也大啊。” “我记得他们这种好像是要看案子标的额,比如涉及10亿的,就算按最低6%的代理费计算,律师费也有6000万元啊!你想想,那一个案子就能赚多少钱?” “这也是之前我跟家里人吃饭,听我在京市做生意的叔叔讲的。他见过周况的爸爸一次,然后就说起来我也在苏高读书来着。” “但我叔叔那种根本不可能约到他爸这种级别的大律师。听说他现在在裴家律师团做首席,已经不怎么接外面的小案子了。” 一说起来八卦,周围所有女生都听得津津有味。 温宁在一旁也好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事。她怎么也无法把那天那个帅气又有亲和力的男生和这样家庭的出身联系到一起。 感觉……距离自己特别特别遥远。 一个在地上,一个在云端。 “而且他现在在国际部。你们知道裴家吧,就是那个超有名的地产开发商控股集团,好早就在港交所上市来着,超多城市的地标大厦还有cbd以及各种豪华小区都是他们开的。很多项目据说都是顶顶顶上有人才能拿到的。” “他们家那个小儿子也在咱们学校读书,听说也是国际部。但特别神秘,感觉都没怎么出现过,也没什么人讨论。” “他们国际部本来就离我们那么远,感觉都不像在一个学校了。”有人在旁边插了一嘴。 “那这个裴家岂不是比周况家还厉害啊?” “何止是厉害,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好伐?虽然周况他爸爸已经是顶级大律师了,但是和这种比起来也就是打工人和大老板的关系啊。”梁枳耸了耸肩,说着。 温宁一直静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听着,脑袋乱乱的。 虽然话题是因她而起,但听到后面就感觉……已经完全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一开始只是梁枳过来问,温宁回答。到后面吸引了周围几个好奇的妹子过来一起听八卦,几个人就不知不觉凑成了一个小圈。 其实温宁好久没有过这种在人群中的感觉了,很热闹。 自从之前校庆晚会上替了廖雪之后被对方针对,班级里的其他女生在教室里也好像不太爱和她接近,都默默远离似的。直到这次才有人过来主动找她说话。 但好巧不巧,这时,廖雪也从外面回来了。 “没想到啊,你平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居然认识周况?” 她路过温宁这一片时停了下来,一只胳膊横在胸前,另一只举着手,手里还拿着最新款的手机,一边看向温宁说。 廖雪的手机上面还有一个亮粉色的,毛茸茸的钥匙链。看上去很好看,也很张扬显眼。就像她整个人一样。 班主任宣布名单时是利用了课间,当时廖雪并不在。但班级群里也发了整个年级他们艺术部的名单,每个人只要带了手机都可以看到。 苏中并不会没收学生手机,也没有强制不允许使用手机的规定,因为人人基本上都会带着手机。 估计对方也看到了名单上的第一,所以才会过来这样说。 廖雪一过来,刚刚还围做一圈的几个女生很快察觉到空气中不妙的气息后,火速该转回去的转回去,该回自己位置地也散三步并做两步回了自己位置,就连梁枳也非常识趣地回到后面了。 不过廖雪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她,然后轻声笑了一下。 “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好?毕竟有男生替你出头压倒别人了。” “怪不得之前看不上我介绍给你的恒氏歌舞团呢,原来是觉得自己能走别的攀高枝的路子。”廖雪静静地说着,很刺耳的话,但是每次她说出来又好像不是刻意阴阳怪气,而是这位大小姐就是怎么想的怎么说出来—— 一种看似大大咧咧、热情阳光,无论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实则看不起任何人的,无所谓的冰冷。 “不过作为朋友,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要提醒一下你哦。” 她弯腰靠近过来,声音小了很多,语气有一种奇怪而刻意的温柔感:“周况虽然现在没有女朋友,但我可是知道他之前可有过的,而且很多哦。” “而且像他这样的家庭呢,是肯定不希望找你这种家庭出身的姑娘作为伴侣的。” “充其量只是玩玩而已。” “有钱人里面,要属好骗的呢。当然还是那种上了年纪的老男人了。结过几次婚,有了小孩,但是跟夫人关系不怎么好。” “男人至死都喜欢小姑娘嘛。就这种年纪大了的男人才相信真爱呢。” “而且真正的小三上位呢,能够实现上位的也就属这种情况最多。温宁啊,你要是真的想走这条路,我建议你还是直接去找那些有钱的老头吧。” “成功率可是要比找周况这样的富二代大太多了。” “我这可都是把自己所见所闻都倾囊相授了,不希望你走弯路啊。忍一下海阔天空,只要上位之后等老头死了,家产怎么也能有你一份,对吧?”廖雪温温柔柔地说。 温宁坐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攥成了拳。 她知道自己又被羞辱了。 对方说的话很刺耳,但自己心里莫名已经麻木到没有感觉了。 “你误会了,我真的不认识他。他买的时候我也忘记说金额,是他自己打的,不知道是不是打错了还是系统录入错了。从没有过什么要压过你的概念。”温宁回。 其实她知道廖雪很生气,也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生气。 廖雪在义卖会那天拿过来的是一个很贵而且限量款,几乎全新的小包包。不是普通的女士手提包。 虽然温宁对这些奢侈品牌一窍不通,但是仅仅是听别人说以及有限的常识也知道那种包达不到一定的消费金额是买不到的,就算达到了也要等,也要看人脉。虽然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包,甚至感觉连手机都装不进去,本身的价值也到达不了几十万,但主要是购买门槛高。 她拿了那样的一款包过来参与义卖,就是想彰显一下家境,顺便拿一拿艺术部第一的位置。 但因为一开始的标价太高,再加上一部分过来的游客也不太会看,怀疑包的真实性,毕竟如此大一笔钱,自然就会犹豫。 后来又因为确实没人买,廖雪着急,觉得自己落后了又开始毫无理性的疯狂降低价格。最后才找人买回去。 如果没有周况的出现的话,廖雪的的确确就是第一名了。 可惜…… 再有就是当时她早前还跟周围几个小姐妹对温宁卖的东西嗤之以鼻过。没想到最后结果出来,温宁卖掉地价格居然比她的包包还高,有一种荒唐荒诞感,更是被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切切实实打了脸。 廖雪是很乖张,又很要强的性格。发生了这样的事,心里自然不会舒服。 “不认识?” 听完温宁的回答,廖雪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冷笑了一声。 “你当我是傻子么?他不认识你,买你那个破本花这么多钱?你为了压过我也真是够舍得的。怎么不让他直接把那些钱给你呢?非要通过这个形式。” “那些钱可就都要流去偏远山区给学生买文具了。” “你爸妈应该为你感到羞耻。那么多钱,是不是都基本上是你父母几年的收入了?居然就这么光滑地经过你流走了,哈哈哈哈真可笑。” 温宁听着,心里有种绞痛的感觉。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向廖雪,定定地说: “廖雪,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不认识他。在此之前我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也没有为了压过你就为此煞费苦心或怎么样。” “你说的很对,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的家庭。我家确实很穷,我是因为需要奖学金和助学金才来这边上学,这一点不需要你反复提及强调。” “但也正是因为我很穷,所以如果我真的有能力让他给我这笔钱,我会让他直接给我,而不是为了面子,为了单纯的压你一头而让他把这笔钱以这种形式捐给别人。” “如果我真的这么有魅力,能让这个男生为了我花这么大一笔钱。我为什么不让他直接给我呢?” “我很穷,我需要钱。我假期还会去打工,做模特,当服务员,不然以后我家里就没有办法凑齐上大学的学费,我觉得自己比贫困山区的小孩在此时此刻更需要这笔钱。”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温宁一口气说完就不想再理对方了。 她平时不爱说话,也不怎么说话。每次对方过来阴阳怪气她也都受着了,只有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反驳的冲动。 廖雪显然被她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反驳吃了一惊,愣了几秒后,冷哼一声走了。 刚刚温宁说的声音不小,周围的其他人也都能听到。 教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 11、第11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况的关系,自从和廖雪吵了一架后,对方基本上也没再过来故意找她麻烦。 也因为这次学校义卖活动,让大家都误以为周况和她有什么特殊关系。虽然温宁知道自己根本不认识对方,但好像没几个人信。 不过她确实也因为这件事知道了他的名字。 原来他叫周况啊,原来他家境那么好,爸爸还是全国都有名的大律师,原来他都有过很多女朋友了…… 每当想到这一点,温宁心里就有种淡淡的失落。 自己离月亮太过遥远,就只能远远地看着,嫉妒着那些能跟月亮在同一片天空的星星。 白天她有听到梁枳说周况是外联部的副部长。于是等到晚上回到宿舍后,温宁偷偷躲在被窝里用手机查了学校的网站。打开学生会的组织架构,点进去有人员构成,再去详细看会有部长或副部长的一些简要介绍。 她找到外联部,果然在副部长那里看到了周况的名字。 温宁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屏幕很快显示出相关人的动态简介。周况的简介那里是一张很好看的经典美式学生证件照。 深蓝色背景,非常学院风的黑西装外套和浅蓝色衬衫,左胸戴着校徽,红底白条纹领带亮眼且复古。他面对镜头笑着,状态自信且随意。整个人很帅,眼睛很亮,气质洒脱不羁。和自己在义卖会当天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温宁看了好一会儿,甚至偷偷试图将那张照片保存下来。可惜网页设置的关系没办法保存,只能截屏后自己裁剪。 周况简介照片的下面有四五行小字,主要是对方的基本介绍、在校内的获奖记录和作为副部长的一些工作事迹。 温宁一行行仔细读着,生怕遗漏某些信息。 她以前只一心跳舞,若非强制性参与,基本上都没怎么关注过学校举办的那些活动。就连学生会这些也都是泛泛听说。直到今天为了来看周况的资料,她甚至连外联部是做什么的都不太清楚。 温宁举着手机,在被子里逐字逐句读着。 周况平时学习很好,同时作为副部长也主导和策划了不少学校活动,也为学校拉过不少商业赞助。甚至邀请到了不少不同领域的行业大拿来学校公益讲座。温宁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变得越发渺小。周况的形象越发具象、清晰。 她看得越多,就越觉得对方优秀,同时也真切感知到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多远—— 可却还是想继续看下去。 温宁像一个迷妹,躲在角落里看着自己喜欢的男生的全部信息。 上面写,周况平时最喜欢的业余活动是玩飞盘和攀岩,同时也参加了学校融合编程和科创社、模联、击剑社。 温宁之前没参加过学校的什么社团。虽然经常会收到宣传册和学长学姐之类的邀请,但没有真的去参加过面试。刚入学不久时,和她住在一起的室友倒是去参加了不少社团的招新活动。苏中的社团相比其他公立高中要多了很多,但往往报了很多,真的能加入的只有一些比较小的社。 和一些大学的兴趣社团略有不同,在苏中,大部分在校内人气很高,活动资金也很充足的社团往往也有较高的门槛。要么需要有可以引荐进去的人,要么就是在某方面的特长很突出,单单只是兴趣就想加入是不行的。 温宁看了看周况简介上面的那几个社团,似乎自己哪个也参加不了。何况现在已经过了大部分社团招新的时候…… 要等到明年看看么?还是去试一下?可惜温宁感觉自己哪个都不适合。 她对科创和编程的东西一窍不通,模联好像也不太行但或许可以去试试看,击剑她只在电视里看到过,但连基本的规则都不太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温宁才回过神来—— 自己居然在认真思考加入这些社团的可行性,只是为了有机会看到对方。 意识到这一点的温宁被自己的行动力吓了一大跳。她以前的脑袋里除了跳舞和学习就空空如也,也不太想去拓展其他兴趣爱好。 她只是很想很想能让自己有别的机会见到周况。 “苏梦,咱们班有人参加过学校那个编程和科创社团吗?或是模联?”温宁转头看到室友那边还在玩手机,灯光映在脸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吧。”对方回,“因为咱们班的人对这些都不是很感兴趣?” “毕竟跟以后升学的路径又不关联,如果有去参加的也是纯兴趣吧。但如果是纯兴趣,零基础去报名人家也不一定能要啊。” “你看我之前参加了那么多社团面试,结果也就进了一个保护环境的。” “好吧。”温宁默默点了点头。 …… 事实证明,当女生对某人产生强烈感情的时候,也就是执行力最高的时候。 温宁很认真的去查了一些周况所在的社团的资料,还试着在校内网站上找到了那些社团的宣传号,问了问想要需要哪些条件。 因为编程和科创她都一窍不通,只能在模联和击剑上找机会。 原本想进外联社,但因为已经过了招新的时候。自己也没办法以新生的身份进,只能从兴趣社团方面想办法。 为了能顺利加入周况的社团,温宁准备了很久。 这两个社团都不太好进。温宁原本觉得自己准备的比较充分,能通过的可能性比较大来着。模联有两重面试,她很顺利过了第一轮。 可惜第二轮的时候有个学姐问了她一个不熟悉的国际热点话题。她一紧张,大脑就又开始一片空白。 跳舞起码是自己擅长并且每天都在联系的事情,可她想加入这些社团最开始的原因只是想见到周况。她第二轮面试答得很差,甚至都记不清自己那个问题是怎么回答的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坐在自己对面的面试官的学长学姐们略微皱眉的神情。 结果出来的很快。她当天晚上就收到了未通过的短信。 那就只剩下击剑社了…… 去参加模联失败之后,温宁已经快要自暴自弃了。或许自己跟周况就是没有缘分。 原本以为自己参加模联面试说不定能遇到对方,实际也没有。 都说击剑是西方的贵族运动,也是奥运会的最初始竞技项目之一。在国内平时玩这个的人很少。首先那一身装备和佩剑就很贵。苏中的击剑社也是之前没有,今年才因为有人投钱投装备和场地而新创立的社团。 目前社团人数很少,但据说很难进去。标准虽然比不上职业击剑队的要求,但肯定要比其他社团招新要严格很多。 有的社团看脸,看眼缘和适配度,有的社团比如戏剧社要多少看看台词和表演能力,有的看运动能力,有的能给社团带来多少资金和赞助。 因为根本没看到过击剑社的招新宣传,温宁只好主动在学校官网上击剑社给的□□号那里留言问可不可以加入,大概什么时候能有招新活动。 这个社团真的很神秘。 不管后期筛选进入社团难不难,但至少大部分社团前期招新时的态度都很积极,希望吸收到新鲜血液。但她始终没看到击剑社的招新,翻了官方号之前的推送和空间也没找到招新说明。最后没办法,还是非常不好意思地去私聊问了官方号才得到了招新的基本要求。 击剑这个运动不算大众,但门槛高。无论男女生都要卡身高。男生要175以上,女生要168以上,同时还要测臂展,臂展大于身高为优。 温宁运气不错,恰好卡到了女生168的底线。 而且她天生上下身比例好,臂展条件也比较优越。这也是最开始老师推荐郝依琴让她学跳舞的原因。 可能是因为她主动问了。两天后,击剑社终于缓慢地发了一条招新通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刚成立不久的社团,还没做好准备。击剑社的给人感觉很矛盾。和其他大小社团不同,击剑社既不积极的招收成员,又把门槛定得很高,仿佛就不怎么想让人加入一样。 苏梦说这种社团都要看圈子,基本都是互相认识的公子哥和富家女在里面弄个社团玩玩,不是那个圈子和交友范围内就不用想了,根本融不进去。 但温宁还是想试一试。 她按照时间准时去了训练室,也就是今年才刚建好的击剑馆。 那个场馆里面很漂亮,宽敞明亮,看上去花了不少钱。有专门的淋浴室和更衣室,学校给配了很多专业的击剑服和佩剑。 或许和苏梦说的一样,大部分学生都觉得这只是国际部那些公子哥和富家女的小圈子社团,所以来 来报名的人不多,只有十三个,四个女生,其余九个男生。 因为身高问题已经卡掉了一些人,剩下的还要再进行筛选。 温宁本来想着就算选不进去,能看到周况也很好。可惜面试的人里面没有周况,是几个温宁没见过的国际部的学长和学姐。 测完身高和臂展,又让每个人自我介绍了一下。幸好温宁在来之前恶补了一些击剑知识。如果不是周况在,她以前根本就不了解这个运动,平时也不会看。但为了能和周况拉近一点距离,放小长假的时候温宁特意找了一家击剑场馆练过半个月。 她们家那边只有一家专门的击剑馆,而且很贵。每个小时的场地和租赁服装和剑的费用就要几百块。如果是自己买下来一整套的话还要更贵。 温宁肯定是没钱买的。 但她想了一个方法。当时温宁去问了问对方还需不需要招员工,店长说不用。温宁不好意思地问如果她帮忙打扫场馆卫生和做前台的话,不要工资,只是可不可以等闭店关门后试用半个小时的场馆。 那个击剑馆的负责人很好,见她还是学生,长得也漂亮,也确实很少见到对击剑这么有热情的高中生,很自然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温宁那个小长假白天在打工,傍晚就去那个场馆帮忙打扫卫生,晚上等快闭店没人的时候,负责人会让她也体验半小时,心情好的时候指导她一下。 不过面试时,温宁没有说得如此具体。她怕自己的经历和家境如果说出来反而会被这些国际部的学长和学姐劝退,因此就只说了自己对击剑这项运动很感兴趣,平时也有在练习,掌握基本的动作和规则,虽然技术还不够成熟,但想加入击剑社,和大家一起训练、一起进步,也愿意遵守社团规定,积极参加活动。 社团负责人让每个人都穿戴上了训练场的衣服,男生对男生,女生对女生,看了看每个人的基本能力后就让大家先回去等消息了。 温宁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总感觉通过的几率渺茫。 她小长假回家也一共待了不到七天,只试了五天。其实要说水平,连入门级都不到……跟学姐过招的时候她都没撑过两个回合。 剩下的三天温宁都在煎熬和等待中路过。每次一看到手机收到什么消息就胆战心惊,生怕是击剑社回复了婉拒的消息。 第四天,她才刚刚回到宿舍就收到了官号的消息。 “恭喜温宁同学,您已通过面试,正式加入击剑社大家庭~第一次社团活动的时间暂定为星期五晚,敬请期待哦。” 温宁低头看着手机上的那一行小字,有一瞬间血液上涌的感觉。惊喜、不可思议、感觉一切都不真实。 她开心到心跳加速,甚至有些不理性起来。 “苏梦,我好像通过击剑社的面试了诶。”她忍不住说。 “击剑社?你真的去参加这个了啊?妈诶,不是说这个很难进的吗?”苏梦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你是之前就学过击剑?” 在她看来,温宁是个很安静,很漂亮,但同样也很无趣的女生。 她的性格和谁都淡淡的,不爱说话,平时也是不争不抢的样子。好像没什么喜欢的爱好,也没有特别好的朋友,永远给人疏离清冷的感觉。仿佛她的世界里除了跳舞、吃饭、睡觉,就没有别的元素了,也从来不会想多余的东西,如同一个空心人。 像她的长相一样,如同早春枝杈纤细而清冷的白玉兰。 总之跟击剑这项运动给人的感觉有点不太搭边…… “击剑社是咱们这一届的新社团吧?我听说好像很难进,规模也小,但资金倒是挺充足的,学校还专门给准备了训练室。”苏梦回。 她分明记得温宁家境不好,应该是没法培养击剑这种兴趣爱好啊? 突然就开始想参加社团,还这么容易就进去了……肯定是有什么情况。 “诶,我想起来了!周况是不是在击剑社啊!”苏梦刚还觉得奇怪呢,想到周况突然灵光一闪,仿佛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嗯……是,是吧。”温宁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因为不擅长说谎,只眼神回避着点了点头。 苏梦一看温宁这罕见的害羞表情就明白了。 “你喜欢周况啊?”她好奇地八卦问。 “没,没有。”温宁火速否认,“我只是想参加一个社团看看……不然每天都在跳舞,感觉自己的世界很小。”她小声辩解着,越说声音越小,仿佛底气不足。 “好吧。不过你真的跟他不熟啊?要是不熟的话,对方怎么会为你花那么多钱?他有在追你吗?” “而且你这次通过,会不会就是他帮你运作的啊?” 这么难进的社团,温宁一下子就进了。没人运作感觉说不通。 “真的没有。”温宁摇了摇头,“我都没有他联系方式,怎么让人家给我运作啊。而且义卖会那天是我第一次见他。”她说。 虽然她知道自己能进击剑社跟周况一点关系都没有。 人家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参加一下公益活动,多捐了一些钱。毕竟那些钱虽然很多,但对他这种出身的家庭来说又只是一笔小钱。说不定周况现在都忘了她这个人。 可听到苏梦这样调侃,温宁的脸颊还是不由自主地发烫起来。 “好吧……”苏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他这种参加的社团多,有时学生会的,肯定每天忙得起飞。我估计击剑社他有可能只是挂名,不经常参加活动的。不过你可以看看你们社团群里面有没有他联系方式。” “话说回来,这些有钱的公子哥真好啊。完全不认识居然就能随随便便花这么多钱……我也要许愿下辈子这么有钱。”苏梦躺在床上一边举着手机一边说。 温宁默默回到自己的床上坐下来。 这时,对面的击剑社官方号已经给她推了击剑社的□□群聊。温宁点了进去,填了申请后很快加了进去。和她一起先后进的还有另外几个今天面试通过的新人。不太多,只进来了六个。管理员在群里发了欢迎的表情包。 “欢迎新加入的成员哦~以后社团有活动会在群里发布。” “新加入的成员想改名片的话,把群名片改成学部-年级-姓名就可以啦。” 刚进群组,温宁就去下意识地翻了翻群成员。 击剑社的总人数的确不多,居然连三十个人都不到。不过想想也是,本来就是新成立的社团,再加上选人又卡身高,真的进来的就不多了。 她大致看了一下群成员列表。虽然群内女生头像的管理员说要改名片,温宁和其他新入群的几个人也乖乖地改了。不过其实群里也有一部分人的群名片根本就没改过,都是原本的昵称,甚至有的一个字也没有。 好在,温宁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周况的名字。对方甚至是群聊的管理员。 她拿着手机,心脏好像暂停了两秒。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窗外的天色一片漆黑,草丛和树林中知了一阵阵的叫。整个苏中都静悄悄的,只有教学楼和活动楼里的部分办公室还亮着灯。 温宁知道还有一个小时宿舍就要熄灯了。她要抓紧时间给手机和充电宝充电,还要去洗澡洗漱。可手机上周况那两个字好像有魔力一样把她吸引住了,视线根本无法移开。 她小心翼翼地点开那个人的名片。 周况的头像是他本人在书架旁边抱着一只很漂亮的金毛巡回猎犬。 这张照片拍得很好。周况平时不戴眼镜,但在这张照片里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书卷气,甚至有点可可爱爱的。发型也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干净利落的美式前刺,而是稍微长一点的莱斯利卷,看上去很邻家,很亲切。 温宁将他的头像保存了下来,和她从学校官方截屏了他的证件照一样,像个迷妹在默默收集着有关小偶像的周边。 因为不是互为好友的关系,周况的空间是未公开的状态,温宁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对方的一句话签名——“早睡早起身体好。” 温宁看着那句话,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脸颊渐渐绯红。 没想到对方这样的家境,这么优秀的人居然用的是这么朴实无华又很亲近的签名,有种反差萌感。 她犹豫着点开添加好友的那里,但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填些什么。要是以谢谢他之前买了她的手账本为理由去加他的联系方式,会不会显得很刻意?毕竟时间也过去很久了…… 毕竟她确实是因为他在击剑社才跟过来参加的。 可她不想被他发觉,只想能够远远的看到他。 - 同时同刻,苏市临湖的一处高尔夫庄园内灯火通明。 这里不是裴家常住的地方,只是因为裴远在苏市上学,偶尔才会过来住的。平时只有他和家里的一些工作人员在。当然,偶尔会带朋友些回来。 这里的地下一层很大,无数个房间,上千平米。内恒温泳池、私家篮球场、健身房、保龄球道、台球室、私人影院、ktv、酒窖、雪茄房一应俱全。 原本的庄园内没有壁球室,是裴远让人后改的。里面宽敞、明亮,头顶的灯明晃晃的宛如百日,丝毫看不出此时外面已是深夜。 球落在发球区时发出响声,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一旁去。开阔的空间内只留下咚咚的声音。 此时,偌大的空间内只有两个人。 “周五晚上击剑社有活动,招了新人,你去不去?”周况将球拍放到一旁,停下来问道。 其实他已经陪对方打了一会儿,有些累了。少年额头上明显带了些汗水,一边走下来一边将长袖贴身的运动服微微挽了起来。 他走到旁边的饮水架那里,拿起白色毛巾擦了擦后颈的汗。又拿起别墅管家准备好的一瓶矿泉水一饮而尽,微微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着。 看得出来打累了,筋疲力竭,的确已经很渴了。 “这还是你让我去找校领导说要办的,你不去?”他喝完放下水杯,喘着气,抬眉看向房间内另一侧仍在打球的另一个人。 对方高瘦,身材修长挺拔,一身漂亮的薄肌。 他皮肤很白,五官很漂亮。头发要比周况稍长一些,额头上简单戴了一条黑色运动发带,下面是一双工笔画一样的剑眉星目。 少年穿着一套纯黑色的半袖运动服,露出小臂上线条流畅好看的肌肉与骨骼分明的手腕。冷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他像是漫画里走出的少年侠客,沉默寡言,身上又好像带了些稍显沉重的秘密和负担。 他一直在打壁球,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打得杀气腾腾,不知疲倦,仿佛在发泄某些平日里需要被压抑的情绪。 “看心情吧。”对方简单回复了句,继续将球抛起来,挥拍。 此时,明黄色的壁球猛地被击中打在侧墙上,发出怦的一声响后又飞速弹了回来。少年反手过去一抽,球又快速飞了出去。 裴远平时自己一个人玩壁球也可以玩得很好。就像他经常平时做的一样。一个人在家里打壁球,篮球,射箭,打游戏。 一个人的运动方式不多,但好处就是不用说话。 而周况早就习惯了裴远这样的少言寡语。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很多年。自己也是为数不多知道裴远身份证上真实姓名的人。 在学校里,大家一般都叫他leon。一个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把儿子自己扔在国内的普通富二代。 但只有周况知道,裴远可不仅仅是普通的富二代。 裴家把他送到苏市这种在全国范围内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高新技术园区和优质教育资源都很不错,且近沪而不依沪的城市读书,也是多花了几分心思和考量的。裴家只有一个孩子,以后注定要继承家业的,对继承人的培养自然不能出现半点差错。 他父母不想太早将孩子送出国,怕离了父母到国外的混乱环境容易放飞。又不好让他在京市沪市这样过分显眼的地方。因此把他送到这里接受高中阶段的教育,而初中和小学阶段又是在其他的城市读的。 总会换地方。 周况之所以在这所学校上学,其实也是其中的一环。 他虽然是裴远的朋友,但从双方父母的角度来说,他更像是他的伴读和影子。不过托裴远的光,周况这几年在苏中上学的全部费用也都是由裴家承担的。 选中他,或许也和周况父母都是高学历有关,相关利益上也和裴家有着强关联。正好又都是男孩,年纪相当。 “哦对,还有一件事。” 周况刚刚打球消耗了打扮体力,以至于大脑空白了很久,直到现在冷静多了才想起来。 “这次击剑社招新名单里面,我好像看到上次义卖活动上,卖给你那本手账的女生了。她居然报名参加了击剑社。” 此时,房间另一边的墙面上刚弹回来一个高球。 少年跳起来接住,倒扣了回去,没再继续打。而是转过身回来从球框里面拿了一只崭新的球。 “然后呢?”裴远问,动作看上去散漫随意,好像没太被此事分心。 他一边问,一边将那个新的球再次用拍打了出去。 “其实她……看起来不太会,但我还是让袁俊给她先通过了。不然社里的人真的很少啊。”周况说。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买那个手账。你之前认识她?”他有些疑惑地问。 “不认识。”裴远回。 他终于没有再打了,任由明黄色的壁球在干净的地面上滚到许久最后停下。少年在旁边放下球拍,走过来拿起另外一瓶未开封的芙丝矿泉水。 他打开,仰起头。白净袖长的脖颈,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两下,水从瓶口灌进嘴里。 少年前襟明显湿了,贴在胸口,汗顺着他脸颊往下淌。 比起父亲,裴远的长相很明显更像他那位极其漂亮的母亲,但遗传得又很好,漂亮帅气,又不会过分女相。 他侧脸轮廓生得很好,鼻梁挺,下颌线也流畅利落。 周况见过很多美女。不过裴远的母亲是他在现实中见过最好看的,极为浓烈的美丽,甚至几乎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那样的成熟美女,其实有很大的杀伤力。 裴远再放下那瓶水时,瓶里面的水已经没了一半。 “那为什么要买那个手账,我差点还以为你喜欢她呢。” 周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如果我没记错,她好像是艺术部那边学跳舞的。校庆晚会上有一段独舞的那个女生。” “她跳舞倒是跳的很好,其他可能不太行。” 裴远一直没说话。再开口时也没回答周况的疑问,而是反问:“那如果我一定要花这笔钱,你觉得我那天买什么东西合理?” “嗯……”周况皱了皱眉,思索着:“非要说的话,好像也确实没什么东西值得你买。”他说。 虽然跟裴远很熟,两个人已经算是很好的朋友了。但周况毕竟不是裴远,也无法时刻洞悉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两个人出身不同,家境不同。 即便如此熟悉,可周况也不能完全替换成裴远的模式去思考。其实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虽然自己家不如裴家那么有钱,但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他的父母从未明确给过他要求他怎样的期许,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正常长大就可以。 而在钱这方面,他家和裴远家也一样天差地别。 即便他家里也算是比较有钱的家庭,但和裴家这种顶尖的甚至不太方便公开财富的家族来说,也就不值一提了。 他想,或许对于裴远来说,钱就像废纸和虚拟的数字一样,根本没什么实际意义。 “没有价格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过了一会儿,裴远说。《 》 12、第12章 周四时,温宁收到了击剑社活动的通知。地点居然是在校外。好在群里的管理员说如果自己去担心找不到地方的,可以先到击剑馆所在的体育中心门口汇合。 周五上完课开始放假,会有一个两天的小假期。 为了节省来回的车票钱,她一般这种周六周日都会留校,只有放长假的时候才会买票回家去住。 一想到周五击剑社聚会,她就紧张得六神无主。虽然周况的联系方式就在群里,只要她去加,说自己就是他买的那个手账的卖家,打着谢谢对方的理由去加,像周况这样好的人估计就通过申请了。 可是温宁却不好意思,怕这样会显得自己太刻意接近他。 她一方面期待着看到对方,可另一方面又有些害怕,害怕见到对方之后不知道要怎么表现才能显得很自然的去认识他。 也不知道击剑社的聚会周况会不会参加…… 那两天,温宁始终被和周况有关的这些问题所围绕和困扰着。 时间一晃就滑到了周五。 因为要聚会,她一下课就回了宿舍收拾东西。温宁的室友苏梦家就住在苏市周边,坐高铁不过半小时的路程,很快收拾完行李就走了。 温宁怕一会儿去了地方自己不好意思吃东西,就先塞了两块面包。她一边吃着,一边低头看了看手机,正好看到几分钟之前击剑群里面有管理发了消息。 “一会儿有人会在体育中心门口等么?” 几分钟过去了也没人回复。不会就只有自己不方便过去吧? 温宁按照管理发的地址在地图上搜索了一下,那个地方还蛮远的。自己走过去或是骑单车过去好像都要蛮久。 可如果自己打车过去又太奢侈了。她想的最好还是能跟其他社员一起拼车过去。这样又能节省一些钱,又不会显得太不合群。 “有的有的。”温宁怕没人发,自己就要落单了,赶紧回了一句。 “ok。”对方回了句,随后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又过了一会儿,才陆续有两个人也说会去体育中心等。 温宁自己在宿舍吃了两块小面包后,急匆匆收拾自己的小包准备出门。她除了书包就只有这一个棕色的小斜挎包了。 很便宜,在网上花了不到一百块买的,但是温宁却用了好几年。质量还不错,样式也很简单大方。 这样外出聚会的场合背书包显然不太合适,也没那么多东西要装。于是温宁就只带把手机和充电宝塞到了小包里便出发了。 等她到的时候,体育中心门口还没有人。 等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后才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过来。看着对方两个人都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温宁才恍然发觉自己还穿着苏中的校服。 她忽然就有些不太好意思……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不多时,一个之前面试见过的学长小跑过来。 “你们是参加击剑社迎新聚会的是吧?你是宣锐。”对方手指点了点那个男人,随后又点了点温宁旁边的女生,“你是卓晓兰”。 最后才点到了温宁身上,依旧是有些不太确定的语气。 “你是温宁,对吧?”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正好,你们才三个人,车里坐得下。跟我一起来吧。”对方说着,转身快速朝附近一处停车场走去。 “哦对了,我叫袁俊。”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想起来什么,回头介绍着说:“你们之前面试的时候应该见过我,是咱们击剑社宣传部的部长。之前和我一起给你们面试的学姐叫靳涵乐,是训练部的部长。因为咱们社团是今年春天刚成立的,所以人数还不太多。” “等一会儿到了,再给你们介绍其他人。”袁俊说。 温宁感觉自己云里雾里的,也不敢多插话,就在一旁时不时应几声。好在另外两个跟她一起新加入的人话还比较多,东问问西问问的,不至于让场面显得尴尬。 袁俊已经提前找好了车,就停在停车场。 一行人过去,上车。温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稍微有点挤,不时看向窗外。袁俊坐在前面的副驾驶位,不时回过头来问问几个人的情况,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一开始话题不在温宁身上,她也就没太在意。只是看默默看向窗外。 虽然自己在苏中上学很久了,但其实并没有好好游览过苏市。外面的一切对于温宁来说都是新奇且陌生的。 路旁景色时而古韵古香,甚至有明清时候的那种老房子,时而又变得很现代化,玻璃幕墙闪着傍晚的霓虹光影。 虽然她不喜欢自己的高中,但她很喜欢这座城市。 这里有些地方那种江南烟雨的古朴感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那些老石桥和高架桥居然可以和谐得在同一座城市共存。 可惜,温宁知道自己对于这座城市来说只是过客。 虽然她很喜欢这里,喜欢这里温润的雨,静静地阳光和路两旁茂盛繁密的梧桐树,还有那些老房子和街道的烟火气。可等高中毕业后,她就会离开这里…… 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如果自己就生活在这里应该会很惬意。和家乡不同,这里总给她一种慢慢的感觉。 车、马、行人都很慢。连时光的流速都比其他城市要慢很多,就像整个城市有一半都在泛黄的旧画卷里。 此时,太阳渐落,周遭已慢慢沁入夜色。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有几滴雨水打在温宁旁边靠着的玻璃车窗上,但很快滑落下去消失不见。 她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带伞。 这时,旁边一直聊着天的几个人忽然静了下来。坐在另一侧的那个男生说了一句“外面下雨了”。袁俊嗯了一声,坐在温宁旁边的女生也应了句:“确实诶。” 随后,车内的空间很快又归于安谧。 车子又走了一会儿,坐在前面的部长袁俊忽然转过身来问:“温宁,你是艺术部的吧?” 温宁被忽然点到,思绪一下子被从外面扯回到车内。 “嗯,是的。”她点了点头。 “噢,咱们社里面好像只有你是艺术部的。”袁俊说了这样一句。 “是吗……”温宁愣了愣,也忽然有些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在这时,司机突然在旁边插了一句:“快到了,从这里拐进去对吧?” “嗯,对的。”袁俊回。 温宁看向窗外。她本身就对苏市不太熟悉,这里更是她从未来过的地界。车子左拐右拐早就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不多时,车子停了下来。几个人也下了车。 和温宁一起来的那个女生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别墅问:“我们不会是在这里聚会吧?” “对啊。”袁俊回。 “这个别墅是租的,租了今晚一整晚。专门团建用。放心,咱们社团有金主,团建资金嘛还是很充足的。”他解释说。 “那还挺好。”那个女生回道。 温宁跟在几个人的最后,一边跟着前面的人往里面走一边四处张望着。 这里应该是别墅改的轰趴馆,但看起来的确很漂亮,很有氛围。别墅外面有个户外泳池,夜晚旁边的灯光一打,正泛着蔚蓝的光。 可惜此时正下着小雨,估计没人想去泳池边玩儿了。更何况上面还飘着几片不知道哪里吹来的落叶。 温宁跟着前面的人进了别墅。 此时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她们从学校汇合再过来,已经算是晚到的一批。 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不认识的人,温宁一直紧张地半咬着下唇,抓着自己包包的带子。袁俊一个个介绍着人,温宁也乖乖地应着,但视线却不由得望着周围,想看看有没有那道自己熟悉的影子。 可惜在整个一楼,温宁都没看到周况。 袁俊回过头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温宁在环顾四周,好像在找谁的样子。他瞬间就想起来周况特意告诉他给温宁先放放水进来的事。 “底下的人不全,上面还有房间。我带你们上去看看吧。” 说着就带着几个人到了二楼。 温宁在自己不熟悉的环境中就总是格外谨慎。她跟在袁俊后面上了二楼,走了好几个房间才终于在一个昏暗的ktv房间内找到了周况。 这个ktv房间很暗,只闪着屏幕和旁边五颜六色霓虹灯管的光。房间内只有几个人。 温宁跟在袁俊后面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男生。少年散漫地坐在皮质沙发的角落,戴着黑色棒球帽,阴影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仿佛有意把自己藏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可即便如此,却还是能一眼就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那少年很白,侧脸轮廓锋利且精致,下颌线利落干净,脖颈修长且白。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周围好像有层结界一样。疏离、淡漠、有点阴郁的感觉。也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下一秒,周况见袁俊进来很快站起身来。温宁这才注意到周况也在这里。 主要是还是灯光太暗了,否则自己一定会第一眼就看到周况的……她想。 “这是我们外联部的部长周况,也是咱们学校外联部的副部长。”袁俊介绍着。当然,主要是给跟温宁一起进来的另外几个新生在说。 周况也很大方的站起来跟每个人认识。 只有温宁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周况一过来,她的整个大脑就像是死机了一样。一边想着自己都还穿着校服,好傻好呆,一边又想着别人都化妆了自己都没化妆,看上去一定很难看。 她恨不得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可这时,一道熟悉而温润的声音在斜上方响起。“温宁?好巧,你也喜欢击剑这个运动吗?那以后我们就在一个社团了。” 她抬头看到周况,脸瞬间红透了,傻呆呆地点着头。 可这时,温宁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让她觉得危险且不安。 她抬起头,视线从周况身旁越过,看到不远处沙发角落那里坐着的那个男生。少年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双极漂亮且邃然的眼睛。 对面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很快又低下头,目光重新隐入帽檐的阴影里。 温宁在原地怔了半秒,后背一冷。 她分不清刚刚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对方真的看了她一眼。《 》 13、第13章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裴远的? 或许就是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 周况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和人打成一片,热情、开朗、说话既亲切又滴水不漏,在人群中往往是那个耀眼而备受瞩目的焦点。 和周况不同,裴远始终沉默寡言,几乎永远在暗处。明明有足够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资本,却又好像在刻意藏匿和隐去锋芒。他身上有一种神秘的,和周况截然不同的吸引力。即便是在角落里,但似乎始终观察和掌控着一切。 有秘密的人往往会害怕他的那种目光。来自暗处,审视、直白但又极具穿透性的锋利。 他不说话,但像是能看透所有的伪装与借口。 可偏偏遇到他时,她永远都有着不可见人的秘密—— 一开始是妄想和自己云泥之别的人,再后来是嫁做人妇,另有所图。作为妻子,喜欢的却是自己丈夫的兄弟。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想,也不能被人知道。 温宁只觉得背后一冷,转过头去看时正好对上那人的眼神。 她后背不自觉绷紧了,皮肤有种冰冷的灼痛感。 这栋别墅应该是买来就设成了轰趴馆,整体是现代简约风。房间中央是黑色真皮座椅,对面的玻璃台面上有很多温宁不认识牌子的酒,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烟与香水味。 整个包厢里灯光很暗,没有窗。整个房间的光影随着大屏幕不断变化,只有墙壁上的霓虹灯管始终如一散发着幽蓝的冷调光。 相比于楼下,这里人其实不多,只有四五个,原本看上去是熟人局。但袁俊带她们进来后情况就变了许多。 和温宁一起进来的另外两人也被袁俊带着一一介绍认识。 其中叫宣锐的男生很健谈,跟其他人聊的有来有回;另一个叫卓晓兰的女生虽然没有那么能言善辩,但也还算落落大方。相较于这两个人,温宁就显得沉默了许多,即便是周况跟她主动打了招呼,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她从小习惯安静的独处,对于这种成熟社交场合而言,显然还是个新手。再加上有喜欢的人在,就更怕自己表现不好,连手怎么放都不知道了。 袁俊还在带着他们跟社里的其他人认识。正赶上宣锐在和周况说学生会的事。 温宁没说话,只在旁边默默看着。 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她心跳的很快。 温宁仔仔细细地从他的眼睛观察到鼻尖。原来周况的眼睛虽然是远远看过去是单眼皮,但没有肿眼泡,近看其实是很秀气的小内双,眼睑下有明显的卧蚕。也说不出到底哪里顺眼,但整体看上去就是非常顺眼舒服。 可惜她不能一直看着他。袁俊又带着她和卓晓兰去认识了在场的另外几个人,温宁的视线才终于依依不舍从周况身上移开。 “靳涵乐,你们之前应该见过了。现在正式认识下吧,是训练部的部长。” “张寒松,比你们高一届。是咱们学校篮球队的队长。” …… 袁俊带着他们三个按顺序介绍了下社团里的人,一直走到了最角落这边—— 那里坐着温宁刚刚进门第一眼就看到的男生。 这次近距离走过去时,女孩儿心里依然莫名紧了一下。 周遭昏暗,四周灯管映着幽幽的蓝色的光。少年的眉眼被帽檐和阴影遮挡住了,看不清神色,只能依稀看到皙白的皮肤和线条流畅利落的下颌。 他长得很好看,孤僻且冷冽。 感官和荷尔蒙实际上是某种综合性的直觉。哪怕有时你根本没有看到五官,又是甚至只是一个背影就能判断出对方是怎样的人。 对方只是很随意地坐在那里,但在人群中就是异常惹眼。如今再走近,她的那种直觉再一次加深。 温宁险些走神。 刚刚进门时候她就感觉到他似乎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让她第一次有了不具名的,恐慌和害怕的感觉。 这次亦然。 或许只是自己多想了。毕竟自己都不认识对方,以貌判人着实肤浅。 温宁亦步亦趋地跟在袁俊和卓晓兰后面。走过去时,对方明晃晃抬起头看过来。她猝不及防对上了少年黑亮的视线。 对方没有其他的表情和动作,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被人这样直勾勾的盯着看总是不舒服的。温宁再次慌乱起来,下一秒便躲开,眼神偏到旁边。 但那样一张堪称惊艳的脸,只正面看了一眼就已经足够记住。 对方五官精致落拓,眼尾眉梢冷漠且锐利,即便是如此昏暗的环境与帽檐也没能遮掩住视觉上直白的侵略感。 即便温宁心有所属,也要客观得承认这个男生的确帅得过分。 就是……让人不敢多看。 相较而言,她更喜欢周况那种像水一样温和、没有攻击性,而且十分有亲和力的长相。 “国际部的leon。”袁俊一边介绍一边调侃说:“你们这次进来的新人运气好啊。我跟你们说,他平时可是不怎么来参加社团活动的。” “今天是难得过来一次。” 温宁耳朵听着,但没抬头,有些心不在焉。 周况此时也过来,在旁边调侃似的补充说了一句:“确实,这家伙难得出现呢。”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过来坐到了少年旁边。温宁站在对面,下意识眼神又上移落到了周况身上。 很神奇的是,周况的说话做事就能让她暂时忘掉自己刚刚莫名的紧张。 她看着他,心总能比平日都更平静一些。 “袁俊,宋飞章他们来了吗?不会还堵在路上吧?”周况扬了扬眉,对着袁俊问了句。 “要不你去看看?” 他一边语气随意地说着,一边顺手拿过桌上的一瓶酒,动作熟练自然的打开。 对方倒像是心领神会似的,点了点头,很快反应过来。“噢,可能快到了,我下去看看。” 说完也没多交代,匆匆忙忙就出去了,留下温宁和另外两个新人在原地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没关系,你们随意一点就好。随便坐,随便玩。” “如果这儿没有想喝的也可以去楼下点。”周况抬头,对他们三个人笑了笑说,语气随和热络。 温宁脸微微有些红,点了点头。 她斟酌半秒,选了沙发另一头某处离周况有几米远的一处空位坐了下来。 可能因为在场只有她和卓晓兰都是女生。虽然也是一个小时前刚刚认识,但起码都是新人,在这种在场其他人都是老人且男生居多的情况下,对方也很自然地跟着坐到了她旁边。 这时,刚刚袁俊给她们介绍过的一个学长拿过麦唱起了歌。 原本短暂安静下来的房间被音响覆盖。 整个房间的灯光随着音乐的鼓点变幻着,地面像是洒了碎银,墙壁上的光影也在不断摇晃,似流动着的虹彩。 温宁之所以想坐远一点,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在角落里看向周况时可以不被对方发现。 但很快她就发现当自己看周况的时候,余光总会不小心看到旁边那个叫leon的男生。 其实她有些奇怪,对方看上去是亚裔面孔,为什么只介绍了英文名?而且刚刚袁俊介绍的时候,那人也始终没有说过话,很神秘的样子。 可每当温宁看向周况的时候,这人就不经意向她看过来。 表情冷淡,但视线直接。 他为什么要总看自己?温宁有些捉摸不透。 但很显然,对方和周况关系看起来蛮好的。 温宁心里有鬼。她只想隐藏起来自己的感情,远远看着喜欢的男生就好,害怕别人看出来自己对周况的感情后会觉得她不自量力。 对方盯着她,让她总有种自己的秘密快要被人发现的不适感,也因此有些讨厌这人偏偏坐在周况旁边,影响了她看周况。 好在下一秒,那人从沙发上站起了身,走到房间另外一头无人的角落。他很高,身形修长笔直,静静靠在墙角,半倚着墙低头看了看手机,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少年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几乎融在黑暗里。从远处只能看清对方被手机光源微微照亮的侧脸轮廓——干净、利落。 他抿着唇,那张好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温宁像是被放过了似的,松了口气。 这时,旁边的卓晓兰却碰了碰她的胳膊,凑近过来用超小的声音低语说:“你看那个男生,好帅。” 女孩儿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指了指角落里的男生。 “不过他真的是咱们学校的吗?怎么感觉以前在校园里都没见过啊。” “你看他身上那件衣服,超贵的。” “我估计是什么富二代吧。可惜了,长这么帅,家里要是又有点儿小钱,大概率是个玩咖。”卓晓兰说。 “应该是吧。”温宁懵懵懂懂地应着。 其实她对衣服那些高奢品牌一窍不通,也根本看不出来这些事。别人说什么自己就应着好了。温宁心里真正在不断盘算的是怎么能顺利且自然的加到周况的微信—— 毕竟这才是她想来参加击剑社的根本目的。 本来这种兴趣社团也不怎么常聚,更别提周况这么忙,下次还能不能来都不一定。这次他能过来,温宁已经觉得自己很幸运了。 显然,借着这次社团的关系去和周况换联系方式看起来是最自然合理…… 温宁拘谨地坐在位置上,后背挺得笔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也早就出来汗,不断地攥拳再松开,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自然地将想要对方联系方式的事说出口。 在旁边唱歌的学长一首歌唱完,又拉着另一个学姐点了一首合唱。 时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温宁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多少有些融不进去。虽然也有人拉着让新人也参与进去,但她也只会尴尬笑着摆摆手说自己不行。 过了好久,温宁才终于鼓起勇气实施自己的计划—— 去找周况要联系方式。 但为了显得自己不是故意去要周况的,她准备曲线救国。找每一个社团里不认识的人都加一下联系方式,这样就不会让自己的目的太过暴露。 “您好,请问可以互换一下微信吗?”她起身走到一旁的人前面,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问。 就这样,她从最旁边的人加着,一直加到了周况左边的一个学姐。 下一个就要轮到周况了。 其实温宁加别人的时候根本不紧张。这屋子里一共也不超过十个人,大家也都还算随和,都和她加了微信。但轮到周况的时候,温宁却真的紧张到手都有些不自觉在抖。 可这时,屋漏偏逢连夜雨—— 刚刚坐在周况右边的那个男生回来了。 温宁心里微抖了一下,但还是侧了下身,对着周况讲出了刚刚就想好的话。“那个……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上次你买我的手账,真的很谢谢你。” 此时周况也正在看手机,听到温宁的声音才将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 “哦,当然可以。” 但不知道为什么,温宁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微怔和一闪而过的迟疑。他莫名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叫leon的男生,然后才再低下头将手机微信的二维码打开递过来。 “不用客气。”周况回。 “之前在校庆舞会上跳舞,最前面那个领舞的人是你对吧?他们好像报幕的时候写错名字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看上去很亲切。 温宁没想到周况居然能知道那天跳舞的人是她,而不是廖雪…… 她有一瞬间怔住,心脏有电流滑过的感觉。 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女孩儿只觉得脸颊慢慢的,慢慢的在烧。 她强行按捺住不断跳动的心脏和略微因发抖而紧张的手,扫了周况递过来的二维码,按了添加到通讯录。 加完后直起身。心里的重担已经落了地。 终于结束了。 可温宁刚想走回自己位置,却突然发现周况旁边的那个男生此时正在一直看着她。 少年帽檐压低,瞳孔黑得发亮,眼睛像是一泊深潭。 对方整道视线投过来,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她都能感觉到那种目光落在身上,一寸寸的有种温热的侵略感。 没有给她任何反客为主的机会。 温宁站在原地,捏了捏手指,被对方看得微微有些发慌。 她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走上前,试探性地说:“可以……也加下微信么?” 这时,周况却在这时突然拦住,说了句:“哦,他啊,不怎么用微信的。平时也不怎么参加社团活动。” “哦哦,好的。” 周况的话简直是递给了温宁一个上岸的浮木。她很快抓住,“心领神会”似的点了点头,转身就要溜回自己的位置。 可这时,背后却有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喂。” 温宁被叫住,身体有些僵硬地回头,看到那少年大马金刀地坐在最旁边的位置,漆黑的视线直直地盯着她,向她伸出手来。 “手机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