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中的紫丁花》
1. 柳岸花不明
二十来平的休息室里本就逼仄,空气闭塞不流通。
却还是被一分为二,用玻璃罩子隔出两个人的位置作为“钟房”,让人联想到影视剧里探监的场景!
除了玻璃隔挡带来的压迫感,整个空间还充斥着淡淡汗臭味和廉价的化妆品味,角落还放着吃完的泡面桶,各种气味融合,初入令人发呕。
钟房外,几排掉了漆的皮质长椅挤得密密麻麻,椅缝里塞着揉皱的纸巾、掉落的假睫毛与头绳。
许庆芳脸上的气垫粉底打得匀净,眉尾描得利落,精心捯饬的精致模样却黑沉着面色,气鼓鼓地站在外面。
她怒目圆瞪冲着里面的男孩子怒喊道:“周数,你他妈什么意思,凭什么下我的牌?”
声音尖锐,怒不可遏。
只见男孩背后立着一块大白板,上面用加粗的记号笔写着今天谁轮休,谁请假,谁买钟……
白板下方像麻将大小的塑料牌上就是当天在班的技师号码,说白了就是块轮班表。
前台接待将客人引进房后,钟房就按照顺序安排按摩师去房间提供服务,并开始计时,这个服务过程就叫“上钟”。
正值下午两点,是洗浴中心的一个小高峰,三十几个技师都安排出去做事了。
许庆芳吃完饭化好妆出来看到自己的牌子孤零零的挂在“停牌”那一栏!
钟房的周数长期在女人堆里已经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了。
他略不耐烦的说:“大姐啊,我有什么资格停你的牌呢,我是接到师傅的通知。”
“你有什么问题去找师傅吧!”
说完他手边的内线电话响起,他一手抓起电话一手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着:“好好,308加钟,采耳师傅回来我马上叫他过去。”
见他丝毫不受影响,有条不紊的继续工作,许庆芳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见鬼了一天天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许庆芳自言自语咒骂完,脑袋里暗自思索着昨天有没有犯什么事儿,师傅怎么会突然停她的牌。
他们这行是靠提成吃饭的,服务一位客人才有工资收入,不然连底薪都没有,而停牌意味着“断人饭碗”!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不怀好意的笑声:“呵呵,36号你是不是没让师傅上过手呀?”
说话的是休息室最后一排没上钟的男技师罗阳,大家都叫他208。此刻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的语气让人极度不适。
他口中的“师傅”是整个洗浴中心除了经理最大的话事人,说和经理平起平坐也不为过。
许庆芳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咋啦?你家55号被他过手了?”
这个师傅是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靠着有点技术加上为人圆滑,又懂点管理,混到这个位置。
平时不单单是负责新人技术培训,也包括排班、人员调动、甚至楼面营销他都能说上话。
圈内人都懂,所谓的“过手”,就是裹着培训外衣的肮脏潜规则。
许庆芳想起上个月,她亲眼看到一个刚满18岁的小姑娘,在师傅办公室待了一晚上后,第二天就从实习技师直接转正了。
55号是208的女朋友,年轻貌美,两人感情不错。本来这里不需要男技师的,但是208不仅会按摩,还会修脚,所以来面试的时候师傅就一起留下了。
208眼看没讨到好还惹一身晦气,语气收敛一些:“你去看看罚款栏有没有你,有的话拿过来交了就可以上牌了!”
许庆芳这才反应过来,一般犯了事的人师傅都会开罚款单放在公示栏,拿去前台交钱就行。
恢复理智的她急忙朝门口的公示栏走去,在旁边的篮子里翻了好一阵,有楼面服务员的罚单、有清洁阿姨的罚单,就是没有她的。
这时周数从玻璃房子里探个头出来:“你还是去问师傅怎么回事吧,我只接到停牌通知,没有说原因。”
许庆芳此时忐忑不安:自己到底犯了多大事儿才会被停牌这么严重的处罚。
要知道在这里上班虽然看上去工资高,但是前期培训一个月没工资,买两套工作服大几百,各种工具箱化妆包七七八八也花了不少钱。
规章制度管理严格,她这才工作第二个月,各种罚款都交了小一千了。
从老家出来带的几百块早用完了,还在老乡那里借了两千多,原本打算这个月不休假认真干了来还债的。
莫名其妙的把计划都给打乱了,原因不明,重新挂牌时间不确定。
虽然十万个不愿意,但她还是不得不去直面那个老色批师傅。
赖全平日里对女技师动手动脚、暗地威逼的烂事,整个洗浴中心没人不知道,许庆芳一想起他那张油腻的脸,生理性的厌恶就翻涌上来,恶心得想吐。
边走边想她穿过长长的营业区走廊,房间里传来水流声和客人的笑闹声。
来到最边上的办公室,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的处境,她还是抬起手,叩响了门。
培训时死记硬背的敲门规矩刻进骨子里,一轻二重,分寸不敢差——
“咚…咚咚。”
半分钟过后里面一个男声终于回应:“进!”
许庆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没了刚才那种气势汹汹的架势:“师傅啊,为什么停我的牌?”
她语气软和,开门见山地问。
硕大红木办公桌后面,转动的皮椅上那个中年男人缓缓吐了一口烟雾,然后将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
不知是他太专注自己手上的动作,还是故意拖延,好几秒过后才缓缓开口:
“昨天最后那个客人投诉你手法不行,按完等于没按,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听他一点拨,许庆芳立马明白说的谁了。
那个傻逼男人想揩油,许庆芳让他加个钟都不同意。后面她提出摸一下给五十的小费,他也不接受,居然还有脸来投诉!
一直到结束那个客人也没多说什么,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呢,原来是想白嫖啊。
当然这个原因她不敢明说的!
赖全端起旁边茶台上的公道杯,给自己的茶杯添了一些茶水:“你知道的,不守规章制度可以罚款。但是被投诉技术手法不行是必须停牌培训的,这不单单是针对你。”
说完他悠哉悠哉的喝完一杯茶,把玩着手中的紫砂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听上去倒是一副公事公办挑不出毛病的样子,看上去都是公司规定,但其实定规则的是他!
许庆芳走近一步:“师傅,你知道我有多难的,这两个月生活费都是在依依那里借的,下个月还要寄钱回去买医保。”
她边说边示弱博可怜,但是没有娇嗔暧昧的语气,她知道赖全对她这种中年妇女不感兴趣!
赖全轻咳一声:“哎呀,36号,我这个也是没办法呀,你们技术不行传出去丢的是我的脸,上面找我约谈我也不好交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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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许庆芳听完在心里暗暗唾骂:呸,前段时间那个贵州的新手技师上岗一周就被投诉手法,最后签的是仪容仪表问题罚款一百了事。
接到投诉的前台小姐姐在饭堂吃饭的时候都说出来了,具体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
所以许庆芳心里明白,这件事其实成也是他,败也是他,说到底全凭他一句话。
许庆芳继续攻心:“师傅,我跟那个客人只是聊得不开心,不是真正的技术不好,
我上岗考核的时候你还说我是我们那一批学员里面力道穴位按的最准的一个了!”
赖全一脸无奈:“那可不,听到这个投诉我都有点震惊,还反复跟客人确认过呢。”
他一副完全站在许庆芳的角度回答,让不明情况的人觉得他真是个良善之辈。
许庆芳见他不动摇,有点儿着急:“帮我想想办法嘛,刚刚我过来看到好几个房间客人都等着呢,本来高峰期人手就不够。”
她一边卖惨,一边分析利弊。
“这样下去公司也损失,我也吃不起饭了。”
赖全见她说完,沉思了一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答应了三天之内给顾客回复处理办法的。”
许庆芳从这句话里读到了希望。
“大不了把昨天的消费给他免单,再送他张会员卡嘛。”
赖全看起来一脸好办的样子,但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世界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明码标价,这一点许庆芳比谁都清楚。
“那…那我的牌子什么时候能上上去啊?”
她记得之前有个按摩师被投诉技术不行,停了半个月牌,这就是赖全口里的“大”法。
思考一下,她鼓起勇气接着说:“可大可小,我只想知道怎么个小法。”
赖全转动着屁股下的皮椅,身体跟着晃悠,手里的紫砂杯轻轻的一下一下磕在茶台上,磕得她心里发慌。
接着他抬起头看着许庆芳,缓缓开口道:“听说66号刘依依跟你是老乡对吧?”
“那姑娘水灵,我挺喜欢她,你牵个线搭个桥…
他满脸横肉褶皱上挂着玩味的笑意,让人想到厕所里沽涌的蛆虫,令人作呕。
许庆芳一脸震惊的看着他,才画完妆,胭脂扑了一层又一层的脸此刻煞白,毫无血色。
她第一反应是愤怒,想拍桌子骂人,但看到赖全眼中的威胁和自己口袋空空的窘迫,又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
赖全见她犹豫不决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成年人的博弈,点到为止。
许庆芳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长长的走廊此刻像没有尽头。她回到休息室,瘫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耳边依旧是周数那个玻璃房子里此起彼伏的内线电话声和对讲机里传来各部门工作人员沟通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远处传来KTV的歌声,混合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构成了繁华都市的背景音。
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只知道,今晚,她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是出卖同乡的小姑娘,保住自己的饭碗;
还是守住最后的底线,然后一起被这个吃人的地方吞噬。
她似乎也走到了一个看不清前路的十字路口。
2. 天降贵人解困局
城中村廉价的临时出租屋只需要60一晚,十一点过后来还能再砍20块,而这仅仅是许庆芳在连日繁忙工作和压力下唯一偷得的一点儿甜。
在这里甚至不需要身份证登记,连押金也不要,因为房间里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掉漆的床头柜,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街之隔是农贸市场,楼下是江湖菜大排档。划拳声、啤酒瓶碰撞声、大声喧哗吵闹声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才消停。
天蒙蒙亮,咸湿的鱼腥味裹挟着廉价的烤鸭味儿顺着窗户缝渗进来。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老旧积尘的玻璃窗户,照在斑驳脱灰的墙上。
满地的纸团和床头柜上半瓶冷冰冰的矿泉水,
无声的透露着一丝疲惫和仓皇……
“咔!”
男人支起身斜靠在床头,点燃一支烟。
第一口烟雾吐出来的时候,白色床单包裹着身体只露个头的女人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往被子里缩了一下,遮住了口鼻!
许庆芳略带沙哑的声音:“喊你不要在铺上吃烟。”
“等哈子又把床单燃个洞。”
周凯充耳不闻,继续吞云吐雾,直至最后一口才摁熄在矿泉水瓶里。
沉默一阵过后,许庆芳冷着脸从床上爬起来,在椅子上一堆衣服里找出自己压得皱巴巴的工作服穿上,对着墙上裂了条缝的镜子,理了理领口的蝴蝶结…
周凯笑嘻嘻凑上来:“老婆你想吃什么,炒米饭还是快餐?”
许庆芳在他一声老婆中消气一大半,先对着镜子白他一眼,而后脸色缓和些转过身:“吃猪脚饭嘛,那个剁椒好吃,好下饭。”
周凯从床上弹起来:“遵命!老婆大人!”
边说他边做出敬礼的滑稽动作。
许庆芳终于展笑颜了:“滚!”
两人洗漱完毕又在房间搂抱着啃了一阵嘴子才依依不舍的下楼。
周凯的叔叔在这里当保安队长,把他介绍过来做员工接驳车司机,他年纪比许庆芳小很多,人不算太帅但是看上去老实可靠,两人在一起也不过几次,却已像老夫老妻般自然了。
隆江猪脚饭店里,周凯体贴地说:“老婆你吃这个瘦的,肥的给我吧。”
许庆芳用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娇羞瞅了他一眼,满脸藏不住的甜蜜!
“前几天的事怎么说了?姓赖的没找你麻烦吧?”周凯边吃边问。
许庆芳拌着碗里的猪脚饭和剁椒,头也不抬地说:“反正我是不可能出卖依依的,当时答应他也是为了先蒙混过关,
这都几天过去了,他应该知道我的态度,反正尽量不犯错别给他抓到把柄吧。”
说着她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眼里还是挡不住的担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周凯叹了口气:“依依也真是倒霉,被这么个人惦记着!”
许庆芳放下筷子:“稍微有点儿姿色的女孩子,又没权没势的走哪儿都有人惦记!”
“还好她性格强势,敢硬刚,不然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说完她也长长叹口气,想起那张油腻的恶心嘴脸,实在是太倒胃口,也为依依的处境捏一把冷汗。
这时周凯拍着胸脯说:“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许庆芳被他的动作逗笑:“呵呵,你还能去揍他呀,现在可是法制社会,不兴动拳头的。”
周凯梗着脖子:“我去吓唬吓唬他总行吧,敢动我女人简直是找死。”
许庆芳看着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年轻男人,心里暖洋洋的,脸上更是笑得灿烂了!
周凯夹起一块肥腻的猪脚,含糊不清地说:“我叔听说了,赖全那家伙手脚不干净,酒店总部早就想动他了,就缺个由头。”
许庆芳听他说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饭后两人分道扬镳,一人回技师房准备上班,一人休假回了公司的宿舍。
洗浴中心中心里,各部门工作人员才到岗,钟房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楼面经理急促的呼叫:“赖师傅赖师傅,麻烦到一下大堂有客人找!”
不一会儿前台大堂传来喧闹声,因为刚上班,技师们都闲着,大家把通道堵个水泄不通的看热闹。
“背上的水泡破了,皮都蹭掉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说话的是一个50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考究的皮衣,腋下夹了个黑皮包。
许庆芳一眼认出来这是昨天她服务的一个叫季维礼的客人,按摩结束过后叫人过来拔个火罐。
平时赖师傅是不做项目的,而恰好昨天另一个理疗师休假了,他才亲自上阵操作。
赖全一脸尴尬:“先生我们先去房间看看您的伤情,给您上点药,以免感染了!”
“看什么看”季维礼扬了扬手里的单子,气愤地说:“已经看过了,这里有医院开得证明,中度烫伤!
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后期伤疤修复费用,你给我准备好就行了!”
靠墙的几个技师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赖头平时耀武扬威,今天踢到铁板了”
“拔火罐烫成中度伤,这事闹到酒店总部,看他怎么交差”。
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客人也在看热闹,楼面经理把大多数技师赶回了休息室,以免影响营业。
赖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他油亮的头发。
他偷偷瞥了一眼酒店大堂的监控,又看了看季维礼手里的医院证明,心里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事要是闹到总部,他这个“师傅”的位置肯定保不住,说不定还得赔偿一大笔钱。
他难得的点头哈腰:“呃?先生确实是非常抱歉,我个人的失误导致您受伤!”
“我们先去茶室吧,坐下慢慢谈,您这样站着也累!”
季维礼并不买账,提高了音量:“把你们老板叫出来,现在马上要个处理方案,我就在这里等着!”
许庆芳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切,她记得这个老板姓季,昨天一个多小时两人聊得挺好,对方也不像缺钱的人。
应该就是被烫伤了当时没察觉,回去过后发现了又气又疼,这才怒气冲冲过来要说法了。
而现在是营业时间,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相比金钱赔偿,安抚客人的情绪和减少负面传播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许庆芳大脑飞速运转,琢磨着赖全遭了难,自己递上个台阶替他解个围,也能换得一线喘息的机会。
压在自己和依依身上这盘陷入僵局的棋也许就能活了,她深吸一口气,坚定的步伐压制住内心的怯懦!
她理了理新卷的大波浪,刚画好的红唇显得格外动人,衬托出成熟女人的风情万种,脚踩着高跟鞋走过去…
“季先生,您消消气,可别再把您身体气坏了,我们更赔不起了!”
她眉眼弯弯,笑得齿白唇红,非常自然熟络的过去亲昵的挽住季维礼的胳膊,但是尺寸又拿捏得刚好,显得亲热但不轻浮。
“经理给您开了个最好的888房间,叫我带您过去看看伤怎么样了。”
季维礼看到许庆芳,脸色果然柔和了许多,毕竟两人昨天笑笑呵呵的聊了一两个钟头,而且美女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嘛!
赖全见状立马明白这是救场来了,他抓住这救命稻草,给许庆芳使了个眼色:“36号,把季先生带到房间,我马上去准备点果盘和茶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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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朝客房过道抬抬手,立马一个穿着制服,拿着对讲机的男服务员接收到信号走过来,而他自己边点头微笑边往后退落荒而逃!
888客房里,季维礼趴在床上,许庆芳轻手掀开他外衣。
“嘶…”她呼出一口冷气。
“哥…对不起啊,都是我们的错,让您这身娇肉贵的背上落下这么个伤!”
边说着许庆芳手指轻轻划过两处贴上白纱布的背脊,低头吹了一口气,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趴着的男人顿感虎躯一紧,绷直了身体。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场所里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女人,像许庆芳这样敢替上司担责、又懂分寸的少之又少。
背上的灼痛感少了几分,胸口的怒气也减了几分,语气里倒添了几分真切:“你倒是仗义,比刚才那滑头师傅顺眼多了。”
面对美人儿的软侬细语,再牛逼的男人也顶不住,接着他又说道:
“没事儿,又不是你搞的,你道什么歉!”
季维礼这时的声音柔软许多,跟刚才在大堂咄咄逼人的架势判若两人。
许庆芳柔声细语道:“那是我师傅,领我进门给我饭碗的人呢,他的错我帮他背一半,您消消气吧!”
说着季维礼起身穿好衣服,因为背上有伤,他又趴了下去。
“没想到你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呐,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他了!”
他说着笑了笑。
“下午没事儿,我睡一会你帮我捏捏手和腿,去报起钟吧。”
许庆芳也跟着展开笑颜,站起来:“好勒,我去给您拿条毛毯和茶水,先睡着啊。”
她出来房门咔嚓一关,转头就看到赖全在走道上垂着头站着,很明显是在等她。
见她出来面色复杂,两人都没说话,心照不宣的往办公室走去…
“36多谢你刚才解围啊,他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都会商量!”
赖全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没有平日里目中无人的样子。
许庆芳双手抱胸,神态自若,早已不像上次在这里求人办事的谨小慎微:“你要先说能给些什么,再看人家满不满意!”
“你让人家提了你又满足不了不是白搭吗?”
赖全连忙说:“他的医疗费和营养费一次性买断给五千,我掏这个钱!”
“然后洗浴中心的Vip七折卡申请一张给他。”
“这已经是我和经理商量出来的最直接的解决方案了!”
许庆芳睥睨着他,没说话。
赖全被她看得后背发毛,方才在大堂的恐慌又涌上来,他弓着身子,语气里带着讨饶:“36,算我求你,这事只要压下去,以后你在店里,只要不犯大错,我绝不为难你和依依,排班、上钟我都给你留着好单子。”
许庆芳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积压多日的憋屈和担忧终于烟消云散。
许庆芳点点头表示赞同:“今天下午他消费几个钟你自己买单。”
赖全听完用力点点头,附和着:“嗯嗯,当然嘛当然嘛!”
“麻烦你跟他说说这事儿就这么过了,他大人有大量,别往上捅了。”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个朝上指的手势,许庆芳明白他的意思。
这家洗浴中心隶属于五星级会展酒店,上面还有集团老总、总经办、董事会……
赖全在店里能一手遮天,但面对客人,他的手就没那么长了。
“我尽力吧!”
许庆芳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暂时寻得一线生机了!
3. 玩火者
那个下午季维礼呆到晚饭饭点儿才走,许庆芳听他说了几个小时的受苦挨饿史、艰苦奋斗史,一直到现在的事业有成,人称季总!
许庆芳强撑着快要粘在一起的眼皮,在季维礼讲到“当年睡桥洞啃冷馒头”时,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心疼;
在他说起“拿下第一个百万大单”时,又立刻换上崇拜的星星眼,嘴里跟着附和:“季哥您太厉害了!换我肯定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眨巴着眼睛,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偶尔提出些傻问题,季维礼不嫌反而觉得她真性情。
她知道,对付这种功成名就的中年男人,崇拜就是最好的春药!
这使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虚荣心得到了大大地满足,一定要认下许庆芳这个妹子。
后面还约她去星级酒店吃过两次自助餐,每次来洗浴中心消费也是一掷千金:充卡,消费,给小费从不吝啬。
两个月后去香港出差还给许庆芳带了一套珠宝和一个爱马仕的包包!
当季维礼把那个印着爱马仕logo的袋子递过来时,她掂了掂重量,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妹妹”能收到地礼物。
推拒了两下,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嘴上说着“太破费了哥”,心里却清楚,这是她用一下午的崇拜和倾听换来的价码。
做这行遇到舍得花钱又大方的客人不少,抱着怎样的目的心知肚明,谁家总不至于真是差个妹妹吧。
在酒店员工通道的端头露台,这里经常有抽烟和接打电话的工作人员。
厚重的防火门把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上,很多同事偷闲时候来这里站一下吹吹风,能得到片刻的放松。
许庆芳已经在这里讲了半个小时电话,刚挂断前一个,她皱着眉头又拨通一个“唐明德”的电话。
嘟嘟两声过后,那边一个粗旷的男声响起:“喂,啷个!”
许庆芳清清嗓子:“老公,刚刚中心医院给我打电话了,说梅梅这个病前期问题不大,但终究只有换肾,现在资料已经交资料库进行轮候,大概要十个月过后有结果!”
唐梅梅是许庆芳的女儿,而电话对面那个是她的父亲。
孩子今年13岁,念初二,上半年确诊一种遗传性肾脏疾病,现在还算是早期,积极配合治疗治愈率还是很高。
电话那头的唐明德愣了几秒:“啊,是嘛,该啷个人办就啷个办嘛。”
许庆芳听见他这样推诿的语气非常不悦:“现在问题是钱,十个月后最起码要准备到20万左右,后期的治疗还不算。”
说完这句话又怕惹恼对方似的,提高的音量语气稍软一些,接着说,
“你之前总是说结不到账,现在娃儿病了,咋个都要喊老板把钱结清了撒。”
见对面不答话,她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前面这几个月生活费医疗费我来负责嘛,准时寄钱给大姐,但是后头的手术费你开不得玩笑哈,那是娃儿救命钱!”
这句又有点示好的意味了。
唐明德在电话这头用力的挠挠头,不耐烦的说:“我晓得我晓得,你不消担心,管好你个人就是咯。”
许庆芳原本在老家小县城和女儿生活也算惬意,每天骑个小电驴送娃接娃,有时间还能打打麻将,生活将将就就过得去。
但是从去年开始唐明德就没怎么寄过钱回家,打电话一问就是老板没结账。
上半年娃娃生病检查费住院费掏光了许庆芳这几年积攒下来本就不多的存款,后面实在没得办法了才在同乡的介绍下来这个洗浴中心上班。
许庆芳无奈叹了口气:“你放到心上哈。”
唐明德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好咯好咯,我要忙去了!”
电话那边是很嘈杂的人声,接着砰一声挂断了。
许庆芳盯着已经挂断手机屏幕,心里只觉隐隐不安。
她站在原地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久久不能回神。
心事重重的回到休息室,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凑过来:“姐,吃豆干,刚刚客人给的。”
在这个地方大家都互相叫工号,工作一两年不知道对方真实姓名是常事。
然而一个叫姐,一个称呼对方小名依依的,就只有她俩了。
许庆芳看着刘依依心里暖暖的,这个傻丫头有什么好吃的都想她:
“谢谢啊,我柜子里还有客人带来的荔枝,你自己去拿。”
依依边点头边嚼着豆干:“姐,晚上有个客人要买钟带我出去吃海鲜,我给你打包回来吧。”
许庆芳看着她年轻明艳的脸庞:“你知道这些客人的,出去要注意安全。”
说着伸手拨了一下她额头散落的几根留海。
依依接过话:“我晓得,不会让自己吃亏!这个客人不一样,长得年轻又很帅,就是有点儿木纳,从来不动手动脚勒。”
“一般人我才不出去呢。”
她认真地回答道。
许庆芳听她说完笑了:“那他还来这种地方放松。”
刘依依心思单纯,根本没细想过许庆芳的言外之意。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就听到传来:
“36号,318房点钟!”
钟房的扩音器催命似的报了两遍。
许庆芳拿起工具箱,在休息室门口的全身镜前补了口红,撩了几下头发,然后往客区去了。
“咚…咚咚!”
依旧是标准的一轻二重敲门方式。
她推开门看到单人按摩沙发上躺着的居然是周凯。
许庆芳才想起来他俩应该有一个来月没在一起了,平时上下班偶尔会碰上也装作不认识一样,毕竟许庆芳有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的。
她省略了问好、报工号、报时间这些流程,直接提起内线电话报起钟。
“你硬是钱多烧的慌!”
她不是很客气的说,这里消费一个钟要抵上周凯两天的工资了。
周凯笑嘻嘻的坐起来揽许庆芳的腰,许庆芳也没拒绝顺势倒在了在他怀里,两人就这样滚到了一起。
“今天发工资,咱俩多久在一起了,等哈儿喊依依一起出去吃宵夜。”
边说周凯边作势要去亲许庆芳。
“你不要搞,把我妆弄花咯。”
她边说边推开周凯。
“人家依依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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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海鲜。”
周凯这个人除了年轻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脸皮厚!
他不理会许庆芳面上的不悦,继续搂着腰:“老婆我太想你了嘛,我也带你去吃海鲜大餐。”
许庆芳听到这里噗呲笑出了声:“呵呵,你那三瓜两枣的还是省省吧,别到了月底还要我拿生活费给你。”
周凯继续死皮赖脸调笑道:“只要你舍得饿死我也可以。”
由于凑得太近,许庆芳脸上厚厚的粉底、假得夸张的睫毛,净收眼底。
还有那股混合着廉价香水和精油的味道,周凯心里那点汹涌的欲望瞬间就凉了半截。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还在新人培训时,素着一张脸,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让他觉得陌生又遥远。
果然男人的心,女人的脸,只可远观,靠近看都是千疮百孔。
许庆芳依旧沉侵在他甜言蜜语里,丝毫没察觉他的内心波动,眼神的疏离。
“哎呀,放开我,门没锁,外面看得到。”
他们这个洗浴中心对外来说是正规按摩场所,按照规定门是不可以反锁的,房间的灯不可以全关。
门上有个圆圆的透明玻璃洞,过道里的服务员一垫脚都能看到房间里的情况。
许多擦边儿的事儿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或者出来给服务员说一声让他们在门口停几分钟放放风。
更出格的事儿在这里是绝对不行的,酒店毕竟比较高档,闹出丑闻相当于灭顶之灾,许多技师其实把这里当做一个跳板。
周凯嘴上说着“怕什么”,手却下意识地收了回来,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
他将脑袋埋在对方颈脖处磨蹭深嗅,仿佛这样能闻到灵魂深处的芬芳一般。
两人搂着磨蹭一阵,周凯喘着粗气,眼神赤裸,声音色欲:“老婆,你帮帮我吧。”
说着他意味深长的抓起女人的手十指紧扣,翻来覆去的转着看。
许庆芳看他一眼,缠的没办法,只说了一句烦人!
便推开他起身去把灯光调暗,从柜子里拿了条白色浴巾盖在男人身上。
她的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然后蹲下身子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瓶油和独立包装的消毒湿纸巾…
沙发上的男人头枕双臂,笑嘻嘻的看着她:“谢谢老婆,我等会儿给你放松按摩!”
她知道,这不过又是一句廉价的甜言蜜语。
就像季维礼的“妹妹”,就像唐明德的“我晓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情,明码标价,敷衍又虚伪。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映在走廊的玻璃窗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女儿梅梅发来的彩信,说今天在学校得了奖状。
那一瞬间,手上的精油瓶变得滚烫。
她知道,自己正在玩火。
她想要钱,想要安稳,想要女儿活下去,也想要这片刻的温存和慰藉。
她独身在外这是唯一一点苦水里泡着的糖,她舍不得,也放不下!
4. 百因必有果
休息室里保洁阿姨对着散落一地的零食袋和无人收拾的外卖盒子摇头叹气。
电视屏幕在播放着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彩排进展情况,闲着无事的技师三三两两凑一起聊港台八卦“某某门。”
“阿数帮我留个牌,给楼面接待说一声888房留着。”
刚下钟回来的许庆芳掩饰不住的疲惫,站在镜子前快速补完妆,对玻璃房子里的人的说道。
“收到,客人姓什么?”
周数头也不抬,双腿支撑着带滑轮的椅子前后挪动,在狭小的空间来回。
翻完白板下36号的牌子,转身在登记本上潦草的记录信息,手边的电话这时响了起来,忙碌又混乱。
许庆芳盖上粉饼盖子,又在镜子前仰头努努嘴打量了一下,确认口红没有沾到牙齿上才说道:
“我自己去大堂接,他刚刚说到停车场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上“姓季…”
洗浴中心大堂内飘着淡淡的檀木香味,角落里一处假山造景冒着烟雾,流水潺潺声配上音响里反复播放的古筝声,有一种说不出的刻意雅致。
硕大的玻璃门外一个咨客台,站着一个身穿绸面旗袍,剪裁得体,裙钗高开的年轻姑娘。
只见她身材凹凸有致,肤如凝脂,颈脖修长,只是笑得僵硬,时不时跺跺站得发麻地脚。
多看两眼都让人怜香惜玉,心生波澜。
许庆芳轻啧一声,摇摇头感叹:“啧…果然是门面担当,赏心悦目啊!”
旁边一个穿着西服,手持对讲机的男接待凑过来打趣:“许姐谦虚了,要是早几年这门面担当就是你了。”
“哎哟,姐老咯,胭脂水粉都得多涂两层了。”
两人虽然说着话,但还是站得笔直,目光始终望着门口方向!
男接待眉头一挑:“各有各的韵味,像我就偏爱姐姐这一款成熟有魅力的。”
一句话毕,他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女人的腰肢,笑意暧昧。
许庆芳突然想起书里说的——贾府除了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的,其余的猫儿狗儿都不清白。
果然其真不假,放在这里再贴切不过了。
在这个洗浴中有技师和经理,楼面、后勤谈恋爱的比比皆是,都是有家有室的露水情缘,不过是寂寞时无聊慰藉罢了。
就像她和周凯,说白了连谈恋爱都算不上,发泄原始欲望而已。
许庆芳听了他这话也不恼,玩笑的口气直白道:“姐可不缺男人,姐缺钱!”
男接待斜过身子,低声靠近语气暧昧:“那姐发个号,我排着队,用得上的地方随叫随到。”
许庆芳往侧闪一下,挪动一下磨后跟的高跟鞋,眼里依旧含着笑:“呵呵,那你等着吧。”
话音刚落,外面一阵嘈杂,只见门口那个漂亮的咨客妹妹正在弯腰行礼。
她面前是一群浓妆艳抹穿着时尚,打扮前卫的女人。
人群最前面是一个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腋下夹着皮包,手指泛黄,夹着香烟的中年男人。
“接到通知说楼上商务Ktv临时停业整顿,这些公主们下来按个摩避避风头。”
在玻璃门推开之前男接待快速的说完这句话,然后用标准职业的微笑朝人群的方向迎了上去。
随着女人们涌进来的还有各种化妆品香精味,让前一分钟还安静的大堂瞬间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在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楼面两个经理和四个接待都闻声赶来站在旁边等着吩咐。
“洪哥我要男技师,帅的那种!”
一个棕色头发大波浪烈焰红唇的女子说。
“呀,你真的到哪儿浪儿啊!”
旁边的女子打趣道。
“洪哥我要喝椰汁。”
“我也要我也要。”
“洪哥,我要个力气小点的师傅”
前面的光头男操着一口东北口音招招手:“来来来,经理过来。”
“把我这些妹妹安排好,结束后统一结账,有什么需求都满足哈!”
洪哥经常下来按摩,与赵经理十分相熟。
“好的,好的,一定安排周道。”
赵经理连忙陪笑应承着。
说着几个楼面工作人员分为几个区域把女士们引向客房去了。
许庆芳看着这群拉扯踉跄、嬉笑打闹的女人,思绪万千。
人群还没散完,门口的咨客小姐又在躬身行礼,许庆芳看到来人正是她在候的季维礼!
她两步上前在玻璃门推开之前,伸手拉向自己,嘴角弯起标准得体的微笑,礼貌又不谄媚的点点头:“季总,您到了!”
在大家都称呼为“哥”和“老板”的地方,许庆芳感受得到季维礼对“季总”或则“季先生”这样的称呼更为受用。
接着季维礼爽朗的笑声打断了这份生疏。
“哈哈,跟你说了叫我季哥,总是季总季总的多见外啊。”
“还是没把我当哥是吧。”
许庆芳听完这话内心一紧,有着想划清界限的心思被识破的尴尬。
季维礼今天春风拂面,笑得开怀,边说边用手指着许庆芳,像是个宽厚的长辈。
不似其他客人那样爱勾肩搭背,他来那么多次始终言行得体,非常礼貌绅士。
季维礼虽已年过半百,身材微胖但挺拔、西装熨帖、皮鞋锃亮、身上是淡烟草味+木质香水,无其他客人的酒气与油腻。
此时大堂已经没有多余的接待,许庆芳跟着浅浅一笑,然后侧身抬了一下手:“还是老房间,我带您过去吧!”
经过走廊上还能听到几个大包间喧闹声,季维礼朝房间里瞥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许庆芳一身工作服短裙配丝袜,脚踩高跟鞋在前面咔哒咔哒,大波浪跟着的节奏一步一晃,风情万种。
“今天你们很忙啊,客房都满了,还让你专门来接我。”
“应该是什么公司搞团建吧。”
许庆芳语气平淡,此时看不出表情。
转眼已来到走道最边上的VIP房,许庆芳双手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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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硕大的立式门把手,回头标准式微笑:
“季哥百忙之中才来看我一次,我就是什么都不干都得等着您。”
季维礼呵呵两声算回应,没多寒暄。
她身体微微往前压,用上半身的力压在手上,推开这厚重的房门。
侧身让出位置待季维礼进来后,才松开身后的门关回去。
她熟练的开灯,打开排风系统,然后走到电视机旁拿起遥控器:“还是凤凰卫视吗?哥”
她手上没停,边问边操作。
季维礼边脱皮衣边说:“可以,翡翠台、珠江频道随便一个都可以,看电视不重要,看你才重要!”
“每次来就想跟你聊两句,比看电视有意思多了。”
茶几上放着早就准备好的果盘和茶点,排风系统低声嗡嗡的运转着。
许庆芳低头继续专注地调电视,尽量不与人对视,对他的话当没听到。
可能是房门太厚重,充分的隔绝了空间,许庆芳感受到季维礼放松了许多,语气也随意了些!
“晚上给你买钟陪我出去吃个饭。”
季维礼往沙发上一躺,径直开口。
调电视的人身体一僵,手上的动作慢下几秒。
不一会儿,电视里传来新闻频道字正腔圆的播音腔。
许庆芳转过来放下遥控器,眉头微皱:“季哥,你知道我从不买钟的,这样叫我很为难呢。”
说着她语调放慢,带着点诚恳继续说:“您对我这么好,我确实无以为报。”
季维礼见状抬抬手,立马接话:“好好好,不为难你,不为难你。”
“认你这个妹妹就是看重你这点—不随便,有底线!”
看得出来他眼神认真。
许庆芳继续委屈巴巴放软语气:“我不想打破自己的规矩,又不想您失望。”
说完她哎了一声,长长的叹了口气……
季维礼见人话说到这个份上,连忙哄道:
“哎哟妹子不说了不说了哈,哥不逼你。”
“去报时吧,我六点走,一直加钟,有多少算多少!”
许庆芳心里默算,此刻离六点还有三四个钟头,今日的提成算是稳了,脸上依旧维持着妥帖的神情。
半小时后
“哥我把灯光给你调暗点您睡一会。”
季维礼昏昏沉沉,眼皮打架:“行,你就帮我捏捏腿就是,别累着你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屋内鼾声如雷,轻轻挪开季维礼搭在她身上的腿、踮脚、挪动步子,
手搭在门把手上,屏住呼吸停三秒,听屋内动静,确认睡熟才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稀拉拉有几声客房电视机传来的声响。
空调风裹着精油味吹过来,许庆芳脚后跟的磨痛感袭来,出了房门才敢卸下微笑,露出一脸疲惫。
在拐角处找到正在打盹的服务员,她眼神扫过走廊两端,压低声线:“你帮我盯着一下,我去喝口水!”
睡眼朦胧的服务员揉揉眼睛,对许庆芳点点头。
5. 心慌忧前路
回到休息室的许庆芳走到长椅边,麻利地踢出藏在下面的拖鞋换上。
长长的舒了口气,放松紧绷的脊背和肩膀,垮下来的身子立马矮了一截,脸上也露出疲惫地神情。
她接了杯热水,捧在手里一口气喝完。环顾一圈,先前还那么热闹,现在这里就只剩她了,倒是难得的清净。
“阿数,888房间到点直接加时就是。”
“好的,芳姐。”
坐到休息椅上,点开手机,她怔怔地看着收件箱那一栏。
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了:“明天是梅梅生日,你记得打电话啊。”收件人是唐明德。
直到昨天晚上,孩子大姨发信息来说没接到过他的电话。
许庆芳不是傻子,这一年多这个男人的态度转变她隐隐能猜到些什么。
要是搁以前她肯定是会大闹一场,然后离婚走人。
但自从孩子确诊了这个病以后,她不敢起跟唐明德撕破脸的念头。
怕孩子受不住,也怕万一那个缺德玩意儿真是不管不顾,那孩子的病可怎么办?
不能眼睁睁等死啊!
深深呼吸两口气,她犹豫的手还是落向键盘:“老公,你是不是忙忘了昨天是女儿的生日,等会儿记得补上,孩子说可想你了。”
接着她面无表情的把手机锁屏,丢在旁边的化妆箱里。
仿佛最后一丝灵魂被抽离,靠在椅子上的她用指尖揉了揉眉心,一阵酸痛感袭来,放松后一阵舒爽。
她好像有点儿明白有些客人真的单纯的喜欢按摩了。
眯了一两分钟,她换上高跟鞋把拖鞋踢回椅子下,强打起精神,去自己的储物柜里拿了一包槟榔,回到客区。
走到门口,服务员笑着说:“姐,还没醒呢,你多坐一会儿啊。”
许庆芳回以微笑,把手里的槟榔塞过去:“客人给的,我吃不来,丢了可惜,你帮姐消耗了。”
服务员接过来细细看:“哟,还是台湾货。”
许庆芳笑容温和:“你试试吃得惯不?去忙吧,我进去了。”
她放轻动作,但怎么都避免不了高跟鞋磕地的声响,刚坐下,沙发上的季维礼就醒了。
她抑制住内心的紧张,立马堆起职业的微笑,关切地问:“季哥要喝杯茶水吗?”
季维礼睡眼惺忪,干咳了两声,慵懒地开口:“给我要杯普洱,你要喝什么自己点,给你自己点个果盘吃吧。”
许庆芳没什么胃口,但是一个小果盘88她们能提30,所以打电话叫茶水的时候她还是加了个果盘。
她转身回来一笑:“吃了季哥的果盘,我给你按按头吧。”
季维礼继续闭着眼睛点点头,轻轻的“嗯”一声。
说完她把小凳子搬到沙发后面,按下沙发侧边的遥控,调到几乎躺平的高度。
“妹子去过香港吗?”眯着养神的季维礼随口说道。
许庆芳边揉她太阳穴边回答:“我哪儿去的起呀,听说吃住都贵。”
“呵呵,你先去把通行证办好,有机会哥带你去见见世面。”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
后面许庆芳就没再接话了,她只希望均匀地呼吸声,搭配她有节奏地一揉一按专业按摩手法下,季维礼还能再睡两个钟头。
结账的时候消费了五百多,季维礼从钱包里随手抽出一小叠钱递给许庆芳,虽然没数,看得出绰绰有余:“多的留着吃宵夜。”
许庆芳先是一惊,但面上依旧镇定自若,没有虚假的推诿:“谢谢季哥,我帮你把袜子穿上吧。”
她自然地接过钱放在工具箱里。
送走季维礼回到休息室的许庆芳打开手机就看到十分钟前进来的消息:“晓得勒。”
六点多饭点,休息室嘈杂热闹起来,刘依依靠过来:“姐吃饭没得?一路去。”
许庆芳边擦护手霜边说:“没呢,等我洗个手换双鞋。”
饭堂里刘依依在讲着刚服务时听来的八卦:“刚刚洪哥在说楼上KTV有个美女,上个月在酒吧街扫黄被抓了,前几天又在四季宾馆扫黄又被抓。”
“真的倒八辈子霉了。”
许庆芳此时已经不想说多余的话:“这还是个高风险职业哈。”
然后认真埋头吃饭了。
安静没两分钟地刘依依伸过脑袋,小声地说:“你知道208和55号分手了不?”
“啊?不知道呀,我没怎么注意,为什么?”
许庆芳情绪又被调动起来。
刘依依神神秘秘地:“听说208出去让四个打麻将的富婆灌醉,折腾得…”
“还…哎,反正回来就剩半条命!”
依依欲言又止、难以启齿地模样能让人联想到事情有多不堪。
许庆芳瞪大双眼,一脸震惊:“你听谁说的?这么变态地吗?”
刘依依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55号宿舍的人说的,听说他俩原本打算今年回老家结婚,现在两人都辞职了,月底到期就分道扬镳。”
许庆芳听完手一顿,后背发凉,低叹道:“啧,都是高危行业呀。”
晚上十点左右,孩子大姨来电话了,许庆芳依旧去了那个露台。
梅梅大姨:“老三,唐明德来电话了,给娃娃说了十来分钟。”
许庆芳:“嗯,要得。梅梅睡了?她最近咋样?”
梅梅大姨:“一直按时在复查,现在身体没得啥子大反应,但就是怕一旦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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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就很凶险啊!”
许庆芳鼻子发酸:“姐,就是要麻烦你细点心。”
梅梅大姨:“两姊妹不说这些,我当梅梅是自己勒娃娃。”
许庆芳强忍着情绪:“过几天我休假就去给你转下个月的生活费。”
冷风拂过脸颊,她低下头。
梅梅大姨叹口气,语气里全是无奈:“生活费倒不是问题哦,后面的治疗费用才是问题。”
“你追到他点嘛!拿钱去养野女人,个人的娃娃硬是不管嘎。”
许庆芳红着眼眶,抬起头,看向漆黑夜空,眼底内心皆是一片悲凉。
“嗯呐,姐,我晓得了。”
挂断电话,许庆芳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有不甘、有屈辱、还有不知道该怪谁的茫然。
她低下头甩了一把,尽量不把妆弄花了,抬起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瞥见旁边角落里蹲着两个玩游戏的年轻工作人员,闷得发慌地她突然想抽支烟。
她走过去:“弟弟身上有烟吗?给一根儿。”
两个男孩儿同时抬头看着她,该是把她当作上来抽一根,却发现没带的老烟枪了。
愣神后其中一个平头小伙子反应过来,弯起身子从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递给许庆芳。
“谢谢啊,等会儿还你。”
男孩继续蹲下打游戏,她则拿着烟和火机往栏杆边去。
她生疏地从盒子里抠出一根烟,用嘴含住烟头,打火机是用得很熟练。
在这里工作几个月,给别人点烟驾轻就熟,倒是第一次给自己点烟。
“咔…”
她按下火机,火苗从上方窜出,照亮她疲惫地脸。
以她的视角,从鼻尖看过去小小的一簇火光,微弱又可爱。
她凭着看来地经验,把火苗凑近烟杆点上,先屏住气,然后再吸一口。
仗着自己二手烟吸得挺多,放松戒备,结果一手烟这劲儿威猛多了。
火辣辣的烟雾通过喉咙呛进肺管子,引起一阵剧烈地咳嗽。
旁边专注打游戏的两男孩好奇地抬头瞅了一眼,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尴尬地回以微笑。
手指短暂的温热,眼里短暂的光亮,稍纵即逝,夜空又恢复一片黑寂。
不过她现在清醒了许多,抬起手又吸一口。
这次她压下不适,缓了几秒,从容地慢慢吐出了烟雾,所幸这次没被呛到。
没变的是她依旧看不清未来的路。
火光温暖,短暂又虚假;温暖指尖的是它,灼伤指尖的也是它。
一时疼痛换来的清醒,掩盖不了内心的迷茫。
灵感来源《卖火柴的小姑娘》
6. 港三角的日与夜
近期三港地区台风频发,海风吹得沿街广告牌哗哗作响,空气里裹着沿海地区独有的咸腥味儿。
许庆芳所在的港南市和唐明德所在的新州市相距三百多公里。
加上另一沿海城市灵水市,三地合称“港三角”。
走在改革开放前沿,水运永远是运输行业的龙头,加上利好政策的加持,港三角早早抓住了机遇。
吸引了大量的外来投资企业家,他们建立贸易公司、办事处联络点,给国内务工人员提供许多就业机会。
除了常规的基础建设工人、高端技术人才、普通流水线员工,还有各种专门以服务为主的人群也聚集于这鱼龙混杂之地。
许多人的命运跟着这浪潮浮浮沉沉。
此刻电视里播放着台风天的新闻,画面夹杂着“雪花”。
唐明德在白色泡沫盒里扒拉几下,夹了一块油腻的凉拌猪头肉进嘴,就着半瓶雪花啤酒大快朵颐。
他不太耐烦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近日,横跨三港地区最大的摩托车抢劫团伙被雷霆行动组一锅端,
人称“火车头”的团伙头目在机场出境处被抓获,其余组织成员除了三人在逃,都已悉数落网。”
晚间新闻里,男主播在字正腔圆的播报最近本市发生的大事小情。
合租的老乡从厕所冲完凉出来了边抹头发边说:“哎哟,终于把这帮杂碎抓进去了,这一两年骑摩托车总遭盘查,烦得要死。”
“前几个月还在说上头怕要一刀切—开始禁摩了哟。”
“那都遭抓了嘛,就不得禁了撒!”
唐明德灌下一口啤酒,继续吃着卤菜:“耶,你今天还早呀,吃没得?来整两口。”
老乡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自制的木凳上:“吃了吃了回来的,今天这个老板大方,喊的快餐盒饭,管饱。”
他眼睛继续盯着电视,嘴里闲聊:“上半年光德的婆娘就在东华路那个口口上,
耳朵上的金耳环都遭飞车党扯落了的,耳垂都破成两片了,流好多血哦,说起都吓人。”
唐明德跟着点点头:“是呢嘛,小芬那个妈耶,背个挎包,还是大白天的,遭从后头骑过来的摩托车拖了好远,死都不松手。”
“在地下把衣服裤子都磨烂了还是遭抢起走了,狗日的这些王八蛋太嚣张了,简直无法无天。”
老乡感叹道:“啧啧啧,这下好了,为民除害咯。”
唐明德没再接话,掏出那部老旧的手机,打开信息界面点开一个收件人黄小英的名字。
他手指粗砺,带着厚茧,还是许庆芳教会他发信息的。
“宝贝儿,那些坏人被抓住了,你以后不要怕走夜路了。”
屏幕对面一个年轻女孩子,修长白嫩的手指熟练地打字:“嗯呢,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那天晚上肯定完蛋了!”
短信的一来一回像把钥匙,将人带回那段难忘的记忆。
去年的一个深夜,黄小英和朋友打完麻将,身上输的一干二净。
回住处时路过一个ATM机,她犹豫片刻,进去把里面仅有的五百块钱取了出来。
谁知刚一出门就被在旁边踩点的摩托车抢劫党盯上了。
在她走出一两百米远离的监控位置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摩托车引擎提速的低吼声。
黄小英瞬间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僵住。
她穿着低腰牛仔短裤和本就不稳的高跟鞋,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蛮力拖拽倒地了。
等她下意识再抬起头,只瞥见一辆排气筒冒烟的摩托车尾部,飞快地消失在前方马路拐弯处。
而她身上斜挎的小背包已经没有了,肩膀被带子勒出了血痕,事发之快到她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她感觉到脚踝扭了,白嫩的膝盖被粗粝的水泥地面磕掉一大块皮,沾着灰尘沙砾,鲜血直冒。
一阵惊魂过后,火辣辣的疼痛感让她头皮发麻。
举目张望接近凌晨马路上没车更没人,寂静得像刚才那一幕是幻觉。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远处的霓虹在地面投出模糊的光斑。
高跟鞋散在一两米开外,她咬着牙坚持爬过去捡攥在手里,然后拖着身子慢慢往马路牙子边挪动。
这时她只有寄希望于能有晚归的人,帮她报个警。
唐明德是做装修行业木工的,那天因为活儿在商业区,白天要营业,所以只有晚上加班加点的赶。
走到银行前的门市屋檐下他看到了受伤的黄小英,心下一惊。
昏暗的灯光下对方因为疼痛已经坐不直了,上身耷拉在石台阶上,昏昏沉沉。
他赶紧跑过去伸手指探探鼻息,查看大概情况后,想着半夜叫救护车费用极高。
他琢磨一阵儿,弯腰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往他的出租屋方向去。
他合租的楼下有一个私人诊所,就隔着两条巷子,医生住在里面,即使半夜敲门人家都会接诊的。
第二天处理完一切的两人本来该回归各自生活,再无交集。
但后来养伤期间唐明德时常嘘寒问暖,又借了几千块钱给她做生活费医疗费,还借钱给她买了手机。
就这样即使相差了十几岁,在特殊环境里长大的黄小英,居然和他发展成为了情人关系。
而当初借的那些钱,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出租屋里,自己搭建的简易木板床,支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唐明德冲完澡斜躺着点了根烟。
旁边放着一个装了大半瓶烟头的矿泉水瓶,混着液体黄得发黑。
他猛吸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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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出一阵雾,朝旁边的瓶子弹了一下烟灰,拿起手机拨通了情人的号码。
深夜十一点,电话第二遍的时候对方才接起。
听筒传来甜美的声音:“你怎么还不睡啊,我刚刚到宿舍。”
唐明德声音放软,有点讨好意味:“想你撒,睡不着!明天下午我没事,你过来找我吧。”
对方迟疑了几秒回道:“明天我早班下午六点就能走,你来找我呗,陪我去大世界百货逛逛。”
唐明德知道黄小英嫌弃他这个出租屋环境差,前面两次勉强接受过,后面怎么哄都不肯来了。
而她自己住的大宿舍,两人平时约会亲热就得花钱开房,这又是一笔开销,何况年轻姑娘太差的钟点房还看不上。
再加上两人吃吃逛逛买点小玩意儿,见一次面要花上千块,还不算节日、生日、纪念日给她拿的红包现金这些。
刚开始还好,瞒瞒家里的老婆就说老板拖欠工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女儿生病急需用钱。
许庆芳隔三差五的电话里明里暗里试探,好像察觉他在外面这些事,只是没戳穿而已。
为此他也苦恼不已,但是年轻漂亮的情人实在也割舍不下!
他决定明天先把小情人哄好,然后把自己的处境坦白,两人再好好谈谈。
于是他对着电话里的人说:“好,我去接你,给你带你爱吃的鸡爪子。”
黄小英高兴地回答道:“嗯呢,我给你买了瓶护手霜,明天拿给你。”
“买那些干嘛,我脸洗干净就不错了。”
“你嫌弃我啊!”
他打趣道。
黄小英笑着回答:“你把自己收拾干净点跟我走在一路我也有点面子嘛。”
唐明德笑声爽朗:“哈哈,你有没得面子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很有面子。”
“上次你给我买的皮衣,穿起和你走一起人家都以为我是个什么大老板呢。”
那可不嘛。
一个常年在工地摸爬滚打、灰头土脸、无钱无势的底层糙汉子。
突然身边跟着一个年轻漂亮、会黏人会撒娇的小情人,走在街上恩爱又惹眼,在同乡和工友眼里,这不亚于一步登天、飞黄腾达。
这种反差极大地满足了一个男人的虚荣心,以至于有点忘乎所以,飘飘然……
然而很快心里那点轻飘飘的得意,又瞬间沉了下去,被一股慌慌张张的心虚压得喘不过气。
烟蒂烧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把烟头摁进那瓶发黑的矿泉水瓶里。
女儿的治疗费和情人的花费账单,像一把带着钩子的利刃,进去一寸,带出撕裂的血肉,来回拉扯,反复折磨着他。
出租屋外,台风还在吹。
港三角的夜,依旧又吵又乱,又冷又长。
7. 命运半点不由人
许庆芳和唐明德老家在四川东北部,处于川陕两省交界处的一个小山村,两人相差三岁,唐明德和她大姐是同班同学。
初中毕业后唐明德就跟着同村的人出门走南闯北学手艺,许庆芳读了一年高中,因为各种原因终究没有念下去,就跟着南下的打工潮进了厂。
她也算村里见过大世面的人,年轻靓丽、做事做人爽快耿直,从不拖泥带水,在工厂里当个小主管,混得风生水起,在那年代当中是难得有事业心的女性。
一直到她22岁那年,家里以一封“母亲病重”的电报把她骗回家,然后她开始了自己不能掌控的人生。
原本唐明德是和许家大姐定了婚,两人年龄相当,还是同学,双方父母都非常满意。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唐明德因为早早出门学艺挣钱存了点家底,年初订婚的时候给许家送来一头猪、一头羊还有五百斤谷子作为聘礼,双方约定年尾腊月二人完婚。
要知道当时送礼还停留在一双鞋垫子、一把面条、一瓶煤油的时候,他送来这些几样聘礼可以算作非常丰厚。
想着早晚都是一家人,许家当然是坦然的收下了。
意外总是这样猝不及防。
就在婚期的前一个月,许大姐傍晚赶羊在回家的途中掉进了坡上的蓄水池。
羊倒是按时归来了,而她却在冬月的冰水里泡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大家找到,救起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经过十来天的调养终于捡回来一条命,但是唐明德的舅舅是个老中医,一口咬定:女子在冰水里久了伤根本,轻者不能生育,重者病病歪歪,往后疾病缠身拖累一辈子。
唐家父母当场闹着要退婚,毕竟谁也不愿意娶个潜在的祸根回家,唐明德更是没主见,任由他父母做主。
两日后收到电报时,许庆芳在宿舍补夜班的觉,看到是母亲病重的消息立马跟主管请假,坐了两天的硬座火车赶了回来。
结果到家一看满眼红绸,是要给自己办喜事,而新娘却最后一个知道。
更离谱的是新郎———原本是自己的姐夫。
许父本来就因为这个小女儿性子野,生怕远走高飞,到老了得不到依靠,白养活一场。
恰好又出了这档子事,俩家一合计都是一个父母生养的,秉着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直接拍板:妹妹替嫁!
那些年女人能做主的事本来就少之又少,后来全家人轮番上阵劝说,加上父母要死要活的威逼,许庆芳就算再要强,终究只有妥协了。
许庆芳站在贴着红喜字的堂屋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在厂里敢跟厂长争、敢带工友干,可回到这个家,她连说一句“不愿意”的资格都没有。
门外是看热闹的乡亲,门内是拿命逼她的父母,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而这一低头,就是半辈子。
婚后两年他们有了唐梅梅,许家大姐自己确实落下一身病根,也一直觉得愧对三妹,每次姊妹聊天都以大姐红着眼睛自责结束。
庆幸的是几年后大姐得遇良人,虽然是个丧妻的鳏夫,但人品、脾气都不错。
相处下来两个孩子也把她当亲妈妈一样对待。
日子就这样面上风平浪静的过了几年,后来凭着许庆芳的精打细算存了点钱,想着方便孩子上学,他们就在县城花了几万块买了个带规划拆迁的老破小。
唯一没变的就是夫妻二人常年分居,感情一直不咸不淡!
一年到头,唐明德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夜里孩子睡了,许庆芳就坐在灯下缝补衣服,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是没怨过,只是怨着怨着,也就习惯了。
前些年唐明德还算个合格的丈夫,每月按时寄钱回来,娘家有什么事儿都能帮帮忙搭把手。
许庆芳股子里有种不服输的劲儿,她琢磨着已经是这个情况了,那就把家庭孩子顾好,别让人看了笑话。
这种平衡默契一直到唐明德遇见黄小英之前都维持得挺好!
新州市南城步行街夜晚热闹非凡,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灯,各式各样的精品店,服装店…音响里放着最流行的舞曲。
街上全是穿着时尚,手腕上挂着大大的购物袋的年轻男女!
一个酸辣粉摊前穿着皮衣的唐明德像个长辈一样满眼慈爱的看着这个眼前漂亮的姑娘一口肉串一口粉,旁边放着几个纸袋子是刚刚逛街买的最新款的女款套装和运动鞋。
黄小英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唐哥你吃嘛,尝一口。”
唐明德对这些小孩儿吃食不感兴趣,但为了配合自己的小女朋友还是张嘴吃了串上的一块肉。
黄小英又问:“好吃不,我叫老板少放辣了。”
“你看我都长痘痘了。”
说着她把脸凑到黄明德面前,看着眼前这个未施粉黛,比自己的女儿大不了多少岁,五官不算精致但也很好看,白里透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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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和身上独属于年轻女孩儿才有的体香,都让人这个男人陶醉不已。
他不是不知道家里难,不是不知道女儿病了要钱。
可一靠近黄小英那张年轻的脸,他就忍不住想当一回被人依靠、被人崇拜的男人,把家里的沉重,暂时忘在脑后。
没遇到黄小英之前唐明德那是吃穿都不讲究的糙汉子,后来在黄小英的收拾打扮下还挺像个城里人,在这种环境里两人看上去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有违和感了。
唐明德笑着回答:“嗯,好吃,上火了等会儿回去买杯凉茶喝吧。”
黄小英皱着眉头:“苦死了,我才不喝!”边说她边搅动着碗里的酸辣粉。
黄明德越发宠溺的语气:“买的时候让老板多拿两颗陈皮糖。”
“你最近有打电话给你爷爷不?他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黄小英生在那个计划生育抓得最严的时候,许多女弃婴就在那个时间诞生的,毕竟一个家庭头胎指标就一个。
她爷爷在医院外的巷子里一个装煤圆的竹篮子发现她的,老人家那相依为命的独子二十多岁溺死在塘里了。
他觉得是老天把这个的苦命的孩子送来给他作伴养老送终的,于是把她抱回来后让她跟自己同姓,当成亲孙女一般带大。
“打过电话了,还寄了一千块钱回去呢。”黄小英边吃边说。
过一会儿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我们等会儿还去上次那个酒店好不好?那个沐浴露好香,我上次洗了过后第二天身上都香喷喷的呢,今天去我要把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拿走。”
唐明德看着旁边的购物袋和她耳朵上的银耳饰,他知道现在提这个不合适,但他不得不说了。
“小英,我上次给你说了我女儿生病要用一大笔钱,可能以后不能这样花消了。”他面露难色的开口。
黄小英一愣,半响反应过来:“哦哦,我记得唐哥,我没关系的,等会儿开房我给钱吧。”
“我跟你在一起又不是为了你的钱,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踏实。”
她看上去乖巧温顺。
看到小情人这么懂事,对面坐着的唐明德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发誓渡过这个难关以后要一定要加倍对这个女孩儿好。
他摸摸女孩的头:“嗯嗯,我知道,赶紧吃吧,我去旁边买点东西,酒店的太贵了。”
说完他笑嘻嘻的起身走向隔壁的便利店。
埋头嗦粉的女孩儿脸色一沉,只一瞬,又恢复了笑颜。
8. 休息室冲突
港南市会展中心休闲会所,此刻休息室里气氛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圈,站在风暴中央的两个女人,一个许庆芳,另一个按摩技师18号。
就在十分钟前电视机声音和大家闲聊声原本还是嘈杂一片。
刘依依拿着瓶指甲油来找许庆芳:“姐,你画完了没?帮我涂一下右手,我左手不灵活!”
描完最后一笔眉毛,盖上盖子,许庆芳伸手接过那瓶廉价的指甲油。
“来嘛,不过你这个味道好闷人哦。”
她皱皱鼻子,边涂边说。
刘依依朝涂好的那只手吹气,满不在乎地说:“便宜都嘛,两块一瓶,舍不得买贵的。”
“管不了几天,涂着玩玩。”
然后把两只涂好的手并到一起仔细瞧着,一脸挡不住的满意。
“嗯……好看。”
两人刚收拾好化妆包,突然一个跟她们穿一样工作服的短发女子,窜到她们面前一横,单手叉腰,指着许庆芳破口大骂:“36号!你这个死八婆,你在我熟客面前嚼我什么舌根了?”
“他点了我半年钟,上次我休假你进去服务过后他就一直不接我电话,也不点我了。”
她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后面还接着一些问候家人的污言秽语。
尖锐的音量瞬间盖过了休息室的杂声,内容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本地人信奉“八”谐音“发”,所以号码带八的都是红牌,月薪上万。
这个18号杜月华更甚,算是这里传奇的存在。
典型的湘妹子,性格直爽大方,爱憎分明偶尔还泼辣,加上按摩手法好、舍得卖力,客人都喜欢找她。
刘依依在旁边显然是吓到了,呆愣愣的僵在原地,直直地看着许庆芳。
“他就问过我这里是不是很多人找你,我就说了个“是”,别的半句没多提。”
“不信你就去问他,还有不要满嘴喷粪,你没有妈生爹养吗?”
许庆芳说到后半句,语气明显有点火气了。
旁边看热闹的都在窃窃私语:“看不出来36号居然是这种人啊。”
“惹谁不好,非要惹18号。”
周数见状拿起对讲机,急忙呼叫领导过来处理。
18号面红耳赤,愤怒不已继续扯着嗓子斯骂:“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他后面来从不找我了,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
后面依旧跟着不堪入耳的粗俗话、口头禅。
她一口咬定就是许庆芳撬她客人!
许庆芳怒火也涌了上来:“没点你那他也没点我啊,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去问他呀,你找我麻烦干什么。”
“你先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手法留不住人吧,还有给自己嘴巴积点德吧,没素质。”
她也不甘示弱的提高音量。
许庆芳这几句话直接点爆原就在愤怒临界点的引线,对方直接火力全开,口不择言。
“装什么清高?跟个穷司机都缠不清,也敢跟我谈素质?”
此话一出,许庆芳脸色瞬间铁青,攥紧拳头。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这把沁了毒的刀,在火上淬过一般,扎中了许庆芳最痛的地方。
旁边看热闹的人嗅到了大瓜的味道,都在交头接耳的议论。
赖全师傅这时手持对讲机挤了进来,站在杜月华旁边,想伸手去拽她胳膊。
杜月华像是个受伤后应激反应的小狗,狂躁的甩掉刚搭上来拉她的手,继续疯狂输出:
“人家零售价格卖的高就算了,你搞批发贱卖还装得多厉害似的,还敢提素质,还好意思提道德!”
她语气满是嘲讽,一脸不屑。
周遭的人一听这话都倒吸一口冷气,原本还嗡嗡议论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还好当事人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她盯着杜月华因为愤怒起伏不定的胸口,愣了几秒:她明白继续说下去,只会越来越难看。
“贱卖”、“穷司机”这几个字眼反复在她耳边回响。
许庆芳压制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怒气,对旁边正在劝人的赖全说:“师傅我们去办公室说吧,让周数把牌暂时翻一下,有些误会说清楚最好!”
“误会什么误会,这是事实。”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两个娃等着交学费,你断我活路,我跟你拼命!”
杜月华还想再闹,赖全也拔高音量:“谁再闹我就叫安保了,要解决就去办公室,不解决就卷铺盖滚蛋。”
然后他又对旁边围成一圈指指点点看热闹地人说:“都没事干是吧,赶紧散开!”
说完没过多停留,出了休息室直接往办公室方向去了。
当天下午两人都没上钟,在办公室接受经理和师傅的调解。
门里隐约传来训斥声和杜月华的哭声,直到傍晚两人才一前一后走出来。
刘依依递杯热水过来,挽着许庆芳手臂,满眼心疼:“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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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了?有没有罚她款?”
许庆芳接过水杯吹着气:“罚她不可能的,她可是这里的财神爷,谁敢得罪她!”
她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就是说清楚了,经理批评她冲动,不利于团结什么的。”
刘依依不服气地撇撇嘴:“啊?不是吧,她那算人身攻击,简直是蹬鼻子上脸了。”
许庆芳轻轻叹口气:“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是来挣钱的,不想节外生枝。”
“也就你好说话,要是我必须要她当着所有人给我道歉。”
许庆芳喝了一口杯热水:“她也不容易,老公好赌离了婚,一个人要养两个孩子。”
“她难是她的事,也不能那样糟践你呀。”
“都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嘴巴太恶毒了些。”
依依愤愤不平地说。
许庆芳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岔开话:“你去叫周数把牌子给我翻过来,帮我留那个Vip房,季总等会儿要过来。”
许庆芳躺回长椅,长吁一口气,休息室空气太压抑,她突然又想起在天台吹的一丝凉风,还有那支抽一半弃一半的烟…
让人放松的不是那支烟,是那支烟在手指燃烧的那一两分钟里,她不用扮演任何人,不用讨好任何人,只是她许庆芳自己。
仿佛在密不透风的绝望中,偷得一丝短暂的温暖与安宁。
半小时后客区VIP房门外,许庆芳透过门上金属反光条最后理了理自己一遍。
再抬头,嘴角已然露出培训过的标准化微笑,她轻轻推开门。
季维礼半躺在沙发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熟络的朝她点点头。
许庆芳识趣的放轻动作,略过问好报号这些流程,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放下工具箱后,侧身半蹲下帮季维礼把鞋袜脱下放好,用手示意其可以躺正了。
她感觉自己面部肌肉是僵的,但是季维礼应该感觉不到。
然后转身在柜子里拿出一条白色毯子搭在他腰腹部位置,过程双方配合默契自然。
做好这一切许庆芳站起来,朝他做了个抬手喝水地手势,正在通话的季维礼看着她又点了点头。
许庆芳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向走廊服务员要了一杯生普。
随后走进隔壁空房,拿起电话,拨通内线,平静地报钟、计时。
她专业冷静的处理这一切,看上去如此熟练简单,像是条件反射的本能一般。
9. 外出惹危机
许庆芳端着普洱茶进来的时候季维礼已经结束通话了。
她马上调整情绪,露出职业微笑,把茶放在案几上,随口问道:“电视开不?看篮球还是新闻?”
季维礼揉了揉眉心,松了松额头回答:“不开,不开,吵死了,说说话。”
许庆芳偏偏头,语气依旧温和:“那是先按腿还是按头?”
季维礼有点儿不耐烦:“不按,你坐着休息一会儿,下午才跟台湾的客户在东城按过了,再按我皮都要被你按秃噜了。”
说完他看了看许庆芳的反应,语气稍软和一点儿:“就你这儿清净又舒心,烦了就想来坐坐。”
“你累不累?要不叫个人给你按按。”
这儿跟客人关系好的按摩师常会有这种待遇,当然前提是客人大方还要有钱,最后都是买双份儿单。
许庆芳想到下午在休息发生的一切,在这个女人堆里再小的事都可能被添油加醋地无限放大,而且她今天估计已经是所有人讨论的焦点了,为了避嫌她拒绝了季维礼的好意。
“我一点儿都不累,休息了一个下午,季哥今天还是我第一个客人呢。”
季维礼自觉刚才语气不善,这会儿故作惊讶,有些似逗小孩儿的轻松:“呀,你还舍得休假?去哪儿玩了?”
许庆芳把下午发生的事儿描述了一遍,隐去了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话,塑造了一个被同事污蔑,受了莫大委屈,又大度体谅对方的故事情节。
季维礼听完玩笑道:“要不要哥哥给你出气?敢这么欺负我妹子!”
“不用,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过去了就翻篇,不计较了。”
季维礼笑得更灿烂:“哈哈哈,我妹子还真是豁达,我看人错不了!”
他一脸的欣赏。
两人刚闲扯一阵儿,季维礼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头接起电话。
“最多让他们20个点,就这么跟他们说,就说我亲口说的。”
“哎呀,见我干什么嘛,你签了就可以了。我过来也不可能再给他们多几个点呀。”
“不相信?必须要我当面说,不然不签合同?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哇你们。”
季维礼挂了电话,许庆芳已经在懂事的帮他拿鞋子。
他突然对许庆芳说:“我带你去兜兜风,感受一下我新买的奔驰,这里的时间计着走,我等会儿送你回来的时候买单。”
许庆芳从没上班时间外出过,但是今天下午她在办公室调解没上钟,晚上不多搞两个今天饭钱都不够。
思忖衡量一番,她点点头:“好的,我叫服务员把这个房间留着。”
出来交代好后,两人在前台震惊的眼神中出了会所大门,连门口那个靓丽的咨客都多看了两眼,毕竟这种事还是头一次见。
她知道这马上又将是休息室那堆女人的新谈资了,但是她不在乎,她只想搞钱。
前几天跟唐明德通电话的时候对方说最近手里有五万块钱,等下个月还能拿一两万到时候一起寄回去给梅梅大姨攒着。
距离孩子手术时间还有几个月,两人都再挣点儿,钱肯定是不够但是也差得不多,到时候再借点问题不大。
后期的治疗费和护理费也是一大笔开销,所以她还是不敢松懈。
在停车场听季维礼边走边说了一下情况——下午接待的台湾客户推翻之前百分之二十让价,想要更多,一直卡在那里不肯签合同。
客户觉得必须要见到有话语权的人才能相信这是最低线标准,所以要求和季维礼碰面才肯签字。
季维礼远远的朝几米开外的一辆C级奔驰轿车按了手里的遥控器,车灯快速闪了一下以示已开锁。
走近许庆芳才看清楚这辆车,外观贵气硬朗,有点儿像蓄势待发的德国战车。
她不懂车,反正第一印象就是——挺贵的。
季维礼坐进驾驶室,抬手招呼着许庆芳赶紧上,没再细细打量,她拉开副驾驶直接坐了进去。
应该是才买不久,车里有一股高档香薰的味儿。
区别于其他廉价的人工香精味,这个味道让人舒适安心。
车里内饰简洁,各项功能繁而不乱,布局整齐,透露着一种德国工业的严谨作风。
季维礼手上操作启动着车,问道:“妹子,你有驾照吗?我有几辆淘汰的小车感兴趣可以给你练练手,休息的时候跟姐妹开去环湖玩玩!”
许庆芳笑笑回:“我们那小地方用不上,没学,我会骑电动车就可以。”
季维礼自然的接过话“你要考我就给你报名。”
两人说着车已经来到停车场保安处,季维礼把车停稳在杆子处,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递给保安。
眼尖的许庆芳一看见保安室里的另一个人——周凯。
同时他也紧紧的盯着坐在豪车副驾里的许庆芳,如秃鹫盯住腐肉那样让人毛骨悚然。
直到车子驶离出酒店范围,许庆芳还没从刚才那个令人寒颤的眼神里缓过来,她极力压制着疯狂跳动的心脏,直到季维礼跟她说话。
“你来港南大半年了吧,出来转过吗?”
许庆芳轻咳一声:“呃,七八个月了,平时要上班没什么机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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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次休假跟您一起吃过两次自助餐,跟老乡出来逛过几次步行街,只是没到这一边来。”
“没想到这边这么豪华。”
她看着隔酒店两条街的高档商务区,这里建筑简洁,随处可见罗马柱和城堡的造型,商铺不算密集,每间都很宽敞却没见几个顾客,滚动的大屏播放着看不懂的英文品牌包包的广告。
原本专注开车的季维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缓慢,意味深长地说:“其实你不用那么辛苦的,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你干嘛那么较真儿呢!多享受一下生活不好吗?”
说完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目视前方继续开车。
许庆芳当然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嘴角轻轻一扯,转头望向窗外,没有应声。
这个男人年近五十,却保养得当、气场沉稳,对自己又处处关照,若是为了生活低头,他确实是旁人眼里最稳妥的选择。
她不是不动心,也不是多清高,只是身不由己。
认他做哥哥,是不得已——她怕关系越界,怕被人拿捏,怕最后甩不开、逃不掉,更怕自己彻底丢了底线。
真要跨那一步做他的情人,也全是不得已——异乡漂泊,无依无靠,孩子的手术费像座山压在身上,她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当初和周凯在一起也是因为在陌生的城市,孤独寂寞有个依靠而已,有点儿感情不多,新鲜感和排遣寂寞的想法占多数。
人总得图点什么,要么图心,要么图安稳,要么图活路。
而如今她已经不想这些了,她只想好好工作,努力攒够孩子的手术费再说。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季哥我明白你的心意,不谈感情我就这样陪着你不是很好吗?一旦我们真有点什么了,你不怕我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你甩都甩不掉啊。”
她故作轻松幽默的回答。
季维礼苦笑一下:“你知道我不喜欢强人所难的,我等你想通,我确实非常喜欢你,你们哪儿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你看我对谁这么上过心?”
“这还不能表达我的诚意吗?”
许庆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季维礼会如此直白的说出来,
“你对我好我一辈子都会记得,我真的只把你当个哥哥看待!”
半年在她身上花了大几万的哥哥,说完这话她自己也是心虚的。
季维礼装聋作哑的没有继续说话,双手搭在方向盘专注的盯着前方开车。
车辆看似在前进,许庆芳看着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城市的霓虹灯和一排排整齐的椰子树却在往后退。
10. 剪不断理还乱
当晚在会所打烊前,季维礼如约的将许庆芳送了回来,在停车场从驾驶室里递了一小沓现金给她买单。
许庆芳手上拎着一套进口的护肤品和一箱燕窝,季维礼说是公司采购来送客户的拜年礼,反正有多的,让她拿上一套,来回客套了几下,她也就没再推辞了。
刚到休息室,刘依依就凑过来了:“姐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季总带你干嘛去了?”
许庆芳把护肤品盒子拆开,拿出里面的两瓶乳和水递过去:“陪他去签了个字,给他机会,显摆一下他的新车呗。”
“这两样你拿去用,我用个霜和洗面奶就够了。”
刘依依接过化妆品仔细打量起来,精致的玻璃瓶子外面全是英文和韩文,logo见过,很熟悉,但是说不出名字。
她转身把东西往自己储物柜里放:“谢谢姐,有什么好东西都记着我!”
许庆芳在看燕窝的包装盒,这玩意儿电视上倒是看过很多次了,拿到手里却是第一次,怎么吃呢,得好好研究一番。
“我把你当亲妹妹看,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呀!”
话音刚落,她想起什么,身子猛的顿了一下:“晚上我走了,休息里有人说什么吗?”
刘依依立马来了精神:“晚上经理和师傅给我们开会了,说是不许议论他人私事,抓到一次一百块的罚单。”
许庆芳知道这是做表面功夫呢,规则只是约束守规则的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谁有实权,谁才是真正的“规则”,这是万古不变的定律。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哦,随便吧,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刘依依一脸疑惑:“不过姐,你和周凯哥的事儿他们怎么知道的?你不告诉我的话,我是一点儿看不出来。”
她说完立马慌张地摆摆手:“不是我说的啊,我不可能出卖你!”
许庆芳脸上依旧是一副释然的笑:“可能上次周凯来点过我一次,楼面的服务员看出来了吧。”
刘依依恍然大悟:“对哦,周凯哥也真是的,这不是纯纯的自爆嘛。”
两人边聊边收拾,下了班。
酒店坐落在CBD商务中心黄金地段,员工宿舍则在十公里外的工业园区边,公司安排了接驳车,一小时一班,滚动发车。
许庆芳和刘依依从酒店后门出来往接驳车方向走来,她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班车千万别遇到周凯。
下午两人在车库口视线短暂的视线交汇让她觉得背脊发凉、全身不自在。
虽然他俩在一起是露水情缘,算不得正大光明的关系,但许庆芳曾信誓旦旦的表示过,不会跟客人出去。
说起来算是她失信在先,但确实也太巧了,她完全忘了保安亭里有他亲戚,他常常在那边休息歇脚。
许庆芳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刘依依后面,小姑娘在前面咋咋呼呼的说着什么,她一句话没听进去。
越走越近,等她看清驾驶室里的人便彻底不再挣扎了——脑海里的人正透过昏暗的灯光盯着她们,像黑夜里蛰伏狩猎的某种猛兽。
上了车她俩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刘依依用手肘顶了顶许庆芳,下巴朝驾驶室那边抬了抬。
许庆芳小声的说了句“看到了”,兜里的手机这时振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
“老地方见。”
就这四个短短的字!
她看了眼司机位的平头男人,叹了口气把手机塞了回去。
转头看向车窗外,夜已经很深了,孤单的路灯柱上顶着两个不太光亮的灯泡,像老家山坡上寒风中的桔子。
还是那家临时出租屋,许庆芳拿张五十的钱递给老板,老板把烟塞到嘴上含住,在抽屉里翻找了两张五元的纸币递回来。
恰巧周凯在隔壁便利店买了东西拎着塑料袋走进来,他冷着脸也没说话就往楼上走。
空气中散发着微微的霉潮味,楼道很窄,只过得下一个人,他们一前一后不发一言直接进了房间。
“你们睡过了?”
周凯一进屋就开门见山的抛出问题。
“解释一下吧,出去干嘛了。”
许庆芳看着眼前这个怒气冲冲地年轻人,有种无力感:“就陪他去签个合同而已。”
“为什么要你去?那个姓季的对你什么心思你不知道?”
周凯提高声音,近乎怒吼。
许庆芳突然觉得十分疲惫,但依旧耐着心解释:“他帮我把钟续到下班,我就陪他出去跑一趟而已!”
“而且他这个人你知道的,面子上还是装得像的,只要我不松口,不会闹得很难看。”
周凯并不买账她这个说法:“天下乌鸦一般黑,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去。”
许庆芳脸色一沉,语气不悦:“周凯一定要这样吗?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周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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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败坏:“我信任你,你呢?说话不算数。”
许庆芳显然微怒:“跟你说了我们出去没干什么。”
停了几个呼吸节拍她继续说道:“周凯,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没有责任,没有义务!”
她语速缓慢,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周凯明显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到说话如此不留情面的许庆芳。
回过神来,他伸手一把将人环腰搂着:“我担心你嘛,我们之间没有责任,但我们有爱呀!”
他态度缓和了不少,后面一句甚至有点撒娇示好的意味。
许庆芳没搭理他,径直走进了卫生间,不多时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洗澡水声音。
周凯望着紧闭的浴室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折腾一番两人气喘吁吁地躺下已是凌晨了。
“姓季的那辆车值几百万,坐起来舒服吧?”
男人似乎天生对手表、汽车、美女格外感兴趣,不单纯喜欢他们本身,而是隐藏在这背后的,一个男人的虚荣与执念。
“我没问,应该不便宜!”
“那当然的,才出的新款,而且还可以选配定制,他那么有钱肯定什么都选最好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
“要是能借给我开开就好了!”
大晚上周凯美滋滋的做着白日梦。
许庆芳趁着灯光昏暗,白了身边人一眼:“他家里应该很多好车吧,你那么喜欢去给他当司机呀。”
此言一出,刚有睡意的周凯立马来了精神,差点从床上蹦了起来。
“可以可以,那可比在这开这破大巴有意思多了。”
“你帮我问问呗!老婆!”
他趴在女人胸口上撒娇撒痴。
许庆芳推了一下他脑袋:“我可不保证哈,还有你要是能去,只能说是我表弟,别说漏了嘴!”
周凯在许庆芳脸上大大的亲了一口,又露出他那死皮赖脸的本色:“谢谢老婆大人成全,以后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庆芳被他逗笑了:“呵呵,别给我找麻烦就不错了,以后不许去找我听到没有。”
周凯心虚的“哦”了一声,然后拉上被子将两人盖住,接着又传来两人嬉笑打闹声。
凌晨的夜寂静深幽,像块吸水的海绵,吸走许多情绪。
月色冷寂,魅惑诱人,极度危险,切勿痴迷!
11. (甜)刘依依和冉俊凯
转眼已是冬月,沿海地区的寒潮初袭冻得人手脚发僵。
与干燥的北方相比,这里的海风裹着咸涩潮气,每个人出门都要裹紧衣领,低头快步。
港南市最近在召开国际性的糖酒推介会,洗浴中心会所楼上的酒店客房连续一周天天爆满,除了操着国内方言的商务人士,还入住了许多肤色不同的国际友人。
下午五点会所门口的门面担当旗袍美女,礼貌地朝着一个年轻人弯腰问好。
意外的是对方停住脚步,也朝她微弯了一下腰,礼貌回了一句“你也好”才迈着长腿走进大堂。
楼面人员迎上去的时候只听见他说找刘依依,接待的人愣了一下,先把他带到客房安顿好,才用对讲机问周数谁是刘依依。
休息室里喇叭里喊到66的号码的时候依依明显没反应过来——单独来点她的人很少,十天半个月没有一个。
她算算日子大概知道是谁了,然后心情愉悦地拎上工具箱就往客区去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洞依依看到房里沙发上的年轻人,她推门进来笑着打招呼:“嗨,冉大帅哥,好久不见!”
冉俊凯羞涩地看着她笑笑:“呵呵,刘美女也好久不见。”
依依放下工具箱,直接往门边的电话处报了起钟转过身来继续说:“什么时候到的呀?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待几天啊?”
她一连串问题太多,冉俊凯思考了一下,认真的顺着她问题回答:
“今天中午到的,来了五个人,待三天。”
他穿着全套商务西装,身姿挺拔,领带发型一丝不苟,漆黑皮鞋擦得锃亮,身上还有股淡淡木质香水味。
依依见他乖乖答话的样子,反差实在太大:“你也太老实了,问一句答一句。”
然后又忍不住的想逗他一下:“你样子好搞笑,像个大傻子。”
这句不太礼貌的话,反而冲淡了刚才的生疏感,让两人都放松了下来。
冉俊凯面上带着些许纵容,一点不恼:“也不是,你一下子问那么多,我得慢慢答啊。”
“哦,你上次说要的《新概念英语》我给你带来了,有不懂你问我,你有一定基础肯定能学好。”
边说他边翻旁边放着的黑背包,明明就在手下,他却手忙脚乱地翻了好一阵。
刘依依蹲下身子打开工具箱掏出一瓶护手霜边擦边问:“你又不按摩就单独给我送本书进来干嘛?你钱大风刮来的。”
冉俊凯脸一红,略带点窘迫回答:“怕痒,不习惯别人摸我的。”
第一次来是陪他们领导,为了合群大家都来按摩,他搞特殊不来也不太好,就那次遇到了刘依依。
当时刘依依把手搭在他肩上,他身子像个蛆一样动来动去,抖跳蚤似的,脸憋得通红。
没办法,依依只好搬个凳子陪他看了一个多小时《贝爷去冒险》和《荒野求生》。
第二次他带客户下来按摩,在大堂前台遇到帮客人买单的刘依依。
公司发的中秋节礼是全国连锁的一家海鲜双人餐劵,他顺手邀请了依依同他一起去。
冉俊凯虽然偶尔有点木纳,但年轻人聊的多,总是熟络得快嘛。
刘依依擦好护手霜接过他递过来的书翻了起来:“嚯,还有这么多笔记呢。”
”谢谢啊!”
她继续翻着书突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还没有我手机号?赶紧存一个,方便我看不懂问你。”
接着她又有点儿懊恼的说:“早知道上次就给你留号码,不然今天不会让你找我还要花这个冤枉钱。”
冉俊凯又傻笑一下:“没事,我挣钱比你多。”
“那是,你们这种书呆子只会挣钱不会花钱。”
刘依依打趣他。
二人互留了联系方式,聊了几句冉俊凯背上那个黑色的背包就准备走了。
刘依依在他出门前发出邀请:“上次你请我吃了海鲜大餐,明晚下了班我请你吃烧烤吧,顺便喝两杯。”
冉俊凯一愣:“呃,不用了,请你吃我也没掏钱,那是公司福利。”
“哎呀,你别那么墨迹,你等下出去买那个单里,我有小一百的提成,明天咱俩就吃它,不能让你吃亏。”
好像这个说法也还合理,冉俊凯点点头“哦”一声,算答应了。
依依带着冉俊凯去前台的时候,遇到许庆芳下钟,准备回休息室,两人递了个眼神,许庆芳便放慢了脚步等着后面的人追上来。
“姐你完事儿了?今天有几个?”
许庆芳没回头:“四个还是五个了吧,听周数说你有点钟,就是刚才那个呀?”
她跟上来拉近了一些距离,拍了拍许庆芳的肩膀,压了一下声音:“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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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上次带我吃海鲜那个人,帅吧?”
许庆芳点点头:“还可以,呆呆的。”
刘依依撇撇嘴,不认可这话:“他可不呆,他可是学霸来的,有趣着呢!”
两人走到客区的尾部,那扇隔着休息室与会所客房的厚重防火门前,
“你是喜欢他吗依依?”
许庆芳停下脚步,收回要拉门把的手,转头问着身后的人。
刘依依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顿时有点慌张,眼神闪躲:“呃,才见两三次喜欢谈不上,我们聊得挺好的,他人也挺好的。”
许庆芳叹了口气,看着这个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女孩子:“依依,你知道做我们这行,有时候连家人都会看不起,更何况这些客人,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想我们的吗?”
依依哑口无言,只是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个姐姐,脑袋里认真的思考着她提出的问题。
“你觉得能跟他们平等地谈感情吗?他真的不介意吗?”
“出去跟人说自己的女朋友是按摩女?”
许庆芳连续几个问题像惊雷一样砸向刘依依,她只觉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然后双手拽紧工具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庆芳的话还在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说实话刘依依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想的是走一步看一步,八字还没一撇呢。
去年原本她以为自己来学的是理疗,结果把押金交了,工作服买了才知道学的是休闲按摩,尽管这两样有点儿差别,但本质上来说差别不大。
她是打算攒点钱就离开这里的,后面她弟弟要去走美术高考特长生这条路需要一大笔钱。
为了补贴弟弟的集训费用,每个月答应给他寄三千块钱,就一直坚持到现在。
不过这种情况在年后应该就能结束了,她爸爸下岗一次性买断会得到一笔赔偿金。
刘依依其实也一直有为自己未来打算,这就是上次跟冉俊凯聊起想学英语的原因。
楼道服务员送茶水路过打破了这僵局,刘依依回过神来缓缓回答道:“我会想想清楚的姐,谢谢你提醒。”
许庆芳推门进去,轻声丢下一句:“傻丫头,我只是不想你白白受伤。
进入休息室区域,又是压抑不流通的空气,入耳的还是音量超大的电视剧和女人们谈天说地的嘈杂声。
12. 自食恶果
午饭点沙县小吃店里,周凯把鸭腿扒拉开,分一半给对面的许庆芳。
他低过头,神神秘秘:“赖全的事你听说了嘛?”
许庆芳辣椒酱拌饭地动作一顿,一脸疑惑看着他:“什么事?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周凯坐直身体,歪嘴扯过一丝笑:“你等着吧,很快就会知道了。”
然后他突然话锋一转,
“你问过季维礼没有啊,他要不要司机?”
“人家家里的司机干了十几年了,没打算换。”
“你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开你的大巴吧。”
周凯听完这话皱着眉头:“他不是最听你的话,你再给说说呀。”
许庆芳手上的动作停下,一脸诧异的看着他:“周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凯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改口:“不是,他不是认你当妹子嘛,给妹子亲戚安排个工作都不行。”
许庆芳吃了口碗里的饭,语气生硬:“这不是一码子事儿,你别想了。”
周凯还想说什么但是看到许庆芳拉着脸,就识趣的闭嘴认真吃饭了。
许庆芳最近真是被这个男朋友弄得头大。他口无遮拦,到处炫耀跟自己的关系,生怕别人不知道。
保安队长是一个按摩师的老乡,那个按摩师听保安队长说——他周凯最有本事,不拔一条毛就得一个漂亮能干的女朋友。
她甚至怀疑会所里知道他俩关系也是这么来的。
二人在都不是很愉快的氛围里结束了这顿饭,分道扬镳往各自工作岗位上去了。
刚到酒店后门就接到了唐明德的电话,对方接通后东拉西扯,支支吾吾,许庆芳意识到他是有什么事要说。
果然,一阵沉默后他说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他攒的七万五千块钱在去寄钱的路上落在了公交车站台上找不到了。
许庆芳一听,整个人瞬间炸了,人生头一回这么真切地体会到——活着,真T?M难。
距离孩子做手术约定的时间没有多少了,而她每个月工资都寄回去给了照顾孩子的大姐做生活费和检查费。
她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全身都在颤抖,手机仿佛成了烫人的烙铁!
唐明德还在给她详细的叙述事发过程,但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当然更没有思绪来怀疑这件事的合理性。
许久唐明德话说完了,许庆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控制自己能正常发出声音:“那…那现在怎么办呢?”
虽已强力压制,但话里明显颤抖。
唐明德叹了口气,小声地说:“我也没办法了,对不起,我算了一下能借到钱最多五万。”
“只…只有看看你那边能不能想点办法!”
他声音越来越弱。
许庆芳压在胸口的那一口气突然喷涌而出,她愤怒的朝电话嘶吼道:“我能怎么办?把我卖了差不多,你一天到底在搞什么,孩子救命钱都守不住,人怎么不丢了?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这个废物!”
她一顿疯狂的咒骂,好像她只有把这些话吐出来,喉咙里才能涌进新鲜空气,她才能活过来一样。
唐明德没敢说话,也没敢挂断。
这一对父母喘着粗气,相隔几百公里就这样通过电话听筒感受着彼此的绝望。
几分钟后直到刘依依拎着小包经过这里,凭着二人的熟悉程度,她立马意识到对方的情绪不对,哪怕是上次在休息室与人发生冲突,她都没见到过这样面如死灰的许庆芳。
她走上前拉住许庆芳的手腕,凉得吓人,
“姐…姐……,你怎么了?别吓我!”
刘依依慌张得不行。
许庆芳听到熟悉的声音,理智才突然的上弦,面色稍微回点血:“哦,依依啊…
没事,走吧,上班再说!”
刘依依双手环住她两臂,将人往自己身边揽住,许庆芳靠着她才挪动了沉重的步子。
“谢谢你依依!”
她目光依旧空洞,但潜意识里感受到了身边这个女孩子对她的关怀。
“姐,别说话,回去再说,外面太冷了。”
今天确实冷,风里夹杂着冰碴子如利刃,让人麻木,暂失痛觉。
风不大,但剌人。
不见血,但致命!
而另一边新州市的唐明德在出租屋里挂完电话,又点起一支烟。
他脸上早已没有前些日子的意气风发了,反而面色憔悴,胡须拉碴…
原本他和黄小英约定好昨天一起去寄钱,黄小英罕见的来出租屋和他亲热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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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出门,当时还想着这个小情人太贴心了,为了省笔开房费愿意委屈自己。
二人走到公交站台黄小英想起自己的充电器忘在唐明德房间里,打算返回去取。
唐明德心疼她穿着高跟鞋走来走去太累,就表示自己回去取,让黄小英在站台等着。
在他转身那一刻黄小英指指他背上的包说:“你放心的话就把包给我吧,快去快回。”
她说得那样坦荡,笑得那样天真无邪!
唐明德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说什么傻话,来…背好!”
他边说边把包往黄小英肩上套,整理好后还在女孩子脸上吧唧一口。
“等我回来哈,五分钟!”
他边走边伸出手掌比划。
黄小英眼睛微眯,嘴角笑成月牙,乖巧点点头,看着他往出租屋方向去!
这是他们最后一面,只是当时的唐明德并没有意识到。
一段关系的开始谁都说不清是善缘还是孽缘,除非刀子真的扎到身上,看着鲜血直流,疼得龇牙咧嘴才会幡然醒悟。
每个人都抱着侥幸的心态,以为自己是个例外。
直到唐明德找到黄小英的工作地,那边的人说她辞工已到期,昨晚上她就搬走了。
打了无数遍的手机依旧关着,工作提前辞了,去他那个破烂的出租屋……所有的反常都在提醒唐明德———这一切蓄谋已久。
七万五的现金,一大堆沉甸甸的纸币,是他现在所有的积蓄,是他女儿做手术的保命钱!
让他痛苦的还有情人的背叛——昨日恩爱场景还历历在目,今天就直接卷着钱不辞而别。
他不好意思跟身边人说,不敢去报警,不敢跟许庆芳坦白,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一整夜他在床上和木凳子上来回切换,就算眯着一会儿脑袋里也是万马奔腾的场面,不得安宁,香烟熏得嗓子都已嘶哑了。
在最后理智的拉扯下,他意识到这件事必须越早告诉许庆芳才行,他给自己洗漱一番喝了一杯热水润润嗓子后才拨了那通差点要了许庆芳命的电话。
港南和新州两市隔了几百公里,但同处一条海岸线,伴随着凌烈的寒风,这条线还系着两个迷茫又彷徨的中年男女。
一对走入绝境的父母。
13. 许周决裂
此时港三角的灵水市,达发达进出口贸易公司顾问办公室,坐着个年轻人正望着手机短信发呆。
“不好意思,明晚有事,约定取消。”
“遇到什么事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一来一回的信息,冉俊凯这段时间看了很多遍,同时他也一直在等刘依依自学英语遇到问题来找他,但是对方一直没回应。
刚刚文员拿进来的近期出差目的地,他看着“港南”二字陷入一阵沉思,又点开了这条消息。
想起两人在会所包房看了两小时电视的第一次碰面,到现在冉俊凯还印象深刻。
年轻女孩儿穿着职业制服,马尾高束,让人舒适的淡妆,没有一般服务场所人员的唯唯诺诺,相反表现得大大方方,青春洋溢。
边看电视边跟他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老家的见闻:山里满身带刺的野猪,酸涩的野果,长满寄生植物的百年老树……
刘依依幽默的语言和描述让冉俊凯听得津津有味,觉得新奇又刺激,心生向往。
第二次见面两人一起去吃了海鲜,一路上又听她聊起自己从小到大的趣事、糗事,最后满脸希冀的聊到自己的理想。
后来他常常想起那天——她眉飞色舞地讲野猪、讲酸果子、讲老树,他听得入了神,连电视里放的什么都没注意。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打在她侧脸上,他第一次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这对从小家教甚严,从不循规蹈矩的冉俊凯来说像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当时眼睛像长在了对方身上一样。
看看时间下午一点半,他鼓起勇气点开那个号码,拨通了电话。
对方彩铃是王心凌的《睫毛弯弯》,彩铃一遍遍地唱,冉俊凯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不敢去想,她是没看见,还是不想接。
就在他打算在语音通报无人接听之前主动切断的时候,电话那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喂,你好!”
他立马礼貌回应道:“哦…你好,刘依依小姐,我打电话想问问上次给你英语书是否对你有帮助。”
他感受到“咚咚咚”的心跳声像要将自己击晕一般……
刘依依明显一愣:“呃?有的吧,有的……谢谢你。
请问你打我电话有什么事吗?”
她语气礼貌但生疏。
冉俊凯继续说道:“我三天后要去港南出差,想把新概念英语附赠的磁带带给你,我留着也用不上,对你应该有帮助。”
听筒对面一阵沉默:“不用了,我有个随身听能用。”
他还想说这个是跟着书是配套的,会更好一些!
但是对方淡漠疏远的语言明显是在拒绝,冉俊凯虽然偶尔有点呆,但是他不傻。
他只好匆匆的说了句再见,对方就先挂断了电话。
三天后会所休息室扩音器里传来叫刘依依去前台取东西的声音,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小收音机和两盘磁带。
这几天沿海起大风了,公路两边高大的椰子树叶被刮得翻来覆去,哗哗作响。
休息室里许庆芳在化妆,刘依依在旁边玩着手机上的贪吃蛇,两人爱坐休息的的最后一排,方便又隐秘些。
“芳姐,你听说赖全的事了吗?听说总部派人下来查账,许多漏洞堵不上。”
依依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头都没抬一下。
许庆芳扑粉的手停了下来,看着她:“上面不是还有经理吗?关他个师傅什么事?”
“经理的后台那么硬谁敢动啊,舍小保大呗。”
传说经理的姐姐是董事会副总的情妇,这下看来是坐实了。
许庆芳了然一笑,继续化妆:“呵,看来他也不过是弃子一枚。”
说完想起之前自己的遭遇,长长的叹了口气。
收拾完化妆品她又翻出记账本,仔细的比对,记录起来。
“依依,我想和周凯断了。”
刘依依仍然专注的盯着手机,继续手上的动作,显然没听出来她说什么。
许庆芳思考了几秒,合上本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去找周数请半个小时假,然后从酒店后门出来往停车场保安亭方向走去。
她想好了措辞,甚至想好了如果他闹,自己该说什么。毕竟在一起这么久,她不想闹得太难看。
停车场出口排着一辆雷克萨斯、一辆奔驰等着抬杆离场,透过保安亭的玻璃窗看到周凯在里面和他的老乡说笑着什么。
她掏出手机想把人约出来说,奈何对方应该聊得太高兴了没接电话,她于是只好绕过去打算敲玻璃把人叫出来。
刚才的两辆车已经驶远了,保安亭里的三四个人男人继续高谈阔论的聊着。
“你小子有福不同享哈,叫嫂子把她的姐妹介绍给我们说了多少次了。”
周凯面露鄙夷之色:“啧…你们找个服务员都比她们技师好些撒。”
“干净地多。”
他漫不经心地补充一句。
虚开着的窗户外面站着许庆芳身躯一怔,停住了准备敲玻璃的手。
“你小子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你看看你这一身从头到脚那样不是人家买的。”
周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要不是看在她对我还不错的面子上,我会陪她个老女人耗时间。”
“我再晚生两年她都能当我妈了,不过…嘿嘿,年纪大,是知道疼人!”
他洋洋得意地说完这些话又追加了一句:“带劲儿。”
许庆芳又羞又气,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当玻璃珠弹走——分不清是人是鬼,留着有何用。
保安亭里的周凯依旧在大放厥词:“谁知道她跟过多少男人,给我买点东西算是给我的心里补偿。”
此话一出,许庆芳已经踹门而入,周凯看她怒气冲冲,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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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着脸就知道她应该都听到了。
立马心虚地站起来,结结巴巴的说:
“老婆,老婆…我们吹牛呢,你听我解释。”
许庆芳本来个子就高,加上穿着防水台的高跟鞋,神情严肃,屋里的几个男人看着都有点发怵,毕竟这是工作的地方,闹起来可能都会丢工作!
于是他们纷纷站起里走开了,留下周凯一个人愣愣的呆在原地。
“你们出去把门关上,我只要十分钟!”
她目不斜视的盯着周凯,朝他的方向走去。
“砰!”半分钟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周凯明显慌张起来,此刻已经手足无措:“那个老婆,你知道的,男人都爱面子,胡说八道的,你别放心上哈。”
他说着就伸手打算去拉许庆芳,而眼前的女人快速躲过拉扯,一闪而至的是她的巴掌。
“啪!”地一声,周凯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第一反应羞愤不已,准备抬手。
许庆芳斜视睥睨着他,恶狠狠地说:
“你不想在这里混了就还手,我可以把事情闹到你们经理那里去,你觉得他会不会留一个骗财骗色的人渣?”
特别是“骗财骗色”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周凯知道自己的工作来之不易,立马泄了气:“对不起老婆,我不该那样开玩笑,你原谅我吧。”
他还在试图挽回局面。
许庆芳一脸厌恶,苦笑着缓缓地摇摇头。
突然她抄起身边的凳子朝周凯抡过去,咬紧牙关,用尽全力的砸向对方,周凯下意识蹲低身子,用手挡着头!
接着第二下,
第三下……
只听见一声声木凳疑身体撞击发出的闷响,
反复十来次过后,她累了。
额头冒汗,气喘吁吁。
虽然周凯本能的伸手臂护住了头,但他低估了一个女人的愤怒与决绝。
他额头被碎木屑刺破,瞬间血流如注,一脸狼狈。
然后她双手叉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接着拍了拍手,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掸了一下衣角。
“以后不要再惹我,记着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小心我跟你拼命。”
她转身正想离开突然又想到什么:“还有…管好你的嘴巴。”
说完她头也不回,昂首挺胸的打开了保安亭的门,所有人见她出来都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看着时间已经过了刚才请的半个小时假,但是许庆芳没回休息室,而是来到了酒店员工放风的那个露台。
她白天来这里还是头一回,站在栏杆前望着远处的人民广场,有三五成堆看热闹的,有支着麦架卖唱的,还有抱着孩子闲逛的……
站了几分钟后,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套,冷风袭来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突然她想起家乡那棵老枣树了,不知道今年果子结的怎样!
14. 逼离
腊月的港南市,热闹得不像话。
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海风里那股独有的咸腥与黏腻带来的不适,也消减去了几分。
超市循环播放着喜气洋洋的拜年歌,街头巷尾,各大公司都在忙着筹备年会、置办拜年礼。
花市更是热闹,兰花清雅、菊花素洁、桃花灼灼,一盆盆、一束束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图个吉利,热热闹闹迎新春。
中美湖是港南地区别墅群聚集地,按照风水师的说法,这里背靠龙脉,遇水则发。
而且每栋小洋楼都能看到湖,风景优美,是当地名门望族、富人安家首选之地!
一栋欧式风格的建筑门口却摆着两棵高大的罗汉松,枝桠上挂着许多小灯笼和红包,算是应了过年的景。
花园阳光房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半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时不时抚摸着怀里的缅因猫,从毛色和品相看得出来它价值不菲。
旁边站着一个笔直的中年西装男,他双手交叉叠放于小腹前,
“华姐查出来了,老板之前在香港买的两套二十八万的珠宝送给了一个按摩师。”
椅子上的女人听完身子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但是…但是购物发票上只写了三万八!”
西装男声音越说越小声。
女人动了动,往椅子上挪了一下身躯,
只是鼻腔共用的发出一声:“嗯!”
旁边的男子上下滑着平板电脑又说:“对方叫许庆芳,已婚,四川人,今年37岁,年初来的港南市。”
他看了看躺椅上的人,停顿几秒后继续说道:
“除了从香港带回来的珠宝,老板在她身上前前后后大概花了五六万块钱。”
听到这里,女人终于开口:“钱倒是不多,越是这样,越难缠。
不为钱,难道为人?”
她声线柔和、语气慵懒,却透着几分莫名的威慑力。
怀里的猫咪嗅到几分不对,滑溜一下挣脱怀抱,缩进了躺椅下。
邱淑华朝旁边的西装男扔出一个不屑的眼神,
“要找也找个年轻的嘛,难道真是遇到真爱了?”
邱淑华和季维礼二十几年夫妻,这是她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她是个地道本地人,有些家底,年轻时看上了当年在他父亲手下做事的季维礼,在娘家的扶持下两口子办工厂、搞贸易,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叫黎叔去处理吧,吓唬吓唬得了,最好让她离开港南吧。”
别看他们现在做的是正当生意,但往前数几十年,许多家族都是靠着些违法乱纪、黑白两道通吃的勾当起家的,刻在骨子里的基因还在的。
“别搞出来人命,现在是法制社会!”
“希望她听话吧。”
说罢她抬抬手,西装男已退下。
从邱淑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起身又将脚边窝着的猫咪捞起来,抱在怀里,继续躺了回去。
今天难得冬日好天色,夕阳照得水面红灿灿一片,远处湖面上两只鸳鸯在追逐戏水,一只长腿的白鹤在临水照镜梳毛…
会所休息室的后排,刘依依和许庆芳刚忙完坐下:“姐,过年你回去不?”
许庆芳又在搽护手霜:“不回去,听说这边的客人过年会给红包。”
刘依依认真点点头:“嗯呢,多说点吉利话得的越多。”
许庆芳盖上盖子:“我去打个电话,你帮我听着牌。”
她拿着手机上了露台,先拨给了孩子大姨,问了孩子的生活学习情况,叮嘱每个月按时去复查,告诉她们过年不回去了。
然后又打给了唐明德,
“喂,老婆,你下班了。”
“还有两个小时,我们过年不停工就不回去了,你要回老家吗?”
唐明德顿了几秒钟,略带心虚:“我也不回去了,节约点路费钱,手术费现在还差得远呢!”
“过年这半个月我找点搬运工干干。”
许庆芳叹了叹气:“好吧,到时候看差多少尽量借,只要我们还能挣钱,慢慢还就是。”
两人又简单的聊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此刻手里拽着电话的许庆芳思绪万千,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朝她悄然而来。
午夜姐妹二人刚从后门员工通道出来,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在门口像等了许久一样走上来:
“许小姐,我是季总的秘书,上次和台企签约的时候我们见过,他在停车场想约你吃个宵夜!”
许庆芳和刘依依相互看了一眼,顿时提高警惕,狐疑地看着对方:“季总从来不会这么晚来找我,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秘书轻松一笑:“就是车库没有信号他才让我上来叫你。”
刘依依紧张地拽拽许庆芳的衣角:“姐别去,这么晚了。”
许庆芳思考了一下,想着白天的那两通电话,想着还差一截的手术费。
她拍拍依依的手背,小声说:“这个人确实是季总的秘书,就在停车场我去看看吧。”
她转头对秘书说:“我和我妹妹一起去可以吗?”
秘书听完面露难色:“今天季总心情不佳,或许只想跟你聊聊,你知道他只喜欢和你谈谈心。”
许庆芳认同的点点头,跟刘依依说:“没关系,你先回去吧,等会儿季总会送我回去的。”
说完她跟着秘书往停车场走去,远远的她看到上次季维礼开的那辆奔驰车,这才打消了所有疑虑。
秘书拉开后排座的车门,许庆芳低头一看发现坐着的是个陌生人,不及开口的她被秘书一把蛮力推进了车里。
“咔嚓”一声,车门落了锁。
整个过程来不及反应,许庆芳头脑混乱、心里一惊,暗呼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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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许小姐,很抱歉用这种方式约你见面,鄙姓黎,你可以叫我黎叔。”
座位上一个高瘦的男人,大概六十几岁,华发花白,梳着大背头,却异常精神焕发,气场强大。
许庆芳恢复理智,强装镇定,打量着眼前的人:“季总呢?你们是想绑架我吗?”
黎叔笑了笑:“许小姐你误会了,我只是奉我家小姐的命来找你谈谈。”
他看着疑惑的许庆芳解释道:“哦…我家小姐就是季夫人。”
许庆芳明白过来,坦然开口:“我和季总没有实际性关系,纯粹是精神挚友。”
黎叔面上继续维持着笑意,那种笑,似焊在他脸上一般,波澜不惊,却让人心里发毛。
“哦?!精神挚友会在你们相识两三个月的时候送你价值28万的珠宝?”
许庆芳听到这话差点跳起来:“什么意思?什么28万的珠宝?”
“小票上明明写的3万多,而且那个我没带过可以还给他的!”
此刻她只想着保命重要。
“许小姐,你还没明白吗?我家小姐在意的不是给你花了多少钱,而且你的存在威胁到她了!”
许庆芳顿时脸色一变,心里琢磨着这是冲着她狗命来的!?
她思衬片刻,冷静的反问:
“那你们想怎么样?”
“许小姐现在是法制社会,我们不会动你,最多…最多把你赶出港南市而已。”
许庆芳稍微放松了一些:“哦,那我不答应呢?”
“许小姐,我劝你不要这么任性,就算你想留在这里,我们也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待不下去,没必要搞得两败俱伤是不是?”
许庆芳看着对方语气坚决,没有让步的迹象,便妥协道:“你先送我宿舍,我考虑一下吧!”
黎叔这次面上的僵笑收了一些:“不行!这是你唯一的选择,我现在就要答案,否则我将连夜将你送回老家!”
他态度坚决,语气强硬,和前面的温和判若两人。
“我好不容易在这里站稳脚跟,而且我女儿生了病,前期的手术费和后期治疗需要很多钱,在未来的很多年我都需要很多钱。”
她越说越激动,然后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我要留下来挣钱!只要季总不来找我,我不会去打扰他,珠宝我也可以还给你们!”
黎叔又笑了,许庆芳看着两种表情在他脸上来回切换,有种遇上了变态的感觉:“许小姐,你还没搞懂吗?但凡你只单纯的只图钱,事情就好办多了。”
许庆芳无奈地说:“他总不至于爱上我吧。”
黎叔摇摇头:“但是我们小姐不安心。”
“而且日久生情这个词你不会不知道吧。”
许庆芳此刻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人和人之间的沟通真的隔着一条鸿沟。
她感到身心俱疲。
15. 意外
深夜停车场昏暗灯光切割着阴影,豪华德系奔驰里,后排两人依旧在僵持着。
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说不清在等什么,或许只是目前双方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几分钟后,黎叔的电话响了起来,只寥寥数语,语气极冷,
“她不愿意离开”
“好的”
“放心,我会处理。”
他简短对话后挂断,然后看着她叹口气摇摇头。
“许小姐何必呢?你的行李会有人打包给你邮寄过去,我现在就要送你去机场。”
许庆芳倒吸一口冷气,她不敢相信在二十一世纪这个法制社会,会有如此野蛮的处事方法逼人就犯。
黎叔正色补充道:“以后如果你再出现在港南市,我不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许庆芳瞬感一股寒意悄悄爬上脊背:这不是规劝,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她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深吸一口气,她把最后一点希望放在季维礼身上。
只要能一起去他老婆面前澄清误会并保证,说不定她还有留下来的可能。
这时,男秘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去机场。”黎叔下令。
司机应声点头,车子稳稳驶出酒店区域。
“黎叔,你让我见见季总和季夫人吧,这真的是个误会。”
许庆芳带着哭腔,几近央求道。
“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
身旁的人纹丝不动,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凌晨马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辆出租车还在奔忙着,眼看着要出主城区了,她心里焦急万分。
许庆芳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季总和季夫人,求他们看到自己生病的女儿份上让她保住这份工作。
在距离机场还有十几公里的一个高架桥处,沉默许久的许庆芳忽然开口:“黎叔,我晕车,我要吐了!”
旁边的人依旧没有理她,就在车刚驶出高架桥,许庆芳开始一手捂嘴,反胃打膈起来。
黎叔皱着眉头,扫了她一眼,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车刚停稳,门锁“咔嗒”一声解开,许庆芳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先逃,再报警,再想办法联系季总。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错过这一次,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车上的二人也迅速反应,打开车门追了出来。
凌晨薄雾弥漫,昏黄路灯把能见度压得极低,空旷马路上只有冷风呼啸。
许庆芳冻得打了个激灵,求生本能强迫自己脑袋快速运转。
她清楚不能顺着马路跑,人跑不过车,于是她打算翻出栏杆外,往绿化带另一面的对向车道去。
余光瞟到黎叔因为年纪大并没有追过来,但是那个秘书已经在她身后几米开外翻栏杆了。
许庆芳只觉得心脏快要撞碎肋骨,从胸腔
里蹦出来一般。
她慌不择路,爬上花台,直接硬挤开隔离绿植,准备跨到对面,谁料脚下一空……
她没听清那个秘书在身后喊着什么,然而再回头,眼前并没有她预期中的柏油马路,而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许庆芳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但是由于惯性她身体已经不受控制朝前倾斜而去,最后只剩本能的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是除了空气,她什么都抓不到。
这是她才听清,原来那个秘书好像说的是:“危险!悬崖!”
绿化带外根本不是对向车道,是高架桥尾部和山体连接架空位置,落差好几米高,根本看不清底。
黎叔脸色骤变,立刻拨打救援电话,然后打给在不远处悬崖边往下张望的那个秘书,沉声问道:
“情况怎么样?看得清下面吗?”
秘书此刻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雾…全是雾,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黎叔神色依旧自若:“你朝下面呼喊几声试试,我在这里等救援。”
秘书木然回道:“好的!”
挂断电话他才觉后怕,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要是搞出人命可怎么办呐?
他松了松系在脖子上的领带,朝着下方,带着些失控和发泄,扯着嗓子喊了几声许小姐,直到声音嘶哑才停。
然而除了一阵冷风,没有得到其他任何回应。
风一过,崖壁上一种藤茎粗壮,叶片互生的爬藤植物,叶片相挤,沙沙作响。
崖下,许庆芳意识一片混沌。
方才那阵天旋地转般的冲撞,坠落途中她只觉冷风狂灌口鼻,如今整个人瘫在地上,四肢百骸皆无知觉,只剩一片麻木。
她试着动了动手,摸到身下全是潮湿的枯枝烂叶,岩壁的冰冷,泥土的腥气。
她昏迷前脑袋里最后一点清晰的意识:
活着,真好!
半小时后救援人员赶到,绑着安全绳的工作人员顺着山体一边,踩着植物的根茎下到事发地点下方却一无所获。
雾气笼罩的山间,身穿橘黄色救援服的工作人员别在腰间的对讲机时不时传来情况汇报。
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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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声和灯光照明设备填满了整个山谷。
最后动用了搜救犬和红外探测仪,加大了搜救范围,才在另一方向的涡沟处才找到昏迷的她。
原来她从当时堕落的地方掉下去,但遇到缠绕成团的植物根茎缓冲滚动了一两米,然后又朝另一方向掉到了被雨水冲刷成坑的洞里。
“是…是小姐,我的失职!”
“好的,天快亮了您早点休息”
“已经在救护车上了,好的…好的,再见!”
黎叔这边刚挂断电话,秘书就走过来了,一夜未眠还折腾到现在,二人眼含血丝,疲惫不堪。
“我觉得还是要告诉季总的,毕竟我是他的秘书。”
黎叔用冰凉的手指揉搓着眉心,语气平静却不容质疑:“但是你别忘了,你的工资是小姐付的。”
“告不告诉老板不是你我决定的。”
秘书听完这话一怔,默默回到了打着双闪的奔驰车上。
港南市骑士医院,是一家中外合资的综合性医院。
次日,VIP病房里。
医生拿着一叠检查报告,对沙发上穿着十分考究的女人低声讲解情况。
玻璃隔断内,许庆芳戴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昏迷未醒,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
邱淑华坐姿从容,可眼底深处并不平静。
“伤者就这些外伤,至于还没苏醒的原因,应该是滚落的时候撞击到头部,这种情况会随着她颅内淤血消散,身体的各项机能恢复和修养慢慢消除。
根据严重程度来看,这个过程不会很漫长,大概几天就会苏醒,夫人不必过于担忧。”
邱淑华喝了口咖啡,点点头:“嗯,好的,你去忙吧!”
“顺便帮我把门口的人叫进来,谢谢。”
她客气的说。
很快黎叔和张秘书低着头进来了,看得出二人的状态到现在都没恢复过来。
邱淑华此刻的喜怒像藏在潭底的水草,看不清道不明。
“让你们是去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的。”
她翘着二郎腿,水葱一般的手指紧扣,置于膝盖处。
黎叔听完腰弯得更低:“对不起小姐,这件事确实是我没办好。”
“呃……更麻烦的是…先生知道了。”
张秘书听到这话身体一僵,惊慌道:“不是我说的,我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老板了。”
邱淑华缓缓收起双腿,坐直身体。
她望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许庆芳,久久没有说话。
16. 不甘与体面
唐明德当天下午就从新州赶了过来,一踏进医院他就察觉到不对——这个地方病人少、环境雅致,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人民医院。
黎叔从许庆芳身上找到的破手机里读取了联系人,电话里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下情况,跌落事故、无生命危险、以及医院地址。
对方语气严肃,他来不及多问,电话便已挂断。
带着满肚子疑惑,唐明德加快脚步,朝着外科病区走去。
抵达楼层后,他在导医台查询病房号,当护士说出“VIP豪华护理区”几个字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来到门口,他透过玻璃往里张望,病床上躺着个带呼吸机的人,几台方方正正的监护仪在滴、滴、滴的工作。
看不清面容,他推门而入,进来后他才看清这个病房的全貌——除了病床以外的区域,这里布置得更像个星级酒店。
隔断里间原本有人在交谈,听见脚步声,谈话声戛然而止。
他匆匆瞥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确定是自己的老婆,便径直朝里间走去,他知道里面肯定有他想要的答案。
沙发上的邱淑华,与一旁独坐的季维礼,同时抬眼看向他,两人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季维礼先开口:“小唐是吧,你先坐。”
说完他指指另一边的一个单人椅。
还没坐稳,沙发上的邱淑华就起身走来,主动伸出手:“唐先生,实在抱歉,是我的失误,导致令夫人受伤坠崖!”
唐明德死死的盯着她,眼神由最初的愤怒,渐渐转为不解。
邱淑华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迎着他灼灼目光,丝毫没有退缩。
她悬在半空的手一直保持着姿态,直到季维礼轻咳一声,唐明德才像是回过神来,勉强礼貌地伸手回握。
“这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会坠崖?
还有我老婆现在什么情况?”
邱淑华看向季维礼:“今天大家都在,我们就把话说开,以免彼此心里留下疙瘩。”
“许小姐是当事人,虽然她现在昏迷着,这样也算参与了这次会话,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谈论这件事。”
言外之意,便是后会无期。
邱淑华先说明了许庆芳当下的伤势情况,随后从季维礼在香港购置珠宝说起,完整复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此刻的她,早已恢复成昔日那个骄傲的邱家大小姐,冷静克制,成熟稳重,礼貌又不失分寸。
因为在唐明德进病房前,她与季维礼已经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是近几年来他俩第一次如此敞开心扉,毫无保留的沟通。
况且经此一事,体面如斯的她,差点背上逼死“老公挚友”的罪名,也着欠考虑。
从黎叔汇报的情况来看,许庆芳和季维礼都一口咬定两人没有实质性的关系,这点应是不假。
站在季维礼的角度,在处处没有话语权的家族,哪怕再有能力,也找不到归宿感和成就感。
连黎叔和家里的保姆都只把邱淑华和她家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许庆芳的出现,与他而言就不单单是男女关系那样浅薄了。
话说回来,在他们这个层次,花二三十万交个朋友,买个舒心,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讲述过程中邱淑华给季维礼、许庆芳二人留足了体面,话里话外将此次意外归咎于自己处事不当。
唐明德听完,心头怒气消减了大半。
只听见邱淑华话锋一转,轻声道
“我一直觉得,你很介意我不能生育这件事。”
季维礼淡然一笑:“一直介意的是你,不是我。”
邱淑华年少时经历过一次惊险的绑架案,绑架者不讲票德,收了赎金却还是伤害了她,导致她作为女人有了此生最大的遗憾。
当然后来那群绑匪也得到除了法律以外的其他惩罚。
唐明德看了看季维礼,五十来岁的男人,没有大肚腩、没有秃头、地中海,衣着上档次、有品味,说话温和有涵养……
对他和许庆芳的关系,他心里持保留意见——他不了解季维礼,但他了解男人。
但眼看着邱淑华也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唐明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晚上许庆芳醒过一次,睁了几下眼睛,抬了几下手后又昏睡了过去。
直到事发第三日上午,她才算真正的清醒过来。
邱淑华安排了家里的阿姨来护理,留了黎叔在这里跟进后期治疗和费用事项,而她本人自此再没露过面。
病房里阿姨在收拾整理,唐明德在喂许庆芳鱼片粥。
几口过后,许庆芳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你见过季总和季夫人了?”
唐明德想起自己干得那些事,一时间也不好再追问些什么了,于是轻轻点点头。
许庆芳忧心忡忡的说:“我还是想找他们谈谈,就这样离开港南算个什么事呀。”
正说着黎叔进来了,他先打发阿姨出去买点洗漱用品。
然后对许庆芳弯了一下腰:“许小姐,对不起,害你遭这么大罪。”
见一个父辈老者朝自己鞠躬,许庆芳支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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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忙说道:“呃,没事,没事…你也是按照听吩咐办事。”
“我代表小姐和先生过来和你们协商后续赔偿事宜。”
唐明德看了看许庆芳,又看向黎叔。
“我先说我方开出的条件,如果你们接受最好,不接受我们再商量。”
黎叔此刻公事公办的语气,让病房里的气氛多了几分郑重。
两人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首先真诚的向二位道歉,其次此次所有救援、医疗以及后期的康复费用全部由我方支出。”
不等他说下去,病床上许庆芳虚弱的搭话:“我不想走,我要工作,我要挣钱。”
说完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唐明德赶紧给她拍了拍背顺气。
黎叔见她平复下来,才接着说:“其次对于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以及健康折损费用,我方愿意支付二十万元人名币给许小姐。”
“当然你们觉得不满意我们可以商量。”
许庆芳转头看着唐明德,二人都有些不知所措,都在等对方拿个主意。
“但是…接下来的话你们要听清并且记在心里。”
黎叔停了几秒,以彰显接下来内容的重要性。
“以后二位不得出现在港三角地区。”
“你们可以去其他任何地区谋生。”
唐明猛的瞪大双眼,不敢置信这里面有他什么事儿。
“我就没必要了吧,我在新州工作那么多年,哪能说走就走的,而且我女儿还在等着我挣钱救命呢。”
黎叔面色平静,语气依旧得体:“我只负责转达小姐的意思,至于二位遵不遵守,我无权强求。只是奉劝一句,别再节外生枝,对大家都不好。”
他语气里透着无奈。
“这次的事,相信大家都不愿再次看到吧。”
许庆芳这样折腾一番,伤筋动骨不说,也是真的累了。
如今又刚刚侥幸捡回一条命,况且季夫人答应补偿二十万,想着孩子急需的医药费,她只得轻声对唐明德说:“算了,就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
黎叔闻言,肩膀一沉,松了一口气:“好的,许小姐,我们不签协议,全凭口头之约、君子之定。”
“毕竟合约约束的是没有契约精神的人,而你——我希望不是。”
许庆芳躺回半斜的病床,点点头,目光慢慢转向了窗外。
唐明德看着病床上曾经意气风发的女人,五味杂陈。
她像被人掏走了魂儿,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苍凉一片。
空落落的…
17. 月夜·照旧
次年五月,秦岭山脉昼夜湿冷,常年多雾不散,加上正逢雨季,万物疯长。
满山的梨花和桃花都已谢尽,枝头挂上了青涩的果子。
县城最近在举办各种展销会,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一个脚下有点儿异样的女人下来后,去解开座位后包裹严实的小姑娘。
几个月前许庆芳在那次坠崖中摔碎了脚后跟骨,后又折腾回了家乡,没得到很好的营养和治疗。
现在不敢久站、久行,向另一只脚借力的过程看上去有点跛。
唐梅梅这是手术后第一次出门透气,妈妈给她盖得严严实实,一下车拿掉外套,明显出落成一副清秀大姑娘模样了。
俩母女在集市上走走看看,许庆芳一直在叮嘱孩子动作幅度小些,孩子也顾及着妈妈脚下不适,二人搀扶着,走得很慢。
路过假文玩的摊前,梅梅对一只古色古香的蟾蜍感了兴趣,只见它雕刻得栩栩如生,嘴里衔着一枚铜钱,样子憨厚可爱。
许庆芳认出来那应该是个茶宠,之前在赖全的茶台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她告诉孩子它的用途,表示我们用不上,谁料孩子居然说练毛笔字的时候,可以拿来当镇纸。
看着孩子满脸喜爱,想着难得出来一趟,讨价还价中,以三十块钱买了下来。
回走的路上,唐梅梅边端详着新玩意儿边问:“妈妈你怎么知道这个东西的用处?”
“我见过一模一样的,在别人的茶台上。”
唐梅梅立马眼神放光,崇拜的说:“妈妈你好厉害,见多识广,我以后也要出去长见识。”
许庆芳望着人来人往,忽然失神,轻声自语:“外面没那么好,很复杂。
“那我也要看看,我听同学说飞机上可以坐好几十上百的人,可是我在地上看到它那么小一个,难道都是挂在翅膀上的?哈哈”
她轻笑着:“呵…傻孩子,等你长大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梅梅点点头,又爱不释手的把玩起手里的小玩意儿,
“快走吧,你大姨得催了。”
许庆芳大姐住在一个前两年才建成的新小区,梅梅在这边住了大半年。
一进门两个孩子就扑过来亲昵的叫姐姐,梅梅也懂事得把集市上买的零食分给孩子们。
她大姨把头探出来,高兴的喊着三妹过来帮忙包饺子,许庆芳应着,边挽袖子边走进了厨房。
“展销会人多吧?”
“多得很呢,走都走不通,啥都有卖!”
许庆芳麻利的捏着饺皮边上的褶皱。
“今天不过年不过节怎么想起吃饺子了?”
梅梅大姨笑了笑:“今天是孩子手术以后第一次出门,离彻底康复又进了一步,值得庆祝一下。”
“我叫了你姐夫在楼下带只烤鸭回来。”
许庆芳听完心头一热,看着她大姐:“姐…谢谢你!”
梅梅大姨声音一沉:“呃…不说这些,说到底…还是我对不住你,当初…要不是……”
未说完,许庆芳就喝住她:“姐!说好了不提这事的,各人有各人命,我都认命了,你还提干什么?”
她大姨眼眶红红的,转涕为笑:“好好,以后我不提,你也不许说谢谢我这些话,咱姊妹一家人不说二家话!”
快到饭点了姐夫才拎着烤鸭回来,还给孩子们一人带了串糖葫芦。
“姐夫……梅梅叫姨父。”
“别,别客气,赶紧吃别凉了,我去洗个手就来。”
饭桌上三个孩子在比赛谁沾的醋多,一个个酸的直皱眉,欢声笑语却没停过。
三个大人也在聊着家长里短,各种趣事,直到姐夫提了一句:“明德现在在哪里搞什么哦?”
愉快的氛围戛然而止。
大姐用手肘顶了一下姐夫胸口,几个孩子意识到气氛不对劲,面面相觑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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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见状,尴尬又愧疚:“呃,我就随口问问,想着从梅梅做完手术就没见过他了嘛!”
许庆芳见姐夫这么窘迫于心不忍,于是开玩笑道:“卖了,签了卖身契,去非洲打五年黑工再回来。”
大姐见氛围有所缓和,也开玩笑:“那好呀,把你姐夫也搞过去,咱也去挣点外国钱!哈哈!”
一顿饭吃得心情起起落落,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母女俩才告别姨家。
半夜许庆芳给孩子掖好被角,正准备上床,电话响了起来。
接通后唐明德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老婆还不睡?”
许庆芳淡淡回道:“正准备睡呢,你在那边还习惯吗?”
“都是打工,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梅梅还好吗?没跟你睡?”
“她怕踢到我脚,所以非要单独睡”
“闺女真懂事,你们在家该吃吃,别舍不得,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给你寄回来。”
熟悉的对话让许庆芳一下魂穿两年前,那时候梅梅还健健康康,唐明德每个月按时寄生活费,而她知足又觉得未来可期。
而现在,好像跟那时候也差不多,但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像缺了一块儿什么,总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缺的是什么呢?
清明节前后,依依回了老家,二人约见了一面,她说仔细考虑过,还是想和冉俊凯试试。
这次许庆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她在外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她想着自己没有抓住的,或许依依能够够得着呢。
人总爱怨命运不公、天不遂人愿。可站在岔路口做选择的,从来都是自己。
早年种下因,今日结成果。是好是坏,各人自知。
我们总以为被命运裹挟推着走,可又有几次,真正拼尽全力反抗过?
说到底,我们都是自己命运的共谋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