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正道之光黑化了》
1. 死而复生
一整片的乌云浓得如化不开的墨,盘旋在东清峰巅。
孤峰如剑,直直刺向穹顶。
黑云之中,突然有一光点于峰尖处无声闪烁。
几息后,那光点变成一道蕴含着磅礴灵力的金色光柱,霎那间破开阴霾腾空而起,将乌云狠狠撕裂。
霎那间天地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随着光照一道而来的,还有静默了片刻后瞬间沸腾起来的地界。
“那,那是……”
“是元容尊师!”
“元容尊师……飞升了!”
听着周遭欣喜若狂的高呼声,身处风暴中心的那人身影一顿,倏然抬眼。
——他片刻的分神让身后窥伺了他许久的四方境弟子眸中精光暴闪,数道杀招顷刻袭至!
应妄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几片竹叶从他袖中无声滑落,在空中骤然绷直,如利刃般掠过——
“……咚。”
下一瞬,那几个四方境弟子瞪着眼睛,无声倒下了。
竹叶穿喉而过,钉在远处的树干上,微微颤动。
……四方虎视眈眈的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尸堆中唯一站立的那人,却好似对周遭状况恍若未觉。
他一袭黑衣,身形单薄,只指尖上沾了些血。
那人站在风中,胸膛随着有些粗重的呼吸轻轻起伏着,乌黑的眸子带着些近乎偏执的专注,死死盯着远处那道金色光柱。
——金光如瀑,其中隐约浮出一道身影。
在那身影出现的刹那,应妄呼吸一窒。
……师兄。
云间流光尽数披散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如天上谪仙降临,神圣不可侵犯。
应妄眼也不眨地盯着云间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似乎想从虚无的轮廓中,描摹出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
……即便,他们已经有一百年不曾相见。
一百年了,师兄。
用了百年光阴,终于等到师兄大道得成。
应妄无声无息地望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这一抹笑意,却是让周遭的四方境弟子皆是一惊。
——这魔头百年来冷冷冰冰,嗜杀嗜血之名早已传遍四海。
可他站在尸山尸海中,突然望着他们掌门师兄,露出莫名笑意……
——这魔头,果然是恨透了他们掌门师兄!
昔日叛出师门的他见元容如今得道飞升,所以便再也控制不住他那扭曲的嫉恨之意了吗!
剩下的数十名弟子面露愤恨,只恨不能冲上前去,将这忘恩负义的魔头碎尸万段。
可偏偏这魔头身旁,还躺着他们数十个同门,似是在无声提醒着他们——
这可是魔尊。
就在场面凝滞之时,有一柄长剑破风而至——
所有人额间渗出黏腻的冷汗,握着各色武器的手紧张到酸胀,随时预备着魔尊的反击。
可下一瞬,他们全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柄长剑,竟就这样直直贯穿了那魔头的胸膛,捅了个对穿。
应妄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一晃——
缓缓跪倒在地。
霎那间,天地俱是一静。
眼前的土地上,有鲜血一滴滴地汇聚,凝成了一小滩。
应妄盯着那抹鲜红,眼睫颤了颤。
随即他轻轻阖上了眼,再无声息。
周遭没有一人敢上前,都只是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倒地的身影。
那个叱咤百年、作恶多端的魔尊,竟就这样……
死了。
远处的流光缓缓消散,人群中骤然起了零星几声遮掩不住喜意的惊呼。
“……那魔头,死了?”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天道昭彰!我等正道之士终于等来今日,实在是扬眉吐气,痛快!”
“世间至恶已除!我等当尽心修炼,与元容尊……不,是元容仙师,一道护这山河万世昌平!”
山峦间呼声震天,人人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东清峰巅。
流光中的那道影子在排山倒海的高呼声中被唤醒,轻轻动了动眼睫。
随着他睁眼的动作,他右眼尾褶皱处的小痣轻轻动了动。
他凌驾于云端,无悲无喜地扫过眼前这片河山。
……随后,这道虚影隐没不见。
……
“——喂,野种!”
“你聋了吗?应妄!”
聒噪的叫嚷伴着劈头盖脸的一盆冷水,猛地泼在了应妄身上。
他被冰得浑身一颤,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八九岁的胖小子,正叉着腰,气势十足地瞪着他。
见他醒了,那小孩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现在能听到我说话了吧?”
应妄撑起身子,发梢滴落的水珠顺势滑进了眼睛里。
他下意识地眨了下有些被刺痛到的眼睛,随后看向了眼前这个孩子。
应小林……?
他眼前隔着水雾,竟然还能一眼认出来这张早已湮没在岁月里的脸。
这是他长大的那个小山村里的人。
应妄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垂眼看向自己。
他只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还因为被水浇了个透而黏黏糊糊地粘在了身上。两根细瘦的胳膊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此时正因为受了冻而微微发着颤。
他拧了拧眉。
……他还没死?
…是幻境?
怎么会……回到了自己十三岁的时候?
他一直没吭声,惹得应小林更是恼羞成怒,一脚踹了过来:“你装什么哑巴——”
然而下一秒,他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攒足了力气的一脚没能落到它应落到的地方,反而还因用力过猛,让他扑了个空——
他没踹到人,还抻着了自己的腿,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
应小林眼中瞬间泛起泪花。他扬起拳头,怒气冲冲地朝着敢躲过他这一脚的那人挥去:“你竟然敢——”
应妄眼也没眨,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他这肉乎乎的拳头,使了巧劲一拧手腕,便将人掀翻在地。
他冷眼看着呆坐在地上的应小林,眸中泛起一丝寒意。
“……找死?”
虽然不知为何回到了十三岁,但他可不是什么十三岁的孩子。
应小林哭喊着想起身,但触及到应妄的目光时却被吓得浑身一颤。
……虽然平日里这野种也是冷冷淡淡的不与人亲近,可今天的眼神,似乎尤为骇人。
“——小林!”
不远处传来一道惊呼声,随即便是好几道匆匆的脚步声。
那婶子到了跟前,看也没看,眼睛一瞪,扬手便要朝应妄脸上扇去。
应妄刚攥起拳,那婶子的手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截住了。
“——二婶!有话好好说嘛。”来人声音温厚,手上力道却不轻,“都是孩子玩闹,何必动手。”
“玩闹?”应二婶尖声道,“你看看我家小林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呆愣着的应小林见母亲来了,瞬间来了精神,干脆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娘!娘,你要为我做主啊!”
“这贱种平日里就一副阴阴沉沉的鬼样子,谁知下起手来,竟也这么狠毒!”应二婶叫嚷着,“看我不打死你这小贱种!”
劝和的那人手指微微用力,攥得应二婶狠狠皱了皱眉。
他声音加重了些:“……二婶,”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也没忘记吧。”
应二婶闻言一怔,稍稍冷静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忿地收了手,看着应妄冷笑道:“今天是祭祀的大日子,我且先放你一马。”
“现在,先跟我们去祠堂。完事了再找你算账。”
祭祀……?
应妄眸光略略一沉。
果然,和记忆中一样。
……这个幻境,真的在重现他十三岁时发生的一切。
应妄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细细看了看眼前的两人。
随即,他眸中划过一抹嘲弄之意:“好啊……”
谁知此时,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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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却突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突兀的声音——
【应妄。】
应妄倏然一顿,生生止了语。
……是谁?!是这场幻境的主人?
【不要去。】
应妄冷冷在识海中回应:‘你是谁?’
【你难道不想再去见元容一面了吗?】
那道声音飘渺,可说出的话让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当日魂魄被利刃捅穿的伤口,仿佛仍在胸膛发烫。
意识涣散前,他拼了命想从血泊里看见的最后一眼——
只有光柱里的那道虚幻影子。
应妄垂了眼,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再去见师兄一面吗。
他极轻地咬了咬牙,在识海中说道:‘不过是一场虚妄,你凭何当真。’
【虚妄与否,何不亲眼去看看。】
应妄哑了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将右手向身后藏了藏。
再睁开时,他乌黑的眸子直直盯着眼前那个男人道:“……建叔,我不去祭祀了。”
应建一怔,随即脸上堆起有些讨好笑容:“阿妄,别开玩笑了。瞧你,衣服都湿了,快回去换身干的,别着凉了。”
“祭祀……可是大日子,全村人都在,可不能出岔子。”
应妄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应建被他看得心下一沉,可还是硬着头皮道:“阿妄,快走吧,别误了时辰。祭祀完了就没事了。”
一旁的应二婶闻言,却忍不住怒声道:“——不去了?”
“应村上上下下养你到这么大,现在让你去祭祀,你都推三阻四的,更是敢打人——”
应妄冷声打断道:“我受伤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有一道伤口正渗着血,被水晕开,鲜红刺目。
应建一怔:“什么时候……”
“见血冲煞,”应妄收回了掌心,“这不是祭祀的规矩么。”
两人面面相觑,瞬间哑然。
应建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却只能不甘道:“……那,那也确实。”
“……既然受伤了,那你先好好养着吧。”
应二婶还想说什么,却被应建不动声色地扯开了。
应妄冷眼瞧着她暴跳如雷的模样,想起了过去自己也没去成这一次祭祀的原因。
同样是负伤。
……只不过,是被应小林和几个孩子围殴打的。
应建隐晦地看了眼应二婶道:“……二婶,下次祭祀的日子,可不能再让阿妄受伤了。”
应二婶竖起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怪我?我就是让小林来叫他,谁知道他这么不识好歹……”
她啐了一口,拽起还在撒泼的应小林,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他们匆匆离开,应妄冷着脸收回了眼神。
夕阳黄昏下,大片竹林被镀上了金光,在风中轻晃着。
应妄有些失神地望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天光。
……师兄飞升那日,他所见得的那一抹影子只如饮鸠止渴,根本无法满足他想再多看一眼的贪念。
……就算是一场虚妄也罢。
他这百年光阴,又怎么不是虚妄一场呢。
他想再去见师兄一面。
-
夜色深浓。
——狭窄颠簸的山道上,一辆失控的马车在疾驰。
马儿在前方慌不择路地逃窜,使那车厢也叮铃哐啷地上下飘摇,仿佛下一秒便要散架。
后方追兵目露凶光,将孤零零的马车紧紧逼向了绝路。
发狂的骏马在山崖绝峰处堪堪止步。摇晃的车厢里,突然有人破窗而出——
那一瞬间整个车厢四分五裂,碎屑横飞。
追杀的刺客有些怜悯地望着眼前踉跄退了数步的少年人,阴恻恻地开口道:“……您二位,就莫要让属下为难了。”
少年侧头咳出一口鲜血,身躯在崖边的寒风中微微发颤。
刺客垂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语气却愈发阴柔,“您痛快些,属下让您二位也走得痛快些。”
“……这样对我们都好。您说是么,元容殿下?”
2. 故人重逢
夜色如墨,竹林寂静。
枝繁叶茂间,能隐隐听到后山处传来的祭祀声。
——突然,掩于祭祀唱腔声下的一声马儿嘶鸣,惊起了山间无数飞鸟。
绝峰前,少年清瘦的身影距离崖边只有一步之遥,仿佛一阵强风过去,就能将人吹进那万丈深渊。
——可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年岁尚小的女孩。
“……兄长。”
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虽然被吓得浑身颤抖不止,但硬是忍着没落下一滴泪。
少年垂眼,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
刺客一步步靠近了他们,匕首的寒光倒映出少年平静的脸。
“……殿下,您就安心去吧。”
少年用空出的左手轻轻蹭去了唇边血迹,然后浅浅抬了眼。
刺客明明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可当蓦然触及到他的眼神的那一瞬间,却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少年,竟然在笑。
他身前有追杀者,身后是万丈深渊。
可他不仅毫无对当下死局的惊惧或是彷徨,甚至脸上还带着一抹明晃晃的……
笑意。
……他在笑什么?
刺客瞬觉毛骨悚然,冷汗丛生。
就在那一瞬间,他突觉后颈一凉。
……好像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皮肉。
他抖着手向后颈摸去,摸到了一根细针。来不及思考太多,他咬牙拔了出来,却又突然瞪大了眼睛。
——针尖离体的那一刻,他的七窍鲜血狂涌不止!
刺客慌乱地捂住脸,可鲜血还是不断地从他的口鼻间喷涌而出,没过几秒他便成了一个血人。
刺客满面惊骇,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怎,怎么可能……”
……为什么,一场志在必得的追杀会变成这样?
他捂着满嘴止不住的鲜血,颤抖着身子,目眦欲裂地看着崖前的少年:“——你做了什么?!”
少年唇边笑意未减,声音轻得像风:“……武护卫明鉴,”
“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少年嗓音微哑,语气轻柔悦耳。可那刺客听来却是惊悚至极。
……仿佛,他才是那个入了圈套的猎物。
或许是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刺客的牙齿抖出了咯咯的声响,和着血含糊地喃喃道:“……我活不成了,”
“我……我竟然活不成了。”
他颇有些神经质地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随即瞪起猩红的双眼,如恶鬼索命一般向身前的少年扑了过去——
“那就陪我一起死!”
他嘶吼着,用自己的身躯狠狠撞了过去!
他自认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少年绝无可能躲得过,所以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想拉着少年一起坠入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险险躲过,身体却也无可避免地依着惯性向前倾去。
——可他拿命争来的那一秒时机,却只是将怀里的女孩脱手扔回了地面。
刺客满面不甘,四肢在空中疯狂乱舞着,终于再度碰到了少年的衣领。
余光瞥见女孩滚了几圈后稳稳落地,少年忽然浑身松懈了下来,随后似是力竭了一般,任由那刺客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的衣领。
——然后,随他一同坠了下去。
崖下的刺客瞳孔骤缩,眼里满是惊惧。
……他明明可以躲过!
可他为什么,自己跳下来了?!
在致命的失重感来临之际,那少年左手猛地拽住了什么东西在空中险险悬停,右手却向下一勾,抓住了那刺客的衣襟,将人狠狠拽住了。
……刺客额前全是密布的冷汗,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脚下是空荡的深渊,近在咫尺的,是少年仍然含着笑的眉眼。
那一瞬间,他竟觉得眼前的少年比脚下苍劲的狂风还要恐怖。
……这个一路上都被他追着仓皇逃跑的可怜羔羊,此刻悬在崖边,单手拽着自己的衣领,迫使自己靠近他。
他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在自己耳畔轻轻落下一句含笑的低语。
“……辛苦了。”
刺客瞪着眼睛,呼吸骤停。
话音落,他察觉到少年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几近崩溃地哀求着,紧紧抓着少年的手腕:“……别,别松手……”
“求你……”
而少年左手紧拽着的藤蔓,隐隐传来将要崩裂的声音。
他面露怜悯之色,在刺客紧张到惊骇的眼神中,轻轻松开了最后一根手指。
——耳畔风声呼啸,刺客脑中一片空白。
临死前,他的脑中还全是少年眼尾的小痣,和那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的嘴角。
还有高悬在他头顶的明月。
……疯子。
这是他死前最后的念头。
崖边,一声清脆的鸟鸣响彻竹林。
“——抓紧!”
应妄伸出手,狠狠抓住了那根将断不断的藤蔓。
他细瘦的胳膊抖得如风中残叶,小脸涨得通红,却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半个身子探出崖外,拼命向崖边悬挂着的少年伸出手。
在看到师兄和那个追杀之人一同坠下崖的那瞬间,他几乎心脏骤停。
他下意识地想掐诀救人,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赶到崖边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向下看一眼。
……还好,还好师兄还没有真的掉下去。
空中悬挂着的少年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
因为太过用力,他额前的青筋都隐隐在跳,紧绷着的唇也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但当他仰头看到应妄递来的手时,眼睛微微一亮。
……随即,他竭力向上挣了挣,握紧了。
感受到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应妄紧绷着的神经一颤。
两只手相握的那一瞬间,他的识海中隐隐闪过了什么。
可现在情况太危机,容不得他分神片刻。
……他的师兄此时正悬在空中,只抓着一株要断不断的藤蔓。
应妄颤着声开口道:“……别松,别怕。”
——他人生中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一线,可竟没有一次比得上眼下这一刻。
旁边的小女孩颤歪歪地跑过来想帮忙,小手搭在了应妄的手上,带着哭腔喊道:“——兄长!”
应妄听见她的哭声,咬咬牙,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赶在那株藤蔓断掉之前,让少年抓着他的手从崖边爬了上来。
一时间两人皆是虚脱,瘫坐在地喘息不已。
一旁的小女孩见状再忍不住,扑到元容怀里嚎啕大哭:“——兄长,你吓死阿孟了……”
元容轻喘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可他那被挡在眼睫下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一寸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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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着眼前的应妄。
他现在正是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年纪,单薄的衣衫下,连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简直难以想象刚刚那只细弱不堪的手臂,是如何撑着他从崖边爬上来的。
应妄瘫倒在地,喘着粗气还没缓过来。察觉到元容的眼神,他望了过来。
元容恰巧抬眼与他对视,于是极轻地朝他带着歉意的一笑。
应妄怔怔地望着元容此时尚显青涩的脸,脑中轰然空白,却一眼也不敢眨。
……他不会认错。
真的是师兄。
……这里难道,不是幻境?
他稳坐魔尊之位数百年,经历过的心魔也好,幻象也罢,数不胜数。
但无论是幻境中的虚妄,还是心魔里的孽相,都从未困扰过他分毫。
他可以冷眼瞧着幻妖披着师兄的皮囊来哄他一时之欢,也能在各路鬼怪顶着他师兄的脸做出扭捏之态时,一刃取其性命。
——因为哪怕站在他眼前的,是元容再真实不过的皮相,他也能一眼分辨出真假。
能否骗得过他,都只看他愿不愿意沉沦罢了。
可眼前的这个元容……
不是幻境,不是心魔,不是虚妄。
这就是他师兄,千真万确。
十六岁的师兄。
察觉到这一点,他满心满眼都是后怕。
……他本是看准了时机才赶来的。
可没想到但凡稍稍来晚了些,师兄就要在他眼前坠入山崖了。
还是真正的师兄。
“多谢小公子出手相救,”元容轻喘着先开口道,“今晚若没有你,舍妹和我……性命难保。”
他侧头望了望深不见底的悬崖,温声道:“方才给那刺客的一针,也是小公子所为吧。”
他看向应妄微微躲闪的眼睛,轻轻弯了弯眼。
“真厉害。”
……应妄当了数年魔尊养出来的从容不迫,都在这三个字里被丢的烟消云散。
还好他向来谨慎,出门前带走了家里唯一好拿的锐器。
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应妄看着元容和蔼的笑眼丢盔卸甲,嘴唇嗫喏着开口,艰声道:“……不用叫我什么公子,”
“我的名字是应妄。”
“应妄。”元容跟着他,缓缓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简单的两个字在他如清泉般悦耳的嗓音中却是如瑶琴轻响,仙乐在鸣,听得应妄面红耳赤。
“嗯,”他不得不狼狈地侧了侧头,“就叫我……”
“就叫你小妄吧,可以吗?”
应妄指尖猛地一蜷。
……有多久,没有听到师兄这样叫自己了?
“……可以。”
他仓皇避开元容温和的眼神,才能极用力地压抑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我叫元容。”
元容的眼睛生的细长深邃,右眼尾褶皱处有一颗极小的红痣。
他这双眼睛,专注看着一人的时候自带了不少风情,可偏偏他的气质又徐徐如清风,温和又沉稳,给他称得上是惊艳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矜贵。
应妄盯着他那颗随着他弯起笑眼时晃动的红痣,呼吸都放轻了。
“……我们逃亡在外,已有数月之久,”元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今夜险境,得逢小妄……”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小少年,一字一句道:“实在是幸运之至。”
3. 我是魔尊
一句幸运之至,让应妄恍惚了良久。
……师兄好似,和之前有所不同。
可这刚冒出来的一点念头,又被他自己否决了。
师兄一直都是这样,如和煦的春日暖阳一般,温柔包容着所有人。
……或许是因为过去他在林间偶遇兄妹俩的情景,远没有今日凶险罢了。
过去他在竹林里捡到的,是力竭后快要失去意识的师兄和阿孟。
在那种场景下的相遇,师兄自然会对他有所戒备,断然不会像今日有了救命之恩这般信任友好。
所以,现下师兄对他有亲近之意,也实属正常。
他回过神,见元容将元孟向他眼前放了放:“小妄,这是舍妹元孟。”
“阿孟,来,”他轻声唤着怀里的妹妹,“这个是小妄哥哥,是他救了我们。”
元孟怯生生地从元容怀里抬起头来,大着胆子去看应妄的脸。
……虽然有些害怕,但她还是上前了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她知道,是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哥哥刚才救了她兄长。
所以,他是好人。
“谢谢小妄哥哥。”
小女孩细细软软的声音在应妄耳畔响起。
他垂眼看着元孟亮晶晶的眼睛,心下一软。
……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师兄和阿孟,都还好好的在他身边。
他眼眶微微有些发涩,回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用客气。”
元孟高兴地朝他笑了笑。
“这里……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应妄环顾了一圈,认真道,“我家在山脚下的村庄里。天色已晚,先去那里歇个脚吧。有什么话,先离开这里再说。”
元容轻轻颔首。
应妄快他们半步,在前方引着他们沿着狭窄山道一路向下。
月光虚虚柔柔地照在他们前行的路上,应妄垂眼看着地上三道相叠的影子,心想——
……哪怕一切到此就彻底结束,他也真的死而无憾了。
他这念头刚刚冒出来,识海里顿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应妄。】
应妄面上不露分毫,只在识海中平静回应道:‘你的目的达成了。’
‘所以,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他没办法拒绝这个人让他去见元容一面的要求,若是这个人对他有所图谋,他已然处于下风。
不如直接痛快些,问明目的也罢。
他一个孤魂野鬼,还怕什么呢。
【……应妄,】
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苍凉。
【救救苍生。】
“——小妄哥哥小心。”
元孟快走了两步,上前握住差点摔了个趔趄的应妄的手。
她睁着大眼睛,有些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应妄伸手蹭了蹭鼻尖,向来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一抹怪异的神色,“就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小石头。”
他极力掩饰着不自在,可元容的声音又正在此时自他耳后脖颈处轻轻拂过。
“天黑,山路难免难行。”
元容垂眼,目光扫过应妄发间那一小截透着粉的后颈皮肤。
只一眼后,他极为自然地绕到了前方,温声道:“小妄,你指路就好,我来带路吧。”
“阿孟,牵好小妄哥哥。”
元孟轻轻捏了捏应妄的手,笑着应道:“嗯!”
已有数百年之久没这么丢人过的应妄用指尖压了压有些发烫的耳根,闷头跟上了前方人的脚步。
——然而,识海内却回响着他怒不可遏的咆哮声。
‘你说清楚!你叫谁去拯救苍生?’
【……】
识海内,仿佛从来不曾有人来过一般寂静。
修道之人集日月之精华,天地之灵气为一身,早已突破了人生不过百年的桎梏。
应妄十来岁的年纪,便随元容元孟兄妹上四方境入道。但他自入道,数年来无所突破,只得当了十年的废柴。
直到二十来岁,他才得知了自己是魔尊血脉,于正道一途上是永远不可能有所精进的事实。
所以后来,在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后,他正式叛出师门,与正道决裂,去追求魔道巅峰。
此后一直到他问鼎魔尊的百年间,他本人都与所谓的正义、飞升、大道以及苍生之类的……
毫无干系。
那些正道之士骂他的罪名,他也能担个七七八八。
可谁成想,一代魔尊陨落,死后居然被人要求——
救救苍生。
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应妄黑着脸一声不吭地走在元容身后,实则在识海内不断怒声质问着。
‘装死?’
‘说话。’
识海内安静了良久,才再度有了声音。
【吾乃天道。】
四个字说的凛然正气,却隐隐透着心虚。
应妄磨了磨牙。
‘既是天道,你难道不知晓本尊的身份吗?’
见那天道仍不作答,应妄却似是被气笑了一般森然道:‘你是否要本尊扒开衣襟给你瞧一瞧?’
【这不好吧。】
应妄怒道:‘……本尊胸口处的红莲印记,你看不到吗!’
【……现在还没有。】
应妄额角跳了跳,从齿缝间挤出来几个字:‘那你便等着看好了。’
‘本尊,是魔尊!’
【……】
“小妄,前面有个岔路口。是向哪边走?”
前方突然传来元容的声音,应妄猛地回神:“……右边。”
“好。”元容轻声应了,步履平稳地带着他们向下山的路口走去。
识海内,天道的声音变得有些郁闷。
【若有别的选择,我自然也不会找你。】
应妄冷脸听着。
【但……只有你能救下苍生了。而且,此处并非是幻境。】
【这里,就是现世。】
【只不过,重来了一次。】
……重来?
所以,他这算什么?重生?
应妄沉默了一秒,道:‘……为何重来。’
【你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已然崩塌了。】
应妄的脚步猛地一刹。
元孟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他:“……小妄哥哥?”
他朝元孟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转头,他在识海冷声问道:‘崩塌,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那个世界被毁掉了。】
【毁灭那个世界的人,是你师兄。】
……!
这下他没有突然顿足,或者不小心摔个趔趄。
因为他一头撞在了前方突然停步的元容肩上。
“……怎么了?”他不得不中止了和天道的对话,从识海中抽离出思绪,低声问着身前人。
元容侧身看了看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大碍后,便示意他看前方。
——前方路口的尽头处,火光连绵如龙,几乎映亮了半边夜幕。
但细细一看,那只是一束束火把连成了一片。
火苗在风中跳跃着,而持火之人——
正是祭祀归来的村民。
他们举着火把在前方的路口处间顿足,齐刷刷地朝他们看过来。
……眼前明明有数百人,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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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山林里,只闻鸟鸣。
他们静立在路口,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种诡异的呆滞中。
这群人直勾勾地盯着应妄三人,嘴角仿佛被无形的线提起,形成一个整齐划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数百人,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在连绵火把下无声矗立,挡住了他们眼前的路。
“……他们,是你的亲人么?”元容斟酌着用词,问了一句。
应妄没有应答,面色微沉。
……有些糟糕。
怎么会正好碰到祭祀回来的村民们?!
他轻轻蹙了蹙眉,慢吞吞地启唇回答道:“……自然不是了。”
元孟面色发白,有些害怕地朝他身后缩了缩。
应妄凝神盯着他们,下意识地说道:“就眼前这些人,师……”
一句师兄将要出口,他猛地一刹车,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湿气重成这样,”应妄哽了一下,糊弄着道,“你们觉得,他们还能被称之为人么。”
他瞥了一眼元容,见其神色如常,似乎并未起疑,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听完应妄蹩脚的连句,元容掩在阴影处的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小妄说的是。”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一张张麻木呆滞的脸,眸中神色略有些凝重:“既然不是人,那么……”
“……别慌。”
应妄轻轻按住了元容的手腕:“先等等。”
元容顿了一顿,垂眼看向应妄覆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应妄却没有看他,眼神一一扫过村里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轻声道:“……你看。”
恰好此时一整片的云雾被轻风吹来,将头顶亮得灼人的明月堪堪遮掩。
火苗突然齐刷刷地一颤。
——嘈杂人声轰然炸开。
刚才还仿佛被按下静止符的人群,骤然生动了起来。
他们脸上恢复了人类正常的喜怒哀乐,极其自然地衔接上了此刻的处境,仿佛对刚才的诡异状态毫不知情。
有人眼尖,看见了他们:“……那不是应妄吗?”
“怎么身边又多了两个小拖油瓶?”
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些,一个看起来最为年长的老者从中走了出来。
他满脸褶皱,老腰深深佝偻着,说话时,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震颤:“……是应妄吗?”
应妄上前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兄妹俩护在了身后:“是。”
“……这二位是?”
应妄顿了顿:“过路人。明日就会离开了。”
“……这样吗。”村长侧头咳了两声,“既是客人,年纪看起来还这样小,需得好好招待才是。”
应妄眼睛眨也不眨,心底却隐隐泛起寒意。
他轻声应了:“嗯。”
“夜来山风刺骨,”老者缓缓说道,“你们赶紧回去吧。”
应妄没再多说什么,领着身后的两人,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元孟小脸煞白,抓着应妄的手,握得极紧。
人群中的低语声渐渐轻了,自动给他们让了一条路出来,目送着他们离开。
穿过人群之后,应妄极为隐晦地扫了一眼隐没在人群里的那个人。
随后,他径直带着兄妹二人离开,朝山脚下的村庄而去。
元容跟在应妄身后,轻轻垂眼。
——方才,他们身侧围满了目光锐利、虎视眈眈的非人类。
可他的眼神不曾在这些人身上停留过一秒。
……他的目光,只落在了眼前人颈后那若隐若现的一小片皮肤。
元容有些遗憾地抿了抿唇。
……不似方才那般透着粉了。
4. 此处有鬼
回到村庄,应妄领着他们走向那间位于村尾、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他隐晦地回身望了一眼,听到了缀在他们身后村民们的脚步声。
……这些村民们,也陆陆续续回了家。
应妄收回目光,将二人领进了屋。
“先进来吧。”
“有些简陋,你们别介意。”
茅草屋破败,小小的一间屋子家徒四壁,阴冷潮湿,连屋顶挡雨的茅草都稀疏的可怜。
元容环视了一圈,目光微冷。
他似是不经意般道:“此处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小妄,不如随着我们一道离开吧。”
元孟在他身后用力点点头:“嗯!”
应妄沉默地站在门前,没有进去。
他是要离开这里的。
可是还不是现在。
应妄避开这个话题,朝兄妹俩轻声道:“……等我一会,我去找隔壁借一床被褥来。”
元容看着他,轻轻颔首。
夜来风凉,应妄顺手将门掩上后才离开。
屋内,元容的半张脸在昏暗的月色下隐晦不清。
他脸上的神情淡去,浅浅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角落一个由泥土随意堆砌而成的土灶上,上面盖了一块发了霉的破旧木板充当锅盖。
“出来吧。”
……然而,并没有回应。
元孟歪了歪脑袋,乖乖地站在元容身侧,没有动。
元容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不急不缓地走近那个土灶台。
——听到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藏在锅里的那人吓得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死死盯着自己头顶的那块破木板。
——不要掀开,不要掀开……!
他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过度的紧张让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脚步声停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人抓出来的准备,可是外面突然没了动静。
那人愕然,突然听到极为寂静的屋里,出现了几声轻微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
——灶台外,跃动的火光将元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光。
他手里拿着燃烧着的火折子,凝神看了片刻。
……随即,垂手将它扔进了炉灶里。
他的动作随意而利落,仿佛根本不曾在意灶里还有一个人。
柴火噼啪着炸开,逐渐升高的温度将眼前晃得失焦。
至此,灶里的人终于按捺不住,惊慌失措地抬手,想要掀开盖在他头上的破烂木板——
……怎么推不动?!
他满面骇然,瞬间吓得连哭都忘了,呆在了原地。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外头那人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听起来极为悦耳。
“不想出来的话,”他笑了笑,像是在哄一个调皮的孩子一般无奈,“就呆在里面吧。”
……
应妄将元容和元孟暂时留在了屋内,面色凝重地朝着他记忆中的方向而去。
天色已晚,现在要师兄和阿孟趁夜离开,并不现实。
但他们刚才看到了村里人的异样。
……很有可能,村里的人今晚就会对他们动手。
他如今没有修为,除了些本能的武功和意识外,再没有别的保命手段。
而他的身体跟这些村民比起来更是孱弱得要命,根本不可能护得住师兄和阿孟。
……思来想去,要想平安度过今晚,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他身形灵巧地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如一只警惕性极高的野猫一般,迅速从亮着幽幽烛火的人家檐下穿过。
直到来到了一间最为不起眼的木屋前,他才停了步。
应妄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里满是毫无遮掩的冰冷杀意。
——他一脚踹开了门。
“……应建,”他从喉间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滚出来。”
在几秒令人窒息的沉寂后,屋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了出来,在看见应妄的瞬间,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到了极致。
应妄盯着他,脸上带着些孩童根本不会有的邪气,嘴角冷冷勾出一抹弧度。
——应建嘴唇颤抖着,眼神从质疑到震惊,几番确认后,终于变成了几近狂热的崇拜。
“……尊,尊上,您醒了?”他有些语无伦次,“您什么时候醒的,属下都不知道……”
应妄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糊涂东西。”
还带着稚气的音色听起来有些违和,但应建几乎已经肯定……眼前人,就是魔尊。
他仓惶跪在应妄身前,将腰弯到了最低:“……属下知罪,竟都没有察觉到尊上回魂。”
应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到身前人额前密布冷汗,他才淡声应了。
“……也不怪你。”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眸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抹厌恶:“……这具身体还没有养好,本尊的力量也没有恢复完全。”
“本尊今日短暂上他的身,只是想看看情况罢了。”
应建一愣:“这么说,您如今还没有完全夺了他的舍……?”
“——还不是因为你们太慢了,”应妄厉声说着,“鬼气不够,本尊要何时才能养好神魂?!”
应建咚地一声,磕了一个响头:“属下有罪。”
应妄从鼻间轻轻发出一声冷哼。
“……今日来的那两个外乡人,”他沉沉看着应建,“本尊瞧着资质尚可,”
“先不许动他们,听懂了吗?”
应建跪伏在地,语气恭敬:“……尊上不想将他们炼成鬼吗?既资质尚可,若炼化了他们,想必能助尊上早日恢复修为。”
——话音刚落,带着杀意的一脚猛地踹在了他的肩膀上。
孩童力量有限,这一脚只让应建踉跄了些许,没造成任何伤害。但他却如临大敌,忙不迭地跪稳了。
“……属下失言。”
应妄眸中寒意不减:“不杀他们,是因为本尊自有用意。”
他目光森然地盯着应建:“……别自作聪明地干蠢事。”
应建浑身一颤:“……是。”
“本尊神魂还不稳定,今日便先这样。”应妄冷声说着,深深看了他一眼,“应建,别让本尊失望。”
“属下定当尽心竭力。”
见他这便要走,应建脚步有些急切地追了上去,“尊上……”
应妄停了步,回身看了他一眼。
应建不动声色地再次仔细观察了一番应妄的脸,似是想要从中找出些许破绽。
——可那双眼睛只是冷冷地回望他,没有一丝躲闪,没有半分心虚。
眼前之人,真的是尊上吗……?
但应妄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一个普通孩童,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呢。
——只有尊上回魂这一种可能。
应建收回目光,恭敬道:“属下恭送尊上。”
……
回去的路上,应妄的心脏还在止不住的狂跳。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一招,其实很险。
虽然他日后确实做了百年魔尊,所以也算本色出演。但应建效忠的魔尊……
可不是自己这个魔尊。
眼瞧着快走到自家门前,识海中乍然响起了从刚才一直到现在,再没出现过的天道声音。
【应妄。】
那声音里带了些苦恼。
‘……怎么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天道说他师兄毁灭世界一话,究竟是何意味。
【你且去管管吧。】
应妄皱了皱眉:‘……管什么?’
天道顿了顿,苦兮兮道:【……你师兄要杀人啦!】
应妄微微一怔。
他没忍住快走了几步,便看到了从自家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迎接他的,是半室暖光。
灶上滚着热水,蒸汽弥漫,将整个屋子暖得热乎乎的。
简易的草榻上铺好了干净的干草和被褥,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叠衣物。
元孟裹着被褥,正捧着一碗热汤暖手。
她先看到了应妄:“——小妄哥哥,你回来啦!”
应妄微怔,低声应了:“……嗯。”
元容在灶前直起了身,回头朝他笑了笑:“外面冷不冷?”
“不冷。”应妄轻声应了,不自觉地向暖光处走近。
只是刚走了几步,他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不速之客。
“……应小林?”
应妄接过了元容递来的水,蹙了蹙眉,“他怎么会在这里?”
——应小林窝在角落里,模样看着不太对劲。
应妄走到应小林跟前,却发现……
应小林好像根本看不到自己一样。
他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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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直,呆呆地望着前方,浑身不住地发颤,嘴里还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
应妄凑近去听了听。
“……有,有鬼。”应小林嘴唇剧烈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有鬼。”
“……别烧我,别烧我……”
他突然静住了几秒。
“……有鬼!这里有鬼啊!都是鬼!”
几声凄厉的惨叫后,他抱头痛哭。
“别烧我!别烧我!”
应妄被他突然发狂了一般的惨叫声微微震住,皱着眉后退了一步。
身后,元容轻轻扶了扶他的肩膀。
“……你走之后,我们便进来了。阿孟说有些冷,我就准备烧些热水,”元容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他耳边道,“谁知道,他竟就躲在锅里。”
“当时没注意到他,先点了火。”元容声音有些低,“可能……让他受到了点惊吓。”
应妄回身,看着元容有些愧意的脸,拧了拧眉。
“……对不起小妄,”元容看着他轻轻抿了抿唇,“他是你的朋友吗?”
“深夜,”应妄冷邦邦地说道,眯了下眼睛,“他不怀好意地躲在我家炉灶里,能是哪门子朋友?”
……师兄心善,将责任揽了过去,可他又没瞎。
应小林浑身上下一点皮肉伤都没有,衣服也干干净净地穿得好好的,可见就算不小心受了些烫,也绝不严重。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烧着了哪,也是他鬼鬼祟祟在先。
吓成这样,又满嘴的“有鬼”……
怎么也与他师兄无关。
毕竟这个村子里的鬼,可太多了。
应妄看着元容轻轻蹙起的眉,认真道:“……他变成这样跟你没关系,你不要自责。”
“反倒是他躲在这里,没吓着阿孟吧?伤到你们了吗?”
元容弯了弯眼睛:“没有,别担心。”
应妄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拧了拧眉问道:“你们进屋前,他就在里面了吗?”
“嗯,”元孟走到他身边点点头,“他好像……很早就在这里了。”
……这倒是怪了。
他们下山时村民给他们让了路,所以他们是先回到村里的。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没在人群中看到过应小林。
应小林竟是提早就在这里躲好了……?
他今晚没有去祭祀?
应妄目光微沉。
若是如此的话……
他会满口的“有鬼”,倒也不奇怪了。
见应妄脸色有些难看,元容轻声道:“今晚先休息吧。”
“这么晚了,人家没有应答也是常理。”
应妄微微一怔,疑惑抬头。
什么没有应答……?
元容朝他笑笑,安抚性地抚了抚他的脑袋:“没有被褥,也没关系的。”
……被褥!
应妄猛地一抬头。
他忘了……!
元容似是以为应妄因为没能带回来被褥而苦恼,于是连声安慰道:“我们还有两套长袍,”他说着,将草席上叠得齐整的衣服抱了起来,“凑合一晚没问题。”
应妄有些脸热,不由分说地接过他手中的一套:“屋里的那套被褥给阿孟吧,我盖衣服就可以了。”
元容垂眼,轻声道:“……我们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应妄认真地看着他道:“不会。”
元容朝他笑了笑,走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应小林身旁。
在应妄有些惊讶的眼神中,他将手中的衣袍轻轻盖在了应小林身上。
……应小林发颤不止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满脸惊骇地盯着元容的脸,连哭喊都叫不出来,崩溃地晕死了过去。
元容垂眼,细细替他把衣袍裹好了才起身。
他看着应妄,略带歉意地抿了抿唇:“他变成这样,也有我的一份责任。”
“既已害他无辜受惊至此,万万不能再受了寒气。”
应妄看着他师兄温和的目光,心尖好似被扯了一下有些酸胀。
……师兄总是这样。
悲悯又心善。
只是这样一来,师兄就没有可以保暖的东西了。
几乎没有再多犹豫一秒,应妄展开了手里那件宽大的衣袍,认真朝他道:“我们一起盖。”
元容缓缓地,弯了弯眼睛。
“好。”
5. 既已重来
元孟裹着被褥,小心地给他们留了一半的位置。
简陋的草席上,元容靠着墙坐在席尾,朝应妄伸出了手:“来。”
应妄迟疑了一瞬,走了过去。
他蹬掉草鞋,挨着他师兄的肩膀坐下了。
人还没坐稳,元容的手自他颈后绕过,极为自然地将他揽进了怀里,又将盖在他们身上的衣袍掖好。
应妄下意识地缩了缩。
元容捏了捏他的肩膀,轻声道:“冷就靠近我。”
他还没从元容身上扑面而来的冷冽气息中回神,却察觉到元容突然低下头,轻嗅了嗅他的头发。
应妄一僵。
“小妄身上……好像有竹子的味道。”
他语气里带了些许惊讶,表情也正经得紧,似乎只是单纯的疑惑。
“……嗯,”应妄垂眼低声道,“我在这里长大。后山上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
“时间长了,身上可能就沾了些竹子的味道。”
元容轻轻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感觉到应妄的不自然,元容正想稍稍松手,却突然听见怀里人闷着嗓子开口道:“……你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
元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微讶。
……似是以为他没听清,应妄从他怀里抬了抬头。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泛起的浅浅薄红,已暴露了一切。
他看起来有些纠结,但还是又问了一遍:“这个味道,你觉得怎么样?”
元容轻轻笑了。
他郑重道:“我很喜欢。”
……
冷静啊应妄。
应妄闭着眼窝在元容身侧,注意力却全在身旁人匀称的呼吸上。
……根本睡不着。
努力了半晌反而还越来越清醒,应妄干脆在识海中唤起了天道。
‘还在吗。’
隔了好久,识海里的天道才要死不活地给了回应。
【在。】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还没有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毁灭世界,什么杀人,’应妄冷声道,‘这些话,跟我师兄有关系吗。’
【……】
天道久久无言。
过了半晌,应妄听到它言辞诚恳地说道:【和他没关系就对了!】
就是要没关系!
应妄:‘……?’
【只有和他没关系,他才不会像上一世那样以仙身碎了轮回,毁了三千小世界的灵脉根基,导致世界崩塌,无力回天。】
……虽然天道早已提前预警过,但真的听它说起师兄上一世的所作所为,应妄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沉默了半晌,不知作何回答。
【……之前的事已无可挽回,所以才有了眼下。而这一世,你就是那个转机。】
【一切既已重来,你定要看紧了你师兄。】
【莫要让他黑化堕魔,莫要再生戕害苍生之念。】
天道循循叮嘱,特地加重了最后这句话。
应妄抬眼,眼神复杂地看向身侧微微偏过头,熟睡着的元容。
……师兄,真的在他死后黑化了吗?
这个词光是想一想他都嫌脏,无论如何也不该与他师兄沾染在一起。
可自己,也确确实实重生了。
只是在听完了天道这些话后,有那么一瞬间,他会恍惚般觉得……
师兄会这么做,是为了他。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便按了下去。
应妄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想什么呢,应妄。
不会的。
——哪怕是元容这般天资出众的天才,也花了近一百多年的时间才问鼎大道。
他何苦在尽心修炼至巅峰后,一朝堕魔?
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叛出师门的师弟,就将守护了半生的人间毁于一旦?
应妄平静地望着元容的侧脸。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师兄都绝不能、也绝不该黑化堕魔。
师兄就应该站在光里,干干净净地做他的谪仙。
既如此……
再为师兄活一世,也没什么不可以。
……
当天光隐隐露出些鱼肚白的时候,元容才感觉到身侧人的呼吸略略绵长了些。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猩红一片。
他面无表情地调着息,直到眼眸里的暗红褪去,逐渐恢复了清明。
良久,他侧目望着从窗沿透进来的天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地方,终归是不详。连他一直以来压制得很好的魔气都被引得外放,差点控制不住。
他垂了垂眼。
既然如此,这里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
“……浑小子,出来!”
应妄家的破门板被猛地踹开,应二婶有些狂躁地闯了进来。
“我家小林呢!”
她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昏睡不醒的应小林。
“——小林!”
她惊呼一声,上前一把将应小林抱住了:“我命苦的孩儿!”
看着草席上刚刚转醒的应妄,她怒声道:“你对小林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太尖,应妄略略皱了皱眉。
……本来就还没睡多久。
他捋了把额前碎发,站起了身冷眼看着她道:“我倒是还想问问二婶……”
“应小林昨晚,为什么会在我家?”
应二婶一怔,面上隐隐起了层薄汗。
“他……”
“而且,”应妄打断了她,“他昨晚没去祭祀吧。”
应二婶身子微微一抖。
“倘若应小林没去祭祀一事被村长和建叔知道了,”应妄挑了挑眉毛,“二婶该如何解释呢?”
应二婶扯了下嘴角,故作镇定道:“……小林昨天贪玩,不小心错过了祭祀罢了。就算他们知道了,这也是无心之失,能拿小林如何?”
她眼睛一瞪:“反倒是你……”
她的目光细细扫过元容和元孟的脸,似是好不容易抓住了应妄的错处一般,高亢地叫道:“——莫名其妙地领了两个外乡人进了村子,”
“还不知道给小林下了什么怪药,害得他至今昏迷不醒!”
她说着说着,再度趾高气昂了起来,瞪着眼睛,步步紧逼:“我饶不了你这小贱种!”
应二婶眸中闪过一抹狠厉,正摩拳擦掌着想要上去给他一个教训时,应妄身后的那个少年人突然开口了。
“——原来他是您的孩子。”
应二婶微微一怔,手腕在空中就被应妄狠狠捏住了。
她眼睛一瞪,使了力想挣脱,竟是未能挣开。
“我想也是。”元容看着她浅浅笑了笑,语气沉缓,“毕竟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没什么教养。”
应二婶瞬间涨红了脸,尖声道:“臭小子,你说什么!”
元容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接着道:“我说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还请您指教。”
“您既爱护幼子,也不见丝毫廉耻地随意进出他人屋宅……”
元容清亮的音线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您昨晚,为何没来接他回去呢?”
“……他可是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夜。”
应妄额角轻轻一跳。
……不愧是他师兄。
虽还不曾入道,但也已经敏锐至此了吗。
应二婶一惊,瞬间僵立在了原地,后背隐隐浸了汗。
……对啊。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昨晚没有想到小林?
为什么小林迟迟没有回家,她竟也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
……昨晚,她在做什么?
怎么会……没有印象了?
她只记得出发祭祀前,她曾嘱咐小林去看看那个称病的野种究竟在玩什么花样,随后,她就跟着村里人一同上山了。
可再之后呢……?
为什么会连小林一夜未归这样大的事情,她都毫无察觉?
但只是稍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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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了片刻,她脑中骤然起了一阵剧痛。她皱着眉捂住脑袋,怆然跪坐在地,有些痛苦地呻吟了起来:“好痛……”
头好痛。
应妄看着她了半晌,又看了眼角落里至今未醒的应小林。
“……我不会将应小林没去祭祀的事说出去的。”
剧烈的疼痛中,她听到应妄的声音自她头顶,细碎地传入了自己耳朵里,“带他回去吧。”
……对,对。
应二婶有些出神地想着。
要带他赶紧回家。
……而且,不能说。
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能让别人知道小林没去祭祀。
那一瞬间她仿佛丧失了自己思考的能力,只是浑浑噩噩地起了身,在应妄有些复杂的目光里将应小林背在了身上,晃晃荡荡地走了出去。
见他们母子二人走远,应妄才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拖了。
要赶紧将师兄和阿孟送出去才行。
他斟酌了一番用词,轻声道:“……你们也看到了,这村里有古怪。”
“所以……你们不能再久留了。”
他说完,屋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元容一向温和的表情淡了淡。
虽然是极其细微的变化,应妄却看得仔细。
他心里咯噔一响。
……师兄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在赶他走吧。
元孟有些着急的说道:“小妄哥哥,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应妄看着她,尽量轻和道:“你们先走,我之后会跟上来的。”
元孟眼巴巴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呢?”
应妄还没回答,元容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若对这里的异象毫无所觉,走了便也罢了。”
应妄指尖微微一蜷。
“但是,”元容的手掌轻轻抚上了他的头顶,“我既已发觉这里危险,又怎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应妄的心脏,仿佛被轻轻揪了一下。
……师兄没有怪他,也没有问他为何不走。
只说要留下来陪他。
元孟忙道:“对呀小妄哥哥,你相信兄长。他之前得了仙人指点,会一些道法之术。我们此去,便是要去四方境求师问道的。”
“让兄长和阿孟陪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四方境,好不好?”
应妄看着兄妹俩,轻轻拧了拧眉。
他当然是要去四方境的。
……只是上一世,他就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随着兄妹俩离开了应村,以至于后面差点酿成大祸。
既然重生,当然是要不留后顾之忧,把所有的隐患除去,才能随师兄再上四方境。
只是他本来打算自己承担这一切,并不想将师兄和阿孟牵扯进来的。
……但元容身形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目光沉静,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应妄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他根本没办法拒绝师兄和阿孟。
“……好。”
元孟眼睛一亮,高兴地冲上来搂紧了他:“太好了。”
应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抬眼时却与元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只那一眼,他仿佛被喂下一颗定心丸,血液都滚烫了起来。
……他有把握护着师兄和阿孟,平安离开这里。
“既然如此,”元容温声道,“小妄可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所谓的祭祀究竟是什么?
应小林到底为什么会口口声声地喊着有鬼……村民们究竟中了什么邪?
应妄迟疑了一瞬。
终于在元孟忍不住开口询问前,应妄轻声回答了。
“这里……是一个鬼村。”
他话出口的刹那,兄妹俩俱是一静。
元孟磕磕巴巴地问道:“……小妄哥哥,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鬼村……?”
“意思就是,”应妄耐心解释道,“你们能看到的,这个村里所有的人,”
“早都是死人了。”
6. 鬼气化怨
……都是死人?
元孟白了脸:“都,都是?”
“刚才的姨娘,昨天躲在这里的那个小孩,还有下山路上碰到的,那么多人……”她颤声道,“都是,死人吗?”
应妄道:“嗯。”
……其实也有一个不是。
那就是他昨晚曾去寻过的应建。
不过这个解释起来就有些麻烦了,他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兄妹俩。
元容轻轻蹙起了眉:“看样子,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
应妄点点头:“嗯。”
一个小山村里,生活着数十上百人家。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早就已经是死人了。
“说起来,”应妄极轻地咬了咬唇,“你们知道……魔修吗?”
元容抬了抬眼皮,淡声应道:“……之前,听指点过我的那个仙人提起过,”
“似是一种靠夺取他人功力为主的修炼之道?”
应妄道:“是,但不止如此。”
“夺取他人功力,主要是从活人身上夺取。”
“但魔修还有一部分功力……”应妄有些艰涩地说道,“来自于死人。”
“人死后,魂魄若迟迟不去转世轮回,便化为鬼。”
“并且,鬼有两气。”
应妄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简单画了两个圈:“滞留在人间的鬼,身上便会凝出鬼气。”
枯枝尖在地上轻点了点,应妄指向了第二个圈:“但如果,鬼魂有了怨念——”
“他们便会化为厉鬼。”
“——鬼气,也会变质为怨气。”
应妄在第二个圈上轻轻划了个叉。
“此两气,都可以供魔修炼化来增长自身修为。”
屋内安静下来,元容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色。
……日光明明已经很充足了,可这屋子里还是阴森森的。
他接过了应妄的话,轻声总结道:“所以,这里便是一个聚集了上百个死人化鬼后的,鬼村。”
“是。”
“并且,有魔修在这里以炼化他们的鬼气为修炼之道。”
“是。”
应妄回答的同时,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甚至,在这里炼化鬼气的,就是魔尊。
村内所谓的祭祀,其实就是为了遮掩那位魔尊吸取鬼气真相的遮羞布。
屋内一片沉默,应妄轻轻垂下眼。
其实……这个信息量已经很大了。任谁突然得知自己身在一个全是死人的村子里,害怕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就算他师兄得过什么仙人指点,会了一些道法之术,那也只是比普通人多懂了一点小招式罢了。若是真和这满村的鬼魂打起来,还是不够看的。
……他或许还是不该留下他们。
元容轻声唤他:“小妄。”
应妄抬头。
元容的表情有些凝重,看着他的目光很深。
“……怎么了?”应妄道,“若是害怕,我可以先将你们送出去……”
“你之前同我说过,你是在这里长大的是吗。”
应妄不明所以:“是。”
他看着元容,微微一怔。
元容没说话。但看着他的眼神里,突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心疼。
……师兄,在担心他?
应妄慌了神。
“我,我早已经习惯了。”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也不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何况,我之前从不知道这里的真相,所以没觉得有什么的。”
在师兄和阿孟来到这里之前,他在这个村子里都是这样赖活着的。
村民们对他虽也不算好,但也不曾真的伤害到他什么。
上一世他也是离开了应村很久之后才知道,这里……竟是没有一个活人存在。
他和满村的死人一起生活了十三年,度过了他孤独又漫长的童年。
所以对他来说,身边的人,是死人也好,活人也罢……
都没什么区别。
他是真心觉得没什么。
反倒是元容沉默的目光和阿孟微红的眼眶,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元容轻轻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们快点将这里的事解决。”
“然后,一起离开。”
……身体好像随着这句话,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
应妄轻轻握了握拳。
“好。”
是夜。
三道身影在竹林间快速穿梭着。
“前面,”应妄将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祭祀的庙堂了。”
“这里会变成这样而不被外人察觉,是因为有一道阵法一直在镇压着这片土地,”他稍稍放慢了脚步,“我想解开这个阵法。”
元容也随着他的步伐,缓缓停了步。
他没有细问应妄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细细听着。
“要解开阵法,需得先找到阵眼。”
“而此阵的阵眼,就在庙堂里。”
应妄回身看着他们:“你们在外面等我,我进去解开这个阵眼。”
元孟有些担忧地问道:“会有危险吗?”
应妄朝她浅浅一笑:“不会。”
“那你快去快回。”元容轻轻颔首,“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应妄低声道:“好。”
他转身,朝闪着烛火的庙堂飞奔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元容眸光略略一暗。
元孟察觉到他的动作,轻声唤了一句:“……兄长。”
“……要行动了吗?”
-
应妄在庙堂门前止了步,凝神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破败的庙宇。
前半部分,他说的是真的。整个应村,确实是被一个巨大的邪灵阵法镇压着。
……但后面,他撒谎了。
阵眼其实根本不在这座庙里。
此阵阴邪,若强行毁眼破阵,代价极大。
而且……他还有别的考量。
只是眼下,他要做的是——取而代之。
这个阵法,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吸取着村民们身上的鬼气,供养着庙里的这位“魔尊”。
……也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他和这位魔尊,身体里流的是一样的血。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他“父亲”的新生。
上任魔尊被四方境掌门一剑劈穿了魂魄,肉身就此湮灭,魂魄残缺不全,本该当场灰飞烟灭。
……但他早在数年前就用血肉构筑了一具新的躯体,封存在了这小小的应村。
魔尊被大幅削弱,唤醒的这个躯体却带着一丝灵识,拥有了自我意识。
这就是他。
他在鬼村里出生,在鬼村里长大,吸取的皆是这天地间的鬼气,才能炼成这独一无二的极阴之体。
本来这样的一具身体来作为他“父亲”的新生躯体,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可惜……
应妄盯着眼前这座普通的小山庙,取出一片方才随手摘的竹叶。
竹叶的边缘,闪过一瞬间的寒芒——他如今微弱的神魂,暂时只够锐化边缘一息功夫。
他抓紧了这一瞬间的机会,眼也不眨地朝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如注。
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没有力量,只会重现上一世的结局。
这个道理,他上一世就明白得够够的了。
应妄脚步沉稳,缓缓走进了庙内。
虽然比上一世要早了太多,但……
他要抹杀他的“父亲”,继承魔尊血脉。
成为魔尊。
应妄进了庙里没多久,林间等候着的元容突然动了动。
——他眼眸里的猩红一瞬间升腾了起来,在微暗月色下极其妖冶。
元孟搂着他的脖子,有些担心地低声问道:“……兄长,这样会被小妄哥哥发现的吧。”
“没事。”元容轻声道,“兄长有分寸。”
像是应和他的话一般,山脚下突然传来躁动的声音。
元容笑了笑:“……来了。”
元孟抿了抿唇:“他们是不是像小妄哥哥说的那样,变成厉鬼了?”
她心里清楚——她兄长对应小林做了什么,还有隐晦提点应二婶的那几句话,都是为了眼下这一刻。
元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道:“是。”
他将怀里的元孟稳稳放在了地上,顺手捡了两片竹叶挡住了她的眼睛。
“阿孟要是害怕,就不看。”
元孟用手紧紧攥着竹叶,眼睛却亮得灼人:“……阿孟不怕。”
元容莞尔。
山间温度越来越低,甚至有些刺骨。风中传来隐隐的呜咽声。
阴风混着血腥味向上翻涌,不知什么时候,小路尽头已看不到归途。
有一人的身影自尽头缓缓浮现,面色极为阴沉。
——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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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横行。
元容步履平稳,只身站在了群鬼之前。
那人身上魔气翻涌,看着眼前孤身一人的元容,轻轻舔了舔唇。
可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
元容瞬间来到了他面前,以五指为爪,利落地掏穿了他的胸膛!
那人顿觉胸前一凉,猛地呕出了一口鲜血。
……怎么可能?!
“你……”
他死死箍着元容的手腕,以极为惊骇的目光向胸前望去——
少年掰开他的手指,将一颤一颤跳动着的心脏攥进了他的手心。
——他被迫捏住了自己仍在跳动的心脏。
……扑通,扑通。
指尖被温热血液包裹着,他抖得如筛糠般的身躯,奇迹般的和自己手中心脏轻跳的频率相当。
……扑通,扑通。
“不,住手……”
他拼死挣扎,却撼动不了少年的手分毫。
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猩红的双眼弯了弯。
——随即,他的指尖用力。
“……嘭。”
庙宇内。
不算大的庙宇里只供着一位菩萨,应妄冷着脸看了一眼,绕到了石像后。
慈眉善目的菩萨石像后,放着一个通体漆黑的乌罐。乌罐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动过了。
而在应妄靠近的那一瞬间,灰扑扑的乌罐上浮起一层暗红的印记,在背光下模糊而诡谲。
应妄拂去乌罐上的灰尘,没什么意外地看到了熟悉的红莲印记。
他垂眸看了片刻,将还在淌血的手腕放在了罐口之上。
——在鲜血滴落进乌罐的瞬间,罐内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凄厉哀鸣。
应妄恍若未觉,只带了些讽意道:“……多谢你十三年来的教养之恩。”
嗡鸣渐远,罐身上的红莲仿佛瞬间活过来了一般,绽出灼灼光彩。
应妄眸中闪过一抹暗红,刻在魂魄里的印记倏然变得滚烫,仿佛在与之共鸣。
“——魔尊之躯,我就拿下了。”
尘埃落定,应妄轻舒了一口气。刚向外走了几步,他猛地额角一跳,驻了足。
……好重的一股怨气。
外面发生什么了?
应妄一个箭步冲到了庙外,却发现眼前熟悉的山林已经变了模样。
——百鬼齐号,悲鸣震天。
数百只鬼从喉间发出尖锐的哭喊声,躯体腐烂发臭,一块块地向下掉着腐肉。
……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模样。
应妄看着他们,脸色微微发白。
之前,村民们身上都只散发着鬼气。可如今,他们身上满是能熏得人睁不开眼的……
怨气。
一字之差,其力量之悬殊,却堪比初入道者与大道将成者一般。
他们为何会突然化身厉鬼?!
难道……
应妄面色凝重,狠狠咬了咬唇。
……他们意识到自己是鬼了?
没有人能轻易接受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实,更何况是枉死。甚至于死后数年都作为血包一般供人吸食精气,永生不得安宁。
……每周一次的祭祀,这群野鬼无知无觉地重复了十三年。
应妄盯着他们因痛苦而扭曲模糊的五官,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急着毁掉阵眼,而是先来传承魔尊之躯,就是因为……
他想试着超度这群亡魂。
但如今他们各个化作厉鬼,怨气冲天,想要超度他们,已是天方夜谭。
……该怎么办?
将他们的怨气炼为己用……?
这念头转瞬即逝,应妄将指尖深深掐入了肉里。
别说要当着师兄和阿孟的面炼化怨气有多难,就算他们不在,他也……
做不出这样的事。
该怎么办。
他脸色难看,可那群厉鬼们却不会再有更多耐心。
他们尖啸着朝身侧的生灵露出森森獠牙,试图去撕碎一切尚有生息的生命来发泄他们日夜难安的怨愤。
“——救命……”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是阿孟的声音!
应妄身如飞燕般穿梭过重重鬼影,直直向下方冲去。
在狭窄的山道尽头转弯,应妄瞬间目眦欲裂。
是已面目全非的应小林,正张开了血盆大口——
狠狠朝元孟的脖颈咬了下去。
7. 命数罢了
冰凉到刺骨的恶臭尸水,顺着元孟的脸颊缓缓淌下。
她用力闭上了眼睛。
“——嘶!”
一声尖利的哀嚎声让元孟身子一抖,睁开了眼睛。
一片闪着寒芒的竹叶,狠狠将狂啸不止的应小林钉在了树桩之上。
应妄紧随在竹叶之后赶到,一把将元孟从应小林身前夺过。
“——阿孟,没事吧?”
元孟惊魂未定地抓紧了他的前襟,带着些哭腔道:“我没事……”
应妄喘息着将人护好了。
已化为厉鬼的应小林额前被钉了竹叶所以动弹不得,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哭喊着什么。
应妄拉着元孟缓缓后退了一步,听清了他嘴里嚎叫的话语。
“……有鬼,都是鬼……”
他呢喃着,突然看了看自己还在往下不断掉着肉块、以至于露出森森白骨的掌心。
“我……我,”他瞪大了眼睛,眼神骇人可怖,“我是什么?”
“——我是什么?”
听着他骤然失控的尖啸,应妄有一瞬间想过,干脆炼化它的怨气好了。
虽然它再也没有了转世投胎的机会,但是……
起码不会再这样痛苦了。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应妄默默收回了指尖。
……还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头不再去看哀嚎不止的应小林。
眼下,保全身边的人更要紧。
应妄环顾一圈,却没有看见师兄的身影。
他沉声问道:“……阿孟,师兄呢?”
……师兄怎么可能会留阿孟一个人在这里?!
元孟眼眸微闪,却也没有指出应妄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师兄。
她抬手指向山腰下。
“刚才……有人直冲着我们而来,”她颤声道,“所以,兄长去与他对峙了!”
应妄一怔,眸中瞬间浮现寒意。
他抱紧了元孟,侧身躲过各方厉鬼咆哮着向他们伸出的利爪,直向山腰而去。
——重重鬼影间,他好像看见了师兄被群鬼围攻,孤身撑地的背影。
应妄眸中掠过寒芒,杀意瞬间腾起。
——可突然,满山的鬼魂齐齐被定在了原地,只余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响彻云霄。
他们像是被强行按下了休止符,一身枯骨如生了锈的铁棍般嘎吱作响,却无法再行动分毫。
空气里威压越重,它们的叫声也越发尖锐,血肉处升腾起阵阵白烟,好像有烈火在其下烹烤。
应妄瞳孔一缩。
这是……
阵法被毁掉的征兆!
——阵眼,什么时候被毁了?!
这些鬼将要随着崩塌的阵法受尽骨肉寸断、崩裂之痛,此后便要彻底消散于世间,永不入轮回之道了!
百鬼齐哭,一山哀鸣。
应妄快步穿梭于袅袅升腾的烟雾之中,竭力压制住身体止不住的颤栗。
——他赶到了元容身边,一把揽住了他向前倾倒的身体。
“元兄……!”
“——兄长!”
元容雪白衣襟前满是鲜血,连带着下颌也溅上了好几道血迹,衬得他本就发白的脸色愈发透明。
应妄有些着急地冲上前去:“伤到哪里了?!”
他颤着手去摸元容胸口,生怕会从血迹之下摸到什么致命的伤口。
元容有些微凉的指尖,扣上了他的手腕。
他脸色苍白,靠在应妄肩上,虚弱地轻声道:“……别担心。”
“不是我的血。”
应妄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随即,他随着元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前方。
——不远处,应建仰倒在地。
他双目圆睁,口鼻里、指缝间皆是鲜血。
而他的胸口处,有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好像是被手生生掏出来的血洞。
……他紧紧攥成拳的右手,就垂在血肉模糊的胸口前。
他的身体还抽搐着,瞪得可怖的眼珠死死盯着应妄,竟还有一息尚存。
应妄一寸寸扫过他胸口的血洞,缓缓地,一步一步走近了他。
应建垂死挣扎着,面上满是骇然之色。
他从喉间极为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你不是……尊……”
你根本……不是尊上!
应妄眼神一厉。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后的元容,随即蹲下身子,凑近了濒死挣扎的应建。
应妄轻声道:“对。”
“我不是他。”
应建蓦然睁大眼。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他亲口承认,他还是忍不住惊颤——
怎么可能?!
他不过就是一个十三岁的孩童!
怎么会……
应妄看着他,眼神晦暗难明:“……为了多年来的心血不落到我手中,你甚至不惜自爆来毁掉阵法,”
“你对他,当真是忠诚。”
自爆……?
他在说什么?!
明明是他,是那个人……
应建目眦欲裂地瞪向了应妄身后那个真正的祸首——
元容恰在此时,抬了眼。
两眼对视,元容如墨般黝黑的眸子沉静幽深。
应建浑身一颤,气急攻心之下,口鼻处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垂死之音。
“可惜,这具被鬼气温养了十三年的身躯,已经完全属于我了,”应妄微微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声道,“他的血脉,也由我继承了。”
“……你的忠诚,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应建浑身震颤着,眼睛瞪到通红充血,也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孔——
直到彻底断了气。
应妄看着他的尸身,眸中闪过一抹厌恶。
“……整个村子里不配得到轮回的,只有你和他。”
有风声萧萧而过,一缕缕白烟彻底湮灭在了竹影间。
虽然十三年来村庄里的这群鬼对他并不好,但其中还是有对他血脉天然的排斥和恐惧的缘故。
他们生前或许不易,死后更是难安。
……说到底,魔尊血脉最后是由他继承的。
自己总归……还是欠了他们的。
直到山林间最后一声尖啸散去,应妄才极为疲倦地松开了紧握的双拳。
山林重归寂静,元容侧头轻轻咳了两口血。
应妄回神,皱着眉上前扶住他:“……元兄?”
“我没事。”元容安抚性地朝他笑了笑,“如此一来……这一切,是不是就算结束了?”
“……嗯。”
“为什么不高兴?”
应妄一怔:“我……”
元容温声道:“你看起来,好像在为他们伤心。”
看着元容沉静的眼神,应妄张了张嘴唇。
……说出来会很可笑的吧。
可是,如果是师兄的话……
他能理解。
应妄轻声道:“……其实,如果不去强行毁掉阵法,只是暂且封印的话,”
“就可以在之后寻到合适的时机,超度他们。”
“那样,他们或许就还有转世轮回的机会。”
元容微讶了一瞬,眉眼柔和:“这很好。”
“但是……”应妄皱了皱眉,“这魔修计谋败露后,不惜自毁位于他心脏处的阵眼,导致村民们形魂俱灭……”
他眼眸微冷:“实在阴毒。”
元容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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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轻轻拭去了嘴角鲜血,神色自若。
元孟微微侧开了视线。
“一切既已尘埃落定,”元容嘴角浅浅扬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那就是他们的命数罢了。”
他似是在悲悯,又仿佛释怀般叹道:“小妄无需再为他们牵挂。”
应妄神思略略恍惚。
这句话……上一世的师兄也对他说过。
也正是因为师兄这句话,他才下定决心跟随他们离开。
只是昔日他们不知村内真相,懵懂至极,在村民们的追杀下落荒而逃。
直到数年后机缘巧合之下回来,他才知晓了应村背后的真相。
应妄面色有些凝重。
而这一世,村内诸鬼这么早便因阵眼被毁而尽数消散……也不知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不……其实已经产生了。
上一世的应建没有自爆。可当他得知真相回到应村时,阵法同样已经被毁了。村内数鬼,还是落得了烟消云散的下场。
应妄轻轻皱了皱眉,只觉得曾经有许多事情似乎被他忽视了。
不会是应建,那上一世毁掉阵法的人……
是谁?
“小妄。”
元容突然出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应妄回神,目光触及到他右眼尾那颗小痣时,心念一动。
晨光透过竹隙间撒了下来,那颗痣在暖阳下略略泛红。
元孟去寻来了清水,小心翼翼地为兄长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我们该走了。”
应妄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好。”
元容垂眼,接过了元孟手里的帕子,自己一点点将脸颊侧边的血迹擦拭干净了。
应妄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魔怔了。
他怎么会怀疑到师兄头上。
他走到元容面前蹲下:“我背你。”
元容微怔,随即轻笑:“不必,哪就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应妄看着他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庞,拧了拧眉道:“你失血了。”
……他们重逢才短短不到两日功夫,师兄都遇见几次危机了?
不管师兄以后会不会堕魔黑化,现在的他都还只是个凡人,如何受得这些罪。
元容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应妄的眉眼。
应妄微微一僵。
“小小年纪,”元容带了些笑意道,“不要皱眉。”
他的指尖冰凉,一触即分。
应妄微怔,却有某种古怪的违和感再次浮起。
从前与元容相遇时,他虽然也是这么温和,但却始终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这样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更是少有。
会变成这样,果然还是因为这一世他们的相遇不同了吗……?
应妄有些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也不知这点改变……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心底隐约起了些小小的雀跃,以至于向来冷淡的眉眼都显得生动了些。
他轻声道:“……那,我们走吧。”
元孟眼睛微亮,依然上前来拉住了他的手。
元容唇角缓缓绽开笑意,声音温柔得一如洒在他身上的暖阳。
他说:“好。”
……
自他们走后没多久,三道皆着云水蓝道袍的身影御剑落地,警惕地环视着死寂一片的竹林。
“此山几柱香前还鬼气冲天,怨灵哀嚎,”为首的那人沉声道,“如今却尽归于沉寂……这是何人所为?”
他身后的一人鼻尖轻嗅了嗅,随即大惊:“……师兄!”
“怎么了?”
他面色凝重,深吸了一口气,如临大敌。
“这林间……有魔气!”
8. 身有魔气
“小心。”
元容伸手轻轻将应妄揽住,往怀里带了带。
两个在门口打闹的孩童玩得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有人,差点直直撞上了正要进门的三人。
元容身子略略前倾,朝那个孩子笑了笑:“注意安全。”
其中一个孩子看着他含笑的眼睛,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像神仙哥哥!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神仙哥哥就转身向茶棚的老板走去了。
他刚走,方才被他护着的那人便过来了。
那人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虽然长得也好看,但……
他好凶!
看见他冷冰冰的脸,那小孩猛地一缩。
他与眼前的应妄沉默对视两秒,见应妄袖口下的手动了动,那小孩嘴巴一瘪,竟是马上要哭出来了。
应妄:“……”
他收回了刚想伸出去的手,兴致缺缺地跟上了他师兄的脚步。
“脸上沾着灰了。想当大花猫么?”
他硬邦邦地留下一句话,不再看那个小孩。
他右手牵着的元孟目睹了全程,偷偷笑了两声。
察觉到身后那两个小孩不敢看他却又止不住好奇的目光,应妄无奈朝元孟道:“我有这么凶么?”
元孟笑道:“不凶,小妄哥哥最好了。”
这间茶棚的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元容过来时便已默默准备好了茶水,给他们上了三碗粗茶和几碟小菜。
“三位小客官是要往哪里去?”老者闲谈般问道。
“四方境。”元容温声回答,抿了一口茶水。
老者动作一顿,抬眼仔细打量他们:“四方境……那可是仙家福地。不过,一般人难寻其门啊。”
元容笑了笑,没多作解释:“既是仙家福地,我等自也是心向往之。”
老者哂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去灶台添火。
然而在他转身的瞬间,应妄眼睛极尖地瞥见了那老者的手,向腰间轻轻一划——
传讯符?
应妄眼睛一眯。
……他是修道之人。
只不过……他在给谁传讯?
“老人家,”应妄忽然抬头道,“从这里到四方境,最快该怎么走?”
老者头也不回:“沿官道向东一百里,到清河镇。”
“镇上每月十五有仙舟往来,只载有缘人入山门。今日是十三,你们抓紧些,还能赶上。”
应妄颔首:“多谢。”
老者退去内屋,棚下只坐了他们三人,还有不远处兀自玩耍的两个孩子。
元容往他碗里夹了些菜:“多吃点。”
一路奔波至此,三人埋头吃着简单可口的小菜,一时间也没人再说话。
吃饱喝足,应妄正放下筷子,一直在不远处悄悄看着他们却不敢靠近的那两个孩子,突然凑近了来,大着胆子问道:“你们,是不是从西山那里来的啊?”
应妄微怔:“……是。”
元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其中一个小孩眨巴着眼睛道:“这附近只有西山那边有竹林,我闻到竹子的味道了。”
元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笑:“你很聪明。”
得了神仙哥哥的夸奖,那小孩露出一抹得意的神情。
随即,他转了转眼珠:“那你们得快走了哦。”
应妄目光微凝。
“西山出事了,”小孩趴在他们的桌沿,“你们既然是从那里来的,被发现了的话……会被抓走的。”
他话音刚落,应妄便极为敏锐地感受到了茶棚外隐约波动的灵气。
有人正在快速接近,至少三个,修为虽并非上乘,但来势汹汹——
恐怕来者不善。
……跑?还来得及吗?
元容似乎也有所察觉,目光略略凝重。他没吭声,拉着元孟起了身。
他们刚离开桌前,前方就传来破空之声。
——三道皆着云水蓝道袍的身影,稳稳拦在了他们身前。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眼前三人,最后——
停在了应妄身上。
他沉声问道:“……你们,是从西山来的吧。”
元容向前了一步:“是。”
青年冷冷看着他:“山中鬼气冲天,方圆百里皆有感应,”
“你们三个从那里出来,”他细细打量了几眼这三个孩子,“还能毫发无伤……”
他面露厉色:“实在蹊跷。”
“我乃四方境执事堂弟子,”他亮出腰间玉牌,“周回。”
“——随我们走一趟,接受查验。”
他不由分说便拔剑出鞘,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二人上前将他们拿下。
“这位仙长,”元容不卑不亢地拦在二人身前,“山中确实有异,我们也是死里逃生。若仙长要查验,我们自当配合。但是……”
“——但是什么?”周回却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身后的应妄,“他身上,有魔气。”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话音刚落,气氛瞬间凝滞。
应妄略略有些惊讶,却不动声色地掩下了。
但元容却难得有些尖锐地开口道:“这位仙长,”
“你说我这弟弟身上有魔气,可我们一路同行,并未察觉异常。”
周回皱了皱眉。
眼前三人里,只有那个稍小一点的男孩身上有一抹极淡的、却精纯得可怕的阴寒气息。
那气息若隐若现,难以捉摸,虽然确实也不似纯正的魔气……但近来魔修势力猖獗,堂主有令,所有可疑之人均需盘查。
宁可认错,也绝不能放过。
思及此,周回不再犹豫:“带回山门,自有分晓。”
他身后两人得了命令,齐齐拔剑上前抓人。
在剑锋几乎抵在他们咽喉处之时,元容眸中戾气顿起,指尖微动——
“且慢。”
——那位须发花白的茶棚老板,不知何时从内屋出来了,调停了剑拔弩张的众人。
他步履无声,屋内竟无一人察觉。
周回面色一变:“见过前辈。”
老者摆摆手,走到应妄面前,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了他片刻。
“这孩子身上的确有些古怪。”老者缓缓道,“但未必是魔修。老夫方才观他气血,应是先天的极阴之体,易招邪祟,也易被误认为是魔气。”
周回将信将疑:“……前辈确定?”
老者笑了笑:“你若不信,可探他丹田一试究竟。”
应妄面露犹豫之色。但他还是伸出了手,任由周回的灵气探入丹田。
——应妄丹田内的气海冰寒好似万年玄冰,正是最标准的极阴之体。
要说那股暴戾冲撞的魔气,的确是半分也没有。
周回探查半晌,终于收手,神色缓和了些:“确是极阴之体……得罪了。”
元容眸中寒意未减,元孟轻轻上去拉了拉他的衣角。
“……但即便如此,你们从鬼气之地走出,仍需记录在案。”周回皱了皱眉,“你们姓甚名谁,要去往何处?”
元容淡声道:“在下元容,舍妹元孟,这位是应妄。我们自南边来,家中遭难,欲往四方境求道。”
听到四方境,周回挑了挑眉:“你们竟是要去四方境?”
元容道:“是。”
周回将长剑入鞘:“既然如此,若是有缘,便在清河镇见吧。”他说着,朝他们拱了拱手,“但愿能在仙舟上见到你们。”
他身后的人记录完毕,三人朝老者一颔首,御剑离去。
“今日多谢前辈。”元容回身看向老者,拱手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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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言谢。”老者捋了捋胡须,转身对着应妄道,“你既是极阴之体,于大道一途上,定会受许多挫折苦难……也不一定会有所得。”
他浑浊的眼神却陡然如鹰一般锐利:“——即便如此,你也要上四方境问道吗?”
“要。”
应妄答得斩钉截铁,老者不得多看了他两眼。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今日相见也是缘分。那老朽便等候诸位的好消息了。”
望着三人离开的背影,老者若有所思地接住了那两个孩童向他扔来的羽毽。
他的确是没有在这三人身上,查探到任何魔气。
……可西山竹林处的魔气,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他把手中的羽毽抛了抛,目光看向已走远的三人。
西山已成禁地。三个从禁地中走出来,却仍是干干净净的孩子。
……怎么可能。
老者有些幽远的目光,从那个单薄清瘦的孩童身上,移到了个头较高的那个少年身上。
……是他,还是他?
老者将手中羽毽收起,轻拍了拍小孩的脊背:“你更喜欢哪个哥哥?”
小孩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却还是随着他的目光了过去,眸中闪过一瞬异样的灵光。
……只此一瞬,他脸上便重新恢复了孩童稚气。
他朝老者扬起笑容:“当然是神仙哥哥啦。”
老者神情微讶。
随即,他笑着叹了口气:“……看来,这是要变天咯。”
他摇了摇头:“咱们收摊吧。”
-
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清河镇前的一处小村庄,在村中唯一的客栈里歇了脚。
村里的小客栈没什么人来,他们得以一人住了一间屋子。
元容送他进了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明天就可以到清河镇了,”
“早点休息。”
应妄看着元容的脸,嘴唇微张了张:“嗯。”
一路上,师兄就有点不对劲。
话少了,表情淡了,有些隐隐的低气压。
虽然是很微妙的变化,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为什么?是因为那莫名的魔气吗?
应妄眯了眯眼睛。
不过此事确实有些蹊跷。
因为他虽然继承了魔尊血脉,却还没有真正入道修行。眼下的他,没有修为,其实与凡人无异。
既是凡人,他身上,根本不可能有魔气。这也是他敢和元容兄妹一同上四方境的底气所在。
……可这几个弟子,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追杀上来,必然是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魔气波动。
或许只有一瞬,所以才会被他这极阴之体身上的气息掩盖了过去。
应妄心绪微乱,定定地看着元容将要离开的背影,唤了一声:“……元兄。”
元容脚步略略一顿。
“怎么了?”他转身笑了笑。
应妄看着他含笑的眉眼,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向元容扯开嘴角:“……你早点休息。”
元容轻声道:“小妄也是。”
房门合上的瞬间,两个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门外,元孟有些忧心地看着元容。
“……兄长。”她声音压得很低,“别担心,还好没有连累到小妄哥哥。”
元容垂眼看着有些陈旧的木地板,很久才应了一声:“嗯。”
他这次出手确实过了点。
但这个风险,他不得不冒。
……只是,他被发现倒没什么,竟连累小妄被怀疑。
还好小妄没有炼化应村里的怨气而入道,否则……今日恐怕难以轻易翻篇。
他眸中情绪翻涌,周身气息瞬间阴冷到了极致。
良久,他握住了元孟的手:“兄长送你回屋。”
9. 沉香不眠
‘……师兄是什么时候有黑化迹象的?’
识海里的天道被劈头盖脸一问,却如鹌鹑般没有即刻作答。
‘人呢?’
良久,天道才道:【你在怀疑他?】
应妄默然,随即含糊道:‘……有一点吧。’
应村莫名被破的阵法,消散于天地的冤魂,还有那林间的魔气……
一切都太巧了。
‘你让我拯救苍生,难道连他是什么时候有黑化迹象这么重要的线索,都不打算告诉我吗?’
天道犹豫片刻,答:【并非是不能告诉,】
【而是我无法窥探得到。】
应妄讶然。
随即,他情真意切地感叹了一句。
‘你好没用。’
【。】
难怪上一世的师兄飞升了也不当上仙。
天道怒:【你别以为在脑子里想想我就不知道了!】
应妄:‘。’
良久,天道才再次开口道:【上一世,他是在得道飞升后才彻底黑化的。】
【那个时候的他已是仙尊,力量太过颠覆,所以即便重来,曾黑化过的魂魄或许仍会在潜意识里,对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造成一定影响。】
【就像你现在只是个凡人身躯,但也可以借用一些魂魄的力量来驱使竹叶一样。】
【或许这便是你偶尔会察觉到,他如今有所不同的原因。】
应妄微怔。
竟然是这样。
那一切……倒还解释得通了。
他松了口气。
……还好,师兄还没有黑化。
天道也松了口气,甚是欣慰。
‘那便不能在外界久留了,’应妄皱着眉,‘外界太凶险。’
如今这世道魔修横行,师兄身上万万不能再沾染了魔气。
……需得赶紧上四方境才是。
-
清河镇,远比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临近仙舟往来之际,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是前往仙门的最后一处凡俗歇脚地。
他们三人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看着长街两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元孟抓紧了兄长的袖口,小声道:“……好多人。”
元容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人群:“都是来争那一线仙缘的。”
应妄跟在他身侧,目光却落在了左前方的码头渡口上。
明日,仙舟便要来这里接所谓的有缘人入山门了。
……何谓有缘,又何谓无缘呢。
应妄轻轻哂笑了一下。
“几位请留步,”一留着山羊胡须的商人见到他们一行,笑眯眯地迎上来了,“我见几位气度不凡,想来也是来这儿一试仙缘的吧?”
元容停了步,客气道:“来看看热闹罢了。”
“小公子谦虚。”那人仍和气地笑着,朝他们拱了拱手,“我姓蔡,单名一个邑字,自幼长在清河,是清河人氏。”
“我在这数十年,见过来这一求仙缘的人呐,没有八千也有一万了,”他眼珠转了转,“可要我说,十年里……也出不了您这样一位标致的人物。”
元容极浅地笑了笑:“您过奖了。”
“只需瞧您这模样,定是那仙人想要的有缘人无疑了,”蔡邑抚了抚胡须,“不过在下斗胆一问,您身旁这两位……可是您的至亲?”
元容静静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是。”
蔡邑露出些许懊恼神情:“那可就有点难办了。”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来:“并非是在下危言耸听,我有一亲属就在那四方境外门任职。这四方境虽说是看缘收人,但这缘分啊,也是有名额限制的。”
“据我所知,这次的名额就极少。这位小公子和小姐虽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但若是有其他人才顶上,这两位怕是求道无门了。”他细细打量了两眼应妄和元孟,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元孟抬眼瞧他:“……可是我们来之前就听说,得了机缘进四方境的人,是可以带人一同进门派的。”
“是有这个说法,”蔡邑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元容和元孟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可那规矩也定死了,就算是再天赋卓绝的人……他也只能带一人进山门。”
“且,被他带进去的那人就算侥幸进了山门,也只能先作为杂役弟子入门。”
他看向了元容身侧,一直没作声的应妄:“……你们这个情况,可该如何是好呢?”
应妄抬了抬眼:“那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蔡邑眼眸一闪,笑眯眯地说道:“……我这里,有一块灵片。”他从袖口摸出一枚通体散发着莹润微光的薄薄玉片,拿到应妄眼前晃了晃,“可保你被仙人看中,带入山门。”
——升灵玉片。
只一眼,应妄就明白了他打的什么主意。
若携带此玉片在身,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此人周身灵力充沛,是可塑之才。
此招虽拙劣,但偶尔哄骗一下外门弟子,或是没那么机敏的法宝,还是绰绰有余的。
应妄嗤笑一声:“……这便是四方境看重的‘缘分’?”
蔡邑大笑道:“缘分虽天定,但也要尽人事的嘛。”他将玉片收入囊中,挤了挤眼,“怎么样?我这可就一片,你我有缘,就卖你一千灵石吧。”
应妄挑了挑眉,没应声。
“我这价格啊,也是见你等离这机缘就差这临门一脚,若错失良机实在可惜,才会这么便宜的。”
没等应妄开口,元容先声道:“不必了。”
“——我相信四方境看人的眼光。”他笑了笑,“就不劳您费心了。”
蔡邑微愣,似是没想到元容竟就这么果断地拒绝,带着人离开了。
他有些不甘地望着三人的背影,眸光略沉。
应妄抿了抿唇,跟在元容身后,有些心不在焉。
“今儿我们这儿只剩一间房了。”
小二响亮的声音将应妄的思绪喊回神,他听到元容颔首道:“我们要了。”
应妄轻轻拧了拧眉,脑中的思绪略略一断。
只有一间房了?
……有些难办。
他跟在兄妹二人身后进了屋,打量着这个屋子。
房屋在二楼,不大,床对着屏风,只有一扇对着走廊的窗户。
……看样子,很难瞒着师兄离开啊。
元容将他们的包袱放在桌上,目光轻轻扫过站在窗边,凝眉不语的应妄。
“……小妄,”他开口唤道,“来喝点水。”
应妄回神:“好。”
他接过茶杯的动作看似顺畅,实则心不在焉。
……难道,要在茶水里下药?
他有些纠结地看着元容手里的茶壶。
元孟趴在床榻上,轻嗅了嗅,眼睛微亮:“兄长,这里不愧是仙门脚下的第一镇……连被褥都好香。”
……香?
应妄看着元孟弯起的笑眼,再度沉思起来。
要不干脆去买些安神香来,让他们今晚睡个安稳觉?
“……小妄,”元容不轻不重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水要泼了。”
应妄猛地回神,有些手忙脚乱地一颤,却见手里拿着的,根本就是个空茶杯!
元容无奈,从他手中取过杯子,倒满了茶水才再度递给他,“想什么呢?”
他垂眼看了应妄片刻,轻声道:“不会是在想刚才那个人说的……”
“不是不是。”应妄忙打断道,“那人一看便是招摇撞骗来的,我怎会轻易相信。”
元容看着他,挑了挑眉。
“何况,”应妄和他对视,“元兄你也知道的,我身上哪有钱。”
应妄长了一双眼尾略略有些下垂的眼睛。当他眼中没什么神采、又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会有些凶。
——但当他这样卖乖,亮着眼,仰头直视着人的时候……
元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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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微动了动。
看起来很无辜。
……也很可爱。
元容轻叹了口气。
“那人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温声安抚道,“我们一同来到这里,谁也不会被丢下。”他顿了顿,“况且……”
他含笑看着应妄道:“……小妄又怎知,自己不会是那个被选中的天命之人呢?”
应妄轻轻眨了下眼睛。随即他朝元容弯了弯嘴角:“我知道的,元兄放心。”
‘喂,天道。’
【。】
‘依你来看,是下点蒙汗药在水里好,还是用安神香更好?’
‘若是下药,剂量该几何才不会伤身?’
‘若是用香……只需让他们不会察觉到我出去过,燃半柱够吗?’
【……】
天道沉默良久,幽幽道:【你真的要去找那骗子买升灵玉片?】
应妄顿了顿:‘嗯。’
【为什么?我记得上一世,你没用这些伎俩,也依旧入了山门。】
应妄指尖微动了动:‘……不一样。这次,我想进东清峰。’
天道一怔。
‘上一世我没有机缘,是借师兄之力才得以进了山门,所以……做了三年杂役弟子。’
‘后来,也是师兄得知我在内务堂过得不好,向他师尊求情,我才得以破格进执事堂,成了外门弟子。’
‘我是魔尊血脉,于正道本就无缘。’他淡声道,‘但……我不可能永远都不修炼。’
‘只要有了修为……我就迟早会被发现,四方境绝不可能容得下我。’
‘我不知道我能在四方境陪伴师兄多久,’应妄道,‘所以,我不想再在外门浪费数年光阴。’
‘得了升灵玉片,若是运气好顺利进了山门,便有机会同师兄分在同一峰内,’应妄轻轻舒了一口气,‘也就不枉我此刻的算计了。’
天道沉默了良久。
【安神香。】
【提前半个时辰点燃。】
应妄:‘。’
应妄:‘好。’
-
明日便是仙舟到港之时,所以即便夜色降临,清河镇内依然人声鼎沸。
饱餐一顿后回屋,元容朝应妄扬了扬手。
“只有一张床榻,”他拍拍铺好的地铺,朝应妄弯了弯眼睛,“我找掌柜的要了几床厚褥子,要委屈小妄同我一起睡这里了。”
元孟站在床沿,小声道:“……阿孟给兄长们添麻烦了。”
“胡说什么。”应妄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好生坐下,“你是女孩子。”
元孟看着他浅浅一笑。
她钻进被褥,被褥间的幽香再度萦绕在了鼻尖。
“真的好香。”她嗅了嗅,朝床沿下的哥哥们说道。
“……嗯。”应妄指尖轻蹭过鼻头,“你们先睡,我……去方便一下。”
元容看着他,温声道:“去吧。”
应妄脚刚踏出屋门,便听到了元孟轻轻的哈欠声。
“……兄长,我有点困了。”
“嗯,睡吧。”
应妄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檐下。
他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会时间,直到听到屋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了轻微而匀称的呼吸声时——
他才从门缝中悄悄望了一眼。
屏风后,那个平躺着的身影正随着呼吸声轻轻上下起伏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应妄屏了息,如猫般灵巧地从楼梯上飞速而下,混入人群中不见。
——他略一走远,屏风后的那道影子,便缓缓坐起了身。
元容抬了抬眼皮,看着虚掩着的窗缝中,飘进来极细的一缕白烟。
那缕烟在微风中晃了晃,不至片刻便消散了。
他起身站在窗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应妄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半晌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吹灭了那柱沉香。
10. 玉片疑云
入了夜,白天人满为患的街道也冷清了起来。
应妄低调地沿着墙根走着,脚步轻巧而迅速。
在仙门脚下的小镇,多半都会有一夜市的存在。那贩卖玉片之人,必然也会来夜市兜售物品。
所以,想要找人,夜市绝对是第一选择。
白天应妄便注意到了长街两侧有一条杳无人烟的暗巷,此时他目标明确,直直朝那里而去。
果然,他还隔着老远,便看到了这个夜间才这样热闹的夜市。
应妄顺着人群,缓缓走了进去。小道狭窄,但两侧站了不少人。人虽然多,但却并不吵闹。大家都压低了声,颇为安静地进行着交易。
……毕竟他们手中拿的,都并非俗物。
应妄装作瞧他们手里东西的模样,实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卖东西的物主。
他们绝大多数都裹得严实,只露了半张脸或一双眼睛在外面。
应妄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闪而过,随即便慢慢悠悠地顺着小巷走了下去。
正要走过这片街区时,应妄眯了眯眼睛。
——角落里正在与人交易的那人,手中拿的东西……
是玉片。
应妄顿了顿,脚步悄悄调转了个方向。他刚准备过去,身后却猛地传来一男子怒气冲冲的声音:“——好你个死骗子!”
此人声量颇大,瞬间引起了不少关注。
应妄脚步一停。
身后那人脚步匆匆地略过了他,猛地冲到了以黑袍罩身的蔡邑面前——
“你日间才同我说这玉片仅有一片,是要留给我的!结果我在这盯了你一晚上,却看见你起码已卖给了三四个不同的人!”
他说着说着竟是上了手,一把揪起了蔡邑的衣领,眼中满是怒火:“——你胆敢骗我!”
正同蔡邑交易的那人闻言也是一愣,随即对蔡邑怒目而视。
蔡邑用来掩面的斗篷随着那男子的动作骤然滑落,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应妄转了个身,装作去看别人铺子上的东西,不声不响地听起了墙角。
被两人围在中间的蔡邑看起来虽然有些瑟缩,但神情却意外地……没有太慌张。
“——这位公子,有话好说嘛。”
那人咬着牙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蔡邑将手举了起来,眨了眨眼道:“小人是同你们说过只有一片玉片,可这玉片……”
他眼珠子微微一转:“也是分效果的呀!”
“玉片自然也有灵气高低之分。那灵气充足的玉片,和那灵气稍差些的玉片,无论是价格还是效果,都大相径庭。”他面露无辜,“……既然每片的效果都不一样,可不是每个都只有一片吗?”
应妄指尖磨了磨手中的玉石,心底冷冷嗤笑了一声。
……好个油嘴滑舌的。
讨要说法的那个男人似是被他这番言论气得不轻,满脸怒不可遏:“你这个混账……”
另一人同样沉了脸,冷眼瞧着蔡邑,似是要他给个说法。
蔡邑眼眸闪过一瞬亮光,随即赔着笑道:“——二位公子稍安毋躁,且听我一言。”
“今晚呢,确是小人做事不周全,”蔡邑哈腰道,“我这里还有两枚上好的玉片。现在呢我也不要你们的钱了,权当小人给二位的赔罪吧。”
他从袖口掏出两枚成色莹润的玉片,笑眯眯地递了过去:“还望二位莫计前嫌,多照顾照顾小人生意才是。”
方才还脸色黑沉的二人瞬间错愕,呆愣在原地。
“……此话当真?”
蔡邑将玉片放在了他们的掌心:“绝无虚言。”
那男人还是狐疑道:“莫不是……你又拿什么东西来诓我的?”
蔡邑拱手道:“只看成色您二位也能看出来,这可是上等货。况且,我也没收您二位一分钱,无论怎样,您都不亏啊。”
……这倒是。
那二人反复翻看着手里的玉片,确是没发现什么问题。而且,这玉片触手升温,质感极佳,倒千真万确是个好货。
应妄眯起眼睛,透过缝隙细细打量着那两枚玉片。
好像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是……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虽然这玉片对于修道之人来说算不上是稀罕物,但对于凡人而言,到底还是个仙家物件。
但蔡邑手上的玉片,未免也太多了些。
此人巧舌如簧地将手中玉片倒卖数人,实打实地坐实了无良奸商一名。可他若一心求财,怎会舍得眼也不眨地将上好的货品白送出去?
要么货有问题。
要么……人有问题。
得了好东西的二人颇为愉悦地拿着玉片离开,周围似有若无的看戏目光才都渐渐收了回去。
蔡邑拾掇了片刻,重新将斗篷披在了身上,似是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有人从路口走过。
只那一晃眼的功夫……刚还在原地的蔡邑,不见了。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人呢?!
正当他凝眉环顾四周之时,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小兄弟,”那声音轻咳了两声,“……你也是来找蔡邑买玉片的?”
应妄一怔,抬眼与他对视。
眼前这人同样黑袍裹身,遮得严严实实。
……听这声音,像个中年人。
“你要是也被他骗了,想找他要个说法的话,”那人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再追究了。”
“如果你想要玉片,我这儿倒是还有好的。”
应妄挑了挑眉。他刚要开口,却眼尖地瞧见不远处的转角,有一道衣角残影飞速掠过。
是蔡邑!
“……多谢好意。”
蔡邑此人行踪诡谲,比起玉片,他现在倒是更想去探探那人的底细。
应妄眼神一凝,匆匆向那人撂下一句话后,起身便向残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身后的黑袍人沉默伫立,看着他背影的目光略深。
虽然蔡邑行进的速度很快,但应妄一路缀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看着他七转八折地进了一条小巷,最后走了一扇极为不起眼的小门,进了一户院子。
应妄跟到门前生生止步,乌沉沉的眸子盯上了院前的樟树。
……只略略犹豫了半秒,他翻身上了树。
树影婆娑,应妄从枝叶间能看到大半个院子。透过没关紧的木门,他瞧见了屋内一角。
月光下,门缝间透出的隐隐微光让他心头一震。
正在此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有一佝偻老者正从屋里出来。他将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应妄将屋内场景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靠着墙壁,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叠……
竟全是升灵玉片!
起码有……成百上千片!
怎么会有这么多?!
“你回来了,”老者声音嘶哑,大半张脸掩在了屋檐的阴影下,“怎么样了。”
蔡邑缩了缩脖子:“今日传出去了四片。”
应妄隐匿于树影下的身影,极其轻微地一僵。
“传”……?
老者沉默了片刻。
他没做声的那几秒里,蔡邑的脑袋越发低垂,大气都不敢呼出一口。
“也罢,”半晌,老者才从喉间传出一声叹息,“传太多出去,也会引起怀疑。”
“先这样吧。”
听他的意思似是放过了自己,蔡邑微松了口气:“近来四方境的人查得也严,小的怕误了您的大事,所以做事也谨慎了些,不敢太张扬……”
“谨慎……?”
老者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突然轻笑着重复了一遍。
蔡邑的额前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是,是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勉强一笑道,“有……有什么问题吗?”
“你若是真的谨慎……”
老者沉沉开口的那一瞬,应妄蓦然睁大眼,脑中警铃大作——
身侧突然暴起的滔天法力让他根本无从抵抗,他像是被生生从树上剥离开一般,身躯直直被吸去了他们面前!
“……就不会没有发现,有一只小老鼠跟着你过来了。”
——只是眼前一花的功夫,应妄后背着地,整个人狠狠摔在了他们面前!
蔡邑惊怒着开口道:“是你……?”
“哦?”老者轻轻笑了笑,“还是熟人。”
“说说看,”他语气轻和,可却有一股极为窒息的恐怖威压倾轧下来,“怎么会跟到这里来的。”
应妄全身动弹不得,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发痛。可他的思绪,却极为清醒。
这是魔气。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魔气。
眼前这人……
是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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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妄咬着牙,从齿缝间艰难发声道:“我,我想买……玉片……”
蔡邑在这灭顶的威压下双膝一软,硬着头皮道:“确……确实,白天,我们在街上遇到过,我……是向他推荐过玉片来着。”
“这样啊。”
老者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是客人。”
可威压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应妄顶着从骨头缝里传来的嘎吱脆响,极为艰难地仰了仰头,却正好对上了那老者……略带戏谑的目光。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
……那双眼睛分明深邃清明,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年近耄耋的老人!
而且,他好像是……
还没等他仔细确认,那魔修倏然抬手,紧紧扣住了应妄细瘦的脖颈!
他指尖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应妄举了起来。
“就算是客人,也没有不请自来的道理。”
应妄被他扼住咽喉,呼吸瞬间困难起来,细瘦的下颌绷出了一条极紧的弧线。
——他被逐渐加深的窒息感逼得眯起了眼,牙齿攀住了下唇。
就在他心一横,狠狠将下唇咬出血的瞬间——
一道剑气带着破空声横空而来,擦过应妄的耳畔,直直击在了那魔修手上。
“嘶——”
那剑气带着灼人的凛然锋意,使那魔修下意识地将人脱手甩开!
下一秒应妄眼前一晃,身躯被人牢牢揽住。极快的几个跳跃后,那人将应妄稳稳放在了地上。
应妄一边不住地咳嗽,一边抬眼望去——
是方才那个黑袍人。
那魔修眯了眯眼睛,眸中泛起危险的寒光。
“四方境的仙舟明日即到,”黑袍人哑着嗓音道,“若你我在此针锋相对,只怕对谁都没有好处。”
“阁下,还要不依不饶下去吗?”
应妄稍稍平复了些如雷鼓的心跳,轻轻舔去了方才他咬在唇上时,冒出的一点小血珠。
那魔修的目光,从黑袍人身上缓缓挪到了应妄的脸上。
随后,那张老态龙钟的脸露出一抹极为不搭、邪气四溢的笑容。
他的牙齿轻轻顶了顶腮。
“……那就请回吧,二位。”
黑袍人闻言,转身便领着人离开。他们身影还未走远,魔修的目光却仍在应妄的背影上细细打量。
他侧目,看向一旁已经被吓得跪倒在地的蔡邑。
“你刚才说,他本来想找你买玉片?”
“是,是……”
魔修眸中闪过一道奇异的暗红微光。
“为了进四方境?”
“……对。”
魔修缓缓笑了,舌尖轻轻舔了舔他有些干裂的嘴唇。
“那可真是……有趣。”
-
刚离开那片区域,应妄眸光一暗,脚步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前者拖地的衣袍一角。
那人随之转身,宽大的黑袍倏然滑落。
——其下赫然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
应妄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还好。
他差点以为……
被迫露出了面容,那人面上也没有丝毫不快。
在应妄略略诧异的目光中,他从袖口中掏出了一片玉片。
“你若是想要,先把这片拿去用。”他的目光有些沉,“……不要再这么冲动地陷入危险之中。”
应妄默然片刻,伸手接过了。
“谢谢。”
“你可有歇脚之处?”
“……有的。”
“那就回去吧。”
那人微微颔首,不再跟着他一起,转身自己先离开了。
应妄手里握着玉片,轻轻舒出一口气。
……难道,真让他碰上一个路遇不平的侠者了?
夜色浓重,他琢磨着时辰,在外面耽误的时间也有些久了。
得快些回去了。
整个小镇已彻底安静下来,应妄径直回了客栈。
屋内烛火微暗,里头沉睡的人呼吸匀称,一切与他离开时好像并无差别。
应妄轻手轻脚地走到床铺前,脱了长靴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师兄给他留好的那一半位置上。
只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应妄的身子微微一僵。
……元容转了个身,面朝着他,眼睫颤了颤。
11. 仙舟问缘
应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吵醒了元容。
……好在他似乎只是因为身边有动静,所以翻了个身而已。
应妄松了口气,目光从元容直挺的鼻梁上滑过,又落到了他如玉般的侧脸上。
……方才那人,怎么可能会是师兄呢。
最近自己真是有些太浮躁了。
应妄看了会儿元容沉静的睡颜,竟也有些泛起困来。
……这具没有修为的身躯还真是脆弱,甚至连闻厌都敢对他动手了……
脑中纷杂的思绪还没来得及转一圈,下一秒他便倒头沉沉睡了过去。
一直到身侧人的呼吸彻底沉缓下来,元容才睁开眼睛。
窗边那根不知什么时候再次燃起的小半根沉香,也在此时,正好燃尽。
元容却微微倾身,在应妄肩窝处轻嗅了嗅。
他眼神微暗。
……还是沾上了。
他面无表情地凝起一小团光束,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清理掉了方才那个魔修残留在应妄身上的魔气。
应妄睡颜安静,毫无所觉。
直到鼻尖再闻不到一点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他才收回了手。
“……小妄还不到身上该有魔气的时候。”他声音极低,语气亲昵,“就算有……”
他再次凑近了应妄,闻到了他发间熟悉的竹叶清香。
他轻叹了一声,眸中暗红一闪而过:“……也只能是我的。”
-
“早啊,小妄哥哥。”
应妄眼皮颤了颤,轻轻睁开了眼。
元孟带着笑容的脸出现在了眼前。
“睡得好吗?”
应妄眨了下眼睛,缓缓坐起身:“……嗯,睡得很好。”
“今天就是仙舟到的日子了,快起床准备。”元孟拉着他的胳膊道,“兄长已经在收拾啦。”
应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元容正在窗边将一个小包袱打包。
听见这边的动静,元容回头看他:“醒了?”
应妄道:“嗯。”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竟连师兄什么时候起身了他都没感觉。
“去洗漱吧,”元容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去拿些吃的来,咱们过会就出发。”
应妄乖乖点了点头,快速洗漱完毕,坐在了他们旁边。
桌子上放着几碟简单的清粥和包子,都还是热气腾腾的。
应妄有些心不在焉,拿起包子啃了一口。
昨夜一切发生的紧迫又混乱,如今细细想来,其实有许多不妥之处。
蔡邑给出的那些玉片,必然是有问题的。
而且,他背后的那个老者……
竟然是闻厌。
应妄脑海里再次出现,昨晚他濒临窒息前看到的那双眼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会是闻厌呢?
在他漫长又孤独的百年魔尊生涯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闻厌伴他左右。
闻厌其人虽极度狂妄自负,但作为魔尊座下的首席护法,他对自己倒还算忠心。但如今既是陌路人,他喜杀、嗜血的本性再不会有所遮掩。
总之,对现在的自己而言,闻厌绝非善类,不好招惹。
可偏偏昨晚他为了脱困,不得已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哪怕只渗出了这么一丝血味,闻厌只怕……也已意识到了什么。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
瞒不住的。
闻厌必然已对他起疑。
只是,他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还掺和进四方境开山收徒一事?
……还有那玉片。
哪怕黑袍人后来给他的那片玉片是没有问题的,可这玉片,他恐怕也不能再带了。
应妄轻轻咬下一口包子,有些郁闷地想着。
……白折腾一晚上,招来了个大麻烦,现下还不一定能进四方境的山门。
当真是……亏死了。
对上了元容欲言又止的目光,应妄敛了心神,朝他笑笑道:“我吃好了。”
元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这一桌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吃食,目光沉静。
他拭了拭嘴角:“……好。那我们便准备出发吧。”
三人简单收拾后便出了门。
回身关上房门前,应妄最后瞥了眼自己放在窗檐下,没有带走的玉片。
……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可惜,他用不上了。
今日是登舟日,清河码头人山人海。
三人站在人群末尾处,遥遥眺望着远处尚还平静的湖面。
“也不知道……等会仙人们会怎么判断有缘或是无缘?”
身侧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看便是你是第一次来的吧,”有一爽朗大哥听到了,笑着应了他的话,“等会仙舟到了,会有山门弟子下来维持秩序。”
“山门弟子会先初步筛选一遍,看你的年龄、体魄还有品行是否适合进门。”
“若通过了,才能到仙人那一步,察看你是否有缘登船。”
“若有幸上了船,还得经仙人分配,你是适宜进四大峰拜师入道,还是只能先在外门历练。这一套流程走完了,才算是彻底安了心。”
问的那人感叹道:“……这么麻烦啊!”
“那当然!”那大哥瞪大了眼睛,“四方境可是……天下第一仙门!”
“哪怕只是在里面当个杂役弟子,那也是极为有幸的。”
应妄瞥了一眼那心生向往的数人,淡淡嗤笑了一声。
有幸吗。
元容右手牵着元孟,左手突然握住了应妄的手捏了捏。
“别担心。”
他沉稳温和的嗓音带着笃定,极有安抚性地在应妄耳侧响起。
话音刚落,码头上突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
所有人闻声望去——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天空几乎都被遮蔽,仿佛如乌云压境。
有人吓得尖叫了起来:“那……那是什么?”
——率先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是一块巨型颅骨。它悬浮在半空,缓缓向码头靠近。
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是绵延百丈的脊椎骨节,每一节都粗如殿柱,流淌着灵光。
光看这具骨架,就能想象得到它生前该是怎样的硕大无朋。
码头上的人全都被此景震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颤声感叹道:“这,这就是……仙舟?”
——这哪里只是仙舟,这分明是一具完整的云鲸遗骸。
它确是真正的……仙家法宝。
仙舟靠岸时,整个鲸骸都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这头太古巨兽仍在呼吸一般。
码头处围观的数人纵有曾见过这阵仗的,也会再一次被这场景震慑到。
“……不愧是天下第一仙门!”
嗡鸣声渐隐,有数道人影出现在骨骸上方。
“今日十五,是四方境问缘之日,”其中一人开口,声音传遍码头,“还请诸位排好队列,依次上前问缘。”
“我等便预祝各位有缘之人,得偿所愿。”
人群逐渐肃穆起来,他们按照码头前的山门弟子指示,排起了长长的队列。
“走吧,”元容看着他们轻声道,“我们也过去。”
他们三人依次排进了队伍之中,前后皆是看不清尽头的人影。
……不过,队伍虽长,但进程却极快。没多久,他们已离残骸仙舟越来越近。
毕竟能进仙舟,得仙人指看的人根本没有几个。大多数人在山门弟子那一步便被拦下,少数进了仙舟又悻悻而归的,也大有人在。
应妄站在元容身后,张望了下四周。
他极为眼尖地在队伍里,瞧见了昨晚在蔡邑处买了玉片的那两个人。
一个在队伍前列,似乎还剩几位便能轮到他。
还有一个则在他身后数十位,正有些焦灼地望着前方的队伍。
应妄记住了后来者的位置,抬眼等着看前方那人是否能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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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筛选。
不多时,便轮到了那人。
他看起来很紧张,站在山门弟子前的脚步都有些飘。
队伍略略停了片刻,才又向前动了动。
应妄心念一动。
……山门弟子那一关,通过了。
他看着那人面上掩不住的狂喜,迈步上了仙舟。
……
“那人没下来了?”
“难道说……他通过了?”
等了片刻,见没下来人,门口候着的几位弟子了然对视一眼,接着放了后面的人进去。
这下有了定论,离得近的人群中瞬间有了声音。
“当真是幸运啊!”
“哎呀,真好……”
排在他前后的几位,更是捶胸顿足:“早知他有此仙缘,该与他结交一番才是!”
应妄有些微讶,拧了拧眉。
竟然……没被发现?
那玉片难道没问题?
那闻厌和蔡邑这番大费周章的行为……是何用意?
难道说……?
“通过。”
山门弟子简单干脆的声音,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
“……兄长,小妄哥哥,阿孟要进去了。”
应妄猛地回神,这才发现眼前已经轮到元孟了。
他从元容身后探出脑袋,朝元孟竖了竖拇指:“阿孟别紧张,没问题的。”
元容也温声道:“去吧。”
元孟朝他们点点头,转身上了仙舟。
等了片刻,元孟意料之中地没再下来。
队伍后方传来议论声:“这么小的孩子……都能过啊。”
“你懂什么,这说明她天赋够高。而且年纪还这么小,将来……指不定大有造化呢。”
山门弟子对视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排在其后的元容身上。
“到我了,”元容侧身,垂眼看着应妄,“小妄别紧张,我在里面等你。”
应妄张了张嘴唇:“……好。”
元容抚了抚他脑袋,转身对上了山门弟子。几乎是只看了他一眼,那两个弟子就给了放行。
“通过。”
应妄看着元容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唇。
依旧是等了片刻,都不曾有人被请下来。连那两个弟子眼底都微微露出些诧异。
连续三四个,都被留下了……?
此景更是在身后人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搞什么?连着几个都过了?”
“开玩笑的吧?”
一时间,一直和他们兄妹二人站在一起的应妄,更是惹得众目睽睽。
他身后那人,甚至极为自来熟地攀上了他的肩膀:“小兄弟……”
应妄错身躲开了。
那人一怔,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他正要开口,那两个山门弟子便看着应妄道:“……你通过了。”
“进去吧。”
应妄颔首致谢,没给身后那人一个眼神,径直登上了仙舟。
……遗骸庞大,在五步一弟子的指引下,他沿着鲸脊一路向前。
他脚下每踏出一步,脊骨两侧便有灵气溢出。整个仙舟流光溢彩,缭绕不散。
应妄一路走去目不斜视,表情平静得不像是来渴求入道的问缘者,倒像是这里的主人。
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他才停了步。
——云鲸肋骨层叠延绵,在他头顶撑起这片半弧区域,雄伟无比。
此景颇为壮观,应妄的目光,却只落在了大殿正中央那三人的身上。
——东清、西缘、北固三峰的峰主。
他的到来,没有引起这三人中任何一人的关注。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了他们面前。
站在中间的东清峰峰主,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身形高大,修为深不可测。又生得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孔,目光更是如出鞘利刃般凌厉直白,压迫感极强。
只此一眼,他冷声开口道。
“不合适。请回吧。”
12. 南渊峰主
东清峰峰主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应妄顿了一顿。
沉默片刻后,他直截了当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望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三人之中唯一的女子,北固峰峰主若水挑了挑眉,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道:“倒是个爽快小子,不似有些人,没选上便鬼哭狼嚎,惺惺作态,叫人厌烦。”
一旁的西缘峰的峰主芦云间,闻言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若水美目流转,眨了眨眼,“我看那孩子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那极阴之体就甚是难得……”
“怎么……大师兄连个机会都不肯给他?”
她口中的大师兄,东清峰峰主宗磐冷着眉眼道:“极阴之体者神虚体弱,心志难定,稍有不慎便容易误入歧途,堕入魔道。”
他淡淡瞥了眼若水:“这等心性不定之人,如何能进四方境之门?”
若水撇了撇嘴:“您也就是看小师兄不顺眼,这才……”
芦云间恰时一个眼神,若水闭了嘴。
宗磐神色未变,只嘴唇绷紧了一些。
殿中气氛凝滞了片刻,若水再度开口道:“好啦好啦,大师兄今日喜得一绝世之才,自然都不把其他人放在心上了。”
她笑着揶揄道:“……不知道大师兄要给元容一个什么身份?”
宗磐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一眼惊艳的少年,斩钉截铁道:“亲传弟子。”
闻言,芦云间和若水皆是一怔。
“我会亲自教导他,”宗磐肯定道,“此等十年……不,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定要好好培养。”
“他以后的修为,绝不会在你我之下。”
若水微讶后,缓缓笑了:“能得大师兄这般青睐,也是他的福气。”
芦云间接着笑道:“小师妹只提他,却不说自己也收了个得意弟子呢。”
若水眼睛弯了弯:“你说元孟?那丫头确实还不错。不过到底如何,还得入了门才知道。”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稍稍捂了捂嘴,“说起来,方才元容好像提到过,他们似乎是兄妹……?”
芦云间略一思索,肯定道:“是。”
若水声音放缓了些:“兄妹二人竟都是这等天资,实在是难得呢。”
她轻轻笑了笑:“也不知他们是哪里人氏。能养出这样天赋的孩子,想来必是个洞天福地之处。之后带队历练时,我可定要去一探究竟。”
芦云间笑笑,不置可否。
宗磐淡淡截过话头:“好了,先专注眼下的事吧。”他的目光看向殿门外:“且看看之后的如何。”
……
应妄默默顺着原路返回,心中滋味有些难言。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宗磐毫不留情的拒绝还是让他有些胸闷气短。
……习剑之人,果然无情。
应妄下了仙舟,毫不意外地感受到了外面众人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
“……我就说嘛,哪有人人都能过的道理。”
“怎么可能连进三个,那也太夸张了。”
他不适应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是轻轻拧了拧眉,快速走了过去。
只是路过队伍时,方才那个想与他攀谈的人冷冰冰地嘲讽了他一句:“……我还以为你们三个,个个都能被仙人另眼相看呢。”
“看来你也不过是被抛下的那个。”他轻嗤了一声,“拽什么。”
应妄越过他的时候淡淡扫了一眼,脚步稍顿。
那人硬着脖子迎上他的目光,还想说什么,手臂却突然被应妄一把握住了。
他瞬间一僵,想要将手臂抽回,却发现眼前人抓着他的手如铁钳一般,一时竟挣脱不开。
“……你!”
应妄五指微微用力,隔着衣袖用指尖捏了捏他的手臂。
他没有开口,只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人面色逐渐涨红,眼神变得极为慌张。
门口的山门弟子皱了皱眉,提醒他道:“你可以进去了。”
那人猛地回神,一把扯回了手臂,脚步极快,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应妄轻嗤了一声,低调地走回围观群众之中,兴致缺缺地看着眼前这一长串队伍。
……师兄没等到他,想来,也该知道他没有被选中了。
师兄定然还是会向宗磐提出要带他入门。宗磐爱徒心切,只是收个杂役弟子的事,自然也不会拒绝。
虽然肯定能进四方境的山门,可应妄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
……重生一世,这点小事,居然还是要靠师兄。
早知道,还是把玉片带上了。
他心情不太美妙地盯着脚上那双师兄给买的新长靴,浑身上下生人勿近的气场愈发强盛。
就这么过了半晌,漫长的队伍隐隐有了见尾的趋势,应妄终于等到最后买玉片的那人进了仙舟。
片刻后,没有人被赶出来。
看来,这个估计也没被发现……
——突然,仙舟内爆发出磅礴的灵气,其势排山倒海,湖面瞬间喧嚣浪起,码头前方的人都受到波及,摔倒了一排。
就在此时,有一人被从仙舟上扔了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正是昨晚拿了玉片的那人。
应妄挑了挑眉。
他满脸惊恐,甚至来不及龇牙咧嘴地喊痛,只忙不迭地跪好了,颤声道:“仙尊,仙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云鲸颅骨顶端,宗磐站在那里,周身尽是骇然杀意。
“你竟敢以玉片相欺,”他的声音冰冷刺骨,“看来我当真是太久不曾过问问缘一事了,竟不知何时有了这等掩人耳目的招数。”
那人痛哭流涕,磕头不止。
宗磐的目光冷冷扫过码头上肝胆巨颤的众人,寒声问道:“还有谁身上有这个东西。”
人群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应妄站得远,不似前排跪倒一片的众人那般直面他的威压,所以只撩起眼皮,好生看戏。
身侧突然有人小声问他:“你不怕吗?”
应妄扭头,看到一个二十来岁、面容颇为俊俏的青年,满眼好奇地看着他。
应妄无言片刻,反问道:“你不也不怕吗。”
那青年笑了。
“我不怕,是因为我都多大年纪了,”那青年笑吟吟地说着,“你还是个小孩儿呢。”
应妄细细看了他一眼,确定了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那青年颇有些自来熟的意味,还想与他攀谈几句。可惜他才刚张口,便没忍住侧头咳嗽起来。
安静到令人心慌的码头上,突然传来了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应妄:“……”
他有些狼狈地垂下了头,咬了咬牙:“我现在怕了。”
青年捂住了嘴,颇有些无辜地望了眼四周若有似无的目光,喘着气缓了缓。
高处的宗磐听到这边动静,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他刚想开口,跪在前方涕泪横流的那人却突然扬起了头:“仙,仙尊,我……我要举报!”
宗磐目光一凝:“你说。”
“……还,还有一人,也买了这玉片!”他似有破釜沉舟之意,举着三根手指哀声道,“他已经被选为了有缘之人,此刻就在仙舟里!小人若是说谎,一辈子不得好死!”
宗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你去指认,”
他语气阴沉,一字一句道:“若属实,我可以饶你一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眸中爆发出噬人寒意:“……方才被选中的问缘之人,”
“全部复查。”
前方弟子都动了起来,问缘的进程也不得不中断,惹得下方一片人心惶惶。
应妄身侧的青年轻轻吹了声口哨,点评道:“举报的这人不厚道。”
应妄浅浅扯了扯嘴角,表示赞同。
一通搜查下来,竟只抓出了三四个夹带玉片之人。
应妄看着这结果,挑了挑眉毛。
“这问缘之人会夹带玉片一事,倒也不稀奇了,”青年朝他笑了笑,“只是他们倒霉,今天来的是东清峰峰主,所以才被抓了包。”
“但是……”他顿了顿,似是在自说自话一般,“队伍里起了歪心思的,可绝对不止这个数。今天竟只有他们几个被发现了。”
青年突然侧目,看着应妄笑问了一句:“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应妄对上他含着探究的目光,心下微怔。
……此人不简单。
但他不仅对这人毫无印象,也丝毫看不出他的深浅来。
青年仿佛毫无所觉,又扭过头去,病歪歪地咳了几声。
这人究竟是谁?
应妄思索片刻,慢吞吞地答道:“……或许也没什么奇怪的。”
青年来了兴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哦?何出此言?”
应妄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东清峰峰主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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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再无遗漏。这说明手中有玉片的人,必然都在这里了。”
青年听到这个答案,撇了撇嘴:“没劲。”
“只不过……”应妄缓缓道,“可惜了那卖货之人的一番心思了。”
青年侧目道:“什么心思?”
“当然是为了卖出更多货的心思了。”应妄眯了眯眼睛,“卖货之人费尽心机地给了两个上等货出去,保他们必入选,想借此吸引更多人来买。”
“没想到,一朝被东清峰峰主抓了包,前功尽弃。”
应妄轻轻笑了笑:“……以后的生意,可就没这么好做了。”
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你说的倒是头头是道……”
“只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应妄顿了顿,看着青年饶有兴致的眼神,面无表情地回答了。
“因为我本来也想买。”
青年有些错愕地呆在了原地。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很欣赏你!”
等他笑够了,才伸出手拍了拍应妄的肩膀:“那为什么又没买成?”
应妄从喉间发出极为短促的一声轻笑,抬眼看向他:“这就是回答……你为何会感到奇怪的那个问题了。”
“你既然说夹带玉片一事已不稀奇,想来有关于此的交易早已数不胜数。”
“为什么一件已被默许了的灰色交易,现在却只有这么几个人被发现了呢?”
“今日有东清峰峰主坐镇,不会有漏网之鱼存在。”
“那么其他人……真的在队伍里吗?”
应妄似笑非笑地说道:“钱也花了,玉片也到手了,应该没有不来的理由吧。”
“那为什么……会来不了呢?”
自然是因为……
死了啊。
青年的瞳孔微微一缩。
应妄掩下眸中情绪,言尽于此。
那些玉片都是好玉片,仅有灵气高低之分而已。有玉片夹带在身,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此人周身灵气充沛,根骨可塑。
往往这些起了歪心思的人,要么是底子尚可,但没有十足把握的人;要么是苦修数年有了根基,只是不得章法的人。
这两种人,都是急于求成、想要得到机缘的人。
……他们,正是魔修眼里最好的补物。
或有天赋,或有根基,却也还不成大器。
只需要卖给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再以玉片自带的灵气定位,魔修不需要费吹灰之力,便能找到他们逐一击破,再吸取其功力以滋补自身修为。
他们明明买了玉片,却卖出了自己的命。
……闻厌做事,向来如此。
青年只稍稍思索了片刻,便明白了过来。
此事,已超过了可睁只眼闭只眼过去的范畴。
他的神情稍稍严肃了些。
“这件事,四方境会追查到底的。”
应妄一怔,敏锐察觉到了眼前青年话语里的立场之意。
……难道说?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青年,正好青年也在细细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应妄顿了一顿:“应妄。”
“是来求道问缘的?”
应妄点了点头。
“被东清峰峰主请出来了?”
应妄沉默一秒,再次点了点头。
“那是他没眼光。”青年果断道。
应妄哑然。
他们谈话的功夫,前方的人群已快散尽,只剩了仍在等候和不甘就此离去的数人在此徘徊。
“跟我来吧。”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他向码头前走去。
应妄微微睁大了眼睛,跟在他身后再次靠近了这个巨大的云鲸遗骸。
立于颅骨之上的宗磐,眼皮突然跳了跳。
应妄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青年,突然深吸了好大一口气。
随即,他几乎以全身都在颤抖的巨大力量,朝那高处的人喊道:“师兄——”
“我要收他为徒!”
喊完这一嗓子,青年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起码咳了有数十秒。
应妄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下意识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待青年缓过神来,他有些赧然地朝应妄摆了摆手,笑了笑。
“……自我介绍一下,”他咳得气喘,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颊上带了些潮红,“我叫南渊。”
“是南渊峰峰主。”
13. 便宜师尊
四方境有四主峰、四从堂。
四主峰分别为东清、南渊、西缘、北固,每峰各有其主修的功法。如东清峰主修剑术,西缘峰主修药毒、炼器之术,北固峰主修法术。
四从堂则是四主峰下设分管不同事务的门堂,也可以统称为外门。
在四主峰之中,唯有南渊峰既不对外收徒,也几乎无人知晓其主修功法到底是什么。
整座山峰神秘得仿佛只是为了凑数才存在的一样。
不过今天,应妄还知道了另一件事。
……这竟是唯一一座,以峰主本人名字命名的山峰。
“你意下如何啊?”
青年笑吟吟地看着他,似是真的在等他一个回答。
应妄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南渊峰的峰主要收他为徒?
他在心里有些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上一世,根本没这回事啊。
“什么意下如何!”
一声暴喝在他们身侧响起,带了些咬牙切齿。
“……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宗磐跃至他们眼前,脸色黑如锅底。
“是季老传讯给我,说有个极阴之体的小孩来四方境求道,我才下山来看看的。”南渊丝毫没在意宗磐黑沉的脸,无辜道。
季老……?
传讯?
应妄侧耳听着,心念一动。
莫非是……茶棚的那个老板?
宗磐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收徒一事事关重大,不可如此随意。”
“还好吧,”南渊眨了眨眼道,“我可是跟了他一整天,考察到现在才现身的。”
应妄一怔。
……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
南渊接着道:“我觉得……他还挺不错的。”
宗磐额角猛地跳了跳:“南渊峰从来没有收过弟子,岂容你一句话就坏了规矩!”
“规矩嘛,也是人定的。”青年歪了歪脑袋笑道,“他和我一样是极阴之体,我所修习的心法,于他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教训的话被青年句句顶撞了回来,宗磐狠狠皱了皱眉,似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震声道:“……你以为你修习的心法是什么好东西?还要拿出来误人子弟!”
——这句话太重,说出口的瞬间,四周气氛瞬间凝滞了下来。
看见南渊微僵的脸庞还带着刚才咳出的潮红,宗磐稍稍冷静下来,隐隐生出些后悔之意。
可他唇线绷得紧直,最终还是一声没吭。
正在三人僵持之际,不远处传来一道应妄熟悉的声音。
“——小妄。”
应妄抬头,眼睛微亮:“……元兄。”
是师兄。
元容走了过来,见到宗磐时,先端正地行了一礼。
“……仙尊。”他斟酌着用词,问了句好,随即目光又移到了南渊身上,“这位是……”
“你好啊,”南渊朝他笑笑,“我叫南渊。”
元容微怔,随即肃然道:“南渊仙尊。”
宗磐语气略有些生硬地问道:“你们认识?”
他指了指应妄。
元容颔首:“嗯。他是我……很亲密的家人。”
家人……?
南渊眼珠稍稍一转,立马猜到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小公子,只怕是他师兄刚收下的徒弟。
他来了些劲:“这位小公子,你也不想丢下你弟弟一个人吧。”
“那是自然。”元容认真道,“我这次来便是相求仙尊,能否带小妄一同入门。”
“不过……我方才好像听见了南渊仙尊有意收小妄为徒一事,”
一直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冷静自持的少年,此时脸上也带了些期许:“此事可当真?”
“当真当真。”南渊笑眯眯地抢答道,“我对你弟弟很是满意,”
他有些促狭地看向宗磐:“……就像峰主对你一样。是吧宗峰主?”
宗磐看着南渊,额前青筋隐隐一跳,嘴唇抖了抖。
却到底没说出个不字。
“那真是太好了。”元容松了口气,目光清浅又温和地看向应妄,“我就知道小妄没问题的。”
应妄怔然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抬眼又对上元容这样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胸口有些酸涨。
“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了。”南渊笑着拍了拍应妄的肩膀,“虽然跟着你师尊我呢,可能没什么福能享,”
他又顺手薅了把刚认来的小徒弟脑袋,“但保你有吃有喝,还是没问题的。”
宗磐沉沉的目光从南渊移到应妄,又从应妄身上挪回了南渊处。
他的声音有些冷:“……南渊,你最好考虑清楚了。”
他似是气极,一句话也不愿再多说,转身便离开了。
……只是没走两步,他便听到了身后青年浑不在意的一句浅笑轻语。
“多谢了啊,宗峰主。”
宗磐眉眼稍淡,没有回头。
“行了,你们就准备准备,跟着仙舟一起回四方境吧,”南渊朝他们挥挥手,“明日有开山大典,我若没有回来,小妄便自行回南渊峰等我吧。”
“……你去哪?不回四方境吗?”应妄见他要走,下意识地问道。
“你还打听起你师尊的闲事来了。”南渊弹了弹他脑袋,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我先走了,你们回吧。”
他转身颇为潇洒地离开,却恰好一阵冷风而过,惹得他摆好的姿势被破坏,不得不停下来狂咳不止。
……他这师尊,怎么看起来命不久矣啊。
在应妄刚想追过去的时候,南渊却摆了摆手,径直向前走了。
“哦对了,还不曾向你们道贺。”他突然回身,朝他们笑了笑。
“欢迎……入我四方境。”
-
临近夜晚,云鲸骸骨在月色下发出了沉重的嗡鸣声,再度启航。
应妄同元容和元孟一起站在肋骨间向外瞧,看着眼底的清河镇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于眼帘。
应妄轻轻吐出一口气。
“在想什么?”
应妄抬眼,看着月光下元容泛着微光的侧脸,浅浅笑了笑:“……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应妄很少笑,多数时候情绪都极为内敛。
这是难得一次,有这样直白且轻快的笑意。
他真的很高兴。
元容心念一动,眉眼柔和下来:“……我们都在这里。这就是真实。”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可应妄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止不住的狂跳起来。
他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看着天边的星河流转,高悬明月。
“……真的是你们。”
三人闻声转身,看见周回正有些意外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方才便听其他人说,南渊仙尊破格收了个弟子,是难得一见的极阴之体,”周回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应妄身上,“我便在想……会不会是你。”
“如今一看,果然不错。”
元容温声道:“再次相见也是缘分。”
周回颔首道:“确实如此。”他朝应妄拱了拱手,“山间一事多有得罪,还请你不要介意。”
应妄道:“不会。”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南渊仙尊竟也会收徒,”周回看着应妄的目光带了些打量,“你真是走大运了。”
应妄顿了顿,主动道:“此话怎讲,还请周兄赐教。”
……他想多了解一点自己这位横空出世的师尊。
周回摆了摆手:“以后既是同门,你唤我一声周师兄便是。”
“关于南渊仙尊,我了解的也不多,”他沉吟片刻,“只知道他是师祖最后收的弟子。是除了若水仙尊外,其他几位峰主最小的师弟。”
关于这一点,应妄在上一世便有所耳闻。
但南渊峰峰主这号人物太过神秘。他不仅从不曾与南渊打过交道,甚至听闻到的,有关于他的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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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都真假掺半,难以判断。
周回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我也是看在你将要拜入南渊仙尊门下,才悄悄同你说这些秘辛的。”
应妄肃然道:“周师兄请讲。”
“你别看南渊仙尊现在这样……听闻,当年他刚拜入师祖门下时,也是一等一的天之骄子,天赋极高。”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他修炼时差点走火入魔,在境内大开杀戒,险些酿成一桩宗门惨案。还好,被师祖及时拦下,但他却是修为尽毁,形同废人了。”
应妄轻轻眨了下眼睛。
也就是说,他这便宜师尊,如今竟是个等同于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难怪一副病歪歪的模样。
“当时师祖为救他一命,不得已将他炼成了极阴之体,连带着师祖自己也元气大伤,满身修为几乎散尽。”
元孟在一旁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事之后,师祖便常年闭关,南渊仙尊也一蹶不振。”
应妄听得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不过即便如此,师祖心里依然是挂念着这个最小的弟子的。”周回轻声道,“昔年师祖闭关前,特地嘱咐要单独给南渊仙尊一座山峰供他疗伤修养。”
“除此之外,好像又传给了他一门独门心法。这门心法,哪怕是宗峰主都不曾传承到……于是,这便有了南渊峰的存在。”
说到这里,周回有些怜悯地看了看应妄与元容,“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你们。”
“南渊仙尊与宗峰主……关系极差。”
他特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据说少时两个人便常比来比去,南渊仙尊天资虽高却玩世不恭,而宗峰主既是师祖首徒,性子又沉稳端直,所以向来看不惯他这副样子,”
“以至于后来,南渊仙尊险些毁了四方境和师祖一事,宗峰主至今还怪着他呢。”
“你们两人,一个拜入东清峰,一个拜入南渊峰,”周回语重心长地说道,“日后为着避嫌,也要少些来往才是。”
一直在侧旁听着的元容,恰时浅笑着开口道:“这个就不劳周兄费心了。我想两位仙尊都是明事理的人,自是不会为了这等小事介怀。”
应妄回想起方才看到宗磐对南渊的态度,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周回还想说什么,元容眼眸微闪,轻声打断道:“……时候不早了。明早仙舟抵达后还有开山大典。流程繁琐,今夜不宜熬到太晚,就先回去吧。”
周回点了点头:“……确实。”
“还得多谢周兄今日为我们解惑,”元容朝他笑了笑,“阿孟,小妄,我们走吧。”
应妄跟在元容身后,随着他在自己房门前停了步。
元孟朝他挥挥手:“晚安小妄哥哥。”
“嗯,阿孟也晚安。”
“晚安小妄,”元容站在门口,依旧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好梦。”
“晚安,”应妄站在门前看着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才低声道,“……师兄。”
元容微微讶然,随即笑了。
将房门轻轻掩上,应妄躺在榻上,需极为努力才能压住自己略略上扬的嘴角。
……他竟然,有了师尊。
将人送回屋后,元容牵起一旁元孟的手,送她回到隔壁的房间。
“兄长,小妄哥哥真的很高兴。”元孟握着他的手,眼眸微亮,“看来,他很喜欢这个师尊。”
元容勾了勾唇角:“嗯。”
元孟仰起头,小声道,“不过方才那个周回哥哥也说了,南渊仙尊本来是不收徒的。”
“……兄长是怎么做到的?”
元容顿了顿,脸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兄长什么也没做。是你小妄哥哥本就足够优秀,才会得到南渊仙尊另眼相待。”
他心平气和地看着眼前骸骨间流转的灵光,淡声道:“……我只是,带你们在茶棚歇了歇脚罢了。”
他弯了弯眼睛:“仅此而已。”
14.拜师大典
应妄睁开眼时,天光微亮。
仙舟恰时靠岸,与在清河镇时一样,船体发出了沉缓的嗡鸣声。
他起身,指尖轻轻摩挲过床头的云水蓝道袍。
……实在是,久违了。
他换好衣服,推开了门。仙舟此时正停靠在急悬而下的灵瀑边,却丝毫没有受到湍急水流的影响。往远处望去,群山之间的四座主峰势如破竹,巍然屹立于云间。
每座主峰周围细密分布着数座侧峰,山峰之间虹桥交错,有仙鹤成群飞过,鹤唳清越。
——这便是天下第一仙门,四方境。
应妄走出门时,恰好元容也推门而出。
“小妄早,”元容看到他,眼睛微亮,笑着朝他走过来,“睡得好吗?”
“嗯。”应妄点点头,“师兄呢?”
“我也睡得很好。”
元容垂眼看了他片刻,随后伸出手,轻轻把他衣襟前的一处褶皱抚平了:“等会大典结束后,我们便要分开,去各峰报道了。”
“南渊仙尊还未回山,此时南渊峰上怕是一个人也没有。若是有缺的东西,就来找我。”元容细细嘱咐着,从怀中拿了一块青玉玉佩出来,放在了应妄的手中。
“不方便的话,就用传讯玉联系我。”
应妄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心中泛起暖意。
“我们虽然分在了不同的山门,”元容微凉的手心不经意间拂过了应妄的侧脸,“但还好,距离也没有相隔太远。”
应妄睫毛微颤了一颤。
“发生任何事,都一定要先来找我。”元容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明白了吗?”
……饶是应妄再怎么佯装平静,也顶不住如今师兄真的把他当小孩儿一般轻哄。
他有些脸热:“……我知道的,师兄。”
元容揉了揉他脑袋:“乖。”
接了元孟,三人随着人群一同下了仙舟,真正踏上了四方境的土地。
三人沿着白玉铺就的山道向上走去。两侧古木参天,枝桠间隐约可见飞檐斗拱,仙逸非常。
山道转折,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白玉殿堂铺展眼前,已有数百人聚集在此,皆身着云水蓝道袍,静立等候。
应妄抬头望了望。
——远方高台上,三位仙尊位列最前方,引来无数人钦慕的目光。
而在最右方,还有一把空着的椅子。
……看来,南渊还没有回来。
应妄收回目光,垂眼站好了。
直到偌大的广场安静到只闻衣袂窸窣声后,站在中间的宗磐才轻轻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台下众人,声量不大,却字字清晰入耳。
“……今日四方境开山收徒,承仙道薪火。尔等不负众望,入我山门,当守门规、勤修道,心向善、护苍生。”
“仙途漫漫,今日便是你们的起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个个斗志昂扬的新入门弟子。
“望尔等勿忘凡尘,勿失本心,勿负仙缘。”
最后一字落下,他便退回了仙尊之列。
一旁的芦云间见他话毕,自然接过了主持重任,进行下一步的拜师礼。
杂役弟子自不用谈。而那些外门弟子则多半拜入主峰下属侧峰的事务堂,早已分配好了各自的教引师兄、师姐。
而在这拜师礼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内门弟子的拜师礼。
——其中,还有两位仙尊收的是亲传徒弟。
百年来,这还是宗磐第一次收亲传弟子。
也是向来神秘无闻的南渊峰首次收徒。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元容与应妄身上。
亲传弟子拜师,需逐一上前,向各自的师尊行三拜九叩大礼,接受师门信物。
应妄跟在元容身后,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高台上,问缘时见过的三位仙尊端坐于台前,看着他们一个个在眼前站定。
一旁的长老缓声道:“——东清峰,元容。”
元容稳步上前,在宗磐座前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弟子元容,拜见师尊。”
宗磐向来冷硬的面容稍缓,从玉盒中取出一柄长剑。
此剑剑身古朴简素,唯剑柄处嵌着一枚白玉。
“这将是你仙途上的第一柄剑,”宗磐垂眼静静望着这个他一眼便认定的弟子,“愿你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此时你拿起它的初心。”
元容面容沉静,双手接过长剑时,眸光微暗。
他朗声答道:“弟子谨记。”
自他之后,西缘峰和北固峰的拜师礼按顺序很快一一而过。
芦云间扫了眼空悬的第四张座椅,轻轻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礼既已成,接下来……”
“南渊峰呢?”
宗磐突然开口,殿中瞬间一静。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独自站在一角的应妄,冷声道:“南渊峰峰主没规矩便罢了,弟子也不来行拜师之礼吗?”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部聚焦在角落的应妄身上。
……南渊不在,这张椅子空着,他该如何行礼?
应妄面不改色地上前数步,朝着空椅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毫不犹豫地倾身,额头轻触到有些微凉的白玉。
三拜,九叩。
拜完三下,他刚迟疑着要不要起身时——
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
“行了,”头顶上方传来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心意收到了,起来吧。”
应妄猛地抬头——
南渊略带着些笑意的脸庞出现在他眼前。
……南渊来了。
应妄眼前微微一亮,松了口气。
可是再看了一眼后,应妄又轻轻蹙了蹙眉。
……眼前的南渊虽然脸上还带着笑意,可他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状态实在不太好。
他先朝宗磐拱了拱手:“路上有事耽误了一会,还望宗峰主勿要见怪。”
宗磐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南渊本人,仿佛更是没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状态有多差一般,随手将一枚刻着“四方”二字的令牌扔进了应妄怀里。
“从今日起,”南渊勾了勾唇角,“你便是我南渊峰下唯一的弟子。”
“我对你没有什么剑指苍穹、名震仙门的要求,”他粲然一笑,“只要你永远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就好了。”
应妄一怔。
台下沉寂片刻后一片哗然,连带着身旁的两位仙尊也微微讶然了一瞬。
宗磐拧了拧眉。
南渊朝应妄略一颔首,目光移向宗磐:“我这边结束了。”
宗磐盯了他片刻,挪开了视线,朝芦云间道:“继续。”
他语气冷淡,似是根本不想再看南渊一眼。
芦云间稍稍松了口气:“好。”
他接着主导了接下来的流程,在底下弟子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中,快速结束了今日的开山大典。
礼成后,各峰领着新弟子去往各峰报道。
元容刚走到应妄身侧,便被宗磐唤了去。
他无奈朝应妄笑笑,只得匆匆留下一句话。
“安顿好了联系我。”
应妄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别让宗峰主等久了。
南渊站在一侧,看着应妄朝他走了过来。
“走吧,”南渊弯了弯眼睛,“回南渊峰。”
应妄轻声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白玉殿堂。南渊掏出符咒,指尖凝聚出极其微小的光晕,将符咒点亮。
符咒化为一叶扁舟,载着他们向最孤寂的一峰而去。
一路上南渊都没怎么说话。在扁舟落地消散的那一瞬间,他却骤然向前一跪,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应妄瞳孔一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南……师尊!”
南渊一手撑地,一手捂住了嘴唇。
点点鲜血自他指缝间溢出,整个人看上去苍白如纸,风一吹尽可散去一般。
“——你怎么了?!”
应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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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地起身便想去寻人,南渊却虚虚按住了他,轻声道:“……扶我进屋吧。”
应妄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抓紧他的手,搀扶着南渊进屋躺下。
还没进屋,他就闻到洞府内有一股极重的药香。应妄紧皱着眉在洞府内张望,看到了角落里一桌的瓶瓶罐罐。
南渊的脸色实在太差。他心急如焚,几步跃过去一个个翻看,总算在大小瓶罐中找到了止血的药丸。
“快把这个吃了。”
手里突然被塞进了药丸,南渊顿了一顿,仰头乖乖吃下。
咽下药丸的功夫,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应妄看了一眼。
……他这小徒弟,虽然看起来着急,却还能有条不紊地从满桌瓶罐中,精准地挑出对的那个拿给他。
不仅识药,还对其功效了如指掌。
……还真是不简单啊。
南渊半倚在榻上,气息微弱,可目光仍然清明。应妄乍一对上他那有些似笑非笑的眼神,瞬间如被人当头棒喝一般心沉了下去。
……会不会太明显了。
他这便宜师尊……可不是个好糊弄的。
简单调息后,南渊终于不再咳血,慢慢缓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取过一旁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应妄抬眼看向他。
南渊看了眼应妄有些僵硬的脸,意有所指地点评道:“你懂得还挺多。”
应妄张了张嘴唇,正想着该如何不那么苍白地圆过去时,南渊反倒先朝他笑了笑,仿佛并没有太在意一般浅浅道:“是件好事。”
应妄微微一怔,有些哑然。
南渊揉了揉眉心,话语间带了些倦意:“我可能……要睡一会。”
“……应该不会太久,”他双眼微微眯起,“这南渊峰上只有你我二人,你若看中了哪个洞府,直接住进去就是。”
“要是缺什么,或者有谁为难你,”他的声音渐渐小了,却还是能听出些许揶揄笑意,“……你便去找你那师兄,想必他会护着你。”
“若是到了,他都解决不了的时候……”
说到最后,他已是仿佛在喃喃自语般嚅动着嘴唇:“你再来唤我。”
最后一句交待完,他竟是脑袋一歪,就这样睡了过去。
应妄:“……”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靠近了去,轻轻触了触他的鼻息。
……是活的。
他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许久。
南渊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也绵长起来。虽然仍紧皱着眉,但似乎就真的只是……睡着了。
应妄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就这样在他面前昏睡过去的青年。
半晌后,他伸手替南渊掖好了被子。
只是,在握着他的手腕,想将其塞进被子里时,应妄的动作一顿。
他将食指中指并拢,迅速而无声地按在了南渊微弱跳动着的脉搏处。
他目光一凝。
……魔气?
他师尊的经脉里,怎么会有魔气?
应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阖了眼,再度轻按下去,细细感受着他师尊经脉里一闪而过的那道气息。
不对,这不是天然存在于他师尊经脉里的魔气。
这股气息在南渊经脉里横冲直撞,有些熟悉,好像是……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闻厌?
-
黄昏将近,元容脸上挂着浅笑,一边向跟他打招呼的弟子颔首致礼,一边心不在焉地看了眼腰间挂着的青玉玉佩。
……整整一下午,它都没有亮过。
想起今日大典上南渊那极其难看却还强颜欢笑的脸色,元容极轻地拧了拧眉。
不应该。
带着歉意婉拒了最后一个想来与他攀谈片刻的弟子,元容转身离开。
只是走了没两步,他却突然感觉到,腰间玉佩正在逐渐发烫。
他面色微冷,抬眼向远处山峰望去。
……他等了一下午,都没等来音讯的那人,此刻正离他越来越远。
15.竟然是你
应妄离开之前,顺便带走了一把桌上的符咒。
以他如今薄弱的魂魄之力,最多能在危急时刻抛出一片竹叶刃。
……关键时刻,符咒可是能救命的。
应妄找出了今日载他们来南渊峰的飞叶符,指尖凝聚一点灵力,唤出了一叶扁舟。
他毫不犹豫地倾身而上,控制着小舟飞速向山外而去。
……还好他如今入的是南渊峰,身上还带着四方境的令牌,无人管束他。若换作是上一世的内务堂,他如今连屋门都出不去。
只是,一想到等会可能要见到的人,应妄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
南渊没有随着仙舟一起回程,而是在开山大典开始之后才匆匆赶回……他大概能猜到,南渊去做了什么。
在南渊和自己表明身份前曾说过,玉片一事,四方境会追查到底。
……但他没想到,他师尊竟一个人去追查了此事。
——而且,多半是为了自己。
应妄坐在小舟上,听着耳侧风声,垂眼看向脚下急湍的飞瀑。
……四方境的人怎会不知他和师兄、阿孟是从西山禁地里走出来的孩子。
南渊这等绝顶聪明之人,想来也会对自己的来历有所猜忌。
但他选择了……接受。
不仅接受,甚至……还替自己瞒了下来。
此事若交由四方境出面追查,必然会顺藤摸瓜地查到闻厌身上。
而自己与闻厌有过接触一事,也一定会暴露。
他是一个经不起细查的人。若是魔尊血脉一事被发现,眼下的他根本无力抵抗。
于是南渊自己去追查了玉片一事,经脉里才会被闻厌留下魔气。
得出这个结论时,应妄有一瞬间的茫然。
……南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因为自己是他才认下了一天的徒弟吗?
思绪重重间,他驱使的小舟被一阵气流卷住,差点侧翻。
——不过,也没法□□了。
熟悉的气息如阴冷的毒蛇般缠绕上来,倏然将他翻下小舟,他顿时狠狠摔在了山间的草地上。
应妄脑袋摔得一晕,还没来得及反应,几根冰凉的手指便扣上了他的脖颈。
带着些凉薄气息的低语落在了耳侧:“……找到你了。”
应妄被迫仰起头,透过眼前细碎的光影,看清了眼前人熟悉又陌生的脸。
——闻厌。
他一时怔在了原地。
察觉到应妄有些错愕的视线,闻厌眯了眯眼,眸中骤然闪过一抹戾气。
……他应该从未见过自己的模样才对。
不过,无所谓了。
反正是要死的人了。
闻厌笑了笑,指尖微微用力:“……你知道吗,从你那天离开后,你鲜血的味道,我可是回味到了现在。”
“我找了你这么久,却不曾想到……”
他将鼻尖凑近应妄的脖颈,逼得应妄不得不僵硬地向后退了退。
“有着魔尊之血的你,竟踏上了前往四方境的仙舟。”
他低低笑了笑,似是觉得十分有趣。
应妄眯起眼睛盯着他,眉眼微冷。
“你的血这么尊贵,这么香……”闻厌的指尖几乎就要掐破他的皮肤,“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他近乎着迷般向那伤处靠近:“跟我走,我——”
——噗!
侧颈处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血液唰地溅上了他的侧脸。
闻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下意识地想抬手,却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
——刚还被困在自己身下的那个人猛地一脚将他踢翻,飞速退远了数步。
……他的右手指缝间,夹着一张定身符。
而左手,是一片染血的竹叶。
只是方才还锋利到能在他脖颈上,瞬间划出一道至深血痕的竹叶,现在却软趴趴地垂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淌着血。
颈侧鲜血如注,闻厌却被迫钉在了原地,连伸手捂住伤口都不能,只得目光阴狠地盯着他手里那片竹叶。
……竟是阴沟里翻了船。
接连抽取魂魄之力驱使竹叶和符咒,应妄颤着手跪坐在地,全身经脉枯竭发痛,连呼吸都染上了血味。
这是他目前能使出的全力。
……还好。
对面那人也是强弩之末。
应妄看着闻厌生得雌雄莫辨、俊美非常的妖冶面孔,缓缓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闻厌此人从不喜以本来面目示人,所以常以各种不同的皮囊伪装。见识过他本来面目还活着的人,恐怕都不会超过一只手。
可他今日竟用自己的面孔出现了。
这只能说明……他如今被削弱得连维持易容的术法都没有。
回想起南渊身上的魔气,应妄即便有些难以置信,却也无法否认——
……将闻厌重伤至此的,只怕是他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师尊。
应妄粗喘了两声,缓缓站直了身子。
定身符能够维持的时间不算久,他需得抓紧了。
“……你在南渊身上留下魔根,就是想引我出现。”应妄在他身前几步的距离停下,“现在,我如你所愿的来了。”
闻厌眯了眯眼睛。
“只要你把他身上的魔根除去,”应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略沉,“我就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南渊会吐血成那样,固然有他自己身子弱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闻厌在他身上植下了魔根的缘故。
魔根一旦植入人体,魔修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如抽丝剥茧般吸取人的精气转为己用。
……就凭他师尊那副破烂身子,不出一年功夫,就会被吸干精气而死。
但说实话,南渊身上那点修为,闻厌恐怕是根本瞧不上的。
他这么做了,又偏偏留下了痕迹,只是为了引自己出现罢了。
闻厌干脆放松了身体,浅笑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
“就凭这个。”
应妄从脚边捡了块碎石,眼也不眨地朝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苍白的皮肤里渗出了小小的血珠,一点一点将他手腕沁红。
闻厌猛地瞪大眼睛,闻到了空气中那香甜的味道。
……让他喝一口。
只要让他喝到一口魔尊的血,他被那病秧子打出来的伤就能恢复如初,修为甚至还能精进一步……
好香,好想……
应妄盯着他逐渐有些癫狂的眼神,冷声道:“现在,除掉。”
……定身符有了微微松动的痕迹。
闻厌袖口下的指尖动了动。
他笑了。
“可以。”
他嘴唇微动,浅浅念了两句。
“……魔根已除,”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应妄,像是一只许久未进食的野兽,“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应妄看了他一眼,右手举起竹叶,在他眼前晃了晃。
随即,他拿竹叶的边缘在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上,轻轻一刮。
——竹叶上瞬间又多了一抹血痕。
应妄定定看了他一眼,轻飘飘地松了手。
那片竹叶,落在了离闻厌数步远的地面上。
“定身符还有半炷香功夫,”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看了眼已经有一只手臂能动的闻厌。
“——你便等符咒失效后,自己拿吧。”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闻厌被那可望不可及的竹叶激得双眼猩红。他盯着应妄渐远的背影,轻轻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似乎这样就能尝到那血液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在问缘日那天,打听到的这个小孩的名字。
“……应妄是吗,”闻厌目光森然,“我记住你了。”
……
应妄飞速在林间穿梭,直到跑到一个稍显隐蔽些的密丛里,才缓缓停了步。
这里是四方境外的界山,地形复杂,暗藏玄机。再乱走下去,反而容易出事。
他必须得赶紧回四方境。
一旦闻厌恢复后追杀过来,他不会再有任何逃生之机。
……可他现在没有法力再驱使符咒了。
该怎么办?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左手垂下的瞬间,好像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的手一顿,低头将腰间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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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拿了起来。
是元容给他的传讯玉。
莹润的玉佩,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着烫。
应妄迟疑片刻,轻轻敲了敲玉佩。
他没什么底气地朝着玉佩轻唤了一声。
“……师兄?”
……
在闻厌半个身子能动的时候,他便伸手想要去够那片竹叶。
……虽然这个动作让他感受到久违的耻辱,但只要让他稍稍舔上一口那血,他的力量便能瞬间恢复一半不止。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等他抓到了那小子,他定要将人关起来,日日夜夜饮他的血、吃他的肉。
他的手,几乎就要碰到那片竹叶的尖尖。
只要再向前伸一点点……!
——嘎吱。
一只长靴,擦着他的指尖,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片竹叶上。
闻厌身子微微一僵。他顺着长靴向上抬起了头,惊骇到破了音——
“是你?!”
那个在清河镇时便救了那臭小子的黑袍人?!
闻厌眼中满是惊怒,狠狠握紧了拳头。
那长靴轻轻碾了碾地,导致鞋面都溅上些草木汁液。
长靴的主人不轻不重地开口了,依然是那道有些沙哑的声音:“这是第二次了。”
闻厌的手不自觉地抠住了身下的青草,黏腻的汁液沾了他满手。
……为什么,他也能一眼认出自己?
明明他几乎从不以自身面孔示人!
黑袍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蹲下了身,拧过了他的下巴。
闻厌被迫与黑袍下的那只眼睛对视,顿时被那眼神里的寒意冰得一颤。
他根本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可与那阴沉目光对上后,他心中有了一个奇异的猜想。于是他大着胆子,又细细看了一眼。
“你这张脸,真是令人生厌。”
黑袍人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指尖霎时用力,将闻厌甩至一旁。
……这张脸,曾恬不知耻地在应妄身边百年之久。
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像个阴魂不散的臭虫一般跟在他身侧。
甚至到了后来,这张脸上还带了些可笑的期待,和一些令他多看一眼就暴戾难掩的……
痴心妄想。
黑袍人冷冷眯了眯眼。
该毁了这张脸才是。
只是他杀心刚起,闻厌却突然强撑起身子,伸出手——
一把掀开了他的兜帽。
短暂的凝滞后,闻厌仰倒在地,狂笑不止。
“……竟然是你,哈哈哈!”
“太有趣了,真的是太有趣了。”
他丝毫不顾眼前人满身的戾气,自顾自地仰头大笑:“……横空出世的东清峰峰主首徒,”
他戏谑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元容,没有忽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红。
“……竟是个早已入了魔的疯子。”
他索性仰倒在地,勾了勾唇角:“——我猜,他还不知道此事吧?”
元容的目光阴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毕竟问缘那日,我瞧你们还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呢。”
顶着元容含着杀意的眼神,闻厌轻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四方境内,竟这般卧虎藏龙……”他低低咳了两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会好好保守这个秘密。”
闻厌虽然额前冒了涔涔冷汗,却还是一脸无谓地朝元容浅笑:“——打个商量,今日饶我一命如何?”
“……你总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他在赌。
闻厌嘴角弧度未变,可后背早已湿透。
元容眼角微动,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一样,指尖凝起一道锋利的微光。
——牵扯到眼皮上的那颗小痣也轻轻一晃。
他扬起指尖,光影闪在闻厌脸上的那一瞬间——
他隔着衣襟,突然感受到胸口处微微一热。
是传讯玉。
随之而来的,还有骤然出现在他脑海里,带着些试探的轻轻一句——
“……师兄?”
16.是我不好
元容突然停滞的动作,让闻厌的心脏瞬间狂跳不止。
……这个人要真想杀他,就如碾碎他脚下的那片竹叶一样容易。
突然停下,是发生了什么?
闻厌福至心灵,突然想到元容三番两次出现,似乎都是因为方才匆匆离开的应妄。
“……我如今元气大伤,或许三五年都难以恢复,”他额前淌下汗,字斟句酌地说道,“……在此之前,我保证不会再打他的主意,也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
元容垂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找你,是因为南渊?”
似是没想到元容连这个都知道了,闻厌狠狠咬了咬牙:“……是。”
元容缓步走向他,俯身揪起他的头发,垂眸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么现在,把你那点小伎俩收起来。”
闻厌浑身一僵,牙关咬得发颤才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他极其不甘地将留在南渊体内的魔根,彻底去除了。
元容扬手将他松开,居高临下地缓缓开口道:“……记住你今天曾说过的话。”
随即他身如鬼魅般消散在原地,只余山风卷起几片枯叶。
……就这样?
闻厌有一瞬间的错愕,待人真的走远后,他脸上的苍白才渐渐褪去。
他看向地上那片被碾出汁液、混着泥土的残叶,极冷地扯了扯嘴角。
……算他这次倒霉。
-
“你在哪?”
听到脑海里骤然响起的熟悉声音,应妄愣神了一秒,忙握紧了玉佩。
“我……在四方境外面的界山,”应妄轻声道,“现在……好像回不去了。”
玉佩那端静了片刻。
“等我过来。”
握着玉佩等元容过来的功夫,应妄脑中闪过无数解释的理由。
……贪玩?好奇?还是意外?
哪一个理由他师兄会信?
思索了片刻,他有些自暴自弃地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手中折了根枯枝。
……圆不过去了。
远处天际,一道云水蓝的剑光破空而来。
应妄手中的枯枝,被他咯嘣一下折断了。
剑光转瞬即至,在他头顶悬停。元容御剑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脚下正是那柄拜师大典时,宗磐才赐给他的剑。
虽然他的御剑之术看起来还有些生疏,但显然他已经基本掌握其法了。
似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应妄有些讷讷地唤道:“……师兄。”
元容看着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朝应妄伸出手:“上来。”
应妄微怔,伸手握住了。
元容手腕微微用力,将人一把拉上剑身,好生放到自己身前。
他低头看了眼身前有些低垂的圆脑袋,轻声道:“回去了。”
剑身似是在应和他的话一般微微嗡鸣着,在元容的控制下缓缓向上升起。
应妄稳住身形,垂眼看着脚下一点点变小的山野。
他不动声色地向林间闻厌所在的方向看去。但似乎……已经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了。
……跑得还挺快。
他刚收回目光,半空中的长剑似是被一阵劲风裹挟,狠狠颠簸了一下。
应妄的身体猛地一晃,脚下也一滑。
元容稳住剑身,眼疾手快地揽过他的腰,把人捞了回来。
元容身上那股有些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应妄听到他带着歉意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抱歉,山间气流不稳,我掌控得还不够好。”
“……没吓到你吧?”
“没事,”应妄定了定神,声音在风中有些含糊不清,“师兄现在就能御剑,已经很厉害了。”
元容确认他站稳后,将手虚虚放在他身侧护着,温声道:“之前有仙人点拨过我,所以本来就会了一些。”
剑身载着两人升空,逐渐趋向平稳。耳畔风声呼啸,他们穿梭在云间,四方境周围的灵瀑在月色下泛着银光。
应妄微微松了口气。
……回来了。
他们在南渊峰缓缓降落,元容停稳剑身,两人一跃而下。
元容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他转身看向应妄,揉了揉他的脑袋:“夜深了,回来了,就别到处乱跑了。”
应妄的声音有些闷:“……师兄不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吗。”
元容静了一瞬:“小妄想说吗?”
月光下,元容的眼神很静。
应妄沉默片刻,解释道:“……我们刚回来的时候,南渊的状态不太好,吐了很多血。”
“来的时候,我有看到外面界山上生长的植物和应村后山上的差不多,有我认识的草药。所以……我想去山上拾些草药给仙尊止血。”
“只是没想到迷了路,还用完了师尊给的符咒。”
应妄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等着元容的回答。
……这已经他短时间内能想出的,最靠谱的理由了。
眼前人沉默了,迟迟没有说话。
应妄硬着头皮抬眼去看他,却微微一怔。
——元容静静看着他,目光里却带着些内疚。
应妄心一紧:“师兄……”
他轻轻叹道:“小妄还记得我曾和你说了什么吗?”
应妄微微瞪大眼。
……说了什么?
“发生任何事,都要先来找我。”元容声音很低,“……但是你宁愿一个人冒险,也没有来告诉我。”
“……是我不好。”
应妄一怔,嘴唇颤了颤。
元容垂下眼帘:“今日御剑时,我连一阵乱流都控制不住。”
应妄一惊:“怎么会……”
“如果我够强的话,”元容声音里带了些令应妄心慌的沉重,“小妄就不会受到惊吓,也会愿意依靠我。”
应妄猛地握住他的手:“师兄,我绝不是因为这个……”
【就让他以为是这样!】
应妄生生一顿,差点咬了舌头。
【一直有这样的觉悟,他才不会黑化啊!】
应妄:‘……’
应妄咬牙:‘我怎么能……让师兄这样误会!’
【又有什么关系,】天道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今日能为了你变强大,他日自然也能为了你坚守本心,永不堕魔。】
【这不就是我们的目的吗!】
应妄额角一跳。
……是这样吗!
决心不搭理天道的胡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元容道:“师兄,我从未这样想过。”
元容歪了歪头:“那是……?”
应妄:“……”
卡了壳。
天道在他识海里凉凉笑了一声。
望着应妄瞬间空白的表情,元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月光落在枝叶上。
他弯着眼睛道:“好了,不逗你了。”
应妄回过神,耳尖泛上薄红,猛地扯了扯衣角。
元容伸手掩了掩唇角笑意,目光柔和下来:“虽然逗逗小妄很有趣,不过方才那些,也是我的真心话。”
“所以,小妄能不能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先来找我?”
【答应他!拿捏他!】
应妄:‘……’
应妄:“好。”
元容眉眼舒展,揽了揽他的肩膀:“走,我陪你去看看南渊仙尊怎么样了。”
两人并肩,沿着青石小径向峰上最高处而去。
只是快看到熟悉的洞府时,应妄却猛地止了步。
——洞府门前,有个人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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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而立,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
应妄定睛一看,有些惊讶。
竟然是……宗磐。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着在宗磐眼前站定,拱手行礼。
宗磐的眉眼本就生的锋利,如今极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更是让人肝胆巨颤。
“他真是选了个好徒弟,”他语带嘲意,一字一句寒声道,“……师尊重伤,弟子却深夜不归,不知所踪。”
“应妄,”
他有些轻蔑地念出这两个字,骤然释放出灭顶威压:“……你可当真没有让我失望。”
应妄心下微沉。纵然早有所准备,可真要直面当今世上第一剑修的威压,他仍觉呼吸困难,额前渗出些细密冷汗。
元容向前半步,挡在应妄身前:“师尊,是弟子带师弟出去的。”
“南渊仙尊骤然吐血,师弟刚入门不久,自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恰好他认得一些草药,这才急着下山去寻。”
“此事是弟子考量不周,还请师尊责罚。”
元容虽然微垂着眉眼,身体却护在应妄身前,一步不让。
宗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极浅地皱了皱眉。
“……行了,”洞府门前传来一低低的咳嗽声:“你吓唬他们做什么。”
披着外袍的南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倚在门前看着他们。
应妄看到南渊清醒了,轻轻松了口气:“……师尊。”
“我既然醒了,南渊峰的弟子由我自己教导就行了。”南渊拢了拢外袍,朝宗磐抬了抬下巴,“宗峰主,请回吧。”
月光下,南渊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宗磐面色微沉。
他倒是打扰到他们师徒情深了。
……何苦来哉。
他冷冷挪开目光,拂袖离开。
元容朝应妄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向南渊拱了拱手,这才御剑而起,如流光般缀在宗磐身后而去。
南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真不愧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夜空中,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划过夜空。
宗磐没有特意放慢速度,但元容拼力一试的情况下,却依然没有被他甩开太远。
宗磐面色稍缓,施展出更精妙的身法。
元容目光一凝,乘风追去,每一个步法都精准落在他的指引之下。
短短几步,步法虽显生涩,但已初见雏形。
宗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在东清峰演武场落地。转身时,元容只落后他十余步,脚步虽有些虚,但最终也稳稳站定。
眼前的少年微微喘息着,额头沁出细汗,眼神却清亮如星。
向来教导弟子严苛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宗磐,此刻也不得不克制地点评道:“不错。”
元容稳住身体,定了定神道:“……多谢师尊。”
宗磐细细打量了他片刻,怎么看都觉得满意。
他这个徒弟,天赋、心性、悟性,无一不是顶尖之资。
可偏偏……
宗磐的目光落在元容温顺垂下的眼睫上。
“……你就那么看重他?”
听到宗磐意有所指的问话,元容顿了顿,抬眼对上他有些锐利的目光。
“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依然谦逊温和,语气却坚定到不容置疑。
宗磐嘴唇绷得紧直,盯了他半晌。
随即他拂袖转身,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明日起,卯时三刻,东清峰演武场。”
山风卷起他的袍角,而他的下一句飘散在了风里。
“……带上那个南渊峰的。”
元容浅浅勾了勾唇角,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温驯应道:“是。”
17.不放心你
应妄本想去扶南渊回内室,南渊却冲他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自己晃了进去。
“师尊现在感觉如何?”
南渊笑吟吟地坐下了:“暂时死不了。”
应妄见状稍稍松了口气,却也有些意外。
闻厌……竟真的把魔根除掉了?
他早已做好了闻厌反悔的准备,所以,他在盛着自己血液的那片竹叶边缘,抹了一点慢毒。
只要闻厌尝了那血,这毒就必然会沁入他体内。
哪怕暂时还没有办法将魔根去除,总有一日,那毒也会让闻厌再次乖乖找到自己跟前来。
但他却没想到,闻厌竟真的除掉了南渊身上的魔根。
虽然颇为意外,但也算是好事一桩。
应妄心下稍松,正打算去给他师尊倒杯水,却看到桌前多了一个没见过的玉瓶。
他的目光只是多停留了片刻,南渊便好似洞察了他的心思一般,淡声解释道:“那是你宗师伯拿来的药。”
应妄顿了顿,拿起那玉瓶,干脆利落地递到了南渊手边。
南渊挑了挑眉。
“既是宗峰主拿来的,必然是好东西。”应妄看着他道,“师尊不吃吗?”
南渊哑然失笑:“吃吃吃……”
他取出瓶内药丸,眼也不眨地吞了下去。
见他气色好了些,应妄稍稍松了口气。
南渊沉吟片刻,先开口道:“你宗师伯那个人,向来对谁都没什么好脸色,你……别放在心上。”
应妄点了点头。
关于这一点,他上辈子就知道了。
南渊面色稍缓,接着道:“所以从明日起,东清峰组织的习武,你也要去。”
“而且,”他定定看着应妄,“以后每一日习武,你都要去。”
应妄闻言,有些错愕:“但是,那可是东清峰……”
宗磐本就看他颇不顺眼。若自己日日都去,莫不是更讨他的嫌?
“你若是不去,”南渊道,“他脸才会更臭。”
……是这样吗?
“不仅如此,”他笑眯眯地续道,“除了东清峰,西缘峰的基础药理课,北固峰的术法课,”
“你也都要去。”
应妄沉默一瞬。
“师尊,这不就是……”
“对,”南渊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替他说完了这句话,“蹭课。”
应妄张了张嘴,一瞬间哑口无言。
……得多厚的脸皮才能干出这种事?
“你放心,你就算日日去蹭课,”南渊拍了拍他肩膀,“那些真正核心的功法,你也接触不到。”
他看向应妄的目光带了些怜悯:“就算接触到了,以你的资质,也不会有任何进益。”
应妄:“。”
南渊看着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嘴角微扬,似有憋不住的笑意。
这才是养徒弟的乐趣啊。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虽与他们修炼的功法无缘,但并不代表你不能靠习武来锻炼你的体质,靠药理知识和基础符咒提升你的能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没有这些做根基,我以后要教你的心法,你学去了,亦是枉然。”
听到这里,应妄目光略深:“……好,我明白了。”
……这个能让宗磐讳莫如深,且南渊修炼百年来,也不曾走露丝毫风声的心法,究竟是什么?
南渊拍了拍他的脑袋,浅笑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了这些话,南渊又有些气喘。他合衣坐回了榻上,轻舒了一口气:“总之,”
“一切可能要多靠你自己了。”
他眯了眯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应妄还在琢磨着他那几句话,却见南渊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顿时警惕起来。
虽然南渊说的句句有为他考量,可这一副要当甩手掌柜的模样……未免也太心大了吧!
“我要睡一会儿,”南渊轻轻阖上了眼,“不用担心,这期间,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好。”
“……等我醒了,可是要问你功课的。”
他最后一句呢喃轻落,整个人再度毫无防备地沉睡了过去。
应妄:“……”
应妄目光复杂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
眼前的南渊呼吸平稳,眉间却蹙着一道细纹——仿佛梦中也有着烦恼。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如果他现在还看不出来,南渊这时不时的昏睡是有问题的话,他也就白活这些年了。
……他这个便宜师尊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只是现在的他,还不够资格过问。
应妄轻轻带上门,外头月色正朦胧。
夜色如墨,群山蛰伏。
虽然在四方境内,但因为这里是南渊峰,所以才会这么安静。
应妄静静看了一会明月,随即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入夜色中。
-
晨雾未散,露水还挂在坪边的草叶上。
应妄收剑入鞘,气息微乱。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却发现袖口处又磨破了。
——今早这趟基础剑招,他已练了四十七遍。
“……那个南渊峰的又来了啊。”
“是啊。这三年来,他可真是风雨无阻。”
“……倒也真够勤奋的。只是都三年了,他怎么还没有丝毫长进啊,连外门弟子都不如。”
“这说明……再多的努力,差了那一点天赋,也是无用呗。”
“差的,只有一点吗?”
几人面面相觑,偷偷笑出了声。
应妄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衣摆,仿佛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行了你们,”带着些冷意的声音在那几个人身后响起,“三年了,还没说够吗?”
他话刚出口,那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立马散去了。
周回皱了皱眉,见不远处的应妄神色如常,他微微松了口气,高声唤道:“应妄!”
应妄闻言转身,朝他颔首道:“周师兄。”
周回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眼神有些复杂。
……当年山脚下,那个被极阴气息裹挟着、看着有些阴郁的瘦弱小孩,如今也长成了十六岁的清俊少年。
时间真是快啊。
“今天练的怎么样?”他熟稔地问候道,“上次你说的那个身法问题,我回去翻了典籍——”
应妄似是轻叹一般道:“已经悟透了。”
周回一怔:“悟透了?”
“嗯。”应妄垂眼,“第三式起势时,重心要再低三分。之前是我发力点偏了。”
周回愣愣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悟是悟了,每一招一式的动作,他也已经做得不能更标准了。
……但是,都有一个同样的问题。
他体内,没有灵气。
没有灵气,导致他的每一剑出手时都绵软无力,就如同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架势再漂亮,也只是摆设。
入道这三年,他拼尽全力,也仅仅只能做到引气入体。
而有着这样资质的应妄,竟还是四大峰之一的亲传弟子。
所以,会被人议论也好,被瞧不起也罢。
……想来,他也习惯了吧。
周回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叹了口气。
这三年来,安慰的话他已经说的够多了,再说下去只会更显苍白。
他按了按应妄的肩膀:“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好,多谢。”
看到应妄乖巧朝他点头,周回唇边泛起浅浅笑意:“那就……”
突然,应妄微亮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身后。
演武场边缘原本三三两两交谈的弟子,声音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周回似有所觉,侧过了身看去——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至,带着些轻浅笑意的温润面容出挑绝尘,眼尾那颗小痣在微光下,像一点未干的朱砂。
元容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先朝应妄笑了笑,随即向周回略一颔首:“周师兄。”
周回一怔,忙摆手道:“……我哪担得起你这一句师兄啊,这可坏了规矩。”
按道理,应该他唤元容一句师兄才是。
想到这里,周回忍不住心酸了一秒。
……元容入门时间比他晚,年纪也比他小。
可他是宗峰主的亲传弟子。按辈分,全门派上下的弟子,都得尊称他一句“师兄”。
可元容依旧因着旧日的情分,在私底下依然唤他“周师兄”。
这等情谊,实在难得。
周回压下心间复杂思绪,听见身边的应妄毫无负担地唤了一句:“师兄,”
“宗峰主不是有事唤你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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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容温声回答道:“已经交代好了。”
周回闻言,有些好奇的问道:“峰主找你,是有何要事?”
元容的目光在应妄身上停了停:“是关于宗门大比的事。”
周回恍然道:“确实是……到了三年大比的时候了。”
“嗯,”元容颔首道,“宗门大比是晋升的好机会,周师兄可得好好把握。”
周回握紧拳头,坚定道:“嗯!既然如此,我需得回去再通读一遍功法要点了。”
“我一定……要成为内门弟子!”
他倍受鼓舞地拍了拍两人肩膀,火速离开了。
应妄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周师兄这些年在执事堂早已崭露头角,通过大比成为东清峰内门弟子,想必也是迟早的事。”
“……我自是不担心他。”元容看着应妄,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我不放心的,是你。”
他突然向前一步,捉住了应妄的手腕,温热手指摩挲过腕间皮肤,惹得应妄眼睫微微一颤。
元容指尖点了点他的袖口:“又破了。”他在应妄挣开前,神色自然地松了手,“先回去换身衣服,这件我给你补补。”
应妄眼眸微闪,习惯性道:“没事,我自己……”
元容径直将腰间长剑出鞘,上了剑后向他伸出手。
半晌,应妄认命般跃上了剑。
剑起时,身后似有几句轻语若有似无地飘进了风中。
“那个南渊峰的,和元容师兄关系是真好。”
“……关系好又如何,差距这么大,又能好多久?”
剑身平稳升起,元容将应妄挡在身前,自己偏过头,极淡地向下扫了一眼。
剑去如星,一晃而过。
到南渊峰时,元容多看了两眼山头上早已长得郁郁葱葱的一大片竹林。
应妄向竹影下的小竹屋走去,朝他唤道:“师兄,进来吧。”
元容的目光从竹子上深深浅浅的刀痕上略过,便随他进了屋。
应妄进里屋换了身新道袍。
出来时,他换下的那件道袍已在元容手中。他眼睫微垂,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袖口的裂口。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方才还握着剑柄收剑入鞘,现在却捻着银针,熟练地上下翻飞着。
应妄抿了抿唇角,走过去坐在他身侧。
“师兄今天没有早课?”
“有。”元容缝完最后一针,收线,打结,低头将线头咬断,“没事,我晚些去。”
应妄:“……”
他偏过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宗峰主会生气。”
“嗯。”元容顺手将褶皱抚平,语气平静,“他习惯了。”
见应妄微微皱起眉,他失笑道:“别担心,他知道我来找你了。”
应妄抬眼看他。
“是因为方才提到的宗门大比一事,”他温和地注视着应妄,“也与你有关。”
眼前的少年因为他的话露出微微错愕的表情,向来有些冷的眼睛也睁大了些,看起来有些懵:“……我?”
元容克制地缩了缩指尖:“嗯。”
应妄确实是有些惊讶。
四方境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是通过比试来考核弟子们的修炼成果的。
顺利通过比试的弟子们,除了能得到丰厚的奖赏,还有一个更为诱人的奖励,那便是——
晋升的机会。
杂役弟子有机会成为外门弟子,正式踏入修道之途;外门弟子有望进入内门,成为四大主峰其下的弟子。
若其中有谁表现突出,能被某一仙尊、长老看中收为徒弟,那更是喜从天降,大道在望。
可以说,整个门派所有的弟子都在为了这次宗门大比而努力。
除了——
应妄。
以上的这一切,和他都没什么关系。
他本就已是南渊的亲传弟子,既无晋升余地,他本人也没有对天材地宝的渴望。
当然,最主要的是……
他谁也打不过。
元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我听师尊的意思,”他轻声道,“南渊仙尊……似乎有意让小妄参加这次大比。”
应妄:“。”
他额角微微一跳:“那宗峰主……”
元容沉默一瞬,言简意骇道:“他同意了。”
18.宗门大比
应妄轻轻推开洞府门时,床榻上的那个身影还一动不动。
他皱了皱眉,刚准备转身退出去,却眼尖地看到了那人薄薄的眼皮颤了颤。
应妄:“。”
应妄:“……师尊。”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榻边,戳穿道:“你醒了。”
装睡失败的南渊睫毛抖了抖,睁开眼睛讪讪道:“刚醒,刚醒。”
应妄与他无言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三年了。
谁家好师尊,三年里,有两年半都是睡过去的。
应妄有些麻木地看着南渊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怎么,找我有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直接问道:“师尊希望我去参加宗门大比?”
南渊挑了挑眉,笑了:“元容这么快就告诉你了?”
“嗯。”
南渊点点头:“是。”
他模样坦荡,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件难事。
应妄沉默片刻,应道:“好。”
……既然南渊想让他参加,他会去。
南渊轻轻笑了笑:“你不再问问别的?比如我对你有什么要求,又或者凭你这小身板,怎么才能在大比中不那么丢人的取胜?”
应妄停顿一秒,干巴巴地问道:“……那您说。”
但他预感,南渊恐怕又要说出一些惊人之语。
南渊指尖轻点了点床沿,笑道:“大比一共有三轮,”
“第一轮是每峰内部的较量,比的是他们自身主修的功法,所以和你关系不大。”
……确实关系不大。
毕竟三年了,南渊什么都还没教过他。南渊峰的核心功法,他至今还没接触到。
“但从第二轮开始,便是各峰之间、甚至涉及外门的较量了。”
“这一轮考验综合能力,会分开比试剑术、药理以及法术之类的,谁都有可能是你的对手。”他抬眼看向应妄,“在这一轮,我对你的要求是,”
“所有比试,全部取胜。”
应妄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全部?”
“嗯哼。”他点点头,“也包括元容是对手的情况在内哦。”
应妄:“……”
南渊歪了歪脑袋:“应该……不难吧?”
应妄看着南渊的眼睛,违心地哽了哽道:“……不难。”
南渊愉悦地眯起眼睛:“这就对了。除了剑术,别的你也不一定比不过他嘛。”
“我南渊的徒弟,”他笑了笑,“不至于这么差劲。”
应妄目光沉静下来,不得不承认……
南渊看似漫不经心的几句话,却极为轻巧地勾起了他的斗志。
他慢吞吞地接着道:“至于这第三轮嘛,大概是要让你们在界山历练一番了。”
“若你能撑到第三轮,”南渊弯了弯眼睛,“为师便送你一样东西。”
应妄抬了抬眼皮,没有错过南渊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终于是要接触到一些别的东西了吗。
“好。”应妄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道,“……我会全力以赴。”
南渊满意了,朝他挥挥手:“行,那你先回去准备吧。比试在即,若有不懂的……”
他顿了顿,浅浅笑了:“随时可以来问我。”
难得的,应妄闻言没有露出任何难以言喻的表情。
……虽然这三年里,南渊就连清醒着,与他交流的时间都不多。
但回想起他那言辞轻巧的几次指导,应妄眸光微暗。
……他这师尊看似不经意指点他的寥寥数语,却句句一针见血,极为犀利。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从南渊身上看到些他曾经也是天之骄子的影子。
所以,应妄极为认真地应道:“好。”
南渊眼眸微闪,轻笑了一声。
“去吧。”
-
宗门大比,如期而至。
应妄站在角落里,看着虹桥流光,飞舟往来,好不热闹。
各峰搭起的比试台上人来人往,颇有了些大赛将至的紧迫感。
“紧张吗?”
应妄看向身后。
元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他的道袍一角被风微微扬起,腰悬长剑,眉眼依旧温和从容。
应妄道:“不紧张。”
第一轮比试,没他什么事。
眼前人却垂了眉眼,略略压低了些声音道:“我有一点。”
应妄:“?”
他看向眼前人,元容神色坦然,完全看不出一丝所谓紧张的情绪。
可偏偏他又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好像真的在等他的回答。
应妄憋了半晌,还是安抚道:“……师兄没问题的。”
元容却追问道:“小妄要去看阿孟比试吗?”
本想直接回答“是”,但应妄联想到了元容这一连串行为,突然福至心灵般反应了过来。
……师兄该不会是想让自己去看他比试吧?
应妄轻咳了一声,缓声道:“……看完阿孟,自然还要去观摩下师兄的剑术。”
元容轻轻笑了。
“有小妄在,我会更有动力。”
他习惯性地抬手抚上应妄头顶,应妄却轻轻偏头躲了一下:“……师兄。”
……他都十六了。
他是孩童时,还能恬不知耻地享受着师兄无意识的亲昵,可现在……
他们的一举一动,本就是焦点。
察觉到四周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应妄低声道:“师兄,快去准备吧。”
“我去看看阿孟。阿孟那边一结束,我就来。”
元容的手在他发梢间顿了顿,随即替他捋了捋额前碎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平气和地露出一抹未达眼底的笑意。
“好。”
-
北固峰。
比试台中央的少女面色凝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身侧看似空无一物,但若细细看去,却有数根针尖般大小的银线在空中交错缠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所有围观的弟子都替这个女孩儿捏了把汗。
天地间寂静一片。就在这一瞬,少女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视线在空中一凝。
她没有丝毫犹豫地用右手里紧攥着的碎石,无比精准地击中了某一根银线。
——石子轻敲银线,掉落在地,滚了两圈。
交错的万千银线瞬间瓦解,盘根错节地纠缠了一地。
少女轻舒了一口气,用手背轻轻拂去额前细汗。
台下骤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惊呼。
“——破了!”
“她才这个年纪,竟就能破解这么复杂的阵法了!”
“实在是厉害!不愧是元容的妹妹!”
远处高台上观望着的北固峰峰主若水,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芦云间打趣道:“看来,师妹是想收亲传弟子了。”
若水勾了勾唇角:“……再看看吧,还有几轮呢。”
松了口气的元孟向台下的师兄师姐们笑着打过招呼,便在人群中张望起来。
“阿孟,这里。”
听到嘈杂人声中那句熟悉的声音,元孟含笑推脱了几个红着脸来问候的同门,直直向应妄走去。
正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生得唇红齿白,亮着眼睛朝应妄跑过去的时候,看呆了四周一排围观的人。
可见她欢喜着去见的人是应妄,又有不少人表情微变,窃窃私语起来。
少女不曾在意,只笑眼弯弯地站在应妄跟前道:“小妄哥哥,我赢了哦。”
“嗯,”应妄眉眼柔和下来,“我看到了。”
“阿孟很厉害。”
她拉着应妄朝人较少的地方走去,不让别人再盯着他们瞧:“小妄哥哥是不是要参加第二轮比试?”
应妄颔首道:“对。”
元孟朝他打了个响指:“第二轮的对手不定,小妄哥哥还是很有机会的。”
确实如此。
若是运气好,能碰上正好不擅长某一类的对手,取胜还是十分轻松的。
“只是……”元孟突然想到了什么,颇觉有趣,“小妄哥哥会不会和兄长在第二轮比试里对上?”
应妄顿了顿:“……有可能。”
元孟眨了眨眼睛:“小妄哥哥,阿孟悄悄告诉你哦……”
“除了剑术,兄长的布阵破法之术也是很强的。若是对上他,你可一定要小心。”
应妄眸光微微一闪。
元孟倏然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要不要阿孟教你几招?”
应妄失笑:“就算现在教,只怕也来不及了吧。”
元孟撇撇嘴,咕哝了一句:“那让小妄哥哥直接跟兄长比,也是不公平的。”
应妄没听清,元孟却轻轻摆了摆手。
这边的赛事暂时偃旗息鼓,远处的东清峰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夺目的流光。
“是不是兄长那边开始了?”元孟抬眼望了望,“小妄哥哥,我们去看兄长的对局吧?”
想起临行前元容对他说的话,应妄的唇角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上扬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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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两人赶到东清峰时,比试台上正打得激烈。
有三人成掎角之势,剑光交织成网,将中间那人罩下。
应妄微微皱了皱眉。
……他没看错的话,那个被三个人围在中间的,正是元容。
虽然师兄很强,但……竟让他以一敌三?
元孟也发现了不对,悄悄问了一旁观战的弟子:“……东清峰的比试,一直是多人对抗一人的么?”
那弟子闻言,却摇摇头道:“不是。”
望着两人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是元容师兄主动提出要一打三的。”
应妄有些讶异。
“而且他选的这三个人,在弟子之中,也并非泛泛之辈。但你们看……”
那弟子眼中瞬间充满崇拜:“元容师兄竟丝毫没有落于下风。”
“实在是……太强了!”
他话音刚落,被三人围困于中央的元容倏然睁开双眼。
——他眸中寒芒乍现,长剑骤然释放出三道凛然剑意,又快又狠地向三人面门攻去。
那三人面露惊骇,似是没想到这剑意竟如此凶悍。但此时躲避已是不及,他们不得不连连后退,却发现这寒光竟如鬼影般紧紧相随——
根本躲不掉!
有一人已面露绝望,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高呼道:“我认输——”
只是他最后一个音节都尚未落下,那锋利剑意已至他胸膛前,狠狠重创!
应妄呼吸一滞。
那人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被震飞了出去。
——剑意汹汹仍未止,在风中刮起阵阵残影。
台下传来一声厉喝:“——停!”
尘烟散去,台上只剩一人身影。
四周观席处,久久无一声。
“……救,救人!”
有长老反应了过来,狠狠皱了皱眉:“快救人!”
倒在地上的三人已然不省人事,胸前各有一道血痕。
那伤口虽然不算太深,但终究是见了血,看上去颇为惨烈。
宗磐额角一跳,几步跃至场中。
元容的表现他当然是满意的,但……
有些太过了。
他沉着脸环视一圈,刚想开口,却见元容脱了力,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抱歉……师尊,”元容面色苍白,看起来似是力竭了一般,“我……没有控制好力度。”
“师弟他们,没事吧?”
他似是想去看看那几个被他重创了的弟子,但刚走了两步,便被宗磐一把扶住了。
宗磐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抿了抿唇,终究没舍得训斥。
……也是自己考虑不周,同意了他想以一挑三的想法。
被三人围攻至此,还能以这般姿态胜出。
其实……已经很好了。
宗磐无声叹了口气,挡住了几个面露不忿的长老目光,冷声道:“毕竟是比试,输了就是输了,伤痛在所难免。”
“拿最好的伤药给他们治疗,再给一些上好的丹药和法符以作安抚吧。”
元容适时垂眼道:“是弟子的错,我会去向几位师弟赔罪。”
他认错态度良好,又有宗磐作保,几位长老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见风波渐息,台下元孟和应妄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应妄听着身侧众人压低了声的窃窃私语,目光落在了已失去意识被抬下去的那三个弟子身上。
……莫名的,他觉得那三个人有些眼熟。
“虽然早就知道元容师兄很强,但强到这个地步……太夸张了。”
“你看到了吗,若那伤口再深些,那三人只怕都救不回来了。”
“……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不至于吧,都是同门。而且,元容师兄向来待人宽和友善……这应该是他还没有能完全控制好剑意才导致的吧。”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来了。
这三个人,好像就是平日里常常在他身后,肆意嘲讽他的那几个人。
怎么会正好是他们?
……是巧合?
还是……
应妄带着些怔然,看向台中央站得笔直的那个身影。
猝不及防间,元容抬眼看了过来。
他的脸没什么血色,连嘴唇都苍白如纸,看上去虚弱至极。
他们对视的瞬间,元容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眉眼舒展,朝应妄露出了极浅的一笑。
19.二轮比试
“兄长也真是的……”元孟嗔怒着,递过一个白玉瓶,“一定要逞这个能吗?”
元容接过玉瓶,仰头将里面的补液一饮而尽。
应妄站在一旁,目光无意识地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思绪却有些放空。
喝了药,元容的脸色看起来才好了些。他温声道:“也并非我逞能。大家都在看着,我当然不能给师尊丢脸。”
“……那也有些太夸张了。”元孟小声嘀咕着,将玉瓶收好了,“还好兄长厉害。”
元容笑了笑,目光看向应妄:“而且,我确实也有一些私心在的。”
“那几个人平日里行事……”他淡声道,“也并非问心无愧。”
应妄一怔,心尖颤了颤。
他倏然挪开了视线,在元孟有些疑惑的追问下悄悄红了脖颈。
元容莞尔,没再挑明。
“明日便要开始第二轮比试了,”元孟看向应妄,“连着比试三场很是辛苦,小妄哥哥今晚需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才是。”
应妄颔首,目光中却没有多少畏惧:“我会全力以赴。”
……即使对手可能是元容。
好在,身边的至亲之人对他都是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细碎日光在元容眼底留下一小片光亮。
他看着应妄,嘴角扬起浅浅一笑:“我相信你。”
-
“第一场比试的内容出来了!”
应妄看了眼手里的卷轴,没什么意外地放在了一边。
——比试的内容,和上一世是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上一世的他作为杂役弟子,没有任何突出表现和傲人的成绩,所以也没能得到任何人的青睐。
但元容替他求了情,让他有资格进执事堂成了外门弟子。
这次……
应妄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卷轴上凸起的印记。
他会堂堂正正地取得胜利。
“兄长,”元孟跑得脸颊微红,在元容身边驻足,“第一场剑术比试的名单出来了。”
站在台下的元容偏过脸,听她细说。
“小妄哥哥跟……薛志泽比试,”她看着手中的灵卷,有些迟疑地念出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个外门弟子……来自执事堂。”
东清峰上,数百个泛着蓝色微光的圆台破空而起,于空中错落悬停,场面甚是壮观。
——这便是众弟子较量的比试台了。
这些比试台位置高高低低,起伏不定。这样的设置,甚至会导致有人连比试台都上不去,在下方急得涨红了脸,却毫无办法。
应妄手中的卷轴,骤然亮起一个数字。
二十九。
应妄抬眼寻找,并无意外地看到了处于较高处的二十九号圆台。
“……你也是二十九?”
耳侧传来一个有些惊讶的声音,应妄侧目望去。在看到那个人的脸时,他微微一怔。
薛志泽……?
竟然是他。
他手中拿着的卷轴,也同样写着二十九。
“……你就是应妄?”那人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带了几分轻视的笑意,“听说你在南渊仙尊座下三年,至今还只会引气入体?”
他挑衅地勾了勾唇角,“不知你……上不上得去这比试台?”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抖取出剑来,起身时还故意卷起一地尘嚣,似是想来个下马威。
应妄侧身躲了躲,没让扬尘迷住眼睛。
他调取出体内少得可怜的灵气,反手点亮右手袖口处的符咒,随后一跃而起。
二十九号圆台上,薛志泽刚刚落地,身后便紧跟着传来一道破空声。
“倒有些小瞧你了……”他笑了一声,裹挟着灵力的剑光呼啸而去——
“但……这还差得远!”
凌厉剑意扑面而来,应妄却收了势,只堪堪侧身躲过。
薛志泽狠狠皱了皱眉:“——你躲什么?”
应妄没有吭声,闪避的速度却愈发加快。不过薛志泽的剑招实在凶猛,下一秒那道凌厉剑光就在他下颌处,划出了一道浅浅伤口。
……过了数招却只划了眼前人一道口子,对手更是只会一味躲避,薛志泽有些耐不住火道:“……你连一战之力都没有吗?就这样也配成为亲传弟子?”
他将长剑蓄满灵气,剑身快得只剩残影——
应妄霎时被这剑气残影席卷,手中的长剑在地面上划出呲啦的声响。
可还没站稳,薛志泽便提着剑瞬间闪至他眼前,唇角带了几分轻蔑:“我执事堂弟子实力个个不俗,为护佑百姓安宁,日夜刀尖舔血。我等拼尽全力,却连内门都进不去……”
他咬了咬牙,剑剑带了血意:“你倒好,什么也不会,竟就成了仙尊手下的亲传弟子!”
“……凭什么。”
他哑着嗓子质问出口,灵气凝聚剑尖,再度下劈——
这一剑又快又狠,就算应妄的身法已练到极致也难以避开。他只得举剑上挡,极为勉强地将这一剑拦在了自己身前——
啪。
他手中那柄已绷到极致的剑,断开了。
应妄眉眼稍冷,趁薛志泽愣神的那一瞬间侧翻至一边,与他拉开了距离。
薛志泽看着掉落在地的半截剑锋,难以自抑地笑出了声:“——荒唐!”
他抬眼,冷眼看着握着半柄断剑的应妄:“……还不认输吗?”
观战席上,不少视线明里暗里地关注着二十九号圆台。
“——小妄哥哥的剑断了!”
元孟有些焦急地望向身侧的元容。
元容无奈地朝她笑了笑:“……你就对你小妄哥哥这么没信心?”
“怎么会!”元孟皱了皱眉,“但是……剑断了会很麻烦吧。”
“……不会。”元容淡声道,“他本来也不是习惯用剑的人。”
二十九号圆台。
应妄掂了掂手中的断剑,握紧了。
薛志泽眯了眯眼。
“认输……?”应妄垂眼道,“还早了点吧。”
“你的经历确实挺可惜的,”他的语调平淡到没有一丝起伏,“但这一腔怨愤,对错了人。”
“就算不是我,南渊峰也不会收别的弟子。”他抬眼看向薛志泽,“更不会是你。”
“所以比试就比试,”他举起了断剑,朝向瞬间暴怒的薛志泽,“无需这么多废话。”
他的左手指缝间,悄无声息地夹了一片竹叶。
应妄凝眸,看着薛志泽怒吼着将裹着凌人剑意的长剑向他刺来——
方才用了符咒,所以他现在还能调动的灵力,只剩了最后一点。
只有一次机会。
长剑劈下,应妄身如鬼魅,欺身而近,手中断剑直取对方咽喉——
薛志泽唇边扬起冷笑,抬手便以无可抗拒的力道将他手中的断剑甩飞。
应妄手中的剑柄脱手,在空中旋了几个来回。
薛志泽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扩大,便感受到了咽喉处骤然喷薄的血液——
怎么回事?!
剑不是已经被他……打飞了吗!
他怎么还能伤到自己……?
薛志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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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瞪得极大,可飙飞的鲜血让他持剑的手都抖了抖。
眼前人几乎没有错过一秒他的失误,一脚便将他狠狠踹出数丈之远。
——那人明明看着是极为单薄的身体,这一脚却让他几乎爬不起身来。
应妄喘息着,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
“认输吧,”应妄低声道,“薛志泽。”
薛志泽十指紧紧扣住了地面,指缝间都渗出了鲜血。
他不甘的双眼怒瞪着上方的人,可他咽喉处冒出的汩汩鲜血只能让他发出嗬嗬的气音。
“二十九号——”
“南渊峰,应妄胜!”
听到通报声,元孟猛地松了口气。
元容起了身,顺手拂过衣摆上沾的灰尘。
“走,”他轻笑了一声,“去接你小妄哥哥回来。”
应妄走到一旁,顺了顺有些微乱的气息。
“……真是的,怎么一个两个下手都这么狠。”
管事长老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让这个没有修为的应妄来参加这场比试,本身就有些强人所难。
……但偏偏,他还赢了。
掌事长老看了眼被抬下去的薛志泽,有些纳闷。
有些在外门历练了数年的弟子,实力绝不逊色于有些养在内门、不知天高地厚的温室花朵。
这小子他也眼熟,是执事堂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可是,他怎么会输给应妄?
应妄没在意掌事长老复杂的目光,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眼下方高耸入云的山峰。
体内枯竭的经脉又在肆意叫嚣着,他沉默片刻,手指摸向腰间的传讯玉。
只是这次,还没等他开口,便有一叶小舟稳稳停在了他眼前。
元容身后的元孟朝他挥了挥手:“小妄哥哥!”
元容看着他,眉眼稍弯:“来吧,我们小魁首。”
这个称呼让应妄的脸颊倏然泛起热意。他快步上前握住元容伸过来的手,手掌相握时的温度让他眼前都有些发晕了起来。
元容驱使着仙舟,带着他们缓缓回到了地面。
见两人稳稳落地,元容轻声嘱咐道:“接下来的两场比试我也要参加。所以如果有什么事,你们就用传讯玉联系我。明白了吗?”
元孟乖乖点头,应妄也跟着点了点。
“好。”元容笑了笑,“去吧,我们都全力以赴。”
第二场比试是药理。
这场应妄运气不错,抽到的对手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东清峰小弟子。
这个小弟子拿剑时还挺稳当的手,拈起药材来却是哆哆嗦嗦,一副生怕弄坏了这些花儿草儿的模样。
应妄只看了几眼,便知这一场稳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的知识储备量,打败这个小弟子还是轻轻松松的。
没费什么功夫便轻松拿下第二场,应妄轻舒了口气。
时间已近黄昏,经历了大半天的打斗,各峰弟子都无可避免地感到了疲累,脸上逐渐浮现出疲态。
夕阳下,第三场比试的钟声敲响,拉开了序幕。
应妄拿到了卷轴,垂眼翻开了。
六十八号。
他合上卷轴,站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元容竟站在了尽头处等他。
昏黄日光照在他手中的卷轴上,相同的数字灿灿生辉。
应妄只浅浅看了一眼,便心平气和地朝他走了过去。
“……师兄,”应妄走到元容身边,与他相对而立,“走吧,圆台上见。”
20.破局之法
“南渊仙尊到——”
南渊收了往来的仙舟,朝高台上的几人颔首道:“宗峰主,若水师妹,芦师兄。”
宗磐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坐。”
南渊笑了笑,在一旁早就给他备好的位置上坐定。
若水从一旁探出头,笑吟吟地跟他打招呼:“小师兄来啦。”
“嗯,”南渊朝她眨了眨眼睛,“来凑凑热闹。”
芦云间也调侃道:“难得见南渊出来,看来对徒弟是真上心了。”
南渊笑容淡了些,不置可否。
“话说回来,应妄第三场的对手,是元容吧?”若水若有所思地说道,“……那确实是有看头了。”
她隐晦地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宗磐,倏然一笑:“芦师兄,你觉得谁会赢呢?”
芦云间失笑道:“……不好说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空中数个大大小小的圆台:“毕竟,这次的题目难度可不低。”
南渊闻言神色没变,手指却无意识地轻点了点手背。
他眸中极快地闪过一抹虑色,转瞬便消失不见。
临近黄昏,圆台周遭风声猎猎,应妄的心情却极为平和。
——第三场会对上师兄,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且不说前有南渊的多番暗示,就算是没有提前给他预警,他也能猜到会有这一天。
——四方境的人就算暗箱操作,也会让他和师兄在阵法这局上比试一轮。
原因很简单。
——当年应村所在的西山,只有他们三人走出来了。
即便随着时间流逝,西山的滔天魔气在逐渐散去,但西山,至今仍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山。
煞气太重。
当年没能查出些什么,不代表这件事没在有些人心中留下疑虑。
一场比试,能同时试探到他们两个……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都能想到这点,师兄不会想不到。
应妄看着对面亦是一脸平静的元容,轻轻舒了口气。
“第三场比试为破阵,”掌事长老沉声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的脸庞,“尔等分开进入到相同的阵法中,谁先破阵,即为胜者。听明白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低声道:“明白。”
“那就……”掌事长老手中悬起一个急速扩大的光团,直到它形成数尺高的半透明光幕,将两人一同笼罩进了其中。
“——开始了。”
应妄踏入光幕的瞬间,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缓缓眨了下眼,并无意外地看着眼前雾气弥漫的密林。
昏暗月色下,能窥见不远处祠堂里的幽幽烛火。
……果然是应村的场景重现。
应妄环视了一周,随后绕着这个阵法转了一圈。
他心里大概有了底,轻轻皱起了眉。
……这里和应村相同,但也有所不同。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鬼,整个阵法安静得令人心悸。
但实际上,应村里应该是怨气冲天的百鬼齐行之景。但这些在这个残次阵法里,都没有体现。
——那只能说明,布阵的人并不知道这个阵法究竟是怎样的。他们还没有查到这个阵法背后的真相,所以才会有这次的试探。
想明白了这点,应妄脚步直直走向当时应建死亡的那片空地。
——那片曾经尸横遍野的空地,现在什么也没有。
……不对。
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这一小块与普通草地并无区别的地皮,上面零碎散落了一些混着砂土的碎石。
那些碎石并不大,多数都仅有指甲盖大小,嵌在泥土里,也并不突兀。若换了旁人,这恐怕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但应妄一眼便看出了这几块碎石的古怪之处。
它们看似是没什么规律、随意散落在荒地里的,但若是整体去看——
这些零碎的石子,组成了一个人的上半身。
——最顶上那颗,代表的是头。
中间的,分别是五官和咽喉。
下方的石子最多,也最碎,分别代表着人的心脏、脾、肝、胃等五脏六腑。
这些零零碎碎的石子,和当时应建的尸身,都能一一对应上。
应妄垂眸,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颗代表心脏的石子。
——应村的阵法,阵眼就在应建的心脏。
所以,这颗代表心脏的石子,便是阵眼了。
破阵之法,就在于此。
应妄胸膛沉沉起伏一瞬,随后轻叹了口气。
只是这阵……他该不该破?
-
“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看了许久都没吭声的南渊,突然冷笑出声道。
座下的几个长老闻言,面色微沉。
“你们想试探他们,我没有反对。”南渊的语气中再没了笑意,“……但这个阵法,你们给了应妄别的选择吗?”
“元容可以用灵气强行破阵,”他站起了身,“——可应妄没有修为,你们也不曾给这个阵法设置别的阵眼来破局,”
“他若能破,立马就会被你们囚禁起来拷问;他若没能破,这场比试他就会白白输掉。”
他眸中锐光闪烁,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们是想逼他认输,还是想逼他承认,他与西山一事脱不了干系?”
他把话挑得明白,宗磐闻言狠狠皱了皱眉:“……南渊。”
座下长老被他这样阴阳怪气的一挑,顿时也沉下脸来:“南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的也不错吧。”南渊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向宗磐道,“宗峰主,我认为这个阵法已经超过了他们能破解的能力范围,这场比试毫无意义,可以终止了。”
“当初,你也答应了可以这样一试!”那长老勃然大怒道,“他到底有没有鬼,你心中有数!”
“——我是同意了,”南渊骤然拔高了声调,向来含着三分笑的眼睛也阴沉了下来,“……但我从来没说过,让你们留一个无解的局给他。”
“一个阵法,留给他们两个阵眼可解。他只要能找到正确的阵眼破局,我对他所有的疑虑都会一笔勾销。”南渊的声音冷得好似千年化不开的寒冰,“但你们,不留丝毫余地给他,忙不迭地给他扣上帽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人,眸中隐有一丝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是当我死了吗?”
宗磐眼皮微微一颤,厉声道:“——好了。”
“我会给这个阵法增加一个破局的阵眼。”
“他若能根据这个阵眼破局,比试依然作数。”
那长老急了:“宗峰主!若这样行事,这次试探还有何意义!”
宗磐冷眼看了过去:“说到底,有关他们二人的种种疑虑,也从没有任何证据。”
“既只是试探,那就该留有余地。”
他抬手阻断了长老仍要进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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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冷声道:“莫长老,”
“不必再多言了。”
莫长老咬了咬牙,恨恨坐了下来。
宗磐手中掐起法诀,流光向六十八号圆台飞速掠去。
——但那流光还没落地,便突然于原地消散了。
他瞳孔微微一缩,有些诧异地望了过去。
高台上的众人也似有所感,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望去——
是有人破了阵法!
若水忍不住惊声问道:“是谁?!”
南渊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握紧。
尘烟散去,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
是应妄。
只是他脸色惨白,身影刚出现在圆台上,便仿佛力竭了一般跪倒在地。
莫长老大喜过望,厉声道:“——来人……”
“等等,”若水突然打断道,“他……不是靠解出阵眼破阵的。”
南渊闻言,略略错愕。
“阵法碎裂……”若水拧着眉看向众人,“他是强行破开的。”
若水是北固峰峰主,四方境内的法修之最。
她的话,不会有人质疑。
这下,连南渊都露出些许讶然之色。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六十八号圆台上又是一声巨响。
“——元容也破开了!”
一道修长身影在尘烟中浮现。元容稳稳站立在原地,神情从容而平静。
看到眼前平平安安的应妄,元容眉眼柔和了些,朝他笑了笑。
应妄全身经脉枯竭到发痛,所以他不住喘息着,强撑着站起了身。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元容手中的东西上——
那是一粒碎石。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得分明,元容手上的那颗石子……
正是此阵的阵眼。
众位长老瞠目结舌,似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南渊愣怔了片刻,随即眉眼一弯,笑了。
“试探结果出来了,”他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懒散的模样,“既不是我家的弟子,我就不多插手管闲事了。”
莫长老尴尬看向宗磐:“这……”
宗磐眉头极轻地一蹙,但似乎也并没有太困扰。
“其实吧,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莫长老硬着头皮道,“或许就是……元容找出了此阵的解法罢了。”
南渊含着讽意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宗磐沉默,半晌才道:“本该如此。”
……这是一个连若水都毫无头绪的阵法。
他们根据西山的残骸,推测出了阵眼在那尸首的心脏处,但却完全无从得知这个阵法究竟有何作用,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
连他们都不得而知的东西,却强行试探到两个孩子身上,试图找到答案。
这本身就是一场荒唐的闹剧。
宗磐看向莫长老为首的一干长老时,眉间隐含怒意:“……这件事,到此为止。”
“若真有魔修余孽,借由他们二人混入四方境,我等却毫无所觉的话,”他语气极沉,似是在警告,“……你我都该去向师尊,断剑谢罪。”
这话说的重了,众人顿时垂首,沉默不语。
这个时候,南渊却仿佛没在意这凝滞的气氛一般,向六十八号圆台的掌事长老传话道:“——还不宣吗?”
掌事长老回神,这才如梦初醒般,恍然道:“六十八号——”
“南渊峰,应妄胜!”
21.一事相求
听见掌事长老宣布结果的声音,应妄难掩心下的震惊。
他想要到元容身边去,脚步却虚得很。不过,元容却率先朝自己走过来了。
元容伸手扶住他,笑道:“小妄做得好。”
“师兄,你……”应妄猛地抓住他的手,下意识地将那枚含义隐晦不清的石子攥在了手心,“你破了阵法?”
——当时他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有直接破阵。
不过,他找到了这个阵法里唯一的一处薄弱点。若以全力一击,是可以强行破开这个阵法的。
但谁都知道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漏斗一般,灵气入体后,凝聚不了片刻便会消散,所以修为迟迟没有长进。
——所以,这处破绽,是留给他师兄的。
不是给他的。
应妄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有直接认输。
……毕竟,南渊希望他赢。
——可是他没想到,师兄不仅慢他一步,还直接解开了这个阵法。
元容目光微深:“别担心。”他顺势将应妄的手拢在了掌心,低声道:“……这个阵眼,只能被我解开。”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触感温凉。将应妄的手包在掌心时,还安抚性地握了握。
应妄倏然沉默下来,直到元容勾走了他攥在掌心里的石子。
“……好了,”元容捧起他有些凝重的脸轻笑道,“第二轮表现这么好,”
他像哄孩子般轻语道:“我需给小妄讨几个赏来才是。”
应妄抬眼,正好对上元容含着笑意的目光,心中一悸。
——连带着脑袋也有些晕了起来。
他想说话,眼前却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他费力地眨眨眼,却被元容眼皮上那颗小痣晃了晃。
模糊视线里,他看到元容脸上笑意顿失,握着他手的那个掌心也骤然用了力。
“——小妄!”
-
……四方境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四方境。
甚至连去往东清峰巅的这条路,还是一如往常。
但应妄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极浓的血腥味。他有些迟疑地向前走去,绕过最后一块山石,却猛地呼吸一窒。
——眼前的平台上,尸横遍野。
云水蓝的道袍被血浸透,一张张脸苍白地仰着,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不少眼熟的面孔。
……怎么会这样?!
他压抑着从身体深处泛起的凉意,耳尖地听到了前方传来动静。
他抬眸望去,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那人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手臂垂在身侧,藏在袖口的指尖,浅浅露出了一小截。
上面沾着血。
应妄的声音极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师兄。”
他没有转身。
应妄跨过尸身,避开残肢,冲到了那人身后。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元容翻过身来——
一只猩红的眼睛,直直闯入了他的视线。
应妄一时震惊到失语,甚至来不及收回搭在元容肩膀上的手。
——眼前的元容比起少年时期,身形要宽阔了许多,眉眼却更有棱角,连轻抿着的薄唇都透着锋利。
他看着应妄的眼神,又深又沉。
……可若不是眸中的猩红,他看起来依然仙风道骨,仿佛天生的圣人。
元容深深看着他,沾了血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应妄的侧脸。
“……回去吧。”
消逝在风中的一声叹息,让应妄心神俱是一颤。
——他猛地睁开眼睛。
这一下睁得太猛,导致他眼前一时失焦,什么都看不清。
他心跳如雷鼓,努力地眨了眨眼。
“——醒了?”
耳侧传来问候,他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南渊手里拿着一瓶药,侧身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这一倒……”南渊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们师徒二人……可真要坐实了南渊峰全是病秧子的传言了。”
听到南渊的声音,应妄才缓缓回过神来。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是他重生后的世界。他现在有师尊,师兄也还不曾黑化入魔。
方才那一切……
只是梦。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有余悸地沉沉舒出一口气。
“师尊。”他哑着嗓音开口道,“我这是……”
南渊用手肘支起下巴,言简意骇道:“透支了。”
——丹田枯竭,本就堵塞的经脉几近断裂,再加上体力已到了极限。
所以……就这么晕倒了。
应妄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虽然还是虚,但能感觉到,身体比起刚出阵法时,要缓过来了不少。
看着他有些发白但还紧抿着的嘴唇,南渊叹了口气:“虽然,我并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他勾了勾嘴角:“……但我还是要恭喜你,第二轮比试全胜。”
应妄微怔,牵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师尊。”
“不愧是我的徒弟。”南渊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背,“不过……老实交代,你是怎么强行破开那个阵法的?”
应妄顿了顿,直接道:“先引气入体,再趁它消散前聚气,随后一击击碎那个阵法的薄弱之处。”
他又从袖口里摸出一片竹叶:“……用这个。”
南渊微讶,从他手中接过了那片竹叶。
这就是一片普通竹叶,甚至还因为被摘下来的时间久了,有些蔫巴。
南渊结合应妄方才所说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刀刃长剑之类的,我那点儿灵力不够驾驭。”竹叶的秘密无需再隐瞒,应妄干脆全盘托出道,“但……正好足够锐化一片叶子。”
“相较其他树叶而言,竹叶更为锋利,是非常趁手的武器。”
南渊恍然道:“……难怪你在南渊峰种了不少竹子。”
虽然应妄只有这么一点儿可怜的灵力,但他能精准控制好锐化的那一瞬时机,并果断地以全力,击中阵法最薄弱的那一点——
这已经足够证明他的优秀了。
“……不错,”南渊点了点头,“适合你就好。”他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道:“不过你这次强行破阵,身体受损不小。要不第三轮比试……”
“师尊,”应妄轻声打断道,“第三轮,我要去的。”
都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临时退却。
而且……方才那个梦,他还是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第三轮也许会发生点什么,他需将一切会影响到师兄的可能性都抹杀干净。
师兄绝不该入魔。
南渊皱了皱眉:“但是,你的身体不一定扛得住。”
应妄的目光挪向他手中的药瓶:“师尊手里的,是凝元丹吗?”
南渊一怔,随后笑了:“……还真不愧是药理第一名。”
说着,他将瓷瓶放到应妄手中:“元容送来的,是好药。虽然吃了之后能帮你快速恢复过来,但你底子薄弱,亏空也大,强行进入第三轮……只怕有些凶险。”
应妄道:“我没事的。”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瓶身,“而且,第三轮比试不是会组队行动么。有队友一同行动,想来不会那么危险。”
见他似是已下定了决心,南渊无奈点了点头,朝应妄怀里的药瓶抬了抬下巴:“……行吧。那你赶紧把药吃了。”
应妄点点头,拧开了瓶塞。
——瓶子里除了药丸,还夹着一张薄薄的符纸。
他手指微顿,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了南渊。
“这是之前答应过你的,撑过第三轮,便奖你的东西,”南渊笑了笑,“也许用得上。”
应妄握紧了瓶身,轻声道:“多谢师尊。”
南渊混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行了,那你便好好休息吧。”他正想起身离开,却见小徒弟突然抿了抿唇,开口道:“……师尊,我还有一事相求。”
倒是难得见应妄露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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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有些为难的表情,南渊侧了侧头:“你说。”
应妄看起来颇为纠结,艰难开口道:“是……有关于第三轮队友的事。”
南渊微怔,随即挑了挑眉:“怎么,想贿赂你师尊……给你暗箱操作一下啊?”
见应妄面色微窘,他存了心想逗逗应妄,于是勾了勾唇角道:“……可是你想要的人可是个香饽饽,师尊也不一定能帮你。”
眼前的小徒弟似是也因为自己提出了有些无理的要求而感到羞耻,连面庞都微微泛红了起来。
南渊的笑容愈发灿烂,正琢磨着怎么暗戳戳地引导向来一本正经的小徒弟,再多说些好听的奉承话来,却见他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南渊脸上调侃的笑容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
片刻后,南渊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行吧,难得你开口。”
应妄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多谢师尊。”
送南渊离开后,应妄垂眸从药瓶拿出一颗药丸,仰头咽了下去。
感受到体内逐渐温热起来的经脉,应妄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有师兄送来的凝元丹。否则,第三轮他还真没有把握上场。
他将南渊给他的那片符纸取了出来,细细看了看。
——随即,他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
第三轮比试在即,众人围站在界山山口处,等着长老的下一步指令。
“……身体好些了吗?”
应妄听见元容的声音,侧身看了过去。
元容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
应妄朝他走了过去:“已经好多了,多谢师兄的药。”
“……谢什么。”元容摇了摇头,“……昨天被师尊留下问话,没能来守着你。”
他看起来有些自责,眼睫都垂了下来。
应妄看着他长长睫毛垂下的一小片阴影,有点想伸手去摸摸的冲动。
见元容眉头仍没有松缓的迹象,他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我没事的,吃了药就好多了。倒是师兄,宗峰主……有没有为难你?”
这里人多口杂,他不敢问得太细。
元容浅浅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师尊怎会为难我。”
虽然他说的轻巧,但昨晚一夜元容甚至都没能来向他报个平安,又怎会真的那么轻松。
应妄心中明白,指尖篡在掌心蜷了蜷。
元容笑了笑,将这个话题揭过:“第三轮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还是更担心你的身体。”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地接着道,“……不过,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第三轮的。”
应妄侧了侧头:“……嗯。”
元容抬手,极为自然地将应妄额前的碎发撩到了耳后:“……但是没关系,第三轮是可以组队的。”
他眼眸微闪,没将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你只要跟在我身后就好了。
应妄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嗯,希望分到一个合适的队友。”
谈话间,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掌事长老的声音传遍了高台。
“第三轮比试为界山试炼,两人一队,合作完成。现在,你们可以看看手中的木牌,相同数字,即为同队。”
一时间,台上所有弟子纷纷掏出木牌看了看。
应妄也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了木牌。
“我是十六号,”元容看了眼手中的木牌,温声说着看了过来,“小妄是……”
他骤然沉默,握着木牌的手霎时一紧。
“……四十八号?”
最后一句尾音带了些疑问,却又因为瞬间沉下来的情绪而显得不太明显。
应妄心念一转,看了眼元容因为逆着光而有些模糊不清的眼神。
“嗯。”
……他心里有鬼,所以不敢多看,应了一声后便匆匆移开了目光。
元容难得的没应声。
他轻轻眯了眯眼睛。
22.界山试炼(1)
“……我的队友,怎么会是你?”
看着眼前人不可置信的眼神,应妄淡声道:“随机分的,没什么不可能。”
那人瞠目结舌,脸色霎时青一阵白一阵。
应妄挑了挑眉:“既然分到一起了,那我们还要同行很久。这一路,还请多多关照,”
“……薛师兄。”
他语气淡淡地唤了他一声,随后难得主动向人伸出了手。
——薛志泽僵着脸,犹豫了片刻后,极为不情愿地与他握了握。
应妄不置可否地一笑,松开了。
薛志泽看着应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愈发堵得慌。
——第二轮那场剑术比试,他输得不明不白。
应妄分明是个没有灵力的废物,连引气入体都没能做到。
可自己就是输了。
还输在众目睽睽之下。
……脖子上的那道伤口,现在都还未曾好全。
薛志泽咬了咬牙,心里难受得要命。
偏偏这个时候应妄乌沉沉的眸子朝他看了过来:“薛师兄,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界山这么大,这两日的试炼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薛志泽扯开嘴角,笑了笑:“……当然。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朝界山入口走去。
入口处不见路,只有两株老松斜斜地长在一起。他们绕过老树,往深探了进去。
层层叠叠的枝叶,把天切割成无数碎片。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细小尘埃在光照下缓慢浮动。
两人一路沉默,薛志泽硬着头皮先开口道:“第三轮要求两人……一共找到三块镇魔碑的碎片,”
他顿了顿,怀了些期待道:“你师尊……有没有给你透露些什么?比如碎片长什么样之类的?”
应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界山是守护着四方境的天然屏障,作为护山大阵中重要的一环,其中有十八尊镇魔碑分设在各处,共同支撑起护山大阵。
但前不久有一块镇魔碑莫名碎裂了,数块碎片分散在了山中。
——在界山中找到三块碎片,这便是他们第三轮比试的内容了。
“没有。”
薛志泽撇了撇嘴,嘟囔道:“……亏你还是亲传弟子,这点特权都没有。”
……有啊。
这不是用来和你组队了么。
应妄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做声,接着向前走了。
薛志泽自讨了个没趣,也没再吭声,默默跟了上去。
……界山的雾气,比想象中还要浓。
应妄看着参天古木停了步,皱着眉朝左边望了望。
只这一眼,他脑中却突然警铃一响,下意识地侧身躲了躲。
——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
应妄袖中的竹叶已悄然夹在指缝间。他眼眸一眯,看着身后举起长剑的薛志泽,正要动手的时候——
薛志泽的剑,狠狠劈在了他长靴旁,一厘的位置。
“嘶——!”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看着薛志泽的剑,插在了他脚边一只毒蛇的咽喉上。
应妄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指尖向内藏了藏。
“……真是娇生惯养的内门弟子,”薛志泽嘲讽了一句,剑尖在蛇身上点了点,“没一点用处。”
应妄没去驳他的话。薛志泽冷哼了一声,将剑从蛇身上抽了出来。
“走吧,”出了这一手后,他似是终于给自己找回了面子,说话行事都有底气了许多,“自己注意些,别拖我后腿。”
他将长剑入鞘,跃过蛇身,接着向前走。
只是还没走两步,应妄骤然沉下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别动!”
薛志泽皱了皱眉:“你……”
——突然,小腿腹传来的冰冷触感使他浑身一僵。
“什……什么东西?”
有东西……缠在他的腿上!
薛志泽脸色霎白,身体不住战栗着。他屏住呼吸,斗胆向下看了一眼——
那只明明已经被他杀死了的毒蛇,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小腿,血肉模糊的脑袋还在朝他吐着蛇信!
在他瞳孔骤然放大的那一瞬间,那条蛇张开大口,就要朝着面前的血肉咬下去!
薛志泽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啊!”
“……噗呲!”
血肉绽开的声音让他心中一惊,随即哆嗦着看了下去。
——应妄手中拿着从他腰间抽出的长剑,眼疾手快地挑开了蛇身血肉,将深埋在其中,约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硬物挖了出来。
随着那块硬物脱身,那蛇身子一抖,彻底死掉了。
薛志泽捂着鲜血汩汩的小腿肚,跌坐在地,痛到五官微微扭曲了起来。
——伤口四周立马泛起乌青,明显带有剧毒。
应妄皱了皱眉,将长剑扔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了颗药瓶:“吃了。”
薛志泽还来不及哀嚎出声,手里便被塞了颗药丸。
——将死的恐惧,让他想也没想就吃下了。
此药见效极快,伤口四周蔓延的乌青出现了明显的凝滞,连渐冷的身体也逐渐缓了过来。
薛志泽白着脸僵在原地,直到看见伤口彻底止了血,他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
那药的淡淡清香在他鼻尖萦绕不去,他这才反应过来——
能有这般药效,难道应妄给他喂下的……是凝元丹?
价值上千灵石一颗的……凝元丹?
薛志泽仰头看向眼前的应妄,神色极其复杂。
……他在外门出过的任务多,遇见的凶险时刻数不胜数。
可无论伤得多么重,他向来都只用得起最低等的灵药。执事堂偶尔下发的药品,也不过中下品质。能救命,却缓不了多少痛。
这等品质的凝元丹,应妄想也没想便拿来给他吃了。
……他在想什么?!
薛志泽一时间竟有些难以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
有震惊,有难堪,有庆幸……
但更多的居然是……
不甘。
他兀自沉默地站起了身,没有去接应妄递过来的手,低低道了声谢。
应妄顿了顿,也没说什么便收回了手。随即,他指了一下地上的长剑。
剑锋处沾着那个刚刚被他挑出来的硬块。
他语气平静:“这个应该就是镇魔碑的碎片了。”
薛志泽一怔,将那硬块拈了起来。简单擦拭后,一块泛着暗光的暗红色石块映入眼帘。
这就是……镇魔碑碎片。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一块。
薛志泽摩挲着指尖那块小小的碎片,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块碎片就由薛师兄拿着吧。”应妄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我没修为,只怕护不住。”
薛志泽无言片刻,也没推辞,放在怀中收好了。
他收好长剑,两人沉默着向前走去。
界山极大,地形也极为复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周边的雾色再度浓重起来。
——突然,应妄感觉到,有人似乎在跟着他们。
又走了半柱香功夫,他猛地停了步,向身后冷声道:“出来。”
薛志泽的手轻轻放在了剑鞘上,眉眼微冷。
——灌木丛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有三个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人身形魁梧,应妄不太熟悉。但薛志泽见到他后,明显一怔。
薛志泽目光略沉:“……怎么是你,陈居。”
应妄看到了陈居腰侧的长剑。
——看来,是执事堂的人了。
“这位师兄,”应妄淡声道,“我记得……第三轮的规则好像是两人组队同行,”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陈居身后的两人:“怎么,是哪位同门的队友……出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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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事吗?”
站在中间的陈居轻笑了一声道:“你倒是敏锐。不过也没什么,松三的队友是个废物,没什么用。所以,他就来投奔我了。”
唤做松三的是站在他左侧的那人。闻言他挑了挑飞扬的眉毛,冷哼了一声。
反倒是陈居右手边的那个弟子,脸都埋在了阴影之下,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似是有些惶恐。
……看来,他才是陈居原本被分到的队友。
“说到废物……”陈居轻笑了一声,轻佻地扬了扬下巴,“志泽,你队伍里也有个废物啊。”
应妄眉眼稍冷,极轻地皱了皱眉。
“等等,”陈居恍然道,“……这个废物,好像在第二轮赢过了你啊。”
薛志泽面容明显地一僵,呼吸骤然变沉。
陈居轻飘飘地走近,拍了拍薛志泽的肩膀:“……原来废物另有其人。倒是我眼拙了。”
他意味深长的尾音使薛志泽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抬起眼,极为克制地盯着眼前的陈居,指尖倏然握紧。
“——说完了吗?”
应妄带了些寒意的声音在薛志泽耳侧响起。
薛志泽猛地回神,颓然放松了身体。
应妄将他这微小的变化尽收眼底,于是拽了一把薛志泽的肩膀:“说完走了。”
他垂下眼,沉默地跟着应妄转身了。
见两人没被激怒,陈居眯了眯眼,倒也没有追上去。
直到快要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他才冷冷看向自己右侧的那个弟子:“看出来什么没有?”
突然被点了名,他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将脸埋在了脖颈下:“……没,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陈居不耐道,“是他们身上没有镇魔碑碎片,还是你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弟子似是被他吓到了,抖了半晌才道:“……他们身上,没有。”
陈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陈哥,我看他们也不像能找到碎片的样子,”松三在一旁开口道,“咱们再去找别的就是了。”
……也是。
陈居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怀中的碎片,随即轻嗤了一声:“……废物就是废物。”
“走吧,我们再去找。”
只是他们刚走了没几步,却发现那唯唯诺诺的小弟子没跟上来。
“喂,崇钰,你发什么呆?”陈居呵斥道,“……接下来往哪里走?”
崇钰回神,眼眸轻眨了一下。扬起脸的瞬间,有一抹阳光洒在了他右脸上。
一道从颧骨纵横至下颌的伤疤清晰可见。
见陈居有了些不耐,他慌慌张张地指了个方向:“……那边。”
-
与此同时,界山深处。
元容持剑而立,脚下躺着几具妖兽的尸体。
他身后,一名西缘峰的弟子正瑟瑟发抖。
“元、元师兄……我们还要往里走吗?天快要黑了……”
元容没有回答。
他摩挲了一下腰侧的传讯玉,眸色微深。
——从进山到现在,应妄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
“兄长,”不远处的林间传来元孟的声音,她身侧还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弟子,“今天不能再往前走了吧。”
元容转身,沉默了片刻,颔首道:“先在这里歇息一会吧。”
另外两个弟子如释重负,靠着树根坐了下来。
元孟拉着元容走到一旁,小声问道:“小妄哥哥有消息吗?”
见元容没有答话,元孟心里已有了答案。
“小妄哥哥行事,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元孟轻声道,“兄长也无需太过担忧。”
元容浅浅露出一抹未达眼底的笑意:“嗯。去休息吧。”
元孟点了点头。只是她刚要转身,却突然听到元容似叹息般,轻声低语道:“——最迟明早前,”
“我会找到他。”
23.界山试炼(2)
夜深露重,晚上的深山总是有些可怖的。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没再碰到什么事,却也没再发现任何碎片的痕迹。
瞧着天色已晚,应妄寻了一处平地,搭起了简易篝火。薛志泽坐在一侧,突然开口道:“……明天,我们必须找到剩下两块碎片。”
应妄抬眼看向他。
薛志泽盯着眼前的焰火,下巴绷得极紧:“……我一定要拿下第三轮。”
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应妄将手中的枯枝,扔进了火堆里。
随即,他淡声应道:“好。”
他们商量好轮流守夜,便没再交流。
薛志泽靠着树桩疲惫睡去,应妄却在焰火中沉默着注视了一会儿他的脸。
——这张脸,他曾在满殿心怀鬼胎的魔修里,见过。
只是很多年后,他才知道此人的名号。
——上一世正魔大战之时,薛志泽杀上了四方境,几乎屠灭了执事堂全员。
最后被当时的执事堂堂主周回,斩于剑下。
这一事迹在无恶不作的魔修一辈中也算得上悍勇,所以,连应妄都不得不记住了他的名字。
于是在想起来这人是谁后,应妄当机立断地决定在第三轮强行插手进来。
——薛志泽在上一世没能在宗门大比里,成功晋升为内门弟子。
如今看来,这或许就是……他入魔的导火索。
应妄揉了揉眉心,脑袋隐隐传来些阵痛。
……接连比试了这几日,身体还没有好全,他难以抑制地感到些疲累。
这具没有修为的身躯,终究还是孱弱了些。
……也不知道师兄那边怎么样了?他们还顺利吗?
他有些入神地想着,却发现竟已到了换班的时候。薛志泽醒了过来,有些生硬地朝他道:“你睡吧。”
应妄自知身体快要扛不住,干脆地点了点头,轻轻阖上了眼。
只是意识刚昏沉过去没多久,他突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手臂。
薛志泽的声音有些凝重:“……喂,醒醒,好像有些不对。”
应妄睁开眼,瞬间清醒过来。
“你听,”薛志泽低声道,“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山风在林间呼啸着,传来藏在风里的细碎呼喊声。
应妄面色一沉:“走,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朝林中飞掠而去。
“救命……!”
呼喊声逐渐清晰,应妄慢了薛志泽半步,听着这个声音轻轻蹙了蹙眉。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好像是……
“——别杀我!”
随着一声哭喊,薛志泽手中的剑已出鞘。应妄从他身后探出头,微微一怔。
——白天见过的陈居手里拿着剑,剑锋正高高悬在他队友的眉间,眼见着便要刺了下去!
薛志泽顿时勃然大怒:“陈居!你做什么!”
他几步上前想要用剑挑开陈居的手腕,但陈居反应极快,反手一抵——
两人剑锋相对,谁也不曾退让一步。
“你他妈的……”陈居眼眶通红,瞪着薛志泽的眼神凶狠含戾,“你懂什么,他……”
他话刚说到一半,却突然浑身一松,整个人瞬间瘫软了下去!
薛志泽一惊,收力却已不及,剑锋擦着陈居的下颌挑过,见了血。
鲜血冒了头,陈居被这伤痛激得愈发狂躁,咆哮着攥住了薛志泽的脖颈。
应妄狠狠皱了皱眉,正想出手之时,却发现被捏着脖颈的薛志泽目光直直盯着眼前的陈居,握着长剑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状态不对!
应妄心中一惊,厉声喝道:“——薛志泽!”
突然,那弟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恰时响起,将他的声音掩盖了过去:“快杀了他——”
应妄额角猛地一跳,极为狠戾地抬眼望去。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弟子右眼角至下颌处那道极深的疤痕。
下一秒,一剑封喉。
天地静了一瞬。
薛志泽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惶然回神,有些踉跄地从陈居的尸身上站了起来。
……他杀了陈居?
薛志泽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了起来:“……我杀了他。”
……我怎么会,杀了他?
他神情恍惚,牙关战栗着,一步步向后退去。
“怎,怎么会这样?”
他有些无措地回头想要寻找应妄的身影,却突然有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是那个弟子。
他泪眼汪汪地看着薛志泽,白着脸道:“没事的,没事的……”
“我,我会为你作证,”他努力解释道,“是他先对我下的手,你是在救我啊!”
“——是你救了我!”
薛志泽怔怔地盯着他脸上的疤痕,脑袋一晃。
他反手紧紧抓住了眼前这个孱弱小弟子的手臂,力气大到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爆起:“对……对,我是为了救你才失手杀了他的,是为了你!”
他慌乱不安的心脏仿佛终于找到了锚点。薛志泽扯开一抹有些僵硬的笑容道:“……我们,是为了自保。”
——可是突然,有人一掌将他抓着对方的手臂,狠狠拍开了。
薛志泽下意识地怒道:“你——”
应妄甩手,给了薛志泽一巴掌。
他身体还虚,所以这一掌也不重,但却瞬间让薛志泽沉寂了下来。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有问题?”应妄指着瑟瑟发抖的小弟子,声音冷到了极致,“薛志泽,你能不能动点脑子。”
薛志泽怔在原地半晌,很久才沉默地注视了回来。
眼神很沉。
“不是的,我没有……”那小弟子抖着嗓子开口道,“是他们,先杀了我的队友,然后,把我……”
应妄打断了他:“松三呢?”
小弟子一怔:“我……”
“你们一路同行,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松三的去向。”应妄眉眼间含了些狠戾,“还有,你说是他们杀了你的队友?那他们为什么不杀你?”
那小弟子垂下了脑袋,肩膀颤栗着。
在应妄的耐心消散殆尽之前,他艰涩地开口道:“我……我有一个法宝。”
“可以知道镇魔碑碎片的去向。”
两人猛地一怔。
薛志泽震惊道:“……你说什么?”
小弟子凄然道:“不信的话,你们可以看看陈居衣服里的那块碎片。那是我带着他们找到的。”
“还有……”他顿了顿,“你们身上也有一块,对吗。”
两人对视一眼。
薛志泽蹲下身去,尽量不去看陈居死不瞑目的双眼,从他的怀中,找到了一块熟悉的镇魔碑碎片。
“我,我真的没有恶意,是他们强迫我的。”他哀求着说道,“我修为不高,也没什么自保的能力……我,我可以带着你们去找第三块碎片。”
应妄拧了拧眉,眸中神色不定。但当他与薛志泽对视的瞬间,他顿时心下一沉。
薛志泽缓缓将那片从陈居衣襟里取出来的碎片,握在了掌心。
“……应妄,”薛志泽深吸了一口气,“我杀了人,你能明白吗。”
“我会被……问责,”他有些艰难地说着,指了指那个弟子,“我不能让他出事。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是清白的。”
见应妄脸色实在难看,薛志泽的语气带了些急迫:“而且他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带我们去找到第三块碎片。”
他咬了咬牙:“我们……只差一块了。”
只差一块,第三轮……就可以赢。
应妄却几乎要嗤笑出声:“——薛志泽,他自己难道不想赢吗?”
“他凭什么牺牲这么多来帮我们?”
薛志泽哑了声。
气氛凝滞之时,那弟子却突然开口了。
他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的林间依然掷地有声。
“……不,不是你们。”
他的声音发着颤,被汗浸湿的发丝还黏在他惨白的脸上。可他却反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薛志泽的手臂:“……是我们啊。”
薛志泽霎时一惊:“你……”
应妄心下一沉,背脊都泛起凉意。
——他对上那弟子幽幽的目光,瞬间感受到了藏在眼前人皮囊之下的森然恶意。
“第三轮是木牌组队,只认牌,不认人。”那弟子扯出一抹笑容,轻声对薛志泽道,“……薛师兄,”
“和我组队吧。”
应妄的指尖倏然攥紧了,呼吸略沉。
沉默间,他听到了薛志泽的声音。
“……应妄,”他低声道,“我不想为难你。”
“你和他交换木牌,然后我们……分道扬镳吧。”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偏过了头去。
应妄沉默片刻,扯下了身上的木牌。
他冷眼看向那个弟子:“你的呢?”
那弟子轻轻眨了下眼睛。
薛志泽咬着牙,揪起他的衣领:“你的木牌呢?”
那弟子哆嗦了一下:“……被他们丢了。”
应妄沉沉盯了他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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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将木牌丢在了两人脚下。
他看着薛志泽,一字一句道:“薛志泽,好自为之。”
薛志泽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两人转身离开。
应妄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难看得要命。
见人走远,他没忍住,狠狠一掌击在了树干上。
……那人是冲他来的。
枝干随着他这一击颤了颤,飘了几片枯叶下来。
——正好盖在了陈居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应妄的目光,倏然停在了那里。
-
“……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薛志泽的问话,那弟子挤出一个讨巧的笑:“我叫崇钰,是西缘峰的……外门弟子。”
薛志泽淡淡看了他一眼。
“薛师兄,”崇钰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咱们就这么……放他走了吗?”
意识到崇钰指的是应妄,薛志泽猛地停了步。
“……你什么意思?”
崇钰忙摆了摆手:“我没别的意思。主要是薛师兄已错手杀了人,若是让知情的人走了,会不会对你不好……”
薛志泽听到他说到“杀人”两字时便额角一跳,几乎有些失控地朝他吼道:“……你住嘴。”
崇钰慌忙垂下了脑袋。
“……那个松三,还活着吗。”
崇钰一顿,有些僵硬道:“他……”
“你瞒不过我的。”薛志泽冷声道,“陈居方才的状态,不对劲。”
现在冷静下来回想,陈居明显是被激怒,且有些乱了阵脚的状态。
一直对陈居忠心耿耿的松三,也没了踪影。
薛志泽掩下心中隐隐升起的慌乱,重重掐了掐手心。
其实应妄说得对。
这个崇钰身上疑点重重,还有挑唆离间的嫌疑。
……但他已经错手杀了陈居,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事已至此,他只能和崇钰捆绑在一块,然后赶紧拿到最后一块碎片。
……他必须赢。
他对崇钰有了防备,于是始终与他隔了几步距离。
“走吧。”他看着崇钰,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带我去找第三块碎片。”
天将蒙蒙亮,林间寒意更甚。
一直阖着眼调息的元容,倏然睁开双眼。
……他腰间的传讯玉,突然烫得灼手。
他一言不发地起了身,眸中寒意逼人。
元孟被他的动静惊醒,也跟着他起了身:“……兄长,怎么了?”
“传讯玉失去他的位置了。”元容的声音极冷,“我去找他。”
元孟闻言也一惊:“我……我跟你一起去!”见元容蹙了蹙眉,她执意道,“界山这么大,光靠兄长一个人恐怕要找很久。”
“我们分头去。”
她唤醒同队的队友嘱咐了几句,随后和元容一起向林间深入进去。
传讯玉持续散发着热量,元容的脸色却越来越冰寒。
……应妄现在还没有修为。
若不是发生了什么,传讯玉不可能失去他的位置。
元容眼底泛起薄红,几乎按捺不住升腾的杀意。
他若有事……
四方境就给他陪葬吧。
……
应妄的身体靠在树下,眼眸微微阖起,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而他的身边,还横着一具尸身。
此景任谁来了看见,恐怕都会觉得诡异。
但突然,应妄的身体旁边浮现出一个浅淡的魂体。
【……你吓死我了。】
那魂体眨了眨眼,听到识海里许久不曾出现的天道声音,缓声道:‘都是天道了,多大点事就能吓死你了。’
天道哀声叹气:【突然检测到你魂魄离体,我还以为你命不久矣了。】
应妄轻轻一哂。
【不过你现在,是打算……?】
应妄没搭话,目光沉静地看向前方。
……陈居的身体上,也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魂体。
是陈居的魂魄。
他看起来眼神有些混沌,身上鬼气森森,已然是一只鬼魂了。
应妄轻声唤他道:“陈居。”
——鬼一般很难有神智。哪怕是最强大的鬼,也多半只会盲目追从自己生前的执念,而不会有理智。
……可在应妄唤了他那一声后,陈居却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怔然道:“是你……”
“我们时间不多。”应妄不轻不重地打断了他,抬眸道,“告诉我关于那个人的底细。”
“我可以给你报仇。”
24.识海之中
深入进去后,元容和元孟便分开了。
分头去找,效率会更高些。
元容疾行掠过灌木丛,突然感受到东南方向,似乎有生人的气息。
……最主要是,这气息还有点熟悉。
他顿了一顿,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
薛志泽皱了皱眉,有些焦虑地问道:“还没到吗?”
崇钰道:“快了。”
下午试炼便要结束,如今日头爬上半天,已是辰时时刻了。
薛志泽的指尖有些神经质地搓着衣角,脑中乱成一团。
没由来的,他突然感到背脊一寒。
——四周温度瞬间降低,有寒意顺着他的脊骨向上攀爬,直到骨头缝里,都泛出了丝丝凉意。
……什么情况?
他猛地抬头看向崇钰,却发现崇钰的表情也并不好看。
“……薛志泽。”
还没来得及质问崇钰怎就敢这样直呼他大名,薛志泽深吸了一口气:“……做什么?”
谁知崇钰白着脸看向他:“你在说什么?我……没叫你啊。”
薛志泽陡然一惊!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有些慌乱地狂舞起来:“什么东西!出来说话!”
可周遭什么也没有,他的剑意在空中乱窜,却什么也没有击中。
“……薛师兄,”崇钰按了按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压力太大,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可能。
他身边绝对有东西。
“薛志泽……”
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又响在了他们耳畔,这次崇钰也没法强作镇定,眼神倏然阴沉下来。
“你是什么东西!”
那阴冷的气息绕在他们身侧,随即在薛志泽耳边留下了一句话:“……薛志泽,”
“你这个蠢货。”
——几道虚无的身影在空中显形,露出了他们森寒的獠牙和黑洞洞的瞳孔。
是陈居和松三!
薛志泽头脑一炸,惊恐到失了声。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死后还能化形出现的,难道是……
怨鬼?!
来找自己索命了?!
薛志泽心下惶然,震惊地连退数步,慌乱地摆着手道:“……不是我杀的你们,不是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慌张地看向身侧的崇钰,却见一路上都畏畏缩缩的崇钰此刻却平静了下来,看着这两个魂魄缓缓眯起了眼睛。
……此人前后反差之大,让薛志泽心中更是惶恐。
“来索命的啊?”崇钰低低笑了声,“那就来吧。”
——他这句话一出,两只怨气冲天的鬼魂瞬间被激怒。他们凄厉地尖叫着围攻崇钰的那一瞬间,薛志泽惨叫一声,掉头就跑。
……他不能在这里等死!
只是跑了还没几步,他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反手便揪住了他的衣领,像抓小鸡仔一般把他拎了起来。
他双脚被迫离地,四肢在空中疯狂地挣扎着:“放开我……!”
“薛志泽?”
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薛志泽猛地停下动作,慌乱至极的眼神终于对上了焦,看清了眼前这个人:“……元,元容师兄!”
被揪住衣领的感觉让他几乎喘不上气,但他还是如看着救命稻草一般,艰难地开口求助道:“元容师兄,救命……”
“……有,有怨鬼……”
他努力向元容表达着当下情况的紧急,却见元容轻轻眯起了眼睛,手上丝毫没有要松劲的意思。
“应妄呢?”
薛志泽一惊,冷汗瞬间涔涔而下:“应,应妄……”
“你们是队友吧。”元容的声音有些冷,“他在哪里。”
薛志泽哆嗦着,眼神有些飘忽:“他……他和我们分开了……”
见元容面色一沉,他挣扎着辩驳道:“元容师兄,那边有厉鬼,还有个叫崇钰的……可以去问他,是他指使的……”
他面露戚然,然而元容的耐心已快到了极限。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了片刻薛志泽,反问道:“你说,是崇钰指使你的?”
“是,是……”
元容扯住他的脑袋,迫使他看向了那个方向。
薛志泽被迫看着眼前纠缠不清的灵气,呼吸瞬间凝滞。
眼前与恶鬼缠斗着的崇钰,身上突然泄出了一丝……
魔气!
“你竟敢与魔修勾结,”元容的声音低低地落在他耳畔,竟比厉鬼还要骇人,“薛志泽,你好大的胆子。”
薛志泽头脑一片空白。
与两只怨念不浅的恶鬼缠斗,崇钰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薛志泽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惶恐。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直到陈居的魂魄斗着狠从崇钰身上撕扯下最后一口血肉,他和松三的身影才极其不甘地消散在了天地间。
元容拎着薛志泽,一步步走到了伤痕累累的崇钰身前。
他一眼瞥见了崇钰腰侧佩戴的木牌。
——上面写着,四十八号。
元容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
崇钰面上却无几分惧色,甚至有些挑衅地看着元容:“……是元容师兄啊。”
“你是为了应师兄来的吗?”
他轻笑了一声,抖了抖腰间的木牌,轻描淡写道:“……他被我们抛下了。”
薛志泽呼吸一滞,在元容手里疯狂挣扎起来:“崇钰,你他妈疯了?”
“你手里的这人更是过分,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队友,选择跟我走了。”崇钰无所畏惧地接着道,“……还逼应师兄把木牌给了我。”
他看了眼薛志泽,轻轻笑道:“这木牌捏碎后,可是能救命的。”
“——他把没有修为的应师兄一个人留在界山里,还夺走了他唯一可以求救的木牌。”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元容师兄……你说,他是不是比我更该死呢?”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蓦然瞪大了眼睛。
——他的胸膛便被人一剑穿了心。
崇钰的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明晃晃的笑意,便直直倒在了地上。
薛志泽目眦欲裂,从喉腔发出了极其恐惧的一声哀鸣。
元容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到没有丝毫温度。
随即,他的手腕轻轻一动——
拧断了他的脖子。
就在薛志泽脑袋垂落的那一瞬间,元容的识海内,传来元孟有些急切的声音:“——兄长,我找到小妄哥哥了。”
“但是,他身边还有一个人的尸体。而且,他的状态有点不对……”元孟有些犹疑着说道,“他的魂魄……好像离体了。”
魂魄离体了……?
元容微微一怔。
还有刚才那两个魂魄形态的厉鬼……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以至于方才还能瞬间拧断薛志泽脖颈的那只手,此刻竟轻轻抖了一抖。
他有些僵硬地侧身回望——
魂魄形态的应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些惊异的目光直直与他对视。
元容眼眸一暗,藏起了指尖。他嘴角微动,轻浅地扯出一抹松快笑意:“小妄,你没事真是……”
眼前的应妄瞳孔却猛地一缩:“——师兄,身后!”
元容眸间闪过一瞬间的失神。就在此时,他身后本该了无生息的崇钰突然贴近,铺天盖地的魔气顷刻之间将他包裹——
元容额前青筋猛地暴起,滔天魔气逼得他胸前一片滚烫,眼眸瞬间充血。
他眸中升腾起嗜血杀意,可应妄的声音隔着粘稠魔气,尽数涌入耳中:“——师兄!!”
他有些狼狈地阖上双眼,死死压抑着血脉中奔腾的暴戾,克制到齿关发颤。
身后的“崇钰”气息微颤着靠近了他,语气里满是森然笑意:“……那就让他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吧。”
元容重重拧着眉,心头微震。
……闻厌。
“——师兄!”
应妄目眦欲裂地看着被魔气裹挟的元容双指并拢,狠狠在自己胸膛前一击,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呼吸一窒。
紊乱的灵气在元容身后暴涨,结出了一个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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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的虚无空间。
元孟赶到时,正好看见应妄已有些虚散的魂魄,想也没想地跃进了那个紊乱的空间。
那是……!
她瞳孔巨震,高声道:“小妄哥哥,别——”
应妄身影消失的瞬间,那道空间裂隙也骤然消散在了天地里。
元孟一把扶住了失去意识倒下的元容,眸中慌乱一片。
……完了。
-
应妄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
只有无尽的灰色,从脚下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偶尔有灵气肆虐着穿过,隐隐透出这片虚无里的紊乱。
他沉默地环视了一圈。
这里难道是……
他师兄的识海?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迈步向前。他顺着无形延伸出去的道路走了一段,终于看到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实物——
一座四面凄凉的殿宇,残败荒芜。
他犹豫片刻,走进了殿宇。殿宇里的灵气更加无所顾忌,偶尔一道如闪电雷霆般电光四射地掠过,瞬间让殿宇里亮如白昼。但灵气消散后,周身会再度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突然,他感觉到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到了身前。
应妄猛地停了步,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虚无。
又一道灵气划过的瞬间——
应妄看到元容站在了他面前。
他有些错愕。
……是元容,也不是元容。
虽然只亮了一息功夫,但他印象里的元容……从来没有这副模样。
——双眼猩红,头发凌乱散落在肩。周身的气息,颓靡暴虐到了极点。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也很冷。
全然没有那副温和模样。
他低低吐出两个字:“出去。”
——在应妄看不见的黑暗里,元容的目光几近贪婪地一寸寸扫过眼前的人。
应妄沉默地站在黑暗中,半晌才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虚无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他就在自己眼前。
“……心魔。”
心魔两字落下的瞬间,元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
“我刚才看到了,”应妄淡声道,“殿宇后还有一个没有意识的魂魄。这里是我师兄的识海,那个魂魄……是我师兄吧。”
元容眼睫动了动,掩下了眸中异样的情绪。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些慵懒笑意,竟有了些应妄熟悉的影子:“……那便是心魔吧。”
就在此时,又一道灵气在殿宇上方划过。
听到他承认的那一瞬间,应妄身形暴起,以手掌为刃,狠狠向身前人劈去——
元容抬手接下,将人一把锢在了怀里。
应妄眸中划过一抹冷意。一招不成,他手掌再度聚力,直直向眼前人咽喉而去——
尽管被人禁锢在怀,他依然招招狠戾毫不留情,似是真想要眼前之人的性命。
元容让了几招,反手一拧,将眼前人手腕扣在了头顶,大腿又挤进了他腿缝间,死死压住了他想要屈起进攻的双膝。
应妄腕间吃痛,狠狠皱了皱眉。再想动作之时,却突然发现……他已被这心魔逼至退无可退的地步。
他被抵在墙壁间喘息着,双眸里似是燃了火焰一般,死死盯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回答我。”
——有暴虐的灵气再度划过上空照亮了前方,照亮了那张在眼前无限放大的脸。
应妄仓促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焦躁不安的异样情绪。
……那张脸太熟悉,也太陌生了。
可还没等他将有些混乱的思绪理清,一个温热的柔软之物在他耳廓轻轻摩挲了一下。
——应妄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你自己送上来的,”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低哑温和,一如元容,“还这么不乖。”
没有在意怀里人似是石化了一般的反应,元容侧头,在一片黑暗中精准吻上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