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间桐雀》
1. 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东景国,既初二十叁年,和凤城
蓝雪如絮,泱泱艾艾。酉时过半,日色欲尽。
大抵是风雪的原因,悦来客栈里的客人比往日少了许多,生着暖炉的大堂里只有三五个客人在喝酒闲聊;肩上挂着粗布毛巾的店小二从后厨端上了刚温好的酒,动作麻利的给店内的客人送到了过去。
客栈老板站在柜台内的灯盏下,对着泛黄的老旧账本用他肥短的手指灵巧地拨弄着边角已经磨圆了的算盘,不知道是对店内近期的收入不满意还是怎样,他那肉滚滚的脑袋时不时的摇晃几下,偶尔还会拿起笔在记好的账页上勾画。
“老板,还有房间了吗?”
听到有人询问,老板从算盘里抬头看了一眼来人,一个身着绛蓝色衣衫手持佩剑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柜台前,他的肩上还存有落雪,看样子在外行走的时间不短了,侧眼一看,大门外停了几辆马车和几十个侍卫。
呦嗬,这么大的排场,这些都是什么人啊,该不会是财神爷显灵来光顾店内生意了吧?老板当即放开手上的算盘,笑的大牙都露出来了,“有房间,有房间。客官,您是想要上等的客房还是普通一点的?”
男人问:“上等的客房和普通的客房各有几间?”
悦来客栈在和凤城内算得上是最好的客栈了,一楼是大厅和间隔出来的人字房,二楼是天字房和地字房,天、地、人又各自分了甲、乙、丙三等,除天字甲等是两间,其余每类每等各五间。
老板笑答:“天字甲等只剩一间了,天字乙等还有两间,普通的地字房和稍微差一点的人字房还有很多房间。”
男人想了想开口道:“那就来一间天字甲等,一间天字乙等,余下的地字房和人字房全要了。另外,再多备几桌酒菜,把马卸下来喂了!”
“好嘞,您呐!”客栈老板开心的搓了搓手,无比嘹亮的回了一句,说罢,又转头朝店小二喊道:“六子,快让厨房准备酒菜!招待贵客!”
客栈二楼,从楼梯口一直沿着走廊向东走,最靠里面对着门的两间是天字号甲等房,一个身着淡粉色衣裳的女子带着她的随身婢女,住进了其中的一间。
女子进入房间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干燥的房间就变的湿润潮湿,梳妆台前的雕花铜镜上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本就不算清晰的镜面变的更加模糊,模糊到看不清镜像里的浮光掠影。
少女慵懒的倚在浴桶边沿处,乌黑的长发随意挽在后勺,白皙的脸上眉毛细长,眸似云上新月,唇如三春桃花,明亮透彻的肤色在水光的映衬下更显细腻光滑,水中的花瓣散发出沁人的幽香,好闻的让她眯了眯眼眸。
身后的婢女拿着绢布为她仔细擦拭着纤瘦的颈背,带起哗哗的撩水声…大约是觉得无聊,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无一搭的在木桶上敲点着,发出了轻微的笃笃声…
随着时间的流逝,滚烫的水温逐渐冷却,凉意微微泛起…
连续多日,容流莹都在风尘仆仆的赶路,很少能在夜幕降临时遇到可供休息的客栈,大多数时间都是就地安营扎寨,洗沐十分不方便,今日难得住进这有暖炉的房间,她不由的想在温热的水里多泡一会儿,“青儿,你再去添些热水来。”
“是,郡主。”婢女应声后,将手里的绢布搭在了一旁的椅背上,低头退了出去。
只她一人的房间愈发显得安静,桌案上燃着的安神香,逐渐瓦解清醒的神经,容流莹止不住的打起了哈欠,支着桶边撑在手上的额头频频下落,视线也渐渐模糊,后来干脆趴在了木桶边沿上…
半刻不到,门开了。
紧接着是合门声。
之后,便再无其他声响…
容流莹闭着眼睛,声音含混的问:“青儿,要到热水了吗?”
她问出的话如同安神香的青烟一般,徐徐雾化在了空中,迟迟没有得到作答。
青儿是个懂礼数的婢女,对于郡主的话向来有问必答,不会无故拖延,容流莹以为她没有要到热水,不知该如何同自己交代,便主动说道:“没有热水也没关系,反正快到京畿城了,到那里再洗也是一样的。”
她的宽慰没有得到回应,房内依旧鸦雀无声。
青儿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答话,怎么会如此怠慢?这和平时的她很不一样,容流莹倦倦地睁了睁眼眸,准备回身看看情况,可还没等她转过头…
突然!从后方伸出了一只冰凉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容流莹身体猛然一震,瞳孔瞬间放大,所有的困意在这一刹全部被惊惧所替代,她本能的尖叫了一声,可这声尖叫却没能散发到空气中,反而悉数吞没在了覆盖她唇上的掌心里,最后只换来一丝微弱的呜咽。
来不及去思考其他,容流莹反手便朝身后劈去,可她的手臂才抬到半空,手肘便被人大力的钳住了…
紧接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透过空气清楚的传到了她的耳中,“不想死,就别动!”
...
尽管京畿城内寒风掠雪,冷气逼人,政王府内仍旧喜气盈盈,下人们忙着给府内清扫除尘,用来防火的鎏金缸里置换了新水,圆形荷塘里的残败落叶用渔网兜,一兜兜的全部捞起,海棠树上挂了花灯与彩绸,大红囍字贴在了每扇门窗上。
院子里的人忙的如火如荼,可灯火通明的书房内却十分安静,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政王放下手里未看完的兵书,抬手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站在对面的人回答:“回殿下,快酉时了。”
政王又问:“昭月郡主现在人到哪里了?”
对面的人:“如无意外,现在应该抵达和凤城了。”
昭月郡主是南祁国的人,南祁国以前是东景国的敌国。可几个月前,东景国的皇帝竟将南祁国的郡主指婚给了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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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全都在背地里猜测其中的原因。有人说这桩婚事是东景与南祁的皇帝,为了改善两国之间的敌对关系,派人暗中磋商后,达成了某种经济和军事上的共识,所以才有了这明面上的秦晋之好。
甚至还有人说,是政王曾经出战南祁的时候,意外邂逅了美丽动人的昭月郡主,因此对她一见钟情。
但当时正处于水火不容的交战状态,如果传出主将喜欢上敌国女子的消息,怕会动摇军心,所以政王只好将这段感情搁浅,直至战火停息,两国关系缓和下来,这才请求当今皇帝为其指婚。
至于具体是哪种原因,除了皇帝和政王没人知道其中真相。但不管因为什么,这桩婚事都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消息早已传遍整个东景国,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婚所需的事宜也几乎全部准备妥当,只等那千里之外的美丽人儿抵达京畿城,便可举行隆重的婚礼了。
而和凤城,是从南祁进入东景国后,想要抵达国都京畿城的必经之地,同时也是离京畿城最近的一座城池,从之前传来的消息可以推断出,昭月郡主一行人今日会抵达和凤城。
“和凤城,和凤城…”政王自言自语的说了句,便从枣红色的木椅上起身,踱步到南边的窗子下,推开了紧闭的格子窗子,随即便将手臂撑在窗棂上眉头紧拧的望着院内树上的红色灯笼与落雪…
似是察觉到了政王的情绪不对,对面的人也跟着走到了他的身后,小心询问道,“殿下是在担心什么吗?”
对于这个问题,政王并没有立即回答。直到窗外的大雪随风卷了进来,落在他藏蓝色的衣袖上,他才拂了拂衣袖上的雪花,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声音略微低沉的问:“郡主那边全都安排妥当了吧。”
接触到政王的视线,那个男人立即低下了头,“殿下请放心,我派去的都是顶尖高手,一定会护送郡主平安抵达京畿。”话到这里那个男人停顿了一下,随后才拉长声音的说了两个字,“再者…”
为了避免隔墙有耳,政王打断了他的话,浅浅说了一句,“知道了。”
对面的人说:“殿下请放心,我用我的性命担保,昭月郡主此行,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必定会顺利抵达京畿。”
政王听后,淡淡的嗯了一声。
...
和凤城,二楼光线不甚明亮的走廊里…
青儿正带着提水的侍卫,从楼梯口缓步朝昭月郡主的房间走着…
长长的走廊还未走完三分之一,就见到周策提剑从天字乙等房里出来,周策便是刚才和客栈老板交涉的那个男人,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青儿适时的停了下来,低头唤了一声:“周大人。”
周策看了一眼青儿,又看了一眼她身旁拎水的侍卫,淡淡的“嗯”了一声,便朝着楼梯口走了过去。
同周策打完招呼,青儿与侍卫继续朝天字甲等房走着…
2. 擅入
悄然无声的房间内…
恐惧自容流莹的心底里蔓延至全身,身后的男人是什么人?是采花大盗还是刺客?他是怎样进来的,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他会就此毁了自己的清白么?想到这,容流莹的后背不禁冷汗直流…
思考之间,容流莹忽然意识到她全身上下一块布料都没有。她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紧紧并拢分开的双腿,用暂时还得空的另一只手死死遮住胸前。身后的男人似乎是没想好下一步的动作,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这样无声的对峙,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煎熬无比~
两人正僵持着,青儿的声音透过门窗传了进来,“水桶放这里,你下去吧。”
侍卫应了声是,木桶敦厚的落地声便接踵而至…
听到外面的对话,男人攥住她手肘的那只大手,轻轻往上一提,便将人从水中捞起,容流莹被迫站起身来,水中的粉色花瓣因她起身的动作剧烈摇晃,晶莹的水珠沿着她似雪的肌肤纹理一路向下滚落…
在水里,容流莹还能勉强半遮半掩着重要部位,可站起来的她几乎整个身体都一览无余的暴露在空气中,白皙的小脸因为羞愤瞬间涨的通红,又羞又恼的她恨不得立刻杀了男人,以雪自己的耻辱。
情势所迫,她顾不上遮挡自己的胸前,凝聚全部内力,从侧面给了身后之人狠狠一击,如果没有猜错,这一掌应是打中了他的肋骨,遗憾的是,由于姿势不便她无法连续再暴击,失去了仅有的动作优势。
身后的人轻哼了一声,随即右手往里一伸,不顾她的挣扎与反抗,连同她的手臂将她整个腰身扣紧,然后冷冷的在她耳畔威胁,“如果不想被人看到你不着寸缕的在一个男人怀里,就不要乱喊乱动。”
这句话成功的让挣扎中的容流莹停了下来,她就算不顾及自己,还要顾及南祁的脸面以及政王的脸面,毕竟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出现行差踏错。男人感觉到怀中的少女安静下来,手臂一挥,熄灭了桌上的几盏翠色琉璃灯,俯身将人从水中抱出…
青儿刚推开门,才迈进了一只脚而已,明亮的房间便瞬时被漆黑淹没,她看不清屋内的物件和摆设,只能看到脚下的木质地板,以及能够闻到仍旧存在于空气里的潮湿气息,青儿放下水桶,疑惑的问道:“郡主,灯怎么熄了,您不再洗沐了吗?”
走廊的灯光与房内的黑暗形成了一条强烈的分割线,仿佛世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暗之中,青儿眉头紧锁,尝试着摸黑往前走了两步,再次唤了一声:“郡主。”
男人抱着容流莹来到床前,俯身将她放下后,自己也跟着躺了下去,迅速扯过床尾的棉被覆在了两人身上,轻声对她说:“和她说你要休息了。”
恶人的指令,容流莹根本就不想听,她紧闭嘴巴一句话都没说。不明情况的青儿还在继续追问,语声里还带了丝丝焦急,而且询问的声音越来越大,男人单手捏住她的颈脖示意要掐死她时,容流莹才被迫开口说道:“我想休息了。”
“我刚刚问了几次,都没听到您的回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的我差点出去喊侍卫…”青儿说这话时拍了拍心口,明显刚刚有些害怕,她确认容流莹没事后很快恢复了镇静,借着走廊的光,将木桶提到不碍事的角落,转身便去关合房门,“那您好好休息,奴婢在这儿守夜。”
“不用了,你下去吧。”
青儿关门的手一顿,应了声是。将两扇门板中间的光线拉大,正迈步往外走时,容流莹忽然灵机一动,“我的荷包落在了周策那里,你去找他要过来…”
“啊~”话还没说完,身边的男人便狠狠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疼的容流莹喊叫了出来。青儿在,她又不能开口骂人,也不好有太大的动作,只好用指甲狠狠挠了几下男人放在她腰上的手背,以泄心中怒火。
身旁的男人任由她抓挠,即没吭声也没阻止。
等她抓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难道说这个男人看出了自己叫周策过来的意图?所以才掐人的?可她分明说的很委婉,并没露出什么破绽啊...
她的荷包根本就没有落在周策那里,之所让青儿传递莫须有的话,是因为周策听后必然会知道其中有问题,以他的谨慎性格,定会亲自过来询问,只要他来了,所有事情都好办了。
而且,从这个男人轻而易举的就钳住自己来看,他的武功应该很高,一般侍卫怕是不能解决。最重要的一点,就算周策知道她赤裸着被人威胁,也会当做不知道,没看到,并且绝不会将此事泄露给别人。
“郡主,您怎么了?”
听到容流莹的喊声,青儿慌忙从怀里拿出了火折子…
火花擦出的刹那,本是躺在床里侧的容流莹,一个翻身便从男人身上滚到了床边,身体都还没落稳,便往上扯着棉被,确定两人身体全部盖严,容流莹这才扯下一点被角,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略显慌张的说:“我没事,只是不小心磕了一下床头而已。”
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几乎是出于容流莹的本能,正如男人所说,她确实是怕被人看到和陌生男人在同在一张床上,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贴身婢女也不行,唯一遗憾的是:刚才只顾得上翻身,没来得及去看坏人的长相。
不过,从男人身上翻越的时候,她听到了男人在被子里轻轻的闷哼了一声,容流莹猜想:可能是她翻身的幅度太大压到他了,至于压到哪里她是不知道的,但还是很高兴的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活该”。
青儿觉得今晚的郡主有些奇怪,至于哪里奇怪她也说不出来,她借着刚刚被她点燃的灯光,朝几米外的床榻看去,除了被子的起伏略高一点外,别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青儿每看一眼,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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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莹心里便紧张一分,生怕她看出什么,但又暗暗期待她看出什么,可当青儿真的朝这边走来,说是要检查她额头上的‘磕伤’时,容流莹瞬时就慌了,都不待男人吩咐,自发的拒绝道:“我的伤不严重,不用看了,你快下去吧。”
主子都发话了,做下人的自然不会再说什么,青儿适时的停下脚步,正转身离开时,脑中又想到了容流莹刚才说到一半的话,便尽职的说道:“刚刚我看到周大人出去了,这会儿恐怕不在,我只能晚些时间再去替您讨回荷包了。”
一听到周大人的名字,男人的手再次放到了容流莹的腰上,她条件反射般的按住了他的手,她是真怕他再掐,刚刚被掐的地方还疼着呢。便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心不甘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那您好好休息,奴婢告退。”
为了让郡主安心入眠,青儿还贴心的熄灭了,不久前她点燃的那盏琉璃灯,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容流莹:“…”
自青儿退下,男人便没再言语,同样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规矩的躺在一旁,若不是透过被子里传来的体温,以及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容流莹真的会误以为这床上就她一个人。
这样让焦躁恐惧的容流莹安心了不少,她开始认真的思考,该怎样做才能从这个房间逃出去,找人帮忙是不现实了,只能靠自己逃离了,可该怎样做才能逃离呢?她肯定打不过他,和他来硬的是不行了,唯一的方法只能是智取了。
可智取,又该如何智取呢?
容流莹想了许久,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他是睡着了吗?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要趁现在宰了他?可是之前她的偷袭都失败了,外一偷鸡不成蚀把米,把他惹怒了,做出激烈的反应怎么办?容流莹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先穿好衣服才是上策,这样就不怕他的威胁,也不怕与他拼命,还可以大声喊人来救命。
想法变现,容流莹一把掀开被子便要下床,还没等双脚落地,便被身侧的人扯住了手臂,“你干什么去?”
感觉到拉力,容流莹心想幸好刚刚没有对他下手,不然这会儿就糟了,她假意的对他笑着说:“你先放开我,我去把门闩合上。
“合门?你想做什么?”
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容流莹顺口胡诌道:“哪有人睡觉不合门?再说了要是有人闯进来,看到我们这样,我怕是一辈子都解释不清了。”
男人短暂思考后,大约是觉得有几分道理,便同意了她的话,正当容流莹开心的准备再次起身开溜时,男人却一把将她按回床上,并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吩咐:“你留下,我去。”
他去?那她还怎么趁机去拿衣裳?而且房间一旦反锁,那不是会加剧危险么。
这种事,容流莹是绝不会同意的!!
3. 深夜
为了招揽生意,方便客人夜间投宿,悦来客栈的一楼和二楼的窗子上方,各挂了几盏极为明亮的宫灯,其中一盏便挂在了容流莹所住的天字甲等房外,灯火从天黑一直亮到第二日寅时。
世间之事,大多不以个人意愿为转移,决定权通常掌握在强者手中,尽管容流莹不愿错失拿衣服的机会,可也禁不住对方的强势。好在,锁完门闩的男人,并没有躺回床上,而是安静的倚坐在了床头,这让她稍稍安了点心。
为了和坏人拉开距离,容流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蠕虫,缓缓朝床里挪动,直到紧挨了冷墙才停下,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借着从窗口流淌进来的月光和灯光,悄悄观察起了敌情…
坏人长发高束,懒散的倚着床头横木,即使是坐着,上半身仍旧高出床头很大一块,健瘦的腰腹自然弯曲,一条长腿伸的笔直另一条支立在床上,手臂搭在膝盖上,看上去很是放松与随意,并没有一般人在陌生环境下会有的拘束感。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胁迫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难不成是政王的仇人,想抓住她对其进行威胁??又或者说,是反对东景与南祁交好,想破坏两国联姻的人?
在她想的出神时,男人忽然声音冷冷的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黑灯暗夜,两人之间还隔了大半张床的距离,她都看不清他的脸,他是怎么知道她在看他的?容流莹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我就是无聊,随便看看。”
男人讽刺的说:“是想看清人,以后找机会灭口么?”
容流莹眨了眨眼眸,心虚的否认道:“怎么会,我怎么可能这样想。”
男人闻言,冷笑了一声。
他这声冷笑,让人觉得嘲讽味儿十足,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细节的时候,容流莹不由攥了攥被子,低声对男人恳求道:“你可以把衣服拿给我吗?或者,如果你嫌麻烦,我自己去拿也是一样。”
走廊里忽有声音响起,似是对面房间的开门声,男人将目光转向了房门那边..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不同意她的提议吗?容流莹想了想说:“你只要把衣服给我,无论你想要钱还是别的东西,咱们一切好商量,你…”
“唔…”话还没说完,男人忽然倾身过来捂住了唇,容流莹以为他突然兽性大发,正要全力反抗时,上方的男人却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很快,走廊里传来极低的声音,“确定是这间吗?里面没有人。”
另一个男声说:“我方才亲眼看到他进去的。”
男声甲:“可能是他发现了什么,趁你不注意时溜掉了。”
男声乙:“我们的人守在外面,就算溜掉也能看到才对。”
沉默片刻,男声甲说:“你们几个把所有房间都查一遍,我带其他人去附近搜索。”
门外的话音落了不过须臾,容流莹房间的门板便轻轻晃动了几下,回廊里的暖黄色光自门缝中泄进几缕。很快,一柄泛着寒光的刀刃便从门缝里插了进来,一点一点滑动着门上的横木,刀刃划着横木的声音,很像尖锐的指甲刮木头的细小咯吱声,听的人身上直起疙瘩…
容流莹虽然没有听全走廊里的对话,但也猜到他们要找的,应该就是身旁的这个男人,如果那些人闯进来,会有怎样的结果,她想都不敢想…容流莹从被子里伸出手,拍了拍男人的手臂,示意他放开自己。
男人短暂思考后,从她唇上收回了大手。刚得自由,容流莹便盯着缓慢位移的门闩,向上方的男人哀求:“你帮我把衣裳拿过来好不好,求求你了。不然等那些人进来,让他们看到……我,我…就真的只能选择自尽而亡了。”
男人沉默了一瞬,语气淡淡的说:“不会让他们看到。”
就当前的形势来看,外面的那些人绝非等闲之辈,不然依眼前这个男人的武功又怎会落荒的躲进自己房内,所以容流莹并不相信他的大话。
既然他不想帮忙,那就只能自救了,容流莹正要起身自己去取衣裳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爆喝,“什么人,竟敢鬼鬼祟祟的站在郡主房外,你想做什么?”
“郡主?哪里来的郡主。”门上的黑影愣了一下,迅速抽回门缝里的刀,强词夺理的说道:“这明明是我的房间,我想干嘛就干嘛,你又是什么人?”
侍卫大声道:“还敢撒谎??这分明是我们南祁国,昭月郡主的房间。来人啊,把这个贼人抓起来。”
自进了东景国境内,便发生了好几次刺杀的事件,南祁的侍卫平时都是刀不离手,即使是夜里也都是和衣而睡,听到有人呼唤,住在各个房间的侍卫呼啦一下全部冲了出来…刀剑的金属碰撞声,混乱的打斗声便充斥了整个走廊…
屋内的男人,安静的看着门上来回闪过的人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
五日后,国都京畿城的一家酒楼内。
正值晌午饭的时间,生意爆火的付明楼内几乎座无虚席,大家吃着喝着,天南地北的闲聊着…容流莹拿着茶杯缓缓饮着杯子里的大麦茶,手指轻轻的敲着桌面,悠闲舒适的不得了。
当然,她偶尔也会看一眼,坐在对面,抱着手臂闭目养神的周策…
容流莹手里的茶水喝的差不多后,正想拿起茶壶蓄水时,店小二端着托盘过来走了过来,弯身将托盘内的菜肴陆续摆在桌上,大声唱念道:“高温薰烤的整只烧鸡,大火炒制的泡椒鲜笋,今早新打捞的清蒸鲈鱼,还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以及一大碗冬瓜虾仁汤。最后是三碗米饭。”
“两位客官,请慢用。”店小二做了个请的手势后,便忙着招呼其他人去了。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容流莹不禁咽了咽口水,但是她和周策都没有动筷子,因为她们等的人还没到。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又是一刻钟。
眼睁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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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上的热气逐渐消失,实在是令人心酸,容流莹揉了揉饿瘪的肚子,眨巴了几下眼睛后,悄悄的叹了口气。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周策,瞧见了她没出息的模样后,主动拿起筷子说:“不等他了,我们先吃饭吧。”
如此提议,正符合容流莹的心意。
她开心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鲈鱼,沾了点儿盘里的汤汁后将其送入口中。入口即化,味道鲜美无比,她边吃边感叹说:“这付明楼不愧是京畿城最大的酒楼,做出的饭菜真是好吃极了。”
相比吃的正欢的容流莹,周策眼里却明显多了份情绪,他不急不缓的吃了几口菜后,放下手里的竹筷,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一杯给他自己,另一杯递到了容流莹眼前,“小容,我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随手接过瓷杯,胡乱喝了一口茶水,容流莹想都没想的回他一句:“什么事,你问吧。”
周策说:“在和凤城的那天夜里,你怎么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什么吗?容流莹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她强做镇定的将茶杯放回桌子上,抬脸看向周策,语气极为缓慢的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策说:“那天夜晚,我听见你哭了…”
这两天周策有个小疑惑,起因还是前几日在和凤城时,外出办完事回到客栈后,察觉客栈里外有许多暗中盯梢的人。但是,从南祁边境到东景国,一路上刺客都没有断过,隔上几日便有一次,所以周策也就见怪不怪了。
可没想到的是,他刚上客栈二楼,还没走几步,便听见安静的走廊里有持续的哭声传来…
寻着声音走了过去,结果发现哭声的来源竟然是容流莹的房间,周策当即便想敲门询问情况,可好巧不巧,墙壁上挂着的马灯,兀地窜了几下火苗后熄灭了…
他忽然意识到:哦,原来夜已经这么深了。自己一个大男人,在这个时间敲一个女孩子的房门,总归是不大合适…再者说,女孩子嘛,哭的理由千千万万,回头再问她就是了。周策将抬到半空中的手放了下去,看了一眼走廊里巡逻的官兵,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很多年以后回想过去时,如果周策当时进了房间,那后面的事可能也就改写了…
许多事情的起始,都是在一念之间,曾经的一念之间决定现在,现在的一念之间决定未来。
可话说回来,既然命运是注定的,又怎么会轻易改变呢?所以,周策当时的想法和做法,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之后的几天,容流莹身边一直都有人跟着,即使没有旁人时,周策也都恰好有事,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在,周策便想着问问那晚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哭的那么厉害。
容流莹咬了咬下唇说:“我没有哭,你听错了吧。”
“听错了?”
“嗯。”
周策冷笑了一声说:“你觉得我会弄错这种事?”
4. 灯火恍惚,人被欺负。
灯火恍惚的夜晚,周策没有听错,容流莹的确是哭了,因为那个男人欺负了她。
事发当夜...走廊里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停止了打斗,侍卫在门外报告说,那个鬼鬼祟祟企图开门的人在他同伙的帮助下逃跑了,为了防止他们再来偷袭,弟兄们已加强了走廊里的巡视,叫郡主殿下安心休息,有事随时喊他们就行。
旁边还有个人呢,她怎么好好休息?
“知道了,我会好好休息。”容流莹口是心非的回答完侍卫,便思考着该如何解决眼下的情况。
想办法是需要时间的,当一个有用的念头在大脑里闪现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刻钟,容流莹伸展开蜷成球的身体,侧目看向床那端的男人说:“想必你应该知晓我的身份了。”
男人淡淡的说:“知道了,又怎样?”
听他这寡淡的语气,似乎根本就不把郡主的身份放在眼里,他一个被追杀之人是不是也太狂傲了?容流莹轻轻“咳”了两声,拿出了郡主该有的做派,以上位者的姿态说:“你也看到了,我的人就在外头,只要告诉我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刚刚那些人又为什么找你,我便可以帮你逃离他们的追杀。”
男人听后,看了一眼裹成粽子的容流莹,玩味似的问:“哦?郡主大人,你想怎么帮我?”不知男人是不高兴还是怎样,他问这话时的语气很冷。
这句话把容流莹给问住了。她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想知道他是什么人,好方便日后寻仇罢了,实际上她恨不得男人出门便被人抓走,最好再给严刑处死,哪里会想到该如何帮他逃离。语塞了好久,她才支吾了一句,“你先把衣服给我,我再告诉你如何解决那些人。”
男人戏谑道:“郡主三番两次和我要衣服,是想时刻提醒我,你现在光着身子?”
他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有意引诱他似的,这人还真是会倒打一耙,容流莹当即面红耳赤的反驳道:“我才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
男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喔,也是,你这身上要什么没什么,确实得穿衣服遮一下。”
凹凸有致的身躯是上天的赏赐,但这种赏赐不是谁都能有幸得到的,容流莹是属于发育较晚的类型,身形比同龄的女孩子差了很多,尤其是个别地方小的可怜,甚至有些不大明显,这件事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但…自己知道和别人说出来是不一样的,这话从男人口中说出来,简直就是在羞辱人,容流莹心底的火气瞬间被勾动出来,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全身散发着想要咬死对方的冲动,“我什么都有,你才要什么没什么!”
“什么都有?”不知男人是起了逗弄的心思,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品质恶劣的人,他语气极为正经的说:“要不是刚刚我看见你那个…我还以为你是男孩子。”
这个卑鄙可恶的家伙,看光了自己不说,还敢说如此明目张胆的出来,简直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和他一般见识,他真当自己好欺负是嘛,容流莹凶狠狠的骂道:“不要脸,你才是男孩子!”
“我本来就是男人。”男人漫不经心的说完,转头看向她胸前盖着的平坦棉被处,不疾不徐的又补了一刀,“哪像你,得仔细分辨才知道。”
“你!…”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能如此没有风度,如此没有男子气量,如此这般戳人的心窝子,比会讨女孩子喜欢的登徒子和纨绔子弟还不如,容流莹的说了个你字,就气的再也说不下去了。
去年豆蔻羞颜,今年及笄芳华,十几岁的青葱年岁任谁都还是一个孩子罢了,受制于这个男人就已经让人很窝火很无可奈何了,现在又被他冷嘲热讽,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眼泪自脸颊缓缓淌下,一滴滴的打湿了青丝秀发…
明知不该在坏人面前掉眼泪,可是偏偏又控制不住。
人有的时候,一旦陷入某种情绪便会沉溺其中,难以自拔;这种情绪如果放在白日里还好,但如果换做是深夜时侵入,更是会加重情绪的翻涌。容流莹现在就是这样的状况,她是没由来的越哭越想哭,越哭就越控制不住,从最初的无声呜咽逐渐到泪如雨下,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楚楚动人惹怜哀?满目风情凄万种?
与这些美丽动人的哭法,不能说没有关系,只能说完全不沾边!就是单纯的——嚎啕大哭!!
哭湿了被子,哭红了眼睛,“呜呜…呜呜,啊呼…呜呜…”
起初,男人对她的哭泣根本就不以为意,抱着手臂悠然的看着窗外的月色…可是过了许久,这呜呜的哭泣声都没有停止,被扰了清净的男人皱了皱眉头,满是嫌弃的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怎样你。”
对于男人的问话,容流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估计就算是听到了也不想理会他,一个人忘我的缩在角落里,哭的要多惨有多惨,不知道的还以为蒙受了天大委屈。
男人皱着眉头,冷冷的说道:“再哭我杀了你。”
“谁叫你说我了,你不说我能哭么,你这个混蛋,你也不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竟然还好意思说要杀了我,简直不要过分了。”容流莹抹了一把眼泪,嗓子都哭哑了,沙哑着声音说:“你杀啊,你以为我怕你啊,这个无耻之徒,卑鄙小人,下流…”
男人沉默…
大部分女孩子,如果她和你吵架的时候你吵回去,她心气可能还顺点,如果你选择沉默不语一言不发,她反而会更生气,容流莹就是中其中之一,“呜呜,呜呜,你这个混账,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呜呜…”
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后面的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看着哭的没完没了的容流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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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脸阴郁的男人忽然俯身过去,一把将缩在里面的容流莹连人带被的捞了过去。容流莹本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想到他会突然偷袭,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人便已经落到了男人怀里。
大雪早已停止,天空中的乌云也已散去,雪后的夜晚极为清亮,高悬的明月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清亮的光透过了窗,落在了两人的身上,光线微蓝也微凉。
被男人抱住的容流莹彻底懵了,脑中一片空白,傻愣愣的仰脸看着男人。之前她只看到了男人的身体轮廓,后来男人在上方示意走廊有人时,她的注意力又被那些人吸引,忘了去看他的脸。
在这寸许远的距离里,他如谪仙般的容颜清晰的映进了她的眼眸,男人脸部轮廓线条分明,干净的额头上散落着点点碎发,眉长且微微上扬,眼眸深邃而狭长,鼻梁高挺,嘴唇微薄,看上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唯惜,光线不够明亮,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看着风华无限的脸,容流莹紧张的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哭声也不自觉的停了下来,只是胸口还因适才的哭泣,一上一下剧烈的起伏着…
似是起风了,窗上的宫灯轻轻摇晃,映在床上的橙色光影也跟着摆动,虚虚实实的光影,晃的让人有些心乱…直到男人见她一直盯着他,嫌弃的隔着被子重重的拍了她后背两下,容流莹才从慌乱里回过神,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想怎样?”
男人将放在她后背上的手上移至她的脸颊处,捏住她的下颔,拇指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说:“你不是说我是卑鄙小人么,你说我想怎样?”
指尖与光滑的肌肤相触,生出阵阵撩人的细腻,容流莹想挣扎却挣扎不开,又不大敢和男人对视,只能双手紧紧攥着凌乱的被子,声音颤抖着警告:“你,你别乱来,要是敢乱来,我决计不会放过你,日后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男人说:“没想到郡主大人还挺厉害,竟然还会碎尸万段。”
他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心称赞,可容流莹一时又找不出什么毛病,便只能嘴硬的说:“那当然了,我可是很厉害的。”
男人放开了她的下颔,随手抹了抹容流莹脸颊上还残存的眼泪,听不出语气的说了句:“你安静一会儿,等那些人走了,我便会离开。”
容流莹蹙了蹙眉,疑惑的说道:“他们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男人问:“知道要找的人很有可能还在这里。换做是你,会轻易离开吗?”
容流莹摇了摇头,如实的说:“当然不会,我会耐心等待,直到人出来为止。”
男人说:“即然你清楚的知道,就不要再哭闹了。”
人被他抱着,她又没办法挣脱,而且他的要求好像也不太过分,容流莹拧了拧眉,“我不说话可以,但你保证不许乱来!”
男人神色淡淡的嗯了一声,伸手拢了拢她身上散开的被子。
5. 起因
之后的记忆,容流莹有些模糊了,不知是吵闹过后的房间特别安静还是因为紧张的神经得到放松的缘故,男人将她放回床上后,她便很快便睡了过去…
现在,若不是周策问起,容流莹都怀疑那晚的事是一场了无痕迹的茵梦,因为在她第二天醒来时,房间内空空如也。那个男人早已不见了,而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异样与不适,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穿好的。
这样说来,那晚的事不是梦??!!
可如果不是梦,那她身上的衣裳又是谁穿的呢?!容流莹最初以为是青儿第二天进房后帮她穿的,直到后来,青儿拿来新衣裳要为她更换时,她才意识到不是,否则青儿不会多此一举再叫自己换衣裳。
既然衣服不是青儿穿的,那又是谁,该不会是那男人帮忙换的吧??那岂不是又被他看了一遍??可恶,实在是可恶!!
那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周策呢?
若是在当时,毫无疑问是要告诉他。
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几日,她有些不知该怎么说,说她被在赤身的情况下被一个陌生男人威胁了?这也太丢脸,太难以启齿了…
而且那个男人除了短暂胁迫她以外,实质上并没有做伤害她的事,冷静的想想,似乎没有寻仇的必要…
思虑不过转瞬之间,付明楼里的客人仍在边喝酒边聊天,高效率的店小二端着托盘在大堂里跑来跑去,桌上的烧鸡少了一条腿,鲈鱼肚子的缺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白肉,粉色的冬瓜虾仁汤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她和周策等的人还没来。
容流莹咬了咬唇,对坐在对面喝茶的周策说:“我没有哭,你听错了吧。”
“听错了?”
“嗯。”
周策冷笑了一声说:“你觉得我会弄错这种事?”
由于和周策相识已久,两人之间又极为熟悉,容流莹知道周策这是不高兴了,她可不想惹他不开心,那样的话,最后倒霉的人还是自己,她立马改口说:“你没弄错,可能是我记错了。”说话间,她从盘碟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伸着筷子送到周策的碗里,“你尝尝这个,香而不腻还带了一点点甜,味道特别好吃。”
对于周策而言,只要容流莹不是被人欺负哭的,其余的原因并不重要,可没想到,她竟然为了这种事撒谎,而且还一反常态的给自己夹菜,这做贼心虚、不打自招的意味也太明显了。
周策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你是不准备说实话吗?”
这家伙果然不好糊弄,看来不动点真格的他是不会相信了。
容流莹屏住呼吸,忍痛暗暗掐了一把大腿,直到眼角泛了点点泪花才停手,接着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既然你听到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独自一个人孤身在外难免思乡情切,尤其是夜深人静之时,在和凤城的那个夜晚便是如此。”
除了那晚她没空想家以外,其余时间确实很想家,所以这并不算是谎话。
周策说:“真的是因为想家才哭的?”
容流莹一脸真挚的说:“当然是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的事,也知道我离家很久了。”
“可那晚侍卫和我说,有人在你们外鬼鬼祟祟…”周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爽朗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们聊什么呢,这样认真?”
听到声音,容流莹和周策齐齐朝声音来源看了过去…一个长眉大眼,身高八尺的男人,从楼梯口处朝她们走来,刚好和下楼的一对中年夫妇擦肩而过,男人几个箭步便来到了两人眼前,伸手拉开周策旁边的椅子,大剌剌的坐了下去。
这家伙来的还真是时候,无形之中给自己解了围,容流莹暗暗松了一口气后,又想起之前等了他许久害自己饿肚子的事,便问他说:“林和,你怎么来的这样晚,我们刚刚等你等了好久。”
名为的林和的男人挥了一下手说:“别提了,戒律部的那些女人拉着我,问东问西的问了好久,所以才耽搁了。”
容流莹说:“她们没有难为你吧?”
林和说:“倒是没有为难,只是例行询问。”
容流莹笑着说:“没有为难就好,你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林和拿起筷子往嘴里扒了几口米饭,又夹了一大筷子炒笋,狼吞虎咽的吃了几口后,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见没人注意这边便低声问了一句:“政王那边都交接完了?他对此次任务还满意吗?”
容流莹说:“我们都没见到政王,只是和他的手下做了交接,他们没有明说是否满意,但想来应该还算是满意的吧。”
“没见到他人?那是有点遗憾,但任务完成总归是好事。”话到这里,林和挑了挑眉,一脸好奇的说:“怎么样,假扮郡主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个事该怎么说呢…除了时常会与刺客打交道,其余一切都好。毕竟假扮郡主的这一个月里,日日锦衣玉食,处处有人侍奉,一大群人众星捧月的围着她转,日子当然过的恣意。
就连直属司上周策在外人面前都要对自己俯首称臣,那感觉简直不要太好,往日在他那里吃的亏、受的气,这段时间全都找补回来了,容流莹暗自爽的不得了。此外,还得到了一笔丰厚的报酬,她自然是开心的很。
容流莹拿起大瓷碗内的汤匙,盛了两碗虾仁冬瓜汤,一碗给了周策,另一碗给了林和,“非常非常有意思!”
林和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汤,有些好奇的说:“按理来说,这样重要的事情,政王应该由他自己的人去做更合适,怎么会交给五十道?”
位高权重掌的政王为何会将如此重要的事,托付给一个江湖组织,没人不知道原因。这种涉及皇家王族的事,第一:政王的人不见得会告诉。第二:即使政王那边说了,组织也会严加保密,原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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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会传到容流莹耳里。
虽然容流莹对此也很好奇,但她确实不知道原因,只能对林和摇了摇头。
至于五十道嘛~
五十道,是东景国境内的一个江湖组织,总部位于国都京畿城,平时以接受各类任务谋生,组织内成员人数众多,在重要的城市、郡县以及重镇都有分据点,有自己的消息传递系统,是一个被人们熟知的存在。
既然是谋生,自然就什么任务都有,有低级的也有高级的,有简单的也有困难的,总体来说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
丁级:替人跑腿送信、帮人收租、照看孕妇、搬家、算账、带孩子等等。
丙级:难度就上了一点,寻人、寻亲、寻找失物、采药、京元府衙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将一部分不重要的杂务转交过来,例如整理档案、编撰年度总结类。(京元府是大客户还是官家单位,是需要仔细慎重对待的,不能出一点差错。)
乙级:充当有钱人家、世家贵族的临时护院、保护商贾出行及贵重物品的安全,或是替人调查内幕、打探消息、买卖消息等等,当然,如果消息过于机密和重要,那自动归为甲级。
甲级:一般是涉及到重要的人或物,包含但不限于,暗杀、投毒、寻仇。
以上是上的了台面的,还有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暗地里替富贵人家物色小妾、给秦楼楚馆牵线搭桥、替纨绔子弟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甚至偶尔偷摸的替人销个赃洗个钱,也有帮人私相授受、暗度陈仓之类。这种客户通常给的钱多,而且危险系数还低,很多同僚都喜欢接这类任务…
几乎是只要雇主出钱,就没有不给办的事情。近几年,颇得朝廷官员和富商巨贾的喜爱,他们会把想做却又怕被人查处的事,交由五十道的人暗中处理…
不过,五十道有些事也是不做的。例如:从不参与强买强卖的事,也不打家劫舍欺压百姓,原则还是有那么一点的,就是不太强。但总体上,还算是维持着表面上的江湖道义。
容流莹、周策还有林和皆是这个组织的成员,周策是两人的司上。
两个月前,容流莹接到一个去北山断崖附近寻找一味稀有草药的任务,据说那味药材在山顶背光处的缝隙里,地理位置很是危险,而且北山附近时常有黑熊出没,今年已经发生了几次伤人事件,一般人都不敢去,所以药房掌柜才会花钱去雇人去采。
容流莹出城还不到半个时辰,连北山的山脚都还没抵达,在寂静的空谷中便听到咕噜咕噜的叫声,她放慢了马速回头一看,是组织里驯养的鸽子从后面飞来,正在天空中徘徊,她张开手臂接过飞鸽,解开缠在鸽脚上的红线,取下卷成圈的黄色纸条。
手一松,信鸽扑腾着翅膀朝碧蓝的空中飞去。
打开纸条,上面只有短短几字:“即刻返回”容流莹看了一眼前方的山崖,没有多加犹豫,背着药箱调转马头,匆匆回了五十道。
6. 婚礼
自北山赶回五十道后,负责分配任务的人便对她开门见山的说有重要的甲级任务要她去完成,而且需要和周策一起配合。并且郑重的警告她事成之前必须保密,执行过程中千万不要初差错,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可以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谁也保不了她的生死。
对于当时的容流莹来说,她最先关注的不是任务内容本身,而是她竟然接到了甲级任务!!
要知道,因为她武功低微的原因,平时只能接丁级和丙级任务,偶尔有个乙级便已经像过年一样开心,没想到这次竟然接到了甲级,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会砸到自己头上。
当天夜晚,她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的激动溢于言表的,毕竟这是她进入五十道以来的第一个甲级,虽然只是为了吸引别人视线,当个明晃晃的靶心,但是也足以令人高兴不已。
这个甲级任务便是——替南祁国的昭月郡主,也即未来的政王妃,消灾解难。
隔日清晨,容流莹和周策在约定的时间地点,与政王的手下汇合后,政王的手下开口第一句:如果她们两个敢将此事泄露,便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威胁完人,政王的手下简单交代了此行的目的以及一些注意事项后,十几人的队伍便策马扬尘的朝边境出发。
那时还是深秋,正是落叶纷飞的时节,红色黄色的树叶大片大片的从树梢洋洋洒洒飘落,色彩斑斓的美不胜收,有时甚至还会落在人的肩上、马后颈的黑色鬃毛上,但由于有任务在身,所以也无心欣赏这自然赐予的景色。
去程十分顺利,一路快马扬鞭,大约花了二十天,容流莹她们便抵达东景与南祁国的交界处,但因为对方的人马还未到达,便在边境附近的客栈小住了几天。在三日后的午时,顺利见到了自南祁来的送亲队伍。
政王的人出示了令牌,自报了家门后,便对南祁使臣说出了政王的计划,为了郡主能够平安抵达京畿城,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找了江湖组织的人来替郡主当“靶心”,而昭月郡主的安全,则由政王的手下保护。
大概是觉得这个方法还不错,可以一试。南祁使臣立即走车厢旁边隔着垂帘将此事禀报给了昭月郡主。没过多久,真正的昭月郡主便下了马车,政王的立刻上前给未来的王妃行礼问安,娴雅美丽的昭月郡主轻轻点了点头后,便神情惆怅的朝南祁国的方向看去。
过了许久,她的目光才从故土方向收回来,带着随身婢女去换乘早就备好的另一辆马车…
当昭月郡主正欲踩着脚下的矮凳上车时,忽然瞥见了站在远处的容流莹时,她微微凝了凝神。政王的手下眼睛很尖,发现郡主眼中有疑惑后,立马秉明情况说那个姑娘便是暂时顶替的人。
昭月郡主听后,略带审视的看了容流莹几眼后,便身姿轻盈的扶着车厢壁上了马车。
虽然昭月郡主露脸的时间很短暂,只是这样一上一下而已,但她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却晃了容流莹的眼,她远远的站在路边,看着明眸皓齿的女子,许久都回不过神…
南祁国使臣按照政王传达的意思,将剩下的人马暂时交给了周策,并指着容流莹和周策交代手下说,从即刻起起到京畿城这段期间,她便是南祁的昭月郡主,而这个男人就是南祁国的使臣,不管是人前人后都不得疏忽懈怠,如果有人因为轻视或是称呼之类出了差错,导致有心人发现问题,那就别怪他军法处置。
官兵立定羽枪,齐齐说了声“是”。
交代完手下,南祁国的使臣又威胁容流莹和周策,在她们两个演戏的这段时间里,若是生出什么鬼心思,或是胆敢做出不合规矩的事,别说是政王那边,他便首当其冲的不会放过。
一个任务遭了好几次威胁,换做别人早就不开心了,但威胁她们的人不仅仅是位高权重的人,更是雇主是衣食父母,而容流莹是乙方是江湖菜鸟。所以,她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毕竟人家是甲方,提出任何要求都是正常的。
当然,也可能是平时听多了类似的话,已经形成抗体了…
南祁使臣威胁完人后,带了两个亲信的侍卫,亲自跟在了昭月郡主身后。为了把戏做足,政王的人还特意在国境附近买了个名叫青儿的婢女,青儿甚是贴心,一路都对容流莹照顾的很周到,这让容流莹很是心满意足…
不知道是什么人,竟对一个异国郡主有那么大的敌意,这一路上刺客就没断过,隔三差五便会来上一波,而且总是夜晚来袭,害的她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据周策猜测,很可能是有外藩人想挑起两国之间的争端,所以才会频繁出手。
南祁国这次来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不管是因为之前使臣的交代,还是他们本身就很敬业,每当有刺客来暗杀时,侍卫的都很迅速的挺身而出的尽力去保护,再加上周策这个顶尖武功强者在侧,容流莹除了肩头中了一次暗箭,胳膊受了两处轻微刀伤外,其他并没有什么大碍。
就这样风风雨雨,明枪暗箭的过了近一个月,她和周策终于在昨天下午申时回到了京畿城,进城第一件事便是直奔政王府,将南祁的剩余人马悉数交还给了政王的人,对方清点完毕确认无误后,这次任务便算是画上了终结。
今天上午,林和在其他同僚那里听说容流莹和周策回了五十道,好些日子没见的他,立即找上门问她最近去了哪里,怎么外出那么久??因为任务已经完成,且南祁的昭月郡主也平安抵达了京畿城,林和又是自己同一个小组的人,所以便将此事讲给了他,并叮嘱他不可对外人道也。
林和当时非常惊讶,因为他自从进入组织后,还没接过甲级任务,他刚想详细询问事情经过,戒律部的人却在那时找上了他,说是他执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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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任务的雇主投诉他态度不好,要他过去详细解释情况。
麻烦上门,林和只好随戒律部的人离开,但他在走之前悄悄让容流莹带周策先来付明楼点菜,他解释完事情随后就到。是以,才有了刚开始等人的那一幕…
几人出了付明楼后,林和还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组织里的年轻女子并不在少数,漂亮的有,武功不错、江湖经验丰富的也有,在这群英荟萃的女子中,负责分配任务的人,为何会将此事交给容流莹去办??
容流莹拍了拍胸脯,开心的说道:“当然是我很有实力啦,所以组织才会对我委以重任了。”
跟在两人身后,低头认真看路的周策,突然插了一句嘴,“你有什么实力,你自己说说看。”
实力,她的实力是什么呢?
论武功,她在组织里排名垫底;论貌美,她不及戒律部里公认的高冷美女陆潇潇;论智慧,周策自是排在第一。论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天文地理、博古通今,她一样不沾边。容流莹认真思考了半晌,也没想到答案,这话题也太深奥了。
“哈哈,哈哈哈…”看着苦思冥想,不知如何作答的容流莹,丝毫不懂风情的林和不禁大笑起来,放肆的笑了半晌后,又好奇的问道:“既然不是因为实力,那又是因为什么,冯执事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
周策随手指了指容流莹说:“她的身高和气质还有年龄,和昭月郡主颇为相似。”
林和一脸恍然打量了容流莹几眼,然后长长的“哦”了一声…
…
季冬初十,是一个黄道吉日,宜嫁娶。
政王府外,被人潮围的水泄不通,街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站一个侍卫,用人墙辟出一条供通行的道路,震耳欲聋的炮竹和喧闹的锣鼓声直冲耳膜,由于身高有限,人群里还有各种大汉,容流莹在外围踮脚看了好久,都没看见政王府门口的情景。
她气的剁了一脚后,便抱着手臂挤进了拥挤吵嚷的人群,花了好大力气,才挤到了最前方,她捋了捋在人群里挤乱的黑发后,便朝对面的王府看去,王府金色的牌匾上挂着红绸,门前立着的竹竿上,挂着噼里啪啦响着的红色炮竹,旁边还堆十几箱没有点燃的。
还有下人给排队的群众发放喜糖,管家带着政王的几个得力手下笑容满面的迎客,其中一个男人容流莹之前见过,那是政王的亲信,当初她们一起去的边境,不过她在拥挤的人群里,对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
每当有新的车辆过来,政王的亲信便会在马车停下前,跑过去毕恭毕敬的迎接贵客,虽然容流莹不清楚马车里乘坐的都是些什么人,但既然能来参加政王婚宴,想来就算不是当朝官贵,也会是名门望族。
容流莹满眼稀奇的盯着那些从马车下来的贵人,看看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7. 误会?
高大的男人,穿了一件玄色长衫,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云贵之气,他的面部轮廓线条分明,鼻梁挺立,嘴唇剥削,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狭长且漆黑的眼眸,眸底如同深潭一般寒凉,叫人望而却步,不敢与之高攀。
容流莹盯着如同谪仙般的男人,愣愣看了许久…
但盯着男人看的,不止是容流莹一个人,几乎在场的所有女子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男人身上。男人似乎对这情况早已司空见惯,他全然不在意女人们的目光,在政王心腹的引领下,神情淡淡的朝府内走去。
到了大门口时,他遇到了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身穿官府的官员,那个官员比他年纪大很多,身后还带了好几个年轻的人,官员和那几个年轻人对他行了一礼,他微微点头算是回礼后,便和他们一同进了王府大门。
自门口到内院首先要路过一处不大的荷花池,荷花池中心有一座假山,阻断了外面探究的视线,男人和年长者沿着池边的小径往里走,本以为他会这样一直进入府邸深处。
结果,快到假山位置时,男人忽然站定了脚步,毫无预料的转过了身,朝容流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男人在人群里逡巡了一圈后,最终将目光落到了容流莹的脸上…
容流莹的注意力本就在他的身上,自然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以为偷窥被发现,她当即便想侧脸躲开,可就在她想隐入人群时,却又觉得不对,因为看他的人不止是自己,几乎在场所有女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
是以,他应该不是因为偷看来抓包…莫非,他也觉得自己面熟?想到这里,容流莹停下了本要逃走的脚步,抬起眼眸,主动迎上了男人的视线…
男人脸上并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隔着空气中还未散落尽的烟雾,十分淡漠的凝视着容流莹…
但这样的注视并没有持续多久,也就七八秒钟而已,因为他身旁的人也跟着停下脚步,随着他的目光一道看了过来,男人察觉后,立马收回了落在她脸上的视线,转身不知道对身旁人说了句什么,两人便继续朝前走着。
很快,他的身影便被王府花园里的假山遮住了…
容流莹正看着那座假山发呆时,人群里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快看,政王带着郡主来了。”
听到喊声,容流莹回头随人群朝长街那端看去,在两列红色的喜庆队伍中一眼便见到,身骑白马气、宇轩昂的政王,他面容坚毅、神态威凛的对人群挥了挥手,人群里的气氛立马涨了好几度。
政王前方是高举喜牌的仪仗队,身后则是是十几个手提花篮,向天空洒着花瓣的侍女,粉色的花瓣在空中飘飘荡荡,飘落在八个轿夫抬着的雕花鎏金轿撵上,轿撵两侧中空处挂着红纱绣帘,透过大红纱帘,可以看到优雅端庄的南祁国郡主的侧影。
轿撵所过之处更是欢呼一片,就连跟在旁边的喜娘与礼仪官,以及后面手捧各类奇珍异宝的丫鬟和抬着红妆的近百个小厮全都跟着沾了政王和昭月郡主的光,一个个走的昂首挺胸。
队伍缓缓到达王府门前时,政王从马上一跃而下,理了理身上的喜服后,目光笃定的踩着红毯,稳步走到昭月郡主轿撵前。喜娘说了吉庆话后,政王便微微弯身将绣帘掀开。
在万众瞩目中,身穿凤冠霞帔,头盖鎏金滚边喜红纱的昭月郡主缓缓出了轿撵,婀娜的倩影一落地,又惹得人声鼎沸不已,喜娘笑着将红绸的一端放到昭月郡主纤纤细手上,另一端则是交给了政王。
在礼仪官和众人的簇拥下,政王与昭月郡主牵着红绳朝府内走去,当两人快走到王府大门时,政王特意放慢了脚步,并轻声叮嘱郡主“当心”,昭月郡主小声嗯了一声,抬起红色锦缎绣花鞋,与政王一同跨过了王府的门槛…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喜娘的嗓音从府邸深处传了过来,因距离太远,又隔着院子里的屋梁与围墙,再加上周围的喧闹,所以传到容流莹耳里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尖锐的余音,虽然听不全,但大概也能猜到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之类…
没过多久,高门宅邸力便响起了觥筹交错酒杯碰撞的声音,这声音持续了许久,从黄昏暮色一直到星月高悬才渐渐消退…
前来参加婚宴的贵客也陆续的从府中走了出来,这些人明显都喝醉了,走路大多都摇摇晃晃,说话也口齿不清,有的还要人搀扶才行,到了府外互相道再见后,便乘坐了来时的马车离开了。
这其中自然有那个谪仙般的男人,他脸色也有些发白,眉头微微皱着,看上去似乎也喝了不少酒,但好在脚下的步伐还算稳健,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摇晃。
他的人早已牵着马车来到府门口处恭候,为他拉开了垂帘,但男人不知道是想清醒一下还是怎样,他并没有上那辆车,而是揉着额头和那个人说了句什么,便徒步朝街的那端缓缓走着。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容流莹眯了眯眼眸,悄悄跟了上去…
…
灯火昏黄的小巷里,灰瓦墙上的挂灯刚好能照清人…
远远看去,容流莹一手向前,一手向后,双腿呈跨步的状态停了下来,如同一个走路的人突然被定格了一样。
事实上她真的被定格了…
因为此时,一柄长剑正指着在她的颈脖上,她根本就不敢有任何动作,稍有动作便会见血封喉,所以只能暂停在这个姿势上。
容流莹用眼角余光睨了一眼身侧,但却没能看到人,只见到落在墙壁上的影子。
身后的人是谁,为何要从后面偷袭自己?容流莹自问与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着实是想不出是谁会这么做,难道是周策突然出现在这里和他开玩笑?她大着胆子说:“周策,是你吗?”
墙上的影子纹丝未动,也未有任何回应,只有她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暗巷里微微回荡。
看样子,身后之人确实不是周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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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从内心来说,容流莹也没觉得会是他,毕竟周策不是这么无聊的人,而且他人正在外地执行任务,刚刚不过是试探性的询问罢了。
她再次开口说:“你是什么人,为何要从后面偷袭我?”
这次她的提问得到了应答,身后的人说:“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为什么跟踪我?”
此话一出,容流莹便知道身后是何人了,这是她跟踪的那个男人!
方才,她在那个男人身后,躲躲藏藏的跟了好久,直到进了这条巷子…
其实,在进这条暗巷之前,容流莹是有所犹豫的,毕竟里面安静无人,很容易被发现,但她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便跟着走了进来,还没适应里面的昏暗,人便成了当下这副模样…
容流莹侧脸瞥了一眼青灰瓦墙上的影子说:“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并没有跟踪您。”
身后的人说:“误会?”
容流莹语气坚定的说:“对,是误会。”
身后的人冷笑说:“是怎样的误会,让你在后面跟踪了我三条街?”
他不是喝醉了么,怎么连追了他三条街都知道,难道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故意引自己来这条巷子来的?这个人的心思也太深了吧,正当容流莹这样想时,颈脖忽然一凉,肌肤被锋利的剑刃划破,温热的血液缓缓从伤口流出…
痛感从神经末梢扩散,容流莹微微皱眉“嘶”了一声,刚想抬手捂住伤口,身后便冷冰冰的传来一句说:“不想死,就回答问题。”
这个人还真是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对自己出手,容流莹立马举手投降道:“我说,我说就是了…只是在我回答之前,您可以先放下我颈脖上的这把剑么?”
“不行。”
讨价还价被拒绝,容流莹只好改变策略,小声哀求说:“那你可以来我前面,我们面对面谈,这样可以吗。”她怕男人在后面偷袭。
静默半晌,男人玄色的衣带从侧面拂过她粉色的衣衫,转身来到容流莹的眼前,等高大的男人站定身体后,一张好看的脸便映在了容流莹的眼眸里。
她微微仰脸看着身前这个男人,脑子里想到一句“美人如花隔云端”,这男人虽然不是美人,但确确实实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不仅仅是相貌凌驾于众人之上,而且身上还自带疏离清冷之感,让人仿佛觉得他置身于云端之上。
她盯着男人看的有些出神,君祈忱也同样俯视着她…
两人相互打量着彼此,这样的夜色,这样的灯光,让容流莹脑子内忽然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但她还没来得及去追忆,便被现实拉回了思绪,因为脖颈上的冷剑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人都已经到眼前了,为什么那把剑还在??这里除了他难道还有别人?容流莹收了收被男人晃到的心神,看了一眼灰色黄光的墙壁。
竟然还有一个影子存在…
8. 丢她喂鱼
毫无疑问,身后的那个影子是君祈忱的侍卫,只是容流莹之前没发现而已,她正暗自责怪自己大意时,就听到男人懒懒的说了一句:“说吧,你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跟踪我?”
容流莹转过头再次看向男人,“在我回答您之前,公子能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君祈忱听到她讨价还价,不悦的皱了皱眉。
他这一皱眉不要紧,容流莹也跟着倒了霉,颈脖上冰冷的利刃再次挨上划破的伤口。二次创伤,疼的她鼻子发酸,容流莹有些欲哭无泪的说:“公子,您能让他先把剑放下吗?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话都还没说完,人就已经先死了。”
君祈忱看了一眼她颈上的伤口,微微沉了沉眸,对她身后的人示意了一下,冷剑便撤了下去…容流莹随即拿起帕子捂住了伤口,好在伤口不深,轻轻按压片刻便止住了血水。
容流莹放下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血渍后,随后抬头盯着男人说:“公子,您月余前可曾去过和凤城?”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和凤城?”
容流莹重复道:“对,和凤城!”
男人大约思考了两秒钟的时间,“没去过,这和你跟踪我有什么关系?”
倘若这男人刚刚毫不犹豫的否认,容流莹还能断定他在撒谎。可他在听到和凤城时脸上流露出的陌生和疑惑,都表明他对和凤城这个名字很生疏,似乎最近并未去过,也很少听人提起。
他真的不是那晚的那个男人??可若说不是又好像说不过去,他这狭长的眼眸,高挺的鼻梁,饱满的额头,薄削的嘴唇,挺拔的身姿,宽阔平直的肩膀,分明是同一个人…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那晚是在月色下看人,灭烛怜光且朦胧,难免会与现实有所偏差,此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眼前这个男人刚刚去参加了昭月郡主和政王的婚礼,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他应该已经知道她并非是真的郡主,但他现在连提都没提这件事,仿佛真的不认识一般。
莫非真是自己认错人了?只怪与那男人相处时间过短,再加上又过了这么久,她记不清对方声音了,否则定然能分清是不是同一个人。容流莹看着君祈忱清冷的眼眸,试探性的问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君祈忱(Jūnqíchén)说:“我为何要记得你,我们认识吗?”
容流莹咬了咬干燥的唇,水色的凝眸闪烁了几下,“既然不认识,那您与旁人一同进政王府,走到荷花池塘边时,为何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君祈忱静默了两秒,负手而立说:“我并没有看你。”
容流莹说:“我明明有看到,你看我了。”
在她肯定的说了那句话后,君祈忱便解释了原因,说是当时他看到了一个气质出尘的女子,觉得好看便转身多了两眼,许是容流莹和那女子离得近,所以令她产生了错觉。
这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容流莹并不相信他的话。为了验证猜想,她只好提示出更多的东西,“你当真不记得我??我们,我们曾在悦来客栈见过,还说了许多的话,虽然不是什么有用的,可也聊了许久,还有,还有那些找你的人…”
太过详细的事,容流莹不好意思也不方便讲,但相信他能听懂…
也不知道男人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说他确实没有经历过这些,他脸上的神情始终都没有过变化,仿佛在听一件和他毫不相关的事。不仅如此,在她讲完之后,满眼期待他有回应时,还嘲讽的说她搭讪的方式很是老套。
容流莹解释自己不是在搭讪,而是在和他讲相识那天的事,可君祈忱根本就不听她的解释,语气冷冷的说:“从现在起,你只需交代你的身份,再多说一句别的,我便丢你去喂鱼。”
容流莹:“...”
她确实想知道他的身份,不代表她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心念转了转,容流莹将平时应付旁人的那一套拿了出来,“我是这京畿城内的百姓,家在城北住,名叫刘…”
话还没有说完,君祈忱挥了挥手,轻描淡写的说:“丢她去护城河喂鱼。”
身后的人说:“是,公子。”
“啊…”容流莹都还没反应过来,便忽然觉得身体失重,一个天旋地转过后,人便被侍卫横空倒扛在了肩头,她用力拍打着侍卫的后背,不停的挣扎着对君祈忱说:“我按照你的意思交代身份,又没有说别的,你为什么要丢我下河,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放我下来,放开我,快点放开…”
容流莹撑着侍卫的肩背,仰起颈脖,正准备翻身跃下时,后背的穴位便被人封住了。她就这样以一个搞笑且滑稽的姿势,被迫静止在半空中…君祈忱伸手将她歪着的脑袋摆正,让她面向他后,露出一缕邪恶的笑容说:“忘了告诉你,撒谎也会被丢河里。”
众所周知,冬夜里的河水,是会冷的要人命的…与其暴露身份为日后留下隐患,也比现在掉水里冻死好,容流莹立马改变主意,和君祈忱讲起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身份。
君祈忱听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目光略深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容流莹弄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是否打算放过自己,但他既然在思量就是好的...她笑着道歉说:“刚刚是我不对,不该对你撒谎。可是…我真的很怕冷也很弱不禁风,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计较这种小事了。”
在听到弱不禁风这个词时,君祈忱微微皱了皱眉,闭合的唇角也有一点松动…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没逃过容流莹的眼睛,她知道这是动容的神色,便轻轻咳了两声,弱小而无助的说:“公子,我自幼时起便体弱多病,吃药更如家常便饭,其他季节到还好,最怕的便是冬日的夜晚,时常因为寒冷而久久不能入睡,您真的忍心把这样一个人,丢进冰冷的河水里吗,是不是过于残忍了?”
说了以上,尤觉不够,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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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说:“常言道:人之初,性本善;恻隐之心,人则有之。我相信公子必定是一个仁慈善良之人,绝对不会如此冷酷无情,你放开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
君祈忱皱着眉头,打断了她话:“废话还真多。”
他这是话什么意思?难道刚刚他脸上的神情,不是因为生了怜悯之心,而是嫌自己话多??
就在容流莹因为这个事实大感无语之时,君祈忱便再次吩咐手下将人带走,侍卫恭敬的应了声“是”后,便扛着静止在半空中的容流莹大步的走了。
与此同时,君祈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虽然已经看不到她的人,但耳后全是她的呼喊:“我不说话了,还不行么,你放过我好不好,求求你,拜托了…”
“喂,喂,快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要谋杀啊…你一个堂堂八尺男儿,怎能将一个女子丢进河里?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你这个混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宁静的夜色,零星的灯火,背道而行的人,各自走出幽深的暗巷…
护城河上的冷风呼呼作响,黑色的水面波纹晃荡,河水的温度与冰水相同,侍卫站在河边的石桥边上,放下扛在肩头的容流莹,将她摆了一个面向河水的站姿后,回手在她后背点了两下的同时,一掌推了下去…
“噗通”沉入水底,水花溅起又落下…
一滴墨落入水中,会晕开成漂亮的花朵,改变水的颜色,但一个人落入水中,结果有多惨可想而知。
…
“小容,小容。”
“小容,小容…”
“容流莹,你没事吧,容流莹,你快醒醒,小容…”
双眼紧闭的容流莹,一直在听到有人焦急的呼唤自己名字,一声高过一声,她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动了动干裂的唇,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但是对方好像没听到,仍旧继续喊着:“小容,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揉了揉疼痛欲裂的脑袋,容流莹用手撑着床板坐起,看了一眼窗外蓝里泛白的天色后,大声对门外说了一句:“等我一下,这就过来。”
答复完人,容流莹拖着沉重的身子爬下了床,拿起挂在架子上的衣裙穿好,走到门口后,伸手划开门上的锁扣,咯吱一声,将糊着白色窗纸的木门推开,熟悉的脸便出现在了眼前。
站在门外的人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叫了你那么多声才答应?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容流莹捂着唇,困倦的打了个哈欠说:“我能出什么事,不过是没睡醒罢了,倒是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林和看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和一张清汤挂水没睡醒的脸说:“你不是让我今早过来的么。”
容流莹皱了皱眉头说:“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林和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她说:“你是忘了,昨晚的事吗?”
9. 新的任务
五十道的总部位于京畿城东北的一条临街大院里,院内伫立一座两层楼高的单檐庑殿顶的建筑,一层是议事处、藏书阁、书房、戒律部以及存放各类信报的房间,二楼是给家在京畿城外的成员居住的地方,为了进出方便,一楼的右侧墙外有直接通往二楼的大门的楼梯。
此外,还有两个单独的东西厢房,西侧是五十道内的膳房,东侧是阁主专用的房间,院内的操练场是成员们平时练武的地方。
昨晚,林和在院子里和同僚切磋武艺时,远远便见到瑟瑟发抖、浑身湿透的容流莹从大门跑了进来,穿过院子里的操练场,走到拐角时急匆匆的上了楼,不明情况的林和立马跟上去问她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是被谁欺负了么。
容流莹边走边对林和说,她先回房整理洗梳,有什么事让他明早再说,林和本来还想多问两句,但看她容流莹脸色发白,唇齿颤抖的样子,还是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她回了房间。
夜晚过去,新的一天如期而至,林和便按照昨晚的约定过来找人,但他在门外敲了半晌,屋内的人也没有回应,在他以为容流莹病倒了,甚至想破门而入时,却听到了她让自己稍等的话…可没想到,等她出来后,竟然把昨晚的事全都忘了。
听完林和的简述,容流莹被睡梦冲淡的记忆快速回笼,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说:“啊,想起来了,是我让你今早过来的。”
见容流莹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林和无奈的摇摇头说:“你昨天是怎么搞的,怎么大冬天的湿成那个样子,是被人欺负了吗?”
何止是被人欺负了,简直是欺负惨了,那个可恶的家伙,别再叫她碰到,否则一定不会放过他,容流莹在心里狠狠的掐了那男人一把,才笑着对林和说:“昨天在街上买东西时,突然蹿出来条恶犬,那恶犬在后面追了好几条街,直到我掉进护城河才肯作罢离开。”
林和一脸惊讶,“什么狗那么凶,竟然把你追到河里?”
容流莹边想着君祈忱的模样,边抬手比划说:“何止凶,简直又高又大的,站起来时比我还高。”
看到她腾空画出的高度,林和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眸说:“咱们京畿城内竟然还有那么高大的狗?难怪你会被它追的那么惨,那你有被咬到么?”
对于林和认真的询问,容流莹迟疑了一瞬,才眨巴了两下眼睛说:“差一点,差一点,如果没跳进河里就被咬了。”
林和感叹了一句说:“幸好没被咬到,要不然被那么大的恶犬咬到一定会很惨…但这大冬天的掉进河里,你肯定冻坏了吧,要不要去医馆看大夫?”
当时确实冻坏了,在暖炉旁烤了一个时辰才缓过来,想起昨晚狼狈的自己,容流莹忍不住鼻子一酸,“大夫就不用看了,你还是带我去吃饭吧。”
林和说:“吃饭?吃饭怎么能驱寒?还是去医馆看大夫吧。”
容流莹说:“吃碗热乎乎的酸辣面条,在喝点面里滚烫的红汤,既能驱寒还能填饱肚子,比喝苦药汁好多了。”
林和也没犹豫:“那好吧,等街上的面馆开门,咱们就过去。”
“你们两个快过来,冯执事让你们过去一趟,有雇主上门委托。”林和的话音刚落,狭长走廊的那端便传来这样这一句话。
听到声音,容流莹与林和同时看了过去,是同僚向日站在楼梯平台的门口处,正对两人挥手示意。
林和问向日什么任务,向日说他也不清楚,要他们本人去了才知道。林和应了一声,和容流莹对视一眼后,便转头大步朝楼梯口走去,容流莹回身从门口的柜子里扯了一件外穿的棉袄,两只手臂分别插进衣袖里,快速穿好后便跟在了后面。
到了议事处,容流莹见到了这次的雇主,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分配任务的冯执事解释说,雇主的老伴今天早晨去世了,她的儿子儿女都在外地,需要有人帮忙料理后世,所以才来我们五十道求助。
简单的打过招呼后,容流莹与林和便随着老人出了五十道,刚走到大门外,却意外见到了有些日子没见的周策,他正抱着长剑倚在门前的石狮子闭目养神,阳光落在了他藏蓝色的长袍上,将他绣着银丝的衣领照的闪闪发亮。
他不是去执行任务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当容流莹纳闷时,周策忽然张开眼睛从石狮子上站直身体,大步走到对雇主身前说:“老人家,我也是去给您执行任务的成员之一,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人去你帮您布置灵堂,另一路人去买殡葬用品,这样能更快一些,您看这样安排可好?”
头发花白眼睛红肿的张大娘,沙哑着声音说:“好好,我儿子媳妇三个月前出了远门,到现在也没回来,我现在年纪大了,来回跑腿也不方便,有关我老伴葬礼的事情,就劳烦你们几位了。”
周策微微垂首道:“您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您把所需要买的东西,告诉我就可以了。”
在雇主张大娘和周策说话时,容流莹偷偷问了一句林和,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也接这种小任务,林和悄悄说:“我也不清楚,也许是他的闲得慌,想打发无聊时光。”
容流莹暗暗对林和比了个大拇指,完全赞同了他的话。
张大娘把需要买的东西讲完后,林和先一步送张大娘回家布置灵堂,而容流莹和周策则是去了街上按照要求购买丧葬用品,大量的纸钱和花圈、红布、白布、黑纱、纸扎,以及祭祀用的点心水果、香烛等。
零散的东西买完,容流莹和周策又是去了一家石碑店,选了一块厚重的石碑,但由于碑上的铭文需要即时雕刻,大约要花上整天的时间才能刻好,所以容流莹和周策没有在那里等,而是将张大娘家的地址留下,嘱咐老板刻好碑文便要将东西送过去。
任何一个城镇,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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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事的店铺都是扎堆聚集的,出了石碑店右转不过三十米,便是卖棺材的店铺,外面摆放了几十口棺材,在店家做完介绍后,周策摸了摸几口棺材的厚度和用料后,又参考张大娘当时给的价格标准,最终选择了一口防潮且实用的松木棺。
他和容流莹将之前买的东西,放在了棺材铺送货上门的马车上,一同回了长大娘家。
马车驶到张大娘家时,灵堂里面的杂物已经被林和清理了出去,他们几人将棺材抬到了灵堂内的架子上,摆好花圈纸扎、挂上黑纱绸,呈上供桌及水果糕点等贡品。
将在街上买来的一坛子灯油放在了棺材下,捻了一根长长的灯芯绒,用竹签插在灯芯绒的一端将其埋进了灯油底部,点燃另一端露在外面的灯芯,长明灯便算是做好了。
为了更加好看,容流莹将买来的粉色假荷花放在了灯油上。而张大娘那边也已经给死者净完了身,穿好了多年前就已经备好的寿衣,周策与林和将尸首挪到了担架上,小心抬到了灵堂的棺材里。
张大娘站在棺材前,胳膊伸进棺材里面,给死者脚腕上缠了几圈白线,这白线和死者脚上的黑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把死者的腿放回原位后,张大娘又将古币铜钱、干草、朱砂、神曲等物件在逝者身旁,最后,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厚重的黄布。
这是容流莹第一次看别人处理丧事,虽然心里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她低声问周策,为什么要往棺材里放朱砂、神曲、白线之类,周策回答说这些东西是镇物,是为保死者安宁才放的。
合好棺盖,张大娘便披麻戴孝的跪在棺材前,一边往火盆里烧着纸钱,一边抹着眼泪絮叨着一些往事,说的大多都是家长里短的琐事,容流莹也没太听。香炉上的香燃了一半时,张大娘忽然想起还没选下葬的良辰吉日,便叫她们几人帮忙去找个风水先生过来。
在院子里挂好白皤和黑白灯笼后,容流莹她们便去了京畿城内有名的算卦风水一条街…
在任何时代,都不缺乏生活凄苦,没有好的出路,因此对未来感到迷茫的人,他们想知道以后的人生会怎样,能否考中科举走上仕途,会不会发财,姻缘如何,成婚的另一伴是怎样的人,以及父母是否身体康健等方面。
在挂满“神算子”“手相面相”“风水术数”的摊位前转了一圈后,周策选了一个头戴巾帽,颧骨高耸,面颊红润,白胡子长到胸口的老头作为风水先生,和老头说明情况后,他便收了挂摊,跟着容流莹她们一起去了雇主家。
风水先生问了逝者的生辰八字后,便掐算出两个合适的下葬时间,最近的是后天,另一个是本月二十三,问张大娘想选择哪个,张大娘痛哭流涕的说既然人已经去了,还是早早入土为安为好。
风水先生问张大娘是想葬在祖坟还是另选墓址,是否需要去看风水,顺便还提了一句,看坟地风水要另外付钱。
10. 风水先生
由于风水先生说去墓地勘察吉凶、行破土之事要选择上午,阳气旺盛之时,这样才不会被邪祟侵扰,所以当天下午并没有去坟墓…
第二天清晨卯时,林和、张大娘、还有风水先生便带了堪舆、风水用具去了坟地。张大娘家的坟地在京畿城西南,一片没有名字的土坡上,土坡附近是农田和纵横交错的水渠,四周尽是不知名的矮山。
到了目的地,风水先生先是瞧了瞧长大娘家祖上的几个长满枯草的坟茔,然后又看了看向东边山头上升起的金色太阳,最后在挂满白蒙蒙雾气的山间,细细观察起了山势和水脉…
好一会儿后,他拿出罗盘用磁针的转动方向对应盘上的二十四山方位,确定乾、坤、离、兑、震、巽、艮、坎的指向,他在地面上来回走动了两圈,最后满是皱纹的眼睛,将视线转向了百米内的两颗歪脖子树和其他几处孤坟。
收起罗盘,风水先生神色凝重的对张大娘说,她家的坟地有大问题,如果不及时处理不久之后还会死人,这把张大娘吓坏了,连忙问风水先生该怎么办才能破解,风水先生说:“今天就要破解,否则就等人下葬后就来不及了。”
张大娘问风水先生要如何破解,风水先生说需要以物易物,张大娘不懂是何意思,风水先生也没多解释,只是列出了十几样物品,让动作迅速的林和回程去准备,并叮嘱他一定要在下午申时之前将东西带回这里,耽误了时间明天就无法下葬了。
林和将几样东西熟后,便步履飞快的往城内赶…
...
张大娘家的木头门上挂了两个黑白灯笼,旁边是杆子插在土里长穗随风飘荡的白皤,冬风吹过,院子里枣树上只剩下干枯的枝条,不留一片叶子。灵堂内摆了几架五颜六色的花圈,花圈中间是一口摆在架子上的黑棺,棺材下是用来祭祀的案桌,角落里还堆放着牛马与童男童女的纸扎…
容流莹从堆积成山的黄纸堆里,随手抽过其中一沓,蹲下将其放进火盆里,黄纸边缘被燎黑后很快变成了橙色的火苗,她往上提了提黄纸,火光便一点点大了起来…
她看着蹿起来的火苗,对身后的人说:“林和这样不眠不休的,会不会太累了?”
昨晚戌时不到,周策便以有事要办为由先一步的离开了,他走后没多久,坐在灵堂前的容流莹便眼皮打架打的厉害,时不时的眼睛便会合上,林和见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便叫她回去休息,说他在这里顶着就好。
一想到要把林和独自丢在阴森森的灵堂里,容流莹心里便满是过意不去,过意不去归过意不去,她还是头也不回的跑掉了,回到五十道后,在自己的房间睡了整整一晚,直到今早才过来,来了之后,才发现林和已经随着张大娘她们上山去了。
周策说:“知道他会累,你还跑回去睡觉?”
“你…”容流莹刚想反驳周策说他也同样丢下林和自个儿跑回去休息了,忽然又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顶头司上,就算是走也是应该的,毕竟哪有领导在这里守夜,让下属回去睡觉的道理,便话锋一转说:“您要不要喝热水,我去厨房烧一壶过来。”
一心虚就主动讨好,周策算是看清她了,他皱了皱眉头说:“烧水就不必了,你去看看铭文刻好了没有,明日事主就要下葬了,别耽误了正事。”
容流莹说:“是,司上大人,我这就去。”
在冷风呼啸的街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她来到了昨天的那家石碑店。
本以为过了一天的时间,石碑已经刻的差不多了。可没想到的是本应刻有几十个字的石碑上,现在才刻了三个半字,而且其中那半个字准确来说就是一撇而已,容流莹立即询问为何这般。
店铺老板说学徒家中有人过世,临时请假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才给耽搁了。东西没有按时交货,容流莹心中虽有介意,但人之常情的事她也不好说什么,便问老板要多久才能刻好,店铺老板回答说大概要明天这时候。
张大娘的老伴明日就要下葬,那肯定是来不及的…
就在容流莹问老板能否加快速度今天之内把字刻好时,店铺后门的帘子便被人拉开了,一个憨憨的十五六岁的少年捧着一个祭祀牌位走了进来,他邀功似的看向老板说:“师傅,这个木牌我已经重新涂了漆,现在就跟新的一样,又可以卖个好价钱了。”
店铺老板使劲的给憨少年眨眼睛,让他别说了,但徒弟并没有看懂他的暗示,反问师傅为什么嘴歪眼斜,是不是中风了??
看懂情况的容流莹,立马质问店铺老板,为何要诓骗自己??!!
“姑娘,昨日你和那位少侠走了以后,店里便来了位和你一样拿剑的大爷,他在我这里挑了块石碑,说是急用,命我立即给他刻好,我这样的百姓,哪里敢得罪这样的大爷,我也是没办法…”话到这里,店铺老板用衣袖掩住了脸面。
容流莹拧着眉头说:“凡事都要讲究先来后到,就算他们急着用也应该排在我后面才是。再说,他急用我就不急用了吗?你不敢得罪他就敢得罪我吗?”
学徒插嘴说道:“那位大爷出手可阔绰了,抬手就是一锭银子。”
短短三分钟,被骗两次,容流莹真想一巴掌将店铺老板拍在墙上。
“这个蠢货,给我滚出去!!”店铺老板恶狠狠的骂走徒弟后,然后笑着对满脸火气的容流莹说:“姑娘您放心,就算我今天不吃不睡也会把你要的东西刻好,保证不耽误明天下葬,您看这样行么?”
除了店铺老板的提议,眼下也没其它更好的办法,因为即使换一家石碑店,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也很难刻的完,容流莹提了提手上的短剑说:“那你最好动作快点,如果天亮之前,东西还没有送过去,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店铺老板说:“您放心,一定能刻得出来。”
在容流莹还想说些什么时,店铺门口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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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来一个手持长剑的男人,男人一进门便问他要的东西做好了没,店铺老板看到来人,立马撇下容流莹前去迎接,“大爷,您要的东西已经刻好了,就等着您来取了。”
持剑的男人说:“拿来看看。”
“好嘞,您稍等。”店铺老板喊回刚刚被他骂出去的徒弟,和他一起去后屋抬出了沉重的石碑,“大爷,请看,这是本店最好的石料,石面光滑无痕,没有一点磕碰和缝隙,上面的铭文也都沾了金粉。”
男人看了一眼石料上的字迹,还算满意的嗯了一声,店铺老板笑着说:“客官,要我给您送货上门吗?”
男人说:“不用了,我自己拿走就行了。”
店铺老板笑着说:“好,好,您慢走。”
这个拿剑的男人虽然没讲几句话,但容流莹怎么都觉得这声音似曾听过,但这薄细的脸盘却很陌生,男人将老板递过的石碑扛在肩上,转身出了店铺。看着他扛东西走路的姿势,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晚在暗巷里侍卫扛着自己的画面。
那人一出去,容流莹叮嘱老板尽快干活后,便悄然跟了出去。
男人出门后,将石碑放在外面的推车上,然后对扶着推车的人说:“小六,你把东西带回去,路上记得去姚记买点栗子糕,她老人家生前最喜这口了。”
小六说:“我一会儿就去买。”
男人神情略带内疚的说:“我明日没时间送她上路,就麻烦你了。”
小六说:“陈桥哥,我们同样是老夫人收养长大的,平时都是你照顾她最多,现在她老人家过世了,我给她送终是应该的,怎么能说麻烦我这种话?也太见外了吧。”
名唤陈桥的男人说:“那老夫人的后世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小六说:“你就放心的去忙,这些事就交给我好了。”
陈桥嗯了一声,便绕过推车,进入了熙攘的人群里。
吸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她这次跟踪陈桥时,特意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许是家中有人离世的缘故,陈桥的心情看上去很不好,整个人像颗蔫了的白菜一样无精打采,失落的走在行人往来的街上,就算被人撞到了,他也毫不在意,转过前方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向左走了一刻钟左右,陈桥来到一家戏楼前,唱戏的声音隔着门窗远远传到了街上…
陈桥站在门口深深吐了一口气,耸了耸肩,打起精神迈过了戏楼的门口。容流莹看了一眼戏楼的牌匾,也跟着走了进去,她在吵吵嚷嚷的一楼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陈桥的身影,她想去二楼看看,但却被站在楼梯口处的人拦住了,说楼上已经被贵人包了,禁止闲杂人等上楼。
什么人这么大排场,看个戏不仅要包楼层,还要专人把手?!
为了能看清楼上的情形,容流莹特意退到了门口的位置,当她抬起下颔朝楼上的凭栏雅座处看去,却看到了占尽人间风华的君祈忱…
11. 五角尸阵
曲苑茶楼
一楼戏台上浓妆艳抹的花旦红袖翻飞,曲曲款款的吟唱,与她一起搭戏的小生,在一旁神情凝视,两人言语间时喜时悲,时怒时哀;胡琴和鼓声时高时低,时而婉转时而悲鸣。
台下百十来个观众的目光齐齐聚集在这两个人身上,就连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吃,更有甚者,目光痴痴地跟着台上人一起哼唱,“哎哟,小情郎...”
二楼东侧挂着竹帘的雅座上,坐了两个非寻常可见的男子并排看戏,其中一个男人神情清冷淡然,另一个略阴沉,两人神情有几分相似。
略阴沉的男子伸手拿起高脚茶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水,推到茶桌另一端清冷的男人身侧后,问了句:“四弟,听说前段时间你南下巡访时,去视察了奉江大桥的情况?”
君祈忱说:“顺道路过,便去看了一下。”
略阴沉的男人说:“建的怎么样了?”
君祈忱说:“我月余前去江州时,桥底基已经打好,上方铺的石头和长铁业已压实,只差浇筑石灰砂浆了。”
君祈景感叹似的说:“这奉江大桥可是连接江州和奉西的交通要道,当初建桥时,除了地方州府上缴的税银,大部分都是由国库拨的款,并且此事是工部侍郎前去监的工,可这才不到两年光景,一场大水便将原来的大桥冲垮了,也不知是大桥质量不行,还是这秋天时那场水发的太大了?!”
在他们两个说话期间,陈桥从门外走进了茶楼,越过两个把守在楼梯口处的两个侍卫,径直上了二楼,到达楼上后他便站定到了君祈忱身后。
君祈忱手肘支在桌面上,用手指揉了揉额头说:“水利官不是说:去年秋天的大水是百年一遇么,桥被冲毁也是正常。”
君祈景哼了一声说:“东景国所有的雨水记录都交由他一人保管,平时谁也不在会留意每年会下多少雨水这种小事,更加不会去查看记录簿;在事情发生后,他有没有动过手脚,这谁都不知道。”
正在君祈忱揉着额头时,倏然在吵吵嚷嚷的一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此时她正站在门口往人群里张望,很明显在寻找着什么,君祈忱皱了一下眉心后,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桥,陈桥了然的从一排侍卫中退了出去。
君祈景并没有留意到君祈忱脸上一瞬即逝的神情,继续在他耳边说:“我听说去年的雨水,根本就不是百年一遇的旷世大雨,只是比前些年大了一些而已。四弟,所以你说一个小小的水利官为什么撒谎,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还是说他想掩盖些什么?”
君祈忱说:“也许只是水利官夸大其词而已。”
君祈景说:“只是夸大其词吗?为什么我觉得…”
一曲唱罢,戏台上的花旦和小生开始谢幕,场下一片欢呼和拍手声,将君祈景的尾音淹没…同时,他也被这繁华声吸引,倾身向楼下看去…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一个极为美丽且明媚的女子,女子身穿淡粉色的霓裳,外面套了件嫣红色的棉袄;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在他看向那女子时,她也同样朝楼上的方向看来,君祈景愣住了神。
只是,不知为何,君祈景莫名觉得女子的目光似乎有些偏离,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是在看别人…
正当君祈景的注意力聚焦在女子身上,想随着她的目光一探究竟之时,身旁君祈忱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三哥,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君祈景回过神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谢幕谢的太早了,我还没听够呢…”
“如果没听够,那叫戏班子去你府上唱就是,直到唱到你听腻为止。”君祈忱缓缓的说完,随意将手里的茶盏放在两张椅子中间的茶桌上,颇为遗憾的说:“不过,今天怕是没时间了,九叔那边的宴请要开始了。”
君祈景说:“改日我叫戏班去我府上,也请你过去听,到时你可别找借口推脱才是。”
君祈忱说:“三哥说的哪里话,如此消遣时间的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推脱。”
君祈景说:“那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君祈忱应了一句后,语气淡淡的说:“走吧,去晚了,九叔怕是会等急了。”
话落,君祈忱便从座位上起身,绕过身后的椅子,带着一众侍卫朝楼梯口那端走去,君祈景见君祈忱走了,他自然也不好继续停留,只得跟着一并起身,当他还想在走之前再看一眼楼下的女子时,却发觉挂在栏杆上的卷帘只是转眼的功夫便不知被谁放下了,刚好挡住了他的视野…
看着被放下的卷帘,楼下的女子不自觉的锁了锁眉,她越过茶楼里的宾客,往西墙的方向挪了几步,正踮起脚尖从侧面往二楼窥探时,忽然觉得后颈猛然一疼,人便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
当一个稻草人向后倒下,掉进新挖的坟坑里后,好奇的林和便抱着手臂盯着捆扎结实的稻草人,问一旁的风水先生说:“你放个稻草人在坟里做什么用?”
罗盘风水先生拿出罗盘,简单的调试了平衡后,看了一眼罗盘中心磁针所指的艮山,然后抬头看向东北方的山势水流说:“天倾于西北,地陷于东南才是正常的风水流向,而张家祖坟所在的位置则不然,他这里地户高耸,天门低陷,三分金水,七分东南,这是乾坤颠倒之象,会形成一种倒冲的煞气,这种煞气俗称逆流夺魂煞,会使逝者家人在短时间内陆续死去。”
林和听的云里雾里,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从中听到一处让人不合常理的地方,他抬了抬手问:“按照你的这种说法,那这煞气应该一直存在才对啊,可没听张大娘说她家有这种情况啊,你会不会看错了?”
风水先生转动身体,用手指着脚边几座年头久远的坟墓说:“林兄弟,你仔细看…这里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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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错的几座坟墓,假如用墨线或虚拟的光线将每个坟墓连接,那他便会形成一个五角形,这在风水上来说叫做五角尸阵,这种阵型可以化解乾坤颠倒带来的逆向磁场。在你回城买东西的那个时间里,我都用铲子给这几座旧坟探了底,每座坟下都埋有五帝钱和朱砂子以及符咒等物品,这些都是用来催化五角尸阵运转的物件。
如果没有猜错,这些应该是先前风水先生布的局。所以,张大娘的家人才会平安无事。可现在…她老伴的棺椁要葬在这里,这里便会多出一座坟,会打破原有的五角布局,重新将煞气引出,以至于给后人造成连续不断的祸事,直至归西为止。所以我才想到多造一处假坟,放这个稻草人做尸体,借此以假乱真,形成新的风水布局。”
林和说:“新的风水布局?”
风水先生说:“现有的这五座旧坟,再加上这座稻草人和张大娘的老伴,总计也就是七座坟墓,待明日正式下葬时,我会在每座墓里各埋入一块黑色水晶石、乌丝线、白玉石,并用墨斗画线、挖窄沟槽燃蜡烛将其联通,最后在星月明亮的子时,用蟾蜍血和咒语引动,形成七星连珠的形态,这样可代替原来的五角尸阵,将煞气的流向转移。”
林和顺口问了一句说:“将煞气转移,转去哪里?”
风水先生摸了摸脸上胡子说:“自然是散于天地之间…”
林和说:“那张大娘家以后再有人去世怎么办,不是仍旧会破局么。”
风水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风水上没有绝对的好与绝对的不好,毕竟地貌和水纹会随着年月轮转,雨水冲刷,而改变原有的形状…到那时没准这就是一块宝地了。”
这些虚无缥缈且看不见摸不着的风水之说,林和本身就不大相信,更不知这些话是真是假,所以也不好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有件事,林和觉得很不可靠…
他看着倒在土坑里干干柴柴的稻草人,满是怀疑的说:“你拿这个东西冒充尸体管用么?别说用它来转移什么煞气了,就算骗鬼,鬼都不信吧…”
风水先生笑了笑说:“当然不行了,还得给它加点东西才行。”
林和问他要加什么,风水先生虽然没有明说,但却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从林和回城带回来的包裹里拿出一套衣服鞋子,穿在稻草人身上后,并用布条将其扎严实,又拿了根红绳穿了一串泛绿的铜钱,绑在稻草人的腰上。
然后将六张朱砂画的符咒,分别在稻草人的头、双手、双脚、腹部上,并用细小的槐木将其钉紧后,抱住张大娘早晨出门时,从家里带来的一只鸡冠鲜红,绑住脚绳的大公鸡,夹在胳膊下一刀抹了脖子。
鲜热的血液均匀的淋到稻草人身上后,风水先生将写好的铭文,放在了“它”的身侧,随后起身拿起插在一旁的铁锹,铲着不久前挖出来的黑土,埋在了稻草人身上…
12. 悬挂
有微光自屋顶的天窗倾泻而下,穿过屋顶的横梁,射在地面的青石上…
横梁正中间系了根铜钱般粗的绳子,绳子与房梁的连接处打了个蝴蝶结,沿着麻绳向下,另一端缠了几圈在容流莹的腰间,她的脑袋微微低垂,嘴角不自觉的露出甜甜的傻傻的笑容,一副好梦酣然的模样。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容流莹微微蹙起了眉,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她动了动沉沉的颈脖,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她努力的将自己从深睡中唤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所及是一片幽暗之色,只有头上天窗的光射在了身上,成方块状打落在了地面。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容流莹先是愣了愣神,不过一秒,她便大声呼喊道:“来人啊,有没有人啊,为什么要绑住我,快放我下来啊。”
“放我下来啊…”
“放我下来啊!!”
不知是门外没人还是怎样,总之,是没有人理她的求救。
过了几分钟后,容流莹的眼神适应了屋内的环境,渐渐能看清周遭的情况了,她开始环顾了一圈这个不知用途的房间,屋内既没有床铺、也没有家居摆设,只有一张桌椅和靠在南墙窗下的几个装饰性的架子。几乎一眼见底的房间实在没什么好看,她瞧了瞧后,便研究着手去解身上的绳索…
她在半空中又踢又晃了折腾了半炷香时间,也没能挣脱掉身上的绳索,反剪在身后的手腕都磨红了,正当她喘着气息,抬头看向房梁上方的气窗,研究着要不要努力倒挂金钩的爬上去时,封闭的房门咯吱一声被人打开了。
听到声音,容流莹立即扭头朝门口看去,当她看清来人时,几乎脱口而出一句:“是你命人打晕我,绑来这里的?你为什么这样做?”
今天上午,容流莹去石碑店时,竟然意外遇见了那天将她丢下护城河的侍卫,她跟踪陈桥进了一家戏曲茶楼,又在茶楼里看到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但才看了几眼而已,她就被人从后面偷袭了…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想都不用想,都知道是这个男人在背后操控的。
男人自门口迈步而入,到达她的身前下方,打量着挂在半空中和他差不多“高”的容流莹,看了她几眼后,男人语气淡淡的说:“你去茶楼干什么?”
他那双狭长的眼眸,实在是叫人心乱,容流莹的有些不大敢和他直视,便错开他清冷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他胸前的玄色衣衫上说:“去茶楼,当然是去喝茶看戏喽。”
“看戏?”
君祈忱戏谑似的反问了这两个字后,便从她身前缓步离开,懒懒的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顺手拿过桌上绘有山水的地形图卷,放在手上翻看了两眼,声音平常的说:“看来是罚你罚的轻了。”
提起那日挨罚的事,容流莹瞬间便觉得一阵心酸,眼眶都跟着红了起来,她不禁有些怨气的说:“你可知,我被你的人推下去后,我差点被冰冷漆黑的河水淹死,你怎么还能说罚我罚轻了这种话。”
君祈忱说:“沉水几十瞬就能浮上来的人,怎么会淹死。”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很快浮出了水面,是陈桥和他报告了??这人真是恶趣味,推人下水,还要看人淹死了没。
容流莹撇了撇嘴,满是委屈的说:“就算是没有淹死,那也差点冻死了,那晚我浑身湿透的在冬夜里走了近两炷香的时间才回到五十道,冷的整夜都无法入睡。”说到这儿,她抬头顺着绳子看向横梁上的绳结,无比心酸的说:“这才不过两天时间,就又被你挂在了这里,你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君祈忱将手里的地形图放回桌上,冷冷的说:“你只需交代去茶楼的原因,别的废话不要多说。”
这男人还真是冷漠无情,只关心他想知道的事,其余的一概不听…
鉴于上次的惨痛教训,容流莹也不敢再继续撒谎,咬了咬干燥的唇,便如实的将她今天在石碑店看到陈桥,并跟着他去了茶楼的事详细的讲了出来,顺便还说了她在楼下看见他和别人在楼上聊天,身后站了一排侍卫。
听完事情经过后,君祈忱凝神思考了一瞬,大概是得出容流莹说的是真话这种判断后,便又淡声问她为何要跟踪陈桥。
这个问题如此显而易见,他看不出来吗??容流莹敛了敛眉说:“当然是想找机会暴揍他一顿,再将人丢到湖里,报了那天的仇。”可惜的是还没找到机会,就被他的人打晕绑来了这里。
在这期间,婢女端茶走了进来,瞄了一眼悬在半空中的容流莹,便视而不见的走到桌前,小心的放下茶水后,低头退了出去。
茶杯盖没有合严,留有细小的缝隙,君祈忱看了一眼从缝隙处钻出的白色热气,顺手将茶盖合严后,再次看向半空中的容流莹,语气的说道:“你是想找陈桥报仇,还是想找我报仇?”
她当然想将他丢进河里,让他也尝尝冬夜河水的温度以及全身哆嗦要被冻死的滋味,可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几乎很难实现…
“我连你的身都近不了,又何谈找你报仇。”作为一个江湖之人,说了这样的话,容流莹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便踢了踢悬空的双腿说:“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是不是也该把我放下来了。”
粉色裙摆随着她踢腿的动作晃动不已,很像是晾在绳子上的衣裳被风吹过时的摇曳样子,白色的裤子和米色的鞋子也跟着腾空舞动,君祈忱看了几秒说:“我有答应过要放你下来?”
仔细一想,他确实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可是…”
君祈忱伸手拿过茶杯,掀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茶后,便从椅子上起身来到容流莹的身前,他用手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说:“以后在敢跟踪我或者我的人,我就把你…”
后面的话,邪魅的如同一记无法消弭的魔音,迷人心智,乱人思绪,萦绕在脑海里久久无法退散,以至于君祈忱从她眼前走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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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个房间,她都还在愣神的状态里…
大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从外面进来了两个侍卫,二话不说的将容流莹从空中放了下去,在她眼睛上蒙了一层黑布后,便带她带离了房间。
到了外面,有明亮的光线透过黑布照进了眼内,她的视觉明亮了不少,但仍旧无法看清黑布之外的光景。不过,人在视觉很差的情况下,听觉都会变的很灵敏,她可以清晰听到远处扫帚扫地的声音,还有翠鸟的鸣叫,似乎还闻到了一点松柏的清香。
七转八弯的不知走了多久,容流莹问钳住她手臂的侍卫,问他这是要去哪里,侍卫也不答话,完全秉公办事的推着她前行...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后,容流莹听到了远处隐隐有叫卖声传来,而且随着步子的迈进,那些声音越来越大…
“豆腐,新鲜的卤水豆腐勒,嫩的似姑娘哦。”
“烧饼,热乎的烧饼,一文钱一个,不好吃不要钱。”
“菜籽油,花生油,玉米油,新榨的喽。”
这是什么地方,他们是将她带到街上了吗?正当她这样想时,押解他的侍卫突然停了下来,抽回了抓在她手臂上的手,容流莹自然也一并跟着停下脚步,大声说道:“喂,这是哪里啊,你们什么时候放开我?”
没人回答。
容流莹说:“再不放开我,我喊救命了啊。”
依旧没人回答。
难道是人已经走了?想到这里,她挣了挣反绑的绳子,不知是绳结绑的不紧,还是她运气好,几下便挣扎开了。绳子一圈圈的松落后,她立即摘掉眼睛上的黑布,张大眼眸看了看周围。
她正站在一条长长的巷子口,巷子里面的人家已经炊烟袅袅,前方不远方处是菜市场,那叫卖声便是自那里传来,而君祈忱的手下早就已经离开,容流莹看了一眼被她摘下的黑布,张开手心,便毫不留情的丢在了冬日的寒风里…
等容流莹再次回到雇主张大娘家时,去山上挖坟破土的林和已经回来了,他脸色比早晨离开时还吓人,黑眼圈重的快要从脸上掉下去,泛白的嘴唇干干巴巴,一点血之色也没有,衣服上也浮了不少尘土。
如果不是知道林和已经两天一夜没有阖眼,容流莹肯定会以为他今日去山上遇见了鬼,吓的她赶紧叫林和回去休息,但林和却说:“我怎么能把你一个女孩子丢在灵堂里过夜,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你放心,我没事,我还能再撑一晚。”
再撑一晚?就林和这晃晃悠悠,站都站不稳的模样…若是再撑一晚,怕是他会直接晕过去,为了让林和安心,容流莹当时指了指站在屋檐下,和张大娘商量明日下葬事宜的周策说:“这里不是我一个人,那不是还有一个人么。”
林和顺着容流莹的食指指尖,瞧了一眼周策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满是怀疑的说:“他会陪你守夜吗?”
容流莹没什么自信的说:“应该能吧。”
13. 守灵
下午被君祈忱的手下丢在街上后,容流莹气的在原地狠狠剁了几脚,那男人真是太可恶了,只是在茶楼看了他几眼,就将她吊在房梁下那么久,就连送她离开时都要将眼睛蒙上。
还有君祈忱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简直是阴森诡异到了极点。他用手背轻轻拍着她的脸颊说:“若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便剥了你的皮,做成屏风来欣赏。”
想想那个画面,她先是被脱下衣服,捆绑住手脚,然后在惨叫哀嚎与极为疼痛下,被人用锋利的小刀连带着血肉、一寸寸的剥掉身上的皮肤,很可能皮肤还没剥掉她人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或是活生生的痛死了。
皮肤剥掉后,先是用刀片切掉多余的人肉组织,然后用温水洗去血液,待干燥后鞣入芒硝,背着太阳晾晒上几天,再用刀刃刮掉残留的油脂以及肌肤上细微的绒毛,处理这种活时一定要细致才行,不然的话,会很容易刮坏薄薄的肌肤。
最终将处理好的皮肤钉在长方形的木头框架上,被抻展开的、形状不规则的、薄而微透的肤色屏风,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点点肉粉色的光,提笔研墨在上面画一幅山水图或是花草图,顺便点缀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和飞鸟,最后在右下角落上年月日时以及画家的姓名。
全部弄好后,闲来无事时,君祈忱拿出来放在床头欣赏一番,或者在饮酒时,忽然觉得屏风上的图画好看,没准还会放下酒壶凑上去,摸一摸肤质如何。
当这些画面充进了容流莹的脑子里,她着着实实的被吓到了,虽然不晓得君祈忱喜欢什么图案的屏风,但是她清楚一件事,他是个十足的变态,一定要躲的远远的,有多远跑多远那种,不然就会死的很凄惨、很凄惨。
抬头看了一眼落日十分的晚霞,容流莹收了收凌乱的思绪,飞快的朝雇主家的方向跑去;可才刚跑了几步,脑海里忽又记起出门前,周策叫她回去时带份饺子的事,便又仓促的停下脚步,转头去了最近的一家饺子馆。
买好饺子,步履匆匆的赶回雇主家后,将将脸色惨白,两天都没有休息过的林和劝了回去,然后又对周策汇报了石碑店老板因为贪财,所以耽误了给张大娘老伴刻碑文的事,并强调她已经威胁老板,务必在天亮以前把石碑刻好的事。
张大娘家的厨房里光线很暗,只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周策吃着容流莹带回来的饺子说:“你上午便出去了,日落十分才回来,这一整天都在石碑店了?”
不好在灵堂里吃饭,便借用了张大娘家的厨房。
容流莹搬来一旁的长条木凳,坐在了周策对面说:“也没一天都在石碑店,还顺带去街上逛了逛。”
周策说:“逛什么街这么久?”
“去了茶楼听戏。”容流莹将筷子伸进食盒里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唇边咬了小口说:“哎呀,你都不知道,那花旦唱的可好了,低低诉诉的仿佛余音绕梁般让人难忘,哭声更是凄凄切切惹人哀怜不已,我一时着迷便忘了时间。”
“余音绕梁,凄凄切切?你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竟然也会这些词语?”周策略带怀疑的看着容流莹,“还有,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戏曲?”
那些形容花旦的词语,是容流莹听茶楼里的书生说的,实际唱的怎么样她也不知道,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学给周策罢了。容流莹并不敢看周策,她低头吃着剩下的半个饺子说:“我自小便喜欢戏曲,只不过进了五十道以后,就没有机会去听罢了。”
周策瞧了容流莹几眼后,便没有再提出任何问题。
直到两人都吃完饭后,在容流莹起身收拾碗筷时,周策突然说了一句:“执行任务途中,擅自跑去戏楼看戏,有违五十道的戒律,你说这个事该怎么罚?”
五十道的戒律之一: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不允许擅自离开岗位,更加不允许假公济私,打着执行任务的名号去做自己的事情;违反以上者,必定会遭到戒律部的处罚,至于具体如何处罚,那要视具体情况来定。
一般来说,如果任务等级低、违规情节轻的,大多会扣减所执行任务的一部分佣金,如果任务等级高,不论违规轻重都会被找去谈话,若是情节严重的话,很有可能会暂停接手任务,被关禁闭。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早晨被石碑店老板骗,接着又被君祈忱给吊在房梁上大半天,现在周策又说要罚自己,这也太倒霉了,容流莹想哭的心都有,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说:“只要你不报告给戒律部,怎么罚我都行。”
“戒律部”是负责五十道处理雇主投诉,依据职权启动内部调查与惩戒的部门,该部门由几个铁面无情的女子执掌,她们平日里就一副唯我独尊的冰冷模样,对待被投诉或者犯错误的成员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不仅要求被调查的同僚,随时都要接受她们的盘问取证,而且须有问必答。
最惨无人道的是,她们会要求犯错的成员在文卷上,写下事情的经过,交由戒律部存档方便日后查阅,对于容流莹这种不擅工笔的人来说,与其让她撰写错误报告,还不如打她几板子来的痛快。
不就是挨罚而已,她至于眼圈都红了么??周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也懒得去猜原因,直接说出了解决方案:“念你是初犯,而且没有造成什么不良后果,这次我就不上报给戒律部了。”话到这里,周策顿了顿,“但是…也不能就此算了,毕竟你犯了错误。”
容流莹不解的看着周策…
周策说:“今晚,就由你一个人守灵。”
火光岑岑的灵堂内,房门被寒风吹的嗒嗒作响…
作为死者亲眷,张大娘自然是会给她相伴一生,却突然因疾病过世的男人守灵,她披着麻布跪在蒲团上,伸手不断的往火盆里添着纸钱,但张大娘毕竟年岁大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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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很好,跪了没多久便全身酸痛,她一手揉着膝盖,一手握起拳头捶着后腰,稀疏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容流莹看到张大娘脸上痛苦的神情,便劝说道:“要不我扶您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由我守着就行了。”
张大娘看着黑色的棺材,神情哀伤的说:“我还想在多陪他一会儿,明天就见不到了。”
这种情况,容流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安静的站到了一旁。
这样又过了一个时辰…
张大娘实在撑不住了,起身在牌位前上了三支清香后,便容流莹又扶着送回主屋休息;将张大娘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后,容流莹便从正屋走出,穿过起风的院子时,再次回到灵堂。
天寒地冷的冬夜,她进入灵堂后,便顺手带上了两扇门板…
冷风在门外刮的呼呼作响,灵堂内昏暗且寂寥,黑白相称的花绸下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其正下方是一副漆黑的棺椁,棺椁两侧立着几个色彩鲜艳的花圈,而棺椁的下方是摆满贡品和香烛的祭桌。
祭桌右侧是一坛长明灯灯油,灯油中的灯芯经过长时间的燃烧已经变蔫了,一副欲倒不倒的样子,容流莹拿起竹签将灯芯从油里挑起,往中间拨了拨,才刚将灯芯调正,耳朵里便传来几声“哐哐”的响动。
突然而来的声音,吓的她浑身一激灵,快速在昏暗的灵堂里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如果这声音不是来自屋里,那是外面的声音么?她看着破旧的门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张大娘,是你在敲门吗?”
屋外没有人回答。
容流莹放下手里的竹签,从矮凳上站起身子,小心走到门口,将门板推开…但门外除了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的黑白色冥灯以外,再没有任何动静的人影,而张大娘所住的主屋也已熄了灯,看样子是睡了。
既然这“咣咣”声不是来自外面,那是周策弄出来的吗?虽然周策让她一个人守夜,但他自己并未离去,而是在灵堂里边的杂物间小憩,容流莹没有多加思索,转身快步走那扇通往杂物间的门前。
推开紧闭的房门,借着灵堂里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里躺在杂物中间,呼呼大睡的周策;见他如此熟睡的模样,不禁心里抱怨了一句,这家伙就知道自己睡觉,一点也不体恤下属,也不说帮自己换换班。
不过,看到周策这样,她提着的心也就放心了。因为刚才的声音,应该是周策睡熟时,不小心踢到身旁的杂物才发出的。
正当她想将门板合上时,耳后再次传来了木板碰撞的哐哐声,这声音比刚刚的还要清晰响亮,甚至还带了一点节奏;她定睛看了一眼周策,他的睡姿根本就没有变过,也没有碰过任何杂物。
她瞬间全身僵硬,脸色发白,头皮一阵发麻。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这声音既不是周策发出的,也不是张大娘来敲门!!
14. 声音
这次声响的持续时间很长,容流莹几乎可以断定声音的位置和来源。她全身僵硬的转过头,朝停在灵堂中间的漆黑棺椁看去。
在她回眸的一瞬间,哐哐的响动再次停下。
这,是老鼠的声音吗?
别看容流莹是习武之人,但她从小最怕的就是老鼠了,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朝棺材走去,打算一探究竟;还没走到跟前,厚重的棺盖板竟然一上一下有幅度的颠动起来,棺盖的边沿相互摩擦碰撞,再次发出“哐哐”碰撞声。
这棺盖是老鼠掀动的吗?如果是,这老鼠的力气未免也太大了…容流莹小步的绕着棺材检查了一圈,但是并未发现有老鼠的踪迹…
可棺材盖却依旧在起伏晃动,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除了老鼠以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么?难道是黄鼠狼?
她正死死盯着黑色的棺材观察思考时,“嘭”的一声,棺材盖子突然以极快的速度翻了出去,一只蜡黄且枯老的手忽然从棺材里伸了出来,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容流莹拼命的厮打着那双手,用尽全力想甩开,可无论她怎样拉扯,甚至用上了全部武功内力,也无济于事。
那双手似乎想置她于死地,越掐越紧,越掐越紧,紧到她想喊救命都喊不出来…
更加恐怖的是,那双蜡□□凉的手的主人,如同地狱的幽鬼般从棺材里直直坐了起来,蓬头散发的一点点向她靠近,他的脸像是围了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脸上的五官,但却能听见他发出的低吼声,还有一股浓重的腥臊味。
棺材里的人越来越近,低吼声越来越清晰,腥臊味越来越大…转眼间便已来到容流莹眼前,就在容流莹被掐到窒息,无法进行呼吸,以为会被他掐死时,忽然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背,接着耳边传来周策一句:“快醒醒,醒醒,容流莹。”
听到这个声音,容流莹眼前的景象瞬间消失,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人虽然人醒了,但刚刚那种被掐的窒息感,还有那双手上的冰冷触感却仍旧存在,她第一时间摸了摸自己的颈脖,确定什么东西都没有后,才将手放在砰砰的跳个不停的心脏上,动作迟缓的抬起头。
刚抬头,便见周策正皱着眉头,弯身看着自己说:“做噩梦了?”
容流莹顾不上回答他的问话,迅速将目光转向木架上的黑色棺椁,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椁,周策见她满脸恐惧的模样,也跟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他看着棺材问她:“梦见棺椁了?”
盯了棺椁很久,也没发现棺盖有异样,她这才缓缓吐了一口气,有气无力的说:“梦见棺椁里的死者突然坐起来,用他蜡黄且冰冷的手掐住我,我被掐的不能呼吸,想喊救命都喊不出来。”
周策听后皱了皱眉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拿过来递给她说:“在这种地方一定要保持清醒,不可以睡觉,否则很容易被邪魅冲撞。”
都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容流莹觉得自己除了偶尔诓骗一下林和他们,除此外也没做什么亏心事,这鬼怎么还找上来了,这也太不合常理了,看来在这种地方,还是要小心点才是。
她从周策接过水杯,放到干燥的唇边,缓缓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唇角流入咽喉后,紧张的情绪也得到了一丝舒缓,她这才定了定神说:“刚才烧纸时,一不小心睡着了,现在什么时间了?”
周策看了一眼几近熄灭的火盆说:“夜半三更了。”
说完,他拿起火棍在火盆里拨了拨厚重的清灰,从下面翻出丁点红色火星,扯过两张镂空纸钱丢在火星上,纸钱转瞬便化作火光;顺手抽过一叠黄纸展开,一张一张扔了进去。
等火盆里的火势被救起后,周策起身看向脸色仍旧苍白一脸冷汗的容流莹,微微皱了皱眉头,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有个男人在,荒廖的灵堂里便多了几分阳刚之气,容流莹的心绪平缓了不少。
只是这平缓并未持续多久,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周策便说她要外出一趟,容流莹有些不安的看向周策说:“这三更半夜的,你要去哪里?要去多久。”
看到她眼里的不安,周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单手背在身后说:“去一趟石料店,大约要花上大半个时辰。”
大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多小时。换做之前,容流莹自己呆这么短的时间肯定没问题,就算害怕挺一挺也就过去,可刚刚那个噩梦…容流莹问道:“这个时间么?”
周策说:“我再去确认一下碑文的进度,不能因为失误耽误了下葬时间。如果你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就去张大娘房间坐会儿,等我回来你再过来。”
虽然容流莹心中害怕,但也知道自己在执行任务,不能像平时一样随心,便摇摇头说:“我不去了,就在这里守着,你快些回来。”
“我会尽快回来。”
话落,周策拿起桌上的长剑朝门口走去,才刚刚推开门板,夜风便从开口处肆意的吹了进来,地下的纸钱瞬间满屋翻飞,长明灯里的火焰被吹的摇摇晃晃,而且火光越来越小…
长明灯的火焰窜了几下,忽然灭了一瞬,复又再次亮起,但再次亮起后火焰却只有一个绿豆大般大小的光点,且灯芯周围有烟雾上飘,空气里散发出难闻的腊油味道…
之前风水先生特意交代,亡者停灵待葬期间,灯火必须昼夜皆燃,为的是给死者照亮通往阴间的路,这也是守灵守的最重要的事情,容流莹迅速伸手挡在灯芯前,眼睛紧紧盯着灯芯上的小光点,生怕它随时灭了。
等了好久,那奄奄一息的火苗,才逐渐恢复了光亮,周策看了一眼再次亮起的长明灯,没有多做停留,反手将破旧的门咯吱一声关上…
鸡鸣之时,大风渐歇,红日初起…
为了给雇主家人抬棺椁,林和一大早便叫了几个赋闲的同僚,从五十道赶来,马车刚驶到雇主家的那条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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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见风水先生带了几个人,已经先他一步到达张大娘家门外。
等林和停下马车时,院内已经响起了刺耳的哀乐声。
他们几个男人气宇轩昂大步走进院子,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吹打丧乐的人,便朝灵堂方向走去,还没等进门,便见豆大般的黑点朝他们泼来,林和最先反应过来,捂着脸快速后退一步,没想到竟撞到了身后的人。
后面的同僚哀嚎了一声说:“你踩到我脚了。”
另外两个人躲闪不及,同时被砸的“啊”了一声,其中一个扫了扫落在头上的糯米和黄豆说:“怎么回事,怎么一来就飞暗器啊?”
风水先生听到外面的吵嚷,停下洒粮的动作,端着盆子朝门外看去;看到被他砸的满头发都是粮食的几人,他略带尴尬的说:“不好意思啊,我这正洒五谷粮呢,没想到你们这时候会过来。”
一个同僚皱了皱眉头说:“你倒是小心点洒啊,是想砸死谁么?”
风水先生说:“抱歉了啊,对不住了。”
说了两句,林和他们也没再为难风水先生,踩着地上的五谷杂粮走进了灵堂,一进门便看到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下颔,满眼困倦的容流莹,林和说:“怎么就你自己,周策呢?”
另外几个同僚也问:“对啊,他人呢。”
容流莹依旧没什么精神的抬手指了指里间说:“他应该在里面睡觉。”
其中一个同僚看着听后,大义凛然的说:“他怎么把你一个丢在这里守灵,这太不讲义气了。”
另一个抱起双臂说:“换了是我在这里,我定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守夜。”
被林和踩脚的那个同僚,也摇了摇头说:“太不男人,实在太不男人了。”
快四更天时,周策带着刻好的石碑返回了这里,陪她在灵堂里坐了一个多时辰,直至天色破晓才进里间休息,容流莹刚想对他们解释这件事,却见到了被震耳欲聋的丧乐声吵醒的周策,一脸烦躁的推开墙壁中间的木门…
刚刚谴责他的几个同僚,在见到周策后态度来了个大转变,纷纷面带微笑的和他问好,不知道周策有没有听到他们“正义”的话语,他毫无情绪的嗯了一声。
张大娘给她老伴上了最后一炷香后,风水先生拿来一卷麻绳说要往外出灵!!
同僚三下五除二的将棺材捆好。林和与同僚拿了两根粗壮的圆木,一前一后并列横着穿进绳结,四人将木棒扛在肩头,喊了一声“起”矮木架上的重棺便被他们抬了起来。
棺材才刚抬出灵堂,风水先生便端碗含了一大口列酒,往手里的桃木剑上“噗”地一喷,喷完后又点燃了一张朱砂黄符;他左手持剑,右手食指中指间夹着黄符,念着别人听不懂的咒语在屋内走了一圈。
在朱砂黄符快要烧成灰烬前,风水先生快速走到门框处,弯腰将灰烬落在门槛外侧,又搬来一块石头将其压在下面后,大步踏过了门槛…
15. 回避
风水先生大步踏过了门槛,来到了人声嘈杂的院子。
此时,院子里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张大娘的子女出门在外,短时间内根本就收不到家人过世的消息,更不必提及回来奔丧的问题,这些都是附近的街坊邻里,他们听到哀乐,得知张大娘的老邻居已经去世,纷纷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风水先生拿着点燃的干草围着棺材,缓缓的左绕三圈,右绕三圈,绕完又念了一堆三魂七魄、地府神君之类让人听不懂的咒语…咒语念完,风水先生说还剩最后一个环节——开棺瞻仰遗容。
还要开棺?想到那双枯黄且冰冷的手,站在棺材旁边的容流莹,脸色瞬间一白,手不自觉的发冷。
风水先生继续说道:“因死者生肖属牛,根据干支六冲、三刑的原则,肖羊,肖狗者需要转身回避,其余生肖皆可缅怀,但…在瞻仰遗容时不可哭泣,也不可以说话,以免引得逝者灵魂眷恋人间,因此不愿离去。”
风水先生嘱咐完,人群里有几个邻里纷纷转了身,当林和他们正欲往下抬棺盖时,周策忽然用手肘撞了一下身边人,手臂微微疼痛,容流莹不解的侧脸看向他,周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容流莹看懂他的意思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转过了身…
瞻仰结束,同僚将棺盖钉上长钉,将棺材抬到马车的车板上后,解下拴在树上的缰绳;风水先生举起邻居递过去的白皤,拿过一个提早准备好的瓦盆,在院子门口“啪”的重重一摔,瓦盆霎时四分五裂碎落在地,紧接着,风水先生对着车板上的棺椁高声大喊道:“良辰吉时,昭昭溟溟,大道开阔,车马顺行,送张家家主启程。”
此话一出,披麻戴孝的张大娘顿时跪坐在地,望着车上的棺材,撕心裂肺的拍打着心口说:“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将我一个人留下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怎么活啊?”
张大娘痛苦的声音和哀乐一同响起,悲悲戚戚,嘈嘈杂杂,彻底打碎了清晨的宁静。
后来的事很平常,无非就是钉棺封土、立碑,夜里开启阵法,无需多述,此次任务完结。
…
临近年底,京元府衙将一些不重要且必须在年前写完的卷宗和报告,统统委托给了五十道,负责分配任务的人,自然是将这种活计派给了文采出众,字迹工整的人撰写,像容流莹这种毫无文化底蕴只会写打油诗的家伙,自然是轮不到她。
也不知道京兆府的文书是有多懒,还是卷宗实在太多,组织里几个擅工笔的同僚,在道主的书房没日没夜的写了五六日光景也没写完。
年前二十八那天,五十道正式放了假…
有一些思乡心切、不怕夜黑风高的同僚,在二十七那天夜里便已踏上了回家的旅途,不想赶夜路的容流莹于二十八那日一早,背上给婆婆买的糕点和新衣裳,脚步欢快的跑下了楼,准备去后院的马厩里牵一匹喜欢的马儿回家。
可没想到的是,在途径五十道的书房时,却被人拦住了去路,能在这里拦住她的自然不是旁人,而是五十道的同僚,同僚抱了一大摞卷纸挡在她身前说:“容流莹,你可以帮我将写好的卷宗送到京元府么?”
五十道的假期总计也没有几个,何况是如此重要的节日,容流莹一心想尽快回家陪婆婆过年,所以她当场便拒绝了同僚的请求,说自己还要急着赶路,没时间给他帮他,让他另找人来帮忙。
满脸憔悴,眼下生黑的同僚叹了一口气说:“我都找了好几个人,可是大家全都急着回家过年,没有人愿意帮忙。而且,我连续好几日没睡过觉,实在是跑不动了,小容,你就帮帮忙,行不?!”
容流莹攥了攥肩上包裹的扣结说:“那和你一起写总结的人呢,让他们去送也一样啊。”
双手捧着卷宗的黑眼圈同僚,用下巴往书房里探了探,满是无奈的说:“哎,他们都累趴下了。”
容流莹顺着他的下巴,透过半开的格子推拉门,往书房里看去…一个同僚正身趴在矮桌上睡觉,手指放到桌面上的砚台里,手上沾满了墨汁都不知道。另一个双手下垂后颈靠在椅背上,仰面朝天,眼眸闭合,嘴巴张的可以飞进去一只苍蝇。还剩一个枕着手臂,像条流浪狗一样蜷缩在了地板上…
虽说,容流莹和他们感情不深,但毕竟也是朝夕相处的同僚,看他们累成这模样,她也不好直言拒绝;但…从内心来讲,她并不想答应帮忙,因为京元府要辰时才开门,而现在才卯时初,这就意味着,她至少要延后一个时辰才能往家赶。
正当她想着该如何婉拒好时,黑眼圈同僚已经不由分说的将怀里的文卷全部塞给了她;东西刚脱手,他说了声谢谢便忙不迭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跑去,鞋底才到达第一个台阶下,人便像个鬼魂一样抓着扶手,酿酿呛呛的上楼睡觉去了。
低头看了一眼被硬塞进来的文卷,容流莹一把扔到了木板上,转身便走了…
京元府是负责治安管理和案件查办的府衙,位于京畿城西北角的钟楼附近,府衙大门两边各摆了一个石狮,右侧的石狮前置有供伸冤用的大鼓和木槌,从府衙外路过的行人,每每都会忍不住往大门里看一眼…
大概是临近新岁休假之故,偌大的府衙大堂里,除了堂审用的桌椅和刑具等物什外,并没有人员在内。
过了许久,才从西墙处的兰花屏风走出个脚着官府黑靴的衙差,当他看到堂下站了一个女子,当即大喝了一声说:“大胆,什么人竟敢擅闯京元府?”
女子抬了抬手上沉甸甸的卷宗说:“这位差大哥,我是五十道派来给你们送年终总结报告来的。”
官差一听是年终总结,脸色的严肃立马消失不见,反而抱怨起来:“怎么才送来,别的同僚都已经沐休了,就剩我一个人等着这个交差呢。”
容流莹笑着说:“我几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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僚日以继夜写了好几天,今天早晨才全部撰写完,这不,才刚一落笔,便托我将东西送了过来。”
清晨时分,因同僚不顾她的意愿,硬是将卷宗塞给她,容流莹便一气之下将其丢下了。
但往前走了几步后,还是于心不忍的退了回去,抱起那堆沉甸甸的卷宗,来到了这里。
官差看着公堂的案桌,示意容流莹说:“你把东西放下,我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错漏。”
“好嘞。”容流莹按照他的话,走到案桌前,将卷宗放下。
官差来到案桌前,低头认真检查了起来卷宗,看了一会儿后,称赞道:“写的不错啊,看来我们大人明年还得找你们,省时省力还省心。”
容流莹爽朗的笑着回答说:“没问题啊,有需要随时都以找我们。”
官差说:“姑娘不愧是江湖之人,性情还真是爽朗,哈哈…”
在两人聊天时,京元府外来了一辆华贵的乌木马车,车檐上挂的古铜色风铃,叮铃叮铃的声音十分清脆,车夫“吁”一声将马车停稳后,一个满身贵气的男人拉开挂帘,从车内弯身下了车。
高大的男人下车后,一眼便见到公堂里低头说笑的两个人。注意力全在卷宗上的两个人,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门外的情况,直到男人迈进了府衙大门,官兵才察觉到他的存在,他扭脸看向男人说:“你是什么人,来京元府有什么事么?”
男人不答反问的说:“常大人呢?”
换做以往,官差肯定不会将常大人的行踪告诉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可今天这个陌生男人很不一样,他在官威如此具足的地方,竟能做到如此神态自若,语言平常,似乎是习惯了这种场合一般,官差无法拒绝他的提问,“常大人正在后院休息,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去把他给我叫来。”
男人的语气十分淡然,但话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官差不由自主的说:“是,是,我这就去通报。”
官差刚想往回走,忽又想起一件事,他停下朝前的脚步,再次看向君祈忱说:“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如果常大人问起...”
君祈忱说:“你告诉他,君家四公子过来了,他自然就知道了。”
官差恭敬的应了声后,便大步朝蓝色屏风后的月亮门走去。
等官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君祈忱这才看向站在案桌前满脸惊讶的容流莹,微微敛眉,声音不高不低的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忘了我上次说的话吗?”
自男人进门以后,容流莹便愣住了,她着实没有预料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他,她收了收脸上的错愕之色说:“我没忘记你的话,你让我以后不要出现在你面前,我不仅答应了你,而且我也说到做到,再没有跟踪过你或者你的属下。今天…今天是我先来的这里,而你是后来的人…”
言外之意很明显。
16. 没办法退让
季冬二十八,天气晴好,空气不燥,京畿城内繁华似锦。
路边树上的翠鸟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由于没人听得懂鸟语,所以不知道它们在说些什么,但想来应该是在讨论时节的变迁,或是在说哪里有没收干净的稻谷和麦田,在那里可以找到食物。
街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商贩们扯着嗓子大声吆喝着自己的东西,努力要在年前将手里的存货全部卖掉,不然的话,过完年后便会进入淡季,就不知要压到什么时候了,而买东西的人也在忙着囤积过年的物资,大家你来我往的都很欢乐。
两个衣着朴素、梳着发髻,嘴里叼着糖球,相互嘻戏追逐打闹的七八岁大的男童,在跑过京元府时,好奇的往公堂里看了一眼,可这次他们没有见到平时见高高在上的县衙大老爷和那些官差,而是看到了两个十分好看的哥哥姐姐。
寂静空旷的公堂内,男子身量高大、神色清冷若仙,女子阳光明媚,眸若星辰凝聚,两人面对面的站着,日光如烟水般自公堂门口淌过,将两人映的时明时暗,让人分不清此刻是人间,还是在仙境…
小孩子生性贪玩,瞧了几眼动人的美景后,便蹦蹦跳跳的和小伙伴跑去别的地方玩耍了,君祈忱瞥了一眼跑开的男童,敛着眉心看向容流莹问:“你的意思,是我跟踪你了?”
容流莹摇头否认说:“不是,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今天的事只是意外而已。”
君祈忱说:“既然是意外,你那你还不自觉一点。”
自觉什么??有什么好自觉的,反应了好半晌,容流莹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叫她自觉走开…
换做其它时候,容流莹肯定会毫不犹豫走掉的,毕竟她可不想被做成供人欣赏的屏风,可眼下…她咬了咬唇说:“我暂时还不能走。”
都还不待君祈忱发问,容流莹便立马侧过身子,抬起手臂,在厚厚的卷宗上拍了拍说:“我得等京元府的人验全部收完这些,才能离开。”
她第一次跟踪君祈忱时,便已在他的威胁下,据实交代了自己是五十道成员的事实,再加上替京元府撰写不重要的文档,也不是什么需严加保密的事情,所以便如实告诉了他。
君祈忱皱了皱眉。
容流莹以为他不相信,便继续解释说:“我说的是真的,如果我不等待他们验收完卷宗的内容,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回去,日后京元府的人追究下来,到时不仅会连累我的同僚,我也很有可能会被组织责罚。”
“等会儿那个官差大哥过来,将东西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我便可以离开了。”话到这里,容流莹顿了顿,半垂着眼睫小声说:“所以,就算是你不想见到我,我暂时也不能走,麻烦您,多忍耐片刻。”
君祈忱沉默须臾后,大步的走到案桌前,毫不见外的顺手从卷宗里抽了一张出来,正要举起查看时,容流莹眼疾手快的一把按住他的手说:“这是京元府的文书,普通人不可以随便看。”
君祈忱看了一眼她压在他手腕上的手,敛了敛眉说:“松开。”
如果是自己的东西,他看就看了,可这是京元府的文书,就算是不重要也不能让人随意翻看,毕竟这东西还没交接完,她有义务为雇主保密,容流莹虽然怕他,可这种事她没办法退让,所以并没有听他的话。
见他不松手,君祈忱眼底的神色冷凝了几分,“放手。”
尽管看出他已经很是不高兴了,但容流莹依旧没有放手。
两次提醒后,君祈忱也不和她废话,反手扣住她攥住他的那只手,令她动弹不得,容流莹本能的用另一只手去推开他,但君祈忱的速度却比她快许多,在她还没碰到他之前,他便已扣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再一个并拢,将她两只手腕紧紧攥在了一起。
容流莹抬腿便要去踢,但君祈忱的手臂忽然往高抬了不少,手上的力道也变大了,她疼的脸色瞬间发白,腿上也使不出力气,只能被迫的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站定住,君祈忱瞧见她脸上痛苦的神情,轻蔑的笑了一下,随后对守在外面的陈桥说:“你来按住这个碍事的。”
“是,公子。”
她成了碍事的...
陈桥进来后,君祈忱像丢小鸡崽一般将她丢了过去,陈桥接过后,便轻松的将容流莹的两只手反剪在了她的身后…
她挣扎不开也挣扎不动,只能气鼓鼓的侧脸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桥,但陈桥根本就不理会,谨遵他主子的命令,神情冷漠的扣着她的两只手臂。没办法,容流莹只好将目光转回到君祈忱身上,此时他已经拿起了一份卷宗,认真的看了起来。
君祈忱阅读的速度很快,一张密密麻麻的卷宗,没有多久就已经阅览完毕,随手叠堆在一旁后,抬手去换第二张文卷时,他淡蓝色的衣袖从腕部骨节处微微滑落了一寸,露出比小麦色偏白的干净的腕骨,与暗黄的纸张形成鲜明的对比。
画面过于好看,容流莹一时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君祈忱阅读第二份时,并不像第一张时看的那样细致全面,简单的略览里面的大概内容后,便看向被陈桥按住手臂的容流莹说:“这个我替他们接收了,你回去吧。”
“什,什么,你替他们收了??”从刚刚他和官差说话的情形来看,他应该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怎可自作主张的替京元府验收卷宗?这也太靠不住了吧,容流莹说:“不用了吧…我在这稍等他们一会儿就好,检查卷宗也不会太久,应该不会影响你什么,你放心好了。”
君祈忱有些不悦的说:“怎么,你这是信不过我?”
几次接触下来,容流莹隐隐也能猜到这男人的身份不简单,也许是当朝权贵或是世家子弟也说不定,可就算是当朝官员,那也是分部门和管辖范围的,任他身处什么部门,身居怎样的要职,这样僭越的去插手京元府的事也是不大合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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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衙差不认识他,这…如何让人信得过???
容流莹委婉的拒绝道:“不是信不过你,而是怕这样做不合规矩,毕竟你不是京元府的人,这样贸然替人家做主,有违…有违礼数。”
君祈忱说:“没什么不合礼数的,就这样吧。”
容流莹说:“可是,常大人要是问起的话,我该如何…”
君祈忱冷冷的打断她:“再废话,我就把这些东西,一把火全都烧了。”
她很清楚,这男人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遑论是在惩罚她的时候。如果这些卷宗真的被烧了,估计那几个没日没夜赶了好几天功,最后累趴下的同僚是会气死,死之前很有可能把她给杀了,去给他们当做陪葬。
冷静想想,不管君祈忱是否与常大人认识,也不管他是否僭越的替京元府的人接手卷宗,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也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她内心挣扎了一番后,对君祈忱说:“那麻烦你转告京元府的人,如果卷宗有什么不妥之处,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更改。”
君祈忱淡淡嗯了一声后,陈桥便很有眼色的放开了容流莹,她揉了揉酸疼的手臂,没有多做留恋,转身便离开了…
她刚走到京元府的公堂门口,正要抬脚迈出门槛时,西墙处的屏风后便传来这样一段对话…
“哼…君家四公子?君家四公子怎么会来我这里,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冒充君家四公子来我这里行骗,等我将人逮到,非让他吃上三年牢饭不可。不,应该是让他牢底坐穿才对。”
官差说:“大人,这君家四公子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人冒充他?”
常大人说:“这个你无需知道,我们快点过去,别让冒充的人跑了。”
官差大声回了一句:“是,大人。”
外面的对话结束,只剩下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这些话落入容流莹的耳朵里,完全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转回身再次看向君祈忱说:“常大人说的是真的吗?君四公子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冒充他?”
听闻此言,君祈忱的脸色瞬间暗了下去,眼里露出了浓浓的想刮了她的想法,他看着容流莹对陈桥说:“把人拖走,别让我再看到她。”
“是,公子。”在公堂外等候的另外两个侍卫,快步冲到容流莹身后,一人架住她的一只手臂,不顾容流莹的挣扎与反对,强行将她拉了出去。
走出大门后,在她被侍卫带着往左转弯时,容流莹趁机用余光朝府衙内看了一眼,可看到的场景却让她目瞪口呆…常大人正跪在君祈忱面前,拿着袖子擦着额头,脸上全是惊惧之色,后面跪着的官差根本就不敢抬头,战战兢兢的跪着。
而君祈忱负手而立,神情俾睨的俯视着他们…
他竟然真的是君家四公子?这君家四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让常大人如此惧怕??
17. 相亲
一路乘风快马,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容流莹终于在月亮升起时到达了熟悉的村庄,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村落里的宁静,连锁反应般响起一阵犬吠声…
到自家门口时,容流莹翻身下了马背,拍了拍辛苦一天的马儿健壮的脊背,隔着栅栏大门对三间老式的草房大喊了一声:“婆婆,我回来啦。”
正在屋内昏黄的油灯下,给她纳鞋底的婆婆,听到门外的喊声,立马将手里的针线放到一旁的盒子里,快速从床上起身,一路小跑的去外面迎接她最喜爱的孙女…
满心欢喜的接过容流莹的行囊,一把拉住她的手问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路上累不累;最近怎么样,和同僚相处的好不好,执行任务辛不辛苦,有没有受伤?问题多的像珠串一样...
容流莹回答说骑马可有意思了,一点也不累,并把最近所有好玩的事,开心的事,绘声绘色的和婆婆描述了一遍,婆婆听到那些有趣的,高兴的合不拢嘴。两人聊了一会儿后,婆婆便将马儿牵到窗下喂了粮草,接着又去厨房忙碌生火做饭。
容流莹则是回了正屋…
看了一圈屋内熟悉的陈设后,张开手臂向后“扑腾”一声,倒在了熟悉的床上。看着头上的老旧房顶,心中一阵舒然。人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梦中不知岁月与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缓张开了眼睛,察觉到这期间婆婆似乎没有喊自己吃饭,想来应该只是睡了须臾而已。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便从床上起身走去了外面。容流莹往右侧走了几步,坐到了窗前的石阶上。
静谧的夜空,窗前的灯烛,院墙上的篱笆,还有院子中央的杏树,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令人心旷神怡。但不知为何,她在仰头望着天上明亮的寒月时,月亮里竟然出现了君祈忱的那张脸…
真是见鬼了,怎么会在月亮里看到他的影象?!而且他还穿了一身非常喜庆的深红色衣衫,头上还戴了一顶乌纱帽,腰间还扣有金色镶着红宝石的腰封,脚上穿了一双深棕色的靴子,和他平时的穿戴完全不一样。
这个可恶的男人,丢自己下河不说,前些日子还将她吊在房梁下一整天,今天上午时分,他的手下竟然还将自己公然推倒在地…那可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当时周围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她身上,更有甚者还有人当着她的面笑,害她丢尽了脸面。
当时,容流莹淡定的从地上爬起来,扫了扫身上的灰,顶着所有人嘲笑的目光,在一旁的水果摊买了二斤山楂,三斤水晶柿子,一小袋红苹果,然后大步流星的回了五十道牵马回家…不要看她当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心里难堪的想掐死君祈忱的心都有。
唉…当时的心酸就别提了。
不过,这君祈忱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将常大人吓成那个样子,是因为他的官爵品级高,还是说他是常大人的上司??可既然他是官场之人,为何不自报官名,而以公子的身份示人?
容流莹托着脸颊,静静的看着月亮中的君祈忱,他是那样的好看,那样的不食人间烟火,与月亮上的清辉极为相配,仿佛天生就该是月亮上的…
刚想到这里,君祈忱在月亮上的影像忽然发生了变化,本来是坐在窗下喝酒的他,此时已经站起身来,脸上的神情也由清冷转成了不屑,突然说道:“放肆,竟敢从月亮里偷窥我的容颜。”
见面时欺负她就算了,现在竟然在月亮里还训斥她,简直太过分太讨厌了,刚想到这里,婆婆便端着大的汤碗从厨房往正屋里走,边走边侧脸对容流莹喊:“莹莹,吃饭了。”
“喔,知道了,我这就来。”容流莹慌张的回答了一句,便匆忙的挥了挥手,将月亮上的君祈忱挥掉…
剁椒鸡蛋、烤红薯,还有鲜香的酸汤面,婆婆今天做的饭菜,全都是容流莹喜欢吃的,生怕她在外面吃的不好,婆婆一个劲的给她夹菜。
容流莹问婆婆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受人欺负,婆婆说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在外习武,所以没人敢来欺负,倒是有人来上门说亲。
“咳咳,咳咳…”正喝着面汤的容流莹,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的呛了嗓子,连连咳了好几声,婆婆给她顺着后背说:“只是有人来提亲,你也不用这样激动吧,女孩子要矜持,这若是让人看到怎么想。”
她激动??她能不激动么,这事情也太突然了??容流莹瞪大眼眸,“谁来说亲?”
婆婆说:“村西头的那个葛家老二,葛子仁,前年中了秀才,说是现在正在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考试。”
这个葛子仁,容流莹是有印象的。从前每每见他,肩上都斜背了一个暗黄色的布袋,袋子里面装的都是书,就算是走路也在背文章,彻头彻尾的书呆子一个,她拉住婆婆放在桌面上的手说:“那您怎么和他家人说的,该不会是答应了吧?”
婆婆白了她一眼说:“咱可是女方,哪能那么快就答应,那也太掉价了。”
还好,还好婆婆没有立即答应,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容流莹稍稍松了口气,她还想问些什么时,婆婆再次说道,“我说等你回来后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同意,就找人合一下八字,把事情定下来。”
容流莹:“...”
容流莹说:“婆婆,我还不想这么早结婚。”
婆婆伸手从破了个口的蓝色瓷盘里拿了一个表皮烤的发黑的红薯,由于温度太烫,她两只手不停的来回倒换着,“若你不想这么早成婚,你们可以先订婚,过个一两年,再结也是一样。子仁那孩子长的眉清目秀,待人温和有礼,性格也很宽厚仁善,和他在一起,定然不会委屈你。若是日后他中举就更好了,当不当官的先不说,至少朝廷每年都会发放贴银,这样你就无需做那些打打杀杀的危险事了。”
“也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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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打杀杀,也有很多平常任务。”容流莹咬着筷子说:“您以前不是一直支持我自力赚钱么,怎么现在态度转变了?”
“成婚之前,你独立赚钱固然是好事,可是若是有好的姻缘,当然是要以婚姻为重,女孩子有个好归宿是最重要的。”婆婆用指甲剥开了发黑的表皮,露出了里面橙红色的甜芯,然后将红薯递给容流莹说:“你回来的事,我已经和他们家人说了,葛子仁他娘说改日会带子仁来看你。”
容流莹:“...”
吃过晚饭,简单洗漱过后,容流莹便躺在了熟悉的床上,盖着熟悉的被子,搂着婆婆的胳膊,没多久便睡下了…
寂静的山村里,公鸡打鸣的声音格外响亮,天刚蒙蒙亮,婆婆便已起来生火烧水,喂养鸡鸭,打扫庭院,家里家外的开始忙碌起来,容流莹当然是没起那么早,她睡了个超级大懒觉,直到日晒三竿才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想给婆婆帮忙,婆婆却说她平时已经够辛苦的,好不容易才回来就应该好好休息才是,无事可做的容流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便找了刷子给高大的棕色马儿顺毛,正看着马儿漂亮的大眼睛发呆时,忽听大门有人喊话。
抬头一看,是葛子仁和他母亲带着糕点找上了门。
这就是“改日”?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婆婆停下手里的活计,将扫帚立在泥土堆砌的墙边,热情的招呼他们进门,并将容流莹昨日买的水果拿出来招待他们。
容流莹主动和客人问了好,葛子仁的母亲开心的应着,边喝茶水边问她在五十道里的情况,话题无非是围绕着衣食住行和一些日常事务。上门便是客,容流莹总不好直接不理人,便耐着性子逐一回答,并挑了一些不重要的事讲给了他们听。
葛子仁母亲听了连连点头,夸赞她有出息,是个吃苦耐劳的好孩子。短短聊了一会儿,葛子仁的母亲便给婆婆打了个眼色,两人便找借口去了院子里,容流莹之前听五十道的同僚说,这是相亲的典型套路…
长辈都出去了,房间里的两个人就有些尴尬,相顾无言了好半晌,葛子仁才说了今天来了这里之后的第一句话:“好久没见到你了。”
小时候,葛子仁是唯一不欺负容流莹的孩子,甚至还在别的孩子对她丢石子,骂她是野种的时候,曾帮忙大声喝止过,所以容流莹对他的印象还是挺好的,便笑着打趣说:“是挺久了,你现在还像以前一样酷爱读书,像个书呆子一样吗。”
葛子仁脸色涨红的抓了抓头,“倒也,倒也不是说多爱读书,只是为来了功名才去读。”
容流莹说:“听说你考中了秀才,蛮厉害的嘛。”
葛子仁说:“只是普通的秀才,算不得什么。倒是你一个女孩子竟然还会武功,真是让人羡慕。”
如果武功和考试一样按照等级划分,那容流莹的武功现在是什么等级呢?
18. 抓只兔子
长满紫藤的山坳里,在萧瑟的冬天更显静谧,尤其是在阴天的情况下,上万根枯藤自上方下垂,就像在举行某种祭天仪式,古老神秘且令人充满遐想…
雾色茫茫,远山相接,让人如同身处仙界,凉风略过脸颊吹动鬓边碎发,乱发如舞,偶尔会打在眼睛上,让人愈发觉得人世缥缈…
容流莹之所以来到这理,是因为葛子仁说这两年山坳里长出了不少紫藤,即使现在不是繁盛的时节,花叶也已经凋落,但景色依旧别致。而且运气的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野兔和松鼠。
她本意是不想过来的,可谁知道听墙角的婆婆跑进房里来,二话不说,从柜子里扯过一条棕黄色的狐狸皮围脖系在她的颈脖上,便将人推了出来…
在这凉风呼啸山坳里转了半晌,除了飘动的藤条和“莎莎”响动的野草,她连只兔子耳朵都没瞧见,反而鼻子都冻红了,时不时的还吸着鼻涕,葛子仁见状从怀里掏了块蓝布帕子递给容流莹说:“你冻坏了吧,早知就不带你来了。”
容流莹虽说不想和葛子仁有过多的牵扯,但毕竟自小便一个地方长大的,天生就带着熟稔,说话做事也十分自然,没有丝毫拘谨,她接过来洗的泛白的蓝色粗布手绢,便不客气的擦了擦鼻子说:“也不是很冷,就是可惜没看到野兔。”
葛子仁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抓个兔子给你玩。”
容流莹说:“不用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她是拒绝了,可葛子仁并没有听,他弯身蛰伏进大片的草丛里,专心找起了兔子…容流莹揪着自己围脖上的毛毛,顺带环顾山坳里的景色;山坳虽然离她家不远,但自从她去五十道以后,几乎没有再来这里看过,几年间的光景而已,没想到竟生出这样多的藤蔓…
正在容流莹看藤蔓时,突然有个影子“噌”的一下,从二十几米外的杂草里蹿了出来,朝西南方向的一颗大槐树下跑去。
定睛一看,竟然是只灰身子肥硕的灰色野兔,兔子四腿矫健,健步如飞,两只长长的耳朵随着奔跑的动作来回晃荡,实在是惹人喜爱。容流莹立刻追了过去,但那兔子的速度很快,再加上距离有些远,她跑不过也追不上,没办法只好动用了轻功…
若是叫林和他们知道她为了追只兔子,竟然连轻功都用上了,应该会狠狠嘲笑她一通吧。不过,她是绝对不会告诉他们这种事的…
容流莹撑开双臂,脚步飞快的在空中迈着大步,但兔子也同样速度不慢,一人一兔同速奔跑。
她几乎与兔子同时到了槐树下,但可惜的是,在她弯身去抓时,狡猾的小兔子先她一步钻进了树洞里。她趴在洞口看了看,里面都是朽木,伸进胳膊到洞穴里面探了探,也没探到可爱的小兔子。
葛子仁听到这边的动静,连忙跑过来问她怎么了,容流莹背对着他说:“兔子钻进洞里了。”
“我看看。”葛子仁弯身凑到了洞口,一片阴影跟着下来。
容流莹站起身子将地方腾出来给他,然后扫了扫裙摆上的尘土,打量了一番这颗需要几人合抱才能围住的,不知生时年月的古树。它粗麻的树干上方撑着巨大的树冠,冠幅紧凑且茂密,稀稀落落的,不算明亮的阳光自枝丫的缝隙里投下。
树洞只能容一个人窥视,葛子仁蹲在那里,容流莹也就没什么“用武之地”,她便走到树冠覆盖的范围外去晒稀薄的阳光…
大约过了两炷香时间,葛子仁鬼鬼祟祟的从洞口处站了起来,背着手缓步走到容流莹身边,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容流莹从阳光里回过头,眼睛适应了足足半分钟的时间,才看清楚他那张清隽的脸,不用想也知道,她一个会武功的人都没有抓到小兔子,何况他这种书呆子,便安慰了一句说:“找不到就算了,我们回去吧。”
可没想到的是,葛子仁像变戏法般,将放在身后的手臂往容流莹眼前一伸,便带出了个毛茸茸的东西,“给你。”
他手上的东西,竟然是刚刚那只灰色的兔子,它长长的耳朵在葛子仁的手心里攥着,白白的牙齿从三瓣嘴里露出了一点,粉色的唇舌微微蠕动着,小腿在空中来回蹬跳着,全身写满了抗拒。
容流莹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兔子抱在了怀里贴了贴它的脑袋,有些兴奋的对葛子仁说:“我刚才在树洞看了好半天都没看到它,你是怎么抓到的?”
葛子仁说:“它刚刚从树洞里探头时被我发现了,我便趁机一把逮住了它的耳朵,将它从洞里提溜住了。”
容流莹轻轻抚着怀里的兔子说:“没想到这个书呆子也还有点用处嘛,今天总算没有白来。”
说他是书呆子,葛子仁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说:“等你夏天回来时,我再带你过来,那时正是紫藤盛开的季节,各种小动物也特别多,你肯定会喜欢的。”
容流莹想了想说:“我夏天很少回来。”
葛子仁沉默了一瞬说:“很少回来,又不代表不回来。”
“出来这么久了,我们回去吧,我怕婆婆等的着急了。”容流莹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丢下这句话便抱着大兔子朝山坳出口方向走去,她一走,后面的葛子仁也自然跟上。
回到家时,葛子仁的母亲还没走,当她母亲的看到容流莹怀里的兔子时,微微讶异了一下,然后又看向跟在身后的葛子仁,似乎看懂了什么,露出了个欣慰的神情。
容流莹瞧见后,便摸着兔子毛茸茸的脑袋说:“这是我抓来要做爆辣兔头的。”
“爆辣兔头??”大概是没想到容流莹如此粗爆,葛子仁的母亲有些受惊,连长了鱼尾纹的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婆婆惊讶的说:“你自小便喜欢兔子之类的小东西,连打一下都舍不得,现在怎舍得吃掉它了?”
容流莹“咳”了两声说:“人总是会变化的嘛,最近换了口味。”
葛子仁则是有点意味不明的看着容流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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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被容流莹说的吃法吓到了,葛子仁的母亲没坐两分钟便拉着葛子仁回去了,走之前葛子仁的目光还在容流莹身上短暂的流连了一下。等人一走,婆婆便追问她和葛子仁相处的怎么样,有没有和他订婚的意愿。
“没有意愿。”丢下这句,容流莹便跑去厨房找萝卜、白菜喂给兔子吃。
“为什么啊,子仁哪里不好啊??”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呢?”
婆婆说了很多,容流莹都没有听进心里。
喂兔子的时间,过的飞快,与婆婆相聚的日子也很短暂…转眼便到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容流莹带着婆婆给她新做的和鞋子和棉袄,依依不舍的出了门…
马蹄踏破安静的田野,容流莹幸运的在城门关闭前到达了京畿城。穿过喧闹的街道,回到了五十道后,她将马儿安顿好,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睡觉…
再醒来时,明晃晃的阳光已经占满了房屋,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想着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时,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大事~今天是组织内开展年初议会的日子,糟糕,要迟到了!!
来不及多想,容流莹一骨碌爬下床,穿好衣服和鞋子,随手扯了一件外衣套在了身上,出门便风风火火的往楼下冲,才推开议会室的门,却突然发现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在看他…
不过这种关注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大家看清来人后,便继续各忙各的,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嗑瓜子的磕瓜子。
容流莹反手合上房门,目光在众人中逡巡一圈后,最终锁定到一个趴着睡觉的人身上,她绕过前排几个闲聊的同僚,走到睡觉的人身边,往前推了推碍事的桌子,坐到了睡觉人的身旁。
正在熟睡的林和,忽然觉得桌子一阵摇晃,便从睡梦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发现是容流莹后,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揉着脸上压的红色印子,沙哑着嗓子说:“早啊,好久不见。”
容流莹说:“你怎么困成这个样子?”
林和说:“我昨晚赶了一晚上的夜路,今天早晨才到这里。”
他的话还未说完,议会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穿蓝色锦衣,脚上踩着高筒黑靴女人走了进来,她腰间束着一条灰色腰带,头发一丝不苟的高高盘起,眼神里冰冷的没有半分感情。
看到那张刻薄的脸,林和立马闭上了嘴巴,乱哄哄的室内瞬时鸦雀无声。冯执事走到议会室中间的站台上,把手里的花名册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台下的人后,伸手翻开五十道的名录,按顺序点起了名字。
点完名后,冯执事便直入新岁议会主题。
会议内容冗长且老套,无非就是叮嘱成员勤练武功,总结过去的任务经验,以图未来有更加出色的表现,顺带告诫所有人,在执行任务途中绝对不可以得罪衣食父母的雇主,否则就会严加处罚。
议会结束后,容流莹随着人流往外走时,冯执事却忽然叫住了她,说有话要和她说!!
19. 我一个人?
冯执事叫住容流莹不是为了别的,而是通知她有个远行的任务,让她提早准备一下,明天早晨就要出发。容流莹问是什么级别的任务,具体内容又是什么?冯执事说雇主按照乙级任务付的定金,至于任务的具体内容,要她见了雇主才会知道。
乙级,在任务级别里位排第二,是仅次于“甲级”的任务,这种任务佣金给的很高,但通常会伴有一定的危险性,执行起来并不容易,一般情况下组织都会分派两人以上去共同执行。
容流莹按照惯例的问,“我和谁同去,目的地又是哪里,大概要去多长时间?”
冯执事思考了一下说:“雇主说如果事情顺利,半个月左右便可以回来。至于去哪里这个没有细说,只说让我们派一个女子过去。”
容流莹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的说:“半个月的时间…就我一个人去吗?”
冯执事肯定的点了点头说:“对,就你自己。”
容流莹静默了片刻,再次看向冯执事说:“雇主是男的还是女的?”
冯执事说:“男人。”
容流莹笑说:“冯执事,您也清楚我的武功如何,像我这样的三脚猫功夫,独自去执行乙级任务,会不会有点太勉强了,不如换个武功高强一点的人去怎么样??”
冯执事手放在背后,看向容流莹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想接这个任务吗?”
容流莹否认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您能分给我这样等级的任务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武功低微,如果在执行任务过程中遇到棘手的人或事怕是难以顺利解决;如果再去一个同僚就不一样了,我们两个人相互照应,必定能够顺利完成任务。”
“你是没听懂我的话么?雇主说了,只需要一个人。”大概是冯执事觉得她的态度过于凌厉,又补充了一句:“雇主在找我之前,肯定已经衡量过事情的危险程度,定然是没什么大问题,所以才叫我们只派一个人过去。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太担心。”
容流莹攥了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为了能够更好的…”
见容流莹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冯执事脸色冷了下去,“如果你觉得无法胜任,那我就如你的愿,派其他人去就是了,反正五十道里武功好的人有很多,不差你这一个。”话到这里,冯执事转了个身,背对着容流莹说:“但是…你要想好了,这次任务你不接,以后再有这种级别的差事,怕是也落不到你身上了。”
容流莹沉默片刻,暗暗攥了攥拳说道:“知道了,感谢您的厚爱,我这就回去准备。”
从议会室出来,容流莹沿着屋檐下的青石回廊一直走到转角处,又沿着楼梯的台阶上了二楼的平台,迈过四季皆敞开的大门,穿过光线暗淡的走廊,最后回到从东侧数第五间她所住的房间。
反手合上门,走到床边,踢掉脚上的两只鞋子后,趴在枕头上无奈的叹了口气,脑子自动回放冯执事的那些话,尤其是那句:以后再有这种级别的任务,怕是也落不到你身上了。
以后再有这种级别的任务,怕是也落不到你身上了…
以后再有这种级别的任务,怕是也落不到你身上了…
身不由己的人生,叫容流莹情绪低落了许久。她用指尖沿着床单上的纹理轻轻滑动着,大约划了百十来下,容流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她不能这样自暴自弃!!
她撑着枕头快速爬起来,给床铺换上新的床单和被子,去厨房打了热水搓洗了昨天穿的衣裳,在阳光下晾晒好后,又将整个房间清扫擦拭了一遍;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已经是日落酉时了,她拿起挂在椅子背上的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珠便出了门。
初春的夜晚,京畿城内依旧冷凛如冬。五十道门前的两排松树的木色仍旧暗淡,寒风将大门上方的灯笼刮的摇摇晃晃,地上昏黄的灯影也跟着来回摆动,身穿嫣红色棉衣的容流莹站在灯笼的下方,不断地对着冻的通红的指尖呵气…
白色的哈气一半吹在冰冷的指尖上,另一半散成雾化在空气里,这微弱的温暖并没有让她觉得有多暖和,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愈发寒冷,甚至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大约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一阵哒哒的马蹄声踏破了寂静的冷冽,她立即踮起脚尖朝长街那端看去,看清马上的人后,容流莹立即高兴的对他挥手,大声问他怎么才回来?
她的呼唤声和马蹄声纠缠在了一起,令马背上的人锁了锁眉,到达五十道的大门口后,周策翻身跃下马背,看着鼻尖泛红的容流莹说:“这样冷的天气,你在这里做什么?”
容流莹说:“我在这等你啊,你怎么才来。”
周策说他路上有事耽搁了,并问容流莹等他做什么?容流莹说有事想和他说。
周策说:“事情着急吗?”
容流莹想了想说:“不算急,就是需要你帮个忙。”
因为一些意外事情,周策已经一天滴水未进,他说:“那你先去我房间,我去饭堂打点饭,等回去再说。”
容流莹点点头,再次回了主楼的楼上。
五十道有两个特别好的地方:一是为成员提供一日三餐和热水,二是为家在外地的成员提供住宿。这也是当初婆婆送容流莹来习武的主要原因,因为不管武功学成与否,她至少不会饿肚子,也不会露宿街头。
周策将爱马牵回马厩后,给它加了些水和米糠…东西还没添完,辛苦了半天的马儿,便急着从栏杆里探出脑袋吃食。看这样子,它和它的主人一样,也是饿坏了。周策爱惜的抚了抚它的长颈后,转身去了饭堂。
在饭堂里打了一大碗米饭,两勺西红柿炒蛋后,他便端着餐盘回了自己房间。刚进门,却见林和正抱着胳膊倚在窗前,周策觑了他一眼,便视而不见的走到桌边放下餐盘,拉开椅子坐下说:“什么事?”
他这话问的是坐在窗下的容流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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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周策发话,容流莹立即将今日冯执事分配给她的任务的事讲了一遍…都还不等周策发表意见,急性子的林和率先开口问道:“周大人,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五十道的成员,大多称呼周策为师兄或者周执事。只有林和与容流莹称呼他为周大人,在她们两人眼里,周策除了武功极高以外,其他方面并不像江湖中人,反倒更像朝廷中人。
例如,江湖中人大多以武功见长,生性豪爽,一言九鼎、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从不吝啬于金银等身外之物。但周策则不然,他不仅擅长笔墨,对天文、地理、历法、史载都很了解,圆滑世故不说,人又极为小气,一文钱都会算的清清楚楚。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缺乏江湖之人应有的热血与豪情,就算他亲眼看到不平之事,也会选择性失明,绝不会多管一点闲事。是以,容流莹与林和一致认为,周策应该去考科举走仕途,依他的圆滑和聪慧,定能在朝中混的风生水起。
周策认真吃着盘子里的饭菜,头都没抬的说:“暂时没什么好想法。”
由于周策昔日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林和怀疑他这样说是想推脱,“你该不会是不想帮忙吧?别人的事就算了,小容可是你手下…”
“你说什么?”周策扫了林和一眼,林和立马知错的闭上了嘴巴。
短暂的静默后,林和又忍不住对容流莹说:“要不,你干脆装病吧,让冯执事另外安排别人去接手这件事。”
容流莹叹了口气说:“她今天上午见到我时,人还好好的,我若是此时说自己病了,她联想到我上午婉拒她好几次的事,肯定能猜到原因。”
林和说:“既然装病行不通,要不干脆和冯执事挑明,一个男雇主只要一名女子过去执行任务,也不说明具体内容,而且一去就是半个月,这其中的猫腻显而易见。让她推掉这个任务怎么样?”
容流莹说:“我都能看出任务有问题,冯执事那种江湖老油条,会不知道?”
林和愣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翕动几次后,狠狠骂了一句:“他娘的,冯执事这个不要脸的臭娘们,明知任务有问题她还接,还分派给你;如此下贱的心肠,难怪一把年纪还没嫁出去。”
相处四年,这是容流莹第一次听到林骂人,她阴霾了一整天的心,忽然好像被阳光照亮,不自觉的咧嘴笑了出来,林和问她:“笑的这么开心,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容流莹摇头表示没有。
“没想到好办法,还笑的牙齿都露出来了,是吓傻了么。”林和怒其不争的数落完人,双手撑着脑袋认真思考着对策。
过了好一会儿,林和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对容流莹说:“你在这儿等着,我有好东西给你,管他是什么样的雇主,全都能给解决了。”
容流莹说:“什么东西?”
林和从椅子上起身,边往外走边说:“等下你就知道了。”
20. 满意吗?
太阳才从东方堆叠的云层上露头,耀眼的光芒顷刻间便照亮了水样人间,城墙的青砖在红日的映照下,仿佛披了一件薄薄的红纱,随着时间的推移,红纱越来越明亮,晃了行人的眼,也消融了昨夜残留的寒霜。
容流莹站在城墙下的一颗梧桐树下,目光锁定在背着行囊出城的行人,心里不断猜想到底哪个是雇主。一辆自城内而来的马车,驶到城门口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及人流后,最终看向了梧桐树下的容流莹。
男人看了容流莹几眼后,回头对着马车内说了一句什么…随即,一个皮肤白皙的妙龄女子挑开绣帘,探身而出,在男人的帮助下跳下了马车,两人并肩而行来到容流莹身前,男人便开门见山的问她可是五十道的人?
容流莹回答说是后,男人便挑明身份说他是此次任务的雇主,并拿出五十道之前交给他的一枚金色羽毛。金色羽毛是五十道特有的信物,容流莹确认了真伪后,按照规矩拿出了五十道的令牌。
彼此明确了双方身份后,雇主第一件事,便是指着站在一旁的林和与周策问:“他们两个是什么人。”
容流莹说是自己的同僚。
“什么,同僚?”雇主皱着眉头,话语里满是不乐意的说:“冯执事难道没说,我只要一名女子么,你带两个男人过来是什么意思?”
容流莹说:“他们得知我今日要出远门,所以过来送我一程。”
林和将肩上挂着的包裹拿给雇主看,“我们是来给她送细软的。”
周策也配合点了点头。
雇主看了一眼林和肩上的包裹,又打量了他们两人几眼,冷笑了一声说:“没想到你还挺有男人缘。”
容流莹实在是不想理会雇主这种无理的话语,便皱着眉头询问其此行目的地,具体的任务内容,以及执行难度如何。
雇主回答说要去一趟安洛城,并说任务难度不大,但需要她配合演一场戏。
容流莹说:“演戏,什么戏?”
雇主说:“一出夫唱妇随的戏码。”
这个雇主真不是什么好人,身边有姑娘作陪竟然还想要别人同他夫唱妇随,容流莹说:“恕我直言,您身边已经有佳人在侧,如果再要其她人配合您演戏,那就不是夫唱妇随,而是三妻四妾了。”
雇主一把揽住妙龄女子的腰身,歪着头在她耳边吹着气,语气暧昧的说道:“我倒是想三妻四妾,就怕我家苑苑不同意。”
妙龄女子,蹙了蹙眉。
雇主拿起妙龄女子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说:“开玩笑的,别当真。”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不是配合雇主演戏么,容流莹很是不懂他的意思,“您可以把话说清楚么,否则我无法配合执行任务。”
雇主收了收脸上的玩世不恭,认真的说起了正事,他说他有一个朋友的家人患了重病,请了许多大夫也不管用,最近听人说安洛城的法华寺特别灵验,所以打算前去祈福做法,祈求家人平安。
可是,安洛城的百姓和官兵都极其排外,尤其厌恶单身成年男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需要一个女人配合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雇主强调说:他的这个朋友脾气不大好,性子也很冷淡,如果态度恶劣或者给她脸色看,让容流莹不要出声更加不要多言,默默跟着上车就行了。
正当容流莹思考这些话的可信度时,雇主忽然伸过脑袋,十分认真的打量了她一番,随后摸了摸下巴说:“你这模样倒也尚可,外一他在路上瞧上你了,那可是你天大的福气,到时你可要懂点事,小心侍候才是。”
这个该死的雇主,把她成什么人了!!
“不过,这么些年无数美人儿前赴后继的对他投怀送抱,他都没有看上,估计应该也看不上你…反倒是你别主动烦他才是!对,你别去招惹他!”不给容流莹反击的机会,雇主用食指和中指戳了戳他自己的太阳穴,啧了声说:“我和你说,你别看那男人外表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其实暗地里比谁都凶残狠毒,若你惹怒了他,他一个不高兴把你宰了,我可不负责。”
“不,他不一定直接宰了你,很可能会把你头发一根一根拔光,然后再打断你的腿,最后将你丢进荒山野岭喂狼,以此满足他变态的乐趣。”雇主的语气越来越阴森。
这个雇主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还有,他口中的朋友到底是怎样的人,为何如此恶毒变态?容流莹拧着眉头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要有眼力见,懂得见机行事才能活下去。”雇主意味深长的说完这云里雾里的话,哄妙龄女子开心去了。
从雇主的话里可以看出,他本身似乎对容流莹没什么意图,但只要他的朋友有所邪念,他也会随时牺牲容流莹,去取悦他那个变态的朋友,这要是跟他们一起出去半个月,会发生什么样的恐怖之事,实在是难以想象。
容流莹很是担忧,便悄悄问周策:“怎么办?”
林和低声说:“这个雇主看上去就不像好人,要不趁早送走他算了。”
昨晚林和送了个秘密武器给容流莹,那东西虽然可以在危机时刻以一杀百,但却不能解决平时暗藏的风险,所以才叫周策过来分析判断雇主的真实目的。如果只是正常雇佣,那自然是踏踏实实去执行,如果真的另有所图…那就由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提前将此次任务完结…
周策抱着胳膊,沉吟片刻说:“我觉得这个任务,还有可执行性,先看看再说。”
容流莹嗯了一声。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一辆四角飞檐的马车自城内方向驶来,这辆车的雕花和颜色都很特殊,乌木上涂了一层清漆,车厢下方平齐处刻了半尺高的江山图,烟水、树木、浮云、红日,所有纹路雕刻的都非常精致,车厢两侧中间是黑白格子车窗,檐角向上起飞。
马车停在路边后,雇主便放开怀里的女子,大踏步的走到了车前,脑袋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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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垂帘里,不知和车内的人说了些什么后,便将墨绿色的帘幕缓缓拉开…
于是,君祈忱的那张清冷的面容,便赫然出现在了容流莹的眼前…
他就是雇主口中的变态?啊,不,是朋友。
容流莹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惊讶的不止是她,周策竟也难得的变了脸色,握着长剑的手也攥紧了几分,但他毕竟混迹江湖多年,这惊讶并没有在脸上过多停留,很快便镇定下来。这里的人,唯一没有惊讶的那就是林和了,他不仅不惊讶,而且还好奇的打量起了君祈忱。
雇主争得君祈忱的同意后,便拉开垂帘,想叫容流莹上前给君祈忱“过目”,可一回头却发现人不见了…
他刚想问和她同来的周策容流莹哪儿去了,话到嘴边时,却看到林和的腰间多出了一抹颜色,雇主乌子夜疑惑的皱了皱眉,侧着身子往回走了几步,当他看清颜色的本来样子后,便皱着眉头说:“你躲后面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见过我朋友?”
她之所以躲在林和身后,是因为君祈忱警告过他,不许再出现在他面前。
综合前两次的经验,就算不是她主动的出现,就算他不会立即对她施暴,也难免会冷嘲热讽一番。若只她一人在这里倒也罢了,丢人也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林和与周策他们两个都在,这就让人很为难了…
见她没回应,雇主十分不满的朝她走来,语气不善的说:“你们五十道的人就这样给人办事的?连雇主的话都不听了,是要我去找你们冯执事投诉,说你们组织成员怠慢雇主么...”
仔细一想,冯执事那女人比君祈忱还令人可怕。容流莹听到乌子夜的威胁后,不得不从林和身后走了出去,对朝他走来的雇主挥了挥手,笑着说道:“刚刚腿麻了,不好意思啊,我这就过来。”
自从马车停下后,无论是车上的墨色垂帘被拉开,还是雇主乌子夜在外面嚷嚷着喊人,专心翻看公文的君祈忱都没有心无旁骛的向外看去,直到容流莹的声音响起…他眼里先是闪过一瞬间疑惑,随即抬头朝车厢外看去,当看清人后,君祈忱不由皱了皱眉头…随后便继续垂睫看着手里的公文。
容流莹刚走到雇主眼前后,连脚步都还未站稳,便被雇主一把扯住,拉到车厢与马匹的连接处,将她展示给君祈忱看,“怎么样,这姑娘你还满意么?”
“不怎么样。”
“我说君公子,你是不是太敷衍了,至少看人姑娘一眼再做评论啊。”对两人相识且见过数面的事,毫不知情的乌子夜,误以为君祈忱不喜欢他的安排,便又将容流莹往君祈忱眼前推了几分,不停的劝说道:“你看看,你认真看看…也许多看几眼就觉得好看了呢。”
容流莹:“…”
君祈忱从卷宗里抬起头,目光落在容流莹明若烟霞的脸庞上,看着她月牙般弯弯的明眸,语气缓缓的说:“看了,不怎么样,很一般。”
他这样说,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21. 很一般
京畿城作为东景国的国都,既是皇权政治中心,同时也是人口经济、文化、交通运输中心,为了方便军队以及地方官员向皇帝传递奏折和信件,以及周边百姓进出方便,共设东西南北四个城楼…
南边的城楼下,涵洞里经行的路人络绎不绝,有行色匆匆的,也有步履如常的;涵洞两侧站有头戴盔甲手持长枪的官兵,他们像雕塑一般站在原地。道路两旁是贩卖各类生活用品和吃食的杂货摊,为了吸引行人的注意,各个老板不停的吆喝着自己的买卖。
城楼侧面的梧桐树下,林和正看着路边停住的乌木的马车,猜测雇主到底想干嘛,为何会一个劲儿的把容流莹往前推,而且还一脸讨好卖笑,像极了青楼里的老鸨给男人们推荐姑娘时候的下贱样子。
林和气愤的握紧拳头,他想过去阻止,但是似乎又觉得没到出手的时候,毕竟周策都还没有发话,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再次紧紧盯着乌木马车中间的车辕处…
在乌子夜的强烈劝说下,君祈忱极为敷衍的扫了容流莹一眼,“看了,不怎么样,很一般。”
容流莹心里腹诽:“这男人,真是没什么眼光。”
乌子夜侧头偷偷瞄了一眼站在七八米外,和他一同前来,正在摆弄头发的妙龄少女后,便用手挡住嘴巴,悄声对君祈忱说:“我本来是想找咱们京畿城的第一美人朝歌姑娘来陪你走这一趟,可是苑苑看的太严了,而且此次她还一同前去,若是被她发现我和霄月楼的姑娘熟识,那我怕是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了,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找了五十道的人。”
“我知道你这个人眼光高,像她这种姑娘根本就入不了你的眼,但只是陪你演个戏,应付一下安洛城那边的检查,又不是真的要和你怎样,没必要太在意。若是你真的不喜欢她,这段时间您就委屈委屈,纡尊降贵的当她是空气或是一件物品,直接无视掉就可以了。”
容流莹:“…”
对于乌子夜的话,君祈忱没有做任何回应。
他不说话,乌子夜也拿不准是何意思,暗自琢磨了一会儿后,看着容流莹对君祈忱说:“若你实在不喜欢她,那我也不管苑苑怎么想了,这就跑趟霄月楼将朝歌姑娘请来,你看怎么样?”
朝歌姑娘,是京畿城最好看的女子。擅长音律、舞蹈与棋艺、诗词歌赋,国色天香,身姿与气质绝佳。她的追求者众多,许多富商与世家公子不惜花上大笔银钱,只为获得与其谈天饮酒对弈的机会。
更有穷书生整天守在霄月楼门外,只为在朝歌偶尔出门上轿之前远远的瞧上一眼,他们之所以不敢靠近,是因为有护院在旁边,朝歌姑娘的声名,已经远扬到连容流莹这种江湖小菜鸟都有所耳闻。
与这样的美人同行,一路上对诗饮酒,风花雪月,甜蜜嘻戏,还有窗外的春光袅袅作陪,是多少男人趋之若鹜的事,君祈忱怎么可能会不答应?话说回来,若是真的换人,这对容流莹来说也是好事,既不用担心雇主对自己图谋不轨,也有充足的理由和冯执事解释了。
当然,自打知道君祈忱才是此次真正的雇主后,容流莹就没担心过他对会对图谋不轨,反倒是担心自己的小命。在乌子夜提出去请朝歌姑娘的意见后,她便做好了回去的准备,正想和他们告辞时,君祈忱却惋惜的对乌子夜说:“往返十几天的时间,太辛苦朝歌姑娘了。”
乌子夜赞叹的笑着说:“是我考虑不周了,还是你懂怜香惜玉。”
笑完,乌子夜又想起正事还没解决,便有些犯难的指了指容流莹说:“那这姑娘,该怎么办?还是说我再另外找个其他姑娘来。”
君祈忱看都没看她,不是很情愿的说:“将就用吧。”
莫名地,容流莹心里有点不开心。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更加没有理由反驳他们的话,一来她赚的就是这个辛苦钱,二来她不敢和君祈忱争辩,只能暗暗撇了撇嘴。
乌子夜低声叮嘱容流莹:“小心行事,不要惹君公子不开心,否则…”说话间,给了她一个极为恐怖的眼神。
容流莹说:“知道了。”
交完差的乌子夜,心情不错的带着妙龄女子上了他们的马车,容流莹暗暗攥了攥拳,压下自己心里的情绪,用平时对待雇主的语气说:“到达目的地后,我会认真配合完成任务,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君祈忱阴测测的看了她一眼,“途中若是给我惹麻烦,我就杀了你。”
天气晴好,阳光温暖的洒落人间,穿着棉衣的容流莹却打了个寒颤,她咬了咬干燥发白的唇说:“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给雇主惹麻烦的。”
君祈忱还算满意的嗯了一声。
“我去梧桐树下拿细软,顺便和同僚交代几句组织里的事,然后再过来可以吗?”这边任务确定下来了,得告诉周策还有林和一声,免得他们担心。她怕君祈忱会觉得自己耽误时间,容流莹又小心的补了一句:“很快就好,几句话而已。”
君祈忱看都没看她,便命车夫合上车上的了垂帘。
她在原地站了须臾,见马车并没有驾离,容流莹没再犹豫,快速返回周策与林和身边,将乌子夜和君祈忱的对话,挑重点讲给了他们,表示雇主对她并无特别意图,是个可执行的常规任务。
周策听后,没对她的话发表意见,只是说了一句:“你认识君祈忱。”
他这话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乌木马车距离梧桐树有几十米远,她方才和君祈忱说话时,还特意压低了声音,而且周围环境还很嘈杂,就算周策耳力再好,也应该听不清才对,容流莹讶异的问:“你怎么看出来的?还有,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作为五十道的成员,无论心里多么不高兴,在看到正主时都应该上前打招呼,但你在看到君祈忱时,不仅没上前打招呼,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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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话到这里,抱着手臂的周策将目光转向听的一脸认真的林和,“反而,躲到了这家伙的身后,要说你不认识君祈忱,实在是让人无法相信。”
说到这里,周策目光犀利起来,盯着着容流莹的眼眸说:“你什么要躲他,你们两个之间是怎么回事?”
这个家伙,眼神还真尖锐。认识君祈忱这件事,对于容流莹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她也没想隐瞒他们。只是每次见面,不是被丢进河里就是被挂在房梁下,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简短的思索了一下,容流莹想到一个比较折中的说词,“我之前见过他,但不是很熟悉,甚至在此前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之所以躲他,是因为之前的见面并不愉快。”
听到这里,林和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歪着身子看向容流莹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害怕才躲在我身后,没想到是因为你认识正主。这个君祈忱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和周大人都认识?”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是在昭月郡主与政王成婚那天,我去看热闹时,恰好在政王府来往的宾客里见过他。除此外,年前我去京元府替李饶他们送年末报告时,也曾见过常大人对他毕恭毕敬的行礼。能去政王府和让常大人行礼的人,想来应该非富即贵吧。”话到这里,容流莹看向停在路边的乌木马车,神情认真的问周策:“周大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周策似乎有所顾忌,他的眼里闪过一瞬犹豫,短暂沉吟后,还是低头在容流莹耳边说出了君祈忱的身份...
当名字悉数落入耳内,容流莹的瞳孔瞬间扩大,震惊不已的大声说道:“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周策点了点头,再次肯定了事实。
她曾设想过数十种君祈忱的身份,但从未想过竟然是这一种,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容流莹呆呆的看着前方,大脑一片空白,就连身边的林和对周策只将真相告诉她,而不告诉自己而感到不满,一直在发牢骚追着周策询问,她都完全没有意识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大手推了她一下,她才从迷茫虚无的状态里回过神,愣愣的看着周策…
周策说:“震惊到了?”
容流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周策说:“这个事,你不觉得奇怪么?”
容流莹说:“奇怪什么?”
周策说:“像君祈忱这样的人,去几百里以外的地方祈福,身边连个侍卫都不带,你觉得这说的过去吗?况且,我从未听闻他父母有什么重病,他是去替谁祈福?”
林和惊讶的插话道:“你连他的父母都认识?他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和小容都是你的属下,你可不能偏心啊。”
周策拿剑鞘狠狠敲了敲几下他的脑袋,“偏什么心,是你去执行任务吗?”
林和捂着头顶呜咽了两声,哀怨的闭上了嘴巴。
22. 有点奇怪
前两次见君祈忱时,他身后都跟着好几个侍卫,今日连陈桥都没见到,确实有点奇怪…
容流莹想了想说:“会不会他的人都在暗地里保护呢?又或者如雇主所说,是因为安洛城那边排外,君祈忱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没有带侍卫?”
想到之前执行任务时,听到的有关安洛城的传言,周策顿觉有点头疼,他揉了揉脑袋说:“我也不清楚他的人是否在暗处,但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自己在路上小心点,如果遇到什么事不要逞强。”话到这里,周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如果遇到什么事,保全自己最重要,知道么”
容流莹说:“放心吧,如果察觉情况不对,我会第一时间抽身,毕竟我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去行侠仗义。”
周策说:“知道就好,我就怕你一时冲动就忘了。”
容流莹刚想说些什么,身后便传来嚷嚷声:“你们还墨迹什么呢,还不出发?”
听到声音,三人同时回头望去,乌子夜从车窗里伸出头正一脸不满的看着她们,容流莹大声对十几米外的人回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来。”
林和从肩头拿下细软,正递交给容流莹时,周策却不着急痕迹的挪了两步,用后背挡住乌子夜的视线,极低的声音对她说:“想要活命,就不要惹怒君祈忱。”
容流莹征了一瞬,随即神情定定的点了点头。
林和虽然不清楚君祈忱的身份,但从周策刚才的话以及容流莹的反应来看,也能看出君祈忱这个人不简单,再加上这个丝毫不讲情面的雇主,料想容流莹这一路上并不会好过。
他低声嘱咐说:“如果遇到危险,就用我昨晚给你的东西解决他们。”
容流莹轻轻拍了拍包裹,示意她会好好利用,让他们两个不要担心。
挥手暂别后,她转身上了君祈忱的马车…
为了不惹恼君祈忱,容流莹上车后便开启了装睡模式。但是,装着装着后来就真的睡着了...
暗夜与白昼此起彼伏,诉说时间在持续进行,亦或是本没有时间存在,有的只是春夏秋冬与日月星辰不停的交替...
一路车辚辚马萧萧,在五日后的巳时三刻,容流莹一行人抵达了安洛城外几里的一家茶摊前。为了应付检查,乌子夜提议兵分两路,两辆马车一先一后陆续进城,并主动说他先打头阵,等入城后确定那边平安无事后再接应君祈忱。
这个提议却遭到了君祈忱的拒绝,君祈忱说只是入城而已,又不是去行军打仗也不是被官府通缉,没有必要弄的如此咋呼,被一针见血的指出缺点,乌子夜神色悻悻了不少,将一只火光棒交给容流莹,并暗暗叮嘱,如果君祈忱有什么危险,一定要及时发信号给他。
容流莹接过火光棒,喝光手里的那碗茶,便随着君祈忱再次上了车。快到城楼下时,马车的速度降了许多,车夫隔着垂帘对君祈忱恭敬的说道:“公子,官兵在检查进城人马。”
君祈忱淡淡嗯了一声,再无多余表情和话语,似是一点也不在意此事。
容流莹打开右侧的车窗,好奇的朝入城的涵洞处看去,那里横了一个栏杆,栏杆下是叉形支架,入城的队伍排了两队,逐一在接受官兵的盘问与检查。果然如同乌子夜之前说的那般,这里的人对单身男人查的极为严格。
队伍里一个男人说她娘上吐下泻已经超过三日,希望官兵大老爷开恩放他进城抓药。官兵根本不理会男人的请求,抬手一挥,两个士兵便直接将人丢出了队伍。
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容流莹发觉这些官兵不止是对男子严查,有些妆容新异的年轻独身女子,也会被仔细盘查和检查行囊;就连那些途径此处穿城去其他郡县的过路人也不放过,甚至干脆叫他们绕道而行。
这安洛城虽然离京畿城并不算远,但容流莹却从未来过。在来时的路上,她曾见君祈忱拿着一张黄布认真观看,因为好奇她便偷瞄了几眼,才知那张画布是安洛城的舆图。
虽说是偷瞄,但也大致看清了舆图的大致面貌,图上显示安洛城依山而建,准确来说是四面环山,山上皆是荆棘与密林,城内有一条发源于西印凉子山的蜿蜒河流通过,有南北两个城楼和一条穿城主道,主道两侧是百姓民居,安洛城府衙位于道路西侧。
而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法华寺,在主城的西南角的一个山下。城门入口没有直接通往法华寺的道路,需要在穿城主路上走一时间,再沿着曲折的岔路走上半个时辰,方可赶到法华寺。
另,舆图底部还标了一行小的标注:‘安洛虽名为城,但按照实际人口和城池大小来算,比一般的郡县还小。’
进出京畿城都很少被查,这个郡县竟然比国都还严,还真是个奇怪?
马车随着行人缓缓前行,转眼到了城门口。官兵问车内是什么人,为何要进城?车夫回答说车内是他家公子和少夫人,进城是为了去法华寺祈福。
官兵拉开车帘,扫视了一眼车内并肩而坐的两个人,紧了紧鼻子问车内的男人:“你是哪里人,和身旁的女子是什么关系?”
君祈忱看向容流莹说:“京畿城人士,这是我新婚三个月的妻子。”
“新婚妻子?”士兵又看容流莹看了两眼,“有什么凭证吗?”
容流莹说:“夫妻之间,哪里还需要凭证?”
官兵说:“没有凭证,就无法证明你们是夫妻。”
容流莹咬了咬唇,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我们从京畿城到这里,一路都是同吃同住,不是夫妻怎么可能会如此?”
官兵冷嗤了一声说:“男人嘛,和谁同吃同住不都一样,就算是妓女也一样能带出来。”
真是没有教养,容流莹忍不住回呛:“你说谁是妓女,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官兵说:“废话少说,若是拿不出证明你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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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的证据,就不用想进城了。”
容流莹看了君祈忱一眼,微微直起腰身,伸手将一旁矮桌上的蓝色锦盒打开,这里装的是他平时看的布面卷轴,上次的那张舆图也在其中,她从几个卷轴下方抽出一个红色纸张,弯身递给了官兵,“这是我们成婚时的婚书,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官兵将纸张展开,看着红纸上的黑色字迹说:“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生辰是多少,家住哪里?”
这张婚书是乌子夜不知从哪里弄来,交给君祈忱用来应付检查的,当时她没想到官兵会查问婚书上的内容,简单阅览了一眼,便放进了锦盒内,根本就没留意婚书里的人名与地址。
这可怎么办?该怎么回答?容流莹心中一片焦躁,若是因她回答不出或是回答错误,而被官兵发现她与君祈忱是伪装的夫妻,肯定会被抓起来,并以虚构事实、欺瞒官府之罪关进大牢…
届时,乌子夜必定会竭尽全力营救君祈忱,不让他受一点苦楚。而她因为身份暴露,失去了本来应有的价值,就算救下来对他们也无益,所以乌子夜一定会丢下她不管。而君祈忱一直都讨厌自己,就更加不会管她了,肯定任由她在牢里受尽刑罚。
她努力的回想婚书上的名字,可那些字仿佛会跳舞一般,上上下下浮动在自己的脑子里,怎么都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真后悔当时的大意…见她不说话,士兵怀疑的看向她说:“怎么不回答?这婚书该不会是假的吧?”
完蛋了,这下死定了!!
就在容流莹脸色发白,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死死掐着衣裳裙摆,眼神飘忽的不知如何是好时,君祈忱忽然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拖进怀里。动作太过突然,容流莹重心不稳,本能的抓住了他的腰身,她满眼愣怔的看着他,君祈忱则是一脸淡笑的说:“怎么了,娘子,为什么不答话?是吓到了吗?”
当着官兵的面,容流莹不好明说,只能无声的用眼神向他求救,希望他能看懂自己的意思,两人对视几秒后,君祈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转头对官兵说:“我娘子第一次出远门便遇到这种情况,可能是被吓到了。”
官兵冷哼了一声说:“我才不管她是不是吓到了,回答不上来,你们就是欺瞒官府,等着吃牢饭吧。”
君祈忱眼里闪过一瞬冷意,但很快便恢复了寡淡的模样,语气极为平常的说:“她受了惊吓,答不上来问题,我答便是,你这样会吓到她的。”
受惊这种人之常情的事,官兵也不好太过分,抬了抬脑袋说:“那你说吧,姓名,生辰,住址,家中父母的信息。”
“我叫范荫,出生于己酉年癸酉月乙丑日午时。娘子郑氏三娘月娥,壬子年丙午月丁未日戌时,京畿城西南域燕楼街左侧第十五户,父亲范里成……”
官兵对照着君祈忱的回答,在红纸上一一核对,容流莹的眼神随着官兵眼珠的移动而移动,很担心君祈忱会答错。
23. 麻烦
直到官兵垂眼点了点头,将红色纸张还回,容流莹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安心的同时,她也感到十分惊讶,君祈忱是怎么记住这些的?明明他和自己一样,掠览一遍后便没再看过…
官兵放行后,容流莹红着脸从君祈忱的怀里挣脱出来,她将那张假的婚书再次翻看了一遍,上面记载的事项和君祈忱的回答丝毫不差,她惊奇的看着君祈忱说:“你是怎么记住的,该不会是趁我不注意时,偷偷的把这上面的东西背了下来吧?”
大概是对“偷偷”这个字眼很不满意,君祈忱神情凉凉的看了她一眼。
他每次出现这个神情,容流莹都会遭受恶劣对待。她本能的反应急忙摆了摆小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很努力…也不是努力,是记忆力特别好,比我好很多。”摆手的速度过快,手中的红色婚书都被她摆出了一道残影。
看着她满脸慌乱的模样,君祈忱皱了皱眉。
容流莹以为自己又说错话,惹他不开心了,正暗自猜测他会不会惩罚自己时,君祈忱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做事要认真,以后这种错误不要再犯了。”
他这话指的是,她疏忽了婚书内容的事。他今天怎么会如此大度,竟然没和自己计较,是因为顺利进城心情好?容流莹错愕了一瞬,随即缓缓说道:“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君祈忱没理会她的答话,而是吩咐车夫找个酒楼。车夫按照指示,将车停在了一家城内最好的饭馆前,容流莹下车后,便新奇的打量着安洛城的风物人情。
和想象的有些差距,安洛城这里不仅不繁华相反还很萧瑟落魄。街边都是些矮房子,很少有两层以上的建筑,多数墙上的墙皮都已剥落,露出了墙壁本来的颜色,门板上修修补补的什么颜色都有,街上行人的穿着更是京畿城中多年以前,现在都不穿了的款式。
路边的零星摊位上,卖的大多数是生活必备品和白菜黍米之类。
进了酒楼后,君祈忱信手点的菜肴大多没有,在店伙计的道歉陪笑下,最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有什么上什么。
大概是自小接受最高规格的礼仪教养,君祈忱在吃饭时坐姿很是端端正正,也几乎不怎么讲话。但容流莹就不一样了,野生也长的孩子没有太多的淑女习惯,喜欢什么就大口吃,不喜欢的连筷子都不会碰一下,而且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不过,君祈忱对她这模样似乎并不介意,从没有因此而责备过她。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是要求别人在他面前尊敬有加,谦卑且充满礼节么,难道是因为还不知道她已经知晓他的身份,所以才没有要求的??
正当容流莹这样想时,后进城的乌子夜和妙龄少女黄苑便找了过来。
才刚一坐下,乌子夜便说他和黄苑在入城时,因为将婚书上的出生时辰背错了一个字,差点进不来城,连行囊都被彻底的翻了一遍,还好他临危不乱,想办法将事情圆了回来,说完他们的经历,乌子夜又问容流莹:“你们进城时顺利吗,婚书的内容没背错吧。”
何止是背错?她一个字都不记得。容流莹看了一眼君祈忱,见他正持着筷子慢条斯理的吃着饭菜,连看都没有看她,容流莹转了转眼眸,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有些没底气的回答说:“背、背的很顺利,官兵很快就放行了。”
乌子夜拿起碗筷说:“还好顺利,不然出了差错,我们就白跑这么远了。”
君祈忱在听到她撒的谎后,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唇角露出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戏谑的笑,这让容流莹很是心慌,她忐忑不安的吃完碗里的饭,立马放下筷子,说了句“各位慢吃”便起身逃了出去...
身后都是乌子夜劝黄苑的话语:“苑苑,你多吃点肉,不然,等到了法华寺那就只能吃素了。”
黄苑娇气的说:“你不要给我夹肥肉,我才不要吃。”
乌子夜说:“既然不想吃肥肉,那鸡腿呢,鸡腿总能吃吧…”
容流莹刚出饭馆,刚伸了个懒腰,便看到十几米外围了一大堆人。人群中间,一个七八岁男孩抓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衣袖,拍打着他的腰间说:“你这个坏人,你放开我姐姐,放开他。”
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把抓住男孩的衣领,将他提到半空,“小杂种,如今你老子还不上钱,我拿你姐姐去抵债这叫天经地义,你再敢多事,信不信我连你一块卖了。”
男孩晃动着在空中的双腿,挣扎着说道:“我爹都被你打的吐了血,肋骨都断了好几根,人昏迷七八日了都还没有醒来,我们都还没找你算这笔账,你凭什么要我姐姐还债?”
拿男孩的姐姐去抵债??哪个是他的姐姐??容流莹往前走了两步,找个更合适的角度,目光肩并肩的人群缝隙里朝中间看去…
五大三粗的男人身边站了几个窃窃嘻笑的男人,其中两人的胳膊上架了一个年轻女人,那女子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想必这个就是男孩的姐姐了。
满脸横肉的债主说:“那可是五十两银子,别说你爹只是昏过去,就算是他死了也抵消不了那些银子。”说罢,便将用力将男孩甩到了地上。
“哇”男孩被摔的立刻哭了起来,被抓住的女子想查看男孩是否受伤,奈何被人束缚着。
男孩藏起了被挫肿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抹掉脸上的眼泪说:“姐,我不疼,你不用担心。”
女子说:“让你受苦了,我…”
她的话都还没有说完,满脸横肉的男人挥了挥手,命令他的手下将女子带去妓院。听闻此言,摔倒在地的男孩突然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一把抱住那男人的大腿,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姐姐。
“滚开,小杂种。”胡连霸不耐烦的踢了男孩两脚。
男孩疼的龇牙咧嘴额头青筋紧绷,但仍旧没有放手,口中不断哀求放开他姐姐,男孩的执着彻底惹怒了五大三粗的债主,他发狠似的对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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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连踢带踹,一脚一脚又一脚。
在场围观的百姓,虽有低声议论,但却没有人敢出声帮忙制止。
“噗嗤”男孩喷了口鲜红…
殷红色的血液在空中飞溅散射后,洒落在了两尺外的沙土地上,地上的尘土迅速将血珠包围污染,女子哭喊着哀求:“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他才七岁经不住这么打啊,再打就打死了。”
女子的哀求,丝毫不起作用,也没能换来谁的良知和怜悯。眼看着男孩的眼神逐渐涣散,生命陷入危险境地,一颗鹅蛋大的石头不知从何处飞去,打在暴虐男人的后腿窝上,他膝盖一软身体朝前趴去。
但,恶人就是恶人。怎么可能让自己就那样摔倒,他在倒地前一把按住了男孩的头作为支撑,男孩本就伤的重,被肥厚的身躯压住后情况更加不妙了,不仅脸色憋得通红,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嘴巴一张一合的翻着白眼,容流莹见状连忙呵斥,放开那男孩。
听到呵斥声,债主扭头朝容流莹看去,“他娘的,方才是你拿石头打的我?找死吧你。”
容流莹将右手放到背后说:“不是我,我只是喊你住手而已。”
债主说:“喊我住手?怎么着,这是想多管闲事吗?”
容流莹没有回答。
债主笑着说:“我胡连霸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替他还了这五十两,这人我立马就交给你,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你看怎么样?”
五十两不是一笔小数目,别说容流莹没有,就算是有也不会因为两个陌生人,将自己三年都赚不到的钱交给一个恶霸。
胡连霸见她面有犹疑,便继续说道:“若是你拿不出这五十两,就别他娘的在这里叽歪,否则就别怪我胡连霸翻脸不认人,连你一起算了这笔账。”
说罢,就继续蹂躏磋磨着身下的男孩,那男孩不知是被打傻了,还是伤的太重失了心智,机械的抱着胡连霸的腿,眼皮一个劲儿的往下耷拉,看样子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容流莹脚尖点了点地面,快步飞冲而去,一脚将暴打男孩的胡连霸踢开。
男孩也紧跟着“通”的一声倒地。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连续唤了两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容流莹只好蹲下身子去检查男孩的情况…
男孩脸色铁青,紧闭的唇角还有未干的血渍,容流莹扒开他的眼皮后,发现他的瞳孔已经有扩散的迹象,她不懂医术,但是听周策说过这是人失去意识后的样子,而且从刚刚被打的程度来看,男孩很有可能受了内伤,得需要及时将他送去医馆才行。
就在容流莹伸手想去抱男孩时,被她踹开的胡连霸此时站了起来,抬脚便朝她踢了过来,“他妈的臭娘们,竟然敢打本大爷,是活腻歪了吗?”
容流莹缩回手,一个侧翻落地躲过了这一脚,胡连霸寸步不让,紧紧追上,又是一脚。
躲闪不及,这一脚踢在了她的腰上…
24. 旁观
为了避开下一脚,容流莹单手撑地,侧身腾空迅速在半空划转到了另一边;胡连霸见她转了方向,立即朝容流莹撑在地上的手臂踢去。再他脚落到她手上之前,她一个挺身站起,再一转身已绕到胡连霸身后,反手狠狠给他的颈子来了一下,这一下她是用了她能用的最高功力了。
一脚向前,一脚向后持踢人动作的胡连霸,被这样狠狠一砸后,身体重心本能的向前倾斜,双腿不可控的越分越大,越分越大,最终“撕拉”一声...
杀猪般的嚎叫声立马直冲而上,围观的男人们脸部开始扭曲,刚刚还暗暗指责他的人,这会儿眼里全是同情。
除按住女子的那两个打手外,胡连霸的其余手下立刻跑过去,问脸色惨白,神情痛苦,一只胳膊撑地,一手捂着下身的胡连霸有没有伤到根本,东西还能不能用了,会不会断子绝孙了??
容流莹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经由这些人口中说出来,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她的潜意识自动屏蔽掉了这些污言秽语,甚至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正欲再次带男孩离开时,胡连霸突然红着眼睛怒骂道:“妈的,给我弄死这个臭婆娘。”
“是,老大。”胡连霸的手下纷纷起身朝容流莹冲上来...
容流莹一个利落的回旋踢将冲在最前方的两个人踹倒,长腿在空中划了个弧度后落了地,一把刀便从正面朝着她的腹部捅来,同时左边飞来一记拳头,她快速向右一闪顺利的躲过了刀尖,但是这记拳头却在她的脸上擦了一下。
为了制服容流莹,胡连霸的手下全都朝她扑了过来,甚至连欠债的女子都不管了…
容流莹用余光扫了一眼欠债女子,大声对她说:“带着你弟弟,快跑。”
就在容流莹说这句话时,后背突然被冰冷的刀尖刺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脊骨附近有血液流出,在刀尖更加深入以前,她迅速撑开手肘匍匐在地,然后一个侧身躲开再次砍来的刀尖。
欠债女子看着被围攻的容流莹,犹豫了一瞬,最终说了句谢谢便抱起她的弟弟离开,可才走了一步,便被不知何时起来的胡连霸拦住了去路,“还想跑?我看今天谁跑的了,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就不知道胡爷我的厉害。”
胡连霸蜷起手指放嘴里打了个响哨,街头巷尾呼啦一下窜出了二十几个人…
对方人多势众,容流莹根本不是敌手,没几下便被对方控制住;脖子上架了两把尖刀,双手被反剪的动弹不得。
胡连霸肥壮的身体蹒跚的走到容流莹身前,半抵着脑袋打量着她,一双三角眼里满是下流和猥琐,肥厚的舌头“啧啧”了两声:“刚才没留意,没想到你这小娘子还长的还挺有姿色。”
“怎么样,要不要跟了我?刚好我最近还想纳个姨太太。”
容流莹冷笑了一声,连正眼都不愿意看这种人一样,“下作的东西。”
骂声刚落,胡连霸毫无预兆的一巴掌就打了下来,声音阴狠的说道:“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看老子怎么弄死你,倒时就由不得你从不从,看看到底是谁下作?”
这一巴掌是为了报刚刚容流莹砸他那一下的仇,所以格外的用力,容流莹的头发瞬间被打散,脸上红色的掌印立现,就连眼前都跟着发黑。她歪着脑袋缓了好一会儿,随后将口腔里的血腥吐了出去,眼神如刀的射向胡连霸。
“敢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胡连霸抬手便又是一巴掌下来。
大约刚刚打的太疼,胡连霸这一抬手,容流莹条件反射般的闭上了眼睛...
但是过了好一会儿,这巴掌也没落下来,她便睁开了...只见胡连霸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人紧紧捏住,而抓他手腕的人竟然是君祈忱的车夫。
这车夫一把年纪了,平时除了赶车报站外便是照顾君祈忱的生活起居,没想到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胡连霸被捏的龇牙咧嘴,肥厚的手掌不停的颤抖,想挣脱又挣脱不开,急的他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老不死的,滚一边去,否则连你一块儿打死。”
车夫说:“你放了我家夫人。”
“你家夫人?哪个是你家夫人?”胡连霸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将目光转向被两架尖刀控制住的容流莹,冷笑着说道:“放人?我凭什么放人,这臭婆娘刚刚伤了我,又撺掇欠我钱的人逃跑,我若是放了她,这笔谁出?你吗??”
车夫说:“你想要多少。”
胡连霸抬手往后搔了搔头顶的头发,说:“债银五十两,这小娘子刚刚又打了我,伤了我的根基,得另外赔偿五十两医药费才行。”
车夫说:“一百两?”
“对,一百两,少一分都不行。”
胡连霸这句话刚落,他的手下忽然凑上来,脸色惊慌的说道:“大哥,不好,官兵来了。”
“什么?”
胡连霸透过人群朝他手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列身穿蓝色官服肩挂红缨,腰侧提着长刀的官兵在街上正快步朝这边跑来,他立即转头甩着车夫抓住他的胳膊说:“你到底给不给钱,不给我可没工夫和你废话,反正这两个女人一起发卖了,我一样能得到这些银子。”
人群外,君祈忱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车夫在他脸上没发现任何神情后,便没有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两锭银子。
胡连霸伸手一把夺过,便带着一众手下撤退了。
当容流莹再次被车夫带回了君祈忱身边时,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冷冷的瞧着她。
倒是热心肠的黄苑拨着她棉衣后背上染血的棉花和布料,想替她查看伤势,口中还问她伤的重不重,要不要去医馆找大夫看看。
容流莹拉过黄苑的手,笑着拒绝了她的检查,表示没有大碍,回头上点药就行了,更加不用去医馆。
一旁的乌子夜有些不高兴的说:“既然没有大碍,就上车出发吧。”
容流莹知道乌子夜不高兴的原因,是因为她刚进入安洛城就惹上了麻烦;之前乌子夜嘱咐过好几遍,进了安洛城后一定要低调行事,千万不要惹来官府或是他人的注意,那样会给君公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容流莹也知道她确实不该这样做。自知理亏,她应了一声便想上车。
可他刚要动作,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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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身后有人喊道:“姑娘请留步。”
回头看去,喊住她的是那个欠债女人。欠债女子抱着晕厥的男孩走到容流莹身前,将怀中的男孩放在地上,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抬脸看向容流莹和车夫说:“感谢姑娘伯伯的救命之恩。”
容流莹说她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叫女子不要如此客气,欠债姑娘哭着说道:“若不是你们两位,我弟弟刚刚已经被打死了,而我…”说到这里她掩面哭泣的说不下去了。
车夫是给自家主子办事,自然不敢僭越的去接受恩情,只说要谢就谢他家公子…
欠债女子听后,泪眼朦胧的抬头看向君祈忱,当看清他的那张脸时,目光瞬间呆滞住了,整个人如同被吸去魂魄般,直直的仰视着君祈忱,直到君祈忱的脸上显现出不耐烦的表情,欠债女子才索然回过神说:“感谢公子替我还了这笔债,但是我现在没有钱偿还,不知我能为公子做些什么事,才能抵偿这些银子。”
“不必了。”君祈忱冷淡的回绝道。
大概是没想到君祈忱会如此淡漠,欠债女子脸上有些失落,但是她并没有因此放弃,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挪了一点,“不然我给您做婢女…”话到这里,可能是觉得这样有些不妥,又追加了一句:“我愿意给姑娘和公子为奴为婢,全当是我报答两位的恩情。”
“我不缺婢女。”丢下这句话,君祈忱便纵身上了马车,声音冷冷的吩咐车夫准备出发。
乌子夜见君祈忱上了车,便也要拉着黄苑上他们自己的马车,黄苑上车前说那里还有以前用剩下的创伤药,但因为时间久了,她也不知道药效如何,如果容流莹不嫌弃她可以拿给她。
容流莹说她出门时带了,并真心的对黄苑道了声谢,毕竟她是这些人里唯一询问她伤势如何的人…
她现在很想婆婆,想周策,想林和...如果他们在,她刚刚一定不会受伤...
待黄苑上车后,容流莹收起心上的思绪,转头对欠债女子说:“这位姑娘,我们还有事情要办,不宜在此久留,就此别过了。”
欠债女子的目光一直落在乌木马车的车窗上,听到容流莹的话,她才转过头略惊慌的说:“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这是个敏感的问题,容流莹并没有回答她。
欠债女子大约也是看出她不想回答,倒也没继续追问,而是自顾自的说:“自小娘就教导过我,要知恩图报,不能因为你们拒绝,我就什么也不做。”
欠债女子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容流莹:“还请姑娘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
“真的无需你报答,还是快带你弟弟去看郎中吧,他很可能受了内伤也说不定。”容流莹指着躺在地上、面色铁青的男孩说。
听说男孩受了内伤,欠债女子这意识到,慌忙低头扒开男孩的棉袄检查,才看了一眼男孩肋骨上的淤青,便听到车轮转动的声音,抬头一看,是君祈忱的马车离开了,而容流莹也不知是何时上的车。
欠债女子慌忙站起身想要跟上,可脚下的男孩却在此时眉头紧拧的哼了一声。
她瞥了一眼脚边的弟弟,便继续盯着走远的乌木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