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饥渴综合征》
1. 替嫁
“宁先生,婚约达成后,李总将一次性支付您30万,用于补贴您母亲的墓地及丧葬费用。此外,每月李总还将支付您10万块零花钱,供您生活开销;您在李家的一切吃穿用度,都和少爷等同……”
辉煌的枝形吊灯,照亮了别墅大厅里的真皮沙发。王律师拿着手里的合同,耐心地一条条读过去。这场联姻关乎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容不得半点马虎。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怀里抱着抱枕,手指一直在抠抱枕上的刺绣花纹。王律师想要出言提醒,然而每次将目光投向他,都会被晃得有点失神。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相当柔顺漂亮的青年:清瘦的身形,巴掌大的小脸,一双眼瞳又黑又圆,像山野里的小鹿,闪烁着明净的光亮。唇角则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吟吟的样子。组成他的所有线条都是柔软的,看不到半点锋利和忤逆的部分。
然而包裹着这副好皮相的,却是一身寒酸至极的打扮:鞋帮开裂,裤子洗得发白,T恤的领口则松松垮垮、毫无形状。更别提那头发,一看就是自己在家剪的,像是被狗啃了一圈。
任谁都没法相信,这个人就是大富大贵的李家流落在外的少爷,宁湛微。
“啊,这么多钱吗……”他的声线很清亮,但又总是怯怯的,咬字很轻。
“宁先生,这些都是必要的花销,”王律师苦笑道,“光是为您置办几套能穿出去的行头,大几万就出去了,但是您不用担心,这些也都在合同覆盖的范围内……”
宁湛微睁圆了眼睛,发出了土包子的感慨:“什么衣服要好几万呀……”
拼夕夕九块九包邮不香嘛?就说他身上这件T恤,还是abibas的呢,名牌货。
“宁湛微,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我李松屹的儿子,怎么能搞得这么寒酸?!”在一旁踱来踱去的中年男人忽然叫嚷起来,“我们李家虽然比不上他们江家,但也是豪门望族,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
宁湛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了这个理论上是自己“父亲”的男人——李松屹。
他生得魁梧高壮,然而跛了一条腿,不得不撑着手杖才能行走。头发花白了一半,嘴角永远严肃地向下撇,眉间有一道半永久的皱纹。随着他踱来踱去的步伐,手杖在地板上敲出“咚咚”的响声。
据说当年父母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吵得没完没了,甚至大打出手。后来母亲不慎将父亲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导致他右腿终身残疾。那之后父亲便对母亲恨之入骨,连带着看他都像仇人。
因为过失伤人,母亲差不多是净身出户,本有的一些积蓄,也都在无尽的官司和赔偿里耗光了。宁湛微从小就跟着妈妈过,也改跟了母姓,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有钱的生物爹。
以至于在母亲离开后,李松屹忽然找上门,他还以为父亲是来斩草除根的。
宁湛微又想起了那一天,拐杖的咚咚声比敲门声更早响起,仿佛他人生中又一个不详的预兆。
门开了。父亲站在逆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仿佛是在颤抖。
然后他竟然一把抱住了自己,“你是……微微?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那个怀抱很硌人,但也很温暖。宁湛微站着没有动,他很喜欢被拥抱,所以就乖乖束手站着,他嗅到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
长久的颤抖与沉默,若即若离的一丝温暖,伴随着此刻他听到的话语,慢慢重塑着他对“父亲”这一陌生词汇的想象。
“宁湛微,你又在走神了!”父亲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拐杖重重点地。
“对不起。”宁湛微立刻道歉,然后对他微笑。
他单是漫不经心地坐在那儿,看起来就很像一幅电影截图,美得很有距离感。可当他笑起来,便立刻开始勾引人的视线。特别是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很适合放在希望工程的海报上,让人一看就很想给他捐点钱。
没人能对着这张脸生气,父亲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才继续道:“你要时刻记住,江家不是一般的豪门,你这是上嫁,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李家的颜面。到了那里,你做事要多谨慎多观察,做好妻子的本分,只要站稳了脚跟,以后的人生有享不完的福……”
和天底下许多父亲一样,他试图以严厉的话语中蕴藏关切,在深沉的目光里表达慈爱。不过对于这种弯弯绕的东西,宁湛微一概当作听不懂。
他只是在想: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让李澄曜去呢?
李澄曜是他的亲弟弟,当初离婚时跟了父亲,从小就接受精英教育。他的外貌能力样样出挑,很能代表“李家的颜面”。
很显然,因为他要嫁的对象,不是什么好人。父亲没有办法拒绝联姻的诱惑,所以连夜把自己这个弃儿捡了回来,让他代替弟弟,去做嫁入豪门的牺牲品。
不,用“不是好人”来形容他的联姻对象江歧,那真的有点客气了,那家伙简直就是一条恶名昭著的疯狗。
江大少爷本身,就是一场盛大联姻的产物,父家在京为官,权势滔天;母家从商,经营着如日中天的天元集团,黑白两道通吃。放在整个上流圈子里,这也是人人都要仰望的顶级豪门。
这个在权势和金钱光环笼罩下的男人,据说性格极其恶劣,甚至还有点暴力倾向,连那些公子哥他都照揍不误,想来没事打打老婆,也是顺手的事儿。
即使能获得巨大的利益,也没有哪家豪门愿意把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送到这个混世魔王手中蹂.躏……哦,他的生物爹除外。
宁湛微很清楚这点,然而依旧漫不经心地听着,嗯嗯地点着头。王律师把笔递给他,他看也不看一眼就准备签字。
父亲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终于没忍住道:“等一下!”
王律师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李总?”
父亲翻开协议第一页,同王律师道:“你重新再拟一份合同,这里改成100万。”
又转头对宁湛微说:“安葬你妈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花,不够就问爸要……到了江家,自己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30万或者100万,被出卖或者被疼爱,宁湛微脸上都是一样的微笑,乖巧地点头道:“好的,谢谢爸爸。”
/
签完合同,宁湛微穿上外套,走出了豪华宅邸,太阳一晒,他感觉自己要像个奶油冰激凌一样化开了。
他又开始走神,想起了病容枯槁的妈妈,想起了总是散发着颜料气味的小家,想起了那一日的蔚蓝大海……
“宁湛微。”
别墅花园里,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冷冰冰的。
宁湛微回过头,看清了那个大步朝自己走来的年轻人,脸上立刻浮现了笑意——不是刚才那种蔫巴巴的,而是非常纯粹的高兴。
“弟弟?”他迎上前两步,手有些不知所措地举起来,又匆忙伸进口袋里翻找什么东西。
这是他的弟弟李澄曜,只比他小一岁。他们的脸长得有点儿像,但弟弟的身高更高,眉眼更凌厉张扬,穿得也好看,像个真正的少爷。
童年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可宁湛微一直忘不了弟弟很小的时候,那么病恹恹的一小只,哭着扑进自己怀里叫“哥哥”的样子。
听到“弟弟”这个称呼,李澄曜的表情顿时像吃了屎一样。他抱着胳膊,一脸嘲弄地开了口:“恭喜你呀,要嫁入豪门咯,我这个做‘弟弟’的,也要跟着沾光了。”
“有十多年没见了吧,你都长这么高了!”宁湛微好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光是眼睛亮亮地瞧着他,“唉,我就记着当初走的那一天,你抱着我送给你的小熊追出来,哭得好伤心……”
“什么小熊?”李澄曜打断了他,“你和你妈走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打包扔了。”
“不是‘你妈’,”宁湛微耐心地纠正道,“是‘我们的妈妈’。”
他和李澄曜同父同母,是这世上血缘最亲的亲兄弟。
对此,李澄曜只是冷笑一声,“你先想想你自己吧,后天和江歧见面,想好怎么说话了没?”
该怎么说话怎么表现,宁湛微其实是有受过培训的,然而他在纸上画了两个小时的卡通小人,几乎没往脑袋里塞进任何东西。
不过他们也说了,契约婚姻就是走个形式,那个眼高于顶的丈夫八成碰都懒得碰他一下。他还是个男的,连孩子都不用生。
“看你一脸傻样,就知道什么都没准备。来,我教你,”李澄曜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笑容,“你知道江歧的手串上,一直挂着一只毛茸挂件吧?他很宝贝那个东西,你看到后,就聊这个和他拉近关系。”
“好。”宁湛微点了点头,正巧他也很喜欢毛茸挂件的小玩意儿,他和江歧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还有,江歧很喜欢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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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李澄曜的笑容更深了,“明白吧?反正你们都是要做夫妻的,你可以试着主动去牵他的手……”
宁湛微长长地“噢”了一声,这不巧了吗,他也很喜欢肢体接触,喜欢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喜欢被人紧紧抱着的感觉。
这时候,他从口袋一直翻到了包里,终于翻出了那个精致的小盒子。他的笑容明朗起来,献宝一样把盒子举到李澄曜面前,“澄曜,我听说你考上了很好的大学,这是送你的礼物。”
礼物是一块款式时尚的运动手表。自从知道要和弟弟见面,他就逛了好久商场,导购说这块表是大学校园里最流行的款式,送这个年纪的男生最合适,于是他咬咬牙,花了打工攒下的两千多块钱买了下来。
李澄曜的眼睛睁大了,但里面流露出的情绪似乎不是“惊喜”。
他嗤笑一声,掂了掂那个不知道什么杂牌的破盒子,“哈,你让我戴这种破烂出门?”
“不是,这是很好的……”
“你怕我出去不被人笑话是不是?”
说着,李澄曜随手一抛,盒子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落进了别墅花园的景观池塘里。
正是初秋时节,池水寒凉,涟漪一圈圈漾开,扰动了几片飘零的落叶。
宁湛微呆呆地站在原地,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差点想要跳下水去捞那块手表,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主要是他舍不得脚上那双59块钱包邮的鞋。
/
痛快地扔掉了表,李澄曜双手插着口袋,丢下发呆的宁湛微,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离开花园,走进了别墅里,终于不耐烦地回头问道:“妈,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他后妈,也就是李松屹的现任妻子方憬,这才有些尴尬地走了过来。自宁湛微回来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刚才花园里的谈话,她也“不小心”听到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么?”方憬拉着儿子,一直进了他房间里,才低声教训道,“我早就和你说过,别和宁湛微来往,你怎么就是不肯听话?!”
“怎么了?”李澄曜从小被她照顾长大,早就看待她如生母一般,说话也很随意,“在我自己家里,还要避着那家伙走咯?你不一样看他烦么,我帮你教训他一下呗。”
看着李澄曜混不吝的样子,方憬气得拍了一下他的胸口,“那个人脑子有问题,难道你看不出来?他妈妈是精神病自杀的,这种病会遗传的你知道吧?听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女人的骨灰被他埋哪里去了……”
方憬的话音忽然一顿,因为发现李澄曜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也是我妈。她要有病,我也有病。”
“你妈妈……哼,那为什么她离婚的时候不要你?当年你病得要死了,他们也没回来看过你一眼!”方憬冷笑一声,“你倒顾念旧情,她和那小子可冷血着呢!呵,现在知道回来了,可不就是冲着你的家产来的!”
李澄曜沉默了,因为方憬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恨意。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床头上——那里摆着一只很旧的玩具熊,和现代轻奢风的卧室格格不入。
小时候他经常做噩梦,非要抱着这只熊才能睡着,所以破了旧了也没舍得丢,到现在睡觉还一直抱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问方憬:“那只熊哪儿来的?”
方憬跟着看过去,眼神就闪烁了一下:“……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啊,你忘了?你小时候可喜欢了,一直抱着不肯放呢。”
“哦。”李澄曜点了点头,心中却微妙起来。
那只小熊的爪子上,被人绣了一个小小的字母“W”。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那个“W”究竟意味着什么?
/
另一边,宁湛微也回到了他住的客房里。他来到李家的那天,只带了一个背包的行李,外加抱在怀里的一盆长寿花,比客人还像客人。
因为再过三天,他就要去江家报道,任职未婚妻了。
他径直走到窗台边,望着阳光下生机勃勃的绿植,心情就变好了不少。
他双手托着腮,轻声对着花盆说:“我很快就要和他见面了,他叫江歧,江河的江,歧路的歧。”
“祝福我吧,妈妈,我一定会帮你找到那幅画。”宁湛微垂下眼睫,亲吻了一下长寿花的叶子,嘴角又翘起了微笑,“希望他还记得那个约定,希望他会……喜欢我。”
2. 面试未婚妻
两个月前。
“宁宁,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昏暗逼仄的卧室里,窗帘蒙蔽了天光,老旧的空调嗡嗡吹着,却吹不散浓重的疾病气息。
宁湛微蜷缩在母亲身边,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嗯,妈妈,我在听。”
“我这一辈子、都在画画,画了那么多……”母亲那只形容枯槁的手,茫然地伸出来,好像要在虚空中握住什么,“可现在,我连画笔都举不动了……”
宁湛微的眼眶红红的,“妈,你不要说这些话,好像交代后事一样……”
母亲虚弱地笑了笑,“想想我这辈子,画过最好的、最重要的一幅画……名叫《纯白的葬礼》……”
她的眼睛里好像燃烧着幽暗的火焰,“如果哪一天你走投无路了,就去找那幅画的主人……他会保护你、照顾你,宁宁,你一定要去找他……”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所以宁湛微不得不贴近了她的脸,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像含羞草的叶子一样痒痒的。
“有人、有人在门外!”忽然,母亲的眼睛里流露出巨大的惊恐,她嘶哑地喊叫起来,“宁宁,快、快去把门关紧一点!他们来了!”
宁湛微转过头,看到房门紧闭。不过他仍然爬下床,打开门又重重地合上,弄出很大的响动。
他爬回床上,俯身在母亲耳边说:“关紧了。”
母亲这才镇定了一点,将攥在手里的刀又塞回了枕头底下。可是她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了,声音也越发模糊:
“宁宁,你记住,那个人的名字叫……”
“江歧。”
忽然响起的两个字,打断了宁湛微的回忆。他恍然抬起头,便看到了眼前精美的桌布和骨瓷碗碟,落地窗外的城市,看起来像一条星光浮动的暗河。
一个小时前,李家把他送到了这个高级餐馆来面试……哦不,相亲。
而他的未婚夫江歧,就出现在那代表着上流的一切中,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皮衣外套挂在臂弯上,随意得像是走进了自家客厅。
这个男人凶名在外,然而长得也真是帅。眉目锋利,五官英挺,身量相当之高,站在那儿就像一把出鞘的剑,浑身都是蓄势待发的力量。
宁湛微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好在江歧没有朝他这里看。在刚进门的时候,他就被人给叫住了。
刚才喊住江歧名字的人,正巧坐在门口那桌,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地中海男人。只见他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冲江歧笑道:“哈哈……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碰上了……”
他的妻子也慌忙地站起来,硬挤出了一个微笑,“这不是江少嘛,我家先生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年轻有为,有老爷子的风范——这个,之前犬子多有冒犯,我们还没来得及登门赔罪……”
江歧停下来,盯着那对夫妻,有那么三秒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颜色有微妙的区别,左眼是一种很不寻常的冷灰色——据说是年少时和人打架伤到过眼睛。另外,他的瞳孔也比一般人要细一些,类似于大型猫科动物。
这一切,让他身上多了种说不出来的非人感,好像会在黑暗的角落里会脱下这副英俊的皮相,露出点别的什么。
被他默不作声地盯着,那个中年男人就忍不住开始擦汗,那女人也紧张地捏紧手包,红唇颤抖着。
江歧在脑海里组合了一下俩人的外貌,终于有了点模糊的印象:“你儿子,不会就是那个因为没抢到限量款跑车就故意追我尾的傻逼吧?”
“误会、都是误会……”女人陪笑道,“就是闹着玩儿,小孩子不懂事,他就是太喜欢那车了,想凑近看看……”
中年男人则是急忙取了高脚杯,斟满了红酒,说什么也要敬江歧一杯给他赔罪。喝了这杯酒,请他消消气,以后出门还是朋友……
江歧接过了红酒杯,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严总,我差点忘了这事儿,多亏你提醒我。”
他抬起手,仗着那优越的身高,很轻松地就将那杯子举到了男人头顶上,然后——直直地倒了下来。
哗啦——
红酒漫过了光秃秃的地中海,顺着中年男人的脸淌下来,将衬衫染上一片酒红。中年男人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是惊愕,因为难以置信而一片空白。想他走在外面也是堂堂老总,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侮辱?!
江歧将倒空的酒杯轻轻搁在桌上,然后冲他抬了抬下巴:“去,回去替我扇你儿子两耳光,然后告诉他最好这辈子都绕着我走。”
“你——!!”
见丈夫忍不住要发作,女人连忙揽住男人的胳膊,拉着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她焦急地小声道:“老公,快走吧,那可是江歧,咱惹不起……”
餐厅里一片死寂,连小提琴都拉破了一个音。紧接着,那些身份高贵的客人们,都满头冷汗地找了这样那样的借口,迅速结账撤离餐厅,好像避瘟神似的,转眼都跑了个空。
这就是江歧走进餐厅的五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情。
一个人孤零零坐着,等待着与魔王共商大计的宁湛微:“……”
他好像有点微微地死了。
包场的清净似乎让江大少爷满意,他信步走过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撑着桌子,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你就是李家的那个?”
宁湛微习惯性地露出微笑:“你好,我叫宁湛微,很高兴见到你。”
小学英语课本里都找不出这样人机的回答,但他就是有本事把每个字都说得很真诚。
“你怎么姓宁?”
“我妈妈姓宁,我跟妈妈姓。”
“哦,宁湛微,”江歧的手指扣了扣桌子,“别人都跑了,你怎么不跑啊?”
他问得毫不客气,就见那小美人儿懵了一会儿,然后不确定地回答道:“嗯……我是来和你结婚的?”
江歧心中冷笑,说得好像他不是顶替了弟弟的位置,被送来联姻的冒牌货一样。李家倒也挺有手段,能把不闻不问丢在外面十多年的孩子捡回来,哄骗他以为自己真是个少爷,可以嫁入豪门飞黄腾达。
“哦,结婚啊。”江歧随意拉开椅子,在餐桌的另一边坐下,大方地看过去,仿佛在审视一件商品。
未婚妻的脸实在美丽,然而又乏味至极,连笑容都像是从流水线上刚加工出来的。头发显然刚剪过,衬衫和西裤也是崭新的,当人们想要把一件破烂货色高价卖出去时,就会努力为他包上精致的包装。
宁湛微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开口寒暄道:“那个……你吃了吗?”
江歧挑眉:“我应该吃了再来吗?”
因为你知道自己很让人倒胃口?
“不是、我是说,这家饭馆的菜听说很好吃,”宁湛微结结巴巴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帮你点……”
说着,他翻开那张精美的菜单,看到里面一连串鸟语一样的花体字,脑袋里顿时只剩下一片鸟语花香。
江歧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上菜吧。”
刚才还不见踪影的侍者们,忽然鱼贯涌出,将一道道精美的菜品呈了上来。那个法国主厨慷慨激昂地介绍菜品,脸上红润有光。
宁湛微既听不懂法语,又不敢抬头看人,目光流窜着落在了江歧的小臂上——流畅紧实的肌肉极具力量感,一看就可以把人抱得很紧。他的喉结情不自禁地滚动了一下,因为某个难以启齿的疾病,他总是对皮肤接触有着异于常人的渴望。
让他更加在意的是,江歧的手腕上缠着三圈黑色珠链,珠链上面又挂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鸟挂件,散发出与他这个人严重不符的萌感。
宁湛微惊喜地找到了话题:“啊,你也喜欢小鸟啾啾吗?这个挂件我也有过一个,可惜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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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小鸟啾啾出自一款童年动画片,在小学生间风靡一时,他也攒零花钱买过一个,后来一直挂在手机上。
可惜他以前老是搬家,很多东西都弄丢了,不然现在拿出来,还可以和江歧认亲呢。
“哈……”江歧听了这话,禁不住笑了。
谁都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宝贝挂件,而且一直在努力寻找那个挂件的主人——他曾经险些被人害死,是一个陌生人救了他的命。后来他回去找,没找到那个人,只发现了这个遗落的挂件——很多人都明里暗里地刺探过,想要冒充他的救命恩人。
很可惜,眼前这位不可能是挂件的主人。宁湛微过去的人生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集,也绝不会被邀请到当时那件事发生的场合。
他心里越发鄙夷,刚开始只是觉得乏味而已,没想到未婚妻竟然还蠢得可怜。
菜上齐了,宁湛微顾不上吃,一直努力找话题,而江歧始终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淡淡地应着。
不太礼貌,但也没打人,已经远超预期。宁湛微偷看了他几眼,东拉西扯,终于扯到了主题上。他的心砰砰直跳,“江先生,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不待江歧敷衍,他就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很喜欢画画,还在网上连载漫画呢,你可能见过我画的表情包……你喜欢画吗?我听说一些有钱人家,会收藏很多艺术品……”
“不是很感兴趣。”江歧道,“我对漂亮的东西向来不太珍惜。”
宁湛微继续努力:“我妈妈就是一名画家,她叫宁栖——她画得特别好,可惜没什么名气——你听说过她吗?”
“没有。”
宁湛微这下真的有点傻眼了,他不会记错妈妈的话,她说那个人叫“江歧”,而且就是那个江家的江歧,歧路的歧,这种名字可不多见。妈妈说他有那幅画,他会照顾自己,这都是约好了的……
宁湛微本以为他至少是认识自己的。
其实在刚见面,看到男人冷漠的眼神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了。然而现实还是出乎意料:江歧不仅不认识自己,而且看起来甚至没有那幅画!
别是找错人了吧?
他也没指望被谁照顾,他只是想要找回妈妈的画而已。可万一画不在江歧那里怎么办?这婚还结吗?
宁湛微的手心里出了汗,握紧了餐巾,不死心地问道:“我妈妈画过最好的一幅画,名叫《纯白的葬礼》,你有听说过吗?”
“我说过我对艺术品不感兴趣。”江歧冷眼看着他绞尽脑汁,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的样子,直接打断了他,“宁先生,今天的菜不合口味吗?”
“没有,很好吃……”宁湛微垂下脑袋,用刀叉对付着盘子里的牛肉,心头涌上了浓浓的失望,还有更深的迷茫。
江歧望着他,发现他的两条眉毛很灵活,高兴的时候就高高扬起来,当真是“眉飞色舞”;失望的时候就落下去,委屈巴巴的样子。比起刚开始那种空洞的假笑,他现在的样子要生动得多。
可惜人也实在是没教养。牛排也切不好,握刀的右手一直在抖,拿着叉子的左手像是在瓜田里刺猹,弄出了乒乒砰砰的动静。
“你的右手怎么了?”江歧注意到他的右手其实有点歪,那抖动也不太正常。
“以前骨折过。”宁湛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餐刀,“后来一直没好透,拿东西就容易手抖。”
“怎么折的?”
“被人打的。”宁湛微说。那是他初三时候的事了,当时他看到一伙歹徒拿着凶器过来,想也不想就大喊一声通风报信,结果被那群恶霸抓了个正着,棍子迎面砸下来,他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挡……
最后也不知道那倒霉蛋跑掉了没有,反正他的右手就这么断了,粉碎性骨折。
但是宁湛微从来没有后悔过,能救人一命,毕竟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呢。
3. 轻薄与羞辱
“我现在骨折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宁湛微补充道,“只要不干什么精细的活,我的右手用起来没问题。”
“哦,只有手落下残疾了吗?”江歧了然,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所以说这里是天生的咯?”
倒不是他心存偏见,资料上显示这位未婚妻,乃是“高中肄业”,这四个字翻译成人话就是:他连高考的考场都没资格进去参观。
宁湛微假装没听懂他的嘲讽,用叉子叉起牛排到嘴边,啊呜咬着吃。他吃东西时脸颊鼓鼓的,有点像仓鼠。握红酒杯的动作也很笨拙,凑过去喝了一口,脸就皱成了一团,硬是咽下去。过一会儿似乎品出味道来了,又凑到杯前,浅浅地小口呷着。
江歧早就已经放下了刀叉,靠在椅背上,默不作声地盯着人看。他想起了野生动物频道:科学家会在森林里架起摄像头进行夜间拍摄,可以拍到浣熊喝水,小鸟打架,狐狸崽崽玩耍,以及他这位未婚妻的种种有趣行为。
江歧曾见过李家的少爷,也就是李澄曜。在上层圈子里,他也是为数不多的青年才俊,不靠家里的力量考上了国内的顶尖大学,年纪轻轻就进入了家里的药企,跟着父亲学习经营,做出的成绩相当亮眼。
那个年轻人高傲、自信,从不掩饰锋芒,身边总是环绕着形形色色的追捧者。尽管李家的睿生药业近几年有点没落,但是所有人都相信,只待李澄曜长到羽翼丰满,接手父亲的公司,一定能让李家再度崛起。
江歧想想,他要是李松屹,也舍不得把这么个优秀的儿子送过来联姻。
于是乎,一出狸猫换太子,给他送来了这位小宝贝。一切都过于好笑了,好笑得简直叫人生不起气来。
问题是,该怎样叫宁湛微知难而退呢?
江歧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那个小挂件,耐心等宁湛微吃完,他决定用一些稍稍激进的手段,把人给打发走。
“饱了吗?”他问。
“吃饱了,很好吃。”宁湛微摸着肚子,他吃得不多,但总觉得有些消化不良,好像除了菜以外,今天还一同吃下去了很多冷漠、很多嘲讽、很多委屈。
“那就脱吧。”
宁湛微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后才小声问道:“什么?”
“脱衣服啊,”江歧露出了纯恶意的笑容,“你要嫁过来,总要先验货吧?”
哦,对了,电视剧里是这么演的,宁湛微恍然大悟,给皇帝选妃的时候,要先检查妃嫔的身体是否有瑕疵。
“可这里是外面……”
而且你又不是狗皇帝。
“这里没有别人。”落地窗外的霓虹,映照着男人不近人情的侧脸,他像招呼家里的狗一样喊道,“过来。”
宁湛微十分犹豫,然而耳边又响起了母亲的话:
“宁宁,你一定要去找他,他会保护你,照顾你……”
她和江歧之间准有一个是骗子——但妈妈怎么可能骗自己呢?宁湛微心里反复拉扯之际,已经走到了江歧身前。
男人坐着,他站着,目光在俯仰间交汇,江歧伸手握住了他的侧腰。
隔着一件衬衫,男人的温度还是触及了他的皮肤。尽管是这样的场合,可是他的身体还是为肌肤相亲而感到愉快,甚至微微战栗起来。
江歧狎昵地握紧了又松开,话音也相当轻慢:“你这么瘦,能履行妻子的义务吗?”
瘦到连肚子上都没什么肉,怕是吃进去什么,都能明明白白地显出形状来。
不知道是因为那句话,还是因为触摸,宁湛微浑身都绷紧了,微微喘息着,好像快站不稳的样子。
可他竟然忍耐着没有逃。
这样逆来顺受吗?江歧啧了一声,心想要不直接当众把人衣服给扒了?
是个人都受不了这种侮辱,差不多就该哭着跑回家要退婚了吧?
他心里正咕嘟冒着坏水,忽然感到腰上一紧——宁湛微竟然伸出手,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我不知道什么是妻子的义务,”小美人在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小鹿眼睛,亮亮地望着他,“不过你喜欢的话,可以多摸摸我。”
这下轮到江歧僵硬了,兴许是太久没有真正和人接触过,肌肤相贴的感觉相当微妙,类似于被一道春天的闪电劈中头顶,微麻的电流一直窜到了心里。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尖锐的厌恶,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宁湛微的脖子,一把将他推回了座位上!
“砰”的一声响,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椅子承受了冲撞,向后“吱呀呀”地惨叫了两声。
“啊!”宁湛微倒在椅子上,眼睛因惊讶而睁圆了,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江歧皱着眉头,谁都知道他讨厌被人碰触,这个漂亮蠢货未免过于不识好歹了些。
愣了几秒,宁湛微似乎反应过来了,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脖子。那样子不像是吃痛,倒更像是在回味,垂着眼睫很快地扫了一眼他的手,又迅速挪开视线,然后——就像刚见面时那样,他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努力抑制兴奋一般。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江歧见过过形形色色的人,聪明或者愚蠢、善良或者残忍,但还从见过这一款的——看起来柔弱可欺,但又隐隐带着一种叫人不舒服的病态感。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人生注定不会再有交集。
他并没有谈恋爱的闲心,能成为他妻子的人,要么能强大到与他并肩,要么就具备某种利用价值。
而经过这场糟糕的会面,宁湛微必然也会有多远跑多远,就像餐厅里其他知趣的人一样。
江歧拿起了自己的外套和手机,走到了仍在愣神的宁湛微面前,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告诉他:“你回去告诉李松屹,叫他收收心思,我并不打算娶一个冒牌货过门。”
温顺的受气包没什么回应,还是愣愣的样子。江歧走出了餐厅,隔着一扇玻璃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自己走后,那群侍应生才敢围上去,大概以为宁湛微也是个什么人物,对着他嘘寒问暖。餐厅老板也匆匆赶来赔罪,唯恐得罪了客户。
而宁湛微甚至比他们还要冷静,拍着一个侍应生的肩膀,反过来安慰他们。然后他翻着自己的外套口袋,掏出一叠崭新钞票,挨个发给侍应生们作为小费。
“谢谢,”他的声音依旧温柔而安定,“今天吃得很开心。”
/
刚走出餐厅,宁湛微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发现是银行的短信,他刚刚收到了一百万的转账。
父亲能十几年对他不闻不问,现在转钱倒是飞快,生怕他后悔似的。
四处看看没有人,宁湛微举起手机,撅起嘴虚虚地亲了一口屏幕,“mua~”
他向来对钱没什么需求,但是最近他有了一个很大的计划。
这个计划大概需要500万,没想到转眼就集齐了五分之一。
可见,这世上的好事与坏事总会交替发生,就像晴天和雨天一样。他总愿意忘记悲伤的事情,记住快乐的事情,所以心里总是很清静,很少有烦恼。
宁湛微一个人走在秋夜的寒风里,身上裹着餐厅里没敢穿的旧外套,又给脑袋戴上了一顶雪白的绒线帽。
他从小身体就不是太好,尤其怕冷,而且一吹冷风就头疼。所以他别的衣服不多,唯独帽子不少,很好地保护住了他重要的脑袋。
因为喝了点红酒,他的身上甚至微微发热,脚步也轻飘飘的。今天的约会还不错,他想,首先没有挨打,其次菜很好吃,夜景很美,最后还收到了一大笔钱。虽然没有打探到那幅画的消息,但是来日方长嘛,只要呆在江歧身边,就一定有机会……
“嘟——”
路旁一辆豪华的轿跑,忽然在他经过时按响了喇叭。宁湛微吓了一跳,以为挡了人家的路,正想快步绕过去,就见后座的车窗忽然降了下来,露出了他弟弟的那张臭脸。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车?”李澄曜上下打量他,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多一对熊猫眼,或者被红酒淋了头什么的——结果似乎叫他失望了。
“弟弟!”宁湛微惊喜地喊了一声,立刻猫着腰,钻进了后车厢。司机一脚油门,豪车无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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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地启动,在城市的主干道上飞驰。
“哈……”李澄曜终于看清了他的打扮,顿时眼前一黑,“你穿着什么东西?江歧怎么忍住没把你当高尔夫球给打了?”
车子里热,宁湛微摘下了雪白的绒线帽子攥在手里,没说话,就对他嘿嘿笑了一下。即使在黑暗的车厢里,那双眼睛也那么亮,偷走了天上的星星一样。
他笑得特别、极其、非常蠢。
李澄曜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冷嘲热讽道:“怎么?吃得很开心啊?见到了未婚夫,笑得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没有,他挺凶的……”
“那你高兴个什么劲?”这时,李澄曜发现了他脖子上浅浅的红痕,“操,他掐你了?!”
“没有没有,他没用力,就是想推开我,”宁湛微十分庆幸,“我看他的手伸过来,本来以为会挨打呢……”
江歧会掐他,绝对是下意识的反应,然而接下来立刻松了力道,则显然是有意控制的结果。
毕竟人家本来打算和优秀的弟弟联姻的,结果临到关头,却是他是一个以次充好的冒牌货闪亮登场,无论怎么想江歧都会生气的吧?
“……”李澄曜愕然地盯着他,连嘴边的刻薄话都忘了,他觉得宁湛微的脑袋多少有点问题。
“对了,”宁湛微想到了什么,提醒他道,“江歧其实不喜欢被人碰来着,你以后没事可别随便碰他。”
“……你这个结论怎么来的?”李澄曜不可思议地问,“别告诉我你真的碰他了?”
宁湛微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困惑:“不是你说他喜欢的吗?”
“你特么——我说了你就信?”
“总要试试看嘛,万一他不讨厌呢……”毕竟是要结婚的对象,以后总会有肢体接触的。
自从母亲离开后,他很少和人有过亲密的碰触了,他的身体就像一棵渴水的植物,急切地想要得到温暖的浇灌。宁湛微想,如果真的要结婚,却连最亲密的丈夫也不能碰,他一定会因为没人抱而伤心死掉的。
李澄曜瞪着他,向来伶俐的嘴竟然词穷。然后他又察觉不对,后座明明那么宽敞,宁湛微却非要挨着他坐,那毛茸茸的外套贴着他的肩膀,好像雏鸟的羽毛一样暖烘烘的。
声称“来看笑话”的李澄曜,让司机绕了半个城市的路,在路边等了半小时,“顺路”捎上了宁湛微,把他安全带回了李家。
一下车,那小冷风一吹,宁湛微又禁不住裹紧了外套,就瞧见弟弟从另一边下了车,身上只穿着一件四处漏风的针织衫。
“穿这么点,你不冷吗?”
“我没你那么弱。”李澄曜在寒风里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腰杆,快步走向宅邸。
路过那倒霉哥哥的时候,忽然就眼前一黑——一顶绒线帽从天而降,扣在了他的脑袋上,把他也变成了一颗愚蠢的高尔夫球。然后宁湛微整个人都毛茸茸地贴了上来,拐走了他的一条胳膊,挽在自己的臂弯里,笑眯眯地问他:“这样就不冷了吧?”
李澄曜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非要说的话,就好像……就好像被他的小熊拥抱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从父母那里,一点点建立了对这个哥哥的厌恶;然而哥哥不过回来了几天,很多东西似乎都要轰然崩塌。他突然很想叫宁湛微留下来,多住几天,多说说话,给他买点能穿的衣服,给他喂点好吃的东西,教他一点自保的手段……
然而仅仅是第二天,哥哥便要离开,代替他走进那个龙潭虎穴。
“嘟——嘟——”
夫家来接的车就等在门外,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宁湛微的左肩背着那个破包,右手抱着那盆长寿花,和来时没什么两样。刚剪完没多久的发型又开始乱翘,身上多了一套漂亮的衣服,这是李家留下的一点雕琢痕迹。
“我要走了,再见,再见。”
清晨的曦光里,他的哥哥笑着和所有人挥手告别,手在空气里划了半道弧,像是要把什么轻轻放下。
然后他略微一猫腰,身影便消失在了昏暗的车厢里。
4. 进家门
这一程格外漫长,劳斯莱斯幻影一直开出了市区,开过了远郊,然后开上了一座清秀的小山。
气派的黄铜大门设立在山脚下,远远地就朝两面敞开,任他们通行无阻。宁湛微好奇地张望着,发现山脚下绵延开一圈高高的围栏,将一整座山都围成了私人领地。
车子沿着僻静的山路向上,溪水潺潺,竹影幽幽,隐隐能窥见几处飞檐斗角或玻璃幕墙,掩映在翠微深林之间。
宁湛微打小就学习画画,有着极强的审美,而且似乎是天性使然,他总是会被美好的东西所吸引。光是上山这一路,他就趴在窗子上看得入了迷,清风拂开了他的额发,明净的双眸里倒映着清澈的绿影。
主宅盘踞在半山腰,路上又有一道更为森严的黑铁金徽大门。这次司机甚至下了车,和岗亭中的保安交流了几句什么,那两扇沉重的门才对他们敞开。
宁湛微隐隐感觉到,这次要见他的人不是江歧。果然,等车停在了主宅门口,司机终于对他说了第一句话:“穆家主宅到了,宁先生请下车吧。”
哦,经营着天元集团的那个穆家,也是江歧的母家。他脑袋里闪过了一条知识点:据说江歧从小跟着母亲在穆家生活,与在京的父家来往较少。因此提出这次联姻的,也是穆家。
“谢谢,你车开得真好。”宁湛微对司机笑了一下,抱着他的花盆跳下了车。
司机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像素的微笑,对他点了点头。
开得稳应该是真的,毕竟这家伙在路上竟然还睡了一觉。司机替穆家开了二十多年车,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在去穆家的路上睡着的。
穆家主宅是仿古典园林设计,宁湛微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十分怀疑是哪座江南园林被搬了进来。刚走进门,他便看到一个开阔的花园,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回廊曲折通向更深的庭院。
跟着走了一会儿,宁湛微走进了一间待客厅一样的地方,司机不知何时不见了。一个穿着便装的老人站在墙边,正在整理墙上的一幅画,有可能是这座宅邸的管家。
“您好,请问……”宁湛微走上去,正想打招呼,忽然被墙上的画吸引了注意力。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这幅画是莫奈的《睡莲》吗?”
莫奈一生画过两百多幅《睡莲》,并不是每一幅都举世闻名。然而墙上这幅很是特殊,画布是圆形的。如果宁湛微没有记错的话,圆形睡莲一共只有四幅,每一幅都拍出了天价!
倒不是说圆形的就比其他画得更好些,然而物以稀为贵,那些富贵之家,买的就是那一点“稀有”。
“是了,正是莫奈的《睡莲》。”那老先生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便很和蔼地笑道,“你对画画倒挺有研究?”
“嗯,布置画的人很有品味,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宁湛微却不是从画本身说起,而是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自己的发现,“这幅画对面就是一扇圆形花窗,窗外又凿了一个莲花池,莲池外又通向一扇月亮门。每一步都别有洞天,好像一步一步走进了画里来……”
“不错,”老先生听得不由大笑,精神矍铄的脸上泛起红光,“如今像你这样有品味、懂得欣赏的年轻人不多了!”
宁湛微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就是没事喜欢画两笔……”
“喜欢画画?那正好!”老先生转身就从五斗柜里翻出了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来给他看,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精致的玻璃盒,盒中装着五颜六色的颜料粉末。
“这都是我闲着的时候,用天然矿石磨成的颜料,”老先生说,“我现在也很少提笔了,收藏着也没用,正巧你喜欢,都拿去吧。”
“不不,”宁湛微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诶,客气什么?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也不是谁都送的。要是给了家里那些混不吝的丫头小子们,那就真的是焚琴煮鹤、明珠暗投……”
老先生抱着盒子,说什么也要塞给他,宁湛微正愁着怎么拒绝,就听门口传来了一声嗤笑:“他硬要给你,你收着就是了。”
这熟悉的嗓音……宁湛微一下子抬了头,就看到江歧背着光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倚着门框,也不知看了多久,眼神里满是戏谑。
和约会时的随意不同,他今天居然穿着全套正装。高定西装剪裁妥帖,包裹着宽肩窄腰大长腿,完全就是个世家少爷。
不过宁湛微的视线,却是第一时间落在了他手上,又回忆起脖子被用力握住的感觉——比起视觉或听觉,他更多地是通过触觉来记忆一个人。
江歧走进来,径直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亮:“宁湛微,我的确小看你了,你还真敢来啊?”
宁湛微一怔,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被请来的吗?
看江歧的样子,似乎都没料到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江歧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又走到那老先生跟前,这回倒挺礼貌,微微低头打了声招呼:“外公。”
宁湛微一惊,才知道刚才和自己聊了半天闲话的“管家爷爷”,竟然是堂堂天元集团董事长,穆家的家主,江歧的外公穆世筠!
这一怔愣之间,那沉甸甸的木盒子就塞进了他手里。宁湛微不好拒绝长辈的厚爱,只好腼腆地笑了一下:“谢谢外公。”
此话一出,他自己是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江歧匪夷所思地瞪了他一眼,而穆世筠脸上则笑开了花。
他高兴得不得了,拍了宁湛微的背几下,对江歧说:“你还挑三拣四、说这说那的,我看这外孙媳妇哪里都好,比你讨喜多了!”
江歧呵呵一笑,竟然用轻嘲的口吻顶了回去:“那是,您亲自给我挑的媳妇,能挑次的吗?”
“江歧。”穆世筠不满道,“别忘了,这是你母亲的决定,她最后的遗愿,就是让你娶……”
江歧的脸色忽然一沉。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个阴翳的眼神,便让老人半途止住了话音。
那仿佛是一个不该被碰触的禁忌,比起江歧不加掩饰的凶性,穆世筠则要淡定得多,他很快微微笑起来,云淡风轻地揭过了那一页,“你大姨的茶应该泡好了,我都闻到香味了。其他人都在等,我们也快点进去吧。”
爷孙俩这番较量,宁湛微是一点都没挂在心上,他走在后面,低头欣赏着怀里的颜料,陶醉得不得了。听到穆世筠的话,他也吸了吸鼻子:“哇,真的好香,是乌龙茶吗?”
“是武夷产的大红袍,放了点桂花,孩子也爱喝。”穆世筠一见他,就乐呵呵的,“小狗鼻子,真灵光。”
进了主厅,便见到形形色色的人,衣着品貌皆是上流,都有着穆家人那冷峻的眉眼和高挑的身材。男性无论长幼都穿着正装,女性虽然穿了裙装,但都过膝,身上只戴极为素净的首饰。显然,踏入穆家的主宅,是一件极为庄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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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世筠踏进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依次有序地打招呼。穆世筠在主座上坐下,他们才又一一坐下,椅子桌子没一点杂音。
所有人都看过来,打量着他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审视的目光织成了一道细密的网。宁湛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一行,居然是过来见男方家长的!
这也没人和他提前说过呀。
他难免有些紧张,站在门口,也不知自己是该站着问好,还是找个角落坐下,亦或是跳进门口的锦鲤池里。
这时,他身后的江歧走上来,跟没察觉他存在似的,邦邦硬的胸口撞了下他的肩膀,然后径直越过他向里走去。
宁湛微福至心灵,立刻紧紧跟在他身后,走到了一张空桌前。椅子相当宽大,江歧刚要在中间坐下,宁湛微立刻用屁股挤了他一下,把他挤到了一边去,然后牢牢占据了自己拱出来的座位上。
江歧扭过头,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宁湛微朝他撇了撇嘴:咋?就准你挤我,不许我挤你呀?
江歧就把头扭了回去,不再看他。
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带未婚妻去认人,但他的存在仿佛就是合理本身,穆家人早就已经习惯了,面上依旧谈笑风生,眼神却各藏千秋。穆世筠坐在主位,细细地品了口茶,笑呵呵地赞不绝口,然后招呼大家一起喝。
宁湛微面前的小几上,也很快上了茶,还有一个莳绘螺钿的黑漆碟子,上面放了五种精致的糕点,香得很有层次感。
他一下就饿了,正想挑一块糕点吃,然而江歧的手却伸过来,曲起指节在他的桌上扣了一下。
“我要是你,就不会碰穆家的任何东西。”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他手上正戴着一副黑色手套,包得严严实实,好像穆家是什么难以忍受的污秽之地。
“为什么?”宁湛微小声地开玩笑道,“食物里有毒吗?”
谁知江歧一本正经地答道:“是啊,有毒。”
诶?宁湛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怀疑。他明明看到茶水都是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大家都喝得很开心啊?
“小宁怎么不吃呀?”偏偏这时,穆老爷子还特地关心他,“是不合胃口吗?”
所有目光都看过来,宁湛微连忙摇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甜甜地笑道:“这个茶特别好喝,有桂花香味呢。”
“哈哈,你吃得惯就好。”穆老爷子笑道,“尽管吃,不够我再让他们多上点。”
“谢谢外公。”
背地里,宁湛微却偷偷对江歧眨了眨眼,侧过杯子给他看——杯中的“毒茶”原封不动,刚才他就是做做样子,压根没有喝进嘴里。
江歧看到他一脸明媚的傻样,不禁哑然失笑。自踏进穆家后他的心情就无比糟糕,看到这家伙却莫名好了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什么东西,借着桌子的掩护,丢到了宁湛微的腿上。宁湛微低头一看,那是一块金纸包装的巧克力。
再看江歧遮掩在西装外套下的裤子口袋,有点鼓囊囊的,里面的存货估计不少——江少回一趟老家,居然还自带干粮,当真对穆家的东西碰都不碰一下。
宁湛微的目光上移,看向江歧的侧脸,用亮晶晶的眼神表达感谢。他的未婚夫单手托腮听着亲戚闲谈,似乎听得挺认真。唯有嘴唇阖动,对他做了个口型:
“吃吧,这个没毒。”
5. 敬茶
喝过一轮茶,谈完了一吨正事。穆世筠终于想到了角落里可有可无的宁湛微,笑着对大家说:“唉,看我这记性。刚才忘了介绍,这是李家的大少爷,宁湛微。我刚才和他聊了一会儿,这孩子人乖巧,懂礼貌,还画得一手好画,品貌都很不错。
“这门婚事大家都清楚,是早早就定好的。等小宁嫁给了我们阿歧,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孩子年纪小,大家都要多关照着。”
他又替宁湛微一一介绍过去,大舅、小舅、大姨……
“你外婆她卧病在床,常年在山顶宅院修养,不太方便出来,”穆世筠叹息了一声,“哪天我带你单独去见见,她一定喜欢你。”
“好。”宁湛微乖巧地点点头,他其实见过江歧的外婆任慈瑛,在电视上。这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和丈夫一起建立起了庞大的商业帝国。夫妻两个感情甚笃,一同抚育了四个子女,各个都有出息。
一圈人都介绍完了,宁湛微忽然发现,这群人里唯独没有江歧的母亲穆执白。
一条模模糊糊的记忆冒出来,他在接受岗前培训的时候,仿佛听说过:江歧的母亲在很多年前就因为癌症去世了,那时候江歧在国外读书,甚至没能回来见最后一面。据说江歧的母亲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人,如果她还在,江歧也不至于长成今天这样……
江歧的大舅似乎也想到了伤心往事,唏嘘道:“小妹若是还在,看到儿子娶了这么漂亮贤惠的媳妇,不知该有多么欣慰呐。”
“唉,癌症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小舅也感慨道,“我就记得姐姐死前,就只有一个遗愿,那就是一定要江歧结婚,而且是要娶李家的孩子。我那时候还想,李家的孩子有什么过人之处,叫姐姐念念不忘——现在一看,果然是人中龙凤、卓尔不凡呀!”
“先前时家不是说要和咱们阿岐联姻吗?”大姨喝了口茶,那通红的小嘴像是淬了毒,“我看那位时家大小姐,说什么惊世美貌商业奇才,半点比不上咱们这位,呃……小家碧玉。”
江歧坐在那里听着,脸上只是冷笑。
头顶戴着穆江两家光环出生的他,实际上是在常人难以想象的残酷斗争中长大的。
父亲的家族远在京城,对他这一支相当冷漠;而母亲这边的穆家栽培他,但同时又深深忌惮着他这个外姓人。
自然,连带他的婚姻,也必然要历经多方博弈。
一开始,他的大伯为他觅了一门极好的婚事,撮合他与时家大小姐结婚。时小姐家世显赫,且同样雷霆手腕、野心勃勃。两个人见过面,狼和狈一下子嗅出了同类的气息,几乎就要跑步进入肮脏的婚姻殿堂。
然而有心要打压他的穆家,绝对不允许他的实力壮大到如此地步,立刻横插一脚,为他安排了一桩差得多的婚事——也就是和睿生药业的李家联姻。
睿生药业的确有过风头无两的时期,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医药公司,然而这两年日薄西山,如今就是穆家的一条走狗。
然而这门亲事的确又是很有说法的:江歧的母亲去世前,曾留下遗嘱,要他与李家的孩子联姻,而且反复叮嘱他要好好照顾妻子。
就因为这个,当时17岁的他几乎对李家恨之入骨,当然,他更恨母亲。在不闻不问数年后,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要他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
如今七年过去,年少时的愤懑已经很淡了。他没法让死掉的人复活,再去问一声为什么。
可母亲这条遗嘱毕竟是被穆家利用起来了,压力层层施加,把李家的少爷推到了他的面前。
江歧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出于某种考虑,还有点正中下怀、求之不得。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在最后时刻,送到他面前的甚至不是正牌少爷李澄曜,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宁湛微!
昨天吃完那顿饭后,他就向李家传达了明确的拒绝,他不可能接受宁湛微。然而就是第二天,穆家却瞒着他把宁湛微给接了过来,硬要将他认进门。
他们看宁湛微,当然是怎么看怎么喜欢。这样一个年轻、天真、毫无威胁的小玩意儿,没法从娘家带来任何助力。人家联姻都是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他和这一位结婚,那只能称为下乡扶贫。
他们左一句右一句,这下连宁湛微,都听出了背后的不怀好意。穆老爷子尚且顾及江歧的心情,改口不提他母亲的事。然而这群人却肆无忌惮,你一言我一语地揭人伤疤。
这群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人,怪不得江歧说他们有毒。
他悄悄看了江歧一眼,就看到他握紧了手里的茶杯,看起来很像是昨天把红酒倒人头上的起手式。
哎……红酒好歹是冷的,这茶水冒着热气,倒在人身上不会很烫嘛?
又叙了一会儿闲话,坐在外围的小辈们集体站了起来,要给长辈们敬茶。宁湛微连忙跟着站起来,混入了社牛的队伍中。
首先是敬穆老爷子,收获了和蔼的微笑×1,紧接着挨个敬其他长辈,收获意味深长的目光×N……然后,宁湛微的脚步一顿,他看到了江歧。
他竟然一直坐着,没有起身。
他的未婚夫似乎对这封建的一套感到无聊,一直在捏手上的小挂件,可怜的绒毛小鸟在他手里搓扁揉圆,怪不得看起来有点秃。
一愣之下,宁湛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间位次分明的茶室里,江歧的座位竟然是和其他长辈平齐的。
带头敬茶的男人显然比他年长,应该是年轻一辈中的大哥,竟然若无其事地向他敬茶,其他小辈也都跟上。在座竟然全都习以为常,只有宁湛微一个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很快就轮到了他,他迟疑地走上前,睁圆了的眼瞳使劲望着他,快把两个问号纹他脸上了。
对其他人爱答不理的江歧,却饶有兴致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十分赏脸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用他刚才那种狡猾的方式,喝完后还向他倾了倾杯子。
杯中满溢的茶水氤氲着热汽,男人的嘴唇沾染了湿痕,倒显得没那么凉薄。
宁湛微一下子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清亮如水的眼瞳也泛起了粼粼的光,显得那样真挚而明亮。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新婚燕尔的小妻子,看到丈夫就满心欢喜。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他的来历,因而心里都有点诧异——这家伙什么来头,和江歧处对象还能整天嬉皮笑脸的,若不是天选忍人,那必定是脑子哪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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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
江歧也有点纳罕,宁湛微这人,好像完全感知不到屋中窒息的气氛,也半点听不懂冷嘲热讽。他刚才也就是呆得烦了,所以随意逗弄两下,但他就是能全心全意地回应每一点善意。
敬茶队伍继续向前,很快到了小舅那里,他大概也就三十来岁,相貌有英俊的底子,然而因为多久的骄奢淫逸,肉已经显得松弛,发际线也在告别那冒油的额头。
小舅笑得开怀,意犹未尽地说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唉,我看到小宁,心里就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家里多了这么一位好媳妇,没准就能治住咱们江大少爷是不是?难过的是,姐姐实在命薄,这要是能多坚持几年,还能喝上一口儿媳妇敬的热茶……”
其他人顶多也就是含沙射影而已,然而小舅唾沫横飞地说着,话中的恶意就像毒水一样喷溅出来。
“哒”的一声,是江歧把茶杯搁在了桌上,然后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弥漫开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一些,连一直笑呵呵的穆老爷子,也目光凛凛地看了过来。
这时,忽然又听得一声响,是宁湛微上前敬茶的时候,不慎被桌腿绊了一下。他的身子猛地前倾,好歹用手扶稳了没摔倒,杯中的茶水却泼了出去,正泼在了小舅身上!
小舅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一下发出了高亢的尖叫:“啊啊啊——!!!好烫、烫死了!!!”
原来真的很烫。
“对、对不起!”宁湛微手忙脚乱地拿着纸巾替他擦,却又不小心弄翻了盘子,五颜六色的糕点落了男人一裤.裆。
小辈们都呆若木鸡、不敢吭声,旁边座位的大姨大舅,看到弟弟的倒霉样子,倒是淡笑着看起了好戏。
穆老爷子又端起了茶杯,吹散了烟雾,没事儿人一般细细品了一口。
唯独江歧眼中划过一丝异色,他是真的有些惊讶——宁湛微这样一个“乖孩子”,居然敢做出这样胆大妄为的举动,而且偏偏是在他颇想教训人,又不适合发作的时候。
“操.你妈的,夸你两句以为自己是个玩意儿了是吧?!”小舅吃了痛,完全失去了风度,一下露出了狰狞的面孔,把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仿佛随时就要一拳打上来。
宁湛微的心怦怦狂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然而他的脚还没踩实,后背却先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胸膛。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胳膊拢上来,松松地搭住了他的肩膀。
“穆河洛。”男人低沉而饱含警告意味的声音,就贴着他的耳侧响起,但在此之前,宁湛微先感受到了胸膛温暖的震动。他战栗起来。
明明是一个小辈,却敢直呼小舅的大名,穆河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然而他似乎有点怕江歧,竟然不敢发作,只是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一双恼火的眼睛盯着宁湛微,恨不得将他射穿两个洞。
谁知江歧无比霸道,瞪他不行,瞪他的未婚妻也不行。那双异色的眼瞳微微眯起,露出一个毫无善意的笑容:“怎么了,外甥媳妇敬的茶,小舅不喝吗?”
说着,江歧压近了一步,将宁湛微拨到了自己身后去。他的脚正踩在地上的一滩茶水中:“我要是你,就趴到地上去,舔也要舔干净啊。”
6. “没打算和你结婚”
“江歧!!!”
穆河洛半点禁不起羞辱,当即暴跳如雷:“你狂个什么!我告诉你,我连穆执白都不怕,还会怕你?!给你点脸面,你他妈就敢爬到老子头上——”
“好了好了,小宁不是故意的,也和你道歉了,和人家孩子计较什么?”这时,穆老爷子慢悠悠的声音插了进来,对穆河洛摆了摆手,“老幺,你去换身衣服,别搞得那么难看。”
他那虚虚摆了两下的手,起到了芭蕉扇的效果,穆河洛顿时灭了嚣张气焰,一脸阴云地坐了下来。
江歧本来还想乘胜追击,然而背上某种奇怪的触感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的,宁湛微贴得很近,几乎就是粘在了他背上,清浅的呼吸落在了他的颈间。
江歧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宁湛微只来得及退开一步,那双懵懵的眼睛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脸颊有些微红。
江歧:“?”
他刚才是被当作猫肚皮吸了一口吗?
他有点不太确定,宁湛微倒是像只小猫似的,很乖地坐回了座位上,又在那里抠手指玩。
那边穆世筠慢悠悠地喝完了茶,终于讲起了正事,原来今天召集家人来喝茶,是有一件大好的消息要公布:汐华路的老街改造工程,经过重重角逐,穆家旗下的天元建设成功中标,拿下了这块人人眼馋的香饽饽。
而天元建设,一直由穆河洛掌管。公司本来在他手上年年亏损,这次中标简直是天降大饼,把穆河洛砸得晕头转向。
说实话,穆河洛也不知道是怎么赢的,但管他呢,天元建设好不容易在他手上做出了一番成就,他一扫心中阴霾,挺直了胸膛。
“刘市长新官上任,果然很有改革的魄力,汐华老城区的建设发展,必然是汐城接下来几年的重中之重。”穆世筠道,“咱们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不要辜负刘市长的信任。”
“我明白,父亲。”穆河洛红光满面地说,“这刘市长是京城调过来的官,眼高于顶,谁的账都不买。这回我肯定要做出成绩,给他看看我们穆家的影响力……”
穆世筠却不看他,只是慈爱地看着江歧:“听说刘市长以前在京,是江老爷子的老下属啊?”
“嗯,以前在大院里,刘叔叔经常来做客。”江歧微笑道,“刘叔叔刚来不久,就请我去家里喝了茶,和我聊了不少爷爷的事。”
“我这老亲家对待下属向来仁厚,谁提起他都是赞不绝口,唉,只可惜过世得早……”穆世筠唏嘘了一声,“江歧,这件事你要多上心,和刘市长那边也要多走动。天元建设虽然底子厚,但这几年发展不顺,一旦出什么岔子就要落人把柄……”
穆河洛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错愕,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终于忍无可忍的叫道:“父亲,天元建设是我的公司!汐华路是我拿的标!”
“你急什么,我正要说你,”穆老爷子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以前那些小打小闹,我也就随你造去了,高低亏不了几个钱。但这个项目很重要,以你现在的能力,做不来。”
“这几年做房地产的谁不亏钱?!”穆河洛气得脸红脖子粗,猛地一拍桌子,“我不行,他就行了?!”
“正是因为行业不景气,所以这个机会才不容有失。”穆老爷子正色道,“老幺,你平时最爱玩,也不是什么爱打拼的性子,何必给自己找苦头吃。”
此言一出,简直就是当众给了穆河洛一巴掌,大舅大姨都面有异色,底下人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唯有江歧,仿佛是早知如此一般,依旧只是无聊地托着下巴。他身上属于江家的那一半血,注定让他成为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同时也让他拥有一些这所有人无法企及的优势。
穆河洛的脸黑至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忽然唰地一下站起来,大步走出了茶室。
众人纷纷侧目,大姨“哎哟”了一声,“弟弟生气了。”
“随他去。”穆世筠轻哂道,“老幺这气一时半会儿是生不完了。”
屋子里本来就有点压抑,现在更是一片死寂。小辈们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宁湛微一脸懵地看了一出豪门撕逼,虽然没怎么看懂,但也感受了江歧那种与众不同的地位。
察觉到气氛僵硬,穆老爷子便对身旁的管家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就见管家小心翼翼地拿了个首饰盒子来。
穆老爷子把宁湛微叫过去,当着他的面掀开了盒子,里面赫然是一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绿得翠意深浓,同时又无比清透澄明,仿佛凝着一汪幽泉。
见到这只镯子,刚才还在看戏的大舅大姨,都禁不住神色一变,连带着后面坐上的孙媳妇一辈,脸色都变得相当难看。
穆老爷子握住了宁湛微的手,亲自替他戴上了翡翠镯子:“小宁啊,你叫我一声外公,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是你外婆珍藏的一只镯子,你舅舅阿姨他们结婚的时候,我都没舍得给。现在眼看着阿歧都要结婚了,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和亲孙子没什么区别。他生性顽劣,不好管教,我真怕你嫁给他受委屈。这只镯子送给你,也是外公的一点心意,以后若是被欺负了,尽管和外公说,我帮你教训那小子。”
宁湛微只感觉自己被一只苍老的手握住了,好像老树的枝干,既有些粗糙,又相当遒劲有力。他几乎从未得到过长辈的关爱,心头不禁一暖,嗫嚅道:“谢谢外公……”
穆老爷子欢喜地握着他的手,翻来覆去欣赏那只镯子。虽然是个男人,外孙媳妇的手却白皙清秀,薄薄的手背透着淡青的脉络,指甲盖都泛着点儿粉,好像一块浑然天成的羊脂玉,正适合与翡翠放在一起。
接下来,穆老爷子干脆让他坐在身边,也不理其他人了,只是和他闲聊,问他平日里有什么爱好,喜欢吃什么东西,以前过着什么生活。
闲谈之间,他们的婚期也定了下来:因为母亲离世不久,穆老爷子体谅宁湛微丧母之痛,将婚期定在了三个月以后,也就是明年一月份的某个黄道吉日,让他们正式举行婚礼。
对此,江歧全程都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穆老爷子让宁湛微跟着住到他家去,好好培养感情,他也笑纳了。
临走的时候,穆老爷子就和蔼地拍了拍宁湛微的肩膀:“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和我说。我这里别的没有,收藏品倒不少,你要看到了什么喜欢的,都拿去。”
其他人一听,都暗自咬牙。宁湛微来这一趟,就得了老爷子亲手研磨的颜料,老夫人的翡翠玉镯。若还敢开口要什么东西,那就真的有些不识好歹了。
然而宁湛微真的开了口:“我可以问您要一幅画吗?”
“行啊,随便挑,”穆老爷子爽快地应道,“那幅《睡莲》你要是喜欢,就带走吧。”
“我的确有想要的画……”宁湛微踌躇片刻,满怀希望地开了口,“请问,您有收藏宁栖的画吗?”
“宁栖?”穆老爷子的神色很茫然,又转头看向了管家,“家里有宁栖的画吗?”
对家中收藏门儿清的管家,对他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的。”
宁湛微难免有些失望,那幅《纯白的葬礼》不在江歧那里,也不在他热爱艺术的外公那里,真是奇了怪了。
于是他从走廊上挑了一幅看中已久的画,并认真谢过了穆老爷子。
此时厅中其他的人看向他,尤其年轻一辈的媳妇们,那都叫一个妒火中烧。想来他们一整年从穆老爷子那儿得到的好脸色,都没有宁湛微一日得到的多。
/
天色渐晚,宁湛微收获满满,正式告别穆家。
他取了自己的行李,又抱着一盒颜料和一幅画,走得歪歪扭扭的。
偏偏江歧人高腿长,走在前面,一会儿就把他甩没影了。
宁湛微连忙小跑了一段,追到他身后,气喘吁吁地喊道:“哎、你走慢点……”
江歧回头看他一眼,就见他喘得像只小狗一样,“你没吃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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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吃啊,”宁湛微的脑袋从一堆东西后面探出来,“你不是说穆家的东西有毒吗?”
江歧不由笑了一声,这家伙怎么那么好骗,自己说什么都信?
宁湛微对听到的任何话,都是先宁可信其有的。而且他也笨,经常分辨不出玩笑和真话的界限。此刻是从江歧的笑容里,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瘪瘪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有点委屈,心想白天的糕点是真香啊,天知道他努力忍耐了多久,口水一直在嘴里打转……
“你做得对。”江歧却倒走几步,和他同行,一本正经地对他说,“穆家的东西不能碰,今天是,以后也是——你最好把镯子也拿下来。”
“为什么?”宁湛微问。
“这世上有一种毒药,名为‘卡诺辛’,它无色无味,也难以检测,但只要长期接触,毒性就会慢慢渗透,神不知鬼不觉地……”江歧顿了一下,“让人患上癌症。”
他故意说得阴恻恻的,在夜色的掩映下,那只偏灰的眼瞳仿佛散发着寒光。宁湛微不由打了个冷颤,总觉得他的话里有未竟之意,好像恐怖故事断在了鬼出现的前一秒。
“如果真的有这种药,那不是想害死谁就害死谁吗?”他惊疑不定地问道,“而且还可以逃脱法律责任,永远不被人发现。”
“是啊,很危险吧?”
谁能想象,这样一种可怕的毒药,是曾经国内的龙头药企睿生药业研制的呢?江歧盯着眼前这个一脸天真的年轻人,心中嘲弄地想道:你的父亲,那个永远跛着脚、阴沉着脸的李松屹,就是卡诺辛曾经的负责人。
然而他空有情报,却没有证据。
睿生药业的戒备极其森严,他一直想查,却找不到突破口。
这个从天而降的婚约,是一个难得的良机。但江歧需要的不是被抛出的弃子宁湛微,而是那个将要继承睿生药业的李澄曜。
宁湛微对他的心思自然一无所知,他在那边自顾自琢磨了一下,然后就释怀地笑了:“我知道了,你在吓唬我吧?如果真的有这种药,新闻上肯定早就报道了,警察不会不管的。”
“哎,被你发现了。”江歧也对他笑笑,然后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想得倒挺细,可白天为什么那么冲动?”
宁湛微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敢用热茶泼小舅的事儿,提起这个,他仍有些愤愤不平:“他说话好难听!太过分了,当着你的面那样说你妈妈!”
他自己刚刚经历了那种伤痛,所以格外看不惯那种揭人伤疤的混蛋。
“嗯,你很生气,所以站了出来,然后呢?”江歧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如果当时我没站出来,你打算怎么收场?”
宁湛微一下被问住了,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过后果——他总是容易冲动行事,那只骨折的右手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可下次遇上这种事,他恐怕还是会脑袋一热冲上去。
“我没想那么多,”宁湛微小声嘟囔道,“我就是想让他别说了……”
“哦,你这么替我着想呀。”
“嗯嗯,”宁湛微眼睛亮亮地凑上来,掰着指头给他数,“你看,我和你家人相处得不错,还帮你出了气,江歧,我们以后也好好相处吧?”
他毫不掩饰,在穆老爷子面前当讨喜的乖宝宝也好,故意捉弄他小舅也罢,都是为了讨好江歧。
一来他需要钱,而在这些大人物们身边,总是很容易搞到钱;二来,他还是怀疑那幅画在江歧手中,所以非得亲自去看一眼才放心;三来……三来嘛,他是真的觉得这个男人很好贴,光是笼罩在他的气场里,皮肤饥渴症仿佛都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江歧耐心听他说完,才缓缓开了口:“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并没有打算和你结婚。”
宁湛微一呆。
江歧率先开门,坐进了司机开来的车里。他就听到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响,还有里头丢出来的一句话:
“宁湛微,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
7. 完全臣服的姿态
宁湛微愣住了,白天的接触的确给了他一点温情的错觉。如今在沉沦的天光下,看到男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仿佛才真正触及他冷漠的内核。
司机按了下喇叭,他灰溜溜地从另一面上车,坐在后座上。地方并不宽敞,可两人间却仿佛隔开了一条天堑。
江歧对司机道:“送他回李家。”
“不要,”宁湛微连忙道,“我不想回那里。”
即使他厚着脸皮回去了,李家人也未必想看到他。他会像一个有瑕疵的商品一样,被买卖双方丢来丢去。
江歧瞥了他一眼,“那回你自己家?”
“那个也……”宁湛微梗了一下,“我和妈妈以前租过一个房子,不过后来变成了凶宅……”
这几个月,他要么是在打包吃包住的工,要么就睡在青旅、澡堂这种地方。有一次坐在天桥下啃馒头,还有人往他的身边丢零钱。
现在他倒是有钱了,但是他不想一个人生活,他需要体温、需要碰触、需要拥抱,最求而不得的时候,他甚至会全身发痒,把自己的皮肤都挠烂掉。
江歧:“……”
这是哪来的小流浪,赖在他脚边不肯走了!
小流浪睁着可怜的大眼睛,“外公说要你带我回家的——呃!”
话音未落,江歧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推倒在了后座上!
“用老爷子来威胁我?”他冷笑道,“你也配。”
宁湛微只感到压住自己胸口的手掌有千钧重,一下将他按得动弹不得。精悍的身躯压下来,属于一个强大男性的温度、重量和压迫感,立刻将他笼罩其间。
砰砰砰,他的心脏狂跳,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叫嚣着想要更多。疾病让他感到愉快和兴奋,他甚至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生理本能。
“说话啊?”江歧掐了一下他的脸颊,“刚才不是很会说的吗?”
“唔……”宁湛微吃痛,然而并没有躲避,反而用脸颊蹭了蹭男人的手心,那是一种完全臣服和敞开的姿态,瘦弱的胸膛起起伏伏,在粗暴的大手下微微颤动着。
不过是想要随便教训他一下,然而很快,江歧也察觉了气氛的不对。正常人,哪怕是再弱小、再怯懦的人,只要是猝然遭受暴力,至少身体会本能地反抗。所以第一下的时候,他用了不小的力气,手指几乎都要陷入那清瘦肋骨的缝隙中。
然而宁湛微很不寻常,即使是忽然被推倒,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只是柔顺地躺在他的身下,脸颊绯红,那件名贵的衬衫被冷汗打湿了,紧贴在胸口,隐隐透出了凸起的粉色来。
这简直就是一只发情的雌兽,做好了被爬跨和受孕的准备,所以会对任何雄性张开腿,逆来顺受。
江歧禁不住想笑,李家到底是给他送了个什么玩意儿过来?这真的是才捡回来的冒牌少爷,而不是从小受到特殊训练的男妓吗?
李家居然认为他会被这种货色引诱,江歧深感自己的品味受到了侮辱。
手掌一下收紧,他抓着宁湛微的衣襟又把他提了起来,按在了车门上,“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现在滚还来得及。”
因为这个压迫的姿势,男人靠得更近了,那双野兽般的异瞳,散发着森冷的光。宁湛微仓促别开了目光,不得不难堪地并紧了腿。
他咬着下唇,泪眼朦胧,偏偏一言不发。
从那种沉默中,江歧读到了他的答案。
不走是吧?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坐了回去,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好啊,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我放你走。”
宁湛微默默地坐起来,如果是像刚才那种对待,他并不感到多少难过,甚至脑袋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被轻视、被侮辱、被过分地对待,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当个服务生,就要被人呼来喝去,四处伺候大爷;当个临时工,就要被剥削压榨,忍受最艰苦的工作,赚最微薄的薪水……未婚妻这份工作,想来也大差不大。
汽车晃晃悠悠地开下了山路,驶出了穆家的山庄,两人不再有任何交流,车厢里只剩下一片死寂。江歧交叠着腿,坐得板正,正低头在平板上敲敲打打——主要是在玩消消乐,时不时回一下“老大我们今天去砍谁”的微信弹窗。
穆家和江家宅邸在城市的两端,又赶上晚高峰堵车,回程的路足有两个小时。宁湛微很容易晕车,所以连手机都没法玩,呆坐了一会儿,高度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疲倦便涌了上来。他的眼皮子直打架,不知不觉便沉沉昏睡了过去。
江歧正忙着打游戏,忽然,他感觉侧脸一痒,一种轻飘飘的分量落到了自己肩上。
江歧一怔,扭头看去,就见宁湛微歪斜着身子,靠在自己肩头上,正睡得昏天黑地。浓密的黑色睫毛垂落在脸颊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脸颊泛着浅浅的红,像个没有忧愁的孩子。
恐怕没有人会把襁褓里酣睡的婴儿叫醒,江歧盯着那张脸三秒,想把人推开的冲动就化作了一声“算了算了”。
他充当着人形枕头,又把目光转回了屏幕上。谁知道一个急转弯之下,宁湛微整个人都靠了上来,柔软的身体像没骨头一样,很快又在他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美美地继续睡。
腿上多了个无足轻重的分量,然而宁湛微偏偏要扭着乱动,呼出来的热气又麻又痒,这就叫人没法忍受了。
故意的吧?
江歧试图将他的脑袋推开,“喂,醒醒。”
液体宁湛微淌了下去,又自己蹭回来了一点,舒舒服服地把头搁在了他腿上。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恰能看到他没入衣领的一段白皙后颈,因为太瘦,隐隐突出了骨节的形状,看起来格外脆弱。
像个精致漂亮的娃娃,江歧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等比真人大小,可以摆弄成各种姿势。这张脸,这具身体,还有这种性格,共同构成了一种非常糟糕的吸引力。
他被扰得心神不定,果断捏住了宁湛微的耳垂往上一拽,“给我起来。”
“唔……”宁湛微模模糊糊地醒过来了一点,困顿地掀起眼皮,他看到窗外的车水马龙都成了流逝的速度线,昏暗的车厢里,那个男人俯视自己,眼瞳倒映着一点微光,仿佛不可企及的晚星。
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只是觉得困意铺天盖地,宁湛微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脑袋埋在了他的肚子上。
他的声音很轻,然而江歧还是听见了,他说的是:
“别赶我走,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那一瞬间,江歧的心竟然为之一紧。
——那是一种名为“同情”的情绪,他想到了自己的17岁。
他也曾失去母亲。
他也曾无处可去。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他被遗弃在那里,倔强地不肯流一滴泪,黑夜杳无尽头,他只有一个人,咬紧了牙关走下去。
如果那时候有人愿意借他一只臂膀,不把他推开,他也会十分感激。
僵了片刻之后,江歧到底没有再动,反而稍稍调整了位置,好让宁湛微能躺得舒服一些。
他没法再向17岁的自己伸出援手,就像人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但在此刻,他愿意施舍一点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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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惊扰他疲惫中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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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宅邸,宁湛微依旧没醒,他实在是累坏了。江歧自己先下了车,从电梯上到主宅,管家先生便立刻上来迎接。
江宅的管家先生姓郝,长了一张极为周正的脸,就算把他的左右半边脸对折,都能分毫不差地对上。他做事也是如此,向来刚正不阿、滴水不漏。
“少爷,客房已经预先收拾好了,就在主卧边上,”知道未婚妻要来,郝管家早就做好了完全准备,“还是说,要把宁先生安排在主卧?”
他估摸着既然是未婚妻,那必然要准备至高礼遇,所以安排了主卧之外最好的一间卧房。地下停车场的车全都准备好,可以随时供未婚妻选择;熟悉的高定品牌也都提前联系,空出了档期,好为新主人定制服装……
就像差点成为江歧未婚妻的时小姐,曾经光临拜访的时候,那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招待的。这一位宁先生,甚至能顶掉时小姐的位置,背后的权势恐怕更加惊人,郝管家是一点都不敢怠慢。
“关于宁先生之后的衣食住行安排,这里准备了三套方案,”郝管家递上手中的文件夹,“还请您过目。”
“没那个必要。”谁知江歧甚至懒得抬眼,“给他安排后院的那间房就行了。”
“后院的那间房?”哪怕再训练有素,郝管家也不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您是说,以前蔻蔻小姐住过的那间?!”
“后院还有别的房子吗?”
“可是那间房根本不是人住的……”郝管家说着说着,忽然回过味来了,心惊胆战地问道,“莫非,您不打算让宁先生留在这里?”
毕竟任何一个有尊严有身份的人,看到了后院那间房,都不可能住得下去。
江歧略一点头,和他透了底:“这件事有点麻烦,老家伙铆足了劲想把冒牌货塞给我,而且他很清楚我没法直接回绝——我也不打算违背母亲的遗愿,让他们白捡一个攻击我的借口。所以退婚这件事,必须是由冒牌货那边提出来。”
郝管家是聪明人,立刻领会了主人的意思。只是有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您是说,在经历了昨天的约会和今天的会面后,宁先生依然没有表现出退婚的意愿?”
自家少爷整人什么水平,他心里有数。愤怒或者恐惧,难堪或者羞耻,他是操控人心的高手,可以随随便便地捏人七寸,向来无往不利。
听到这个灵魂发问,江歧的面色顿时变得有点古怪。回顾这两天的经历,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拒绝不够彻底……不,甚至可以说,简直就是处处给了对方妄想的余地。
然而这能怪他吗?
当看到宁湛微帮自己出头,被自己的小舅刁难,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忍住不站出来,给自己的人撑腰吗?
那种场合,那些人敢欺负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和直接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至于车上给宁湛微当了一路的枕头……好吧,那个算他同情心泛滥。然而他做得很干净,没让宁湛微发现,所以这个不算。
江歧琢磨着琢磨着,脸色越发阴沉,郝管家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低头询问道:“我会按照您的意愿,想办法迫使他离开。只是……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呢?”
“那就看他能承受到什么程度了。”江歧顿了顿,又交代下来,“他要是愿意走,就给他一笔钱,准备一间房子,再替他找一份能做的工作。”
穆家的浑水不是宁湛微能淌的,好在他天真柔弱又好欺,想要逼迫他主动逃跑,不会太难。
有了这些准备,等被赶走了,至少他也不会无处可去。
8. 他暗恋我?
“宁先生,醒一醒,我们到了。”
宁湛微是被叫醒的。他发现自己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蜷在车后座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腰蜷成了个虾米,两条腿侧着搁在地上——他竟然以这种姿势睡过了一路,而且神清气爽,一点都没感到哪里酸痛!
宁湛微坐直了,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甚至都没晕车。不愧是豪车啊,坐起来就是不一样,真皮座椅都那么软,他睡得那叫一个暖和又舒服……除了耳垂莫名有点儿疼。
车门半开,一个穿着板正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外面恭迎,江歧早就下了车,不知跑哪里去了。宁湛微连忙拿着自己的东西钻出来,就看到了江家那震撼的地下停车场。
若不是看到停车场的标志,他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豪车博览会,那些车标里有他认识的黑马、三叉星和四个圈;也有他不太认识的三叉戟、美洲豹和大翅膀女神。
“宁先生好,我是这座宅邸的管家,”管家先生恭敬地对他低了低头,“我姓郝,您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
“郝管家您好,我叫宁湛微,”宁湛微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以后就麻烦您啦。”
仅仅只是看到了他的笑容,郝管家的脸色就是一凝,多少意识到了为什么一提起这个人,少爷的神情就那么不自然。漂亮可爱的小东西,总是叫人起恻隐之心,谁能拒绝一个屁颠颠跑过来蹭自己一下的小猫呢?
“天已经晚了,请跟我来,我带您去房间。”
“好哦。”宁湛微搬着自己的大件小件,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从车库上了一层,他看得目不暇接:偌大的一个别墅庄园,虽然不及穆家园林的清贵,但也是富贵逼人。别墅里头的保安、佣人尤其多,竟然都服务于一个人——江歧不愧是狗皇帝呀。
主人不在,一些大胆的仆从也都好奇地跟上来,露出讨好的笑意,和宁湛微打招呼。很显然,准夫人将要入住这件事,是他们最近八卦的重大话题。
宁湛微是那种给点雨露就开花,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仆从们对他态度好,他就忍不住报之以百倍的热情。一路说说笑笑地走着,到了后院,那儿有几间独立于别墅的建筑,无非是杂物间、花房之类。
仆从们的脸色渐渐就不太对了。
“郝管家,我们走错路了吧?”年长的女佣小声提醒道,“宅邸的门在那儿呀。”
“没走错。”郝管家八风不动地回答道。
“可是……可是那个房子……”佣人们面面相觑,硬着头皮问道,“不是以前蔻蔻小姐住的吗?”
“自从蔻蔻小姐去世,那间房就一直空关着了……”
郝管家点了点头,“这是少爷特地为宁先生安排的卧房。”
众人的脸上都浮现诧异之色,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打量宁湛微的目光就不对了,仿佛对他的身份有了一种全新的认知——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的认知。
宁湛微脑袋上都是问号,怎么听起来,那个“蔻蔻小姐”像是个女孩儿啊?而且似乎在这个家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这个女孩住着独立的房间,而且在一年前去世了……江歧居然要他去住这个已逝女孩的房间?
等等,难道说,这其实是……宛宛类卿?!
不,是宁宁类蔻……你长得有几分像蔻蔻,是你的福气……宁湛微脑海里的古装剧又开始轮播,江歧狗皇帝的形象顿时更加饱满。
那间独立的小屋大概有五六十平,就外观来说,和别墅是一个风格,显得老派而贵气。郝管家推开了那扇有些陈旧的门,“请进,这是为您安排的房间。”
吱呀呀的木门敞开,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的空间相当宽敞,而且装修也很精美。然而除了墙边的一排柜子和地上的一块软垫外,看不见任何家具……哦,如果墙角那个巨大狗笼不算家具的话。
那排柜子上放满了东西,有狗绳、项圈、罐头、狗粮,以及各式各样的狗狗玩具。里面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架子上放着各种狗狗洗浴用品。
原来传说中的蔻蔻小姐,是江歧养的一条狗。
某种意义上,这间独立小屋相当豪华完善——对于住在里面的狗而言。
跟在后面的佣人们都忍不住窃窃私语:“怎么回事?就让夫人住这个地方……”
“还没娶进门呢,就把人当作狗来羞辱……不是说是李家的少爷吗?”
“呵,什么少爷呀?”那声音甚至都不再压低了,“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姓‘宁’?听说他们母子早就被李家赶了出去,连上流圈子的门槛都没摸到过……”
“咱们以后不会要侍奉这么个‘少爷’吧?”还有更加恶意的声音响起来,“蔻蔻小姐以前都是我负责照顾的,但要伺候人,我可做不来。”
在种种冷嘲热讽之中,宁湛微的表情由最初的惊讶,很快变成了平静,他走进去,第一句感慨是:“好宽敞啊。”
这么大的房间,这么高的屋顶,这样敞亮的大窗户,比他和妈妈租住的那间破屋,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
听了他这话,讨论声戛然而止,都变成了面面相觑。
郝管家摆摆手,让佣人们都回去干活,顺手带上了房门。有些话,他务必和宁湛微交代清楚:
“如果您不喜欢这间房子,我也可以送您离开。汐城任何一套房,只要您看得上,我都会为您安排。”
宁湛微搁下自己的行李,在房子里转着圈儿,没有回答。
“您的父亲,应该为这门婚事支付了您不菲的报酬。”郝管家继续道,“但无论他出价多少,这里都可以双倍给到您。”
宁湛微终于回过头来,站在那扇昏暗的门边,夜色描摹着他的轮廓,显现出别样的冷清。他似乎完全没听到刚才那些诱人的条件,转而问了他一个问题:“郝管家,这座房子里有收藏着宁栖的画作吗?名字叫作《纯白的葬礼》。”
郝管家完全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他只看过资料,知道宁栖是宁湛微的母亲。在脑海里搜寻了片刻,他答道:“据我所知,并没有这样一幅画。”
“好吧……”宁湛微叹了口气,一屁股在软垫上坐下来,蔻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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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一看就很大只,狗床也不小,完全够他蜷着腿躺进去,“你要是把画找给我,我就马上走。”
“……”郝管家沉默了片刻,“抱歉,我这边没有办法答应您的无理要求。”
宁湛微盘着腿,在软垫上坐得非常乖,他也道了歉:“对不起,郝管家,我也不想让你为难。但是我这辈子想要得到的东西很少,所以只要有一件,我就会非常非常非常努力地去实现。”
江歧叫他要有“自知之明”。然而很不幸,他这个人身上最缺乏的,就是自知之明。
郝管家冷硬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裂痕,“您说的‘努力’,包括忍受这间房子吗?”
“有什么不好的。”宁湛微枕着脑袋,舒舒服服地躺下来,“你去帮我对江歧说声谢谢,就说我很喜欢。”
但凡一个人能忍受那间没有电梯的七楼老破小、永远漏水的阁楼、老化漏电的线路、还有薄如蝉翼的墙壁外天天传来的小孩的尖叫,世界上就不会再有地方是他不能住的了。
以为一个狗屋能吓跑他,有钱人真的很没有想象力。
郝管家终于无话可说,转身离开了狗屋,“那您保重。”
门关上了,宁湛微一个人闷坐了一会儿,才把脑袋埋进了软垫里,长长地“唉”了一声。
生活不易,小狗叹气。
/
这天夜里,郝管家回去,将宁湛微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自家少爷。
果然,那种无语的心境,很快就传染到了江歧的脸上。
所以,宁湛微就是为了找一幅画,才要拼命留下来?都已经告诉他没有了,他凭什么那么笃定,画一定在自己身边?
无论他怎么去想,都无法盘顺这个逻辑:哪怕宁湛微本来就很傻还很轴,但就为了一幅画,能叫他放着好好的人不当,非要跑到他家来当狗?
还是说,成为江夫人,对他来说有着更大的好处?
可是他也不要自己的钱。
大部分人活在世上,不过为了金钱、名利、地位,因此人才会那么好懂,那么好操控。然而这些公式都没法套在宁湛微头上,他变成了一个简洁而深奥的难题。
江歧不得不承认,他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又想起了宁湛微看向自己的眼神:那双圆圆的小狗眼睛看向自己,黑葡萄一样的瞳仁散发着亮亮的光彩,偶尔不经意间对视,就会察觉那双眼睛散发着热切的渴望。
尽管恶名在外,但他从小到大得到过的爱慕可不少,那种眼神他并不陌生。
还有那些有心无心的引诱、有意无意的碰触、偷偷藏不住的靠近,宁湛微的身体几乎一摸就会酥软,化作他手心里的一泓春水;哪怕再粗暴一点,他也是一副很爽的样子……
这对吗?他也没见宁湛微对别人这样啊?
忽然,江歧的脑海里升腾起一个诡异的想法,瞬间自己都被自己雷了一下。然而——尽管十分离奇——但只要用这个逻辑来解释,一切疑点似乎都迎刃而解:
宁湛微不会是暗恋他吧?
9. 生存大作战
深更半夜,四下无人,宁湛微像一头雄狮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间狗屋甚至还有空调,就是遥控器不见影踪。好消息是,软垫上放着一条挺厚的毛毯,和软垫一起都被认真洗过,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仔细埋进去闻,还可以闻到淡淡的狗味儿。
架子上陈列着各种款式的狗绳和项圈,还有宠物展的金牌。发现密封的狗粮盒子时,他还拈起一粒尝了一下,香香的,很好吃。
忽然,他的目光被盒子后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不由拿起来细看,那是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居然有江歧的照片——
照片上的江歧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正坐在草坪上,怀里抱着一只胖乎乎的伯恩山幼崽。此外,照片的边缘还拍到了一个女人的裙摆,和她搭在江歧肩头的一只手。
小伯狗小爪子大,扒拉着江歧,止不住地用舌头舔他,江歧微微后仰着身体,笑得阳光灿烂。
原来蔻蔻是一只小伯呀,宁湛微“呜哇”了一声,好可爱!
连带着十几岁的江歧,看起来也一团软糯,原来狗皇帝不是生下来就坏,也有过赏味期嘛。
宁湛微放下相片,又晃到了屋子外。天黑看不清,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先是直奔主宅。也许母亲的画就在里面,只是江家的人不知道作者也不知道画名呢?
他其实也不知道那幅《纯白的葬礼》长什么样,可是只要让他看上一眼,就能通过风格和笔触,找到母亲的作品。
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是:白天他听了江歧的话,真的忍住了没吃什么东西,现在肚子开始饿得咕咕叫,只好四处觅食。
主宅的落地玻璃窗格里透出一格格的暖光,摇晃着纱帘的影子。可是无论他怎样敲门,门都不开。他无奈地绕着别墅转了两圈,感觉自己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玻璃窗里的一切都是他划亮火柴后看到的幻梦。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穿着黑裙的女佣发现了他,没好声气地喝道。和刚才的殷勤模样相比,她完全换了副嘴脸。
“阿姨,请问晚饭在哪里吃?”宁湛微可怜巴巴地问道。
“晚饭?”女佣冷笑道,“你以为自己是谁,还想进去吃晚饭?”
“不是,我不是想进去,”宁湛微连忙解释道,“给我盒饭也行,我就是想找点吃的……”
“人家有饭吃,那都是干了活的。”女佣斜眼看他,“你都干了什么活,也好意思要饭吃呀?”
“……”宁湛微大为震撼,他才意识到这个严峻的问题,原来江歧是想把他活活饿死!
不给饭吃,狗皇帝也太坏了!
不过他一个21世纪的大活人,吃饭的本事还是有的。宁湛微扭头朝门口走,他现在存款高达百万,手腕上还戴着一只远超百万的翡翠镯子,万万没有被饿死的道理。
“您好,可以给我开一下门吗?”他敲了敲保安室的门。
“行啊。”保安倒是很好说话,按了一下按钮,小门哔的一下就打开了。
宁湛微怀疑有诈,“这就放我出去了?”
保安用鼻孔看他,“郝管家交代了,放你出去可以,放你进来不行。你一旦踏出这个家,就别想再回来了!”
宁湛微立刻警惕地后退一步,“我不走。”
他又打开外卖软件,然而时间太晚,商家都打烊了。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宁湛微只好垂头丧气地往狗屋里走,仿佛一只漏了气的轮胎。
好在天已经晚了,他决定先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再想办法——他没有江歧的手机号,但可以在门口蹲守他,只要蹲到了人,就可以和他讲讲道理。
宁湛微肚皮空空地倒在了软垫上,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瘪瘪的口袋。他想抱着肚子蜷起来,却忽然感觉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诶?
宁湛微一骨碌坐起来,翻开自己的口袋,发现了一块被压扁的巧克力。
这是江歧白天给他的那一块经过无毒认证的口粮。
剥开金纸包装,宁湛微三两口就把巧克力咽了进去,香甜的味道在舌头上绽放,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凭着这点微小的能量落进了肚子里,心头那一蓬灰上,便又续起了微芒的火光。
裹着毯子,闻着淡淡的小狗味儿,他睡了一个安安稳稳的好觉。
第二天大早,宁湛微早早爬起来想要蹲守江歧,然而走到前花园,才意识到不对——原来地面上压根没有车道,车子都是从地下车库走的,别墅的电梯又可以直达车库。这也意味着,只要江歧想,他俩可以完全不见面。
更严峻的问题是,过了一夜,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脑袋也晕乎乎的。打开外卖软件一看,只有零星几家店,其中一半还是蛋糕店,可以外送到这个远离市区的别墅庄园。
宁湛微头晕眼花地开始点外卖,首先是豆浆煎饼油条,然后是汉堡薯条。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口水也疯狂分泌,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他恨不得一口把手机吃了。
坐在台阶上等了约莫一小时,他一直处在一种昏昏然又快乐的状态里,看什么东西都发黑带重影。终于,第一个外卖电话终于到了。
“喂喂喂,你的外卖到了,这里不让进去,我把外卖放门卫了,你尽快来拿啊。”
“好的谢谢!您辛苦啦!”
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怎么才8块钱外送费?宁湛微毫不犹豫地又给骑手打赏了10块,然后兴高采烈地冲向门卫,冲向他香喷喷的汉堡鸡翅。
“外卖?”保安室的窗户打开,昨晚那个门卫大叔一边嚼嚼嚼,一边问,“什么外卖?”
“就是刚才放这里的外卖啊!”宁湛微举起手机,给他看骑手发来的截图,“我的麦当当!”
门卫低头吸了口可乐,继续嚼嚼嚼:“啊?我们没看见有啊?”
窗里传来了另一个门卫的喊声:“哎,汉堡你都拿走了,这块鸡翅归我啊!”
“那是我点的外卖!”宁湛微大叫。他肚子又饿,脑袋又昏,额头上都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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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一层汗,完全是急的。
那门卫剔着牙,傲慢地扫了他一眼:“哦,下次别点鸡块了,肉太柴。”
说完,他砰地关上了窗户。
宁湛微傻眼了。
“嗡——”
正巧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不好,第二个外卖要到了!宁湛微拔腿就跑,跑到了僻静处接起电话,气喘吁吁道:“你千万别放门卫!”
“那放哪儿啊?这里又不让进。哇,这房子可真大,我骑半天都望不见边……”
“等一下,我找找……”宁湛微钻进花园树丛里,寻到了一处铁艺围栏,空隙大概有20公分,扁一点的外卖应该能塞进来,“您听我说,从正门往西走,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底下有……”
“啧,我还有好几单没送呢,耽误不起时间。”
“给您打赏20块钱!”
“送哪儿你说!”骑手的态度立刻好转,配合着在别墅外找了一阵,先是找到了那棵老榕树,然后便在那浓绿织成的树篱间,听到了小小的呼喊:“这里,这里!”
骑手循声找过去,就见两只手拨开了树枝,一张小脸冒了出来,眼睛又黑又圆,好像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猫似的,脸颊上还沾了片脏兮兮的叶子。
哦,原来是个漂亮又娇气的富家少爷,外卖骑手心中有了判断,八成是想吃外卖父母又觉得不健康,所以就只能偷偷地点。
陪小猫玩游戏一般,他花了点时间,找准角度把外卖盒子塞进了围栏里。
宁湛微捧着热腾腾的盒子,不胜感激道:“谢谢您,我马上给您打赏!”
“谢个啥,”骑手义薄云天地拍了拍胸口,“这地方我记住了,下次我再给你送!”
宁湛微护送着自己的外卖,先侦查再行动,走一步望三步,总算安全回到了他的后花园。正巧池塘边有一个很精致的凉亭,他就把食物一字排开,准备美美开吃。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宁湛微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信息:
【没死吧】
宁湛微挠了挠头,把陌生号码编辑进了通讯录,署名“弟弟”,然后拍了一张丰盛食物的照片,点击发送。
【请看,豪华早餐!】
那边静默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才回道:【江歧就给你吃这种狗屎】
什么嘛……宁湛微又拍了张后花园的精美风景照发过去:【别担心,我过得很好~】
那头就没有回应了。宁湛微总觉得李澄曜是摔了手机,他大概不会希望自己过得很好。
宁湛微也没再管他,一口一个包子填满了肚子,连粥汤都喝得一干二净。这时候太阳也出来了,暖融融地照着花园,照得一切都珊珊可爱。
他靠坐在小凉亭的石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感觉肚子里好像燃着一团温暖的火焰,正在由内而外地散发着热量。解决了重大生存危机,他得到了一种平静的满足,只感觉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10. 千丝万缕
谁都没有想到,这场拉锯战持续了足足半个月之久。随着宁湛微在老树下建立了根据地,和多个外卖小哥建立了革命友情,且买通了快递员,他有信心打赢这场持久战。
至于江歧那边,忙于公司事务,简直快要遗忘宁湛微这号人的存在。
他手底下有多个公司,一半继承自那个风流浪荡不管事的父亲,另一半则继承了母亲留下来的产业。不过,他并没有什么经营公司的兴趣,所以全都丢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他虽不上心,然而非常舍得撒钱,公司福利在业内一骑绝尘,给有能力的人才更是开出天价。别说,少了爱拍脑袋的大老板瞎指挥,专业经理人的决策要更为高效安全,几家公司的盈利状况都相当好,每天给他的账户上输送天文数字。
江歧真正在乎,也是用心去做的一个工作,是天元集团的CCO一职,专职负责内部督查。天元集团下属七十多个子公司及数十万员工,是一个涉足无数行业的庞然大物,内部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层出不穷的贪腐蛀虫,督查一职便显得格外重要。
他母亲穆执白生前,就担任着这个职位,直接向穆老爷子及董事会汇报。这个位置,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意味着伴随而来的危险——
他的母亲穆执白,就是因为胰腺癌,死在了七年前。
但江歧非常确信,她是被人害死的。
“卡诺辛”是睿生药业研发的一种致癌药物,无色无味,甚至不用口服,长期接触就能叫人毫无知觉地患上癌症。那段时间里各个豪门的癌症发病率飙升,这种毒药已经成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那段危险的日子,江歧被母亲送到了国外,严密看管不许回国。他那时候的确也太过年轻,没有保护母亲的力量。
如今他已经变得足够强大,有碾碎一切敌人的野心和力量,然而偏偏他却不知道下毒的凶手是谁。
毕竟已经过去了七年,即使当初留下了什么证据,也都湮没在了时间的灰烬里。他空有一腔愤怒,却无处发泄。但他从未放弃查案,就像只疯狗一样见人就咬,不死不休,他要那个凶手一辈子都活在被自己咬中咽喉的恐惧里。
穆执白自己,倒是很有可能知道凶手是谁。然而她人生的最后时刻,一直被囚禁在疗养院中,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消息。一直到死,江歧都没能见上她一面。
破案的希望?
其实是有的。
穆执白的身边,一直有一个“联络人”的存在。谁也不知道那个“联络人”是谁,然而据说他了解穆执白的一切秘密,是炽盛光芒下的暗影,绝对忠诚、绝不背叛。
当穆执白病逝,她的势力也跟着瓦解土崩,那个联络人便隐藏了起来。他被穆执白藏得太好了,所有人都在找他,然而没有人能找到他的蛛丝马迹。他成为了一只蛰伏的蝎子,一支拉满弓弦上的箭,一柄随时预备刺向敌人心脏的尖刀。
母亲的老下属们告诉他,联络人早晚会出现的。在你长到足够强大的时候,他一定会来找你,因为他的复仇之心,同你一样强烈。
可就这样过了七年,联络人始终没有半点风声,江歧不由开始了怀疑:有可能联络人早已遇害,亦或者他也不知道实情,亦或者他不愿再面对风险,最糟糕的可能性是,他干脆已经背叛了。
无论如何,他都打算掘地三尺把这个家伙找出来,忠诚或是背叛,他非要挖出他的心来看个分明。
/
江歧每天忙着复仇大业,自然没空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以至于半个月后,他和宁湛微在花园中偶遇,彼此都露出了“你谁”的表情。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肃爽的秋风已经裹挟着丝丝寒意。宁湛微刚刚取了这一天的午饭和晚饭——也就是青椒肉丝盖浇饭和夹心面包,脚步雀跃地朝着自己的狗窝走。
他没曾想,半个月找不见人的江歧会突然在家里出现。更没想到他身边竟然还带着两个客人!
站在江歧身旁的那个女人,容貌极为美艳动人,留着一头酒红色的长卷发,妆容精致,眼角微微上挑,看人就自带着睥睨的味道。
在那女人的身后,又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黑发也是微卷。他的容貌和那女人有相似之处,俊得十分惹眼。他的眼角同样有些上挑,不过脸上的笑容冲淡了那种凌厉感,配上眼睑的一颗红痣,倒显出几分招摇。
这俩人和江歧站在一起,无论是上流的容貌还是上流的气质,都十分相宜,仿佛自带一道王霸结界,能把靠近的人给弹开。
而宁湛微呢,本就一张脸来说,倒是能跻身上流。然而此刻的他刚钻完草丛,身上灰扑扑的,乱翘的头毛上还挂着两片叶子。再加上他怕冷,叠穿了几件衣服,外面再裹上了雪球一样的毛茸外套,搭配出来效果惨不忍睹。
迎面撞上,压根躲不开。那女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转到了外卖盒子上,然后又转回了他的脸上。宁湛微感觉她和江歧一样,都散发着食肉动物的气息,连看人的目光,都像是在给他抽筋扒皮。
她甚至不屑对自己说话,转头问江歧:
“姓江的,这就是你拒绝了我,新找的新未婚妻?”
哦,原来她就是时洺月,传说中本来要和江歧结婚的那位时家大小姐。
这半个月宁湛微从佣人们那里听了不少八卦和风凉话,如今真的见到了宁小姐,他才理解为什么佣人们都是那种眼神,那副口吻。
的确有云泥之别,人家是天上的月亮,自己是泥里打滚的小狗。
但是宁湛微并不觉得自卑,小狗就小狗,泥里打滚也有打滚的乐趣。他也不会羡慕,因为他从不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江歧两手插着口袋,也在欣赏宁湛微的这副尊容,很显然,从各种角度上都拿不太出手。然而也没有否认的必要,他直接答道:“是啊。”
时洺月便开始不爽。本来她已经把和江歧的婚事规划进了自己的商业版图内,把江歧能提供的种种资源也考虑进了未来发展计划里。她这辈子最爱听钱在耳边哗哗流淌的声音,谁知道半路会杀出来一个“李家少爷”,这和抢了她的印钞机有什么区别?!
好在原先已经谈成的生意,他们也在继续洽谈,这一行就是过来商议他们一起投资的度假酒店。时洺月心里本来都已经过去了,结果看到了这位未婚妻的真容,她就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少爷,能把我的位置给挤走,”时洺月抱着胳膊,酒红色的美甲缓缓地敲着手臂,“别告诉我,你就为了这一位,拒绝了和时家的联姻?”
“我没觉得他有哪里不好。而且他好不好关你什么事?”江歧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你在外面找三个男友,我有评价过你的生活作风问题吗?”
“拜托,在外面玩是一回事,结婚可是另一回事。”时洺月嗤了一声,用长指甲指着他,“我只是觉得你很蠢,这个李家都不要的弃子,身上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你这样去维护?”
“至少他很安静,放在家里当花瓶也算赏心悦目,”江歧说,“反正不会为了两个点的利益,和我拍桌对骂一上午。”
宁湛微万万没想到江歧会为自己说话,尽管维护他的话也像骂他似的,不由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碰上,蹭出了几颗火星,江歧就忽然伸出手,将呆呆站在一旁的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见到自己暗恋的人曾经的联姻对象,本就处处不如对方,还要被对方挑剔羞辱。江歧能够理解那种难堪,所以即使他从未打算过接纳宁湛微,也必须护这个短——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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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宁湛微真的是他家养的一条狗呢,那也绝不能当着他的面,被外人给欺负了。
果然,宁湛微似乎深受感动,又悄悄挨近了自己一点。手背暗戳戳地贴了上来,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那痒痒的触感,就好像被小狗用脑袋偷偷蹭了一下。
时洺月轻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哒哒地敲着。江歧就一把拽住宁湛微乱蹭的手,正式把他介绍给两位客人,“这是宁湛微。”
“你好啊。”时洺月身后的那个男人,刚才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倒显出了别样的友善,笑着主动伸出手,“我是洺月的哥哥,时见辰。”
“你信他个鬼,”时洺月在敲手机的百忙之中插了一嘴,“他就是个弟弟。”
“他俩是双胞胎,为了谁大谁小的问题从娘胎里就开始掐架了,”江歧解释给他听,“别管他们,时家在养蛊呢。”
“哦……”宁湛微定定地望了他两秒,然后才伸出手,虚虚和他握了握。
时见辰的手却一下子收紧了,几乎是把他的手拢在了掌心里,那双极有风情的桃花眼看着他,眼神像披萨广告里的芝士一样缠绵。
这一切只持续了一秒钟,却没有逃过江歧的眼睛,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时家这一辈人丁稀薄,偏偏出了这么一对卧龙凤雏。时洺月已经是个相当难搞的女人,而她那位哥哥,更是个难对付的笑面狐狸。
“你好……”宁湛微主动缩回了手,又往江歧身后藏了一分,“你们还有事要谈吧?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又退一步,江歧才发现他不是在往自己身后躲,而是想去拿搁在地上已经半凉了的外卖——他一天到晚都吃点什么东西?是没正经饭吃吗?
“停,别动,你手上拎着俩垃圾袋干什么去?”
“没、没什么……”宁湛微试图守护自己的口粮,一直把袋子往身后藏。
江歧眉头一皱,正想劈手夺过来,忽然时洺月忽然从手机上抬起了头,正色道:“你那边的方案,我仔细考虑了一下,也不是不能让步。”
“哦?”江歧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刚才和他拍桌对骂一上午的架势呢?
“方案再给我看一眼吧。”时洺月朝他伸出手。
江歧做生意是狮子大开口的性格,向来锱铢必较分毫不让,更何况看起来只有两个点,真正过手的流水却是千万级别。
他当即打给了自己的助理,让他重新准备好文件,然后随意地拍了下宁湛微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走了。
宁湛微悄悄地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江歧会把他的外卖扔掉呢,那样他就又得饿肚子了。
他就看着江歧和时洺月,回到了屋檐下的藤编沙发落座,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坐姿都是一样的随意散漫。助理匆匆将文件送了出来,恭敬地呈给二位看。
他们在说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只能看见宁小姐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一支细细的烟;江歧的西装半敞,双腿交叠,言谈间自信沉着,眉目锋利得像一把剑。
狗皇帝不愧是狗皇帝,上朝时果然威严满满。他对待自己,从来不会如此专注和郑重,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可以随便打发的人。
只看了一眼,宁湛微便收回了目光,抱着自己的外卖决定离开。
路过那个正插着口袋看戏的男人,忽然就听到了他轻飘飘的声音:“怎么样,成为江歧的未婚妻有何感想?”
“没什么感想。”
“哦~我看你好像过得好像还挺自在?”
宁湛微眉头一拧,用更轻的声音回道:“在外面别和我说话。”
“宁宁,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时见辰绕着他走了半圈,笑眯眯道,“干嘛这么见外?”
11. 登堂入室
宁湛微无奈,只好问道:“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是,”时见辰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度假村的生意是我送给洺月的,否则她不想再踏进江家一步,嫌晦气。方案也是我让她去谈的,才有机会和你说说话。”
虽然为了这几句话的功夫,他让出了十分可观的利益。
“我也没想到,你真的能凭自己的本事混进江家。”时见辰微笑道,“所以我就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宁湛微抱紧了手里的外卖,“在这里有的吃有的住,还不用打工干活……”
时见辰收敛了笑意,当他认真地看过来时,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那压低的声音也仿佛带着诱惑,“宁宁,真的不要我再帮你一把?”
“我自己没问题。”宁湛微果不其然地拒绝了,“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过往的经历,让他知道一切收获都必须付出代价。时见辰曾经帮过他两个很大的忙,那人情一直都没有还,他是绝不想欠下更多了。毕竟——怎么说呢,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他要比江歧更温和,但本质上来说,他同样极度危险。
“好吧,”时见辰又露出了轻松的笑意,调侃道,“你放心,不用担心洺月,她和江歧搞不到一块去。”
宁湛微虽然并没有很在意,但还是顺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比起被男人主导,她更喜欢搞四爱。”
宁湛微一脸天真无邪:“什么是四爱?”
时见辰笑而不语。
那边江歧和时洺月谈着生意,却有点心不在焉,总是想起宁湛微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十几块钱的垃圾外卖,还有他缩在自己身旁的样子,很小很乖的一只,手背贴贴时那痒痒的触感……
时洺月又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然后把烟盒在他面前磕了一下,“来一支?”
“不抽。”江歧回过神,立刻拒绝道,“怕得肺癌。”
时洺月哼笑了一声,故意朝他那儿吹了口烟,“烟也不抽、酒也不喝,你的日子可真够无聊的。”
“是啊,无聊地长命百岁罢了,”江歧厌恶地把烟挥散,“我好好保养,努力锻炼,祸害遗千年,到时候去你们坟头蹦迪。”
“哈哈欢迎,”时洺月叼着烟,烟嘴处都沾染了她的唇红,“我比较喜欢后摇和朋克。”
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江歧表面上还能不动声色地与宁洺月讨价还价,心却已经逐渐飘远,连带着目光也被牵动,情不自禁地望向花园——尽管宁湛微被自己抛下,应该早就垂头丧气地走了……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江歧下意识在座位上坐直了——宁湛微居然没走,还在那里和时见辰说话?!
两个人都毫无距离感,说话时挨得很近。时见辰一开始脸上的确挂着花花公子的浪荡笑容,后来不知说了什么,竟也渐渐认真起来,那双桃花眼便越发显得欲撩还休、含情脉脉。
宁湛微呢,居然毫无(即将被赶走的)未婚妻的自觉,很自然地仰着头对他说话。那一派柔弱天真的小模样,简直就是最高级的谄媚。
操,江歧不爽地想道,这才多久,就一见钟情啦?
明明暗恋着自己,结果其实是对所有男人都可以?再熟悉一点,是不是就要像贴自己一样贴上去了?!
时洺月跟着看过去,也是“啧啧”了一声,“我说他今天怎么非要跟我来呢,又在那里招蜂引蝶,我找八个男友都不找我弟那样的。”
“……”江歧脸色阴沉,没吭声。
“你不觉得我弟长得很像男小三吗?”时洺月继续诋毁,“就是那种会跑你家里来偷吃,睡你床还用你套的狐狸精,我和你说这种事儿他可熟练了。”
江歧顿时了悟了那种不爽是什么,看时见辰和宁湛微说话时那副狐媚样,他耳边就响起了一句台词:“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岂有此理!
他忽地站起来,大步朝那边走去。
“哎,”时洺月在背后问,“合同不谈啦?”
江歧直接拍了板,“没必要废话了,各让一个点。同意就签字,不同意就拉倒。”
时洺月喷了口烟:“呵,男人。”
狗皇帝驾到,时见辰率先有所感应,立刻后退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宁湛微的反应则要慢半拍,被江歧握住了手腕,才惊讶地抬起头:“啊……”
江歧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却在关心他手中的外卖盒,“让你扔了,怎么还没扔?”
坏了,他没忘,一定要杀自己的外卖灭口!
宁湛微抱紧了凉凉的塑料盒,诚恳地说:“我饿了……”
他那副没饭吃的穷酸样,让江歧又是好笑又是生气,直接拽住了他的手腕,“吃了垃圾,身上也都是垃圾的味道。走,带你去吃点能吃的东西。”
“哇……”时见辰听了,就在那里笑得茶里茶气的,“我本来还以为你们结婚就是走个形式,没想到是真爱啊。”
江歧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七个大字:你怎么还不滚蛋?
时见辰脸皮厚得很,笑眯眯地招呼时洺月过来,“那我和洺月也不打扰你们夫妻俩了,先走啦。”
“不送。”
“拜拜。”宁湛微则乖乖和他们挥手告别。
“再见,小可爱~”
/
时家双胞胎出了门,时见辰便问道:“生意谈得怎么样?”
“恋爱脑的男人都是白痴。”时洺月嘴角扬起了一抹嘲笑。老娘要踏着你们这些白痴,狠狠地赚钱,“你笑什么,你也有份。”
毕竟这笔稳赚不赔的大生意,一开始就是时见辰塞给她的,唯一的条件就是让她来找晦气的前联姻对象。今天她算是知道为什么了,原来这家伙又在干男小三的勾当,挖人墙角呢!
“恋爱脑吗?还好吧。”时见辰不怀好意地摸了摸下巴,“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宁湛微可不是一般人。”
“哦?我倒是没看出来。”
“哈哈你等着看吧——江歧早晚要栽在他手上。”
/
那边宁湛微被江歧拽着,第一次踏入主宅的门。
里面的布置出乎意料地温馨,只是陈设都有些老旧,像是曾有过一个无微不至的女主人,按照自己的心意给钢琴罩上了蕾丝,给地上铺上了碎花地毯。连过年时挂的两个陈旧灯笼,也像是懒得摘似的,一直挂在墙上。
最重要的是,一楼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作,有的出自名家之手,有的不过是无名之作。
而江歧曾明确对自己说过,他对艺术毫无兴趣。
宁湛微又想起来佣人们的闲言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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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的都在这里干了二三十年了,常常聊起以前夫人在的时候如何如何。显然,江家母子曾住在这座别墅里,在母亲死后,江歧并未有移动母亲留下来的陈设。
宁湛微蓦地想起了那张照片:抱着狗的孩子,没有被拍进来的女人,只有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小小的江歧,而他又笑得那样阳光灿烂……
他难免又想起了自己的妈妈,神色便有些黯然。
每次他的心情低落,就很想找个人抱抱自己,或者哪怕只是肌肤相贴也好。可是一进到屋子里,江歧就松开了他的手腕,然后对迎上来的郝管家说:“再准备一桌菜。”
宁湛微怅然若失地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决定吃点欺骗餐,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握了好一会儿。
离开的客人留下了一桌残羹冷饭,很快被佣人们撤去。别墅自带一个巨大的中厨,厨师重新开火,整个的波龙吃完了,就用边角料加上扇贝、鲍鱼和蟹肉,炖了一锅鲜香扑鼻的海鲜粥;剩下的冷菜卤水一起组了个拼盘,外加煨在锅里没吃完的排骨,几个清炒的小菜,很快便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上一次吃这样豪华的饭菜,还是在李家的时候,宁湛微的舌头都快忘记非预制菜是什么滋味了。抱着虔诚的感恩之心,他大口享用了起来。
他手抖的毛病在用筷子的时候更明显,所以夹菜时左手总会托着一只小碗,右手颤颤巍巍地夹上了菜,再用小碗滴水不漏地护送回来,右边后牙一直有点疼,就用左边嚼。
他吃得手忙脚乱,但也干干净净,像是早已习惯这种破破烂烂、缝缝补补的日子。
江歧就坐在主座上,看着宁湛微吃。那种如有实质的目光,能把任何人都盯得消化不良。宁湛微不慎看了他一眼,一下就呛到了,连忙灰溜溜地低下头,就当旁边坐着一只生气的大龙虾。
看到那碗边角料煮的粥,江歧的心里就有点不爽,又看到那几样多的凉菜组成的拼盘,更是眉头紧皱——厨师显然也知道这些菜是用来招待谁的,在他们心里自己的未婚妻就值得这样的待遇。
他不满地敲了敲铃,把厨师长叫了过来,“招待客人就上这些东西?把这些都拿走,重新做一桌。”
厨师长战战兢兢,连连点头:“好的少爷,我、我马上就去重做。”
说着,他就要来端桌上的菜,宁湛微吃得正香呢,连忙伸出胳膊把菜围了个圈:“不用重做,我都动过筷子了!”
江歧啧了一声:“狗饭很好吃吗?都开始护食了。”
“不是狗饭,都做得很好吃啊!”宁湛微最见不得浪费粮食,也和他急了,“我不吃的话,不就倒掉了吗?多可惜啊……”
厨师长夹在两人中间,结结巴巴道:“也、也不会浪费,剩下的东西都是底下人吃的,您不用担心,还是把盘子给我吧……”
“你们能吃的东西,我也能吃。”宁湛微并不买他的账,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来这里后都没干过什么活,还白吃你们的饭,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宁湛微!”忽然,江歧重重拍下了桌子,桌上的碗碟餐具全都跟着哐啷一声,“你非要和我对着干吗?!”
厨师长吓得面色惨白,宁湛微却很倔强,他望着江歧的眼睛,也字正腔圆地喊了他的名字:“江歧,你为什么要怪别人?”
“这些不都是你让他们做的吗?”
12. 关于“喜欢”
此言一出,偌大的厅堂里,顿时如死一般安静。
郝管家本想过来了解情况,此刻自觉地收回了脚步,同时对佣人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麻溜地赶紧撤退。
厨师长脸上大惊失色,心里却有点暗爽——这种领导作威作福、底层背锅的事情,乃是天道不可违背之常理,没想到准老板娘如此明事理,还知道要抓主要矛盾。
而且宁湛微与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怕江歧。
头一次遇到人敢直接和自己对着干,江歧意外地没有恼火,反而觉得挺有意思,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说得对,想故意为难你的是我。”
“所以你不要怪他。”宁湛微用双手捧住他的小碗,“也别把我的饭拿走。”
“行了,你吃吧。”江歧摆摆手,放厨师长离开,然后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连这点都很像蔻蔻。”
“嗯?”
“骨头一旦叼进嘴里,就绝不撒嘴,还护食。”江歧叹了口气,“但谁叫它可爱呢,大家都愿意惯着它,渐渐地就被宠坏了。”
宁湛微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言外之意,不过他向来不擅长思考这些,就默默地往嘴里扒饭。
他想,伯恩山是短命的小狗,养了十多年,一定在它身上投入了许多精力,许多疼爱。它就像是这个家早逝的小女儿一样,人人提起它都带着一点忧伤。
连带着江歧此刻的口吻,也变得柔软了。
“我的确想赶你走,”他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但不要误会,我并不讨厌你。”
“既然不讨厌我,那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呢?”宁湛微歪了歪脑袋,仿佛真的很不解似的,“因为你更喜欢时小姐吗?还是更喜欢李澄曜?”
喜欢?江歧从不考虑“喜欢”这种问题。
但是如果真的要在这三个人里面选一个的话,他可能真的会选宁湛微。
因为他长得最合自己的胃口,性格最软最乖,有着恰到好处的笨拙与倔强。最重要的是,他喜欢自己。
当然,满足以上条件的宁湛微,只适合做情人,不适合做婚姻合作伙伴。
然而江歧并不是时洺月,能够一边筹划结婚一边在外面养三个情人。他是真的对接触人类有洁癖,而且在男欢女爱之外,他的人生里有更大的课题等待他去完成。
见他不答,宁湛微咬着勺子,又问了一遍:“时小姐比我优秀很多嘛,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才更像一对儿……”
江歧喷了,“我看起来像是会喜欢那种女人的样子吗?”
“谁知道……”宁湛微别开了眼,嘟囔道,“没准你也喜欢四爱呢?”
江歧:“?”
他刚才是听到了什么?好像有什么脏东西冲进了他耳朵??
江歧怒极反笑,一伸手就掐住了宁湛微的脸蛋,“蠢货,你知道‘四爱’是什么意思吗?”
宁湛微茫然地望了回来,他就是记住了一个新鲜名词,随口那么一说。
“说话啊。”
宁湛微被揪着脸皮,口齿不清地回答道:“时见辰告诉我的,他说时洺月喜欢搞四爱……”
果然是那家伙!江歧冷哼了一声,他就知道!
才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就把纯洁小孩染成了黄的!
“那家伙就是个行走的坏水缸,这种人下次离他远点。”江歧不爽道,“以前苏家有个情妇,就是因为听了他的妖言,带着三个月的身孕偷偷跑了。”
“嗯嗯。”宁湛微乖巧点头,又可怜巴巴道,“你别掐了,肉要掉下来了……”
手感实在太好,江歧压根不想放,这时宁湛微的手机震动,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宁湛微哎呀呀地叫道:“松手、松手,我有电话……”
江歧这才悻悻罢手,意犹未尽,“你接吧。”
宁湛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发现来电者是青墨画行的钱老板。
他赶忙接通了电话,就听钱老板那大大咧咧的嗓音冲进了耳朵:“小宁,恭喜呀!你妈妈的画又卖出去了一幅,卖出了高价呢!”
“什么?卖了多少?”
“足足两万块!”钱老板得意洋洋地说道,“头一次卖出这么高价!而且那老板还问,有没有更多宁栖的画,他想大批量收购。”
钱老板的嗓门尤其大,所以在一旁的江歧,也把内容听了个大概。然而宁湛微的反应很奇怪,不仅毫无喜色,脸色甚至还有些苍白,“为什么……突然就卖出去了?”
明明那幅画,之前在画廊的仓库里吃了那么久的灰都无人问津。在最后的日子里,他们家的日子过得那样艰难,妈妈生了病也没钱吃药,钱老板就假惺惺地关怀,说愿意做慈善,一口价3000买断。
那时候妈妈是怎么说的?她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来,说宁可把自己的画全撕了,也不愿意拿出去贱卖!
钱老板说:“你知道吧,我和你妈也是老交情了,她忽然去世,我也很伤心哇,就发了一条朋友圈纪念,顺便也发了几幅她的作品。我朋友圈里都是有钱的老板,有眼光好的,一下就看中了,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我呢……”
“人死了,”宁湛微的声音有些发颤,“所以画就值钱了是么?”
“诶,话不能这么说啊,”钱老板是了解宁湛微的处境的,“你妈走了,留你一个人也不容易,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功夫,才把价钱抬那么高,也是想照顾你……小宁,我听说你手上还藏着不少宁栖的画,要不全放我画廊吧,我给你放最好的位置展出!”
“不用了,”宁湛微生硬地拒绝道,“钱老板,妈妈的画我一幅都不卖,你手上的那幅也还给我。”
“什么?!”钱老板吃惊道,“那可是两万块啊,我不好容易谈来的价钱!”
“我妈妈的画,如果真的要用金钱衡量,值两百万。”宁湛微握紧了手机,“你还拿妈妈的死炒作赚钱,我不想要你这样的人玷污她的画!”
江歧是第一次见他脸上出现如此坚决的神色,那唯唯诺诺的声音也第一次变得如此强硬,可是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两百万?!哈哈哈你做梦呢?哪个冤大头会花两百万买宁栖的画?!我告诉你,离开了我,你就连一千块都卖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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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就算卖不了一千,我也……”
“小宁啊小宁,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你妈妈一辈子都没画出什么名堂,死了就更没指望了!你以为人人都是梵高呢?就现在还能卖上点价,你可千万别犯傻!”
钱老板刺耳的嘲笑声从手机里传了过来,宁湛微气得涨红了脸,正想大声反驳,忽然斜地里伸出了一只手,将他的手机拿了过去。
“我买了。”
钱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
“那幅画,宁湛微已经卖给我了,两百万。”江歧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打包一下,我马上就派人去取。”
宁湛微也不由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好像看到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叫宁湛微接电话!”钱老板勃然大怒,“我们签了委托协议的,画廊辛辛苦苦帮他卖画,要收50%的抽成,私底下卖掉是犯法的!”
听到“犯法”二字,江大少爷不仅无动于衷,甚至有点想笑。这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手边来,宁湛微对着手机大声道:“钱老板,是你违反合同在先——妈妈的画到你手里就进了仓库,你从来没有按照合同要求进行展览和宣传!”
所以才会在人走之后,通过那条可笑的朋友圈,卖掉了这幅无人问津的作品。
“我们画廊的位置是有限的,当然是优先展出好的作品!”钱老板振振有词,“再说了,画廊不要租金?仓库存储不要钱?人脉客户从天上掉下来的?你看不见的地方,全都是成本……”
江歧已经很不耐烦,“钱老板,我的人还有半小时到,要是没看到画,就只能把你的画廊砸咯。”
“操,那么嚣张,还有没有王法了?!”钱老板狂怒道,“你以为你谁啊?!”
“江歧。”
“哎呦喂,大名人,我该认识你吗?”
“打个电话给你最高级的客户问一下,你会认识我的。”
说罢,江歧按了手机,然后丢回了宁湛微怀里。
宁湛微手忙脚乱地搂住了手机,心仍在砰砰直跳:“这、这就可以了吗?”
江歧点了下头,然后冲候在一旁的郝管家使了个眼色,郝管家立刻领命:“我马上派人去取画,您只需要在家等待就可以了。”
宁湛微沮丧的小脸顿时亮起了光彩,认认真真地冲郝管家鞠了个躬,“谢谢你,郝管家!”
江歧不爽,把他的肩膀掰了过来,宁湛微于是也无比真挚地给他鞠了个躬,“谢谢你,江歧,你对我真好。”
“谢个头,”江歧爽了,但嘴上还在骂,“隔了个电话你还能被训成孙子一样,行行好,为我的耳朵着想,下次接电话离我远一点。”
宁湛微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完全过滤了他的冷嘲热讽,对着他“嘿嘿”笑了一下。
江歧微微一怔。他忽然有种发现,宁湛微的脸上虽然有过种种表情,但没有一个比笑起来更可爱更漂亮。那简直是天上的星星,地上的花儿,熠熠闪光又柔软芬芳。
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尽管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