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清》
1. 渐青
仲夏的雨将空中击起层薄雾,夹杂着一缕清风拍打在江见青的脸上。
她在一家古董铺子外却步,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牌匾,名叫“临笺泪长”,思忖片刻心里不禁怪道:这间古董铺子怎会起这般名字?
却又被这家铺子的气质所吸引,哪怕是处在闹市区也依然安静地处在一旁,像是端坐在青山别院中的隐士无波无澜地看着世间的繁华。
古朴的木门隔却了屋外的风雨。
江见青收起了伞摆门旁,店内只有位姓张的老先生,他抬头看了眼江见青便继续看手中的报纸,江见青本想直接在这屋中转上一转。
忽而,那老先生出声:“今日天气湿闷,桌上有热茶,不妨喝一杯去去湿气。”
江见青听闻有些诧异,但很快就道了声谢。
她端起桌上的杯盏,这青底白瓷的茶碗泛着淡光,温润如玉,看起来年头很足。而身为文物修复师的她自是瞧出这茶碗的底细。
“老先生这可是嘉庆年间官窑的白瓷?”江见青出声询问但那老先生却还在低头看报。
“您这店里的物件还真都非凡品,就连这茶碗都大有来头。”
张老先生这才抬头看向她,许是年纪大了双眼有些浑浊,这时江见青时已背过身去在这一方见丈的铺子里看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报纸,瞧了眼江见青手上的白玉镯。
“不及小姐手上玉镯一二。”
江见青闻言转了转手上的玉镯,笑说:“哪能与先生店中之物相比,不过意外所得之物,算不得什么。”
张老先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这时江见青转眼间瞥向那西南柜脚中躲在角落的青瓷。
一笔青绿从她的眼前划过,屋外的檐铃因风雨的击打,震荡出声将屋内衬得格外幽静,满屋的幽静,可这青瓷却格外的喧闹,好像在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见青。”
细柔的,轻缓的,不停的。
江见青听到了她的名字,像是蒙了层水雾拨不清,看不明。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①
张老先生道出这句诗,他搁下手中的报纸:“看来这青瓷与小友的缘分不浅呐。”
江见青心中升起一阵痛彻心扉的悲凉,她无法转圜情绪,竟是一滴泪流:“先生,这青瓷我要了。”
张老先生:“既是有缘者又何谈买卖?拿去吧。”
老先生不甚在意,江见青也不过多推辞,于是承诺下次要带几件书画藏品送给张老先生。
张老先生也没说同意与否,就把江见青送了出去,只是在江见青快要上车时叫住她:“小友,等下次再遇时我可要向你讨盏茶喝啊。”
*
不过刚回到家中,江见青就把刚带回来的青瓷摆放在木桌上,过后又去接了杯水。
等再回来时屋子外头的雨大得都飘到了桌上,她正想伸手将窗户关闭时,却不小心将茶盏打翻。
江见青心底一颤,连忙将青瓷拿起,却见那被水沾上的地方竟出现一条白色的墨迹。
那笔墨蜿蜒的蔓向瓶底像是一条细细的裂缝,这定然不同寻常。于是江见青拿着笔架上的毛笔沾上水,仔细地将瓶身全都描摹了个遍。
白色的墨迹笔走龙蛇,在青瓷上画出了幅江南山水,纵使是像江见青这样见过许多大家手笔的人,也要为之倾倒。
江见青的手指不禁放在青瓷上,跟着白色的线条游走。
陡然间,江见青感到一阵酥麻从她的指尖蔓延至整个手腕。
窗外的雨下混着风拍打着窗户,惊雷响彻云霄,就在这时一双苍白的大手从画中伸出,紧紧地握住江见青的腕骨将她扯进这幅画中。
随着一阵天翻地覆的眩晕,江见青来到一方由墨色勾勒的天地,那乌墨渲染的江南在画卷上展出。
她被画者用墨笔换了身衣物,水墨色的广袖长袍在风中摇曳,此时的她活像是要乘风飞去的仙鹤,江见青认出来,这是独属古时的翩跹。
而此时的江见青正坐在一艘乌篷船上看着这方天地,不知自己到了何处。但在她灵魂的深处有个声音说:“你终于回来了。”
江见青听到了这句话,那来自心底叫嚣着的思念无端上涌让她恍惚起来。
直到一阵冰凉落在她的眼睑处,江见青才按下心中“怅惘”的情绪。江见青抬眼望去,这世间万物都被画师隐藏在墨韵之中,勾画出一幅水色无极,天地无限的江南。
船身微荡,随着女子的那声“姑娘”,江见青才缓过神,发现船已是到岸。
蓦地,一只手伸到江见青的面前在她眼前晃了晃,肤色是玉色的白,那人用另外一只手牵住江见青。
这手的主人体温很低,冷得江见青脚下一个踉跄,幸好那人将她扶住才没有落水。
“怎的如此慌张?”那人轻笑,似是有些无奈。
江见青看向此人,他穿着柳色暗底的青衫,腰佩赤色丝绦羊脂玉,周身散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淡光,若是不赶紧抓住怕是就要随风消散了。
“谢觉尘。”江见青唤出来人的名字。
谢觉尘闻言身形微顿,他垂眸在眼底洒下片阴影,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又抬头看向江见青。
他面容清隽,一双眼睛是不见底的黑,颔首时尽显君子之风
不过江见青对上这摄人心魄的眼睛,只觉自己快要陷入深渊,她匆忙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谢觉尘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路领着江见青到了谢宅。
江见青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抬头看向这名为“逸尘”的府邸。
“逸尘…”江见青喃喃道。
谢觉尘应了声,又道:“江姑娘。”谢觉尘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般,晦涩沙哑。他的手又如水般凉,在感受到江见青手上的温度时,微微一顿。末了还是将人牵着,并无丝毫想要放手的意思,“还请与某到府中一叙。”
谢觉尘给江见青的感觉有些复杂,是一种两人本是熟识,却又因着时过境迁彼此之间隔了千万重山的割裂感。
“去吧”那心底的声音又出现在江见青的脑海中。
江见青还犹豫着要不要跟着谢觉尘进入府中,脚却不受控地跟了上去。
院子错落有致,布局严谨,看得出来这院子主人必是大户人家。
甫一进到这院子里,江见青就看到下面的仆人向谢觉尘行了礼之后,便低下头。
这些个古代人的东西江见青也就在电视上瞧见过,如今碰上了还真有些别扭。
于是江见青用那空出来的手,擦了擦鼻尖,已缓尴尬。
谢觉尘不看旁人只带着江见青到了后院的湖边。
在湖心处有座望江亭,“江姑娘,随我来吧。”说着谢觉尘就将江见青牵到一艘小船上。
“这船名为鱼迫”,不等江见青开口,谢觉尘又说,“这湖名为浔浑。”
江见青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能说些什么去接谢觉尘的话。
怕这话头落了,于是乎她左看右看憋出了句:“名字不错。”又笑了两声。
谢觉尘也扯出一抹笑望着她没说什么,只是松开江见青的手撑篙。谢觉尘周身的气度打眼一看便是世家公子,撑起船来却熟练得很,流畅得令人赏心悦目。
江见青看着这幕出神,那股熟悉的怪诞感又涌上了心头。到底在哪里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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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觉尘。
江见青在心底默念着他的名字,眉头不禁皱起,这时手忽然又被握紧,那只修长的手伸向她的脸,将那蹙起的眉抚平。
江见青感到一阵冰凉,有些发怔地向谢觉尘看去。
“又蹙眉,你为何总是皱着眉头呢?”谢觉尘有些无奈,他朝着江见青笑了笑,可眼底却溢着化不开的情绪,很快就被隐了下去。
谢觉尘没有多说,江见青亦没有多语,她隐约能感觉谢觉尘大概知道自己从哪来。可她又为什么进来?
江见青心中有惑,她不解便就问了,只是刚要开口,一根手指堵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必不会害你,至于其他就莫再多问了。”
她二人凑得极近,就连呼吸都交缠至一块。
江见青脸上起了层薄红,她快速将谢觉尘的手移开,又在触碰到他手的同时指尖颤抖。
完蛋,完全不能思考了。
算了,就当是烟雨江南一日游,还能看看这青山秀水,想来也不算太坏。她生来就较旁人少一窍,从出生时就不哭不闹,也比同龄人要迟钝些。而自打九岁起,江见青就总做着一个相同的梦,但梦醒过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就记得梦里古色古香的,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时常观赏着一件青瓷,还会轻声地唤着她,以至于后来对那些古玩笔墨有股说不出的亲近。
但她向来既来之,则安之,不然也做不到一直跟在谢觉尘身后转悠还不想着走。说实话也走不了,这人拽着她不撒手看得死死的,就生怕丢了。
江见青叹了口气在心底想着,随他去吧,反正又不会少块肉。况且就看谢觉尘这架势也不可能会害她。
大抵真是有什么兰因絮果吧,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看着江见青模样,谢觉尘闷着笑了好久,等江见青抬头看向他时,都没能收住,眼底是化不开的笑意。
看着谢觉尘笑,不知怎的江见青也有些好笑,等到人不再笑,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厮原来是在笑自己。
“谢公子,笑完了吗?”江见青幽幽地开口。
谢觉尘正了正衣冠,一本正经:“只是今日这景色过分生动,情难自禁,让江姑娘见笑了。”
江见青瞥过眼:“随你怎么说。”话中是透不出的熟稔。
这下意识地开口,倒是让江见青惊住了。谢觉尘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像是在思索些什么,末了开口道:
“江姑娘,你可知人生八苦是哪八苦?”
江见青不知谢觉尘是何意,但却也知道一些,于是江见青点点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②
谢觉尘听完后突然笑起,只是笑得有些冷。此时的天是有些黑了,残阳在水面上打下整片的血色,那些光反在了他的脸上,显得人格外孤寂。
虽说先前这人总爱笑,却笑不进眼底,但终究还有点活气,可此时江见青面前的人,就像是一潭死水,要把人溺死在这片水域,挣扎不得。
“是啊,爱别离……求不得……”谢觉尘轻笑一声,眼底猩红。
江见青也少见地慌了神,可还没等她开口,那双修长的手覆在她的眼上。
江见青忽而闻到了抹清香,慢慢地意识渐迷,最后她靠在了一个人的怀里,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谢觉尘低头看了看江见青,月上枝头,只一艘小船在湖中飘荡。
“千年了,你终于入了这画中。”冰莹的泪从谢觉尘眼眶里落下。
怀中的人挣扎起来,竟也落下了泪,谢觉尘紧紧抱住江见青,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神色也有些悲恸:“抱歉……见青。”
2. 故地重游
此时的江青像是被困在水雾之中,挣扎不得,久不见踪影的画家又操弄起了画笔,将她置身于另一幅画卷之中。
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还是初见时的水乡,却又不止山水墨色,这里是生动的,鲜活的。
“小江姑娘,怎么愣着啊,还不快见过我们公子。”谢二在一旁催促道。
听着谢二的话,江见青有些慌神,她方才不还是跟谢觉尘在船上吗,怎么突然间到了这?
这时一段记忆猛地涌入她的脑海,痛得有些苍白。
她六岁时怙恃俱失,成了孤儿。在这之后便跟着她的义兄陆时修屁股后头,走南闯北,大字不识几个,倒是学了身江湖气。
为人大大咧咧的,长得却又玲珑可爱,性格与长相属实是有些天南地北。
虽说这些年来跟着陆时修后头干着镖局的生意,虽说是风餐露宿,活得有些惊险之外,但好在没像之前那般过着填不饱肚子的日子。
但起初镖局里看陆时修带着个姑娘是有些不乐意的,就对着江见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不过能吃得饱饭,江见青哪还管这些七的八的,权当看不见,乐得自在。江见青长得毓秀玲珑,又会讨人欢心,深得后厨方妈妈的喜爱,什么好的都先留给她吃,宛如过上了神仙日子。
再说陆时修也不是什么善茬,凭着一身不要命的劲儿,短短三年内硬是在镖局里混了个头名。
这几年来也不知是搭上了哪路神仙,尽是走些肉镖,打响了名头。就算旁人对陆时修二人再有微词,也都不敢像从前那般抬到明面上来。
两个月前,陆时修接了个路镖生意,这次直接将江见青也带上了,虽然走镖危险至极,但凭着陆时修的那身本事,倒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京城。
脑海的记忆犹如洪水,把江见青冲得迷糊,怪不得她总觉得这里熟悉,原来是因为自己本就是这里的人吗,可等她再怎么去回想头一幅画卷时,却怎样也记不清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泛着玉色的腕骨以及那幽深的瞳眸,全都记不清了,江见青只知道自己现如今云阳镖局大当家的妹妹,走了趟路镖上京是为了运当今右丞谢瑜的寿礼。
江见青回了回神,看向谢二所说的谢公子,想必这就是本次走镖的主顾谢觉尘。此人长身玉立,眉眼冷峭,周身是说不出的疏离感,却又被一袭山岚色长袍中和,不像俗世中人。
京城谢氏,谢家家主长子的名头,江见青不是没有听过,只是不甚在意,起初听时只觉旁人是有意奉承,不屑一顾,今日一见倒还真是神仙下凡,举世无双。
如今谢家在朝堂上势如破竹,本是与金陵王氏平起平坐的,直到右丞谢瑜继了这家主之位,隐隐有将王家比下去的势头。
而更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眼前这人,十八岁时一篇“春日赋”在御宴上惊煞众人。
让那些高官贵人们都认识了这位不世出的天才,更是惹得龙颜大悦,赐了个“云琅公子”的名号。
谢家一时间风头无量,谢觉尘又在不过弱冠之年便坐到了中书令的位置,这份荣宠前所未有。
正当旁人都看红了眼时,谢觉尘竟在圣眷正浓时,辞了官,
当今圣上司马钰得知了消息,匆忙将人传唤至御前,恩威并施,都留不住他,气得在御前将谢觉尘骂得狗血淋头。
但谢觉尘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说了句:“谢陛下隆恩。”就走了。
第二日,便离开京城去清泉山隐居,这一走就是三年。
只是近日谢瑜要办寿宴,才从五日前赶回建康,江见青跟陆时修的走的这趟镖,便是帮谢觉尘运些贺礼。
将眼前人看了许久,江见青才发觉自己竟是看痴了,转过神后慌忙低头:“谢公子安好。”
谢觉尘看着眼前毛毛糙糙的小姑娘,有些莞尔,心里想着上次自己看到这般清澈的眼神,是曾几何时?
他不着痕迹地望向她,又见人着急忙慌地遮掩,那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人,在谢大公子面前却是藏不住尾巴。
没有让江见青多等,谢觉尘就颔首示意江见青起来。
看着眼前还有些局促的人,谢觉尘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方才见江姑娘看了某许久,可是有什么不妥?”
江见青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不知该向哪里看,只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里去才好。
谢觉尘的声音像风般钻进她的耳朵,久久不能散去。
江见青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又加上自己平日里最是崇敬这些个读书人,她现在是真想把刚才走神的自己一板砖拍死,也好过如今这般,此时就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并无…并无,合该怪我看着满园的景色愣神,一时间看进去,且望公子莫怪。”
谢觉尘颔首,并无责怪的意思,只不过在旁的谢二倒是来了脾气。
“也就是我们公子心善,不与你们这些俗人一般计较。”他话语间尽是鄙夷,仿佛与江见青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沫?
谢觉尘朝谢二看去,那眼神冷得惊人,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却让谢二感到心惊,脊背直冒冷汗。
听了谢二这般瞧不起人的话的江见青自是不快:“你说得对,只是不知这院子竟是你来当家作主。”
她说完便不再逞口舌之快,兀自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只留着谢二一个人气得急赤白脸,却又碍于谢觉尘的威压不敢说话。
“向江姑娘道歉。”谢觉尘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却无端让人不敢喘气。
谢二顿时冷汗直下,顶着谢觉尘的目光向江见青道了歉。
江见青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谢觉尘拱手请人先走,放低姿态的样子倒是让江见青的气消了不少。
“这几年我不常回京,竟是不知底下的人都这般没了规矩,让江姑娘见笑了。”谢觉尘这话是笑着说的,但他睨了谢二一眼。
此时谢二肚子里也是翻江倒海,一颗心被紧紧地拽着,不敢呼气,又是恨自己口无遮拦逾了矩,触了公子的眉头。
就在谢二准备下跪认罚时,谢觉尘才悠悠开口:“不过江姑娘既已原谅,我便不再追究。”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谢二,但听了谢觉尘说这话,谢二才松下口气,看着谢觉尘的背影他心中默默想着:与其说他们家公子平日里待人和善,倒不如说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他们这些人,所以压根不会在他们身上多分心思。
可这不代表着,他们这些下人可以越过主子,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
就算背靠谢氏,有着旁人这辈子想都不想不到的金钱与权力,但能在不过双十的年纪就坐到中书令的人,靠的绝不只有谢氏。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心慈手软,没有些雷霆手段,即使他姓谢,也早就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上死八百回了。
更何况谢觉尘,多智近妖,城府极深,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光风霁月,朝堂上哪个官员不知道这人是个芝麻馅的?
思及于此谢二也不敢再生事端
“不过,没有下次。”谢觉尘没有再看谢二,只示意江见青往宅内走。
谢二跟在后头,不敢再说话,如霜打的茄子般,只在心中埋怨江见青。
江见青忽感背后一阵冷意,转身望去只见谢二仓皇低下头,只觉无语。天地良心的,谁知这人在发什么疯病?
前面的谢觉尘注意到了江见青的动作,侧身把人挡住,掀了掀眼皮:“怎么,你可是对我有何不满?”
谢觉尘的目光凛凛冷得叫人发寒,犀利地要将人刺穿。
“没……没有……”谢二这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自去领罚吧。”谢觉尘没再看他,转身就带着江见青走了。
江见青跟在谢觉尘身后,不敢说话,看着谢觉尘如劲竹般的背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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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出神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跟着谢觉尘竟是走到深处。
二人走到一座院子前,江见青抬头望去,“折春居”,她照着牌匾上的有些磕跘地读了出来。
“你识得字?”谢觉尘这时又变成了江见青心中的神仙样,让人如沐春风,他问道。
“因着要帮兄长抄主顾的名字,照着书习得了些许。”江见青说完又低着头不去看他。
谢觉尘点了点头,心下了然:“我这别的不说,就书还算多,明日我差人送几本来,能习得字是极好的,也算是给你赔罪了。”
江见青下意识地便想拒绝,谁人不知“云琅公子”最爱墨宝,经手都是稀世罕见的孤本,一书难求。如今却是随意地给了出去,要是叫旁人知晓了,还不知道怎么疯呢!
还没等她开口拒绝,谢觉尘就掀过了话头:“那你觉得这里如何,你兄长将你托于我照顾,在这里自是要以你为主。”谢觉尘朝江见青说道。
江见青哪里听到过这样的体己话,已然有些招架不住:“这里自是极好的,有劳谢公子照顾了。”
看着眼前羞涩的人,谢觉尘不禁有些发笑。
这可不像陆时修口中所说的淘气包,小姑娘脸皮薄得很,都还没开口逗呢,就像小猫似的着急要跑了。
想到这,谢觉尘的嘴角都不由带了丝笑意,就连本人都未察觉。
倒让江见青悉数看了去,不知怎的她那颗心开始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开口就说:“公子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的,到人间历劫来的吧。”
谢觉尘听了这样可爱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地捧腹大笑,想不到被朝堂上那些老东西们都诟病的人,竟也在别人心里当了回神仙。
听到谢觉尘在笑,江见青有些无地自容了,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被美色唬住了眼,怎的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叫人好生笑话。
看着眼前小动作不断的人,谢觉尘这才止住了笑,正了正神色,领着人进了院子。里间的屋子有两名婢女正在屋中候着。
在见过谢觉尘后,便笑着将江见青拉进屋中,好不亲切。
一个看着大些的名唤流云,另外小些的叫入画,长相都很是可人。
江见青心里暗自感叹,这世家中人竟连下人都长得这般好,
江见青目光闪烁,那双杏仁眼嘀哩咕噜地藏不住情绪。
谢觉尘目光一扫,便看出了个七七八八,看着江见青的神色,不觉放柔声音:“你只管放心住着,我较你年长几岁,又与你兄长交好,你便将我视作兄长,在府中不必拘束。”
江见青听着谢觉尘的这席话,心中有些触动,心想:谢公子是一个大好人!全没有其他世家贵族那般高高在上。
忍不住又多崇敬了谢觉尘几分。
看着江见青眼神里快要溢出来的爱戴,谢觉尘不禁想要扶额,真是不知道这小脑袋瓜子,又在乱想什么。
“要是还有什么缺的便和谢善说,知道吗?”
“嗯。”江见青乖乖地点头。
谢善是这处宅邸的管事,跟了谢觉尘多年,为人亲和,办事又利索,因着寿礼的事,江见青与他说过些话,是个好相处的,江见青心道。
想到这江见青的心又放下了几分,又感叹着:谢公子真是大好人啊!
谢觉尘无奈:“我这里并无什么规矩,诸事随心,不必如此拘谨,就把这当作自己的住处,知道了吗?”
说着还真就像兄长般地摸了摸江见青的脑袋。
江见青忽地嗅到了从谢觉尘袖间传来的清香,被惊得一颤,热度迅速攀上了脸颊,快速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就在谢觉尘的注视下飞快地逃走了。
看着江见青越来越远的背影,谢觉尘才感到手下瞬间的滞空。
但手却停在了空中没有放下,谢觉尘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眸光又深了几分,半晌才缓缓笑出了声来。
3. 风起1
谢觉尘转身放下手,对着流云、入画二人说:“好生招待,不得有丝毫怠慢。”说完就负手而去。
流云二人有些愕然,对视一眼后又各自垂下了眼,心底便了然了几分。
江见青脸上的热意尚未退去,捧着脑袋想着刚才的事,他好香啊!
只一下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拍了拍自己的脸:“江看不见青,你这样和陈家二狗有什么区别。”
陈二狗是镖局旁买桂花糕的小贩,当年因为偷了高家女儿的帕子,被折断了双手,丢到了街上,好不凄惨。
江见青摸了摸双手还有些害怕,自己怎么能亵渎谢公子。
彼时轻风吹过,外头的辛夷花瓣纷纷掉落。
江见青的注意力很快被窗前的美景吸引,枝桠间的花瓣在尚有些寒冷的空气中摇曳生姿。
而被吹落的花瓣从窗棂处缓缓飘进屋中,盖住了江见青的眼睛。
三月的春深,夜晚倒还有些凉,谢觉尘坐在案头,拂去被辛夷花瓣盖住的字迹。
一个高大俊挺的人从阴影中走出,屋中的烛光有些昏暗:“宬王已经到了湘州。”
谢觉尘将桌上的信纸递给陆时修:“现在恐怕已是在江州。”
他眼色黯淡,敛首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时修看着信纸的内容,瞳孔微微颤动,心往下沉了沉,“司马珣,竟带了一千私兵北上?”
谢觉尘没回,独自烹起了茶。
“这宬王竟如此兴师动众,这是要造反啊?”陆时修
谢觉尘眉梢轻挑,将手中的杯盏放下:“造反?”
他语气中还带着些戏谑,听了谢觉尘的话,陆时修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上面那位知道了?”
谢觉尘没有再烹茶,眸光又黯淡了几分:“我何时说了?圣上知道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谢觉尘这话里有话,陆时修心中不免多了几番思量。
“那难不成……”陆时修目光瞬间转冷。
“宬王不过只带了一千私兵,还算不上什么,前几日这京城中可是又多了几批暗探。”谢觉尘品了口茶,眼眸幽深看不清楚情绪,
陆时修将信纸拍在桌案上,语气有些急切:“京城内太过复杂,我不放心让见青一人待在城中。”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你想带走她?”谢觉尘冷眸微眯,“你大可以试试。”
听着这冷飕飕的一句话,陆时修刚要迈过门槛的脚撤了回来,瞳孔骤猛缩,作势想要冲上去,却被暗中射出的冷箭止住了脚步。
陆时修气极,紧握着藏在袖间的匕首:“谢觉尘,你什么意思,你要是敢动见青一根头发,我就跟你没完。”
谢觉尘嗤笑一声,直逼陆时修震怒的双眼,语气满是不解:“动她,我怎么会动她?现如今这京城内,难道还有比我这更安全的去处吗?”
他将桌案上的信纸放在还未熄灭的炉火中,直到它化为灰烬,才站起身来。
谢觉尘走到陆时修的身侧,将他袖中那已经出鞘的匕首抵了回去,说道:“我自会护她周全,便不劳陆贤弟挂心了。”
语毕他将一枚玉佩和一封书信递给陆时修:“去趟钱塘,将它交于刘庭。”说完便事了拂身去。
看着谢觉尘消失在门前的身影,陆时修恨不得将满口银牙咬碎,他低声骂了句:“真是上了贼船了。”
他那时急需在镖局站稳脚跟,一身的狠劲跟不要命似的,但不要命的人有许多,仅靠着这点,陆时修还无法站到现在的位置。
而背靠着谢家的镖客就不同了。
那时谢觉尘找到陆时修。
“陆时修,益州人士,景阳十七年携义妹迁到雍州,为了谋生便进了云阳镖局。”谢觉尘坐在陆时修对面,手中把玩着扇子,脸上还带着不可究的神情。
这时陆时修打断了谢觉尘的话:“闲话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时修的眼神带着些阴戾,他本就长得高大,又因做着镖局生意,手里免不了沾血,眉间凶狠,此时看上去格外骇人。
谢觉尘却面不改色地坐在堂前,就算说话被打断也没有动怒,而是开门见山地说:“替我做事,你想要的我会给你。”
那时谢觉尘开的条件太过诱人,陆时修没想拒绝,也没道理拒绝。这便宜他占大了,拼了命想要站在高处的人,陆时修太知道背后有谢家的支持意味着什么。
谢觉尘只要他卖命,反正给谁卖不是卖。他陆时修身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条命,大不了最后就是死了,吃不了什么亏。
这样想着陆时修很快答应了下来。
这五年来,他替谢觉尘做事,暗中的事大多由他经手,也知道这些表面看起来风光的官员,背地里都做着些什么勾当。
而谢觉尘太过于危险,这些年他看似在清泉山上隐居,实则是在韬光养晦。
不过五年的时间就凭着手中的江湖势力,把那些老谋深算的狐狸的命门悉数抓在手中,何其恐怖。
谢觉尘这人就是那玉面阎罗,弹指间便断了你的生死。
可是……可是个屁啊!去他爹的玉面阎罗,老子还是酆都大帝呢!陆时修一拳头砸向手边的门框。
他心想:谢觉尘对他妹妹的心思绝对不单纯,难怪这些年,变着法地给江见青送东西。
这次上都城,明知惊险还硬是要让他带上江见青,合着是在这等着他呢!
木门被锤得抖三抖,陆时修这时恨不能将其杀之。
“陆公子请吧。”谢善看着不知道在抽些什么疯的人,开口提醒道。
陆时修瞪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被瞪得谢善一脸莫名其妙,心底暗道:不是,这人有病吧!
……
江见青被月光下的辛夷迷住了眼,再也移不开,不知不觉间夜更深重。
谢觉尘又走到了这处“折春居”前,大有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架势。
可手还没触到门上的铺首衔环,就被那冷意惊得缩了回去。他站在门外,衣身上沾了层水雾。
谢觉尘抬首望天,心中情绪不明,看了看,低叹出声:“风起了,雾也重了。”
屋中的烛火已是熄了,到了最后谢觉尘也没进门,在外待了会儿就回去了。
翌日。
江见青被谢善引着到前厅用早膳,刚起的小人,还有些睡眼惺忪,眼睛雾蒙蒙地打着哈欠。
江见青强打着精神,向谢觉尘道了声:“早,公子。”说话还含糊不清的,若不仔细分辨,都听不清晰。
“江姑娘用膳吧。”谢觉尘含着笑看她。
大抵是起得太早,江见青此时还稀里糊涂的,筷子没送进嘴里都不知道,只一个劲儿地吃,半点都不走心,吃着吃着就吃进了碗中。
幸好谢觉尘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要是当真吃进了碗里,等会儿还不知道要怎么哭呢。
看着手心上捧着的人,眼睛乖乖地闭着,栽在人手里也没察觉,谢觉尘心底突然有些发痒。
“以后早膳迟半个时辰。”谢觉尘轻声说。
说完就差人拿了件裘毯给人披上。
等江见青再次醒来,已经躺在自己屋中的榻上了,她揉了揉眼睛,脑袋放空了半晌。
再抬眼,便见一位芝兰玉树的人端坐在案前,手上拿着本山野怪志。
“醒了?”谢觉尘听见帘后起身的声音。
“嗯。”江见青有些赧然,怎么自己吃着吃着就睡过去了,再醒时就在榻上了,这叫人情何以堪啊!她心想: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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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丢大了!
谢觉尘见人磨蹭半天不肯现身,自是知道小姑娘恼了,无奈只得主动道:“桌上有些点心,江姑娘醒了就用一些吧。”
江见青拍了拍脸,有些不自在。她选了个离谢觉尘最远的位置坐下。独自吃了起来也不说话。
“我长得很骇人吗?”谢觉尘看着江见青的举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江见青立刻停了手上的动作,连忙道:“公子自是生得极好。”语气里还带着些惶恐。
看她这个态度,谢觉尘搁下手中的书本,换了杯茶,他道:“既然如此,江姑娘又为何避我如猛兽,想必是江姑娘为了哄我开心,才这般说的,昨日说什么‘公子如神仙下凡’也是用来哄我的玩笑话吧”
谢觉尘装作神情低落的模样,好像真被江见青的做法伤透了心,不再看她,暗自伤神。
江见青本还有几分困倦,被谢觉尘这样一弄,眼睛都睁大了。
不是?这还是昨天那个“云琅公子”,莫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上了身吧?
江见青看着在旁装模作样生闷气的人,只好道:“谢公子,我说的话句句不假啊,今日的话是真的,昨日的话也是真的。”
她说话间还小心翼翼地扯了几下谢觉尘的袖子,却被人避了回去,这下是真的有些惴惴不安了。
其实谢觉尘在江见青拉他袖子时,气就去了大半,可此时却好似还沉浸在悲伤中。
谢觉尘看着旁边人的动作,像只想要偷食的小猫,可惜食物被人看着凑近不得,一时间急得找不着北。
谢觉尘手指细细摩挲着茶碗,眼睛里闪过一抹晦涩。
他勾了勾唇,就在江见青快要掉下泪时,开口道:“见青,我能叫你见青吗?”
江见青见人终于肯理他了,还有什么不答应的,连忙点头。
谢绝尘:“那见青,就坐过来吧。”
等江见青坐过来后,谢觉尘就将手边的书拿给了她:“昨日说要与你的。”
江见青看着落在眼前的书册。鼻尖突然发酸。除了陆时修、方姨,这世上哪还有人会管自己喜欢什么,还这么放在心上。
江见青起了身,刚想要行礼谢过,就被谢觉尘脸有些黑得把半空中的人捞了上来。
看着自己又坐在了椅子上,江见青有些懵,没缓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谢觉尘。
没憋住的眼泪还盛在眼里,要掉不掉好不可怜,把人看得又心痒了起来,谢觉尘只好无奈叹气:“怎么了,可是不喜欢这些书?”
谢觉尘知晓自己把人逗过了,心下不免后悔,他拿了方帕子给江见青递去:“若是不喜欢,我再叫人送来几本如何?”
江见青摇了摇头:“自是百般喜欢,谢公子如此用心,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谢觉尘:“见青若是喜欢,便是好了,只是见青……”
谢觉尘将话停在这里,吊的江见青七上八下起来:“怎么了?”
“你一直称我谢公子不乏有些过于陌生。”
“那该叫什么?”江见青不明就里。
“我与你兄长年岁倒是相差不大……”谢觉尘只把话说到这,剩下的只叫江见青去想。
江见青就支着脑袋想:“叫谢兄?”很快又摇头说不行,说是太江湖气了,又想了许久,
“谢哥哥。”脆生生地把谢觉尘叫得灵魂轻荡。
谢觉尘身形微顿面上看不出什么,只红着耳尖应了句:“嗯。”
“以后不准再说方才那些话,再说就要罚你了。”谢觉尘缓声道。
“好哦。”江见青毫不犹豫地回道,现在把人哄好是最重要的嘛!
接着谢觉尘又是叫人吃点心,又是教人看书的,待了一大上午,饭后才不紧不慢地赶去处理事务。
4. 风起2
谢觉尘走后,屋子里面便开始热络起来。流云恰时观江见青看书看得眼睛酸乏,便与入画使了个眼色。
入画立马明白她的意思,她悄声走到江见青附近。
“嘿”入画一张小巧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江见青被吓得身子一抖,好险没从椅子上摔下来,她稳住身子,以手抚膺说了好几句“不怕”。
心跳声渐渐平复,江见青长舒一口气,她自知入画是与自己玩笑,于是便拿起书佯装嗔怒:“好姐姐总是要吓死个人才算开心?”
入画见江见青这般装模作样,只觉可爱:“好妹妹,是姐姐错了。”
江见青转身不理,入画就从桌上倒了杯茶水,递与她赔罪:“好姑娘,可快原谅我吧。”
江见青接过水后昂了昂脑袋,算是大发慈悲地放过。
另一边流云缓步上前,把江见青手中的书轻轻抽出:“姑娘,这书都看了一个时辰,这双目定是吃不消。”她将江见青从椅座上扶起,“正巧今日天好,后院的花开了大半我们去瞧瞧可好?”
江见青是个活泼好动的,这时听了流云的想去的心思全都写到了脸上。
入画拉住江见青的手:“走嘛,正好趁着今日风大还能放纸鸢。”
说着两人就把江见青往外拉,江见青被她们夹在中间,三人并行着,长廊一片欢声笑语。
“哪来的纸鸢?”
“还能是哪来的,当然是你好姐姐我买来的呗。”
书房中,谢觉尘执笔不知在写什么,看不出个字来。
谢善在门外叩门,得到谢觉尘准许后方才进入屋中,朝谢觉尘禀告府中事务。
“去玩了?”
谢善低头躬身:“说是去后院看花了。”
“多看着些,莫让她跌了、伤了。”
“是。”
谢觉尘将写好的纸放在一旁,与另一幅墨迹未干的拼凑在一起。
“备些乳饼、牛乳酪浆送去。”谢觉尘顿了顿,“算了,一会儿我亲自去送。”
谢善应声而退,谢觉尘瞥了眼桌上还剩下半炷香的三足瓷炉后,又去写些叫看不懂的东西。
*
一路的翠瓦朱檐,斜风细来,江见青三人走在曲径之中。
暗香在空气中浮动,树头的辛夷开得正盛,洁白饱满的花瓣随风而落。
映眼,碧湖缓舟。
江见青看向湖中的望江亭,一阵风起将她额间的发吹起,露出洁白的额头。
江见青水盈盈的眼中尽是欢喜,她张开手把风揽入怀中。
湖风拂面,江见青朝身后的入画大声地说:“好姐姐,纸鸢来!”
入画、流云看她这般生动的样子相视一笑,入画忍不住打趣道:“你看她耐不住的样子。”
流云也是掩着帕子笑,又用手推了推入画:“快去给了她,莫叫人等着急了。”
“就是啊,入画姐姐。”江见青背对着风,笑脸盈盈地朝入画伸手,腰间戴着的银铃涔涔作响。
入画没有再吊着江见青的胃口,二话不说就将纸鸢给了她。
江见青接过,她举着纸鸢迎风小跑起来,春晖不加掩饰地将所有的清辉尽数偏袒至她的身上。
江见青一手提着裙摆奔跑,一手举着纸鸢,就在感受到拉力的时候松手。
画着喜鹊的纸鸢乘风而飞,江见青手中的线拐子转得均匀,那纸鸢越放越高像是快要飞上青云。
江见青扯着线又向身后二人跑去。
这一来一往,江见青脸上很快就泛起薄红。她将纸鸢交到入画手中:“好姐姐,你也去放放吧。”
这下就换来流云的局促,她哪里会放,这纸鸢买来就是为了讨江见青的欢心,她从小到大哪里放过?
大概是看到了入画的为难:“很简单的,就这样拿着就好。”
说完,江见青就绕到入画背后给她调整姿势。
有江见青在,纸鸢放得又高又远,此时入画也得了趣,不用江见青教就自己操弄起来。
在旁的流云拿起帕子将江见青额间落下的汗擦去,转眼又看向江见青的手心,被提线磨得烂红:“你瞧瞧这手,我看着都心疼。”
江见青被人这么盯着手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不疼,就是看着红,我大小就这样。”
江见青皮肤薄,很容易就在上面留下印子,一时半会儿还消不掉。
“不行,晚上的时候我给你上药。”
“好吧,那就多谢流云姐姐。”江见青卖乖道。
听了她的话流云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江见青澄澈的眼睛还是作罢接过这声谢。
在流云注意不到的时候,江见青身上的泛蓝的碎光渐渐淡去。
画外,谢觉尘也在此处,他看向怀中嘴角带笑的人,指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地去碰了碰。
江见青嘴角泛起细微的痒意,正当她用手背蹭过去的时候,余光中看见了一个人。
谢二不知怎的腿脚突然不利索起来,深一步浅一步的。
谢二也看到江见青,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
江见青看他这个样子,心里也在犯嘀咕。不过没多久谢二就上前毕恭毕敬地朝着江见青躬身:“江姑娘。”
他说话的口吻也不带刺了,整个人都要缩到地底。
虽说昨日两人不甚对付,但看着今日判若两人的人,江见青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谢二立马低头躬身:“回江姑娘,昨日夜里走路不慎摔了一跤,不碍事。”
谢二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江见青这下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看向旁边的流云,流云也摇摇头看向她:“莫管他,合该是他受的。”
“嗯?”江见青惊讶地看着流云,似是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她,竟会对谢二颇有微词。
但流云并未解释,这如何敢解释?
看着谢二如今这般样子和过往方向,想必是刚从地牢里出来没多久。
流云不敢多说,万一说出个好歹,恐怕下一个进地牢的就是自己。
她和入画本是谢夫人身边的,直到不久前谢觉尘要了几个人到他这边来。这时流云不禁想起那天谢觉尘在挑人时的眼神,视人如死物般冰凉。
流云不敢多想,又正巧此时入画那边出了情况。
“哎哟,我的纸鸢!”入画苦恼地在树下看着,这边江见青闻声赶去。
这下变成两人在树下看着,这纸鸢的提线缠在了树枝上,就这么挂在了枝头。
江见青用手挡着阳光,才把纸鸢的位置定清。
这头入画在地上捡了几颗小石头做势要砸去,江见青连忙拦住:“好姐姐,莫用石头砸,这要是给砸烂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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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叫它在树上挂着吧。”入画脸上多了丝愁容。
江见青就用襻膊固定住衣袖,朝着入画扬起一抹夺眼的笑:“你且安心,我这边替你去取。”
还不等刚过来的流云去拦,江见青就已经在树干上踩好位置,向上爬去。
“姑娘!”
“我的好妹妹啊!”
两个人在底下急得团团转,流云有些急:“你怎么不拦着些,要是姑娘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我的命还要不要了?”
入画也知晓其中利害,看着树上江见青轻盈的身姿,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人就是怕什么来什么,谢觉尘也在此时赶来了。他离得有些远,等看清树上的人是谁时,指尖都忍不住地发颤,他沉声道:“谢善。”
下一瞬,谢善就像刚离弦的箭般飞身向前,只不过江见青的速度更快,她将手中的纸鸢摇了摇,声音雀跃:“入画你别难过了,看我这不给你拿到……”
江见青看见树底下沉着一张脸的谢觉尘,心中咯噔一下,手停在那里,她讪讪一笑:“谢哥哥,你怎么来了?”
流云二人此时已经跪在了地上,冷汗流了满背不敢说话。
本还沉着脸的人,在江见青跟他说话时就已经收好了脸上的表情。现在,谢觉尘又变成了令人如沐春风的公子,他缓步上前站在江见青正下方,做出保护的姿势:“见青,还能下来吗?”
江见青刚想回答,脚下却不小心踩空,整个人差点从树上滑下来,好在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树干才没有掉下去。
谢觉尘看到这惊险的一幕,大脑一瞬空白,没有办法做出思考。
可在他想重新稳住心神的时候,身子却不能动了。
谢觉尘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另一个人操控。他极力地想要夺回自己的控制权,唯恐现在占据他身体的人,会做出对江见青不利的事。
与此同时,谢觉尘脑中竟出现与自己声线相同的声音。
可那人只轻嗤一声,丝毫不顾不断抢夺身体的谢觉尘。
那人控制着谢觉尘的身体上前:“见青,你可有事?”
他神色自若,周身气度还是与先前一般风流倜傥。只是,谢觉尘眸中的阴翳就快要抑制不住地迸发出来,在江见青看不清的时候压抑、痴狂地看着她。
“见青……”
可没过多久谢觉尘就抢回了身体,他按捺住心中对那未知力量的怒火,对着江见青缓声:“可还能下……”
“来啦!”江见青四步并两步地从树上爬下。
谢觉尘:“……”
“慢些。”
江见青从树上下来一手拿着纸鸢,头上还插着几片叶子,脸上灰扑扑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江见青心神不安,谢觉尘会不会骂自己,然后把自己赶出去啊?
别!千万别!江见青在心中默默祈祷。
好在江见青心中所想之事并未发生,谢觉尘走到她身前,抬手将她头上的叶子剥去。
江见青眼睛忽闪:“谢哥哥。”
“嗯?”谢觉尘又将帕巾拿出,一寸寸地把她脸上的灰尘细细擦净,“贪玩。”
谢觉尘不忍责罚她,但江见青太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若是从树上掉下,如何是好?”
谢觉尘说话时将眼眸转向流云二人,不加丝毫温度。
5. 风起3
湖风还是像之前那样缓缓吹过,只是那风中又多加了湖水的湿气。
它们潮湿的、阴冷的吹在流云二人的身上。
谢觉尘神色淡淡,他薄唇微启,只是落在旁人身上便是千斤重:“你二人,就是如此照看江姑娘的吗?”
“入画跪服在地,整个人是又急又怕。都是奴婢的错,和流云姐姐无关,还请公子责罚。”
谢觉尘望着眼前的亭子,不知有没有在听。
观这如今的场面,江见青有些茫然,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到这般境地。
但她还是怕谢觉尘责罚她们二人,于是挪了个步子,挡住入画的半个身子:“谢哥哥。”
谢觉尘的眼神自动地落在江见青的身上:“怎么了?可是哪里伤到了?”
“啊?”江见青愣了一下,随后迅速捂住自己的手,“是呀是呀,我手疼。”
“哎哟,刚还没感觉,这下感觉来了,疼疼疼!”
江见青夸张的样子着实没眼看,但谢觉尘还是配合地将她手心摊开:“哪疼,我看看……”结果手掌还真就被磨烂了,通红一片,谢觉尘眉头皱着,“怎么弄的?”
完了,给错手了……
江见青抽了抽手,没抽回来,只好硬着头皮:“我又觉得不疼了。”
“胡闹。”谢觉尘低声训斥着,“谢善,去将金疮药拿来。”
“别别别,不用不用!”江见青吓得一口唾沫差点呛死。
谢觉尘话音刚落,哪知道江见青反应如此之大。
“为何不用?”谢觉尘转头偏向定在地上的谢善,“去。”
“别啊。”江见青才伸出去的手,来不及去阻止健步如飞的谢善,只好趁谢觉尘没注意的时候把手飞快拿回去,她朝谢觉尘摊牌,“我刚才装的,一点都不疼,真的!”
江见青:“再说金疮药那么名贵的药,用不着处理这种小伤。”
“你也知道这是伤?”谢觉尘拂袖看她,江见青立马卖乖,点头如捣蒜。
“说罢,你想怎么替她们说情?”谢觉尘将她手中的纸鸢拿去,前后左右仔细地瞧上一遍。
江见青讪讪一笑:“谢哥哥都知道还叫我说什么?左不过是玩闹,都怪我腿跑得快,她们一时间没有拦下我,也是正常的。”
谢觉尘看她这轻拿轻放的样子实在可爱,却还是不肯放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江见青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不可置信:“原本还是死罪?”
这么严重吗?江见青脸涨得通红,愧疚得都要哭出来,却也觉得谢觉尘太过严苛、斤斤计较,原本神仙滤镜碎一地。
谢觉尘知道她心中是何想法,可他不妨就当一回恶人,也要让江见青知道自己的重要性。再说……谢觉尘第一次将眼神放在流云二人身上。
玩得好可以,但若是失了分寸,那便是错。
“嗯。”谢觉尘不置可否,他弯着食指把挂在江见青脸上的泪珠剥去,偏头道,“你们作为见青身边照看的人,却让见青置于危险之中,无论如何都失了本分。”
谢觉尘虽是告知流云、入画她们的错处,实际上是说给江见青听得:“但见青既已说情,那便小惩大诫,日后不可再犯,去找谢善领罚吧。”
“是。”流云、入画二人好歹算是逃过一劫,终于放下心来。
但却听到江见青说:“不行!”她为流云二人鸣不平,“你要罚,就罚我,是我要放纸鸢、爬树的,与她们二人有何干系?”
江见青整个人气冲冲的,连带着对谢觉尘往日的敬佩之意都荡然无存。
谢觉尘听着话语中的怨气,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出现了一丝裂纹,可又觉得她这般气愤的样子格外生动。
江见青拽着流云二人的手不肯松,脸上红扑扑的,泪水晶莹剔透地挂在眼睫,眨一下眼就掉一颗。
流云二人扯了一下江见青的手,小声道:“姑娘。”
江见青就在背后拍一下她们的手,让二人安心。
“你让见青生气了,蠢货。”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谢觉尘的身子又不可控起来,紧接着他就上前一步牵起江见青的手,却被躲开。
谢觉尘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都要碎了,他愠怒道:“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那人恍若未闻,他抿嘴一笑再次牵起江见青的手,轻声细语:“都是我不好,不该让见青生气,对不对?”
谢觉尘再次看向流云二人,眼底皆是阴狠,他无声地做出口型“滚”。
两个姑娘吓得就要哭出声,又一次得到谢觉尘的警告。
“方才都是我气上心头,是我咄咄逼人、蛮不讲理,说些口不择言的话,惹你伤心。”
“谢觉尘”再靠近江见青,垂眸便成为高坐莲台的佛子,他把一块金乳酥递给江见青,“见青宽恕我可好?”
一股清香盘旋在江见青鼻尖,等江见青缓过神时却已经消散,一块酥饼落入手中,待她说话时鼻子还是堵得:“不要怪她们。”
“谢觉尘”笑了笑,宽大的手抚过江见青的头,亲昵又不失分寸:“自然。”
……
他将此事轻轻揭过,江见青也不想两人不愉快,也就将此事翻篇,几人便移步至书房中。
此时,“你给我离见青远点!”
“不准用手摸她!”
“谢觉尘”不咸不淡地回道:“这是你自己的手。”
“那也不行!”
谢觉尘轻哼一声,在旁的江见青啃着酥饼恐他反悔:“怎么了?”嘴里还鼓鼓囊囊的,话都说不利索。
谢觉尘抹掉她嘴角的残渣:“无事。”
江见青脸上一红,自己又偷偷擦了好几下。
谢觉尘这边要被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气得半死:“不准,你给我滚出去。”
“蠢货。”
“贱人。”
江见青这边自己的吃完了,于是便伸出小手,偷偷在谢觉尘的桌案上飞快地拿来一个。
谢觉尘自然看见了,他将自己的推向江见青那边:“多吃些。”
江见青也不客气:“谢谢谢哥哥。”
她看着谢觉尘讪讪一笑,好绕口。
谢觉尘抿着嘴,嘴角稍稍向上弯着:“明日三月三,见青可有想去的地方?”
江见青撑着头想了想,发现自己实在是对京城不熟,便摇头道:“不知道,京城我还是第一次来,谢哥哥你来定吧。”
“好,那便由我来定。”
江见青今日玩得累,没过多久便哈欠连连却还硬撑着看书,谢觉尘看得心疼就叫人回去歇着,但江见青摇头:“快要吃晚膳了。”
“不碍事,到时你吃完接着睡就好。”
“啊?”江见青怕是困糊涂了,怎么还听到谢觉尘在说胡话。
江见青走出屋子时,脚下都飘飘然,原来这就是大户人家的生活吗?
……
江见青走后没多久,书房中立马寂静起来。
谢觉尘在回来后就把身体控制权夺回手中:“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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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许久都不曾有动静,仿佛那人从未来过。
但谢觉尘知道他就在这,他沉声:“出来。”
“寻我何事?”这次,那人的声音并未出现在脑海中,而是从屋子中凭空传来。
画家蘸了几滴墨水,凌空挥了一笔,“谢觉尘”便从水墨中出来,他周身散发着蓝色淡光,显然不是此世中人。
谢觉尘端坐在案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另外一个他。
他并未感到丝毫惊讶,反而表情戏谑地看着“谢觉尘”。
“就是你夺我身体。”谢觉尘的眼神突然尖锐起来。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我们之间如何能分彼此?”这话说得他都要犯恶心,明明“谢觉尘”最恨的便是前世的自己。
谢觉尘一张清冷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他屈指在桌案上扣了扣,神色莫测。
可面前的就是他自己,“谢觉尘”自然清楚对面的人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在琢磨如何除掉自己。
“谢觉尘”嗤笑一声:“怎么叫我出来又不说话,是想干什么呢?”
谢觉尘起身走了下去,站定在“谢觉尘”面前,他启唇:“在想,怎么杀你。”
此时画家又运笔将谢觉尘送回了座位上。
“谢觉尘”:“离我远点真是够恶心的。”
被人操控的滋味并不好受,但谢觉尘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主,只是手中快要被捏断的紫毫笔将他出卖。
“谢觉尘”:“怎么还想杀我吗?”
“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刘庭看着眼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人只觉好笑。
陆时修朝他抱手,却没什么好脸色:“我哪敢呀?”
刘庭冷哼一声:“我看你哪儿都敢!”
“对,我就是敢!”说话的工夫,陆时修腰上的剑就已经出鞘。
“不是,你来真的?”刘庭赶忙撇下手里的茶盏,躲着陆时修的剑招。
一个时辰前。
陆时修因昨晚得了令,丑时便快马加鞭的赶来钱塘,如今到了脸色很是不好,仿佛有人欠他一箱子的黄金。
陆时修到了州衙门前,虽是心中有气,却也不曾为难几个门役。他给了几两银子问道:“找刘庭,刘知州。”
两个门役接过钱,看他周身气度便觉不一般:“您来得不巧了,知州大人今日休沐,不在衙内。”
陆时修点了点头,不做为难:“多谢几位兄弟。”
“小事,您慢走啊。”
陆时修朝背后挥手示意,翻身上马,暗红色的衣袂在空中飞扬,他低喝一声“架”。
玄马前蹄高高仰起,下一秒便带着人如箭般离去。
到了人多的地方,陆时修就翻身落地,牵马徐行。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①
江南少了些青绿多了道丹红。他们一人一马走在青石桥上,水色尽头是下沉的夕阳,余晖吝啬地只打在他们半边身子上。
陆时修在“醉仙楼”前站定,他将手中的马交与小厮,进门时旁人都自动清出条道来。
无他,只因陆时修身上煞气逼人,他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站在地字号门前。
只是,陆时修手掌摸向剑柄,指腹摸索着冰凉的纹路,心里已经想着把刘庭大卸八块了,于是乎他破门而入。
房中传来两个人的惊叫声,他们慌忙把衣服往身上套,遮着脸不让人看,因为实在太过惊慌下面都还相连着。
“有病啊!”门里扔出一个茶杯正中陆时修的脑袋。
6. 风起4
“抱歉,你们继续。”陆时修以袖遮眼迅速将门关上,那茶盏在地上转悠几圈才堪堪停止。
只听陆时修身后一人拊掌而笑:“你陆时修竟有今天!”
“不承想,陆大当家居然爱看活春宫。”
看清楚来人,陆时修脸沉地滴水,他捡起地上的杯子就砸去:“活是你这奸贼害我!”
刘庭侧身躲过,他凑到陆时修身边脸上不似方才的轻佻:“莫生气,陆兄弟来还请与我到厢房一叙。”
*
陆时修与刘庭位置调了一番,刘庭看着依旧满脸煞气的人不禁无语:“我说,你这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气总该消了吧,怎么还一副别人欠你钱的样子?”
陆时修充耳不闻,他夺过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刘庭眯起眼睛,那双狐狸眼要笑不笑:“那便是从北边带来的火气。”
“哼”陆时修不屑:“懒得与你们这种心黑得都能滴水的人说话。”
“那就是了,说吧谢璟怎么给你挖坑了?”
这话倒是触了陆时修的眉头,他将桌上的剑拿起作势要走:“不稀得与你们这种人说话。”
刘庭用折扇在檀木桌上轻敲一声:“走什么?这信上可是说要你与我一同等候宬王呐。”
刘庭慢条斯理地端起杯茶,与门口那无能狂怒的人天差地别。
陆时修一拳捶在门框上,暗骂着。
刘庭看他这样子,倒还真就非要把话问出来不可:“所以,到底怎么了?”
陆时修垂下头又转了回去,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他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看上我家的了。”
刘庭闻言手上的茶都端不稳:“未曾听闻你有婚配啊。”
陆时修白他一眼:“我妹妹!”末了他还是不忿,“天杀的,我怎么就着了他的道,这死狐狸!”
刘庭这下手也不抖了,他木着脸道:“你妹妹,见青?”
“还能有谁?”陆时修像看傻子般看着他,“还有!你叫那么亲干嘛,那是我妹妹又不是你妹妹。”
刘庭没回话,只是攥着衣袖的手指都用力到发白。他站起身子,正了正衣冠:“走吧,迎宬王去。”
陆时修没什么好气:“这黑灯瞎火的上哪迎去?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刘庭揣了心思,现下更是懒得理这莽夫,也不管陆时修乐不乐意,将人拽着便走,“你去了便知。”
“心黑的,你疯了!”陆时修被人拽的踉跄,“你给我轻点!”
黑暗中,司马珣细细地擦拭那玄铁重刃。
“主子。”门外响起敲门声。
司马珣将手中的剑放下,赵或推门而入。
“安排妥当了?”
“都已备好,明日寅时准备进城。”
司马珣漆黑的眸子中闪着精光,他指尖划过刀刃瞬间留下血痕,赵或赶忙低着头不着一词。
“去吧。”
城郊的树林里一群人围坐在篝火边喝酒吃肉,刘庭、陆时修二人背靠大树。
“你作甚要闯到人家家里来?这不找死吗?”他二人穿着夜行衣,鬼鬼祟祟地,一看就不是去干什么好事。
刘庭将脸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陆兄,今日我们二人能不能活着出去可就看你了。”
还没等陆时修作出反应,刘庭便冲了出去。他踏叶无声,身形如狸猫般窜动,陆时修来不及阻拦也只好跟着一同出去。
看到跟来的陆时修,刘庭眉峰轻挑,他绕至这群人背后,在陆时修的注视下拔出眼见别着的软剑,悄无声息地杀掉在旁放哨的人。
“艹”陆时修暗骂一声,果然,跟在谢觉尘身边的人都有病。
却也眼疾手快地将另一个闻风而来的人除掉。
这下的动静惊扰了围坐在篝火边上的人,霎时间,危机一触即发,本还在喝酒的士兵全都将刀刃拿在手上,二话不说朝着陆时修所在的地方攻过。
刘庭趁乱来到营帐后头,他从怀里揣出个火折子丢进旁边的干草中。
“不好,有人烧营帐!”陈群看到烟雾弥漫的地方。
一时间火光四起,刘庭也来到陆时修身边:“怎么样?”
陆时修捂着手臂上的伤,鲜血汩汩流着:“还行,死不了。”
刘庭点了点头,吹响手中的竹哨。于是,自西南方来便来了两队人马,全部覆面,带着统一的阔背短刀,一个身长八尺、鹤背蜂腰的人赶到刘庭身边:“刘大人。”
刘庭朝他颔首:“多谢”
有了他们的加入,陆时修二人很快摆脱险境,等他们从林子中撤出,那过来的两队人马就像凭空消失般,不见踪影。
“你!”陆时修怒目圆睁,气得说不出来话。
刘庭将脸上的面罩摘下,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却又不显狼狈,反而让人有种轻颓的美感。
他没搭理陆时修,背过手就是一刀刺进自己的胳膊中。
“不是……”陆时修目瞪口呆,“你有病吧。”
刘庭脸上尽是冷汗,神色却是满不在意的样子:“怎么?赔你一个,心里可快活了?”
刘庭一边说着,一边将夜行衣褪去。陆时修白了他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
晓色初开,城门前来了两人,士卒上前拦住去路:“下马!无有路引,不得入内。”
刘庭横着扫视他一眼,坐于马上,只在士兵立枪对准他时,不紧不慢地拿出腰牌。
那士卒看清腰牌后慌忙行礼:“原来是知州大人,是小得有眼无珠,还请大人莫怪。”
门前士兵忙叫人拒马杈移走。
这时刘庭递给陆时修一个眼神,陆时修便清了清嗓子:“知州大人今日丑时三刻在郊外遭遇刺杀。这几日若是看到无家眷、无路引且身量在七尺之上、眼神精悍的壮年一并拦下,盘问去路。若有异者全都带到府衙问话。”
……
钱塘形势颇有些焦急,可这京城内气氛倒是一片祥和。
不过天光,江见青就被入画从床上叫起:“好姑娘,今日要出游可不能像往日那般睡了。”
江见青裹紧被褥,舍不得被窝中的温暖,她拱了拱鼻子,睡眼惺忪:“入画~好冷,不想起。”
流云将盥水端到床前,取过帕巾在银盆中沾湿。
一方冒着热气的手巾细细地擦拭江见青睡到微红的侧脸,江见青尚还困倦,这下又被流云轻柔地擦拭着,更是直接步入梦境。
流云听着她那渐渐平缓的呼吸声,更是泛起怜爱之意。
入画将今日要穿的衣裳拿了过来,摆在床头,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流云压低声音对着入画道:“姑娘昨日玩累了,就多睡一会儿吧。”
“那公子那边?”入画有些不安。
“无事,公子那边大概不用我们担心。”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人来说是今日不急着出门,等江姑娘醒了再走不迟。
等来人走后,入画憋着笑了许久,毕竟流云话音刚落这边就有人来传讯,真是好巧啊。
流云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你长点心吧,别一会儿憋死过去。”
入画耸耸肩,进里屋去看江见青,发现人已经醒了:“姑娘,可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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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见青揉了揉眼睛:“入画姐姐,现在及时了?”
“已是辰末了。”
江见青边穿衣服边道:“哦,辰末啦。”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已经辰末了?!!”
呦吼,完啦!耽误事了,终于完啦!
江见青在流云和入画的帮助下火速把衣服穿好。
流云看她急切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姑娘,慢慢来,公子说不用着急。”
江见青慌忙漱口,入画就跟在江见青身后梳着发髻。
“不行啊,这样太没规矩了。”
“无事的,咱们府里早就没什么规矩了。”入画在后面打趣补充道。
“啊?”江见青一下愣住。
入画这话一出口,流云就变了脸色,她连忙打住:“好姑娘,你别听这不着调地瞎说。”
有的时候就怕说者无意,但听者有心。入画这话说得有歧义,流云在旁观察着江见青,唯恐她不高兴变了脸色。
可事实是,江见青压根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这时流云又不免在心中谴责自己,江姑娘这么率真可爱的人,自己却总是不敢用真心去触碰……
“流云姐姐、流云!”
一个澄澈的声音将流云拽了出来,她看着江见青指着自己,面如桃花,她笑着说:“你看流云这傻姑娘,怎么呆住了。”
流云也笑,任由旁边二人打趣。
待她们收拾好,已是午时。
谢觉尘长身玉立在庭院廊下,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素面锦袍,衣料光泽内敛,腰间还系着同色丝绦上边还坠着块白玉。
他步履从容地朝着江见青走来,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公子的矜贵与风雅。
谢觉尘在此处等了许久却没有丝毫不耐,隐隐间还生出些兴奋。
等得越久就越期待,直到看见来人那样的欣喜自然溢于言表,谢觉尘唇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见青。”
一股清风伴着前方来人的出现而来,江见青因为看谢觉尘已然等着,便提起裙侧加快步伐。
这幅场景映在谢觉尘眼中,就是山野间的小神灵朝他奔来,只为他而来。
想到这,谢觉尘呼吸一滞,他看着跑得越来越快的人道:“慢些。”
等到江见青站定在自己面前,谢觉尘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上了最前方的马车。
到了车内,谢觉尘还未将江见青的手松开:“谢哥哥?”
“嗯?”谢觉尘偏头应声。
江见青想要把手抽回,却见旁边的人把她昨天受伤的掌心摊开。
还是有磨痕,谢觉尘皱着眉头,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处泛红的地方,这叫江见青痒得要跳起来,却又被谢觉尘一把摁住:“没好好擦药。”
江见青还嘴:“擦了的。”可是迫于谢觉尘的注视,她只好伸出手指比画着,“一点点。”
谢觉尘被她这般嬉皮笑脸的样子气笑:“昨天如何同你说的?”
江见青回道:“要擦药。”
谢觉尘点头:“你可有好好擦?”
江见青飞快地点头:“擦了的。”她试探性地拽住谢觉尘的袖子,见人没生气,便大胆转移话题,“谢哥哥我们今日是要去哪游春啊?”
谢觉尘看着她指尖泛着的薄粉,眸光转动:“静梵寺,见青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他从马车的暗格中拿出一瓶药涂抹在江见青的伤口处,谢觉尘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江见青的掌心处一圈圈地按揉,凝露随着二人的体温慢慢化开。
谢觉尘指腹带着薄茧,不轻不重的力量覆上来时,痒得江见青心跳都失了章法。
7. 风起5
江见青屏住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没敢有什么动静。
好在那萦绕在鼻息的青竹香很快散去,谢觉尘将药盒盖好后,便坐至江见青对面。
谢觉尘低头看着自己尚还湿漉的手指不出声音,只不过用着两指深深浅浅地碾压。
恰在此时,江见青抬手撩起半个帷幔,外头的风吹进。
手指被风吹干了,谢觉尘下意识看向江见青。
江见青侧脸望着车窗外,许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脸上的欣喜就这样溢了出来。
她察觉到谢觉尘的视线,还残留着笑意的眼睛对上那双狭长的细眸。
江见青不清楚谢觉尘在想什么:“怎么了,谢哥哥?”
画家在画卷外肆意地添上色彩,一束光洒下,江见青整个人变得剔透起来,她歪了一脑袋,指着受伤的手:“这只手没动哦。”
她碰了碰被谢觉尘缠好的帛带:“不敢动了,好贵。”
谢觉尘胸膛微微震动,发出一声轻笑。他贪婪地看着江见青的面容,想要把这一幕永远的印在自己的骨缝中。
谢觉尘盯着江见青的手指,他意有所指:“是很金贵。”
毕竟天上地下就这么一个。
马车驶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江见青的骨头都要坐散了。她下车后还背着谢觉尘偷偷地松了松身子,以为人家看不到。
实际上谢觉尘在下车后,便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所以江见青自以为隐蔽的动作,谢觉尘尽收眼底。
好可爱。谢觉尘低眸,细碎的光零零散散地打在他的脸上,反衬出的阴影随着他身形的摆动一点点上移,舔舐着他的侧脸。
“可以滚吗?”谢觉尘在心中说道,可是并没人回答他,“我知道你在。”
还是无人应声,于是谢觉尘勾起一抹冷笑,朝着江见青的方向径直走去。
江见青放松过后觉得身子舒坦多了,就在她转过身去寻谢觉尘的时候,身侧来了一队人马。
那马车的当户上刻着“定北”二字,江见青看清后连忙退避。
“小侯爷,前头好像是谢家的马车。”
沈朔撩开车帘,露出半个侧脸。
“沈小侯爷。”谢觉尘微微拱手与沈朔遥相对望,他身如修竹,风骨清隽,全没有因为人在马下而失气度。
“云琅公子。”沈朔朝他颔首,两人不过是打个照面,并无攀谈。
只是在沈朔放下车帘的那一刻,余光间看到静立于一旁的江见青。但不过一眼,那月白色的衣袂遮住视线。
沈朔察觉到来自谢觉尘那冰冷的视线,他付之一笑,随后马车离去。
沈朔虽轻笑着,但眼底却透露出一丝玩味。
三月三,上巳节。来静梵寺的香客不少,都是来这祈福许愿、祓除不祥的。
江见青跟在谢觉尘后面左顾右盼,眼里都是欣喜。
按理说,像江见青这样从小就跟在陆时修身边跑江湖的,这种场景应该是屡见不鲜才对。
可江见青偏不,无论如何她就是欢喜,看到得越多她便越欢喜。
“这么开心?”这段上山的路有些难走,谢觉尘索性就拉住江见青的手再没松开。
江见青重重地点着头:“开心。”
“那见青为什么这么开心?”谢觉尘走在前头将戳出的竹枝撇到一边。
“这是我来京城后第一次出来,而且这里光景好、人也多。”江见青在心中默默扳着手指。
“没了?”谢觉尘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江见青立马换了一张更大的笑脸,她凑到谢觉尘眼前:“当然还有!最高兴的便是能与谢哥哥一起出游!”
就算知道是江见青在卖乖,谢觉尘也不可谓不高兴:“耍贫嘴。”语气中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意。
江见青弯着眼笑,她见前方的路变宽敞了就主动松开手,跑到流云、入画那边去看山间待开的桃花。
只不过是松手,谢觉尘的心里就怅然若失。
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一声轻叹:“也罢。”
江见青丢下谢觉尘在静梵寺周围逛了好大一圈,就是不进殿中。
“施主。”弘安住持双手合十,朝着江见青微微躬身。
江见青连忙回礼:“住持。”
弘安笑得和善:“我观施主在此处徘徊已久,何不进殿中?”
江见青磨磨蹭蹭地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好在这个时候谢觉尘来了。
“弘安住持。”谢觉尘微微颔首,身子稍曲。
“谢公子。”弘安低眉。
江见青赶忙朝谢觉尘那边走去,半个身子缩在谢觉尘身后。
谢觉尘本以为是江见青怕生,现在才发觉不对。
“怎么了。”谢觉尘眉心微蹙,他摸了摸江见青的手,很凉。
“没事。”江见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没由来的心慌,从她靠近静梵寺起,整个灵魂都在战栗。
谢觉尘向弘安示意,就带着江见青离开了。
在此期间,谢觉尘没有一刻松开过江见青的手,直至她的身体完全回温。
“感觉好些了吗?”谢觉尘带着江见青来到寒汀畔,这里离静梵寺稍远些。
离了静梵寺,江见青心中那诡异的忐忑不安感才平息下来。
江见青也没了刚来时的活力,闷声道:“好多了,谢哥哥你不去大殿中拜一拜吗?”
谢觉尘观江见青的脸色确实不似刚才那般惨白,那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我不信这些,又如何拜呢?”
江见青一脸疑惑,既然谢觉尘不信佛又为何要来静梵寺踏青?
谢觉尘将她心里那点东西猜的透透的:“这里也有许多人与我一样并不是为了来拜佛的,见青知道是为何吗?”
不是为了来拜佛,有吗?江见青倒是没观察出来,却也回道:“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的素斋好吃。”
嗯?嗯!江见青突然精神了,她眼冒精光:“真的吗?”
谢觉尘眼中勾起一抹笑意:“自然。”
江见青的开心很快就来了。
果然,静梵寺的素斋着实别有一番风味,菌菇都能做出肉味来,江见青含泪吃了两碗饭。
“没想到,素斋都能吃出烧肉的味来。”
江见青吃得开心,谢觉尘看得也开心,他伸手抹去江见青脸上的一粒米:“慢些,莫要呛到了。”
江见青眼睁睁地看着那粒米出现在谢觉尘的手上,脸不争气地红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了。”
膳食用完,谢觉尘这边便被弘安请去不知干嘛,走之前还嘱咐江见青若要去玩也莫要走远,他不一会儿便回来。
可江见青这边实在是吃多了积食,于是乎在寒汀畔处走起路来。
暖洋洋的风带着微微的湿润吹在脸上好不舒服。
江见青眯着眼,敞开怀抱将经过她身边的风揽入怀中。
只不过呼吸之间,世间所有就都浸润在身体的每一处。
流云的声音突然将这和谐的一面打碎:“沈小侯爷。”
江见青睁眼,先入眼帘的是一大片青绿,再是站在她身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沈朔。
江见青垂首敛衽,跪地俯身,双手交叠摆在胸前:“民女见过小侯爷。”
沈朔没料到江见青会给自己行这么大的礼,快声说着免礼,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是本侯打扰到姑娘了。”
江见青那担待得起这么一句话,连忙道:“怎会?方才小民一时失神有所怠慢,还望小侯爷恕罪。”
沈朔抬了抬手,并未说什么,只是询问江见青的姓氏。
“民女姓江。”
这时沈朔却突然靠近,离江见青不到一圈的距离:“江姑娘,你觉今日……”
江见青不可避免地皱了一下眉,往后退了半步,却突然间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她一时惊慌,赶忙转过身抱歉,结果发现竟是谢觉尘。
那本该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平稳了,还好啊,还好是谢觉尘。
“谢哥哥,你没事吧?”
谢觉尘:“无事。”
说话间,谢觉尘就把江见青挡在自己身后,不让眼前的这个家伙窥伺半分。
同样的,谢觉尘目光犀利地看着沈朔,要将他盯出个洞来。
沈朔不躲不避地对着他:“谢公子,又见面了。”
“小侯爷,幸会。”谢觉尘身姿凌然,“时候不早了,谢某便先行告辞。”
沈朔没有强留人的由头,只好笑着同江见青挥手:“江姑娘,再会。”
谢觉尘牵着江见青的手紧了一瞬,状似毫无波澜地同江见青离开了。
回府的路上谢觉尘看似不经意地询问:“见青,沈小侯爷不曾与你为难吧?”
江见青回忆了一下,发现沈朔还挺平易近人的:“没有,我们也没说两句话。”
谢觉尘将眼中病态的神色敛去:“那便好,日后莫要与他多往来。”
听了谢觉尘的话,江见青有些疑问,虽然她不可能会跟沈朔真的有什么交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呀,谢哥哥?我觉得小侯爷人还挺好的,也没什么架子。”
谢觉尘僵在原地,悄悄地碎了。
……
回府后,谢觉尘提着灯笼把江见青送到“折春居”。
江见青刚要与他话别,却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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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谢觉尘抢了先。
他牵过江见青的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串佛珠:“特意为你求的,保平安。”谢觉尘仔仔细细地把佛珠绕成三串戴在江见青白玉似的手腕处,“戴好,不要摘下。”
乌黑发亮的奇楠沉香在江见青的手腕上更加晃眼,“谢哥哥,谢觉尘,你是不是……”
“嗯?”谢觉尘将她的衣袖整理好。
“你不是不信佛吗?”江见青到嘴的话转了一个弯。
“保平安的。”谢觉尘。
江见青:“好,我会一直带着的。”
今夜,两个人都没把话说明白,就散了。大概一个人是说不明白,另一个是不想说明白。
两人一条路上背道而行,只是走到一半,谢觉尘便转身回望,他看着江见青的背影看了许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朦胧岁月间悄然转动。
所以,初见时,是什么时候呢?谢觉尘垂首,眸光暗淡。
杏花、春雨。
那年谢觉尘不过十岁,不世出的天才也有烦闷厌恶的时候。他厌恶许多,人的贪婪、恶意,他接触得越多,就越想逃避。
于是谢觉尘便一个人去了清泉山,他坐在杏花树下,体感着的却是世人的怨恨与悲哀。
碰巧一朵落花混着雨水飘落在他的脸上,恍若一幅画卷。
在谢觉尘不觉中有一人出了声:“哥哥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想哭了。”说话的人,说到后面竟还有些抽噎。
谢觉尘睁眼,就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站在他的面前,脸上、鼻尖因为春寒料峭,冻得通红,甚是可爱。
而那年才五岁的小见青,错将花瓣看作泪水,又看到谢觉尘冷寂的面庞,仿佛也感他所感,痛他所痛。
不曾想,这世间也会有人能为他触动吗。
闪着水光的琉璃眼,只盛着一个人,在这山中竟也会有一人为他而来?
“别哭了。”谢觉尘的语气生硬,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江见青却没管这么多,三下五除二地将脸上擦干净:“我不哭,哥哥也不哭。”她笑了笑,将一朵落花捧在手中赠予了他。
谢觉尘接了,却只缄默着,生怕自己的语气吓到人。
他没有纠正小孩的说法,就当是他哭了吧,谢觉尘想。
小孩安静地陪他坐了好一会儿,后来被家人接走,还笑着摆手跟他说:“哥哥明天见。”
不过没有明天了,谢觉尘连夜被谢家接走,在祠堂中谢瑜第一次动了家法。
挥在他身上的鞭子很重,可谢觉尘连吭都没吭一声,只是低着头不说话,静默地看着手心被攥皱的花。
父亲告诉他,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是谢家的未来,却将自己处于危险之中,这是愚蠢的。
可是,这方天地哪里不是危墙,杀机四伏,哪里不是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无止境的贪婪叫人心生厌恶。
不立于危墙,可哪里有真的安全?他紧着拳头,又因为疼痛脸色苍白得吓人,可心底却
燃出团火,那是谢觉尘头一次起了杀心……
等后来再到清泉山上时,他派人打探江家的消息,却只听说江家一家人被劫了。
只留下个小女儿藏在柜子里,等发现时都要断了气,到最后都不知道有没有救活,也不知去向。
美好的东西总是易碎,可谢觉尘偏偏就是想要留住,那是他生命中仅剩的透亮了。
他找了江见青很久,久到近乎偏执的、不肯放手。
找到江见青是一个偶然,刚辞官不久的他,亟须建立无关于谢氏的信息情报网,这就需要江湖势力,他看到了陆时修身上的血性和会当哑巴的精明,便着人探查。
意外地听到了这二十年来的人生中,最喜人的消息,仅一个名字就让他战栗,原来不喜形于色的“云琅公子”也会忍不住双手颤抖。
诸法从缘生,诸法从缘灭。①
我到底还是希望你活着。
因为,在苦海挣扎已久,痛苦已久的我,也会庆幸自己还能与你在这尘世中相遇。
黑夜中的谢觉尘快要溺毙在这场回忆当中,却被一道声音拽会现实。
“谢哥哥!”江见青恰逢转身,看到谢觉尘隐没在黑夜中的身形,寂寥、透明。刹那间,谢觉尘闻声对上的她的视线,这让江见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难过。江见青喉头滞涩,她摆手:“谢哥哥,你快些回去吧。”
“好。”谢觉尘提着灯笼的手向上抬了抬,“去吧。”
这一次,谢觉尘那踽踽独行、长夜无尽的道路多了一盏灯笼。
谢觉尘转身向前,嘴中喃喃道:“见青,你回头了。”
那么,我必不会放手。
8. 风起6
钱塘。
“王爷,昨晚郊外的营帐被烧了。”赵或低声道。
“什么?”司马珣瞳孔骤然紧缩。
“今日一早,城中告示说,昨夜知府遇刺,城门关口要着重探查。本是按照原先说好的,分批进城,但是……”
赵或喉结滚动,他看着司马珣阴沉的脸,口中的话到底还是顿住了。
司马珣脸沉得能滴出水来:“继续。”
“已经有一批被拦住了。”
茶盏被司马珣紧紧攥在手中,白玉碗身上已经布满蜘蛛网般的裂痕,直至司马珣的一声冷哼,碎成一片。
“好啊,这钱唐知州遇刺得可真是时候啊。”司马珣手上被碎瓷片划出一道口子。
“王爷!”赵或惶恐出声。
司马珣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自己动的手,他不咸不淡地“啧”了声,随意用手帕擦了几下,便站起身来:“走,那就去会会这个钱塘知府。”
府衙后院,鬼哭狼嚎。
“刘庭,你丫的手真黑,住手啊!住手!”陆时修跟穿袈裟似的,半个胳膊露在外面。他额头上布满冷汗,但那眼神却是刚劲有力,若是这样能杀人,刘庭怕是要死上百次了。
刘庭勾着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他将那擦过伤口的白布,直接塞进陆时修的嘴中。
“陆兄,我怕你咬着舌头,你多担待啊。”说着,刘庭便拿起匕首就在灯芯处烤制后。
在陆时修惊恐的眼神中,刘庭将匕首伸向那已经发炎的伤口处。
陆时修被堵住嘴巴,发不出声音,只能闭着眼睛,用手掐住大腿根。
“怕什么?又不会要了你的命。”别看刘庭这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自己受伤的地方还在渗血。
陆时修闭着眼一声不吭,只是在被刘庭剜肉时,疼得打寒颤。
刘听看他这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嗤笑一声,但到底放轻了手上的力度。
一刻钟后,“好了。”刘庭嫌弃地摘下陆时修嘴里的白布。
陆时修斜睨了他一眼:“你当我是什么?铜墙铁壁吗?”他吃痛地将半截袖子穿好,“每次来你这准没好事。”
陆时修用没受伤的肩膀去碰刘庭:“你说,是不是谢觉尘那黑心肝的吩咐的!”
刘庭倒是不知道陆时修能给他来这么一下,本来快要结痂的伤口霎时间绽开。
但刘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个没事人一样:“活祖宗,你就不能轻点?”
“你就说是不是吧,不然黑羽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刘庭懒得回答,可偏偏陆时修非要刨根问底:“我这小命差点都栽了,刘大人还不能替我解惑吗?”
这还需要解惑?这不明晃晃的吗?
刘庭白了他一眼:“你有这工夫,还不如好好想想晚些时候怎么应付宬王吧。”
陆时修被刘庭噎住,又看他那老神在在的样子气得慌:“你丫的!”
他做势又要上前,却被刘庭侧身躲过,刘庭沉声道:“来了。”
就在此时,府衙前的门卫进来传报:“大人,宬王殿下现已至大堂。”
刘庭微微颔首:“随后便至。”
正堂中,司马珣坐在公案上,旁边站着的是师爷贺川。
司马珣将茶碗不轻不重地放在桌案上,府衙中人听这声音,全都心下一紧,唯恐坐在上面的人怪罪下来。
贺川看司马珣已是有些不耐,赶忙上去打圆场:“回宬王殿下,我们大人昨日遇刺受伤,现已在赶过来的路上。”
司马珣只端坐着一言不发,他轻瞥了眼贺川,脸上还有着若有似无的淡笑。
“无事,刘知州有伤在身,本王等着又如何?”司马珣细长的眼尾都勾着笑意,只是笑不进眼底。他一脸的阴邪凉薄相,偏偏还做着那副不计较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汗毛直立。
好在,这个时候刘庭来了,他身穿青色官服胸前缀着白鹇补子,俯首向着宬王行礼:“下官来迟,还望宬王殿下赎罪。”
刘庭一张脸惨白着,他脚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咳……”
随后又做出惶恐的样子:“是卑职失仪。”
旁边的陆时修别过脸去,简直没眼看这倒霉玩意。
而刘庭都摆出这样的姿态,司马珣只好板着脸抬手叫人起来:“刘大人有伤在身,还是快快请起吧。”
刘庭干笑一声,坐在司马珣侧边:“下官已吩咐下面的人备好薄宴,为王爷接风洗尘。”
司马珣将茶盖微微掀开一线,轻刮碗面茶沫,他端起却又不喝:“那便多谢刘大人了,只是……”
“王爷但说无妨。”刘庭抱之一笑。
“不知为何,本王只是先进城门一步,我那几个随从就被拦在城外了。”
刘庭突然变了脸色:“怎会如此?”
旁边的贺川适时接话:“大人您昨日遇刺,现如今关口正盘问得严密,若没有路引、保人怕是不能进来。”
刘庭这才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先是这样。”刘庭看了一眼在旁站桩的人。
陆时修对上他的视线,右眼跳得厉害。
果不其然,他就听刘庭道:“还不去城门通传,将殿下的人放进来。”
好你个刘庭,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陆时修敢怒不敢言,狠狠刮了刘庭一眼,转身就走。
刘庭倒是满面清风,看都没看陆时修,只不过朝着司马珣抱歉:“府中小厮,一身的莽劲,让殿下见笑了。”
司马珣哪里还笑得出来,一场酒宴过后,他那批私兵终于进城了,但刚过关口没多久,城门口就更加严防死守了,他那八百私兵没进了城。
“刘庭!”司马珣这样被白白摆了一道,气得将房中乱砸一通,气撒完之后,又察觉不对立马差人去给宫中送信,“真是气煞我也!”
远在京城的谢觉尘将信鸽身上的信取下。
“宬王已至钱塘,一切无恙。”
谢觉尘眼睫低垂,下颌轻收着,整个人隐在阴影之中。
谢觉尘两指夹着信条将它投入火中,火舌疯狂舔舐着纸张,顷刻间化为灰烬。
夜深露重,然而谢觉尘灭了灯,枯坐在书案前。
“你心急了。”“谢觉尘”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觉尘快厌透了,根本不想去理他。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静梵寺的弘安法师说,我的身上没有邪灵。”谢觉尘冰冷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
“谢觉尘”:“我早就说过,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既然我就是你,我又怎么会是邪灵呢?”
谢觉尘:“你到底是什么?”
“谢觉尘”凭空而出,他手执画笔在空中凌空一点,便出现一面水镜,画面中是江见青的睡颜,和还有她微张的嘴唇和那若隐若现的舌尖。
看着这一幕,两个谢觉尘同时忘记了如何呼吸。
清醒过后的“谢觉尘”,懊悔自己为何要给这个蠢货看江见青。
而谢觉尘则是恨这贱人,居然能有这样的手段。
“这方天地皆我所造。”“谢觉尘”挥袖收了收了水镜。
“包括你,谢觉尘。”他们四目相对,谁都不肯相让。
谢觉尘站起身来,在与自己模样相同的人的面前站定。
“真这么厉害啊。”谢觉尘轻笑着,但眉宇之间却带着不似平常淡然,他气势凌然,锋芒毕露。
谢觉尘质问道:“真这么厉害,为何还要待在我的身体里?”
“真这么厉害,怎么就不将我杀了取而代之?”
“真这么厉害,竟还要借着我的身子才能与见青接触吗?”
似是被戳到痛处,“谢觉尘”越看这张与自己相同的脸,就越觉得面目可憎。怎么就没把这蠢货一笔戳死呢?
恰时,谢觉尘抬手打住:“我也不是想同你说这些,我问你件事。”
“谢觉尘”直到他今日去了静梵寺,便猜到他是要说什么,没点头也没摇头。
“弘安说,我身上并无蹊跷,反倒是见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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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谢觉尘面前的人保持缄默,他倒是不在意,而是接着往下说:“弘安说,见青身上少了一魂一魄,可是真?”
“谢觉尘”给予他的回答是漠视,一声不吭地凭空消失了。
谢觉尘并不气恼,毕竟这没有答案的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
怪不得见青如此嗜睡,怪不得在静安寺殿外见青会如此不安。
谢觉尘攥紧拳头,力气大到指甲都嵌进掌心之中,他却不觉得痛。
他想,他是心急了一些,但又恨自己没有再心急一点。这么晚,才把自己失去的珍宝寻回。
翌日,三月四。
谢家家主、当今右丞谢瑜的寿宴。
这日,江见青没敢赖在床上不起来,她早早地便起身梳妆。
江见青坐在银镜前,半眯着眼,嘴中嘟囔着:“为什么午宴我也要坐堂中啊,这样岂不是落了谢哥哥的脸面?”
在后边给梳着发髻的流云,轻轻地笑着:“好姑娘,你去了他们才要高兴呢。”
江见青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没听清流云在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点头说“是”。
今日,江见青身穿一袭浅碧色对襟褙子,两只银玲别在腰间,行动间发出如泉水般的响声。
又逢外头艳阳高照,刚推门出去,江见青在清晖的照耀下愈发灵动。
绕着海棠银玉全都围了上来,江见青霎时间屏息凝神,一动不动,生怕惊扰这些玉腰奴。
但这些家伙还是太胆小了,没过一会儿便尽数飞走。
江见青这才敢笑出声来:“真好看。”
“姑娘。你若喜欢,我去捉几只来。”入画见江见青喜欢,悄声走上前去。
江见青却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她摇头:“捉它干嘛,银玉衬娇花,这才动人呢。”
“入画姐姐,你要是也喜欢,我给你编几个可好?”
这下入画可来了劲:“银子编的?”
江见青也同她玩笑:“我可没有金子,入画姐姐……”江见青凑上前去,“要不你给我一锭金子,我到时去买几两银子来,做个银玉给你玩可好?”
“你当我傻呢?要金子没有,要命倒是一条。”
只听江见青“切”了一声:“尽给这些我不稀罕的东西。”还没等入画听清,江见青拔腿就跑。
“嘿!”
两人在这青瓦覆顶的长廊间穿梭,连日光都在这嬉笑声中渐渐散开。
檐铃被风吹得轻晃,它和江见青腰间的银铃一同发出清泠似玉碎的响声,在深宅大院中回荡,经久不息。
穿堂风过,书房内的木窗被吹开一丝缝隙。
那泠泠作响的声音,传到谢觉尘耳中,他眼角漾开笑意,让本来肃穆的气氛得到片刻喘息。
“圣上就如此急不可耐吗?”谢瑜高坐堂上,神色晦暗不明。
谢觉尘落座在下方,气势却一点都不比主位的谢瑜差:“宬王会在钱塘多停留一阵的。”
“古往今来,想断谢家命者凡多,总不差他们几个。”这话说得极为狂妄,但从谢觉尘嘴中说出来却又显得是理所应当,冷漠、强势才是他的本色。
听到这句话的谢瑜都忍不住侧目而望,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改变方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就松了。
谢觉尘这时冷不丁地开口:“父亲,人我找到了。”
“是近日你身边的那个小姑娘”谢瑜问道。
“是她。”想到江见青,谢觉尘脸上才有了些色彩。
一语惊起千层浪,找到了人,谢觉尘就不会再有所顾忌,谢瑜太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样的秉性。
冷性冷情,机关算尽,对将要被咬断脖子的人,他不会留一丝活路。
谢觉尘几乎是从司马钰对谢家动了心思时,就开始下这盘棋,如今他也亲自入了这棋局,与他人对弈。
唉!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谢瑜留下这么句话就走了,他还能说什么,碰到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妖孽,司马钰终究是棋差一子。
9. 风起7
也就在谢瑜离开后不久,江见青就在长廊转角遇见了他。
不过打从江见青住进谢府这几天来,除了谢觉尘和身边照看的人,她便没再碰到过其他人,所以在看到谢瑜时压根就没反应过来。
但江见青观眼前的人,虽是不惑之年,但面上不经风霜,还有那长年久居上位的沉敛气息,叫人不敢靠近。
江见青立即在谢瑜面前止步,身后的入画也追了上来。
好一个大惊喜啊!入画在看到谢瑜时,立马躬身行礼:“老爷。”
江见青这时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也赶紧朝谢瑜作揖:“谢大人。”
江见青心中惴惴不安着,有些憷像这样常年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担心因为方才的无礼惹人不快。
“江姑娘,无须多礼。”谢瑜没像江见青想的那样出言责骂,反倒让人觉得很是儒雅。
不过就算谢瑜面上看着很是和善,但到底身份和地位摆在那,江见青已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道:“今日是谢大人寿辰,民女在此恭祝大人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谢瑜听着江见青的贺词笑意浅敛,他摆手示意江见青无需客气:“好孩子,不必多礼。”
入画跟在后头,见着谢瑜这般态度,心里不禁咋舌,江见青在谢家人心中的分量竟比自己想得还要重。
大概是谢觉尘听到了外面谢瑜和江见青的攀谈声,这时便从书房中出来,走到江见青的身边,和她站在一起:“父亲。”
谢瑜自是精明,哪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心中想什么,无非就是担心自己会与江见青使什么脸色,让人不快。
但又怎么可能?谢瑜打从第一眼看到江见青的模样便觉面善,钟灵毓秀、顾盼生辉,怎么看都是一个绝顶好的孩子。倒是自家儿子,成天冷着一张脸。
谢瑜撇过脸去:“你带着这孩子去玩吧,莫要怠慢了人家。”
“是。”谢觉尘二话不说就牵着江见青的手走了。
江见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觉尘带到了书房中。
“谢哥哥?”江见青戳了戳谢觉尘的手,“这样不好吧。”
谢觉尘从书架上拿下几本画本,放在桌面上:“没什么不好的,父亲今日事务多,我们就不要多去打扰他了。”
江见青闻言点头:“原先是这样,那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谢觉尘一下就听出了江见青想说什么:“无事,这些东西你我都不懂,如何能帮呢?见青就安心待着,等着开宴便好。”
这话要是叫旁人听到了,恐怕要当场蹦起来,居然还有什么是你谢觉尘不懂的,一个精通礼乐的人,竟说自己不通宴饮之礼,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但谢觉尘才不管这些,只要能把江见青劝住就好,这些琐事可不能占据他们相处的时间。
于是他笑着把江见青的两只手摊开,指腹轻轻地在那掌心的软肉处磨了磨:“涂了药好了不少。”
原本前日被提线磨得烂红的地方,如今也全好了。
“本来就无事。”江见青被这近乎挑逗的动作弄得脸上发烫,她迅速地把手收回来。
谢觉尘失笑着,他看着眼前人绯红的脸颊,眸光逐渐幽深:“躲什么?”
谢觉尘有些不满。
“啊?没有啊。”江见青没什么底气地把手藏在身后。
然后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他看着桌案上的话本:“谢哥哥,这书是给我的吗?”
谢觉尘听她生硬的转移手段,也不拆穿:“不是喜欢这些?”
谢觉尘站在江见青的身后,慢慢贴近,直到不足一拳的距离。
他低头时看到江见青的耳廓悄悄烧红,心中得到了怪异的满足感:“我之前看你爱看这些话本子,便全都找了出来。”谢觉尘在暗中观察她的反应,只要江见青不恼,他便再靠近一点:“见青,是不喜欢了吗?”
谢觉尘身上淡淡的青竹熏香,一点点地包裹着江见青。
身后独属于谢觉尘身上气息从江见青的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江见青此时一动不动。直到她听到谢觉尘那低沉缠绵的耳语,叫人痒得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受不住了,于是江见青缩着脖子推了谢觉尘一把,但是并没有推开,还被人一把按住抽。
贴在她背后的人看上去高高瘦瘦的,实际上浑身上下都硬邦邦的。而江见青手下按着的地方,微微隆起,饱满而富有弹性。
当江见青意识到自己摸的是什么地方时,却已经来不及抽回手了。
这时两个人挨得极近,江见青对上谢觉尘的眼眸,她看不清,只觉得一阵眩晕。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玉白修长的手指攀上她的脖颈,那手指的主人在她的颈侧一寸寸地游走,手指继续往下探着不知去向。
画面一帧帧在她脑海中穿梭,杏花春雨、古店青瓷,还有……江见青脑中钝痛,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她脑内奔腾。
她想去窥探,可是下一刻便悉数忘记,所有的记忆全部烟消云散。
“见青?”谢觉尘看她面色惨白,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冷汗,“见青!”
谢觉尘将她左手的衣袖推上去,素白的手腕上空空荡荡,心中顿时感到不妙:“见青,昨日予你的佛珠呢?”
江见青被他连叫两声,这才从那混沌的记忆中清醒过来,只是她浑身无力,整个人都被谢觉尘抱进怀里。
江见青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脑袋无力地靠在谢觉尘的胸膛,“啊,昨日睡觉摘下了,今早忘带了。”
谢觉尘紧绷着下颌,神色一扫平日冷静。
他快步赶向“折春居”,这还是继江见青住进这里后,谢觉尘第一次踏足。
谢觉尘对上江见青的事上本就没有什么廉耻之心,于是很快把江见青抱到里间的床上,低头在床上翻找起来。
江见青就躺在床上看他翻找。
果然没过一会儿,谢觉尘就在那软枕之下看到了那串奇楠沉香。
他拿着佛珠朝着江见青的手上戴,而在江见青眼里是五个谢觉尘手忙脚乱着。
虽然脑袋很晕,但江见青还是觉得很怪异,她看着谢觉尘蹙着眉头的正脸,“呵呵”地笑出声来。
“怎么了?”谢觉尘终于把佛珠戴好。
他低头看去,江见青一张小脸莹润光洁,不见半点瑕疵,眉间静静舒展着,完全不像方才那般痛苦。
江见青伸出五根手指:“谢哥哥,有五个和你长得一样的脸在我面前。”
谢觉尘疼惜地轻抚她的眉宇:“见青,你受苦了。”
江见青不懂,她怎么就受苦了?其实今日这样的事情,她往常也时有发生啊。
“好点了吗?”谢觉尘把声音放缓。
江见青不想让他担心,而且戴上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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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自己确实也好上不少,她轻点着头:“好多了,谢哥哥不要担心,以前也会有这样的状况,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谢觉尘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按着江见青的发顶:“睡吧。”
“可是,过会儿就是谢大人的寿宴了。”
“没关系,到时我再来叫你。”谢觉尘将手掌覆在江见青的眼上。
江见青还想说什么,却在嗅到鼻尖那熟悉的青竹香时,闭上眼沉沉地睡去。
谢觉尘见她刚还在话紧接着立马睡去的可爱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但在目光触及那尚还苍白着的脸蛋,心中又是乌云密布。
“见青,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谢觉尘温热宽大的手覆在江见青的额头,他庄重又虔诚地在手背上印下一吻。
一吻闭,谢觉尘抬首,他将被褥给江见青仔细盖好后,便出了屋子。
流云等人在屋外候着,个个屏息凝神,谁也没想到江见青会出这般事情。
还是入画大着胆子问道:“公子,姑娘可好些了?”
谢觉尘看向她,微微颔首并嘱咐道:“别惊动了她。还有,日后早晨莫要再像今日这般将她早早叫醒。”
“是。”入画、流云二人垂首躬身,低声应着。
谢觉尘这边吩咐好后,就赶到前厅迎客。
“堂弟。”谢瑢站在前厅迎客,看到谢觉尘来了连忙上前。
谢觉尘拱手:“堂兄。”
谢瑢抹了一把脸上不存在的汗,玩笑道:“堂弟怎么才来,留我一人在这边,可是要顶不住了。”
谢瑢是谢觉尘二叔父的嫡子,两人从小一块长大,关系上自是比其他同辈要近些。
谢觉尘躬身抱歉“是我之错,让堂兄受累了,若是堂兄不嫌,我那还放着几支紫毫笔,明日便派人送去。”
谢瑢本意是与他玩笑,没承想还能白捡这么一个大便宜,哪有不占之理?
“堂弟破费了。”谢瑢笑道,可没过一会儿便咂吧出不对劲来,这谢觉尘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我说堂弟……”谢瑢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外高呼的通传声打断。
是户部尚书王稼。
从大门进来的老者,一身深绛色圆领袍,他两鬓斑白,眼神内敛却藏着在朝堂历练了几十年的锐利,他身边还带着自己的嫡孙女而来。
谢觉尘身姿挺拔如松,他拱手上前,礼数间挑不出半分错误,眉眼间尽是世家子弟的淡静沉稳:“有劳尊驾。”
王稼虚抬着手示意谢觉尘免礼,他看着眼前三年不见的人,眼中透露出欣赏,于是朝着一旁的王瑾瑄道:“阿瑄,还不快见过谢公子。”
于是王瑾瑄就敛衽上前,声音清脆:“见过谢公子。”
“王姑娘。”谢觉尘客套道,说罢也不将眼神停留在她身上。
这边也是一样,王瑾瑄得了人的声,直接去往女眷那边。
王稼见自己孙女这般反应,心中暗自摇头与谢觉尘寒暄两句便前往正厅走去。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其中的门道,更何况是旁边的谢瑢:“堂弟,这寿宴办完,你好事也要将近了吧。”
“嗯。”谢觉尘没有否认。
嗯?谢瑢不是瞎子,当然能看出谢觉尘对那王家姑娘绝对无意,这是什么情况?
“堂兄,我确实已有心悦之人。”
10. 风起8
谢瑢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从谢觉尘口中说出这句话,心底不免泛起惊涛骇浪。
他两指虚点着他:“你?有心悦之人!”
谢觉尘看他如此惊讶,不禁蹙眉:“不行吗?”
“没有没有,就是太过突然。”谢瑢两只手都快摇断了,脸憋得通红。
天知道,方才谢觉尘脸上是什么表情,若是自己说他半个不是,怕是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
谢瑢为自己捏了把汗,抬首对着谢觉尘讪讪地笑了两声:“那便静听佳音了。”
谢觉尘矜持地朝他颔首,看他那个装模作样地的样子,谢瑢偏过头去牙都酸掉了。
他本还想着能不能从谢觉尘口中套出点那姑娘的消息,哪承想,还没开口就被门外高呼的通传声打断。
“定北侯府定北小侯爷驾临——”
这倒是一个令谢瑢没想到的人,他朝着谢觉尘低声道:“这倒霉玩意儿怎么不请自来啊!
反观谢觉尘脸上的表情倒还自然,只是眼底多了层寒霜,想必也极其不悦。
在对江见青的所有事上,谢觉尘向来都是小肚鸡肠的,他就像个妒夫阴狠地看着从大门走来的沈朔。
谢觉尘在心里“切”了一声,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一看就是想来勾引人,勾栏作派真是不知廉耻。
谢觉尘对这种人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可又偏偏不得不端着世家公子的样子。
多么可恨啊?谢觉尘朝着来人举止从容地走去:“沈小侯爷。”
“谢大公子。”沈朔抬手虚扶。
不经意间,两人四目在空中交错,沈朔勾着唇挑衅地看了一眼谢觉尘。
谢觉尘挺直脊背,脸上没有发作,只是示意沈朔往正厅进。
而沈朔在经过谢觉尘身边时,还低笑一声,而谢觉尘就侧身让他走过。
“蠢货。”谢觉尘在心中暗骂一句,这么低劣的手段,他才不会被气到。
才怪!谢觉尘心中的暴虐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不允许!他不允许江见青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觊觎。这样的人就应该去死啊,还活着做什么。
旁边谢瑢一脸不忿:“堂弟,你对这货这么客气作甚?”
谢觉尘轻瞟他一眼,淡淡地说着:“来者皆是客,堂兄莫要因为先前的嫌隙而对小侯爷心生不满。”
谢瑢面无表情地看着谢觉尘,你清高、你宽容,就是不知道刚才是谁起了杀心,杀意浓得都要把自己熏死了。
但为了顾虑自己表弟的面子,谢瑢选择不做拆穿,他隐着胸膛的笑意:“堂弟说得对,是为兄唐突了。”
谢觉尘当然知道谢瑢心中的想法,他眼睫纤长低垂着,末了嘴唇勾起笑意:“堂兄,这边就托你照看了。”
谢觉尘不等对面反应,只留谢荣一人愣在原地,随后飘然而去,又恢复先前不染尘埃的仙人之姿。
“不是?你这不管了?”谢瑢看着门前来来往往的世家贵族,心底崩溃,他好不容易熬到谢觉尘人来想歇息会儿,结果倒好,这人轻飘飘地就走了!
谢觉尘那挺拔沉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中,谢瑢这下是想叫都叫不回了。
“林国公。”谢瑢转眼间就对人笑脸相迎,心底是把谢觉尘骂了一百来遍。
“是,家父一切安好,林国公、国公夫人,里面请。”谢瑢彬彬有礼地答复,瞧不出半点不快的样子。
这边谢觉尘,没着急去正厅见谢瑜,而是绕了半圈走到江见青的院子中。
“如何?”谢觉尘向底下的人询问江见青的情况。
流云埋首恭敬道:“睡得不稳,中间醒了两回。”
谢觉尘心下了然,示意她们退去。他将步子放轻,悄声走到江见青枕边。
大概是今早神魂不稳的缘故,江见青的呼吸声稍微有些重,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沉,头顶谢觉尘盯着她看了许久,是半点反应都无。
终于看到了,谢觉尘满心满眼的都是她,在走过来的路上,他就迫不及待地想瞧一瞧江见青,想着她忽闪的睫毛和红润的嘴唇。
“见青。”
谢觉尘因为沈朔而暴虐慌乱的心,终于在看到江见青的那一刻安定下来。
他低下头在江见青的颈肩深深地嗅着,他小声道:“见青,答应我不要看别人好不好?”
尚在睡梦中的人做不出半点反应,谢觉尘没听见回答,反而是笑了:“见青不出声,就当是答应了。”
“那答应谢哥哥了,可就不允许反悔了。”
可怜的江见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这样做出了允诺。
“见青。”谢觉尘将声量加大,见江见青不醒,又不厌其烦地叫了两声。
江见青感到鼻尖一阵痒意,睁开眼发现是谢觉尘用玉环下的穗子在挠她。
江见青揉了揉鼻子,有些不满谢觉尘的行为:“谢哥哥,你还怪幼稚的。”
谢觉尘低低一笑,声线慵懒,听得人心间一颤:“那见青还不起吗?”
江见青不好意思地捂住脸:“我现在就起,谢哥哥先出去吧。”
这便是羞了,在赶人出去。谢觉尘没有拂了江见青面子,只道一句:“莫要着急。”便听话地走出门去。
“知道了。”屋里传来闷闷的一声。
可江见青越是不想着急,手指就越不听使唤,紧接着就听屋中传来她的声音:“流云姐姐,衣带打住了,我解不开。”
而这声明明是在叫流云,不知怎的,谢觉尘竟挪了半个步子。
“公子?”
“咳。”谢觉尘堪堪止住步伐,放了半个身子让流云进去。
等流云给江见青穿戴整齐,寿宴也快要开始了。
“都怪我,谢哥哥我们要快点。”江见青听着外头达官贵人的攀谈声,急切地去拉谢觉尘想让他走快些。
应着昨日夜中有雨的缘故,这迂回的小道还有些湿滑,因此谢觉尘一边加快步伐,一边在后头护着江见青。
“见青注意脚下,当心摔着了。”
而谢觉尘话音未落,便一语成谶了。
“知道了……啊!”在一声惊呼中,江见青倒在了谢觉尘怀中。
一阵清香扑鼻,谢觉尘全身的血液倒灌进脑内,已经没有办法做出思考了。
真的好香、好软,跟今早抱江见青时的感觉全然不同。
谢觉尘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着,而香玉在怀他又不舍得松手,继而也没出声提醒她。
直到江见青挣扎着要起来,谢觉尘才松手装模作样地问:“见青,还好吗?”
江见青面对着他,心跳快得不行。暗道今日为何如此不顺,可对上谢觉尘眼底含笑的眸子,脸上呼得烧了起来。
完了,江见青连忙撇过眼去,嘟囔了一句:“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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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吧。”
在前头,她伸手覆在左心上,还是跳得很快,耳边还是谢觉尘的轻笑,如同施了法术般挥之不去。
江见青陷入这股情绪,难以挣脱,就迷迷糊糊地跟着谢觉尘去了正厅。
寿宴上,谢瑜端坐正中,谢夫人待坐左侧。
这已经是谢瑜第三次向谢觉尘的位置侧目,半刻钟已过,人却未至。
谢瑜不禁蹙眉,有些不悦地对自己夫人说:“都过多久了,这小子怎的还没至宴。”
谢夫人坐在其身侧,妆容精致,珠翠点缀在额间恰到好处,她朱唇微启:“方才还叫人传信,说一会儿便至。”
说时迟那时快,谢觉尘在江见青催促下很快就到了。
谢觉尘上前数步,对着上座的人躬身一礼:“父亲、母亲。”
江见青就跟在他的身后,谢觉尘怎么做她便怎么做。
上首的谢夫人眼光一扫,便定在了江见青身上:“好孩子,快起吧,不必多礼。”
谢夫人脸上的笑容都要止不住了,谢瑜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收敛些,谢夫人这才不舍地将眼神收回。
等两人落座,谢夫人还是有意无意地往江见青那看:“这孩子,还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谢夫人细细端详江见青那肤白胜雪的面容,心中的喜爱全都溢了出来,她对着谢瑜说:“这孩子,肯定与我有缘。”
谢瑜有些看不过眼,诚心劝道:“夫人,就你儿子那点肚量,还是少看几眼为妙吧。”
果不其然,谢夫人就看不到江见青的侧颜了,取而代之的是谢觉尘的半个身子。
“这孩子。”谢夫人不禁笑道,但转眼间看到谢瑜那副“不出我所料”的样子,顿时没了好气,“那不也是你儿子,连娘亲的味都吃。”
谢瑜连忙与她赔罪:“是为夫之错。”紧接着便为谢夫人夹了她爱吃的什锦虾仁。
谢夫人也很给面子地夹了一筷子,但还是倨傲着:“你知道便好。”继而又吩咐下人,将那些还不错的佳肴都往江见青那送一份。
原本那些达官贵人见到谢觉尘还带着名女子,本还活络的心思迅速歇了一半。
却又因为不知其身份,心中还暂存侥幸,但如今观着谢家这般态度,那原本的侥幸也彻底落了下去。
尤其是王稼,他看着对面的两人,又看看在旁“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嫡孙女,心下泄气。
而在座的贵女们大多也都是这般,因为谢觉尘可以说是京城中“第一金龟婿”了,模样好、家世好,不到双十年纪便坐到了中书令的位置,前途不可限量。
虽说后面辞官了,但也还有着圣上御赐的“云琅公子”的雅名,又至今尚未有婚配。
可是如今,竟多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秦玉娴坐在下方,看着谢觉尘一直为江见青布菜的样子,手绢搅在手中勒出血痕,眼神隐隐中还透露出一丝狠意。
江见青正吃得开心,谢觉尘剥虾的手却停了。
“怎么了,谢哥哥?”
谢觉尘闻声收回视线,他朝着江见青赧然一笑:“无事。就是瞧见一个虫子,已经飞走了。”
一只剥好的虾又出现在碗中,江见青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
而坐在离他们还有不少距离的秦玉娴,现在已是冷汗层层,毕竟刚刚谢觉尘看她的眼神就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阴狠、恐怖。
11. 风起9
可是怎么会呢?这可是“云琅公子”啊,这样沅芷澧兰般的人物,怎么会露出如同血煞修罗的样子。
秦玉娴满脸地不可置信,她六神无主没了分寸,于是趁着热闹的间隙落荒而逃。
“窈窈,你去哪儿?”一旁的秦夫人不知道叫不回自己的小女儿,连忙让下人跟上去。
“还不去追,莫让小姐出事。”秦夫人原本温婉的脸上染上凌厉,她再顺着秦玉娴先前注视的方向望去。
谢觉尘正拿着酒盏与人举杯相祝,那风流潇洒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秦夫人眼波流动间再看到坐在他身侧的江见青,心下已有了分明。
秦玉娴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她哪还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因爱生嗔,乱了心神。
秦夫人叹了口气,与旁边的下人细说了几句:“定要把小姐看好了,不要让她多生事端。”
谢觉尘倒是没想让秦玉娴怎么样,不过是稍作提醒,怎料她反应这么大。
“谢哥哥?”沉醉于佳肴当中的江见青终于肯抬起头来,她见身边的谢觉尘看着手中的酒杯出神。
谢觉尘听到江见青的声音立刻回神:“怎么了?见青可是乏了?”
°_°,这倒是没有,江见青偷偷地在木桌底下摸了摸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吃撑了倒是。
江见青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她怪不好意思的,干脆附在谢觉尘耳边,“积食了,有些难受,想出去走走。”
江见青说罢赶忙回神,不再看他。
她心中想着:都怪谢觉尘,总是往她的碗里送她爱吃的,根本控制不住好不好,她也不想的!
江见青看着桌上珍馐美食,悔恨的泪水顿时从嘴角流下。诱惑!绝顶的诱惑!
谢觉尘还当怎么了,让江见青这般羞恼起来,原先是这样。他眼尾稍稍耷拉下来,酒气把人的眼眸熏得雾蒙蒙的,格外的勾人。
“都怪我,不该给见青夹这么多菜。”谢觉尘的眼神还带着几丝迷离,“想必,见青也是为了不拂我的面子才强忍着吃下。”
“都怪我。”谢觉尘叹了一口气,满脸的惭愧,许是饮多了酒,谢觉尘上半身有些坐不直,肩膀有意无意地在江见青的胳膊上,
不是,你闹哪出?
江见青有些不忍直视,哪有这样的?
江见青一把将手盖在谢觉尘眼上,谢觉尘感受到那香软的手,忍不住地蹭了蹭,舒服得喟叹出声。
江见青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惊得声音都在发颤:“谢哥哥!”这还是大庭广众之下呢。
谢觉尘大概是真昏了头了,他整个身子往回后撤,语气中还掺杂着一丝失落:“见青,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同席?沈朔方才一直看你来着,你是不是想……”
这跟沈朔又有什么关系,江见青一脸狐疑,她嘴上都来不及吃,哪还有闲空去注意沈朔啊。
这醉酒的人为何如此难缠!
“没有没有,谢哥哥,真就是吃撑了。”江见青一脸诚恳。天知道,要不是谢觉尘提到沈朔,她压根就不知道沈朔也来了。
谢觉尘指腹在江见青的酒杯上打转,他手上沾上了几滴残存的酒液。谢觉尘就这样在江见青的注视之下,把手放在自己的唇间,舌尖卷走那零星的酒液:“真的?”
“真的!”江见青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侧身上前跟离得近的谢夫人请示后,随后就像是身后追着豺狼虎豹,从谢觉尘身边经过时都没敢看他。
可不就是豺狼虎豹,江见青看谢觉尘刚才的神情,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自己拆入腹中。
谢觉尘目送着江见青远离,随后唤来谢善:“将香砂养胃丸送过去,看着沈朔些,别叫人靠近了。”
谢觉尘有条不紊地吩咐着,眼底一片清明,哪儿还有在江见青面前装出的昏醉相。
他们二人本就受人瞩目,先前闹出的动静叫不少人看了去。
不过谢觉尘丝毫不觉得难看,总归是他死缠烂打,江见青不理他就是了。
况且这副样子不就是做给旁人看的吗?
他捻了捻手指,直起身子垂首端坐,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他端起酒盏向斜对面的王稼敬酒。
堂上的谢瑜见他这样,怕是那积久的疯病要犯了,他拢了拢袖子下场:“尚书大人,小儿不胜酒力着实让大人见笑了。”
王稼抚须而笑,他脸上虽是在笑,却笑不进眼里:“哪里,这三年不见,觉尘倒是给了我一个意外之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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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尚书,言重了。”谢觉尘他垂眸行礼,神色清淡疏离。
王稼冷哼一声,甩袖欲走。
正巧此时满堂寿礼正呈到热闹处,忽闻府外传来一阵尖亮的声音。
“圣旨到!”
语毕,满堂宾客瞬间噤声,众人皆离开座席,跪伏在地。
谢瑜携着谢家众人前去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谢瑜,弼亮朝政,劳苦功高,今日恰逢寿辰,故赐金玉如意一柄、东珠十颗、御酒十坛,以贺福寿。”
“其子乃世家俊彦,处事明达,今特授为大理寺少卿,辅佐刑狱,望其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钦此——”
前来传旨的是当今圣上身边的大太监,洪公公宣旨完毕,缓缓合上圣旨,意有所指道:“谢相、谢公子,接旨吧。陛下可是时常记挂着谢公子呢。”易有所指道。
谢瑜上前一步,躬身长揖:“谢陛下圣恩。”
谢觉尘亦道:“谢陛下圣恩,臣定当不负圣上所托。”
座下众人自听到圣旨内容时,皆面面相觑,大理寺少卿……谢觉尘还真是得圣上器重啊,就算是辞官而归又怎样?这官职还不是上赶着往人眼前送。
谢觉尘代谢瑜接过圣旨后,脸上窥不出情绪,身边的达官贵人都争先恐后地向他贺喜。
王稼本打算甩袖而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打了个猝不及防,不过到底是混迹朝堂多年的老人,他压着脾气向谢瑜祝道:“恭喜谢公,觉尘如此得陛下器重,日后这朝堂刑狱之事,可就要多靠觉尘秉公持正了。”
谢瑜笑得爽朗:“多谢王尚书,日后小儿在朝堂之上,还要劳您多多提点。”
王家自然也会说敞亮话,他拱手道:“自然。”可心底却不由得腹诽,你儿子精得跟什么一样,你谢瑜能不知道,还要劳我提点?今天寿宴上可是差点没把我气死。
王稼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王瑾瑄,不知为何眼底带了些从前未有的慈爱。
而反观王瑾瑄则像是失了神般,从江见青离席后,便一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王瑾瑄眼底带着一丝感慨,都长成大姑娘了,阿青。
王瑾瑄垂眼笑了笑,你过得好,就好。
12. 风起10
现下的寿宴再度热闹起来,谢觉尘敷衍完众人后,又回到座位上。
他端着酒杯,眼神凉薄地看着在场地所有人,仿佛方才所有欢声和恭维都与他无关。
啧。真烦,大抵是因为江见青不在身边加上那恶臭至极的圣旨,谢觉尘现在的心情降到谷点。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不长眼的小厮跑到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谢觉尘本还淡漠游离的面容瞬间变了。
谢觉尘连句告辞都没有,便匆匆离开座席,向后院走去。
半炷香前。
江见青本想着在外面逛一逛,消完食就准备回去,但奈何在寿宴上吃得太撑,没走两步肚子先告饶了。
“入画姐姐,我想去前面的亭子坐会儿。”江见青蹙着眉头,强忍腹中不适。
入画闻言朝江见青所说的亭子望去,她眯着眼发现那八角亭中还有一道女子的身影,这时脸上透露出一丝不自然:“好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往回走吧。”
可是走回去的路要长上许多倍,何况江见青现在是真的走不动了,她有气无力地拉了拉入画的袖子:“好姐姐,可饶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到了这时,入画才真的看清江见青现在的脸色,她面如白纸,额头上还浮着一层虚汗:“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入画这时也顾不上亭子中的人是谁,赶忙搀扶着江见青将她带到前面。
江见青也不想让入画过多担心,在旁打着哈哈:“哎呀,没多大事,就是撑着了。”
入画一脸的不赞同:“还没事呢,瞧你那脸白的!”
江见青不满地噘着嘴:“你莫要凶我。”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药丸子,“你看,谢善还给我了一颗丸子,不会有事的。”
入画看着江见青手中的香砂养胃丸,默默地松了手上的力道,是了,像她们公子那样心细如发的人,怎么可能让江见青在中方面上出事。
“那还不快吃了,免得受痛。”
江见青抿着嘴扯出一抹笑,随后将药丸送入嘴中,她咂巴了一下嘴,回味道:“还挺开胃。”
入画这下是无语凝噎了,她看着江见青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无奈扶额,一句话也没有说去。
秦玉娴这边从老远就听到那边的动静,她循声望去,竟是之前坐在谢觉尘身边那位不知出身门第的女子。
前面的两人一路走来,说说笑笑好不开心。
秦玉娴无声地攥紧拳头,用力到指甲都快嵌进掌心之中。
可她是大家闺秀啊!端庄大方,温文尔雅,就像母亲教导的那般。
于是,秦玉娴把所有的嫉妒、伤心,都吞进肚子里,只不过就是面部有些扭曲罢了。
江见青在靠近后便看到秦玉娴那出尘的面容,于是探头而入:“咦?这里怎会有一位从仙外飞来的姐姐?”
秦玉娴这时才算真正看清江见青的相貌,她生得一张小巧鹅蛋脸,肤色白腻,唇色浅粉,那双杏仁眼亮澄澄地望着人,一股子娇俏机灵劲儿,让秦玉娴半点都厌烦不起来。
那本想开口嘲讽的话突然卡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入画凑近看到是哪位时,吓得魂魄都快出窍了,连忙在心中拜起佛来,我的在世神佛啊,怎么就这样巧,让她家姑娘碰到这秦大姑娘啊。
在这京城中,谁人不知这秦大姑娘是出了名的骄纵跋扈。再者,秦玉娴还曾扬言这一辈子非谢觉尘不嫁。
真是糟了!入画看了看江见青,又转头看秦玉娴,发现这秦姑娘一脸阴沉,赶紧把江见青扯了回来,唯恐秦玉娴做出什么对江见青不妙的事情来。
江见青察觉到身后传来的拉力,不解道:“怎么了?”
入画在后面一阵挤眉弄眼,奈何江见青完全没有理解到她的意思,在错愕之下还是走进庭中。
秦玉娴虽说对她是生不起来气,但还是没什么好脸色,毕竟是因为江见青,她才在寿宴上招来谢觉尘的警告。
“喂,你是哪里来的。”秦玉娴将头偏过语气不自然。
江见青没想到秦玉娴会与她攀谈,毕竟她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方才看秦玉娴的那个样子,不像是看得上她的。
“随兄长从江陵北上来。”江见青没再多话,人家都瞧不上她,她也没必要热脸贴去贴那冷屁股,自找没趣。
“那就是身出寒门,我当还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深闺贵女呢,这么着谢公子喜欢。”秦玉娴点了点头,她话不过脑子,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说出口。
入画听到这般刺耳的话,心中不免动了气。她叫着手上的帕子,蓄势待发,却又因为眼前人的身份,而踌躇不定。
江见青倒没怎么生气,虽然秦玉娴说话是冒昧了点,但人家也没说错啊,说到底她连寒门都不是。
不过……这话说得也太刻薄了吧!
不气不气!江见青心里气得要死,这人长得美若天仙,怎么这小嘴跟淬了毒似的。
江见青偏向入画,在她身边耳语:“这姑娘什么来历?”
入画:“现如今礼部尚书秦谡的嫡女。”
好,真是大家闺秀。
江见青硬生生将这口气吞下,不想在今日给谢家添麻烦。
“那姑娘,我们走?”
走什么走?江见青才不准备走,她拉着入画在秦玉娴对面坐下,秦玉娴不喜欢自己,那她就在人面前晃着,让人不舒服。
坐下之后,江见青转而在心中给谢觉尘添上一笔。
秦玉娴见人直接坐下了,原本舒展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这般没有眼力见,不见自己不喜她吗?亏江见青长着一副机灵相,秦玉娴不禁在心中摒弃。
夜渐渐深了,几个人在亭子中吹着冷风,谁也不肯让一步。
还是秦玉娴率先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阿青就好。”
秦玉娴得知她的名字后,便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喜欢你,你走。”
入画在旁实在气不过:“秦大姑娘,请注重言辞。”
秦玉娴眼神一凛:“我就是不喜她。”她不快地看向对面怒气冲冲地入画,“还有,主子还没说话呢,你这个做丫鬟的还什么嘴?”
这回江见青是彻底忍不住了,她向来是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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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的脾气:“你不喜欢我,难道我就喜欢你了?”江见青直愣愣地怼了回去,“再说,我的人还轮不着秦姑娘管,也都怪我见识短浅,竟不知道,这京城中的大家闺秀都像秦姑娘这般秉性。”
这一通话下去,让秦玉娴的脸色涨得通红:“牙尖嘴利,真是不知道谢公子看上你什么了!”
“我这叫能言善辩,还有,你管得着谢觉尘看上我什么了吗?”江见青这时冷下脸来,竟还有几分谢觉尘的样子。
“你!”秦玉娴指着江见青,声音又尖又脆,“给我走!”
“你什么你,我今天还真就不走了,要走你走,反正是你看我不顺。”说完江见青坐得更牢了。
秦玉娴这时被她激得火冒三丈,起身冲到江见青那边。
入画见秦玉娴来者不善的样子,急忙护在江见青身前。
“你给我让开!”秦玉娴铆足了劲将入画扯过,想要去够前面的江见青。
却不知从哪里蹿出两枚石子,分别从不同的地方弹在秦玉娴的风门穴上。秦玉娴全身被定住,恰巧她离亭栏的方向有近,上半身直接顺着亭栏栽了出去。
“哎!”在江见青的角度看来,是秦玉娴脚上不稳,直接摔了出去。
在里亭子外的一处阴影中,沈朔附在王瑾瑄的耳侧轻轻地笑道:“哎呀,不小心弹重了。”
“让开。”王瑾瑄沉着脸,在沈朔地怀里拼命挣扎。
而沈朔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头埋在王瑾瑄的颈侧:“再抱会儿,我可是特地为你来的。”说到这,沈朔突然不忿起来,“你竟连半个眼神都没给我,一直在看她。”
沈朔一口咬在王瑾瑄的颈侧。
“嘶。”王瑾瑄把人推开,眉眼凌厉起来,“你属狗的?”
沈朔轻挑眉峰:“你想的话,也不是不行。”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王瑾瑄看到秦玉娴跌落水中,急着往那边赶。
沈朔却不肯,脸上布满阴翳:“宁含,别逼我。”
王瑾瑄曲肘顶向他的腹部,将人推开,随后一个巴掌甩在沈朔脸上:“小侯爷,自重。”她将衣襟理正,却看到江见青跳入水中。
王瑾瑄顾不上身后的人是何心情,忙不迭赶上前去,却被沈朔拽进怀中。
王瑾瑄的嘴被人捂住,沈朔还将她紧紧箍住。
沈朔脸上被甩了一巴掌,脸侧红得明显,但他却并没有生气,只是提醒王瑾瑄:“有人来了,你乖一点。”
王瑾瑄感到一双不安分的大手,在她腰侧游走,王瑾瑄被刺激得轻哼一声。
“阿宁,这么久了还是这么敏感啊。”
八角亭的湖中是格外热闹。
秦玉娴在水中扑腾着,她不会水,冰冷的湖水瞬间灌进口鼻,呛得她胸口剧痛。
“救我……”秦玉娴身子不断往下坠,视线逐渐模糊,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了。
可就在她意识涣散之际,混沌的湖水里,突然破出一道光亮,那是从绝境里伸出的一双手。
江见青潜入水中,一把将那块失去意识的人捞了上来。
13. 风起11
江见青今日魂魄不稳,如今又是浑身浸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去拖着秦玉娴。
入画看着水中的情况,急得不行,在亭子中大声呼救。
“放开我!”王瑾瑄狠狠踩着身后人的脚。
但身后那滚烫的躯壳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竟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阿宁还是这样。”沈朔轻轻地在王瑾瑄耳边说着,“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他低头贴近王瑾瑄的脖颈,抬眸看向远处匆匆赶来的人。
沈朔在王瑾瑄颈侧印下一吻,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你看吧,谢觉尘这不就来了?还用不着你如今这千金之躯救人。”
幸运的是,秦玉娴落水的位置离亭子还算近,等谢觉尘赶过来的时候,江见青也是有惊无险地把人救上岸了。
“喂!你没事吧?”江见青拍着秦玉娴的脸,还好尚有意识,于是她整个人直接瘫在椅子上。
“姑娘!你怎么样?”入画看江见青脸色青白,眼睑浅浅地闭上,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急得直跺脚。
天知道,当谢觉尘看到江见青浑身湿漉漉地靠在椅凳上的时候,身旁照顾她的入画在焦急唤着她的名字的时候,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谢觉尘平生头一次感到血液冰凉,手脚发软。
入画在看到谢觉尘和身后跟着的府医时,正过身将浑身湿透的江见青,遮得严严实实,入画眼角带泪,看着谢觉尘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她声音哽咽:“公子,姑娘她……”入画掩面抽泣,给谢觉尘让出空间。
谢觉尘把颤抖着的手掩在袖子底下,“见青?”谢觉尘用狐裘把江见青包裹得密不透风。
江见青一时缓不过来,靠在椅背上胸膛上下起伏着,喘着粗气。她头疼欲裂,只能模糊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可是湖水漫过她的眼鼻,阴凉刺骨地将她团团围住,无孔不入地侵蚀她的所有。
江见青听到的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水雾:“见青……”
有一柄冰锥将她的灵台劈成两半,肺部被湖水呛得剧痛,窒息、眩晕,全部席卷而来。
“徐尚!”谢觉尘目眦尽裂,他声音都发紧的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闻讯赶来的秦家人,看到自家女儿浑身湿透地倒在地上,旁边是一个人都没有,心中是又急又气。
“窈窈!”秦夫人几乎是尖叫着冲过去,心脏像是狠狠攥住,连气都喘不匀。
她一个巴掌甩在了身边的婢女脸上:“不是叫你看这小姐吗!”
那婢女左侧的脸高高肿起,她本就吓得魂不附体,现如今跪伏在地,哆哆嗦嗦道:“奴婢没跟两步就让姑娘发现,不许奴婢靠近。”
“姑娘说,要是奴婢再跟着就要杖责,奴婢也不敢啊。”
秦夫人还欲发作,却被谢觉尘一声止住:“秦夫人。”谢觉尘的声音像是在暗中蛰伏的毒蛇,他周身萦绕着阴寒之气,叫人不敢直视,“今日之事,我谢府定会向秦家讨要个说法。”
谢觉尘叫入画把秦玉娴身上江见青的拿了回来,他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眸。
怎么这么笨,别人都这样待你了,还去救人。
谢觉尘隔着狐裘将江见青一把抱起,他将兜帽盖在她的脸上,不叫风透进分毫,快步走向后院。
在他们的身后是嘈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秦夫人像是被注入毒液般定在原地。
这边的动静闹得大,自然惊动了寿宴上的人。
谢夫人带着医师来时,就只见到秦夫人惨白着一张脸,不见江见青他们。
谢夫人事先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向底下的人询问情况:“公子呢?”
底下的人低眉顺目:“带着江姑娘先走了。”
“江姑娘如何?”
“不清楚,公子挡得严,但公子走的时候面色不太好。”
崔月茗脸色不愉地看向那边乱作一团的场景:“秦夫人,先让大夫瞧瞧吧。”
秦玉娴这时已经清醒过来,她睁眼先是秦夫人担忧的神色,和崔月茗自上而下地审视。
她浑身都湿透了,没了盖着的外衣,整个人都在打着寒战。
府医诊断过后便告知秦夫人,说秦玉娴落了水,受了惊吓,抓几味安神驱寒的药即可。
“母亲。”秦玉娴一个劲儿地往秦夫人的怀中蜷缩,她神光怯怯地看向一脸冷寂的谢夫人。
崔月茗都快气笑了,这个时候知道示弱了?
于是她轻嗤一声:“秦夫人,看来您家姑娘是没什么大碍了。”
“不过……”崔月茗话锋一转,“你纵着自家孩子放肆,我是管不到的,但也绝不容欺辱了我谢府的贵客,要是江姑娘有了什么好歹,我谢府定不放过。”
“到时,你要么亲自带着你家姑娘前来赔罪,要么我亲自上门讨要说法!”
沈朔在暗中看了这么一场大戏,心情好得不得了,丝毫没有作为罪魁祸首的愧疚感。
“阿宁,你别这么看我。”沈朔将手覆在王瑾瑄那双充满愤怒的眼上,“我也是不想让你在意的人受伤,下手重了点哪里能想到,你妹妹这么傻,竟然自己下水救人。”
王瑾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趁沈朔不备用指节扣在其经络要害,只听人闷哼一声,沈朔手臂瞬间脱力。
“沈朔,你总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王瑾瑄拢了拢歪了的衣襟,语气冰冷又嫌恶,“真够恶心的。”
说罢,王瑾瑄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只留沈朔一人在原地。
……
折春居内,静得落针可闻,连半点人声都没有,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压抑气息,裹着寒意散开。
“徐尚。”谢觉尘哑着声音,他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住江见青冰冷的手。
徐尚擦了擦一脑门子的汗,把施在江见青颅上的银针撤去。
按理说,经过这般诊治人应该是要醒了、只是这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反而冷汗冒得更多、已经让人换了两套衣物了。
只是下了趟水、怎么就这般厉害了,况且这脉象也是四平八稳啊。
徐尚急得疯狂擦着头上的汗:“主子,从江姑娘的脉象上看,就是受尽惊吓太过,惊则气乱,但万不会在我失针过后,还是昏睡不醒,冷汗淋漓啊。”
“所以……”徐尚哽了哽,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谢觉尘挥了挥手道:“但说无妨。”
“我怀疑,江姑娘大抵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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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魂。”徐尚说完立刻噤声,在旁边观察着谢觉尘的反应。
像徐尚这些常年在谢觉尘手底下的人自是知道,谢觉尘最不喜鬼神之事,如今他提出来已是冒了险。
徐尚紧闭着眼,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等待着谢觉尘发落。
可等了半天都没听人出声,这倒是出奇了,徐尚忐忑不安地睁开双眼,只见坐在床边的烛火忽明忽灭地打在谢觉尘的脸上,让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疏离。
但徐尚发现,谢觉尘竟然真的在考量自己的话,谢觉尘眼睑微微下垂,他眸光一动不动地盯在江见青的身上。
过了半晌,谢觉尘才缓缓启唇:“下去吧,去开些安神驱寒的药。”
徐尚得令后没再多言,麻利地从屋中退了出去。
只是一路上还是不免惊讶,谢觉尘竟然没有斥责于他,反倒像是接受了这看似不着实际的事情来。
徐尚心中不禁大骇,又想到方才谢觉尘如此急切的样子,和那落在江见青身上的眼神,徐尚手上抓药的动作更加谨慎起来。
昏迷中,江见青不知道自己是到了什么地方,她的身边围着上千幅画像,画像上全部都画着同一名女子。
是谁?江见青半眯着眼睛,极力地想去看清楚,可眼前就像被一层雾蒙住了,就是看不清那女子的相貌。
可是那画像上的人,江见青实在是太过于熟悉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浮生万千中,一眼便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那些画像一直在围着江见青打转,一刻不停。
江见青浸润在这里的甘霖雨露中,在尘世漂泊已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它的栖息之地。
这样前所未有的惬意与轻松,让江见青沉溺于其中,不想出去。
而江见青不过是在这里待了短短半刻钟的时间,外头可是实打实的过去了半日。
从夤夜至黎明,谢觉尘就没有阖上过眼睛,他一直在屋中照看着江见青,没有离开过半步。
“你在吗?”这已经不知道是谢觉尘问的第几次了。
但谢觉尘知道那人肯定在屋中:“出来。”
“谢觉尘”也不再藏着了,他的声音出现在谢觉尘的脑中:“用你的血,喂她。”
*。
钱塘。
两颗白棋落在了棋盘上,司马珣看着眼前的刘庭:“刘知州棋技高超,本王惭愧。”
“哪里哪里,不过还是感谢宬王殿下在钱塘多留了几日,这才让下官棋艺见长的。”刘庭笑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道精光从司马珣的眼里一闪而过。
刘庭没回,只抬手行礼:“恭送殿下,只是都城的路不好走,还请殿下小心才是。”
司马珣眯了眯眼:“刘知府,好气魄。”冷哼甩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司马珣走后,陆时修从暗处出来,看着刘庭:“你这狐假虎威挺有一套啊。”
呵呵。
刘庭白了他一眼:“这没你的事了,收拾收拾,赶紧滚蛋。”
陆时修不屑地笑一声“我还不稀罕在你这待呢,一股子穷酸气。”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刘庭懒得与他多啰唆,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写着信,随后招来信鸽把信送了出去。
14. 风起12
“什么意思?”谢觉尘问道。
“谢觉尘”:“字面上的意思,用你心头血喂她。”
其实“谢觉尘”也不是很笃定,他不确定前世画卷自己的血对江见青起不起作用,不然他也不会现在出声,如果可以,他更想用自己身上的血。
但“谢觉尘”低头看向自己那变得越来越淡的灵魂,没了办法。
“把手张开。”下一瞬,一柄匕首凭空出现在谢觉尘手中。
“谢觉尘”沉重声音:“如你所见,见青现在处于魂魄离体的状态。她如今被困在这个画卷的空镜里,出不来。”
“谢觉尘”顿了顿:“又或者说,她不想出来。”
“为什么?”谢觉尘低垂着眼,声音沙哑。
“你不知道的吗?”“谢觉尘”从他的身体里出来,走到江见青的身边,映入眼帘的是江见青纤柔颀长的脖颈,仿佛只要轻轻用力便能够折断。
“她失了魂魄啊,或者说现在的她并不是此世中人。”
“谢觉尘”的身影逐渐变淡,他的声音像是从山谷中传来般,回荡在谢觉尘的耳边:“所以谢觉尘,你的血便是把她从空镜中带出来的引子,若是耽误了时间,不管是哪个空间的见青都会消散,永远被困在空镜中。”
说完这句话后,就只见“谢觉尘”的魂体消散在空中,但他在消失的最后关头将一句话传入谢觉尘的识海中:“谢觉尘,我快没有时间了,关于见青的事我不能多说。但你记住,见青现在会遭遇的这些事情,皆是你我的罪孽。”
“去静梵寺,找一个名叫云寂的僧人吧。”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见青变成如今这般,都是他们的罪孽。谢觉尘眼白中全是横横竖竖的血丝,瞳仁黑得发沉。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来他竟是江见青的罪孽吗,可是凭什么!
“谢觉尘,你把我现下的所有搅得一团糟,结果竟然告诉我,我是见青的罪孽?”
呵。谢觉尘指骨紧紧地攥住锁魂,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腕骨上划上一刀。
暗红的血立即涌了出来,顺着腕骨蜿蜒滑落,谢觉尘拿起桌上的玉碗接了小半碗。
他紧绷着脸,面色苍白,眉眼中尽是压不下去的阴翳,脑海中混沌一片,像是被什么桎梏住一般不得思考。
直到鼻尖充满血腥,钝痛袭来,灵台才有一丝清明。
不被人在意的伤口仍在滴血,鲜血坠地,在深色的木板上溅开细小的血星,很快凝成一片湿冷的红,与旧痕叠在一起,看得人心头发紧。
谢觉尘将碗端到江见青的嘴边,他柔声细语地说:“见青我们喝药了。”
可是江见青哪里有意识呢,谢觉尘又怕把人弄疼,轻手轻脚地却怎么都喂不进。
“见青,为什么不肯喝呢?”谢觉尘声音发颤,眼底那点理智彻底崩断,泪水从他的眼角涌出,“不可以……不可以离开我,别嫌我的血脏……”
谢觉尘最后是一口一口将东西,喂进江见青嘴里的。
他知道那人在对江见青的事上不会骗自己,所以自己大概就真的是江见青的孽障。
缘分把他们缠在一起,缠得这么深,可是今天“谢觉尘”告诉他这一切竟都是错的。
他是不是该放手,这样见青就不会再受到这些折磨了,他是不是该放手,再帮见青寻一个更好的归宿?
让自己不再纠缠着见青,不再去干扰她的生活。
想到这谢觉尘眼角流出一道血泪。
可是不行啊,他不会再放手了,谢觉尘不敢想没有江见青的日子会变成怎么样。
所以,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到时候他就去死好了。凭什么旁人的一句话,就否定他们之间的所有。
“你疯了!”谢夫人还没进门就闻到好大一股血腥味,推进门后更是要被眼前的场景吓死。
谢觉尘手腕处的伤口深可见骨,地上积了一小滩的血水。
崔月茗本是担心江见青的情况,现下看来谢觉尘的这幅样子倒是要更吓人一些。
虽说这孩子自小就有自己的主见,也不跟他们亲近,但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崔月茗望着正处在崩溃边缘的谢觉尘,心里头更是在滴血。
“怎么就能到了如今的地步?”崔月茗望着谢觉尘冷硬紧绷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觉尘从来都是高傲的,在这凡尘中大概就没有什么能入的了他的眼,哪里会有今日这般癫狂偏执的样子。
一边的徐尚低着头仔细地为谢觉尘包裹着伤口,没敢看屋中那一片狼藉。
他将裹创帛缠好之后,便准备装聋作哑地离开。
这时,谢觉尘出了声:“徐尚,你将这做成药引,放入安神药中。”
谢觉尘喉咙发干,唇上是一点血色都无。因为刚受过伤,手腕还颤抖着,光是看着都疼,他倒好面上跟个没事人一样,就像那口子不是剜在他身上的。
徐尚接过碗只低声应好,没敢往里头看,步履匆匆地就往外出去了。
崔月茗见他一点都没把自己的事当回事,心中就憋着一股气:“阿璟,你天生灵慧,小小年纪便有超同龄人的见识和才识。怎么就在‘情’之一字上犯了糊涂?”
崔月茗当他是因为江见青迟迟不醒,心慌神乱,才敢出这么荒唐的事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些道理你不是不懂。况且……”在崔月茗看来,这简直就是歪门邪道,哪有用自己的血给人治病的事情。
“若是家中府医治不好,我便去宫中请太医来,可你万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啊。”崔月茗眼光看向谢觉尘现如今已经被缠好的手腕。
谢觉尘只是枯坐在一旁,如木雕泥塑,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你这样,叫我如何能放心?”
“母亲,我无事。”谢觉尘从椅座上起身,“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见青,不是吗?”
谢觉尘又成了先前那风清月朗般的样子,但眼底的血丝是怎么都挡不住,他伸手拢了拢袖子,遮住腕骨上的疤
他脸上攀上一抹浅笑:“母亲,这里要顾忌的事情多,就不劳您操心了。”
“也不用请太医,见青过不了多久,就能醒。”谢觉尘自顾自地说道,他从未想过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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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见青醒不过来这种情况,他脸上的笃定让崔月茗看得心惊。
“阿璟……”这下崔月茗的心是彻底提起来了。
“嗯?”谢觉尘擦拭完江见青额头上的虚汗后,偏头看向崔月茗,“母亲还不回吗?这里留我一个人便好。”
崔月茗见他这样,实在放心不过,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谢觉尘打断。
“母亲,请回吧。”谢觉尘再一次重复道。
两个人目光相对,这次崔月茗看清他眼底沉默的疯狂,最终败下阵来:“你要看好她,等人醒了要传信过来。”
谢瑜在门外静静等候着,他见崔月茗推门而出,脸上满是疲惫,急忙迎了上去。
“可还好?”谢瑜的手虚扶着崔月茗。
崔月茗吐出一口浊气:“那孩子要是再不醒,你儿子怕不是要疯了。”崔月茗赶紧将谢瑜牵走,“那孩子看上去就跟睡着一般,却迟迟不醒,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速速去宫中将周太医请来,莫要耽误了。”
……
空镜中,江见青听到了从不同方向传来的两道声音,却都是来自同一个人的。
像是点滴的雨声,像是缥缈的云烟,他们同时呼唤着一个名字。
“见青。”
他们不厌其烦的重复了好多遍:“回来吧。”
回到我的身边来吧。
江见青在成千上万的画像中穿梭,明灭的烛光快速从她的身边掠过,她追寻着这两道声音,掠过了整整一千二百年的时间,出现在一个人面前。
在浔浑湖中漂泊着的那艘小船上,江见青在一个怀抱中醒来,她侧过头轻嗅着那熟悉的青竹香气,莫名觉得十分安心,一双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那人压低了声音,轻声道:“醒了?”
江见青下意识地在此人怀中蹭了蹭,谢觉尘低笑着把人抱了起来。
画师笔下一挥“鱼迫”便到了江见青来时的那座桥下,正当出桥洞时,谢觉尘用袖子为江见青遮住了那道刺眼的光。
“还不醒?”
江见青揉了揉眼睛,乖巧地喊了声:“谢哥哥。”
那几乎是来自灵魂的震荡,江见青察觉到抱着她的人身形一顿。
“还记得我?”谢觉尘手指一顿。
江见青从他的怀中坐起,把脸上覆着的袖子拿开:“谢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不记得你?”
江见青觉得现在的谢觉尘有些怪,他是老糊涂了吗?只要谢觉尘不忙,他们几乎每日都待在一起,自己怎么会不记得他。
而就在下一瞬,她便听到谢觉尘在自己耳边低笑:“笨孩子,怎么这样都能走错路?”
有了前世自己的血作引子,谢觉尘就能够很容易的把江见青从空镜中带出来,于是他放了两道声音。
一个声音是指引江见青前世魂魄,回到谢觉尘身边的。
另一道声音则是指引她的生魂,回到现世自己身体中的。
但令谢觉尘没想到的是,这两道魂魄竟齐齐走岔了路。
“你这样,那边的人怕是要急死了。”想到这,谢觉尘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15. 风起13
江见青听不懂谢觉尘在说什么,在她看来,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可梦醒之后,谢觉尘就说一些让人不知所云的话。
什么叫自己竟然还记得他,什么叫自己走错了路?
最重要的是,谢觉尘竟然说她是笨孩子!江见青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了。
这些天江见青住在谢府,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是她表达出来的喜恶,谢觉尘向来是全盘接受,从不说一个“不”字。
渐渐地,江见青也被养出了许多小脾气,遇到不喜欢的话本,她会在谢觉尘面前小声吐槽,吃到不喜欢的食物,她也不会在忍着不适将东西吃掉,而是撇到一边,跟谢觉尘说:“谢哥哥,下次别给我夹这个了。”
而这个时候,谢觉尘则会摸摸她的脑袋,嘴角含笑的将她碗中的食物接过:“知道了,见青再尝尝这个吧。”
她被谢觉尘养出了许多小性子,有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谢觉尘会说:“见青这样很好啊,对于不喜欢的东西,我们就应该表达出来,就跟我们对喜爱之物的表达一样,这两者从来都是一件事情。”
谢觉尘在看江见青时,眼神格外的温柔,像把所有的温柔都揉碎进目光之中:“所以见青,你做得很好,下次要是再遇到不喜欢的,一定要大声地告诉我。”
遇到不喜欢的,一定要大声地告诉我。这句话在江见青脑中挥之不去。
她看着那熟悉的清隽面容,在后院中受到的那些委屈全都溢了出来,江见青眼角泛红,一把将身前想要靠近她的谢觉尘推开。
“我讨厌你。”江见青眼眶渐渐湿润,大颗大颗的泪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见青?”本还在笑话旁人的谢觉尘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我讨厌你。”
谢觉尘把江见青搂入怀中,不停地轻哄着,见青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在其中肯定是有缘由的,于是谢觉尘猜测道:“是因为秦玉娴的事情?”
江见青靠在谢觉尘宽厚紧实的胸膛上重重地点头,泪水全都滴在了谢觉尘身前地衣衫上,山岚色地外衫都被洇湿一片。
“都怪你秦玉娴才那样说我,我本来都不想与她置气,说我就算了,她竟然还想于入画动手!”
“还有!那么大人了,竟然连路都走不稳,还不会水,要不是我慷慨大方,她早就不会喘气了!”
“竟然还敢那样说我,一直说不喜欢我,气死我了!”江见青越说越气,眼泪也不流了,就在谢觉尘怀中一刻不停地说着。
谢觉尘低头看她的小脸气得红扑扑的,小嘴不停地动着,甚是可爱。
谢觉尘一边将手上的力道加强,一边附和着江见青:“对,都是她不好,我们见青这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那见青可否与我说说,那秦大姑娘都是怎么说你的?”
江见青的眼睛叽哩咕噜地转着,拼命回忆着秦玉娴先前嘲笑自己的话,却死活都想不起来,只记得秦玉娴那张刻薄的嘴脸。
于是江见青只好讪讪道:“我忘了。”但在谢觉尘面前她格外有底气,“但她就是欺负我了。”
“你也欺负我了!”江见青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对向谢觉尘。
她拿自己的额头去撞谢觉尘,身前的人连动都没动一下,反倒是江见青额头撞得通红。
江见青吃痛地捂住额头:“都怪你。”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谢觉尘无奈笑道:“这也怪我?”他嘴上虽是这么说,但手已经自动去查看江见青的情况了,“见青别躲,让我看看。”
谢觉尘的手如同钢筋铁骨一般钳制住江见青,让她不得不把手放下。
江见青皮肤薄,很容易就在身上留下印子,谢觉尘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吹了几下,随后用画笔一挥,原本红了一片的额头立马变得光洁如初。
“咦”江见青如水般的清凉掠过自己的额间,冰冰凉凉的好不舒服。
这艘小船不知漂浮了多久,浮浮沉沉地,一直激荡着湖面,让江见青本就不平静的心再次泛起波澜。
又是那样,江见青鼻尖又闻到那股青竹熏香,谢觉尘身上夹带着湖水间的潮湿气息,向江见青靠近。
那双修长的手再次覆在江见青的眼上,一如从前。
“谢觉尘。”江见青的心跳空了一拍,她意识到了什么,想把谢觉尘的手拂去。
“见青。”谢觉尘眼底带着解不开的眷恋,“时间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谢觉尘望着眼前身影不断变得透明的人,纵使有千般万般的不舍,现在他也不得不把人送回去了。
谢觉尘低头轻轻地蹭着江见青的鼻尖:“见青,回去之后,可千万别让那蠢货太好过。”
谢觉尘在江见青耳边轻声低语:“你要是不开心,便拿他撒气,骂他也好,打他也罢,都不要紧。”
就是不要讨厌他,谢觉尘虽然承认前世的自己实在是愚不可及,可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爱着,把那颗卑微至极的心全部献了出去。
所以,见青啊,你就去可怜可怜那高傲到极点的蠢人吧,不然他会死的。
在谢觉尘温热的掌心之下,江见青又一次沉睡过去。
……
京城,谢家。
这是谢觉尘待在折春居的第五日,手腕上的纱布是拆了裹,裹了拆,只是江见青还是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清醒。
有的时候,那天谢觉尘几乎是一天一夜没有盍眼,不小心在江见青的床沿便睡去,醒来时就发现江见青睁着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床帘。
谢觉尘大喜过望,他慌忙起身,手上的伤口在不经意之间绽开,他都没察觉到。
“见青,你醒了?”谢觉尘拨开江见青额间的发。
可是江见青像是听不见一样,没有一点动作。
床上的人就像是一个陶瓷娃娃,人还是那个人,却没有昔日的半点灵动。
谢觉尘自是意识到了,江见青大概还是不愿意回来。
为什么呢?
“见青,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要不然你怎么不愿意回来呢?”
谢觉尘落下眼眸,眼底已是猩红一片,你忘记我了我不怪你,但你怎么能走呢?我找了你这么久,还没等到苦尽甘来,你却要走。
“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谢觉尘握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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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青的手,虔诚地在她指尖落下一吻,泪水顺着眼角流到鼻尖,再滴到江见青的手指上。
“回来吧,回来吧……”谢觉尘祈求着床上的人,“见青,我的见青啊。”
熊熊业火燃烧在谢觉尘的心间,他感到下胸膛发闷,一阵气血翻涌。
谢觉尘避开江见青在的地方,直至喷出一口鲜血。
他躺在地上,鲜血自他唇角缓缓淌下,在素色的衣料上落上零星的血迹。谢觉尘眉眼间是压不住的阴翳,眼神凌厉,滚烫的视线带着浓郁的恨意,要将这凡尘的所有戳穿。
他恨这世间的所有,不叫人团圆有意思吗?不让彼此相爱的人在一起有意思吗?
他恨,恨这过于喧闹的人间一刻不停,恨这世事无常让人受尽蹉跎,恨这让江见青好不容易伸出去的手,却叫人心生恐惧而退却的礼法。
空洞、无聊,厌恶,如果没了江见青还有什么意义?
自从江见青卧榻以来,谢觉尘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他像是一头恶狼死死地保护着自己领地中的人,不让陌生气息踏足。
他带着江见青一起,把一切隔绝门外,不让旁人打扰他们相处的时间。
全府上下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指令,谢瑜谢夫人统统管不住他,谢觉尘身上的那不要命的疯病一犯,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也镇不住。
只是事事有意外,这个意外当然就是——
陆时修冲开外面拦着他的护卫,一把推开木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陆时修立马慌了神,他连身上的伤势都顾不上,马不停蹄的从钱塘赶回来,就是为了回来接自己妹妹。
哪里知道一回来,便听到江见青出了事。原先陆时修去问了知情的人,说是落了水在屋中休养,也就松下了一口气。
可是,等他想来折春居探望时,却被谢府中人团团围住。
陆时修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蹊跷,果不其然,他推门而入便看见谢觉尘倒在地上,床上便是他的妹妹。
陆时修只匆匆掠过地上喘着粗气,生死不明的谢觉尘,急忙去看江见青的情况。
“包子。”陆时修轻轻地拍了拍江见青的侧脸,“醒醒,哥哥回来了。”
感受到外界的刺激,江见青睁开双眼,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床幔,根本就没看陆时修一眼。
他又叫了几声江见青,见人还是没有反应,饶是陆时修天生粗的人,也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陆时修顿时怒火中烧,一股戾气冲至头顶,他也不顾地上的人是何身份,一把将人提起。
他浓眉倒竖,对被提着衣襟的人破口大骂:“你就是这么照顾包子的?”说话间陆时修冲人脸上一拳砸下,“那日我走时,你是如何说的?”
“你说,现如今这京城内,难道还有比你这更安全的去处吗”
陆时修对着谢觉尘大喝:“这就是你说的安全?”
谢觉尘像是失了全身的力气,任由陆时修拽着他,就连拳头挥在他脸上也都像不知道痛一般。
陆时修看他一脸死相,还想朝这可气的脸挥过去。
这时,床上的人忽然出了声音:“阿兄,你在干嘛?”
16. 风起14
江见青迷迷糊糊之间听到外头陆时修咆哮的声音。
她从床上坐起,就看到这惊人的一幕,陆时修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恨不能把谢觉尘剁碎了。
而反观谢觉尘一脸死寂,嘴角还带血。
不得了了,陆时修这是想把谢觉尘杀了啊!
谢觉尘在听到江见青开口说话后,眸光一闪,暗淡的瞳光再次亮了起来。
“阿兄,你快住手!”江见青赶紧起身想要下床,但她高估了自己在床上躺了几天的身体。
她脚刚落地,便失了力气跌坐在床边。
“嘶”江见青摔得眼冒金星,她揉了揉后腰:“陆时修,你谋杀啊?”
陆时修呼吸猛地一滞,随手将谢觉尘放下,下一秒,几乎是踉跄地扑到床边。
他将江见青从地上抱起:“包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时修又是哭又是笑,搞得江见青不明就里,不知道得还以为自己是得了重病,刚从鬼门关就回来呢。
江见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指立刻拧着他的耳朵:“你为何要打谢哥哥?”
谢觉尘才站稳身子,靠近眼眶的地方乌青一片,一敲便知道打人的陆时修下了狠手。
谢觉尘将将稳住身子,他看见江见青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迅速偏过头去,将自己的难堪遮掩住。
“谢哥哥,你怎么样?”江见青问道,难得的谢觉尘没有及时回复。
他从阴影处走出,下巴处都长了一圈青茬,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往日的锋芒尽数熄灭,只剩一身的狼狈和死寂。
江见青没想到谢觉尘伤得这般重,她看着谢觉尘那副苍白破碎的模样,只觉得胸口被钝器狠狠砸中,又重又疼。
江见青喉咙紧得都发不出声音:“谢哥哥……”
谢觉尘见她眼眶发红,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他无视江见青身旁死死盯着自己的陆时修,伸手把江见青轻轻揽住:“别怕,我没事呢,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江见青温热的指尖攀上谢觉尘的左脸,手指一点点地拂过那块刺眼的伤。
看到那醒目的青乌,江见青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碎,疼得连气都喘不上,她执拗地说:“怎么会没事呢?”江见青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这怎么可能没事。”
谢觉尘按住江见青的手,他垂着眸子安慰道:“不疼的。”说完便耐着胸口的疼痛,俯下身子把江见青抱上床榻,“见青呢?你刚醒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随后谢觉尘喉咙便一阵发紧,他死死压住唇想将胸口间再次翻涌的热浪压下去,肩背却止不住地颤抖。
下一刻,压抑到极点的咳意冲出喉咙,几声闷咳后,谢觉尘偏过脑袋,一口猩红落在指尖,触目惊心。
江见青眼神落在他带血的嘴角,“谢哥哥,你吐血了!”
陆时修在一旁看得牙疼,他一脸鄙夷地看着谢觉尘尘装就知道装!知道她妹妹容易心软就拼命装柔弱,怎么不咳死你呢?
陆时修拉住准备起身的江见青,他没好气道:“包子,你管他做甚,要不是他,你能变成这样吗?”
江见青推开陆时修扶着她的手,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脚尖踮起在地上试探了几下,才放心落地。
她这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把咳到弯腰的谢觉尘扶往床榻之上。
“谢哥哥,我阿兄竟把你打成这样吗?”江见青脸上尽是心疼。
站在江见青身侧的陆时修,一脸不屑地看着演戏的谢觉尘,却没想到江见青把这么一口大锅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但冤枉自己的人是江见青,陆时修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好反驳道:“这可不是我打的啊,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躺在地上了,谁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成这样的?”
陆时修嘴角往下压,眼神中全是不服气:“谁知道他又是在演哪出。”
江见青只觉脑袋一阵眩晕,恨不得把眼前这倒霉玩意一脚踢出七里地:“你干得,你还有理了?”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跟谢哥哥动手?” 江见青半抱着胳膊,一脸“你继续编”的样子。
“我!”陆时修哑口无言,他也解释不出来,为什么他刚进屋子,就看到谢觉尘整个人倒在地下,还浑身是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半躺在床上的谢觉尘,捂着嘴咳了几声,他虚弱道:“确实不能怪陆兄,是我身子不争气。”
说罢,谢觉尘指尖擦过江见青泛红的眼尾,放软语气:“见青能醒过来便好,你身子刚有好转,莫要与你兄长动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谢觉尘嘱咐完江见青,又转头看向陆时修,对他付之一笑:“我亦知陆兄是因为挂牵见青,才对我动手,今日之事也怪不了陆兄。”
“见青,我没既然你兄长来了我便先走了。”他宠溺地摸了摸江见青的脑袋:“你与你兄长,也许就未见了,想必其中必是有许多话要说的。我就不过多叨扰了。”谢觉尘说完便做势要离去。
江见青叫住他:“不准走!”
谢觉尘也是,都被人打了还走什么走!虽说陆时修是自己兄长,可今日之事他就是做得不对,哪有就这样草草揭过的道理。
谢觉尘看她固执的目光,无奈道:“见青莫要生气,我叫人看过得,就是近日急火攻心,郁气积压得久了,如今吐出来才好呢。”
江见青脸上皆是狐疑,还想去拽谢觉尘,却被陆时修一把拉开:“你谢哥哥都这么说了,必是假不了的。”
陆时修一边把江见青往回拉,一边把谢觉尘王往外送,拼命把两个粘在一起的人分开。
“包子,你谢哥哥可是几天几夜地没合眼呢,还是让谢大人赶紧回去休息吧。”
陆时修铆足了劲,将谢觉尘一把推至门外,他快速用身子抵住门口,面朝着江见青脸上的嬉皮笑脸即刻消尽:“包子,你跟我说说,这些日子你在谢府都发生什么了?”
陆时修:“还有你跟那秦大姑娘的事,谢觉尘没有护你吗?”
江见青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懵,他蹙着眉头:“你等等,一个一个来。”
从折春居出来后,谢觉尘在长廊中走得有些跌跌撞撞。
另一道灵魂,疯狂地在身体中挣扎着,他急切地想要冲破“谢觉尘”禁锢着他的牢笼。
“你放我出去,见青,我要见见青!”
“谢觉尘”将蔓延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他看着被封印在识海中偏执、癫狂的人,一双眼睛猩红的样子,就像是地煞阎罗:“你就这样面对见青,不怕她害怕吗?”
谢觉尘的执念太强,强到尽管是“谢觉尘”都要稳不住了。
“我只要见她。”谢觉尘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同“谢觉尘”说话,“你放我出去吧,我不会做什么的,我只是太想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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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了。”
“你已经看到了,你现在这样会吓到见青的。”“谢觉尘”沉声说道。
“谢觉尘”有些后悔,告诉前世的自己这些,他知道谢觉尘会很痛苦,却没有想到这人直接走火入魔了。
果然是蠢货啊。“谢觉尘”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不过他并未太过在意,只是伸手缓缓抹去。
“谢觉尘,我再帮你一次。”“谢觉尘”双指齐并在眉心一点,眉目清绝犹如神祗,周身光晕流转,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不染世俗的神性。
……
折春居中,陆时修一言不发地听着江见青讲述自己在谢府之中的经历。
他皱着眉头,仿佛下一秒就准备对着谢觉尘破口大骂。
但陆时修在看到江见青眼底含笑,一脸开心的时候,硬生生的忍住了。
在江见青讲完后,他沉默良久:“见青,你是不是喜欢上谢觉尘了?”
江见青本来都讲到兴头上了,在听到陆时修这句话后硬生生地止住了。
陆时修观江见青这般,心里凉了一大半,他痛心疾首起来:“包子,若你已经决定,我必不拦你,但你要知道…”陆时修看着江见青,哽了哽,“你们二人之间的身份、经历都相差太大,谢觉尘远没有你看到的那般光明磊落,我怕谢觉尘只是临时起意,但是见青,若到时候你深陷其中,可就再也没了退路。”
陆时修说得这些,江见青不是没有想过,反而是她想得太多。
其实,与谢觉尘相处得久了,江见青也发现,对方也不是那高坐莲台之人。
相反有时还要耍些小性子,比如在谢觉尘又听到江见青喊他谢公子时,就会气得不理她,要叫十声谢哥哥才能好。
谢觉尘会教她读书习字,又会为她磨墨,教她读帖。
江见青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聪明小孩,旁人背上五遍的东西,她要记上十遍。
这让江见青有些难堪,她想谢觉尘这样的人,怎么能在她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呢。
如此江见青说什么都不肯再学了,谢觉尘问她也不吭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那个时候谢觉尘是这样说的:“见青,你喜欢读书吗?”
他浅笑盈盈,更深的情绪都被隐藏在这双笑眼之下,仿佛要在江见青的心口上烫出一个洞。
江见青慌忙移开眼,心下是按不住的悸动,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
“回答我,见青。”
江见青逼着自己迎上谢觉尘的双眼,不敢说违心的话:“喜……喜欢的。”
“所以,只要喜欢就好,我好不容易能当上一回夫子,有了一个学生,见青往后可千万不要再逃谢夫子的课了。”
谢觉尘没有向江见青解释什么,只告诉她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不掺加任何理由的,顺从心意就好。
仿佛只要她想,谢觉尘就能为她解决一切。那若是……只顷刻间她便掐断了萌芽。
那时,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她的心头,这样的不配得感让她恐慌,身份上的巨大差距,把两人隔开。
宛若井蛙观天,谢觉尘是她想象不到的遥远,可那片天空却又自动笼罩在她的生命里,让她想要抬首仰望,无法自拔。
可是,谢觉尘还告诉过她,喜欢是要大声宣读出来的。
所以,她便笃定地,不再犹豫地告诉陆时修:“是啊,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