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正道之光黑化了》
1. 死而复生
一整片的乌云浓得如化不开的墨,盘旋在东清峰巅。
孤峰如剑,直直刺向穹顶。
黑云之中,突然有一光点于峰尖处无声闪烁。
几息后,那光点变成一道蕴含着磅礴灵力的金色光柱,霎那间破开阴霾腾空而起,将乌云狠狠撕裂。
霎那间天地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随着光照一道而来的,还有静默了片刻后瞬间沸腾起来的地界。
“那,那是……”
“是元容尊师!”
“元容尊师……飞升了!”
听着周遭欣喜若狂的高呼声,身处风暴中心的那人身影一顿,倏然抬眼。
——他片刻的分神让身后窥伺了他许久的四方境弟子眸中精光暴闪,数道杀招顷刻袭至!
应妄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几片竹叶从他袖中无声滑落,在空中骤然绷直,如利刃般掠过——
“……咚。”
下一瞬,那几个四方境弟子瞪着眼睛,无声倒下了。
竹叶穿喉而过,钉在远处的树干上,微微颤动。
……四方虎视眈眈的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尸堆中唯一站立的那人,却好似对周遭状况恍若未觉。
他一袭黑衣,身形单薄,只指尖上沾了些血。
那人站在风中,胸膛随着有些粗重的呼吸轻轻起伏着,乌黑的眸子带着些近乎偏执的专注,死死盯着远处那道金色光柱。
——金光如瀑,其中隐约浮出一道身影。
在那身影出现的刹那,应妄呼吸一窒。
……师兄。
云间流光尽数披散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如天上谪仙降临,神圣不可侵犯。
应妄眼也不眨地盯着云间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似乎想从虚无的轮廓中,描摹出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
……即便,他们已经有一百年不曾相见。
一百年了,师兄。
用了百年光阴,终于等到师兄大道得成。
应妄无声无息地望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这一抹笑意,却是让周遭的四方境弟子皆是一惊。
——这魔头百年来冷冷冰冰,嗜杀嗜血之名早已传遍四海。
可他站在尸山尸海中,突然望着他们掌门师兄,露出莫名笑意……
——这魔头,果然是恨透了他们掌门师兄!
昔日叛出师门的他见元容如今得道飞升,所以便再也控制不住他那扭曲的嫉恨之意了吗!
剩下的数十名弟子面露愤恨,只恨不能冲上前去,将这忘恩负义的魔头碎尸万段。
可偏偏这魔头身旁,还躺着他们数十个同门,似是在无声提醒着他们——
这可是魔尊。
就在场面凝滞之时,有一柄长剑破风而至——
所有人额间渗出黏腻的冷汗,握着各色武器的手紧张到酸胀,随时预备着魔尊的反击。
可下一瞬,他们全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柄长剑,竟就这样直直贯穿了那魔头的胸膛,捅了个对穿。
应妄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一晃——
缓缓跪倒在地。
霎那间,天地俱是一静。
眼前的土地上,有鲜血一滴滴地汇聚,凝成了一小滩。
应妄盯着那抹鲜红,眼睫颤了颤。
随即他轻轻阖上了眼,再无声息。
周遭没有一人敢上前,都只是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倒地的身影。
那个叱咤百年、作恶多端的魔尊,竟就这样……
死了。
远处的流光缓缓消散,人群中骤然起了零星几声遮掩不住喜意的惊呼。
“……那魔头,死了?”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天道昭彰!我等正道之士终于等来今日,实在是扬眉吐气,痛快!”
“世间至恶已除!我等当尽心修炼,与元容尊……不,是元容仙师,一道护这山河万世昌平!”
山峦间呼声震天,人人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东清峰巅。
流光中的那道影子在排山倒海的高呼声中被唤醒,轻轻动了动眼睫。
随着他睁眼的动作,他右眼尾褶皱处的小痣轻轻动了动。
他凌驾于云端,无悲无喜地扫过眼前这片河山。
……随后,这道虚影隐没不见。
……
“——喂,野种!”
“你聋了吗?应妄!”
聒噪的叫嚷伴着劈头盖脸的一盆冷水,猛地泼在了应妄身上。
他被冰得浑身一颤,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八九岁的胖小子,正叉着腰,气势十足地瞪着他。
见他醒了,那小孩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现在能听到我说话了吧?”
应妄撑起身子,发梢滴落的水珠顺势滑进了眼睛里。
他下意识地眨了下有些被刺痛到的眼睛,随后看向了眼前这个孩子。
应小林……?
他眼前隔着水雾,竟然还能一眼认出来这张早已湮没在岁月里的脸。
这是他长大的那个小山村里的人。
应妄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垂眼看向自己。
他只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还因为被水浇了个透而黏黏糊糊地粘在了身上。两根细瘦的胳膊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此时正因为受了冻而微微发着颤。
他拧了拧眉。
……他还没死?
…是幻境?
怎么会……回到了自己十三岁的时候?
他一直没吭声,惹得应小林更是恼羞成怒,一脚踹了过来:“你装什么哑巴——”
然而下一秒,他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攒足了力气的一脚没能落到它应落到的地方,反而还因用力过猛,让他扑了个空——
他没踹到人,还抻着了自己的腿,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
应小林眼中瞬间泛起泪花。他扬起拳头,怒气冲冲地朝着敢躲过他这一脚的那人挥去:“你竟然敢——”
应妄眼也没眨,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他这肉乎乎的拳头,使了巧劲一拧手腕,便将人掀翻在地。
他冷眼看着呆坐在地上的应小林,眸中泛起一丝寒意。
“……找死?”
虽然不知为何回到了十三岁,但他可不是什么十三岁的孩子。
应小林哭喊着想起身,但触及到应妄的目光时却被吓得浑身一颤。
……虽然平日里这野种也是冷冷淡淡的不与人亲近,可今天的眼神,似乎尤为骇人。
“——小林!”
不远处传来一道惊呼声,随即便是好几道匆匆的脚步声。
那婶子到了跟前,看也没看,眼睛一瞪,扬手便要朝应妄脸上扇去。
应妄刚攥起拳,那婶子的手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截住了。
“——二婶!有话好好说嘛。”来人声音温厚,手上力道却不轻,“都是孩子玩闹,何必动手。”
“玩闹?”应二婶尖声道,“你看看我家小林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呆愣着的应小林见母亲来了,瞬间来了精神,干脆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娘!娘,你要为我做主啊!”
“这贱种平日里就一副阴阴沉沉的鬼样子,谁知下起手来,竟也这么狠毒!”应二婶叫嚷着,“看我不打死你这小贱种!”
劝和的那人手指微微用力,攥得应二婶狠狠皱了皱眉。
他声音加重了些:“……二婶,”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也没忘记吧。”
应二婶闻言一怔,稍稍冷静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忿地收了手,看着应妄冷笑道:“今天是祭祀的大日子,我且先放你一马。”
“现在,先跟我们去祠堂。完事了再找你算账。”
祭祀……?
应妄眸光略略一沉。
果然,和记忆中一样。
……这个幻境,真的在重现他十三岁时发生的一切。
应妄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细细看了看眼前的两人。
随即,他眸中划过一抹嘲弄之意:“好啊……”
谁知此时,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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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却突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突兀的声音——
【应妄。】
应妄倏然一顿,生生止了语。
……是谁?!是这场幻境的主人?
【不要去。】
应妄冷冷在识海中回应:‘你是谁?’
【你难道不想再去见元容一面了吗?】
那道声音飘渺,可说出的话让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当日魂魄被利刃捅穿的伤口,仿佛仍在胸膛发烫。
意识涣散前,他拼了命想从血泊里看见的最后一眼——
只有光柱里的那道虚幻影子。
应妄垂了眼,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再去见师兄一面吗。
他极轻地咬了咬牙,在识海中说道:‘不过是一场虚妄,你凭何当真。’
【虚妄与否,何不亲眼去看看。】
应妄哑了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将右手向身后藏了藏。
再睁开时,他乌黑的眸子直直盯着眼前那个男人道:“……建叔,我不去祭祀了。”
应建一怔,随即脸上堆起有些讨好笑容:“阿妄,别开玩笑了。瞧你,衣服都湿了,快回去换身干的,别着凉了。”
“祭祀……可是大日子,全村人都在,可不能出岔子。”
应妄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应建被他看得心下一沉,可还是硬着头皮道:“阿妄,快走吧,别误了时辰。祭祀完了就没事了。”
一旁的应二婶闻言,却忍不住怒声道:“——不去了?”
“应村上上下下养你到这么大,现在让你去祭祀,你都推三阻四的,更是敢打人——”
应妄冷声打断道:“我受伤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有一道伤口正渗着血,被水晕开,鲜红刺目。
应建一怔:“什么时候……”
“见血冲煞,”应妄收回了掌心,“这不是祭祀的规矩么。”
两人面面相觑,瞬间哑然。
应建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却只能不甘道:“……那,那也确实。”
“……既然受伤了,那你先好好养着吧。”
应二婶还想说什么,却被应建不动声色地扯开了。
应妄冷眼瞧着她暴跳如雷的模样,想起了过去自己也没去成这一次祭祀的原因。
同样是负伤。
……只不过,是被应小林和几个孩子围殴打的。
应建隐晦地看了眼应二婶道:“……二婶,下次祭祀的日子,可不能再让阿妄受伤了。”
应二婶竖起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怪我?我就是让小林来叫他,谁知道他这么不识好歹……”
她啐了一口,拽起还在撒泼的应小林,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他们匆匆离开,应妄冷着脸收回了眼神。
夕阳黄昏下,大片竹林被镀上了金光,在风中轻晃着。
应妄有些失神地望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天光。
……师兄飞升那日,他所见得的那一抹影子只如饮鸠止渴,根本无法满足他想再多看一眼的贪念。
……就算是一场虚妄也罢。
他这百年光阴,又怎么不是虚妄一场呢。
他想再去见师兄一面。
-
夜色深浓。
——狭窄颠簸的山道上,一辆失控的马车在疾驰。
马儿在前方慌不择路地逃窜,使那车厢也叮铃哐啷地上下飘摇,仿佛下一秒便要散架。
后方追兵目露凶光,将孤零零的马车紧紧逼向了绝路。
发狂的骏马在山崖绝峰处堪堪止步。摇晃的车厢里,突然有人破窗而出——
那一瞬间整个车厢四分五裂,碎屑横飞。
追杀的刺客有些怜悯地望着眼前踉跄退了数步的少年人,阴恻恻地开口道:“……您二位,就莫要让属下为难了。”
少年侧头咳出一口鲜血,身躯在崖边的寒风中微微发颤。
刺客垂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语气却愈发阴柔,“您痛快些,属下让您二位也走得痛快些。”
“……这样对我们都好。您说是么,元容殿下?”
2. 故人重逢
夜色如墨,竹林寂静。
枝繁叶茂间,能隐隐听到后山处传来的祭祀声。
——突然,掩于祭祀唱腔声下的一声马儿嘶鸣,惊起了山间无数飞鸟。
绝峰前,少年清瘦的身影距离崖边只有一步之遥,仿佛一阵强风过去,就能将人吹进那万丈深渊。
——可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年岁尚小的女孩。
“……兄长。”
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虽然被吓得浑身颤抖不止,但硬是忍着没落下一滴泪。
少年垂眼,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
刺客一步步靠近了他们,匕首的寒光倒映出少年平静的脸。
“……殿下,您就安心去吧。”
少年用空出的左手轻轻蹭去了唇边血迹,然后浅浅抬了眼。
刺客明明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可当蓦然触及到他的眼神的那一瞬间,却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少年,竟然在笑。
他身前有追杀者,身后是万丈深渊。
可他不仅毫无对当下死局的惊惧或是彷徨,甚至脸上还带着一抹明晃晃的……
笑意。
……他在笑什么?
刺客瞬觉毛骨悚然,冷汗丛生。
就在那一瞬间,他突觉后颈一凉。
……好像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皮肉。
他抖着手向后颈摸去,摸到了一根细针。来不及思考太多,他咬牙拔了出来,却又突然瞪大了眼睛。
——针尖离体的那一刻,他的七窍鲜血狂涌不止!
刺客慌乱地捂住脸,可鲜血还是不断地从他的口鼻间喷涌而出,没过几秒他便成了一个血人。
刺客满面惊骇,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怎,怎么可能……”
……为什么,一场志在必得的追杀会变成这样?
他捂着满嘴止不住的鲜血,颤抖着身子,目眦欲裂地看着崖前的少年:“——你做了什么?!”
少年唇边笑意未减,声音轻得像风:“……武护卫明鉴,”
“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少年嗓音微哑,语气轻柔悦耳。可那刺客听来却是惊悚至极。
……仿佛,他才是那个入了圈套的猎物。
或许是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刺客的牙齿抖出了咯咯的声响,和着血含糊地喃喃道:“……我活不成了,”
“我……我竟然活不成了。”
他颇有些神经质地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随即瞪起猩红的双眼,如恶鬼索命一般向身前的少年扑了过去——
“那就陪我一起死!”
他嘶吼着,用自己的身躯狠狠撞了过去!
他自认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少年绝无可能躲得过,所以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想拉着少年一起坠入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险险躲过,身体却也无可避免地依着惯性向前倾去。
——可他拿命争来的那一秒时机,却只是将怀里的女孩脱手扔回了地面。
刺客满面不甘,四肢在空中疯狂乱舞着,终于再度碰到了少年的衣领。
余光瞥见女孩滚了几圈后稳稳落地,少年忽然浑身松懈了下来,随后似是力竭了一般,任由那刺客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的衣领。
——然后,随他一同坠了下去。
崖下的刺客瞳孔骤缩,眼里满是惊惧。
……他明明可以躲过!
可他为什么,自己跳下来了?!
在致命的失重感来临之际,那少年左手猛地拽住了什么东西在空中险险悬停,右手却向下一勾,抓住了那刺客的衣襟,将人狠狠拽住了。
……刺客额前全是密布的冷汗,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脚下是空荡的深渊,近在咫尺的,是少年仍然含着笑的眉眼。
那一瞬间,他竟觉得眼前的少年比脚下苍劲的狂风还要恐怖。
……这个一路上都被他追着仓皇逃跑的可怜羔羊,此刻悬在崖边,单手拽着自己的衣领,迫使自己靠近他。
他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在自己耳畔轻轻落下一句含笑的低语。
“……辛苦了。”
刺客瞪着眼睛,呼吸骤停。
话音落,他察觉到少年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几近崩溃地哀求着,紧紧抓着少年的手腕:“……别,别松手……”
“求你……”
而少年左手紧拽着的藤蔓,隐隐传来将要崩裂的声音。
他面露怜悯之色,在刺客紧张到惊骇的眼神中,轻轻松开了最后一根手指。
——耳畔风声呼啸,刺客脑中一片空白。
临死前,他的脑中还全是少年眼尾的小痣,和那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的嘴角。
还有高悬在他头顶的明月。
……疯子。
这是他死前最后的念头。
崖边,一声清脆的鸟鸣响彻竹林。
“——抓紧!”
应妄伸出手,狠狠抓住了那根将断不断的藤蔓。
他细瘦的胳膊抖得如风中残叶,小脸涨得通红,却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半个身子探出崖外,拼命向崖边悬挂着的少年伸出手。
在看到师兄和那个追杀之人一同坠下崖的那瞬间,他几乎心脏骤停。
他下意识地想掐诀救人,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赶到崖边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向下看一眼。
……还好,还好师兄还没有真的掉下去。
空中悬挂着的少年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
因为太过用力,他额前的青筋都隐隐在跳,紧绷着的唇也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但当他仰头看到应妄递来的手时,眼睛微微一亮。
……随即,他竭力向上挣了挣,握紧了。
感受到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应妄紧绷着的神经一颤。
两只手相握的那一瞬间,他的识海中隐隐闪过了什么。
可现在情况太危机,容不得他分神片刻。
……他的师兄此时正悬在空中,只抓着一株要断不断的藤蔓。
应妄颤着声开口道:“……别松,别怕。”
——他人生中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一线,可竟没有一次比得上眼下这一刻。
旁边的小女孩颤歪歪地跑过来想帮忙,小手搭在了应妄的手上,带着哭腔喊道:“——兄长!”
应妄听见她的哭声,咬咬牙,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赶在那株藤蔓断掉之前,让少年抓着他的手从崖边爬了上来。
一时间两人皆是虚脱,瘫坐在地喘息不已。
一旁的小女孩见状再忍不住,扑到元容怀里嚎啕大哭:“——兄长,你吓死阿孟了……”
元容轻喘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可他那被挡在眼睫下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一寸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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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着眼前的应妄。
他现在正是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年纪,单薄的衣衫下,连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简直难以想象刚刚那只细弱不堪的手臂,是如何撑着他从崖边爬上来的。
应妄瘫倒在地,喘着粗气还没缓过来。察觉到元容的眼神,他望了过来。
元容恰巧抬眼与他对视,于是极轻地朝他带着歉意的一笑。
应妄怔怔地望着元容此时尚显青涩的脸,脑中轰然空白,却一眼也不敢眨。
……他不会认错。
真的是师兄。
……这里难道,不是幻境?
他稳坐魔尊之位数百年,经历过的心魔也好,幻象也罢,数不胜数。
但无论是幻境中的虚妄,还是心魔里的孽相,都从未困扰过他分毫。
他可以冷眼瞧着幻妖披着师兄的皮囊来哄他一时之欢,也能在各路鬼怪顶着他师兄的脸做出扭捏之态时,一刃取其性命。
——因为哪怕站在他眼前的,是元容再真实不过的皮相,他也能一眼分辨出真假。
能否骗得过他,都只看他愿不愿意沉沦罢了。
可眼前的这个元容……
不是幻境,不是心魔,不是虚妄。
这就是他师兄,千真万确。
十六岁的师兄。
察觉到这一点,他满心满眼都是后怕。
……他本是看准了时机才赶来的。
可没想到但凡稍稍来晚了些,师兄就要在他眼前坠入山崖了。
还是真正的师兄。
“多谢小公子出手相救,”元容轻喘着先开口道,“今晚若没有你,舍妹和我……性命难保。”
他侧头望了望深不见底的悬崖,温声道:“方才给那刺客的一针,也是小公子所为吧。”
他看向应妄微微躲闪的眼睛,轻轻弯了弯眼。
“真厉害。”
……应妄当了数年魔尊养出来的从容不迫,都在这三个字里被丢的烟消云散。
还好他向来谨慎,出门前带走了家里唯一好拿的锐器。
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应妄看着元容和蔼的笑眼丢盔卸甲,嘴唇嗫喏着开口,艰声道:“……不用叫我什么公子,”
“我的名字是应妄。”
“应妄。”元容跟着他,缓缓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简单的两个字在他如清泉般悦耳的嗓音中却是如瑶琴轻响,仙乐在鸣,听得应妄面红耳赤。
“嗯,”他不得不狼狈地侧了侧头,“就叫我……”
“就叫你小妄吧,可以吗?”
应妄指尖猛地一蜷。
……有多久,没有听到师兄这样叫自己了?
“……可以。”
他仓皇避开元容温和的眼神,才能极用力地压抑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我叫元容。”
元容的眼睛生的细长深邃,右眼尾褶皱处有一颗极小的红痣。
他这双眼睛,专注看着一人的时候自带了不少风情,可偏偏他的气质又徐徐如清风,温和又沉稳,给他称得上是惊艳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矜贵。
应妄盯着他那颗随着他弯起笑眼时晃动的红痣,呼吸都放轻了。
“……我们逃亡在外,已有数月之久,”元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今夜险境,得逢小妄……”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小少年,一字一句道:“实在是幸运之至。”
3. 我是魔尊
一句幸运之至,让应妄恍惚了良久。
……师兄好似,和之前有所不同。
可这刚冒出来的一点念头,又被他自己否决了。
师兄一直都是这样,如和煦的春日暖阳一般,温柔包容着所有人。
……或许是因为过去他在林间偶遇兄妹俩的情景,远没有今日凶险罢了。
过去他在竹林里捡到的,是力竭后快要失去意识的师兄和阿孟。
在那种场景下的相遇,师兄自然会对他有所戒备,断然不会像今日有了救命之恩这般信任友好。
所以,现下师兄对他有亲近之意,也实属正常。
他回过神,见元容将元孟向他眼前放了放:“小妄,这是舍妹元孟。”
“阿孟,来,”他轻声唤着怀里的妹妹,“这个是小妄哥哥,是他救了我们。”
元孟怯生生地从元容怀里抬起头来,大着胆子去看应妄的脸。
……虽然有些害怕,但她还是上前了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她知道,是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哥哥刚才救了她兄长。
所以,他是好人。
“谢谢小妄哥哥。”
小女孩细细软软的声音在应妄耳畔响起。
他垂眼看着元孟亮晶晶的眼睛,心下一软。
……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师兄和阿孟,都还好好的在他身边。
他眼眶微微有些发涩,回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用客气。”
元孟高兴地朝他笑了笑。
“这里……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应妄环顾了一圈,认真道,“我家在山脚下的村庄里。天色已晚,先去那里歇个脚吧。有什么话,先离开这里再说。”
元容轻轻颔首。
应妄快他们半步,在前方引着他们沿着狭窄山道一路向下。
月光虚虚柔柔地照在他们前行的路上,应妄垂眼看着地上三道相叠的影子,心想——
……哪怕一切到此就彻底结束,他也真的死而无憾了。
他这念头刚刚冒出来,识海里顿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应妄。】
应妄面上不露分毫,只在识海中平静回应道:‘你的目的达成了。’
‘所以,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他没办法拒绝这个人让他去见元容一面的要求,若是这个人对他有所图谋,他已然处于下风。
不如直接痛快些,问明目的也罢。
他一个孤魂野鬼,还怕什么呢。
【……应妄,】
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苍凉。
【救救苍生。】
“——小妄哥哥小心。”
元孟快走了两步,上前握住差点摔了个趔趄的应妄的手。
她睁着大眼睛,有些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应妄伸手蹭了蹭鼻尖,向来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一抹怪异的神色,“就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小石头。”
他极力掩饰着不自在,可元容的声音又正在此时自他耳后脖颈处轻轻拂过。
“天黑,山路难免难行。”
元容垂眼,目光扫过应妄发间那一小截透着粉的后颈皮肤。
只一眼后,他极为自然地绕到了前方,温声道:“小妄,你指路就好,我来带路吧。”
“阿孟,牵好小妄哥哥。”
元孟轻轻捏了捏应妄的手,笑着应道:“嗯!”
已有数百年之久没这么丢人过的应妄用指尖压了压有些发烫的耳根,闷头跟上了前方人的脚步。
——然而,识海内却回响着他怒不可遏的咆哮声。
‘你说清楚!你叫谁去拯救苍生?’
【……】
识海内,仿佛从来不曾有人来过一般寂静。
修道之人集日月之精华,天地之灵气为一身,早已突破了人生不过百年的桎梏。
应妄十来岁的年纪,便随元容元孟兄妹上四方境入道。但他自入道,数年来无所突破,只得当了十年的废柴。
直到二十来岁,他才得知了自己是魔尊血脉,于正道一途上是永远不可能有所精进的事实。
所以后来,在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后,他正式叛出师门,与正道决裂,去追求魔道巅峰。
此后一直到他问鼎魔尊的百年间,他本人都与所谓的正义、飞升、大道以及苍生之类的……
毫无干系。
那些正道之士骂他的罪名,他也能担个七七八八。
可谁成想,一代魔尊陨落,死后居然被人要求——
救救苍生。
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应妄黑着脸一声不吭地走在元容身后,实则在识海内不断怒声质问着。
‘装死?’
‘说话。’
识海内安静了良久,才再度有了声音。
【吾乃天道。】
四个字说的凛然正气,却隐隐透着心虚。
应妄磨了磨牙。
‘既是天道,你难道不知晓本尊的身份吗?’
见那天道仍不作答,应妄却似是被气笑了一般森然道:‘你是否要本尊扒开衣襟给你瞧一瞧?’
【这不好吧。】
应妄怒道:‘……本尊胸口处的红莲印记,你看不到吗!’
【……现在还没有。】
应妄额角跳了跳,从齿缝间挤出来几个字:‘那你便等着看好了。’
‘本尊,是魔尊!’
【……】
“小妄,前面有个岔路口。是向哪边走?”
前方突然传来元容的声音,应妄猛地回神:“……右边。”
“好。”元容轻声应了,步履平稳地带着他们向下山的路口走去。
识海内,天道的声音变得有些郁闷。
【若有别的选择,我自然也不会找你。】
应妄冷脸听着。
【但……只有你能救下苍生了。而且,此处并非是幻境。】
【这里,就是现世。】
【只不过,重来了一次。】
……重来?
所以,他这算什么?重生?
应妄沉默了一秒,道:‘……为何重来。’
【你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已然崩塌了。】
应妄的脚步猛地一刹。
元孟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他:“……小妄哥哥?”
他朝元孟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转头,他在识海冷声问道:‘崩塌,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那个世界被毁掉了。】
【毁灭那个世界的人,是你师兄。】
……!
这下他没有突然顿足,或者不小心摔个趔趄。
因为他一头撞在了前方突然停步的元容肩上。
“……怎么了?”他不得不中止了和天道的对话,从识海中抽离出思绪,低声问着身前人。
元容侧身看了看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大碍后,便示意他看前方。
——前方路口的尽头处,火光连绵如龙,几乎映亮了半边夜幕。
但细细一看,那只是一束束火把连成了一片。
火苗在风中跳跃着,而持火之人——
正是祭祀归来的村民。
他们举着火把在前方的路口处间顿足,齐刷刷地朝他们看过来。
……眼前明明有数百人,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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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山林里,只闻鸟鸣。
他们静立在路口,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种诡异的呆滞中。
这群人直勾勾地盯着应妄三人,嘴角仿佛被无形的线提起,形成一个整齐划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数百人,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在连绵火把下无声矗立,挡住了他们眼前的路。
“……他们,是你的亲人么?”元容斟酌着用词,问了一句。
应妄没有应答,面色微沉。
……有些糟糕。
怎么会正好碰到祭祀回来的村民们?!
他轻轻蹙了蹙眉,慢吞吞地启唇回答道:“……自然不是了。”
元孟面色发白,有些害怕地朝他身后缩了缩。
应妄凝神盯着他们,下意识地说道:“就眼前这些人,师……”
一句师兄将要出口,他猛地一刹车,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湿气重成这样,”应妄哽了一下,糊弄着道,“你们觉得,他们还能被称之为人么。”
他瞥了一眼元容,见其神色如常,似乎并未起疑,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听完应妄蹩脚的连句,元容掩在阴影处的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小妄说的是。”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一张张麻木呆滞的脸,眸中神色略有些凝重:“既然不是人,那么……”
“……别慌。”
应妄轻轻按住了元容的手腕:“先等等。”
元容顿了一顿,垂眼看向应妄覆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应妄却没有看他,眼神一一扫过村里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轻声道:“……你看。”
恰好此时一整片的云雾被轻风吹来,将头顶亮得灼人的明月堪堪遮掩。
火苗突然齐刷刷地一颤。
——嘈杂人声轰然炸开。
刚才还仿佛被按下静止符的人群,骤然生动了起来。
他们脸上恢复了人类正常的喜怒哀乐,极其自然地衔接上了此刻的处境,仿佛对刚才的诡异状态毫不知情。
有人眼尖,看见了他们:“……那不是应妄吗?”
“怎么身边又多了两个小拖油瓶?”
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些,一个看起来最为年长的老者从中走了出来。
他满脸褶皱,老腰深深佝偻着,说话时,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震颤:“……是应妄吗?”
应妄上前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兄妹俩护在了身后:“是。”
“……这二位是?”
应妄顿了顿:“过路人。明日就会离开了。”
“……这样吗。”村长侧头咳了两声,“既是客人,年纪看起来还这样小,需得好好招待才是。”
应妄眼睛眨也不眨,心底却隐隐泛起寒意。
他轻声应了:“嗯。”
“夜来山风刺骨,”老者缓缓说道,“你们赶紧回去吧。”
应妄没再多说什么,领着身后的两人,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元孟小脸煞白,抓着应妄的手,握得极紧。
人群中的低语声渐渐轻了,自动给他们让了一条路出来,目送着他们离开。
穿过人群之后,应妄极为隐晦地扫了一眼隐没在人群里的那个人。
随后,他径直带着兄妹二人离开,朝山脚下的村庄而去。
元容跟在应妄身后,轻轻垂眼。
——方才,他们身侧围满了目光锐利、虎视眈眈的非人类。
可他的眼神不曾在这些人身上停留过一秒。
……他的目光,只落在了眼前人颈后那若隐若现的一小片皮肤。
元容有些遗憾地抿了抿唇。
……不似方才那般透着粉了。
4. 此处有鬼
回到村庄,应妄领着他们走向那间位于村尾、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他隐晦地回身望了一眼,听到了缀在他们身后村民们的脚步声。
……这些村民们,也陆陆续续回了家。
应妄收回目光,将二人领进了屋。
“先进来吧。”
“有些简陋,你们别介意。”
茅草屋破败,小小的一间屋子家徒四壁,阴冷潮湿,连屋顶挡雨的茅草都稀疏的可怜。
元容环视了一圈,目光微冷。
他似是不经意般道:“此处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小妄,不如随着我们一道离开吧。”
元孟在他身后用力点点头:“嗯!”
应妄沉默地站在门前,没有进去。
他是要离开这里的。
可是还不是现在。
应妄避开这个话题,朝兄妹俩轻声道:“……等我一会,我去找隔壁借一床被褥来。”
元容看着他,轻轻颔首。
夜来风凉,应妄顺手将门掩上后才离开。
屋内,元容的半张脸在昏暗的月色下隐晦不清。
他脸上的神情淡去,浅浅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角落一个由泥土随意堆砌而成的土灶上,上面盖了一块发了霉的破旧木板充当锅盖。
“出来吧。”
……然而,并没有回应。
元孟歪了歪脑袋,乖乖地站在元容身侧,没有动。
元容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不急不缓地走近那个土灶台。
——听到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藏在锅里的那人吓得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死死盯着自己头顶的那块破木板。
——不要掀开,不要掀开……!
他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过度的紧张让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脚步声停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人抓出来的准备,可是外面突然没了动静。
那人愕然,突然听到极为寂静的屋里,出现了几声轻微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
——灶台外,跃动的火光将元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光。
他手里拿着燃烧着的火折子,凝神看了片刻。
……随即,垂手将它扔进了炉灶里。
他的动作随意而利落,仿佛根本不曾在意灶里还有一个人。
柴火噼啪着炸开,逐渐升高的温度将眼前晃得失焦。
至此,灶里的人终于按捺不住,惊慌失措地抬手,想要掀开盖在他头上的破烂木板——
……怎么推不动?!
他满面骇然,瞬间吓得连哭都忘了,呆在了原地。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外头那人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听起来极为悦耳。
“不想出来的话,”他笑了笑,像是在哄一个调皮的孩子一般无奈,“就呆在里面吧。”
……
应妄将元容和元孟暂时留在了屋内,面色凝重地朝着他记忆中的方向而去。
天色已晚,现在要师兄和阿孟趁夜离开,并不现实。
但他们刚才看到了村里人的异样。
……很有可能,村里的人今晚就会对他们动手。
他如今没有修为,除了些本能的武功和意识外,再没有别的保命手段。
而他的身体跟这些村民比起来更是孱弱得要命,根本不可能护得住师兄和阿孟。
……思来想去,要想平安度过今晚,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他身形灵巧地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如一只警惕性极高的野猫一般,迅速从亮着幽幽烛火的人家檐下穿过。
直到来到了一间最为不起眼的木屋前,他才停了步。
应妄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里满是毫无遮掩的冰冷杀意。
——他一脚踹开了门。
“……应建,”他从喉间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滚出来。”
在几秒令人窒息的沉寂后,屋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了出来,在看见应妄的瞬间,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到了极致。
应妄盯着他,脸上带着些孩童根本不会有的邪气,嘴角冷冷勾出一抹弧度。
——应建嘴唇颤抖着,眼神从质疑到震惊,几番确认后,终于变成了几近狂热的崇拜。
“……尊,尊上,您醒了?”他有些语无伦次,“您什么时候醒的,属下都不知道……”
应妄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糊涂东西。”
还带着稚气的音色听起来有些违和,但应建几乎已经肯定……眼前人,就是魔尊。
他仓惶跪在应妄身前,将腰弯到了最低:“……属下知罪,竟都没有察觉到尊上回魂。”
应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到身前人额前密布冷汗,他才淡声应了。
“……也不怪你。”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眸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抹厌恶:“……这具身体还没有养好,本尊的力量也没有恢复完全。”
“本尊今日短暂上他的身,只是想看看情况罢了。”
应建一愣:“这么说,您如今还没有完全夺了他的舍……?”
“——还不是因为你们太慢了,”应妄厉声说着,“鬼气不够,本尊要何时才能养好神魂?!”
应建咚地一声,磕了一个响头:“属下有罪。”
应妄从鼻间轻轻发出一声冷哼。
“……今日来的那两个外乡人,”他沉沉看着应建,“本尊瞧着资质尚可,”
“先不许动他们,听懂了吗?”
应建跪伏在地,语气恭敬:“……尊上不想将他们炼成鬼吗?既资质尚可,若炼化了他们,想必能助尊上早日恢复修为。”
——话音刚落,带着杀意的一脚猛地踹在了他的肩膀上。
孩童力量有限,这一脚只让应建踉跄了些许,没造成任何伤害。但他却如临大敌,忙不迭地跪稳了。
“……属下失言。”
应妄眸中寒意不减:“不杀他们,是因为本尊自有用意。”
他目光森然地盯着应建:“……别自作聪明地干蠢事。”
应建浑身一颤:“……是。”
“本尊神魂还不稳定,今日便先这样。”应妄冷声说着,深深看了他一眼,“应建,别让本尊失望。”
“属下定当尽心竭力。”
见他这便要走,应建脚步有些急切地追了上去,“尊上……”
应妄停了步,回身看了他一眼。
应建不动声色地再次仔细观察了一番应妄的脸,似是想要从中找出些许破绽。
——可那双眼睛只是冷冷地回望他,没有一丝躲闪,没有半分心虚。
眼前之人,真的是尊上吗……?
但应妄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一个普通孩童,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呢。
——只有尊上回魂这一种可能。
应建收回目光,恭敬道:“属下恭送尊上。”
……
回去的路上,应妄的心脏还在止不住的狂跳。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一招,其实很险。
虽然他日后确实做了百年魔尊,所以也算本色出演。但应建效忠的魔尊……
可不是自己这个魔尊。
眼瞧着快走到自家门前,识海中乍然响起了从刚才一直到现在,再没出现过的天道声音。
【应妄。】
那声音里带了些苦恼。
‘……怎么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天道说他师兄毁灭世界一话,究竟是何意味。
【你且去管管吧。】
应妄皱了皱眉:‘……管什么?’
天道顿了顿,苦兮兮道:【……你师兄要杀人啦!】
应妄微微一怔。
他没忍住快走了几步,便看到了从自家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迎接他的,是半室暖光。
灶上滚着热水,蒸汽弥漫,将整个屋子暖得热乎乎的。
简易的草榻上铺好了干净的干草和被褥,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叠衣物。
元孟裹着被褥,正捧着一碗热汤暖手。
她先看到了应妄:“——小妄哥哥,你回来啦!”
应妄微怔,低声应了:“……嗯。”
元容在灶前直起了身,回头朝他笑了笑:“外面冷不冷?”
“不冷。”应妄轻声应了,不自觉地向暖光处走近。
只是刚走了几步,他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不速之客。
“……应小林?”
应妄接过了元容递来的水,蹙了蹙眉,“他怎么会在这里?”
——应小林窝在角落里,模样看着不太对劲。
应妄走到应小林跟前,却发现……
应小林好像根本看不到自己一样。
他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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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直,呆呆地望着前方,浑身不住地发颤,嘴里还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
应妄凑近去听了听。
“……有,有鬼。”应小林嘴唇剧烈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有鬼。”
“……别烧我,别烧我……”
他突然静住了几秒。
“……有鬼!这里有鬼啊!都是鬼!”
几声凄厉的惨叫后,他抱头痛哭。
“别烧我!别烧我!”
应妄被他突然发狂了一般的惨叫声微微震住,皱着眉后退了一步。
身后,元容轻轻扶了扶他的肩膀。
“……你走之后,我们便进来了。阿孟说有些冷,我就准备烧些热水,”元容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他耳边道,“谁知道,他竟就躲在锅里。”
“当时没注意到他,先点了火。”元容声音有些低,“可能……让他受到了点惊吓。”
应妄回身,看着元容有些愧意的脸,拧了拧眉。
“……对不起小妄,”元容看着他轻轻抿了抿唇,“他是你的朋友吗?”
“深夜,”应妄冷邦邦地说道,眯了下眼睛,“他不怀好意地躲在我家炉灶里,能是哪门子朋友?”
……师兄心善,将责任揽了过去,可他又没瞎。
应小林浑身上下一点皮肉伤都没有,衣服也干干净净地穿得好好的,可见就算不小心受了些烫,也绝不严重。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烧着了哪,也是他鬼鬼祟祟在先。
吓成这样,又满嘴的“有鬼”……
怎么也与他师兄无关。
毕竟这个村子里的鬼,可太多了。
应妄看着元容轻轻蹙起的眉,认真道:“……他变成这样跟你没关系,你不要自责。”
“反倒是他躲在这里,没吓着阿孟吧?伤到你们了吗?”
元容弯了弯眼睛:“没有,别担心。”
应妄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拧了拧眉问道:“你们进屋前,他就在里面了吗?”
“嗯,”元孟走到他身边点点头,“他好像……很早就在这里了。”
……这倒是怪了。
他们下山时村民给他们让了路,所以他们是先回到村里的。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没在人群中看到过应小林。
应小林竟是提早就在这里躲好了……?
他今晚没有去祭祀?
应妄目光微沉。
若是如此的话……
他会满口的“有鬼”,倒也不奇怪了。
见应妄脸色有些难看,元容轻声道:“今晚先休息吧。”
“这么晚了,人家没有应答也是常理。”
应妄微微一怔,疑惑抬头。
什么没有应答……?
元容朝他笑笑,安抚性地抚了抚他的脑袋:“没有被褥,也没关系的。”
……被褥!
应妄猛地一抬头。
他忘了……!
元容似是以为应妄因为没能带回来被褥而苦恼,于是连声安慰道:“我们还有两套长袍,”他说着,将草席上叠得齐整的衣服抱了起来,“凑合一晚没问题。”
应妄有些脸热,不由分说地接过他手中的一套:“屋里的那套被褥给阿孟吧,我盖衣服就可以了。”
元容垂眼,轻声道:“……我们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应妄认真地看着他道:“不会。”
元容朝他笑了笑,走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应小林身旁。
在应妄有些惊讶的眼神中,他将手中的衣袍轻轻盖在了应小林身上。
……应小林发颤不止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满脸惊骇地盯着元容的脸,连哭喊都叫不出来,崩溃地晕死了过去。
元容垂眼,细细替他把衣袍裹好了才起身。
他看着应妄,略带歉意地抿了抿唇:“他变成这样,也有我的一份责任。”
“既已害他无辜受惊至此,万万不能再受了寒气。”
应妄看着他师兄温和的目光,心尖好似被扯了一下有些酸胀。
……师兄总是这样。
悲悯又心善。
只是这样一来,师兄就没有可以保暖的东西了。
几乎没有再多犹豫一秒,应妄展开了手里那件宽大的衣袍,认真朝他道:“我们一起盖。”
元容缓缓地,弯了弯眼睛。
“好。”
5. 既已重来
元孟裹着被褥,小心地给他们留了一半的位置。
简陋的草席上,元容靠着墙坐在席尾,朝应妄伸出了手:“来。”
应妄迟疑了一瞬,走了过去。
他蹬掉草鞋,挨着他师兄的肩膀坐下了。
人还没坐稳,元容的手自他颈后绕过,极为自然地将他揽进了怀里,又将盖在他们身上的衣袍掖好。
应妄下意识地缩了缩。
元容捏了捏他的肩膀,轻声道:“冷就靠近我。”
他还没从元容身上扑面而来的冷冽气息中回神,却察觉到元容突然低下头,轻嗅了嗅他的头发。
应妄一僵。
“小妄身上……好像有竹子的味道。”
他语气里带了些许惊讶,表情也正经得紧,似乎只是单纯的疑惑。
“……嗯,”应妄垂眼低声道,“我在这里长大。后山上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
“时间长了,身上可能就沾了些竹子的味道。”
元容轻轻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感觉到应妄的不自然,元容正想稍稍松手,却突然听见怀里人闷着嗓子开口道:“……你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
元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微讶。
……似是以为他没听清,应妄从他怀里抬了抬头。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泛起的浅浅薄红,已暴露了一切。
他看起来有些纠结,但还是又问了一遍:“这个味道,你觉得怎么样?”
元容轻轻笑了。
他郑重道:“我很喜欢。”
……
冷静啊应妄。
应妄闭着眼窝在元容身侧,注意力却全在身旁人匀称的呼吸上。
……根本睡不着。
努力了半晌反而还越来越清醒,应妄干脆在识海中唤起了天道。
‘还在吗。’
隔了好久,识海里的天道才要死不活地给了回应。
【在。】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还没有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毁灭世界,什么杀人,’应妄冷声道,‘这些话,跟我师兄有关系吗。’
【……】
天道久久无言。
过了半晌,应妄听到它言辞诚恳地说道:【和他没关系就对了!】
就是要没关系!
应妄:‘……?’
【只有和他没关系,他才不会像上一世那样以仙身碎了轮回,毁了三千小世界的灵脉根基,导致世界崩塌,无力回天。】
……虽然天道早已提前预警过,但真的听它说起师兄上一世的所作所为,应妄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沉默了半晌,不知作何回答。
【……之前的事已无可挽回,所以才有了眼下。而这一世,你就是那个转机。】
【一切既已重来,你定要看紧了你师兄。】
【莫要让他黑化堕魔,莫要再生戕害苍生之念。】
天道循循叮嘱,特地加重了最后这句话。
应妄抬眼,眼神复杂地看向身侧微微偏过头,熟睡着的元容。
……师兄,真的在他死后黑化了吗?
这个词光是想一想他都嫌脏,无论如何也不该与他师兄沾染在一起。
可自己,也确确实实重生了。
只是在听完了天道这些话后,有那么一瞬间,他会恍惚般觉得……
师兄会这么做,是为了他。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便按了下去。
应妄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想什么呢,应妄。
不会的。
——哪怕是元容这般天资出众的天才,也花了近一百多年的时间才问鼎大道。
他何苦在尽心修炼至巅峰后,一朝堕魔?
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叛出师门的师弟,就将守护了半生的人间毁于一旦?
应妄平静地望着元容的侧脸。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师兄都绝不能、也绝不该黑化堕魔。
师兄就应该站在光里,干干净净地做他的谪仙。
既如此……
再为师兄活一世,也没什么不可以。
……
当天光隐隐露出些鱼肚白的时候,元容才感觉到身侧人的呼吸略略绵长了些。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猩红一片。
他面无表情地调着息,直到眼眸里的暗红褪去,逐渐恢复了清明。
良久,他侧目望着从窗沿透进来的天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地方,终归是不详。连他一直以来压制得很好的魔气都被引得外放,差点控制不住。
他垂了垂眼。
既然如此,这里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
“……浑小子,出来!”
应妄家的破门板被猛地踹开,应二婶有些狂躁地闯了进来。
“我家小林呢!”
她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昏睡不醒的应小林。
“——小林!”
她惊呼一声,上前一把将应小林抱住了:“我命苦的孩儿!”
看着草席上刚刚转醒的应妄,她怒声道:“你对小林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太尖,应妄略略皱了皱眉。
……本来就还没睡多久。
他捋了把额前碎发,站起了身冷眼看着她道:“我倒是还想问问二婶……”
“应小林昨晚,为什么会在我家?”
应二婶一怔,面上隐隐起了层薄汗。
“他……”
“而且,”应妄打断了她,“他昨晚没去祭祀吧。”
应二婶身子微微一抖。
“倘若应小林没去祭祀一事被村长和建叔知道了,”应妄挑了挑眉毛,“二婶该如何解释呢?”
应二婶扯了下嘴角,故作镇定道:“……小林昨天贪玩,不小心错过了祭祀罢了。就算他们知道了,这也是无心之失,能拿小林如何?”
她眼睛一瞪:“反倒是你……”
她的目光细细扫过元容和元孟的脸,似是好不容易抓住了应妄的错处一般,高亢地叫道:“——莫名其妙地领了两个外乡人进了村子,”
“还不知道给小林下了什么怪药,害得他至今昏迷不醒!”
她说着说着,再度趾高气昂了起来,瞪着眼睛,步步紧逼:“我饶不了你这小贱种!”
应二婶眸中闪过一抹狠厉,正摩拳擦掌着想要上去给他一个教训时,应妄身后的那个少年人突然开口了。
“——原来他是您的孩子。”
应二婶微微一怔,手腕在空中就被应妄狠狠捏住了。
她眼睛一瞪,使了力想挣脱,竟是未能挣开。
“我想也是。”元容看着她浅浅笑了笑,语气沉缓,“毕竟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没什么教养。”
应二婶瞬间涨红了脸,尖声道:“臭小子,你说什么!”
元容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接着道:“我说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还请您指教。”
“您既爱护幼子,也不见丝毫廉耻地随意进出他人屋宅……”
元容清亮的音线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您昨晚,为何没来接他回去呢?”
“……他可是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夜。”
应妄额角轻轻一跳。
……不愧是他师兄。
虽还不曾入道,但也已经敏锐至此了吗。
应二婶一惊,瞬间僵立在了原地,后背隐隐浸了汗。
……对啊。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昨晚没有想到小林?
为什么小林迟迟没有回家,她竟也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
……昨晚,她在做什么?
怎么会……没有印象了?
她只记得出发祭祀前,她曾嘱咐小林去看看那个称病的野种究竟在玩什么花样,随后,她就跟着村里人一同上山了。
可再之后呢……?
为什么会连小林一夜未归这样大的事情,她都毫无察觉?
但只是稍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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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了片刻,她脑中骤然起了一阵剧痛。她皱着眉捂住脑袋,怆然跪坐在地,有些痛苦地呻吟了起来:“好痛……”
头好痛。
应妄看着她了半晌,又看了眼角落里至今未醒的应小林。
“……我不会将应小林没去祭祀的事说出去的。”
剧烈的疼痛中,她听到应妄的声音自她头顶,细碎地传入了自己耳朵里,“带他回去吧。”
……对,对。
应二婶有些出神地想着。
要带他赶紧回家。
……而且,不能说。
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能让别人知道小林没去祭祀。
那一瞬间她仿佛丧失了自己思考的能力,只是浑浑噩噩地起了身,在应妄有些复杂的目光里将应小林背在了身上,晃晃荡荡地走了出去。
见他们母子二人走远,应妄才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拖了。
要赶紧将师兄和阿孟送出去才行。
他斟酌了一番用词,轻声道:“……你们也看到了,这村里有古怪。”
“所以……你们不能再久留了。”
他说完,屋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元容一向温和的表情淡了淡。
虽然是极其细微的变化,应妄却看得仔细。
他心里咯噔一响。
……师兄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在赶他走吧。
元孟有些着急的说道:“小妄哥哥,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应妄看着她,尽量轻和道:“你们先走,我之后会跟上来的。”
元孟眼巴巴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呢?”
应妄还没回答,元容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若对这里的异象毫无所觉,走了便也罢了。”
应妄指尖微微一蜷。
“但是,”元容的手掌轻轻抚上了他的头顶,“我既已发觉这里危险,又怎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应妄的心脏,仿佛被轻轻揪了一下。
……师兄没有怪他,也没有问他为何不走。
只说要留下来陪他。
元孟忙道:“对呀小妄哥哥,你相信兄长。他之前得了仙人指点,会一些道法之术。我们此去,便是要去四方境求师问道的。”
“让兄长和阿孟陪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四方境,好不好?”
应妄看着兄妹俩,轻轻拧了拧眉。
他当然是要去四方境的。
……只是上一世,他就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随着兄妹俩离开了应村,以至于后面差点酿成大祸。
既然重生,当然是要不留后顾之忧,把所有的隐患除去,才能随师兄再上四方境。
只是他本来打算自己承担这一切,并不想将师兄和阿孟牵扯进来的。
……但元容身形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目光沉静,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应妄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他根本没办法拒绝师兄和阿孟。
“……好。”
元孟眼睛一亮,高兴地冲上来搂紧了他:“太好了。”
应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抬眼时却与元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只那一眼,他仿佛被喂下一颗定心丸,血液都滚烫了起来。
……他有把握护着师兄和阿孟,平安离开这里。
“既然如此,”元容温声道,“小妄可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所谓的祭祀究竟是什么?
应小林到底为什么会口口声声地喊着有鬼……村民们究竟中了什么邪?
应妄迟疑了一瞬。
终于在元孟忍不住开口询问前,应妄轻声回答了。
“这里……是一个鬼村。”
他话出口的刹那,兄妹俩俱是一静。
元孟磕磕巴巴地问道:“……小妄哥哥,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鬼村……?”
“意思就是,”应妄耐心解释道,“你们能看到的,这个村里所有的人,”
“早都是死人了。”
6. 鬼气化怨
……都是死人?
元孟白了脸:“都,都是?”
“刚才的姨娘,昨天躲在这里的那个小孩,还有下山路上碰到的,那么多人……”她颤声道,“都是,死人吗?”
应妄道:“嗯。”
……其实也有一个不是。
那就是他昨晚曾去寻过的应建。
不过这个解释起来就有些麻烦了,他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兄妹俩。
元容轻轻蹙起了眉:“看样子,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
应妄点点头:“嗯。”
一个小山村里,生活着数十上百人家。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早就已经是死人了。
“说起来,”应妄极轻地咬了咬唇,“你们知道……魔修吗?”
元容抬了抬眼皮,淡声应道:“……之前,听指点过我的那个仙人提起过,”
“似是一种靠夺取他人功力为主的修炼之道?”
应妄道:“是,但不止如此。”
“夺取他人功力,主要是从活人身上夺取。”
“但魔修还有一部分功力……”应妄有些艰涩地说道,“来自于死人。”
“人死后,魂魄若迟迟不去转世轮回,便化为鬼。”
“并且,鬼有两气。”
应妄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简单画了两个圈:“滞留在人间的鬼,身上便会凝出鬼气。”
枯枝尖在地上轻点了点,应妄指向了第二个圈:“但如果,鬼魂有了怨念——”
“他们便会化为厉鬼。”
“——鬼气,也会变质为怨气。”
应妄在第二个圈上轻轻划了个叉。
“此两气,都可以供魔修炼化来增长自身修为。”
屋内安静下来,元容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色。
……日光明明已经很充足了,可这屋子里还是阴森森的。
他接过了应妄的话,轻声总结道:“所以,这里便是一个聚集了上百个死人化鬼后的,鬼村。”
“是。”
“并且,有魔修在这里以炼化他们的鬼气为修炼之道。”
“是。”
应妄回答的同时,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甚至,在这里炼化鬼气的,就是魔尊。
村内所谓的祭祀,其实就是为了遮掩那位魔尊吸取鬼气真相的遮羞布。
屋内一片沉默,应妄轻轻垂下眼。
其实……这个信息量已经很大了。任谁突然得知自己身在一个全是死人的村子里,害怕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就算他师兄得过什么仙人指点,会了一些道法之术,那也只是比普通人多懂了一点小招式罢了。若是真和这满村的鬼魂打起来,还是不够看的。
……他或许还是不该留下他们。
元容轻声唤他:“小妄。”
应妄抬头。
元容的表情有些凝重,看着他的目光很深。
“……怎么了?”应妄道,“若是害怕,我可以先将你们送出去……”
“你之前同我说过,你是在这里长大的是吗。”
应妄不明所以:“是。”
他看着元容,微微一怔。
元容没说话。但看着他的眼神里,突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心疼。
……师兄,在担心他?
应妄慌了神。
“我,我早已经习惯了。”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也不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何况,我之前从不知道这里的真相,所以没觉得有什么的。”
在师兄和阿孟来到这里之前,他在这个村子里都是这样赖活着的。
村民们对他虽也不算好,但也不曾真的伤害到他什么。
上一世他也是离开了应村很久之后才知道,这里……竟是没有一个活人存在。
他和满村的死人一起生活了十三年,度过了他孤独又漫长的童年。
所以对他来说,身边的人,是死人也好,活人也罢……
都没什么区别。
他是真心觉得没什么。
反倒是元容沉默的目光和阿孟微红的眼眶,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元容轻轻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们快点将这里的事解决。”
“然后,一起离开。”
……身体好像随着这句话,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
应妄轻轻握了握拳。
“好。”
是夜。
三道身影在竹林间快速穿梭着。
“前面,”应妄将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祭祀的庙堂了。”
“这里会变成这样而不被外人察觉,是因为有一道阵法一直在镇压着这片土地,”他稍稍放慢了脚步,“我想解开这个阵法。”
元容也随着他的步伐,缓缓停了步。
他没有细问应妄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细细听着。
“要解开阵法,需得先找到阵眼。”
“而此阵的阵眼,就在庙堂里。”
应妄回身看着他们:“你们在外面等我,我进去解开这个阵眼。”
元孟有些担忧地问道:“会有危险吗?”
应妄朝她浅浅一笑:“不会。”
“那你快去快回。”元容轻轻颔首,“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应妄低声道:“好。”
他转身,朝闪着烛火的庙堂飞奔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元容眸光略略一暗。
元孟察觉到他的动作,轻声唤了一句:“……兄长。”
“……要行动了吗?”
-
应妄在庙堂门前止了步,凝神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破败的庙宇。
前半部分,他说的是真的。整个应村,确实是被一个巨大的邪灵阵法镇压着。
……但后面,他撒谎了。
阵眼其实根本不在这座庙里。
此阵阴邪,若强行毁眼破阵,代价极大。
而且……他还有别的考量。
只是眼下,他要做的是——取而代之。
这个阵法,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吸取着村民们身上的鬼气,供养着庙里的这位“魔尊”。
……也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他和这位魔尊,身体里流的是一样的血。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他“父亲”的新生。
上任魔尊被四方境掌门一剑劈穿了魂魄,肉身就此湮灭,魂魄残缺不全,本该当场灰飞烟灭。
……但他早在数年前就用血肉构筑了一具新的躯体,封存在了这小小的应村。
魔尊被大幅削弱,唤醒的这个躯体却带着一丝灵识,拥有了自我意识。
这就是他。
他在鬼村里出生,在鬼村里长大,吸取的皆是这天地间的鬼气,才能炼成这独一无二的极阴之体。
本来这样的一具身体来作为他“父亲”的新生躯体,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可惜……
应妄盯着眼前这座普通的小山庙,取出一片方才随手摘的竹叶。
竹叶的边缘,闪过一瞬间的寒芒——他如今微弱的神魂,暂时只够锐化边缘一息功夫。
他抓紧了这一瞬间的机会,眼也不眨地朝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如注。
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没有力量,只会重现上一世的结局。
这个道理,他上一世就明白得够够的了。
应妄脚步沉稳,缓缓走进了庙内。
虽然比上一世要早了太多,但……
他要抹杀他的“父亲”,继承魔尊血脉。
成为魔尊。
应妄进了庙里没多久,林间等候着的元容突然动了动。
——他眼眸里的猩红一瞬间升腾了起来,在微暗月色下极其妖冶。
元孟搂着他的脖子,有些担心地低声问道:“……兄长,这样会被小妄哥哥发现的吧。”
“没事。”元容轻声道,“兄长有分寸。”
像是应和他的话一般,山脚下突然传来躁动的声音。
元容笑了笑:“……来了。”
元孟抿了抿唇:“他们是不是像小妄哥哥说的那样,变成厉鬼了?”
她心里清楚——她兄长对应小林做了什么,还有隐晦提点应二婶的那几句话,都是为了眼下这一刻。
元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道:“是。”
他将怀里的元孟稳稳放在了地上,顺手捡了两片竹叶挡住了她的眼睛。
“阿孟要是害怕,就不看。”
元孟用手紧紧攥着竹叶,眼睛却亮得灼人:“……阿孟不怕。”
元容莞尔。
山间温度越来越低,甚至有些刺骨。风中传来隐隐的呜咽声。
阴风混着血腥味向上翻涌,不知什么时候,小路尽头已看不到归途。
有一人的身影自尽头缓缓浮现,面色极为阴沉。
——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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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横行。
元容步履平稳,只身站在了群鬼之前。
那人身上魔气翻涌,看着眼前孤身一人的元容,轻轻舔了舔唇。
可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
元容瞬间来到了他面前,以五指为爪,利落地掏穿了他的胸膛!
那人顿觉胸前一凉,猛地呕出了一口鲜血。
……怎么可能?!
“你……”
他死死箍着元容的手腕,以极为惊骇的目光向胸前望去——
少年掰开他的手指,将一颤一颤跳动着的心脏攥进了他的手心。
——他被迫捏住了自己仍在跳动的心脏。
……扑通,扑通。
指尖被温热血液包裹着,他抖得如筛糠般的身躯,奇迹般的和自己手中心脏轻跳的频率相当。
……扑通,扑通。
“不,住手……”
他拼死挣扎,却撼动不了少年的手分毫。
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猩红的双眼弯了弯。
——随即,他的指尖用力。
“……嘭。”
庙宇内。
不算大的庙宇里只供着一位菩萨,应妄冷着脸看了一眼,绕到了石像后。
慈眉善目的菩萨石像后,放着一个通体漆黑的乌罐。乌罐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动过了。
而在应妄靠近的那一瞬间,灰扑扑的乌罐上浮起一层暗红的印记,在背光下模糊而诡谲。
应妄拂去乌罐上的灰尘,没什么意外地看到了熟悉的红莲印记。
他垂眸看了片刻,将还在淌血的手腕放在了罐口之上。
——在鲜血滴落进乌罐的瞬间,罐内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凄厉哀鸣。
应妄恍若未觉,只带了些讽意道:“……多谢你十三年来的教养之恩。”
嗡鸣渐远,罐身上的红莲仿佛瞬间活过来了一般,绽出灼灼光彩。
应妄眸中闪过一抹暗红,刻在魂魄里的印记倏然变得滚烫,仿佛在与之共鸣。
“——魔尊之躯,我就拿下了。”
尘埃落定,应妄轻舒了一口气。刚向外走了几步,他猛地额角一跳,驻了足。
……好重的一股怨气。
外面发生什么了?
应妄一个箭步冲到了庙外,却发现眼前熟悉的山林已经变了模样。
——百鬼齐号,悲鸣震天。
数百只鬼从喉间发出尖锐的哭喊声,躯体腐烂发臭,一块块地向下掉着腐肉。
……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模样。
应妄看着他们,脸色微微发白。
之前,村民们身上都只散发着鬼气。可如今,他们身上满是能熏得人睁不开眼的……
怨气。
一字之差,其力量之悬殊,却堪比初入道者与大道将成者一般。
他们为何会突然化身厉鬼?!
难道……
应妄面色凝重,狠狠咬了咬唇。
……他们意识到自己是鬼了?
没有人能轻易接受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实,更何况是枉死。甚至于死后数年都作为血包一般供人吸食精气,永生不得安宁。
……每周一次的祭祀,这群野鬼无知无觉地重复了十三年。
应妄盯着他们因痛苦而扭曲模糊的五官,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急着毁掉阵眼,而是先来传承魔尊之躯,就是因为……
他想试着超度这群亡魂。
但如今他们各个化作厉鬼,怨气冲天,想要超度他们,已是天方夜谭。
……该怎么办?
将他们的怨气炼为己用……?
这念头转瞬即逝,应妄将指尖深深掐入了肉里。
别说要当着师兄和阿孟的面炼化怨气有多难,就算他们不在,他也……
做不出这样的事。
该怎么办。
他脸色难看,可那群厉鬼们却不会再有更多耐心。
他们尖啸着朝身侧的生灵露出森森獠牙,试图去撕碎一切尚有生息的生命来发泄他们日夜难安的怨愤。
“——救命……”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是阿孟的声音!
应妄身如飞燕般穿梭过重重鬼影,直直向下方冲去。
在狭窄的山道尽头转弯,应妄瞬间目眦欲裂。
是已面目全非的应小林,正张开了血盆大口——
狠狠朝元孟的脖颈咬了下去。
7. 命数罢了
冰凉到刺骨的恶臭尸水,顺着元孟的脸颊缓缓淌下。
她用力闭上了眼睛。
“——嘶!”
一声尖利的哀嚎声让元孟身子一抖,睁开了眼睛。
一片闪着寒芒的竹叶,狠狠将狂啸不止的应小林钉在了树桩之上。
应妄紧随在竹叶之后赶到,一把将元孟从应小林身前夺过。
“——阿孟,没事吧?”
元孟惊魂未定地抓紧了他的前襟,带着些哭腔道:“我没事……”
应妄喘息着将人护好了。
已化为厉鬼的应小林额前被钉了竹叶所以动弹不得,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哭喊着什么。
应妄拉着元孟缓缓后退了一步,听清了他嘴里嚎叫的话语。
“……有鬼,都是鬼……”
他呢喃着,突然看了看自己还在往下不断掉着肉块、以至于露出森森白骨的掌心。
“我……我,”他瞪大了眼睛,眼神骇人可怖,“我是什么?”
“——我是什么?”
听着他骤然失控的尖啸,应妄有一瞬间想过,干脆炼化它的怨气好了。
虽然它再也没有了转世投胎的机会,但是……
起码不会再这样痛苦了。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应妄默默收回了指尖。
……还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头不再去看哀嚎不止的应小林。
眼下,保全身边的人更要紧。
应妄环顾一圈,却没有看见师兄的身影。
他沉声问道:“……阿孟,师兄呢?”
……师兄怎么可能会留阿孟一个人在这里?!
元孟眼眸微闪,却也没有指出应妄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师兄。
她抬手指向山腰下。
“刚才……有人直冲着我们而来,”她颤声道,“所以,兄长去与他对峙了!”
应妄一怔,眸中瞬间浮现寒意。
他抱紧了元孟,侧身躲过各方厉鬼咆哮着向他们伸出的利爪,直向山腰而去。
——重重鬼影间,他好像看见了师兄被群鬼围攻,孤身撑地的背影。
应妄眸中掠过寒芒,杀意瞬间腾起。
——可突然,满山的鬼魂齐齐被定在了原地,只余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响彻云霄。
他们像是被强行按下了休止符,一身枯骨如生了锈的铁棍般嘎吱作响,却无法再行动分毫。
空气里威压越重,它们的叫声也越发尖锐,血肉处升腾起阵阵白烟,好像有烈火在其下烹烤。
应妄瞳孔一缩。
这是……
阵法被毁掉的征兆!
——阵眼,什么时候被毁了?!
这些鬼将要随着崩塌的阵法受尽骨肉寸断、崩裂之痛,此后便要彻底消散于世间,永不入轮回之道了!
百鬼齐哭,一山哀鸣。
应妄快步穿梭于袅袅升腾的烟雾之中,竭力压制住身体止不住的颤栗。
——他赶到了元容身边,一把揽住了他向前倾倒的身体。
“元兄……!”
“——兄长!”
元容雪白衣襟前满是鲜血,连带着下颌也溅上了好几道血迹,衬得他本就发白的脸色愈发透明。
应妄有些着急地冲上前去:“伤到哪里了?!”
他颤着手去摸元容胸口,生怕会从血迹之下摸到什么致命的伤口。
元容有些微凉的指尖,扣上了他的手腕。
他脸色苍白,靠在应妄肩上,虚弱地轻声道:“……别担心。”
“不是我的血。”
应妄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随即,他随着元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前方。
——不远处,应建仰倒在地。
他双目圆睁,口鼻里、指缝间皆是鲜血。
而他的胸口处,有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好像是被手生生掏出来的血洞。
……他紧紧攥成拳的右手,就垂在血肉模糊的胸口前。
他的身体还抽搐着,瞪得可怖的眼珠死死盯着应妄,竟还有一息尚存。
应妄一寸寸扫过他胸口的血洞,缓缓地,一步一步走近了他。
应建垂死挣扎着,面上满是骇然之色。
他从喉间极为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你不是……尊……”
你根本……不是尊上!
应妄眼神一厉。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后的元容,随即蹲下身子,凑近了濒死挣扎的应建。
应妄轻声道:“对。”
“我不是他。”
应建蓦然睁大眼。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他亲口承认,他还是忍不住惊颤——
怎么可能?!
他不过就是一个十三岁的孩童!
怎么会……
应妄看着他,眼神晦暗难明:“……为了多年来的心血不落到我手中,你甚至不惜自爆来毁掉阵法,”
“你对他,当真是忠诚。”
自爆……?
他在说什么?!
明明是他,是那个人……
应建目眦欲裂地瞪向了应妄身后那个真正的祸首——
元容恰在此时,抬了眼。
两眼对视,元容如墨般黝黑的眸子沉静幽深。
应建浑身一颤,气急攻心之下,口鼻处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垂死之音。
“可惜,这具被鬼气温养了十三年的身躯,已经完全属于我了,”应妄微微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声道,“他的血脉,也由我继承了。”
“……你的忠诚,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应建浑身震颤着,眼睛瞪到通红充血,也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孔——
直到彻底断了气。
应妄看着他的尸身,眸中闪过一抹厌恶。
“……整个村子里不配得到轮回的,只有你和他。”
有风声萧萧而过,一缕缕白烟彻底湮灭在了竹影间。
虽然十三年来村庄里的这群鬼对他并不好,但其中还是有对他血脉天然的排斥和恐惧的缘故。
他们生前或许不易,死后更是难安。
……说到底,魔尊血脉最后是由他继承的。
自己总归……还是欠了他们的。
直到山林间最后一声尖啸散去,应妄才极为疲倦地松开了紧握的双拳。
山林重归寂静,元容侧头轻轻咳了两口血。
应妄回神,皱着眉上前扶住他:“……元兄?”
“我没事。”元容安抚性地朝他笑了笑,“如此一来……这一切,是不是就算结束了?”
“……嗯。”
“为什么不高兴?”
应妄一怔:“我……”
元容温声道:“你看起来,好像在为他们伤心。”
看着元容沉静的眼神,应妄张了张嘴唇。
……说出来会很可笑的吧。
可是,如果是师兄的话……
他能理解。
应妄轻声道:“……其实,如果不去强行毁掉阵法,只是暂且封印的话,”
“就可以在之后寻到合适的时机,超度他们。”
“那样,他们或许就还有转世轮回的机会。”
元容微讶了一瞬,眉眼柔和:“这很好。”
“但是……”应妄皱了皱眉,“这魔修计谋败露后,不惜自毁位于他心脏处的阵眼,导致村民们形魂俱灭……”
他眼眸微冷:“实在阴毒。”
元容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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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轻轻拭去了嘴角鲜血,神色自若。
元孟微微侧开了视线。
“一切既已尘埃落定,”元容嘴角浅浅扬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那就是他们的命数罢了。”
他似是在悲悯,又仿佛释怀般叹道:“小妄无需再为他们牵挂。”
应妄神思略略恍惚。
这句话……上一世的师兄也对他说过。
也正是因为师兄这句话,他才下定决心跟随他们离开。
只是昔日他们不知村内真相,懵懂至极,在村民们的追杀下落荒而逃。
直到数年后机缘巧合之下回来,他才知晓了应村背后的真相。
应妄面色有些凝重。
而这一世,村内诸鬼这么早便因阵眼被毁而尽数消散……也不知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不……其实已经产生了。
上一世的应建没有自爆。可当他得知真相回到应村时,阵法同样已经被毁了。村内数鬼,还是落得了烟消云散的下场。
应妄轻轻皱了皱眉,只觉得曾经有许多事情似乎被他忽视了。
不会是应建,那上一世毁掉阵法的人……
是谁?
“小妄。”
元容突然出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应妄回神,目光触及到他右眼尾那颗小痣时,心念一动。
晨光透过竹隙间撒了下来,那颗痣在暖阳下略略泛红。
元孟去寻来了清水,小心翼翼地为兄长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我们该走了。”
应妄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好。”
元容垂眼,接过了元孟手里的帕子,自己一点点将脸颊侧边的血迹擦拭干净了。
应妄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魔怔了。
他怎么会怀疑到师兄头上。
他走到元容面前蹲下:“我背你。”
元容微怔,随即轻笑:“不必,哪就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应妄看着他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庞,拧了拧眉道:“你失血了。”
……他们重逢才短短不到两日功夫,师兄都遇见几次危机了?
不管师兄以后会不会堕魔黑化,现在的他都还只是个凡人,如何受得这些罪。
元容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应妄的眉眼。
应妄微微一僵。
“小小年纪,”元容带了些笑意道,“不要皱眉。”
他的指尖冰凉,一触即分。
应妄微怔,却有某种古怪的违和感再次浮起。
从前与元容相遇时,他虽然也是这么温和,但却始终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这样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更是少有。
会变成这样,果然还是因为这一世他们的相遇不同了吗……?
应妄有些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也不知这点改变……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心底隐约起了些小小的雀跃,以至于向来冷淡的眉眼都显得生动了些。
他轻声道:“……那,我们走吧。”
元孟眼睛微亮,依然上前来拉住了他的手。
元容唇角缓缓绽开笑意,声音温柔得一如洒在他身上的暖阳。
他说:“好。”
……
自他们走后没多久,三道皆着云水蓝道袍的身影御剑落地,警惕地环视着死寂一片的竹林。
“此山几柱香前还鬼气冲天,怨灵哀嚎,”为首的那人沉声道,“如今却尽归于沉寂……这是何人所为?”
他身后的一人鼻尖轻嗅了嗅,随即大惊:“……师兄!”
“怎么了?”
他面色凝重,深吸了一口气,如临大敌。
“这林间……有魔气!”
8. 身有魔气
“小心。”
元容伸手轻轻将应妄揽住,往怀里带了带。
两个在门口打闹的孩童玩得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有人,差点直直撞上了正要进门的三人。
元容身子略略前倾,朝那个孩子笑了笑:“注意安全。”
其中一个孩子看着他含笑的眼睛,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像神仙哥哥!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神仙哥哥就转身向茶棚的老板走去了。
他刚走,方才被他护着的那人便过来了。
那人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虽然长得也好看,但……
他好凶!
看见他冷冰冰的脸,那小孩猛地一缩。
他与眼前的应妄沉默对视两秒,见应妄袖口下的手动了动,那小孩嘴巴一瘪,竟是马上要哭出来了。
应妄:“……”
他收回了刚想伸出去的手,兴致缺缺地跟上了他师兄的脚步。
“脸上沾着灰了。想当大花猫么?”
他硬邦邦地留下一句话,不再看那个小孩。
他右手牵着的元孟目睹了全程,偷偷笑了两声。
察觉到身后那两个小孩不敢看他却又止不住好奇的目光,应妄无奈朝元孟道:“我有这么凶么?”
元孟笑道:“不凶,小妄哥哥最好了。”
这间茶棚的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元容过来时便已默默准备好了茶水,给他们上了三碗粗茶和几碟小菜。
“三位小客官是要往哪里去?”老者闲谈般问道。
“四方境。”元容温声回答,抿了一口茶水。
老者动作一顿,抬眼仔细打量他们:“四方境……那可是仙家福地。不过,一般人难寻其门啊。”
元容笑了笑,没多作解释:“既是仙家福地,我等自也是心向往之。”
老者哂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去灶台添火。
然而在他转身的瞬间,应妄眼睛极尖地瞥见了那老者的手,向腰间轻轻一划——
传讯符?
应妄眼睛一眯。
……他是修道之人。
只不过……他在给谁传讯?
“老人家,”应妄忽然抬头道,“从这里到四方境,最快该怎么走?”
老者头也不回:“沿官道向东一百里,到清河镇。”
“镇上每月十五有仙舟往来,只载有缘人入山门。今日是十三,你们抓紧些,还能赶上。”
应妄颔首:“多谢。”
老者退去内屋,棚下只坐了他们三人,还有不远处兀自玩耍的两个孩子。
元容往他碗里夹了些菜:“多吃点。”
一路奔波至此,三人埋头吃着简单可口的小菜,一时间也没人再说话。
吃饱喝足,应妄正放下筷子,一直在不远处悄悄看着他们却不敢靠近的那两个孩子,突然凑近了来,大着胆子问道:“你们,是不是从西山那里来的啊?”
应妄微怔:“……是。”
元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其中一个小孩眨巴着眼睛道:“这附近只有西山那边有竹林,我闻到竹子的味道了。”
元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笑:“你很聪明。”
得了神仙哥哥的夸奖,那小孩露出一抹得意的神情。
随即,他转了转眼珠:“那你们得快走了哦。”
应妄目光微凝。
“西山出事了,”小孩趴在他们的桌沿,“你们既然是从那里来的,被发现了的话……会被抓走的。”
他话音刚落,应妄便极为敏锐地感受到了茶棚外隐约波动的灵气。
有人正在快速接近,至少三个,修为虽并非上乘,但来势汹汹——
恐怕来者不善。
……跑?还来得及吗?
元容似乎也有所察觉,目光略略凝重。他没吭声,拉着元孟起了身。
他们刚离开桌前,前方就传来破空之声。
——三道皆着云水蓝道袍的身影,稳稳拦在了他们身前。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眼前三人,最后——
停在了应妄身上。
他沉声问道:“……你们,是从西山来的吧。”
元容向前了一步:“是。”
青年冷冷看着他:“山中鬼气冲天,方圆百里皆有感应,”
“你们三个从那里出来,”他细细打量了几眼这三个孩子,“还能毫发无伤……”
他面露厉色:“实在蹊跷。”
“我乃四方境执事堂弟子,”他亮出腰间玉牌,“周回。”
“——随我们走一趟,接受查验。”
他不由分说便拔剑出鞘,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二人上前将他们拿下。
“这位仙长,”元容不卑不亢地拦在二人身前,“山中确实有异,我们也是死里逃生。若仙长要查验,我们自当配合。但是……”
“——但是什么?”周回却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身后的应妄,“他身上,有魔气。”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话音刚落,气氛瞬间凝滞。
应妄略略有些惊讶,却不动声色地掩下了。
但元容却难得有些尖锐地开口道:“这位仙长,”
“你说我这弟弟身上有魔气,可我们一路同行,并未察觉异常。”
周回皱了皱眉。
眼前三人里,只有那个稍小一点的男孩身上有一抹极淡的、却精纯得可怕的阴寒气息。
那气息若隐若现,难以捉摸,虽然确实也不似纯正的魔气……但近来魔修势力猖獗,堂主有令,所有可疑之人均需盘查。
宁可认错,也绝不能放过。
思及此,周回不再犹豫:“带回山门,自有分晓。”
他身后两人得了命令,齐齐拔剑上前抓人。
在剑锋几乎抵在他们咽喉处之时,元容眸中戾气顿起,指尖微动——
“且慢。”
——那位须发花白的茶棚老板,不知何时从内屋出来了,调停了剑拔弩张的众人。
他步履无声,屋内竟无一人察觉。
周回面色一变:“见过前辈。”
老者摆摆手,走到应妄面前,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了他片刻。
“这孩子身上的确有些古怪。”老者缓缓道,“但未必是魔修。老夫方才观他气血,应是先天的极阴之体,易招邪祟,也易被误认为是魔气。”
周回将信将疑:“……前辈确定?”
老者笑了笑:“你若不信,可探他丹田一试究竟。”
应妄面露犹豫之色。但他还是伸出了手,任由周回的灵气探入丹田。
——应妄丹田内的气海冰寒好似万年玄冰,正是最标准的极阴之体。
要说那股暴戾冲撞的魔气,的确是半分也没有。
周回探查半晌,终于收手,神色缓和了些:“确是极阴之体……得罪了。”
元容眸中寒意未减,元孟轻轻上去拉了拉他的衣角。
“……但即便如此,你们从鬼气之地走出,仍需记录在案。”周回皱了皱眉,“你们姓甚名谁,要去往何处?”
元容淡声道:“在下元容,舍妹元孟,这位是应妄。我们自南边来,家中遭难,欲往四方境求道。”
听到四方境,周回挑了挑眉:“你们竟是要去四方境?”
元容道:“是。”
周回将长剑入鞘:“既然如此,若是有缘,便在清河镇见吧。”他说着,朝他们拱了拱手,“但愿能在仙舟上见到你们。”
他身后的人记录完毕,三人朝老者一颔首,御剑离去。
“今日多谢前辈。”元容回身看向老者,拱手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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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言谢。”老者捋了捋胡须,转身对着应妄道,“你既是极阴之体,于大道一途上,定会受许多挫折苦难……也不一定会有所得。”
他浑浊的眼神却陡然如鹰一般锐利:“——即便如此,你也要上四方境问道吗?”
“要。”
应妄答得斩钉截铁,老者不得多看了他两眼。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今日相见也是缘分。那老朽便等候诸位的好消息了。”
望着三人离开的背影,老者若有所思地接住了那两个孩童向他扔来的羽毽。
他的确是没有在这三人身上,查探到任何魔气。
……可西山竹林处的魔气,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他把手中的羽毽抛了抛,目光看向已走远的三人。
西山已成禁地。三个从禁地中走出来,却仍是干干净净的孩子。
……怎么可能。
老者有些幽远的目光,从那个单薄清瘦的孩童身上,移到了个头较高的那个少年身上。
……是他,还是他?
老者将手中羽毽收起,轻拍了拍小孩的脊背:“你更喜欢哪个哥哥?”
小孩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却还是随着他的目光了过去,眸中闪过一瞬异样的灵光。
……只此一瞬,他脸上便重新恢复了孩童稚气。
他朝老者扬起笑容:“当然是神仙哥哥啦。”
老者神情微讶。
随即,他笑着叹了口气:“……看来,这是要变天咯。”
他摇了摇头:“咱们收摊吧。”
-
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清河镇前的一处小村庄,在村中唯一的客栈里歇了脚。
村里的小客栈没什么人来,他们得以一人住了一间屋子。
元容送他进了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明天就可以到清河镇了,”
“早点休息。”
应妄看着元容的脸,嘴唇微张了张:“嗯。”
一路上,师兄就有点不对劲。
话少了,表情淡了,有些隐隐的低气压。
虽然是很微妙的变化,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为什么?是因为那莫名的魔气吗?
应妄眯了眯眼睛。
不过此事确实有些蹊跷。
因为他虽然继承了魔尊血脉,却还没有真正入道修行。眼下的他,没有修为,其实与凡人无异。
既是凡人,他身上,根本不可能有魔气。这也是他敢和元容兄妹一同上四方境的底气所在。
……可这几个弟子,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追杀上来,必然是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魔气波动。
或许只有一瞬,所以才会被他这极阴之体身上的气息掩盖了过去。
应妄心绪微乱,定定地看着元容将要离开的背影,唤了一声:“……元兄。”
元容脚步略略一顿。
“怎么了?”他转身笑了笑。
应妄看着他含笑的眉眼,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向元容扯开嘴角:“……你早点休息。”
元容轻声道:“小妄也是。”
房门合上的瞬间,两个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门外,元孟有些忧心地看着元容。
“……兄长。”她声音压得很低,“别担心,还好没有连累到小妄哥哥。”
元容垂眼看着有些陈旧的木地板,很久才应了一声:“嗯。”
他这次出手确实过了点。
但这个风险,他不得不冒。
……只是,他被发现倒没什么,竟连累小妄被怀疑。
还好小妄没有炼化应村里的怨气而入道,否则……今日恐怕难以轻易翻篇。
他眸中情绪翻涌,周身气息瞬间阴冷到了极致。
良久,他握住了元孟的手:“兄长送你回屋。”
9. 沉香不眠
‘……师兄是什么时候有黑化迹象的?’
识海里的天道被劈头盖脸一问,却如鹌鹑般没有即刻作答。
‘人呢?’
良久,天道才道:【你在怀疑他?】
应妄默然,随即含糊道:‘……有一点吧。’
应村莫名被破的阵法,消散于天地的冤魂,还有那林间的魔气……
一切都太巧了。
‘你让我拯救苍生,难道连他是什么时候有黑化迹象这么重要的线索,都不打算告诉我吗?’
天道犹豫片刻,答:【并非是不能告诉,】
【而是我无法窥探得到。】
应妄讶然。
随即,他情真意切地感叹了一句。
‘你好没用。’
【。】
难怪上一世的师兄飞升了也不当上仙。
天道怒:【你别以为在脑子里想想我就不知道了!】
应妄:‘。’
良久,天道才再次开口道:【上一世,他是在得道飞升后才彻底黑化的。】
【那个时候的他已是仙尊,力量太过颠覆,所以即便重来,曾黑化过的魂魄或许仍会在潜意识里,对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造成一定影响。】
【就像你现在只是个凡人身躯,但也可以借用一些魂魄的力量来驱使竹叶一样。】
【或许这便是你偶尔会察觉到,他如今有所不同的原因。】
应妄微怔。
竟然是这样。
那一切……倒还解释得通了。
他松了口气。
……还好,师兄还没有黑化。
天道也松了口气,甚是欣慰。
‘那便不能在外界久留了,’应妄皱着眉,‘外界太凶险。’
如今这世道魔修横行,师兄身上万万不能再沾染了魔气。
……需得赶紧上四方境才是。
-
清河镇,远比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临近仙舟往来之际,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是前往仙门的最后一处凡俗歇脚地。
他们三人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看着长街两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元孟抓紧了兄长的袖口,小声道:“……好多人。”
元容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人群:“都是来争那一线仙缘的。”
应妄跟在他身侧,目光却落在了左前方的码头渡口上。
明日,仙舟便要来这里接所谓的有缘人入山门了。
……何谓有缘,又何谓无缘呢。
应妄轻轻哂笑了一下。
“几位请留步,”一留着山羊胡须的商人见到他们一行,笑眯眯地迎上来了,“我见几位气度不凡,想来也是来这儿一试仙缘的吧?”
元容停了步,客气道:“来看看热闹罢了。”
“小公子谦虚。”那人仍和气地笑着,朝他们拱了拱手,“我姓蔡,单名一个邑字,自幼长在清河,是清河人氏。”
“我在这数十年,见过来这一求仙缘的人呐,没有八千也有一万了,”他眼珠转了转,“可要我说,十年里……也出不了您这样一位标致的人物。”
元容极浅地笑了笑:“您过奖了。”
“只需瞧您这模样,定是那仙人想要的有缘人无疑了,”蔡邑抚了抚胡须,“不过在下斗胆一问,您身旁这两位……可是您的至亲?”
元容静静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是。”
蔡邑露出些许懊恼神情:“那可就有点难办了。”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来:“并非是在下危言耸听,我有一亲属就在那四方境外门任职。这四方境虽说是看缘收人,但这缘分啊,也是有名额限制的。”
“据我所知,这次的名额就极少。这位小公子和小姐虽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但若是有其他人才顶上,这两位怕是求道无门了。”他细细打量了两眼应妄和元孟,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元孟抬眼瞧他:“……可是我们来之前就听说,得了机缘进四方境的人,是可以带人一同进门派的。”
“是有这个说法,”蔡邑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元容和元孟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可那规矩也定死了,就算是再天赋卓绝的人……他也只能带一人进山门。”
“且,被他带进去的那人就算侥幸进了山门,也只能先作为杂役弟子入门。”
他看向了元容身侧,一直没作声的应妄:“……你们这个情况,可该如何是好呢?”
应妄抬了抬眼:“那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蔡邑眼眸一闪,笑眯眯地说道:“……我这里,有一块灵片。”他从袖口摸出一枚通体散发着莹润微光的薄薄玉片,拿到应妄眼前晃了晃,“可保你被仙人看中,带入山门。”
——升灵玉片。
只一眼,应妄就明白了他打的什么主意。
若携带此玉片在身,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此人周身灵力充沛,是可塑之才。
此招虽拙劣,但偶尔哄骗一下外门弟子,或是没那么机敏的法宝,还是绰绰有余的。
应妄嗤笑一声:“……这便是四方境看重的‘缘分’?”
蔡邑大笑道:“缘分虽天定,但也要尽人事的嘛。”他将玉片收入囊中,挤了挤眼,“怎么样?我这可就一片,你我有缘,就卖你一千灵石吧。”
应妄挑了挑眉,没应声。
“我这价格啊,也是见你等离这机缘就差这临门一脚,若错失良机实在可惜,才会这么便宜的。”
没等应妄开口,元容先声道:“不必了。”
“——我相信四方境看人的眼光。”他笑了笑,“就不劳您费心了。”
蔡邑微愣,似是没想到元容竟就这么果断地拒绝,带着人离开了。
他有些不甘地望着三人的背影,眸光略沉。
应妄抿了抿唇,跟在元容身后,有些心不在焉。
“今儿我们这儿只剩一间房了。”
小二响亮的声音将应妄的思绪喊回神,他听到元容颔首道:“我们要了。”
应妄轻轻拧了拧眉,脑中的思绪略略一断。
只有一间房了?
……有些难办。
他跟在兄妹二人身后进了屋,打量着这个屋子。
房屋在二楼,不大,床对着屏风,只有一扇对着走廊的窗户。
……看样子,很难瞒着师兄离开啊。
元容将他们的包袱放在桌上,目光轻轻扫过站在窗边,凝眉不语的应妄。
“……小妄,”他开口唤道,“来喝点水。”
应妄回神:“好。”
他接过茶杯的动作看似顺畅,实则心不在焉。
……难道,要在茶水里下药?
他有些纠结地看着元容手里的茶壶。
元孟趴在床榻上,轻嗅了嗅,眼睛微亮:“兄长,这里不愧是仙门脚下的第一镇……连被褥都好香。”
……香?
应妄看着元孟弯起的笑眼,再度沉思起来。
要不干脆去买些安神香来,让他们今晚睡个安稳觉?
“……小妄,”元容不轻不重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水要泼了。”
应妄猛地回神,有些手忙脚乱地一颤,却见手里拿着的,根本就是个空茶杯!
元容无奈,从他手中取过杯子,倒满了茶水才再度递给他,“想什么呢?”
他垂眼看了应妄片刻,轻声道:“不会是在想刚才那个人说的……”
“不是不是。”应妄忙打断道,“那人一看便是招摇撞骗来的,我怎会轻易相信。”
元容看着他,挑了挑眉。
“何况,”应妄和他对视,“元兄你也知道的,我身上哪有钱。”
应妄长了一双眼尾略略有些下垂的眼睛。当他眼中没什么神采、又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会有些凶。
——但当他这样卖乖,亮着眼,仰头直视着人的时候……
元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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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微动了动。
看起来很无辜。
……也很可爱。
元容轻叹了口气。
“那人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温声安抚道,“我们一同来到这里,谁也不会被丢下。”他顿了顿,“况且……”
他含笑看着应妄道:“……小妄又怎知,自己不会是那个被选中的天命之人呢?”
应妄轻轻眨了下眼睛。随即他朝元容弯了弯嘴角:“我知道的,元兄放心。”
‘喂,天道。’
【。】
‘依你来看,是下点蒙汗药在水里好,还是用安神香更好?’
‘若是下药,剂量该几何才不会伤身?’
‘若是用香……只需让他们不会察觉到我出去过,燃半柱够吗?’
【……】
天道沉默良久,幽幽道:【你真的要去找那骗子买升灵玉片?】
应妄顿了顿:‘嗯。’
【为什么?我记得上一世,你没用这些伎俩,也依旧入了山门。】
应妄指尖微动了动:‘……不一样。这次,我想进东清峰。’
天道一怔。
‘上一世我没有机缘,是借师兄之力才得以进了山门,所以……做了三年杂役弟子。’
‘后来,也是师兄得知我在内务堂过得不好,向他师尊求情,我才得以破格进执事堂,成了外门弟子。’
‘我是魔尊血脉,于正道本就无缘。’他淡声道,‘但……我不可能永远都不修炼。’
‘只要有了修为……我就迟早会被发现,四方境绝不可能容得下我。’
‘我不知道我能在四方境陪伴师兄多久,’应妄道,‘所以,我不想再在外门浪费数年光阴。’
‘得了升灵玉片,若是运气好顺利进了山门,便有机会同师兄分在同一峰内,’应妄轻轻舒了一口气,‘也就不枉我此刻的算计了。’
天道沉默了良久。
【安神香。】
【提前半个时辰点燃。】
应妄:‘。’
应妄:‘好。’
-
明日便是仙舟到港之时,所以即便夜色降临,清河镇内依然人声鼎沸。
饱餐一顿后回屋,元容朝应妄扬了扬手。
“只有一张床榻,”他拍拍铺好的地铺,朝应妄弯了弯眼睛,“我找掌柜的要了几床厚褥子,要委屈小妄同我一起睡这里了。”
元孟站在床沿,小声道:“……阿孟给兄长们添麻烦了。”
“胡说什么。”应妄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好生坐下,“你是女孩子。”
元孟看着他浅浅一笑。
她钻进被褥,被褥间的幽香再度萦绕在了鼻尖。
“真的好香。”她嗅了嗅,朝床沿下的哥哥们说道。
“……嗯。”应妄指尖轻蹭过鼻头,“你们先睡,我……去方便一下。”
元容看着他,温声道:“去吧。”
应妄脚刚踏出屋门,便听到了元孟轻轻的哈欠声。
“……兄长,我有点困了。”
“嗯,睡吧。”
应妄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檐下。
他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会时间,直到听到屋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了轻微而匀称的呼吸声时——
他才从门缝中悄悄望了一眼。
屏风后,那个平躺着的身影正随着呼吸声轻轻上下起伏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应妄屏了息,如猫般灵巧地从楼梯上飞速而下,混入人群中不见。
——他略一走远,屏风后的那道影子,便缓缓坐起了身。
元容抬了抬眼皮,看着虚掩着的窗缝中,飘进来极细的一缕白烟。
那缕烟在微风中晃了晃,不至片刻便消散了。
他起身站在窗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应妄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半晌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吹灭了那柱沉香。
10. 玉片疑云
入了夜,白天人满为患的街道也冷清了起来。
应妄低调地沿着墙根走着,脚步轻巧而迅速。
在仙门脚下的小镇,多半都会有一夜市的存在。那贩卖玉片之人,必然也会来夜市兜售物品。
所以,想要找人,夜市绝对是第一选择。
白天应妄便注意到了长街两侧有一条杳无人烟的暗巷,此时他目标明确,直直朝那里而去。
果然,他还隔着老远,便看到了这个夜间才这样热闹的夜市。
应妄顺着人群,缓缓走了进去。小道狭窄,但两侧站了不少人。人虽然多,但却并不吵闹。大家都压低了声,颇为安静地进行着交易。
……毕竟他们手中拿的,都并非俗物。
应妄装作瞧他们手里东西的模样,实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卖东西的物主。
他们绝大多数都裹得严实,只露了半张脸或一双眼睛在外面。
应妄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闪而过,随即便慢慢悠悠地顺着小巷走了下去。
正要走过这片街区时,应妄眯了眯眼睛。
——角落里正在与人交易的那人,手中拿的东西……
是玉片。
应妄顿了顿,脚步悄悄调转了个方向。他刚准备过去,身后却猛地传来一男子怒气冲冲的声音:“——好你个死骗子!”
此人声量颇大,瞬间引起了不少关注。
应妄脚步一停。
身后那人脚步匆匆地略过了他,猛地冲到了以黑袍罩身的蔡邑面前——
“你日间才同我说这玉片仅有一片,是要留给我的!结果我在这盯了你一晚上,却看见你起码已卖给了三四个不同的人!”
他说着说着竟是上了手,一把揪起了蔡邑的衣领,眼中满是怒火:“——你胆敢骗我!”
正同蔡邑交易的那人闻言也是一愣,随即对蔡邑怒目而视。
蔡邑用来掩面的斗篷随着那男子的动作骤然滑落,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应妄转了个身,装作去看别人铺子上的东西,不声不响地听起了墙角。
被两人围在中间的蔡邑看起来虽然有些瑟缩,但神情却意外地……没有太慌张。
“——这位公子,有话好说嘛。”
那人咬着牙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蔡邑将手举了起来,眨了眨眼道:“小人是同你们说过只有一片玉片,可这玉片……”
他眼珠子微微一转:“也是分效果的呀!”
“玉片自然也有灵气高低之分。那灵气充足的玉片,和那灵气稍差些的玉片,无论是价格还是效果,都大相径庭。”他面露无辜,“……既然每片的效果都不一样,可不是每个都只有一片吗?”
应妄指尖磨了磨手中的玉石,心底冷冷嗤笑了一声。
……好个油嘴滑舌的。
讨要说法的那个男人似是被他这番言论气得不轻,满脸怒不可遏:“你这个混账……”
另一人同样沉了脸,冷眼瞧着蔡邑,似是要他给个说法。
蔡邑眼眸闪过一瞬亮光,随即赔着笑道:“——二位公子稍安毋躁,且听我一言。”
“今晚呢,确是小人做事不周全,”蔡邑哈腰道,“我这里还有两枚上好的玉片。现在呢我也不要你们的钱了,权当小人给二位的赔罪吧。”
他从袖口掏出两枚成色莹润的玉片,笑眯眯地递了过去:“还望二位莫计前嫌,多照顾照顾小人生意才是。”
方才还脸色黑沉的二人瞬间错愕,呆愣在原地。
“……此话当真?”
蔡邑将玉片放在了他们的掌心:“绝无虚言。”
那男人还是狐疑道:“莫不是……你又拿什么东西来诓我的?”
蔡邑拱手道:“只看成色您二位也能看出来,这可是上等货。况且,我也没收您二位一分钱,无论怎样,您都不亏啊。”
……这倒是。
那二人反复翻看着手里的玉片,确是没发现什么问题。而且,这玉片触手升温,质感极佳,倒千真万确是个好货。
应妄眯起眼睛,透过缝隙细细打量着那两枚玉片。
好像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是……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虽然这玉片对于修道之人来说算不上是稀罕物,但对于凡人而言,到底还是个仙家物件。
但蔡邑手上的玉片,未免也太多了些。
此人巧舌如簧地将手中玉片倒卖数人,实打实地坐实了无良奸商一名。可他若一心求财,怎会舍得眼也不眨地将上好的货品白送出去?
要么货有问题。
要么……人有问题。
得了好东西的二人颇为愉悦地拿着玉片离开,周围似有若无的看戏目光才都渐渐收了回去。
蔡邑拾掇了片刻,重新将斗篷披在了身上,似是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有人从路口走过。
只那一晃眼的功夫……刚还在原地的蔡邑,不见了。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人呢?!
正当他凝眉环顾四周之时,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小兄弟,”那声音轻咳了两声,“……你也是来找蔡邑买玉片的?”
应妄一怔,抬眼与他对视。
眼前这人同样黑袍裹身,遮得严严实实。
……听这声音,像个中年人。
“你要是也被他骗了,想找他要个说法的话,”那人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再追究了。”
“如果你想要玉片,我这儿倒是还有好的。”
应妄挑了挑眉。他刚要开口,却眼尖地瞧见不远处的转角,有一道衣角残影飞速掠过。
是蔡邑!
“……多谢好意。”
蔡邑此人行踪诡谲,比起玉片,他现在倒是更想去探探那人的底细。
应妄眼神一凝,匆匆向那人撂下一句话后,起身便向残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身后的黑袍人沉默伫立,看着他背影的目光略深。
虽然蔡邑行进的速度很快,但应妄一路缀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看着他七转八折地进了一条小巷,最后走了一扇极为不起眼的小门,进了一户院子。
应妄跟到门前生生止步,乌沉沉的眸子盯上了院前的樟树。
……只略略犹豫了半秒,他翻身上了树。
树影婆娑,应妄从枝叶间能看到大半个院子。透过没关紧的木门,他瞧见了屋内一角。
月光下,门缝间透出的隐隐微光让他心头一震。
正在此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有一佝偻老者正从屋里出来。他将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应妄将屋内场景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靠着墙壁,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叠……
竟全是升灵玉片!
起码有……成百上千片!
怎么会有这么多?!
“你回来了,”老者声音嘶哑,大半张脸掩在了屋檐的阴影下,“怎么样了。”
蔡邑缩了缩脖子:“今日传出去了四片。”
应妄隐匿于树影下的身影,极其轻微地一僵。
“传”……?
老者沉默了片刻。
他没做声的那几秒里,蔡邑的脑袋越发低垂,大气都不敢呼出一口。
“也罢,”半晌,老者才从喉间传出一声叹息,“传太多出去,也会引起怀疑。”
“先这样吧。”
听他的意思似是放过了自己,蔡邑微松了口气:“近来四方境的人查得也严,小的怕误了您的大事,所以做事也谨慎了些,不敢太张扬……”
“谨慎……?”
老者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突然轻笑着重复了一遍。
蔡邑的额前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是,是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勉强一笑道,“有……有什么问题吗?”
“你若是真的谨慎……”
老者沉沉开口的那一瞬,应妄蓦然睁大眼,脑中警铃大作——
身侧突然暴起的滔天法力让他根本无从抵抗,他像是被生生从树上剥离开一般,身躯直直被吸去了他们面前!
“……就不会没有发现,有一只小老鼠跟着你过来了。”
——只是眼前一花的功夫,应妄后背着地,整个人狠狠摔在了他们面前!
蔡邑惊怒着开口道:“是你……?”
“哦?”老者轻轻笑了笑,“还是熟人。”
“说说看,”他语气轻和,可却有一股极为窒息的恐怖威压倾轧下来,“怎么会跟到这里来的。”
应妄全身动弹不得,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发痛。可他的思绪,却极为清醒。
这是魔气。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魔气。
眼前这人……
是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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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妄咬着牙,从齿缝间艰难发声道:“我,我想买……玉片……”
蔡邑在这灭顶的威压下双膝一软,硬着头皮道:“确……确实,白天,我们在街上遇到过,我……是向他推荐过玉片来着。”
“这样啊。”
老者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是客人。”
可威压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应妄顶着从骨头缝里传来的嘎吱脆响,极为艰难地仰了仰头,却正好对上了那老者……略带戏谑的目光。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
……那双眼睛分明深邃清明,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年近耄耋的老人!
而且,他好像是……
还没等他仔细确认,那魔修倏然抬手,紧紧扣住了应妄细瘦的脖颈!
他指尖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应妄举了起来。
“就算是客人,也没有不请自来的道理。”
应妄被他扼住咽喉,呼吸瞬间困难起来,细瘦的下颌绷出了一条极紧的弧线。
——他被逐渐加深的窒息感逼得眯起了眼,牙齿攀住了下唇。
就在他心一横,狠狠将下唇咬出血的瞬间——
一道剑气带着破空声横空而来,擦过应妄的耳畔,直直击在了那魔修手上。
“嘶——”
那剑气带着灼人的凛然锋意,使那魔修下意识地将人脱手甩开!
下一秒应妄眼前一晃,身躯被人牢牢揽住。极快的几个跳跃后,那人将应妄稳稳放在了地上。
应妄一边不住地咳嗽,一边抬眼望去——
是方才那个黑袍人。
那魔修眯了眯眼睛,眸中泛起危险的寒光。
“四方境的仙舟明日即到,”黑袍人哑着嗓音道,“若你我在此针锋相对,只怕对谁都没有好处。”
“阁下,还要不依不饶下去吗?”
应妄稍稍平复了些如雷鼓的心跳,轻轻舔去了方才他咬在唇上时,冒出的一点小血珠。
那魔修的目光,从黑袍人身上缓缓挪到了应妄的脸上。
随后,那张老态龙钟的脸露出一抹极为不搭、邪气四溢的笑容。
他的牙齿轻轻顶了顶腮。
“……那就请回吧,二位。”
黑袍人闻言,转身便领着人离开。他们身影还未走远,魔修的目光却仍在应妄的背影上细细打量。
他侧目,看向一旁已经被吓得跪倒在地的蔡邑。
“你刚才说,他本来想找你买玉片?”
“是,是……”
魔修眸中闪过一道奇异的暗红微光。
“为了进四方境?”
“……对。”
魔修缓缓笑了,舌尖轻轻舔了舔他有些干裂的嘴唇。
“那可真是……有趣。”
-
刚离开那片区域,应妄眸光一暗,脚步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前者拖地的衣袍一角。
那人随之转身,宽大的黑袍倏然滑落。
——其下赫然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
应妄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还好。
他差点以为……
被迫露出了面容,那人面上也没有丝毫不快。
在应妄略略诧异的目光中,他从袖口中掏出了一片玉片。
“你若是想要,先把这片拿去用。”他的目光有些沉,“……不要再这么冲动地陷入危险之中。”
应妄默然片刻,伸手接过了。
“谢谢。”
“你可有歇脚之处?”
“……有的。”
“那就回去吧。”
那人微微颔首,不再跟着他一起,转身自己先离开了。
应妄手里握着玉片,轻轻舒出一口气。
……难道,真让他碰上一个路遇不平的侠者了?
夜色浓重,他琢磨着时辰,在外面耽误的时间也有些久了。
得快些回去了。
整个小镇已彻底安静下来,应妄径直回了客栈。
屋内烛火微暗,里头沉睡的人呼吸匀称,一切与他离开时好像并无差别。
应妄轻手轻脚地走到床铺前,脱了长靴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师兄给他留好的那一半位置上。
只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应妄的身子微微一僵。
……元容转了个身,面朝着他,眼睫颤了颤。
11. 仙舟问缘
应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吵醒了元容。
……好在他似乎只是因为身边有动静,所以翻了个身而已。
应妄松了口气,目光从元容直挺的鼻梁上滑过,又落到了他如玉般的侧脸上。
……方才那人,怎么可能会是师兄呢。
最近自己真是有些太浮躁了。
应妄看了会儿元容沉静的睡颜,竟也有些泛起困来。
……这具没有修为的身躯还真是脆弱,甚至连闻厌都敢对他动手了……
脑中纷杂的思绪还没来得及转一圈,下一秒他便倒头沉沉睡了过去。
一直到身侧人的呼吸彻底沉缓下来,元容才睁开眼睛。
窗边那根不知什么时候再次燃起的小半根沉香,也在此时,正好燃尽。
元容却微微倾身,在应妄肩窝处轻嗅了嗅。
他眼神微暗。
……还是沾上了。
他面无表情地凝起一小团光束,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清理掉了方才那个魔修残留在应妄身上的魔气。
应妄睡颜安静,毫无所觉。
直到鼻尖再闻不到一点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他才收回了手。
“……小妄还不到身上该有魔气的时候。”他声音极低,语气亲昵,“就算有……”
他再次凑近了应妄,闻到了他发间熟悉的竹叶清香。
他轻叹了一声,眸中暗红一闪而过:“……也只能是我的。”
-
“早啊,小妄哥哥。”
应妄眼皮颤了颤,轻轻睁开了眼。
元孟带着笑容的脸出现在了眼前。
“睡得好吗?”
应妄眨了下眼睛,缓缓坐起身:“……嗯,睡得很好。”
“今天就是仙舟到的日子了,快起床准备。”元孟拉着他的胳膊道,“兄长已经在收拾啦。”
应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元容正在窗边将一个小包袱打包。
听见这边的动静,元容回头看他:“醒了?”
应妄道:“嗯。”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竟连师兄什么时候起身了他都没感觉。
“去洗漱吧,”元容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去拿些吃的来,咱们过会就出发。”
应妄乖乖点了点头,快速洗漱完毕,坐在了他们旁边。
桌子上放着几碟简单的清粥和包子,都还是热气腾腾的。
应妄有些心不在焉,拿起包子啃了一口。
昨夜一切发生的紧迫又混乱,如今细细想来,其实有许多不妥之处。
蔡邑给出的那些玉片,必然是有问题的。
而且,他背后的那个老者……
竟然是闻厌。
应妄脑海里再次出现,昨晚他濒临窒息前看到的那双眼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会是闻厌呢?
在他漫长又孤独的百年魔尊生涯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闻厌伴他左右。
闻厌其人虽极度狂妄自负,但作为魔尊座下的首席护法,他对自己倒还算忠心。但如今既是陌路人,他喜杀、嗜血的本性再不会有所遮掩。
总之,对现在的自己而言,闻厌绝非善类,不好招惹。
可偏偏昨晚他为了脱困,不得已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哪怕只渗出了这么一丝血味,闻厌只怕……也已意识到了什么。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
瞒不住的。
闻厌必然已对他起疑。
只是,他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还掺和进四方境开山收徒一事?
……还有那玉片。
哪怕黑袍人后来给他的那片玉片是没有问题的,可这玉片,他恐怕也不能再带了。
应妄轻轻咬下一口包子,有些郁闷地想着。
……白折腾一晚上,招来了个大麻烦,现下还不一定能进四方境的山门。
当真是……亏死了。
对上了元容欲言又止的目光,应妄敛了心神,朝他笑笑道:“我吃好了。”
元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这一桌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吃食,目光沉静。
他拭了拭嘴角:“……好。那我们便准备出发吧。”
三人简单收拾后便出了门。
回身关上房门前,应妄最后瞥了眼自己放在窗檐下,没有带走的玉片。
……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可惜,他用不上了。
今日是登舟日,清河码头人山人海。
三人站在人群末尾处,遥遥眺望着远处尚还平静的湖面。
“也不知道……等会仙人们会怎么判断有缘或是无缘?”
身侧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看便是你是第一次来的吧,”有一爽朗大哥听到了,笑着应了他的话,“等会仙舟到了,会有山门弟子下来维持秩序。”
“山门弟子会先初步筛选一遍,看你的年龄、体魄还有品行是否适合进门。”
“若通过了,才能到仙人那一步,察看你是否有缘登船。”
“若有幸上了船,还得经仙人分配,你是适宜进四大峰拜师入道,还是只能先在外门历练。这一套流程走完了,才算是彻底安了心。”
问的那人感叹道:“……这么麻烦啊!”
“那当然!”那大哥瞪大了眼睛,“四方境可是……天下第一仙门!”
“哪怕只是在里面当个杂役弟子,那也是极为有幸的。”
应妄瞥了一眼那心生向往的数人,淡淡嗤笑了一声。
有幸吗。
元容右手牵着元孟,左手突然握住了应妄的手捏了捏。
“别担心。”
他沉稳温和的嗓音带着笃定,极有安抚性地在应妄耳侧响起。
话音刚落,码头上突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
所有人闻声望去——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天空几乎都被遮蔽,仿佛如乌云压境。
有人吓得尖叫了起来:“那……那是什么?”
——率先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是一块巨型颅骨。它悬浮在半空,缓缓向码头靠近。
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是绵延百丈的脊椎骨节,每一节都粗如殿柱,流淌着灵光。
光看这具骨架,就能想象得到它生前该是怎样的硕大无朋。
码头上的人全都被此景震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颤声感叹道:“这,这就是……仙舟?”
——这哪里只是仙舟,这分明是一具完整的云鲸遗骸。
它确是真正的……仙家法宝。
仙舟靠岸时,整个鲸骸都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这头太古巨兽仍在呼吸一般。
码头处围观的数人纵有曾见过这阵仗的,也会再一次被这场景震慑到。
“……不愧是天下第一仙门!”
嗡鸣声渐隐,有数道人影出现在骨骸上方。
“今日十五,是四方境问缘之日,”其中一人开口,声音传遍码头,“还请诸位排好队列,依次上前问缘。”
“我等便预祝各位有缘之人,得偿所愿。”
人群逐渐肃穆起来,他们按照码头前的山门弟子指示,排起了长长的队列。
“走吧,”元容看着他们轻声道,“我们也过去。”
他们三人依次排进了队伍之中,前后皆是看不清尽头的人影。
……不过,队伍虽长,但进程却极快。没多久,他们已离残骸仙舟越来越近。
毕竟能进仙舟,得仙人指看的人根本没有几个。大多数人在山门弟子那一步便被拦下,少数进了仙舟又悻悻而归的,也大有人在。
应妄站在元容身后,张望了下四周。
他极为眼尖地在队伍里,瞧见了昨晚在蔡邑处买了玉片的那两个人。
一个在队伍前列,似乎还剩几位便能轮到他。
还有一个则在他身后数十位,正有些焦灼地望着前方的队伍。
应妄记住了后来者的位置,抬眼等着看前方那人是否能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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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筛选。
不多时,便轮到了那人。
他看起来很紧张,站在山门弟子前的脚步都有些飘。
队伍略略停了片刻,才又向前动了动。
应妄心念一动。
……山门弟子那一关,通过了。
他看着那人面上掩不住的狂喜,迈步上了仙舟。
……
“那人没下来了?”
“难道说……他通过了?”
等了片刻,见没下来人,门口候着的几位弟子了然对视一眼,接着放了后面的人进去。
这下有了定论,离得近的人群中瞬间有了声音。
“当真是幸运啊!”
“哎呀,真好……”
排在他前后的几位,更是捶胸顿足:“早知他有此仙缘,该与他结交一番才是!”
应妄有些微讶,拧了拧眉。
竟然……没被发现?
那玉片难道没问题?
那闻厌和蔡邑这番大费周章的行为……是何用意?
难道说……?
“通过。”
山门弟子简单干脆的声音,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
“……兄长,小妄哥哥,阿孟要进去了。”
应妄猛地回神,这才发现眼前已经轮到元孟了。
他从元容身后探出脑袋,朝元孟竖了竖拇指:“阿孟别紧张,没问题的。”
元容也温声道:“去吧。”
元孟朝他们点点头,转身上了仙舟。
等了片刻,元孟意料之中地没再下来。
队伍后方传来议论声:“这么小的孩子……都能过啊。”
“你懂什么,这说明她天赋够高。而且年纪还这么小,将来……指不定大有造化呢。”
山门弟子对视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排在其后的元容身上。
“到我了,”元容侧身,垂眼看着应妄,“小妄别紧张,我在里面等你。”
应妄张了张嘴唇:“……好。”
元容抚了抚他脑袋,转身对上了山门弟子。几乎是只看了他一眼,那两个弟子就给了放行。
“通过。”
应妄看着元容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唇。
依旧是等了片刻,都不曾有人被请下来。连那两个弟子眼底都微微露出些诧异。
连续三四个,都被留下了……?
此景更是在身后人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搞什么?连着几个都过了?”
“开玩笑的吧?”
一时间,一直和他们兄妹二人站在一起的应妄,更是惹得众目睽睽。
他身后那人,甚至极为自来熟地攀上了他的肩膀:“小兄弟……”
应妄错身躲开了。
那人一怔,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他正要开口,那两个山门弟子便看着应妄道:“……你通过了。”
“进去吧。”
应妄颔首致谢,没给身后那人一个眼神,径直登上了仙舟。
……遗骸庞大,在五步一弟子的指引下,他沿着鲸脊一路向前。
他脚下每踏出一步,脊骨两侧便有灵气溢出。整个仙舟流光溢彩,缭绕不散。
应妄一路走去目不斜视,表情平静得不像是来渴求入道的问缘者,倒像是这里的主人。
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他才停了步。
——云鲸肋骨层叠延绵,在他头顶撑起这片半弧区域,雄伟无比。
此景颇为壮观,应妄的目光,却只落在了大殿正中央那三人的身上。
——东清、西缘、北固三峰的峰主。
他的到来,没有引起这三人中任何一人的关注。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了他们面前。
站在中间的东清峰峰主,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身形高大,修为深不可测。又生得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孔,目光更是如出鞘利刃般凌厉直白,压迫感极强。
只此一眼,他冷声开口道。
“不合适。请回吧。”
12. 南渊峰主
东清峰峰主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应妄顿了一顿。
沉默片刻后,他直截了当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望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三人之中唯一的女子,北固峰峰主若水挑了挑眉,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道:“倒是个爽快小子,不似有些人,没选上便鬼哭狼嚎,惺惺作态,叫人厌烦。”
一旁的西缘峰的峰主芦云间,闻言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若水美目流转,眨了眨眼,“我看那孩子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那极阴之体就甚是难得……”
“怎么……大师兄连个机会都不肯给他?”
她口中的大师兄,东清峰峰主宗磐冷着眉眼道:“极阴之体者神虚体弱,心志难定,稍有不慎便容易误入歧途,堕入魔道。”
他淡淡瞥了眼若水:“这等心性不定之人,如何能进四方境之门?”
若水撇了撇嘴:“您也就是看小师兄不顺眼,这才……”
芦云间恰时一个眼神,若水闭了嘴。
宗磐神色未变,只嘴唇绷紧了一些。
殿中气氛凝滞了片刻,若水再度开口道:“好啦好啦,大师兄今日喜得一绝世之才,自然都不把其他人放在心上了。”
她笑着揶揄道:“……不知道大师兄要给元容一个什么身份?”
宗磐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一眼惊艳的少年,斩钉截铁道:“亲传弟子。”
闻言,芦云间和若水皆是一怔。
“我会亲自教导他,”宗磐肯定道,“此等十年……不,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定要好好培养。”
“他以后的修为,绝不会在你我之下。”
若水微讶后,缓缓笑了:“能得大师兄这般青睐,也是他的福气。”
芦云间接着笑道:“小师妹只提他,却不说自己也收了个得意弟子呢。”
若水眼睛弯了弯:“你说元孟?那丫头确实还不错。不过到底如何,还得入了门才知道。”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稍稍捂了捂嘴,“说起来,方才元容好像提到过,他们似乎是兄妹……?”
芦云间略一思索,肯定道:“是。”
若水声音放缓了些:“兄妹二人竟都是这等天资,实在是难得呢。”
她轻轻笑了笑:“也不知他们是哪里人氏。能养出这样天赋的孩子,想来必是个洞天福地之处。之后带队历练时,我可定要去一探究竟。”
芦云间笑笑,不置可否。
宗磐淡淡截过话头:“好了,先专注眼下的事吧。”他的目光看向殿门外:“且看看之后的如何。”
……
应妄默默顺着原路返回,心中滋味有些难言。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宗磐毫不留情的拒绝还是让他有些胸闷气短。
……习剑之人,果然无情。
应妄下了仙舟,毫不意外地感受到了外面众人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
“……我就说嘛,哪有人人都能过的道理。”
“怎么可能连进三个,那也太夸张了。”
他不适应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是轻轻拧了拧眉,快速走了过去。
只是路过队伍时,方才那个想与他攀谈的人冷冰冰地嘲讽了他一句:“……我还以为你们三个,个个都能被仙人另眼相看呢。”
“看来你也不过是被抛下的那个。”他轻嗤了一声,“拽什么。”
应妄越过他的时候淡淡扫了一眼,脚步稍顿。
那人硬着脖子迎上他的目光,还想说什么,手臂却突然被应妄一把握住了。
他瞬间一僵,想要将手臂抽回,却发现眼前人抓着他的手如铁钳一般,一时竟挣脱不开。
“……你!”
应妄五指微微用力,隔着衣袖用指尖捏了捏他的手臂。
他没有开口,只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人面色逐渐涨红,眼神变得极为慌张。
门口的山门弟子皱了皱眉,提醒他道:“你可以进去了。”
那人猛地回神,一把扯回了手臂,脚步极快,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应妄轻嗤了一声,低调地走回围观群众之中,兴致缺缺地看着眼前这一长串队伍。
……师兄没等到他,想来,也该知道他没有被选中了。
师兄定然还是会向宗磐提出要带他入门。宗磐爱徒心切,只是收个杂役弟子的事,自然也不会拒绝。
虽然肯定能进四方境的山门,可应妄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
……重生一世,这点小事,居然还是要靠师兄。
早知道,还是把玉片带上了。
他心情不太美妙地盯着脚上那双师兄给买的新长靴,浑身上下生人勿近的气场愈发强盛。
就这么过了半晌,漫长的队伍隐隐有了见尾的趋势,应妄终于等到最后买玉片的那人进了仙舟。
片刻后,没有人被赶出来。
看来,这个估计也没被发现……
——突然,仙舟内爆发出磅礴的灵气,其势排山倒海,湖面瞬间喧嚣浪起,码头前方的人都受到波及,摔倒了一排。
就在此时,有一人被从仙舟上扔了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正是昨晚拿了玉片的那人。
应妄挑了挑眉。
他满脸惊恐,甚至来不及龇牙咧嘴地喊痛,只忙不迭地跪好了,颤声道:“仙尊,仙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云鲸颅骨顶端,宗磐站在那里,周身尽是骇然杀意。
“你竟敢以玉片相欺,”他的声音冰冷刺骨,“看来我当真是太久不曾过问问缘一事了,竟不知何时有了这等掩人耳目的招数。”
那人痛哭流涕,磕头不止。
宗磐的目光冷冷扫过码头上肝胆巨颤的众人,寒声问道:“还有谁身上有这个东西。”
人群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应妄站得远,不似前排跪倒一片的众人那般直面他的威压,所以只撩起眼皮,好生看戏。
身侧突然有人小声问他:“你不怕吗?”
应妄扭头,看到一个二十来岁、面容颇为俊俏的青年,满眼好奇地看着他。
应妄无言片刻,反问道:“你不也不怕吗。”
那青年笑了。
“我不怕,是因为我都多大年纪了,”那青年笑吟吟地说着,“你还是个小孩儿呢。”
应妄细细看了他一眼,确定了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那青年颇有些自来熟的意味,还想与他攀谈几句。可惜他才刚张口,便没忍住侧头咳嗽起来。
安静到令人心慌的码头上,突然传来了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应妄:“……”
他有些狼狈地垂下了头,咬了咬牙:“我现在怕了。”
青年捂住了嘴,颇有些无辜地望了眼四周若有似无的目光,喘着气缓了缓。
高处的宗磐听到这边动静,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他刚想开口,跪在前方涕泪横流的那人却突然扬起了头:“仙,仙尊,我……我要举报!”
宗磐目光一凝:“你说。”
“……还,还有一人,也买了这玉片!”他似有破釜沉舟之意,举着三根手指哀声道,“他已经被选为了有缘之人,此刻就在仙舟里!小人若是说谎,一辈子不得好死!”
宗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你去指认,”
他语气阴沉,一字一句道:“若属实,我可以饶你一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眸中爆发出噬人寒意:“……方才被选中的问缘之人,”
“全部复查。”
前方弟子都动了起来,问缘的进程也不得不中断,惹得下方一片人心惶惶。
应妄身侧的青年轻轻吹了声口哨,点评道:“举报的这人不厚道。”
应妄浅浅扯了扯嘴角,表示赞同。
一通搜查下来,竟只抓出了三四个夹带玉片之人。
应妄看着这结果,挑了挑眉毛。
“这问缘之人会夹带玉片一事,倒也不稀奇了,”青年朝他笑了笑,“只是他们倒霉,今天来的是东清峰峰主,所以才被抓了包。”
“但是……”他顿了顿,似是在自说自话一般,“队伍里起了歪心思的,可绝对不止这个数。今天竟只有他们几个被发现了。”
青年突然侧目,看着应妄笑问了一句:“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应妄对上他含着探究的目光,心下微怔。
……此人不简单。
但他不仅对这人毫无印象,也丝毫看不出他的深浅来。
青年仿佛毫无所觉,又扭过头去,病歪歪地咳了几声。
这人究竟是谁?
应妄思索片刻,慢吞吞地答道:“……或许也没什么奇怪的。”
青年来了兴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哦?何出此言?”
应妄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东清峰峰主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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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再无遗漏。这说明手中有玉片的人,必然都在这里了。”
青年听到这个答案,撇了撇嘴:“没劲。”
“只不过……”应妄缓缓道,“可惜了那卖货之人的一番心思了。”
青年侧目道:“什么心思?”
“当然是为了卖出更多货的心思了。”应妄眯了眯眼睛,“卖货之人费尽心机地给了两个上等货出去,保他们必入选,想借此吸引更多人来买。”
“没想到,一朝被东清峰峰主抓了包,前功尽弃。”
应妄轻轻笑了笑:“……以后的生意,可就没这么好做了。”
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你说的倒是头头是道……”
“只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应妄顿了顿,看着青年饶有兴致的眼神,面无表情地回答了。
“因为我本来也想买。”
青年有些错愕地呆在了原地。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很欣赏你!”
等他笑够了,才伸出手拍了拍应妄的肩膀:“那为什么又没买成?”
应妄从喉间发出极为短促的一声轻笑,抬眼看向他:“这就是回答……你为何会感到奇怪的那个问题了。”
“你既然说夹带玉片一事已不稀奇,想来有关于此的交易早已数不胜数。”
“为什么一件已被默许了的灰色交易,现在却只有这么几个人被发现了呢?”
“今日有东清峰峰主坐镇,不会有漏网之鱼存在。”
“那么其他人……真的在队伍里吗?”
应妄似笑非笑地说道:“钱也花了,玉片也到手了,应该没有不来的理由吧。”
“那为什么……会来不了呢?”
自然是因为……
死了啊。
青年的瞳孔微微一缩。
应妄掩下眸中情绪,言尽于此。
那些玉片都是好玉片,仅有灵气高低之分而已。有玉片夹带在身,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此人周身灵气充沛,根骨可塑。
往往这些起了歪心思的人,要么是底子尚可,但没有十足把握的人;要么是苦修数年有了根基,只是不得章法的人。
这两种人,都是急于求成、想要得到机缘的人。
……他们,正是魔修眼里最好的补物。
或有天赋,或有根基,却也还不成大器。
只需要卖给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再以玉片自带的灵气定位,魔修不需要费吹灰之力,便能找到他们逐一击破,再吸取其功力以滋补自身修为。
他们明明买了玉片,却卖出了自己的命。
……闻厌做事,向来如此。
青年只稍稍思索了片刻,便明白了过来。
此事,已超过了可睁只眼闭只眼过去的范畴。
他的神情稍稍严肃了些。
“这件事,四方境会追查到底的。”
应妄一怔,敏锐察觉到了眼前青年话语里的立场之意。
……难道说?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青年,正好青年也在细细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应妄顿了一顿:“应妄。”
“是来求道问缘的?”
应妄点了点头。
“被东清峰峰主请出来了?”
应妄沉默一秒,再次点了点头。
“那是他没眼光。”青年果断道。
应妄哑然。
他们谈话的功夫,前方的人群已快散尽,只剩了仍在等候和不甘就此离去的数人在此徘徊。
“跟我来吧。”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他向码头前走去。
应妄微微睁大了眼睛,跟在他身后再次靠近了这个巨大的云鲸遗骸。
立于颅骨之上的宗磐,眼皮突然跳了跳。
应妄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青年,突然深吸了好大一口气。
随即,他几乎以全身都在颤抖的巨大力量,朝那高处的人喊道:“师兄——”
“我要收他为徒!”
喊完这一嗓子,青年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起码咳了有数十秒。
应妄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下意识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待青年缓过神来,他有些赧然地朝应妄摆了摆手,笑了笑。
“……自我介绍一下,”他咳得气喘,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颊上带了些潮红,“我叫南渊。”
“是南渊峰峰主。”
13. 便宜师尊
四方境有四主峰、四从堂。
四主峰分别为东清、南渊、西缘、北固,每峰各有其主修的功法。如东清峰主修剑术,西缘峰主修药毒、炼器之术,北固峰主修法术。
四从堂则是四主峰下设分管不同事务的门堂,也可以统称为外门。
在四主峰之中,唯有南渊峰既不对外收徒,也几乎无人知晓其主修功法到底是什么。
整座山峰神秘得仿佛只是为了凑数才存在的一样。
不过今天,应妄还知道了另一件事。
……这竟是唯一一座,以峰主本人名字命名的山峰。
“你意下如何啊?”
青年笑吟吟地看着他,似是真的在等他一个回答。
应妄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南渊峰的峰主要收他为徒?
他在心里有些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上一世,根本没这回事啊。
“什么意下如何!”
一声暴喝在他们身侧响起,带了些咬牙切齿。
“……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宗磐跃至他们眼前,脸色黑如锅底。
“是季老传讯给我,说有个极阴之体的小孩来四方境求道,我才下山来看看的。”南渊丝毫没在意宗磐黑沉的脸,无辜道。
季老……?
传讯?
应妄侧耳听着,心念一动。
莫非是……茶棚的那个老板?
宗磐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收徒一事事关重大,不可如此随意。”
“还好吧,”南渊眨了眨眼道,“我可是跟了他一整天,考察到现在才现身的。”
应妄一怔。
……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
南渊接着道:“我觉得……他还挺不错的。”
宗磐额角猛地跳了跳:“南渊峰从来没有收过弟子,岂容你一句话就坏了规矩!”
“规矩嘛,也是人定的。”青年歪了歪脑袋笑道,“他和我一样是极阴之体,我所修习的心法,于他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教训的话被青年句句顶撞了回来,宗磐狠狠皱了皱眉,似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震声道:“……你以为你修习的心法是什么好东西?还要拿出来误人子弟!”
——这句话太重,说出口的瞬间,四周气氛瞬间凝滞了下来。
看见南渊微僵的脸庞还带着刚才咳出的潮红,宗磐稍稍冷静下来,隐隐生出些后悔之意。
可他唇线绷得紧直,最终还是一声没吭。
正在三人僵持之际,不远处传来一道应妄熟悉的声音。
“——小妄。”
应妄抬头,眼睛微亮:“……元兄。”
是师兄。
元容走了过来,见到宗磐时,先端正地行了一礼。
“……仙尊。”他斟酌着用词,问了句好,随即目光又移到了南渊身上,“这位是……”
“你好啊,”南渊朝他笑笑,“我叫南渊。”
元容微怔,随即肃然道:“南渊仙尊。”
宗磐语气略有些生硬地问道:“你们认识?”
他指了指应妄。
元容颔首:“嗯。他是我……很亲密的家人。”
家人……?
南渊眼珠稍稍一转,立马猜到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小公子,只怕是他师兄刚收下的徒弟。
他来了些劲:“这位小公子,你也不想丢下你弟弟一个人吧。”
“那是自然。”元容认真道,“我这次来便是相求仙尊,能否带小妄一同入门。”
“不过……我方才好像听见了南渊仙尊有意收小妄为徒一事,”
一直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冷静自持的少年,此时脸上也带了些期许:“此事可当真?”
“当真当真。”南渊笑眯眯地抢答道,“我对你弟弟很是满意,”
他有些促狭地看向宗磐:“……就像峰主对你一样。是吧宗峰主?”
宗磐看着南渊,额前青筋隐隐一跳,嘴唇抖了抖。
却到底没说出个不字。
“那真是太好了。”元容松了口气,目光清浅又温和地看向应妄,“我就知道小妄没问题的。”
应妄怔然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抬眼又对上元容这样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胸口有些酸涨。
“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了。”南渊笑着拍了拍应妄的肩膀,“虽然跟着你师尊我呢,可能没什么福能享,”
他又顺手薅了把刚认来的小徒弟脑袋,“但保你有吃有喝,还是没问题的。”
宗磐沉沉的目光从南渊移到应妄,又从应妄身上挪回了南渊处。
他的声音有些冷:“……南渊,你最好考虑清楚了。”
他似是气极,一句话也不愿再多说,转身便离开了。
……只是没走两步,他便听到了身后青年浑不在意的一句浅笑轻语。
“多谢了啊,宗峰主。”
宗磐眉眼稍淡,没有回头。
“行了,你们就准备准备,跟着仙舟一起回四方境吧,”南渊朝他们挥挥手,“明日有开山大典,我若没有回来,小妄便自行回南渊峰等我吧。”
“……你去哪?不回四方境吗?”应妄见他要走,下意识地问道。
“你还打听起你师尊的闲事来了。”南渊弹了弹他脑袋,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我先走了,你们回吧。”
他转身颇为潇洒地离开,却恰好一阵冷风而过,惹得他摆好的姿势被破坏,不得不停下来狂咳不止。
……他这师尊,怎么看起来命不久矣啊。
在应妄刚想追过去的时候,南渊却摆了摆手,径直向前走了。
“哦对了,还不曾向你们道贺。”他突然回身,朝他们笑了笑。
“欢迎……入我四方境。”
-
临近夜晚,云鲸骸骨在月色下发出了沉重的嗡鸣声,再度启航。
应妄同元容和元孟一起站在肋骨间向外瞧,看着眼底的清河镇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于眼帘。
应妄轻轻吐出一口气。
“在想什么?”
应妄抬眼,看着月光下元容泛着微光的侧脸,浅浅笑了笑:“……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应妄很少笑,多数时候情绪都极为内敛。
这是难得一次,有这样直白且轻快的笑意。
他真的很高兴。
元容心念一动,眉眼柔和下来:“……我们都在这里。这就是真实。”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可应妄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止不住的狂跳起来。
他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看着天边的星河流转,高悬明月。
“……真的是你们。”
三人闻声转身,看见周回正有些意外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方才便听其他人说,南渊仙尊破格收了个弟子,是难得一见的极阴之体,”周回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应妄身上,“我便在想……会不会是你。”
“如今一看,果然不错。”
元容温声道:“再次相见也是缘分。”
周回颔首道:“确实如此。”他朝应妄拱了拱手,“山间一事多有得罪,还请你不要介意。”
应妄道:“不会。”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南渊仙尊竟也会收徒,”周回看着应妄的目光带了些打量,“你真是走大运了。”
应妄顿了顿,主动道:“此话怎讲,还请周兄赐教。”
……他想多了解一点自己这位横空出世的师尊。
周回摆了摆手:“以后既是同门,你唤我一声周师兄便是。”
“关于南渊仙尊,我了解的也不多,”他沉吟片刻,“只知道他是师祖最后收的弟子。是除了若水仙尊外,其他几位峰主最小的师弟。”
关于这一点,应妄在上一世便有所耳闻。
但南渊峰峰主这号人物太过神秘。他不仅从不曾与南渊打过交道,甚至听闻到的,有关于他的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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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都真假掺半,难以判断。
周回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我也是看在你将要拜入南渊仙尊门下,才悄悄同你说这些秘辛的。”
应妄肃然道:“周师兄请讲。”
“你别看南渊仙尊现在这样……听闻,当年他刚拜入师祖门下时,也是一等一的天之骄子,天赋极高。”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他修炼时差点走火入魔,在境内大开杀戒,险些酿成一桩宗门惨案。还好,被师祖及时拦下,但他却是修为尽毁,形同废人了。”
应妄轻轻眨了下眼睛。
也就是说,他这便宜师尊,如今竟是个等同于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难怪一副病歪歪的模样。
“当时师祖为救他一命,不得已将他炼成了极阴之体,连带着师祖自己也元气大伤,满身修为几乎散尽。”
元孟在一旁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事之后,师祖便常年闭关,南渊仙尊也一蹶不振。”
应妄听得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不过即便如此,师祖心里依然是挂念着这个最小的弟子的。”周回轻声道,“昔年师祖闭关前,特地嘱咐要单独给南渊仙尊一座山峰供他疗伤修养。”
“除此之外,好像又传给了他一门独门心法。这门心法,哪怕是宗峰主都不曾传承到……于是,这便有了南渊峰的存在。”
说到这里,周回有些怜悯地看了看应妄与元容,“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你们。”
“南渊仙尊与宗峰主……关系极差。”
他特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据说少时两个人便常比来比去,南渊仙尊天资虽高却玩世不恭,而宗峰主既是师祖首徒,性子又沉稳端直,所以向来看不惯他这副样子,”
“以至于后来,南渊仙尊险些毁了四方境和师祖一事,宗峰主至今还怪着他呢。”
“你们两人,一个拜入东清峰,一个拜入南渊峰,”周回语重心长地说道,“日后为着避嫌,也要少些来往才是。”
一直在侧旁听着的元容,恰时浅笑着开口道:“这个就不劳周兄费心了。我想两位仙尊都是明事理的人,自是不会为了这等小事介怀。”
应妄回想起方才看到宗磐对南渊的态度,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周回还想说什么,元容眼眸微闪,轻声打断道:“……时候不早了。明早仙舟抵达后还有开山大典。流程繁琐,今夜不宜熬到太晚,就先回去吧。”
周回点了点头:“……确实。”
“还得多谢周兄今日为我们解惑,”元容朝他笑了笑,“阿孟,小妄,我们走吧。”
应妄跟在元容身后,随着他在自己房门前停了步。
元孟朝他挥挥手:“晚安小妄哥哥。”
“嗯,阿孟也晚安。”
“晚安小妄,”元容站在门口,依旧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好梦。”
“晚安,”应妄站在门前看着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才低声道,“……师兄。”
元容微微讶然,随即笑了。
将房门轻轻掩上,应妄躺在榻上,需极为努力才能压住自己略略上扬的嘴角。
……他竟然,有了师尊。
将人送回屋后,元容牵起一旁元孟的手,送她回到隔壁的房间。
“兄长,小妄哥哥真的很高兴。”元孟握着他的手,眼眸微亮,“看来,他很喜欢这个师尊。”
元容勾了勾唇角:“嗯。”
元孟仰起头,小声道,“不过方才那个周回哥哥也说了,南渊仙尊本来是不收徒的。”
“……兄长是怎么做到的?”
元容顿了顿,脸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兄长什么也没做。是你小妄哥哥本就足够优秀,才会得到南渊仙尊另眼相待。”
他心平气和地看着眼前骸骨间流转的灵光,淡声道:“……我只是,带你们在茶棚歇了歇脚罢了。”
他弯了弯眼睛:“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