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上讨封大蛟跑不掉》
1. 恒娥馆
正值大寒,朔风乍起,彤云密布。
两三点雪粒子刮得脸生疼,明杳缩着脖略微移动步子,躲进人形避风处。随后抬头望向暴怒的苍潜,眼神无辜询问又怎么了?
苍潜脸色铁青,发如泼墨狂舞,两袖鼓鼓灌风,怒意卷着雪花漫天落下。
眨眼间,那生起气来都俊朗不凡的脸忽换了模样。
其头形如马首,宽额上长着一对短而直的犄角,双眸细长炯炯有神,面覆淡蓝鳞片,正随贲张的情绪张合。
苍潜缓缓启口,声音低沉如牛鸣:“本蛟记仇,无知人族你已至死期!”
明杳嘴巴微张,泛红的双眼一时忘记了眨,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兽头。苍潜说话时鳞片上嵌有的细小珍珠也跟着颤动,乍一看可怖,细看之下可真是——无比可爱!
“哦。”嘴巴一合,明杳强忍笑意,满不在乎理理被吹乱的额发,“不是说好了嘛,想找我报讨封之仇,要讲究先来后到,你得排队。”
“可恶!”怒意腾腾的苍潜鳞片倏然闭合,顿时没辙了,唯有偃旗息鼓,却又心有不甘,“还有多久轮到我?”
“这可不好说,仇人太多,记不住呀。”起初明杳还配合地掰着手指算,直到十根手指全用上了都数不清,果断选择放弃,“总之轮到你了再另行通知,就放心吧。”
“人族甚是狡猾,我可不信你。别想着耍花招,你跑不掉的。”苍潜哼声,故作怒目圆睁,垂头猛瞪明杳,却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
明杳低头鼓起两腮,努力憋笑,不禁在心中感叹这傻蛟太好读懂了,竟然怀揣着假意恫吓她的小秘密。
感受到头顶的动静,明杳猛地抬头呵斥:“干什么?现在就想毁约寻仇?”活像一只竖起倒刺的河豚。
苍潜手僵在半空,立即慌忙摆动:“不不不,蛟才不会毁约,我只是想帮你扫走头发上的雪。”
“哦。”误解了对方,明杳明显底气不足,声音也低了不少。摸了摸冰凉又湿润的头发,抬头转换话题:“这大寒天的,雪看着要下一整夜,再不寻个去处,我就要冻成冰了。”
瞥见明杳冻得通红的鼻尖,苍潜皱眉腹诽人族就是娇气,但也乖乖抬手指了个方向:“那里好像有人。”
白茫茫中唯见一棵焦黑枯树,落雪重重压在枝头,将落未落。
枝下似有翠色人影,未待两人靠近,翠色人影已欢喜迎了上来。
来人刚到身前便冲着两人行了一礼,朗声问:“二位可是要去恒娥馆?”此人眉宇间一股儒雅气,一点不像迎宾的小厮,反倒让人觉得他该手握书卷,执丹青,令人顿生好感。
二人不答,苍潜挑眉反问恒娥馆,而明杳则上下打量来人,若有所思。
“失礼了。在下恒娥馆中人,特在此迎接贵客。”侍从取下腰间对牌展示给二人。
对牌上绘一轮圆月,中书“恒娥馆”,下注侍从名姓。对牌从中劈两半,他手里的正是其中一半。
“没错,我们正是要去恒娥馆,无奈大雪迷眼,失了方向,可否请小哥带路?”明杳将对牌推回侍从手中,瑟缩着身子,止不住地呵气搓手。
“是在下思虑不周,这就给二位带路。”
飘摇风雪中一点翠色,盎然而醒目,先于两人几步领着路。
苍潜眯着眼,将视线投到面露精光的明杳身上,直白质疑:“什么恒娥馆,听都没听说过……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恒娥馆啊,世人口口相传,建在独峰之上的神秘酒馆。我们有去处了。”明杳朝他眨眨眼,指着天际缓缓浮现的山峰,“嗯,果然很神秘,馆中人也很神秘。”
视线聚焦到翠色小点之上,侍从已经到达山脚等待,明杳正要提速靠近,被苍潜一把拽住。
“他要迎接的客人不是我们,现在冒名顶替,到时候拿不出对牌看你怎么办!”
明杳狡黠笑笑,不甚在意:“万一对牌掉进雪里寻不着了呢?毕竟雪天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说罢,她招手快步赶到常在身边,两人谈论着恒娥馆、月下酿,还捧场似的发出阵阵惊呼。
“人族就是狡诈。”苍潜哼声跟上,欺身挤进有说有笑的两人中,将傻乎乎上当的侍从与狡诈明杳隔开。
——
恒娥馆建于独峰飞月峰之上,飞月峰之险,山势有如刀削斧凿,壁立千仞,不可攀登。
要想抵达恒娥馆唯有从旁的攀月峰而上,再通过连接两峰的吊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吊桥之下,寒风呼啸而过,万丈深渊不见底;吊桥之上,明杳与苍潜一左一右半蹲身子,紧握绳索缓步挪动。
“若不是你那一句‘好大一条蛟啊’,我会在这里吹冷风嘛!早就腾云驾雾,化龙而去了。”
“错。事到如今还在翻旧账?若不是你为了吓唬我用光了最后一点法力,我们早就腾云驾雾到达恒娥馆了。”
“你又不打招呼读了我的秘密!”苍潜声量拔高,紧拽绳索,吊桥跟着左右晃荡起来。不待明杳有何反应,苍潜已大叫着快停下,一只手死死攥住绳索,另一只手缠上了明杳手臂,逼·人气势荡然无存。
“恐高要怎么腾云驾雾?闭着眼吗?”明杳没好气讽刺到。话未说完,立刻闭嘴,觉察到自己无形中又读取到了苍潜的秘密。
只怪傻蛟太好读懂了,不像那人,看不透。
视线兜了个圈子凝在前方,却只见晶莹雪花打着旋儿飘远,吊桥空空,早已不见翠色身影。
恒娥馆内。
苍潜坐在厅堂之上,手捧热茶烤着地龙,遥看屋外风雪。屋檐下悬着两盏烛灯,正散发出慰人而温暖的光,他心里却一团乱麻,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是明杳惊呼侍从不见踪影,两人紧赶慢赶过了吊桥,遍寻不见,后又稀里糊涂被看门小厮迎进馆内,稀里糊涂地穿过风雨廊来到厅堂,现在正稀里糊涂地等待馆主到来。
瞥眼朝罪魁祸首明杳看去,她倒是迅速接受了现状,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角落里的铜壶滴漏。
滴答、滴答。
连续不断的滴水声令苍潜一阵心烦意乱,索性问出心中疑问:“你究竟对看门小厮说了什么?居然到现在还没暴露身份。”
明杳将滴漏的浮箭拉出又沉下,来来回回玩得不亦乐乎,末了,才悠悠开口道:“恒娥馆有一名酒千金难求,名月下酿。只有在大寒日才能有幸一尝,据说每逢大寒必有酒香自飞月峰倾注而下,天下大醉。”
苍潜下意识皱眉,讥讽道:“别是说来讨口酒喝就放你进来了?”
“你这话可不对,我是来献酒的。”明杳甩甩手上的水珠,嘀咕着冬季水真冷,忙捧着热茶饮了一口,接着说:“飞月峰恒娥馆,大寒天月下酿,大寒时节当饮世间最寒的酒。我献月下酿加以寒冰,月下冰酿。”
苍潜打了个寒颤,未来得及有所表示,就见明杳忽地凑上前来耳语。
“再略微提及两年前的秘密与去年暂停的寒夜宴。”
“什么秘密?”苍潜不动声色远离,也低着声问。
明杳皱眉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那小厮对两年前之事讳莫如深。奇怪,我竟读不出来……”
“二位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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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如山泉般清透的嗓音在屋外响起,二人瞬间噤声齐望去。暮色愈发沉重,檐廊下挂着的两盏满月灯笼也已点亮,只见一道人影落在门前。
来人步入屋内,颔首浅笑道:“恒娥馆,燕巧风。”说罢,快步朝明杳走去,执起她的双手,喜不自禁。
“姑娘与我所见略同。”燕巧风头挽素簪,小缕额发落在炯炯双目上,唇边红痣正随嘴角的幅度上扬。
明杳一愣,莞尔一笑:“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燕巧风只笑着摇头,腰间挂着的竹筒也跟着飞扬。她与明杳一见如故,做主邀请两人一同参与寒夜宴,共饮月下冰酿。
领着两人深入馆中,燕巧风推开雅间的门,此时房内已有三人。
坐于主位之人身着大红锦袍,见有人来只略略抬了抬眼皮,连个正眼都不愿给,光顾着灌酒。坐在他左侧的人同样锦衣华服,正劝人再饮,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则与之格格不入。书生模样,仅着素色单衣,皮肤冻得泛红,口中却不停吟诵诗句赞美好酒与月光,眼神却有几分畏缩,一直偷瞥另外二人的反应。
来的路上燕巧风已简要介绍,明杳很快一一对上了脸。
主位之人名付晦,仍是豪商巨贾之子,生来便是挥霍享受的,而那劝酒之人是付晦的纨绔友人苟嘉梓,两人自幼相识,一同惹是生非。两人都是恒娥馆的贵客,也是馆中美酒的忠实拥趸。
而那书生武建柏则是头一次来,他出身贫寒,据说这次特意被纨绔拉来见识世面。说是这么说,看他迷糊醉酒的样子,也是愿得偿一饮的。
“什么狐朋狗友的,先说好,我可不饮酒。”苍潜冲明杳耳语,他挥手扇扇浓重的酒气,那模样,就差捂住鼻子直白嫌弃了。
燕巧风差人搬来一扇绣有恒我奔月的屏风,将两方隔开,略含歉意看向明杳:“观月阁是馆内最佳赏月之所,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怎会。”明杳微笑着用力拽着苍潜并排坐下,随后打量起房内布局。
明杳正对面是一扇横向支摘窗,一直延伸到屏风后,想必便是从此处赏月。屏风后是两纨绔与一书生,她与苍潜坐在屏风之外房间正中,而屏风正对一侧的空间大约用于乐手演奏,乐器还搁在支架上。
视线停在支摘窗下,那里还有一张无客的案几。
还有别的客人?
明杳刚想问,忽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
“狄叔,你就与我一同进去吧,喝杯热酒暖暖身子也好啊。”年轻声音劝道。
“不了,我只是来送东西的。送到就离开。”老实巴交的声音连连拒绝。紧接着响起一阵窸窣声,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
年轻声音又道:“帮我推了那么久的磨,瞧你的冻疮又裂开了,我必须感谢……”话未说完,门外忽没了动静。
哐!
门,猛地被推开。
冷风倒灌,漫天冰屑扑面,寒气侵袭四肢百骸,刺骨无比。
来人气势汹汹,卷着凛冽气息而来,从支架上捞起一物,扬手朝明杳所在方向袭去。
眨眼功夫,手腕、腰腹俱被束缚,低头一看,缠在身上的是一卷泛着金色流光的韧丝。明杳奋力挣扎,正要惊声质问,有人却先她一步,嚎叫道:“放开我!”
苍潜与她背靠背绑在了一起,此刻正止不住地扭动挣扎。明杳咽下质问,定睛打量来人。
少年如乞儿般身着补丁衣,将二胡卡在腰间,抬手拨弦,琴声铮铮,而苍潜也扭得更加剧烈。
未几,弦断。
少年果断弃器,手挽琴弓指向苍潜,凛然喝道:“恶蛟!”
2. 斩蛟人
“臭不可闻。”少年鼻头抽动,剑眉倒竖,嘴角轻扯,满是嫌弃。
听见身后苍潜的喘息声逐渐变大,明杳动动身子,低声提醒:“呃,好像是在说你呢。认识?”
苟嘉梓跳脚绕过屏风,大嚷问出了众人的疑问:“这人谁啊?胆敢扰了本公子的雅兴!”
“死对头,势不两立。”苍潜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六字。
见不是来找自己寻仇的,明杳刚放下心了,忽又来劲了,拱火问道:“他是死对头,那我呢?”
“你?”苍潜忍不住浑身发起抖来,明杳猜测他是被气得发抖了,“你是冤家,是仇人,我恨之入骨。”
“好吧……”
非要自讨没趣……
哐啷。
屏风后传出动静,只见一物抛来,没有砸中任何人,倏地直接落地。
是一根碎成几小段的玉箸。
“滚出去。”屏风后有人怒喝,是付晦。
众人面面相觑,忽见少年蹲下身,半跪在地,一把抓起碎玉箸塞进怀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起身看向燕巧风,点头致歉:“燕馆主,借贵馆一用。”说罢,拿琴弓敲敲苍潜的头,眼神意识跟他出去。
明杳琢磨着少年的眼神,虽然苍潜说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但是少年看他的眼神没有恨意,也没有杀意,有的似乎是为天下除害的决绝与激动?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身不由己地被苍潜拖着出了门。
身后的门无风自合,少年以琴弓作剑,卷起飞舞的朔雪,势指苍潜高声怒喝:“恶蛟你作恶多端,今日我螣蛇道第三百零八代斩蛟人薄烺就要替天行道!”
“一来就自报家门?斩蛟人?还传承了那么多代……可真悠久。”明杳不可置信地看向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乞丐少年,再扭着头打量一脸不屑的苍潜,思忖片刻,得出结论:“那你完了。”
“没错,我薄氏斩蛟人代代与恶蛟作战,死不旋踵,也因此短寿。”薄烺声音高昂,满是自豪,“我亦是如此,不惧不退。”
忽而,他像是才注意到明杳,皱起了眉,吐出一声叹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姑娘,你本为人族,为何与这恶蛟形影不离?”
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谁!把她俩绑在一起的究竟是谁!
“我可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少年你这眼力还得在练练。”
“本蛟没有作恶多端。”苍潜出声打断耳边的聒噪。
“犯罪者也会说自己没有犯罪,你的话,不可信。”薄烺嗤笑,勾手将韧丝收紧,两人紧贴在一起。
苍潜此刻法力尽失,唯有在言语上与之周旋,能避开交战便是胜利。见薄烺不信他,苍潜便提议让明杳作证,仇人的证词自有可信度。
“敢问少侠,若偷食酿晒的鱼干算不算作恶?”明杳挤眉弄眼,问话看似正经却笑得直接靠在了苍潜背上。
一声“少侠”让薄烺很是受用,他勉强点头答算,福至心灵反问苍潜是否偷吃了鱼干。
苍潜盯着明杳,一言不发,身子又微微抖动起来。明杳知道这次他是又气又失望了。
哎,这傻蛟……都说了是仇人嘛。
——
支摘窗外,流云藏月,飞雪透月寒,观月阁内却暖意融融。
薄烺的目光在明杳与苍潜之间梭巡,几乎快要擦出火星子。他手上也一刻不停,自发夹起肉往嘴里塞。明杳视若无睹,抓起一把鱼干放进苍潜的碗中。
“吃吧,你最爱的小鱼干。”
苍潜傲气,一动不动。直到明杳扬眉警告,他才不甘又麻木地夹起一根放入嘴中咀嚼。
“看嘛,就说他可喜欢了。我经常拿鱼干喂他呢。”
端杯轻轻晃动,月下烛火中琉璃盏折射出好看的光芒,冰屑在酒液中浮浮沉沉发出细碎声音,明杳遥敬薄烺,一口饮下。
薄烺哼声收回目光,恶狠狠磨着牙,他竟然被一人一蛟给骗了!
忽然瞥见屏风后映出人影,那人扯了扯衣摆才从屏风后绕出。书生武建柏脸上酒晕未消,局促地拿着酒壶左右看了看,走向起身迎接他的薄烺,与之互通了姓名。
“薄少侠身着单衣,又在雪地中久站,不如饮点热酒暖暖身子吧。”
明杳以玲珑盏掩住表情,注意着对面的一举一动。听见对话才意识到对峙时定是薄烺设了结界之类的东西,以至于观月阁中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得益于此,她们才能以切磋武艺糊弄过去。
“好酒。”薄烺饮下,红晕立刻上脸。他看向身旁正给二胡上弦的狄达,劝道:“狄叔你忙活了那么久,也喝一点吧。”
“快好了,我先把外弦拧好。”狄达手脚麻利地穿弦、拧轴。
他双手掌心指根处均有厚厚的老茧,那是经年累月持握缰绳形成的。
狄达,付晦家的车夫。本应与众多仆从一样留在攀月峰,却因给人送东西到了飞月峰,后又因自家少爷发话,“所有人都给我坐下”而不敢离开,一直待到了现在。
“武某见弦有磨损,唯恐出了差错,便请狄叔剪几根马尾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倒是……”武建柏话没说完,目光瞥向屏风内。
屏风后充满酒气的胡言乱语频频响起,付晦正在兴头上,狄达也不敢此时告退,触公子的霉头。众人只好心照不宣,不再谈及。
沉默的空气实在难耐,薄烺又劝:“狄叔你就饮一点吧,驱散寒气才好干活。”说着,将酒杯递给武建柏,示意倒酒。
武建柏举着酒壶,迟迟没有倒,直到薄烺忍不住提醒,他才面露难色解释:“啊,我忽想起狄叔明日还要驾车,此时饮酒恐会误事,不如……”
“我有话问你。”苍潜忽地开口。
自进了观月阁苍潜就一句话也没说过,见他一脸正色,明杳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点头说:“你问吧。”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明杳不明所以,反问:“哪种?”
“威胁薄烺的话。”
薄烺认定苍潜是作恶的恶蛟,自然不会轻易被明杳的说辞说动。
“鱼干是特意给他的?你一人族姑娘把大蛟当家宠养?”薄烺如是说。
不信?那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加以言语修饰,说到薄烺不得不信。
薄烺自出师以来,再未归家,仅以书信简述近况。游子在外,报喜不报忧,在喜事上多费些笔墨,进行一定的夸大,写信人舒心,看信人放心,皆大欢喜。
如果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话……
可与之素不相识的明杳知道了,甚至点出了他随家书寄回的战利品是在哪个小摊前买的。薄烺脸顿时烧了起来,羞愧、怀疑、恼怒的目光来回变幻。
“这怎么能算是威胁了?是薄少年羞愧难当,散了心神,放过了我们。我就说他还得再练练嘛。”明杳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忽地眼神一暗,“再说了,少年心事,我明白的。”
苍潜瞥眼看向明杳,她低着头,好像有些黯然神伤?
往嘴里塞了一根鱼干,苍潜想,她本可不说那些话的,说了反而容易暴露自己知晓他人秘密的能力。或许也因此才树敌众多,本蛟的仇人做到这份上……
“我这都是为了你啊,真可谓用心良苦,所以恩仇抵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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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鱼干……”
两人同时开口,苍潜先停下听明杳说。一听完,“咔嚓”,把鱼干捏成了粉,怒而回敬:“我就知道是你口无遮拦惹的祸!”
明杳眼观鼻,鼻观心,看着案几“噗呲”笑出了声。忽见案几被大半黑影占据,抬头看到武建柏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们面前,正挤出笑容。
“两位可是在吵架?”
“没有的事,我们在进行友好交流。”明杳举起琉璃盏,见狄达已不在位上,“劳烦。”
酒液倾注而下,温热后更能激发醇香,明杳小口啜饮着,见苍潜无动于衷,而武建柏面露窘迫,便好心解释苍潜不喝酒。
“酒气实乃浊气。”苍潜嗤之以鼻。
此话一出,连屏风内都静了静,随后便听见一阵杯箸落地声,不知是哪个纨绔子弟清理了席面。在酿酒馆说酒难闻,自然犯了众怒,也太不给人面子了。
“我们几个把酒分了吧,一口都不给他留。就让他抱着热茶喝个够吧。”明杳出声打圆场。
被毫不留情拒绝后,武建柏本有些难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在有了明杳的解围,忙点头取来茶壶倒满热茶,绕回屏风又忙不停地拾掇摔碎的碗碟,清理满地狼藉。
窗外漫天雪霰,回风阵阵,不见月影。
酒过三巡,观月阁内气氛骤变,渐渐泛起困意。
众人再无心赏月,薄烺百无聊赖地敲打着琴箱,而对面两人,一个闷头饮酒,另一个拿起鱼干看了又看。屏风后传出浅浅鼾声,引人不快。
薄烺拨动琴弦试音,其声纯净清亮。他将刚才束缚明杳二人的韧丝缠在琴弦之上,作千金之用。
咧嘴一笑:“献曲一首。”
薄烺左手持琴弓,右手轻扶二胡,周身气势乍变,似有暗涌。
直到第一个音滑出,众人牙槽猛地发酸,接二连三的走音顺势奏起,令人脑海中不由浮现乞儿哄闹争食的画面。最后还是明杳出声制止,薄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只演奏了半支曲子。
“我总算是知道他们螣蛇道为什么总是穿一身破烂乞讨了,想卖艺赚钱真没那个水平。”苍潜龇牙咧嘴捂住双耳。他是蛟,对声音本就比人族敏感,加之那是斩蛟人专门用于对付蛟的法器,更是克制苍潜了。
余光瞥见苍潜的神情,明杳重新向薄烺,留意到他嘴角一抹得逞的笑意,恍然悟了。
哦,是故意的。
屏风后响起一声惊呼,武建柏碎碎念个不停:“子时了,竟然已经这么晚了。付公子、苟公子快醒醒,睡着容易着凉,回房睡吧……”
“诸位,时辰不早了,请恕武某先行告辞。”武建柏吃力搀扶早已烂醉如泥的付、苟二人。薄烺见状忙上前帮忙,被付晦嫌弃推开,武建柏只好挨个将两人送回房。
余下三人也就此离了席。明杳二人因未事先安排住处,便想着寻一侍从指路,可她们在馆内绕了好几圈,绕到眼乏体困,也不见人影。
无奈再度返回观月阁时,却见到身披斗篷的燕巧风,她正扶着门框拍落斗篷上的雪。
瞧见两人忙裹着一身寒气迎了上去:“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们了。是我来迟了,竟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宴席也散了,正发愁该怎么找二位呢。”
燕巧风领着人去了客房,稍稍介绍了几句就忍不住打呵欠,明杳便劝她回去休息。燕巧风走后,苍潜一言不发地进了隔壁房间,明杳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也就随他去了,扭头扑倒在榻上。
是夜,睡着正熟的明杳隐隐听见隔壁传出交谈声,转念又觉得自己幻听,忙用被褥捂住脑袋,翻了个身,坠入更深的睡梦中。
3. 风雪恒娥馆
呼吸声清晰可闻,意识逐渐回笼。
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敲击耳膜,明杳猛地坐起,失神望向房门,还未理清头绪。
下一瞬,房门破开。
苍潜推开仅剩一半的门,迈步进入,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锁定了还在榻上的明杳。
“还活着。”他转身朝后点点头。
明杳立刻清醒,正要发作,却见燕巧风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一见到她,蹙紧的眉头顿时舒展,用手轻拍着心口。
“还好明姑娘你没事!一直不见回应,我还以为……”
明杳晃晃昏沉的头,含糊发问:“以为我怎么了?”抬头看向燕巧风,只见燕巧风与苍潜交换了个眼神,再看向自己时,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细看下来燕巧风面庞铁青,紧咬下唇,嘴唇也不见一丝血色。她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馆中出事了,总之请先随我们来。”
寒风从破开的房门倒灌入内,明杳不由颤栗,点头同意了。
浓雾不散,雪霰漫天,几尺外的事物肉眼难辨。
明杳与燕巧风共撑一柄青色油伞,相互搀扶着。
脚下石板路滑,燕巧风走得又急,险些滑倒,好在有明杳一把将她扶住。燕巧风惊魂未定,脸色又白了几分,明杳忍不住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燕巧风斟酌着字句,却被走在前面开路的苍潜抢先了。
“死人了。”苍潜在前方站定,“到了。”
雾中隐约露出房屋一角,屋前站着几个人,他们分散而站,彼此间隔不短的距离。
“怎么那么慢!我们几个在雪天里冻得都快成冻肉了。”苟嘉梓拢紧披在身上的黑氅,狠命跺着脚。
“冷成这副模样怎么不进屋?”苍潜挑眉反讥。
左侧站着站得歪歪扭扭的付晦,整个人缩在狐裘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眼白泛黄,眼瞳浑浊不堪,明显是宿醉的表现。
武建柏站在右侧,他依旧身着单衣,正不停呵气搓着手,脸上浮现深深的担忧与胆怯,视线一直在下方游移。
在场不见薄烺与狄达的身影。
难道?
明杳心中一凛,快步上前,朝屋内看去。
风吵得恼人,刮来的寒意也冷得冻人,但这一切在看到悬在房梁上的黑影时,停了。
听觉、呼吸被剥夺般,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随脊柱攀升的颤栗,直达天灵盖。
这间屋子是柴房,本应避风干燥,却因那道缓缓旋转的黑影与滴、答、滴答不成节奏的异响,而弥漫着阴湿的腥气与不安。
明杳屏住呼吸探回身子,捧起一捧雪,脸埋入其中。
即使闭了眼,那道黑影也不断在记忆中闪回,唯有冰冷能让她冷静,消除不安。
“又疯了一个,真是太晦气了。”付晦啧舌,“究竟还在这里待多久!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无人回应付晦,也没人能说得清。
“是谁?”明杳抬起脸,细小的雪粒还挂在脸上,却无暇顾及。
“他家的车夫狄达。”苍潜偏头看向付晦。
“只是死了一个车夫而已。爷不奉陪了,爷要回家!”付晦喊上苟嘉梓一同离开,丝毫不理会武建柏的劝阻,甚至对他说:“付达没了,就由你驾车好了。”
明杳没有理会两人,问:“薄烺呢?”
“他脚程快,我拜托阿烺去攀月峰喊人了。我还叮嘱他记得通知侍从们报官。”燕巧风回。
一道身影撞破雾气而出,薄烺顶着满头落雪飞奔而来。
“不好了!吊桥断了!”人还没到面前,呼喊就传了过来。
闻言,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连离开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付晦立刻大声质问:“什么意思?我要怎么回去?燕馆主这事该你负责吧。”
气还没喘匀的薄烺斜视过去,冲着付晦露出大片眼白。他说:“吊桥断了,到不了攀月峰,连消息也没能传出去。”
燕巧风心头一紧:“这可如何是好?除了吊桥,飞月峰没有别的下山路了。我们被困在飞月峰了……”
“先去吊桥那边看看。”明杳一抹脸上的雪晶,作出决定,“所有人一起。”警告眼神重点扫过付、苟二人。
——
吊桥边,雪雾弥漫。
望不见断裂的吊桥,也望不见归途。
“吊桥是被飞月峰上某人损坏的。有可能是狄达自身出于何种原因而为,更有可能是杀害狄达的真凶所为。”明杳摸着拴在木桩上的半截麻绳说。
“姑娘这话太过可怖……会不会是被雪压断了?”武建柏眼睛快速扫过众人,难以置信。
“不可能。若被雪压断,在重力影响下,雪会堆积在吊桥中段,而断裂处也应当在中段。”明杳摊平双手做着手势解释。
苟嘉梓狞着脸,倒抽了好几口气:“这人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你又怎么可以断定是飞月峰某人所为,而不是攀月峰上的人?”
明杳晃晃截断的麻绳,正要开口嘲讽,苍潜比她更快一步。
“断裂处在飞月峰,不是飞月峰的人干的,难道还是攀月峰的人跑过来干的?这里也没人多出来啊。你喝酒把眼睛喝没了?呵,人族。”
一长段话连珠炮似的齐发,明杳也不由瞪大双眼,钦佩至极,默默补了一句“就是这个道理”。
明杳扫视一圈,看向燕巧风:“以防万一,容我再问一句。燕馆主,请问飞月峰全员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侍从在开席前已返回攀月峰,能留宿飞月峰的只有客人们……我去喊诸位的途中也检查过了,馆内没有别的人,除了车夫狄达,其余人都在这里了。”
明杳点头:“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情况。真凶使用了延迟装置,顺利离开后吊桥才毁坏。但第二种可能已被排除,我仔细检查了麻绳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延时装置,且飞月峰全员都在这里了。
“换言之,那个人就在我们之中。至于你刚才问的问题……”明杳看向苟嘉梓,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把我们困在这里只为再度犯案,我们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苟嘉梓悚然,忙不迭问:“燕馆主,攀月峰的人什么时候过来?”
“按理说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来了,也该发现吊桥断了,可怎么毫无动静……该不会攀月峰也出事了。”
气氛顿时一凝,众人再次深刻意识到受困了。
“还会有人死在恒娥馆吗?”燕巧风低语,持握伞柄的手倏然攥紧,指节泛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赶紧通知攀月峰……烽火,我们以烽火传信怎么样?”
“现在雾那么大,就算点了,攀月峰也看不见。”付晦扯着嘴角,下巴向着薄烺,“那乞丐小子不是会武功嘛,让他去修桥。不过话说回来,吊桥说不定就是他割断的。”
“你,你血口喷人。”薄烺满眼不可置信,他看向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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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解释:“我真的没有。”
“就以烽火传信。白天放烟,夜晚举火。”明杳拍板。
众人返回柴房取稻草与柴火,并在途中决定分为两组,一组察验尸身及现场,另一组放烟传递消息。她们按照三、四人数分组,相互监督。
走出柴房,正对着一口水井,井边有一石磨,而右手边是酿酒坊,隐隐能闻到酒香。明杳走近察看,发现酿酒坊大门落了锁,绕馆没有找到别的入口,只好作罢。
原路返回的路上,看到水井边的苍潜,他正拢着手看向明杳。
“柴房里什么情况?不是说了要互相监督,你怎么出来了?”
“我担心你……”
明杳挑眉:“你们蛟族说话这么没轻没重的吗?”
苍潜气恼,语气重了几分:“我担心你被真凶给弄死了,我复不了仇!”
明杳充耳不闻,摆弄着水井的轱辘。木桶击破平静的水面,很快装满了水。明杳摇着轱辘,将木桶提了上来。
“山峰上也能凿井啊,这是不是山泉水?你辨认下。”明杳掬起一捧水递到苍潜面前,“呀,还挺暖和的。”
苍潜看了一眼井底,说:“井底放有暖玉,可保井水四季恒温,看来燕馆主很重视这口井水。”
“想必作酿酒用。”
“我之前就想问你,看出谁是犯人了吗?”
明杳撤了木桶,蹙眉思索,终是摇头。
“从狄达身上看不到任何秘密了,明明之前还能看到一些琐碎小事。于是我想,看不到他的,总能看出谁怀揣着行凶的秘密吧,可不知为什么还是看不出。”
扭头看见薄烺气鼓鼓地出现,他毫不客气地扬声招呼两人过去。
“有何发现?”
走入柴房,明杳看到尸体上盖了一层白布,中间位置逐渐渗出血迹。
“因为狄叔双手被斩下,且现场没有发现断臂,所以我们能达成共识——狄叔是被害,这没问题吧?”
薄烺看了两人一眼,见没有异议,接着说:“先说死因,狄叔是被勒死的。凶手将他杀害后砍下双手,再将人悬于房梁上,伪装成自缢。”
“不对。”两人异口同声。
同时被两人否定,薄烺又羞又恼,当即反问:“怎么就不对了?”
苍潜:“如果凶手的目的伪装成自杀,那就不应砍下双手藏起来了。这样做反而让我们意识到还有一个人,弄巧成拙了。”
明杳:“如果死者双手没有被砍断,你会怎么判断是自缢还是他勒?”
“当然是看脖颈处留下的绳印。自缢的话,绳索着力点绳印深,两侧稍稍浅,多呈马蹄形;而他勒的绳纹均匀且闭合。还要看‘八字交砸’,‘八字’指的便是绳印,若相交则是他勒,不交为自缢。”薄烺回忆着曾经学过的知识,如是说。
“还有一点。”明杳亮出手指提醒。
薄烺点头:“确实有些观点认为,若遭遇他勒,死者会在颈部留下抓痕。但自缢者也会因过于痛苦而抓挠颈部,因此这类观点并不准确。况且狄叔颈部并无抓痕,可能早已被药倒。”
“可见并非激情杀人。此人计划周全,甚至准备了迷·药,又怎会进行如此拙劣的伪装?一切都是故意为之,砍断死者双手是为泄愤,悬吊死者也是如此。
“为了,示众。”
明杳视线落回白布上,三人久久无言,愈发觉得诡异违和悄然弥漫。
4. 两条断臂
“对了,我还在狄叔口中发现了这个。”薄烺端起托盘递了过去,上面放着一张字条。
字条湿透,字迹晕开,勉强能够辨认。
“延和二十三,月下酿。”明杳读完,看向苍潜问:“今夕是何年?”
“你们人族的年号,我又怎会知道。”苍潜不屑嗤笑。
薄烺一脸无语:“你们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如今是延和二十五年,上面写的是两年前。”
闻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初入馆时明杳就故作高深地对看门小厮提到两年前的秘密,可惜未能读出是什么秘密,如今又从死者口中找到有关两年前的字条,怎么看都感觉有所联系。
“你可知道狄达是否识字?”
薄烺摇头:“他说自己从没读过书,应当是不识字的。”
“如此说来,这便是凶手留下的讯息。”
“什么讯息?”
“狄达的死亡或许与此有关,也可能是在预告他的下一个目标,也与这延和二十三年的月下酿有关。”明杳指着字条,“凶手的动机极有可能在此。”
三人又是一番仔细端详,没有看出字迹上有什么特别的,决定还是先从两年前的月下酿这条线索入手。最了解月下酿的自然是前往吊桥放烽火狼烟的燕巧风,在等待她回来期间,明杳又询问了犯案时间与凶器。
薄烺端来另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卷绳,说道:“这是勒死狄叔的凶器,也是悬吊他的绳子。”
他抿抿嘴,似有未尽之言,犹豫再三说:“有一点让我很在意,就是绳子的绳长。作为凶器,长度合适,但作为悬吊尸体的绳子,定是不够的。”
薄烺让三人中身高最高的苍潜做示范,将绳子还原成案发模样。苍潜双手举过头顶拉绳至胸口,薄烺一连说了好几声“对”。
“凶手必定是事先将绳索套在狄叔脖子上,再拽动绳子将人吊起。可你看,绳尾在这个高度,还要在此之上打个结,连他都需要伸长双手,凶手又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人比他更高了。”
“或是借助了某项工具。”明杳眼睛一转,“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就是身高正合适的苍潜。”
苍潜:“喂!”
明杳挥了挥手,以示安抚,口中却催促薄烺说出犯案时间。
“先说好,仵作之术我只略懂皮毛,时间界定上或存在误差。”薄烺深深吐出一口气,嘀咕起来,“早知道就好好跟着师父学了。”
“没关系,谁也没有期待你。”苍潜浅浅弯起嘴唇,轻描淡写道。
薄烺反讥:“闭嘴!嫌犯恶蛟!”
“闭嘴,家书写吃了八个肉包实则只吃了半个菜包的斩蛟人。还有你,你也闭嘴,在河底想吐泡泡吓小鱼,却把自己呛到了的大蛟!”明杳面无表情地制止。
转而微笑看着薄烺:“现在可以说时间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见明杳面色不虞,忙改口,“根据尸斑形成与尸体的僵直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在亥时至子时。”
“确定没有弄错?”明杳脸色凝重,忍不住又确认了一次。
“既然不信我,又何必让我验尸。”
苍潜出声提醒:“昨日寒夜宴直到子时才散。”
薄烺悚然,立刻明白了两人的意思。他再次审查验尸步骤,口中念念有词:“形成尸斑,检查僵直程度,再以我螣蛇道规定早起时辰逆推……确定是亥时至子时无误。
“这个时段我们都在观月阁,可彼此作证,唯一没有人证的是——”薄烺突然收声,以口型说出“燕馆主”。
“不。除了我与苍潜,其余人在宴席中途都独自出去过,所以你们都有嫌疑。”
“我只是出去清醒一下!”
苍潜毫不留情:“但你独处了,谁知道你究竟去干什么了。”
薄烺眯起眼,直觉苍潜在和自己唱反调,但细想下来也确实如此,没有人证就有嫌疑,于是改了口。
“姑且就认下你们二人嫌疑最小,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杳看向第三个托盘,问:“凶手就是用那斧头砍下了狄达双手?”
斧面血迹斑斑,斧刃崩口卷刃。
“在柴堆上找到的。”苍潜指向角落,“看起来是就地取材。”
话音刚落,三人皆是一愣,终于明白围绕在心间的违和感究竟是何了。
——
门扉开启,几人裹着风雪归来。
待都进了屋,一数却发现少了一人。
“付晦呢?”明杳心头一跳。
“阿晦没待多久就说困了,要回屋睡觉。”苟嘉梓看到三人谴责的目光,忙辩解:“我劝过他了,可他不听……我也没办法啊。”
“付公子有他自己的想法,且雪天在外点火放烟委实难捱,只好随他去了。”燕巧风解释,同行两人均点头认同。
明杳心知在“暴风雪山庄”中独处人士的下场,但见三人一脸为难,也明白付晦有多么难以相处,只好说尽快与之汇合一同行动。
柴房内,几人相互交换了情报。两峰间浓雾不散,消息难以传递出去,决定夜间点火再次尝试。明杳也将她们的分析一一告知,但有意隐瞒了从狄达口中找到字条一事。
薄烺刚想补充,就被苍潜以想看看酿酒坊所打断。
“这……坊里都是新酿的酒,没别的什么。”燕巧风迟疑,但也知此事容不得她拒绝,只好妥协。
抬起门锁,又放下。燕巧风面向众人欠了欠身,叮嘱:“诸位,这关系我恒娥馆一年的营生,还望诸位手下留情,切莫糟蹋了好酒。”
见众人点头答应,她才面上一缓,稍稍安了心,转身解了锁,推开门。
暖光倾泻而出,竟比坊外还要明亮。步入坊内,数个酒缸纵向排列,整齐有序,四个角落堆有巨石。
馥郁酒香令人忍不住深深吸气,唯有苍潜以手掩鼻盯着巨石细看。明杳顺其视线望去,惊觉暖光是由巨石发出的,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
时刻注意众人一举一动的燕巧风轻笑:“酿酒坊禁明火,照明皆用萤石。”
“这是萤石?我在螣蛇道也不曾见过。”薄烺两眼放过,忙凑上前来,忽地,他动作一顿,视线聚焦在一点黑红污迹上。
“这好像是血迹。”
犹如惊雷在耳畔炸开,众人只觉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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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起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喂!你们过来看。”苟嘉梓在酿酒坊深处呼喊。
苟嘉梓曲起手指敲了敲缸壁,将封缸的红布掀开一角。本应由蜂蜡密封完好的缸口,如今却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
“怎会?这缸里装着的是昨日才酿的月下酿!”燕巧风立刻挤上前去检查缸口,伸手一摸,指尖残留蜂蜡与稻壳的碎屑,其上沾有暗红污迹。
燕巧风用力揉搓手指,越搓越急,随后她操起一把剪子,猛地扯掉红布,将剪子插进接缝处,沉声道:“开坛。”
拿开蜂蜡,盆口大的缸口完全展现,一眼就能看到缸内情况。
掉落的碎屑击破平静酒面,絮状物随着酒液晃晃荡荡,光影交错间,有一长物沉在缸底。
“在,在里面。”燕巧风闭了闭眼,只觉脚下一软,扶着缸沿退开一步。
那是一只呈蜡白色的断臂,没有任何生命力的颜色,就这样静静沉在清澈酒浆中。薄烺迅速将手臂捞出,放在油纸上。
苟嘉梓躲在武建柏身后偷觑,忍不住发问:“燕馆主,是否该给我们个解释?不会是你把断臂藏在这里的吧?”
燕巧风不停摇头:“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也不会毁了一坛好酒!”
她手中还拿着剪子,吓得苟嘉梓拽着武建柏连退好几步。丢掉剪子,燕巧风拿出酿酒坊的钥匙,攥紧。
“酿酒坊是恒娥馆的命脉,也是我的命脉,我怎会做出这等事!”
“除你之外,谁还有酿酒坊的钥匙?”苍潜走到门前将锁头摘下,仔细检查,“上面并无撬动痕迹,是用钥匙打开的。”
燕巧风紧咬下唇,依旧坚持最初的说法。
“钥匙现在就我持有,但真不是我干的。”
明杳检查了整个酿酒坊,没有找到任何入侵迹象,说明凶手正是从大门进入。视线在钥匙与锁头上打转,许久,明杳收回视线,冲燕巧风略一点头。
“燕馆主,你别着急,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我相信你的。”
随后明杳提议换个地方说话,众人便决定返回馆内厅堂,顺带叫醒睡觉的付晦。
穿过风雨廊,厅堂近在眼前,众人纷纷拍落肩头的落雪,想着终于可以暖暖身子了。却没料想走在最前方的苟嘉梓忽停了脚步。
他指着横亘在厅堂门前的一物,口中发出“啊啊”单音字,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苟嘉梓梗着脖子扭头,惧意、不可置信挤满整张脸,他紧盯着薄烺手中的油纸,连说了好几个“又”。
薄烺心觉不对劲,拿着油纸的手猛地攥紧,立刻拨开人群冲向最前方,厅堂门前赫然躺着一条烧焦的断臂。众人也都围了上来。
毫无疑问,那是狄达的另一条断臂。
“凶手,凶手在警告我们!”武建柏低声喃喃,忽而抬头看向明杳,“你说错了,凶手不在我们之中,凶手一直躲在暗处偷看我们。”
武建柏因颤栗而佝偻着,他伸出双臂护在胸前,紧紧抱住自己,不停摇头,仿佛是在否定什么,又像是不愿相信。
“燕馆主可以作证,今早这里还没有断臂!”
5. 连环质询
观月阁内,屏风已被撤走,众人围桌而坐。
阁中无人说话,唯有铜壶滴漏滴答、滴答发出声响。
桌案上杯盏清空,众人不由落下视线,凝视油纸包裹的两条断臂。
苟嘉梓打了个寒颤,即使离开了触人霉头的厅堂,仍觉得冷风灌领口,凉飕飕的,他将手里的热茶捧得更紧了。终是忍不住问:“武建柏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在下今早起来头晕得厉害,便去了厅堂前院醒醒神,想着顺带还能赏赏雪景。正好遇上燕馆主,她本邀我去厅堂坐坐,但我怕太过麻烦馆主,就只在门前站着。当时地上什么都没有。”
苍潜偏头听得仔细,适当发问:“大致什么时辰?”
“天才刚亮,还能见着西沉的月亮。”
“你说的只能证明断臂是在那之后遗弃的,并不能直接证明飞月峰还有其他人。别忘了在那之后还有个单独行动的付晦。”
苟嘉梓一听不乐意了,当即反问:“你是说阿晦有嫌疑?”
“我怎么了?”
房门猛地推开,付晦大摇大摆走了进来。燕巧风和薄烺跟在其后,看到明杳投来的目光摇了摇头,看来没能顺利向付晦说明了情况。
付晦走到空着的主位上坐下:“一群人不去厅堂,都挤在观月阁干什么?”
“阿晦你今天回屋时,有去过厅堂吗?”
“我去那里干嘛。”
得到否定回答的苟嘉梓,立刻展现维护姿态,怒而瞪视所有怀疑友人的人。
“这是我们在厅堂前发现的,另一只是在酿酒坊的酒缸中发现的。”明杳握拳轻扣桌面。
付晦来了兴致,两根手指捻起油纸一角上提,断臂骨碌碌滚了出来,“哐啷”落在正中,些微化开的血水溅得桌面斑斑点点。
“谁把这种东西拿来了?赶紧快拿走!”付晦惊声尖叫,立即撒开油纸,身子猛往后退,后脑勺直接撞上铜壶滴漏。
受水壶中的水漾了出来,泼湿了苍潜裤脚。
苍潜面无表情,掬起一捧水泼向了付晦裤腿,启唇吐出“记仇”二字。
掏出手帕递给苍潜,明杳嘴角含笑,点头肯定:“嗯,特别记仇。”
说完,忽被油纸里落出物体吸去了目光,那是数条细长烧焦物。明杳隔着油纸将其捡起细看,烧焦物一碰即碎,化为齑粉。
“这上面有股味道。”苍潜断定。
被泼了水的付晦正要发作,却被苟嘉梓一把捂住嘴。苟嘉梓没好气地道:“都烧焦了,肯定有焦味。”
“不。”薄烺凑上前来嗅闻,“是桐油的味道!这上面和断臂两端有桐油的味道。”
苍潜再次对比,指出烧焦物上的桐油味更重,而断臂上的更像是沾上的气味。薄烺不甘落后,翻看断臂,指出两端烧焦最严重的部分皆有相同物质。
“蛟的嗅觉可真好。”明杳托腮称赞。
“是你们人族嗅觉太差了。”苍潜回道,目光着重停在她与薄烺身上。
武建柏用衣袖掩住口鼻,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侧身支起了支摘窗。
明杳将油纸折好,置于桌上,淡然道:“我明白了。”
“绳子,延迟装置。”苍潜低语。
“没错。凶手将浸过桐油的绳子绑在断臂两端,又将绳子分别系在厅堂檐下的两盏烛灯上。待蜡烛燃烧到缠着绳子的位置时,就会点燃绳子,绳子烧断,断臂落下,从而营造真凶现场抛尸的假象。”
“你是说这里面装着烧焦的绳子?”薄烺俨然不信,手指戳着折成纸鹤的油纸。
明杳点头,并说厅堂前或许还残留有未烧完的绳段。事后果真找到了一小截埋在雪中的绳段。
断臂、绳段并排摆放,众人默然。
看似解开了一个谜题,实则仍在原地踏步,她们仍没弄清凶手为何藏起一只手臂,又设置装置抛出一只手臂,也不知行凶动机,更不知真凶是谁。
诸多谜团如浓雾重重压下,令人喘不过气来。
——
观月阁旁的空屋内。
明杳替武建柏倒了一杯茶,拿起炭笔眼神示意开始,朗声问:“武公子,能说说宴席途中你两次出入观月阁是去干了什么吗?”
“还有宴席散后。”苍潜补充。
武建柏微微抬头回忆:“起初出门是替苍公子泡热茶,回去时还遇到了出来透气的苟公子。之后又出去了一次是想请侍从熬点醒酒汤,可没找到人,我也不好不问直接使用灶台,只好作罢。
“待宴席散后,我先送了付公子回屋,后又送了苟公子。他们两人醉得不省人事,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安顿好。”
“大概有多长时间?”明杳写写画画,头也不抬问。
“这不好说,一炷香的时间肯定是有的。付公子回屋吐到了榻上,于是还替他更换了床褥,多花了些时间。”
“之后呢?”
“之后我就回屋休息了,不知怎的,困意一上来,怎么也忍不住,不知何时睡着了。”
苍潜斜眼瞥看明杳记录内容,人证那一项后写了苟嘉梓的名字,后面跟着划了道长线。
第二次出入观月阁缺少人证。
于是苍潜询问武建柏与死者的关系。
“我与狄叔不过点头之交,都在付公子手下讨活计罢了。”武建柏不由苦笑,“有幸得付公子赏识,常为公子作诗,以此维生。”
闻言,明杳了然,武建柏以代笔为生。
“能否说说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第一发现人是燕馆主,我们在厅堂前聊了会儿天,她便告辞去酿酒坊了。可没过多久,我见她跌跌撞撞跑来,说出事了,赶紧跟着她去柴房查看,狄叔已经……当时脑袋一片空白,只想着快点叫人。”
明杳搁笔,抬头直视武建柏双眼:“对了,武公子在此之前可有品尝过月下酿?”
“不曾。”武建柏脸上浮现疑惑,他缓缓摇头,“武某也愿有幸一品,可惜去年我才归乡,也还不认识两位公子。”
临走前,明杳忽然叫住武建柏,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只是我个人想知道答案,昨晚狄达有没有饮酒?”
武建柏有一瞬迟疑,点头道:“我本想替狄叔换成热茶,但他说想尝尝月下酿的滋味,所以……”
见二人没有别的问题,武建柏告辞离开。
“狄达为什么会去柴房呢?”明杳抱臂靠在椅背上自语。
——
付晦揭开茶壶盖看了看,撇嘴盖上,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就快问,真是的,究竟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明杳一点也不惯着他,抬手把茶壶挪开。
“昨夜宴席上你出去了一次,去干什么了?”
“方便。”
“昨夜子时在哪里,干了什么?”
“子时?不知道啊,我连什么时候醉得睡着的都不知道。”付晦吊儿郎当地用手支着头,半眯着眼回忆,“还是听武书生说,他把我扶回房的。”
“讲讲今早的事。”
“说起今早就来气,我睡得正香,阿苟和武书生偏要把我拉来起来,说死人了,还是我家车夫死了。”说着,付晦又将茶壶提了回来,替自己倒了满杯,一口灌下,“你说死了就死了吧,贱命一条也不值钱。偏要清早拉着我去看,怎么?还要主子给奴才送行?本公子可金贵呢……”
“关于狄达之死,你有什么头绪吗?比如仇家之类的。”明杳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这位姑娘,你这话我就不懂了。你会记得一只狗和谁打架了吗?”
他手指敲击桌面,闲适自得,忽然转了口锋:“真要说的话,别看他长得老实,狄达这人嗜赌啊。”
“你怎么知道?”苍潜挑眉,言语中满是不信。
对待付晦这类人,越是质疑不信,反倒能激发他吐露更多实情。
“我有次撞见了。他找管家预支工钱,一口气要支半年的工钱,管家不肯,一直数落他出入赌坊,还说他是个烂赌鬼。真想知道他究竟欠了赌坊多少钱……”说到起劲处,付晦还往前探出了身子。
“他很缺钱吗?”
“缺吧,说不定到死都没还完。不过现在倒好,讨债的只能追到地府去讨了。”付晦捂住嘴“噗噗”直笑,“像他这种嗜赌的下人,按理该被撵出去,还是爷看他驾车还算稳,好心给他一条生路。”
见明杳缓缓点头似乎很赞同他的话,付晦很是受用。
“听闻付公子是恒娥馆的常客,最爱那月下酿,每逢大寒必入馆一品。”
“那是,公子我可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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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苍潜出声打断:“你这话不对。”
“怎么不对?”
“去年没办寒夜宴,也没有月下酿。”
被较真的人戳穿,付晦烦躁回嘴:“这是我能决定的吗?是燕巧风突然闭门不接待!”
随后,又忍不住愤愤嘀咕:“真是的,接二连三出事,搞得我连续两年没喝着月下酿。”
明杳不解,歪着头问:“前年的寒夜宴不是正常举办了吗?”
“那是因为我家……”付晦狐疑打量二人,“你们问这个干嘛?和这次的事没关系吧!”
任凭明杳她们如何询问,都不再作答。见从付晦口中撬不到更多信息,只好换了苟嘉梓询问。
“苟公子,怎么这样看着我们?”
苟嘉梓笑眯眯地给自己参了茶,见对面两人杯子空了,也好心添满了。
“好奇怎么查案嘛。让我猜猜,是不是要询问我亥时到子时在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竟遇到反客为主的了。
“你们也知道我在观月阁饮酒,后来醉了,什么也记不清了。”
“中途你出去过一次,还有印象吗?”
苟嘉梓起初疑惑,后来恍然大悟,神秘兮兮靠近悄声道:“想必我不说你们也不会善罢甘休,那我就悄悄告诉你们,可不要让阿晦知道了啊。”
他叮嘱认真,两人也点头答应。
“我嫌他喝醉了太吵,可又不得不陪他,只好借口出去转转。”
“去哪儿转转?”
“就在风雪廊。天实在太冷了,又刚饮了冰酿,五脏六腑都冻住了似的,我就赶紧回去了。”
明杳正要问用了多久时间,却见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接着说:“回去时遇见了武书生,他说去泡热茶。如此说来,我这可算是有人证?”
在人证一项上打了个勾后,明杳点头,又问:“你刚才说‘不得不陪他’,可是说之前也陪他来过寒夜宴,饮过月下酿?”
“来是来过,月下酿还是第一次。”
“两年前就没尝尝月下酿的滋味?”
“想,但阿晦家不是出事了嘛……”
忽然,苟嘉梓捂住嘴,目光游移,支支吾吾起来:“那是人家的家事,我可不好多嘴。”眼神分明在说,只要你们问,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二人叹气,齐问:“什么家事?”
他松开手,喘了一大口气,可憋坏了似的。
“那你们可别说出去啊,就算说出去了也别说是我说的。两年前大寒那天,阿晦的继母去了,他父亲命他回去奔丧,我也跟着回了家。就这样错过了啊,哎……”
两人有些疑惑,与想象不同,付晦讳莫如深的家事似乎与字条上的内容无关。
“对于狄达之死,你有什么头绪吗?”
“阿晦家的车夫?他驾车技术不错,阿晦总是带着他。记得两年前也是他驾车飞奔送我们回去的。”
——
接连询问的三人都不知道延和二十三年月下酿之事,明杳想或许燕巧风是唯一的知情人了。
此时燕巧风正在厨房准备吃食,二人便一同前往厨房。
穿过风雪廊时,苍潜忽而出声:“看出了什么吗?”
“看出来了。”明杳点头,见苍潜好奇挑眉询问,她也不卖关子,只是有些困惑地抿起一侧嘴角,“苟嘉梓似乎盘算着制一套新衣,惊艳所有人?”
明杳说得并不肯定,句尾还带着疑问的语气。
“啊?这算什么……”苍潜语塞,朝明杳瞥去一眼。
本以为他又要嫌弃自己能力,苍潜却忽而颔首,赞同道:“苟嘉梓的确很在意衣装。在雪地里他穿黑氅,而付晦穿的是更加保暖奢侈的狐裘,二人的家境也有差距。他话里话外都是即便不喜也不得不陪着付晦之意。”
“你怎么知道他们家境如何?”
“为证实猜想,问了薄烺。他们螣蛇道都掉钱眼里了,最是了解。”
“看来如今也可以和死对头心平气和聊天了嘛。”
“是——”苍潜拖长音,咬牙切齿挤出,“除了某位恨之入骨的仇人,我都能心平气和的说话。”
“哼,又在睁眼说瞎话。”明杳一吐舌头,才不信大蛟半分言语。
6. 前年往事
还未走近厨房,远远便看到炊烟升起,三道忙碌身影来回穿梭。
除了燕巧风还有前来帮忙的薄烺和武建柏,他们见明杳二人来了便自发离开,留出询问的空间。
明杳顺手接过薄烺的活,一边洗菜一边发问:“我们想知道亥时至子时燕馆主你都在哪儿做了什么。”
“笃笃”切菜声停了,燕巧风微微仰头回忆:“戌时二刻寒夜宴开宴,戌时正我先去后厨确认备好的酒菜,待开宴菜上齐后去了馆后的酿酒坊。”
每逢大寒夜她都会将制好的月下酿落缸、封坛静置,今年也不例外。
“可有人证?”
燕巧风有些迟疑:“在后厨时有不少侍从看到我了,但酿酒坊只有我一人。”
闻言,苍潜用油纸裹着的炭笔在人证一栏划了长长的线,并不认可燕巧风的人证。
人证一事暂时无法求证,的确存疑。明杳瞟了一眼,认同他的举动。
“据我所知,酿酒一事劳心费力,步骤繁多,若稍有不慎,味道则谬之千里。月下酿闻名天下,想必更是慎之又慎,为何酿酒坊里只有馆主一人?”
“因为我信不过他们,酿酒一事我必亲力亲为。”燕巧风放下菜刀正色道。
“他们总以为只要学去了所有步骤就能酿出月下酿,不过邯郸学步罢了。他们酿不出月下酿,只因不是我!”燕巧风扬头直视苍潜,目光满是灼灼而不可动摇的意志。
看似说着猖狂的话,但那就是实话。明杳勾唇一笑,擦了手倒了杯茶递给燕巧风。
燕巧风轻轻笑着摇头。
“茶水的涩味会影响味觉。”她解下腰间的竹筒,晃了晃,拿出两个空杯倒满,“二位也尝尝,我特意打了井引的山泉水。”
明杳接过饮了一大口,回味唇齿间山泉水的淡淡甘甜,末了又问:“听武书生说,燕馆主是第一发现人,能详细讲讲经过吗?”
“酿好的月下酿需静置一夜,会在次日埋入雪层中。今早我正是为陈贮月下酿才去的酿酒坊,在厅堂前遇到了武书生,便与之闲聊了几句。我本想请他入厅堂做做,但他让我不用顾虑他,我又心系月下酿便告辞离开了。”
一到酒坊前,燕巧风就觉着心里不安。一股没来由的担忧忽地生起,她四处张望着,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柴房的门正开了一道缝。
柴房中的阴湿黑暗皆从那道缝涌出,狭缝中的风声好似一张一弛的呼吸,引诱着燕巧风靠近。
“昨夜离开时,我特意检查了酿酒坊周边,柴房的门是关上的。”
半空中缓缓转动的黑影至今仍悬吊在记忆深处,燕巧风十指用力交叉,骨节开始泛白,“究竟是谁在我恒娥馆犯下这样的罪行,凶手真的在我们之中吗?”
明杳点头。
“据我们调查,柴房正是凶杀现场。狄达死亡时间应是亥时至子时,我们席散遇到你时是子时后。你说你离开时检查周边,那时正是狄达死亡时段,也就是说当时凶手极有可能就在柴房中。燕馆主,你没有发现什么吗?”苍潜双手交叉,置于胸前。
燕巧风一怔,垂下了头:“没有,我只在外面检查了一下。”语气中的懊悔不似作假。
苍潜在燕巧风名字后打了一个黑点,寓意其极有嫌疑。
看这行云流水的架势,明杳忍不住轻咳一声。“馆主是否认识死者?”
“看着面熟。”燕巧风眉头微蹙,苦于开口,“识人待客之事通常都是交给副手去做的,我只想酿酒……付晦是常客,所以连带他的车夫也依稀有个印象。”
她的回答也在两人料想之中。一个对视间,达成了共识。
“燕馆主,有一物想请你看看。”明杳郑重其事地展开油纸,将字条递了过去,“这是在狄达口中发现的,凶手留下的讯息。”
一旁的苍潜帮腔:“希望馆主你能如实回答,因为你是唯一的知情人了。”
燕巧风扫了一眼,惊讶一闪而过,默然中又读了一遍。
“为什么会提到延和二十三年,提到两年前?”燕巧风语气迫切,目光在两人间来回切换,她急于得到一个答案。
仔细观察燕巧风的神情,不见她流露困惑,只有被旧事重提的惊骇。明杳知道她们找到突破口了。
“还请馆主替我们解惑,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她们坚持,燕巧风不再隐瞒,只是叹了口气说那是恒娥馆内部的事罢了。
“或许你们知道寒夜宴去年停办了。”见二人点头,燕巧风又道:“是因为我刚才提到的副手在两年前卷款跑路了。”
燕巧风的副手深得她的信任,不仅待人接客、仓库管理等事务交给了他,就连月下酿的原料采买也交给了他。
“两年前我清点原料,发现少了一味。本想立即去买,可根本脱不开身,当时他主动请缨,我便让他领了钱下山去了,可直到寒夜宴开席都没回来。我唯恐出事,便派人寻找,但最后也无功而返。寻不到人,我们只好报官,官府隔天遣人来看了看,得出结论说他跑路了。”
说着,燕巧风顿了顿,嘲弄地“呵”了一声,换了一副腔调:“一个穷书生拿到那么多钱,哪里还会老实干活?早逍遥去了,财帛动人心啊。”
明杳意识到她是在模仿官府来人的嘴脸。
大寒那日侍从们从飞跃峰到采买地沿途寻找,仍不见踪影。他们甚至寻到副手家去,屋内干净整洁,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仍不放心的侍从们去了邻居家打探情况。副手的邻居是一位卧床的老母,听闻副手卷钱,她挣扎着就要起身磕头,还是侍从们好说歹说才将她劝住。
老母呼天抢地,千万遍说着他不是那样的人。一个会用工钱接济毫无血缘关系邻居的人,绝不会为钱而跑路,一定是出事了。
她颤巍巍伸出手,恳求侍从们一定要相信他,一定要找到他。
与之朝夕相处,侍从又何尝不知副手的为人?他们答应了,之后也接着寻找着。
“日子久了,人心就变了。再坚定的事也生出了怀疑,或许他那阵子就是急需用钱才出此下策呢?缺少原料的时机也太过凑巧……”燕巧风切着半颗洋葱,辣味熏得她眼睛发涩,她尴尬地笑笑,用手背擦拭着眼角。
“因为缺少原料而无法酿制月下酿,所以次年才没有办寒夜宴。”明杳厘清了因果,留下一声叹息。
“我不懂。”苍潜脸上浮现出真情实意困惑,“寻不到人的时候,也还能买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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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吧。为什么不立刻补买再酿制呢?”
“因为我……想相信他。”燕巧风重新切起了洋葱,“他总说我偏与酒打交道,不懂与人相处,那我偏要试试看……如今看来是我太过偏执。”
“笃笃”切菜声盖过了一切,明杳没有打断她,静静地等待着。一旁的苍潜收了纸笔,旁观了一会儿点评说:“刺鼻!”
哐啷。
燕巧风猛地放下菜刀,整理好情绪,面露困惑:“说到底,这不过是恒娥馆内部的事情罢了。为何会和凶杀案联系起来?”
“既然提到必有联系,只是我们当前还没有发现。”明杳用手抵住下巴思索。
“其实我还有一事不解。当然我不是质疑二位,只是怎么也想不通……
“飞月峰的客舍皆为客人准备,原则上是不允许侍从在峰上过夜的。车夫滞留在飞月峰完全是不可控的偶然,但凶手作案明显是有计划的,如此一来,两者不就矛盾了?”
此话一处,立刻让明杳意识到她之前忽视了什么,因凶手准备太过周全而忽视了狄达的出现并非必然。
“凶手提前计划,肯定要排除偶然性,可凶手要怎么确定能排除偶然性呢?”
将偶然变成必然。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能这样做的人是——付晦。
燕巧风点到为止,端起餐碟,莞尔:“走吧,吃饭了。能帮我分一下碗筷吗?”
——
虽突发遭遇此等事件,但经过一上午的调查,众人早已饥肠辘辘,风卷残云般吃光了所有菜肴。
午后,两个公子哥说什么也不愿意出去,只好将他们留在观月阁安神。
余下五人分为两组,燕巧风和武建柏收拾席面,准备晚饭;明杳和苍潜重返现场寻找或许遗漏的线索,而薄烺非要跟着她们,美其名曰监督作恶大蛟。
傍晚时分,众人重聚观月阁,相互交换着情报。
薄烺落筷提议大家夜晚也待在一起,不给凶手任何行凶的机会。
一天内发生的事令付晦不胜其烦,当即反驳:“谁会和疑是真凶的人待在一起?我要回房睡!”
听到武建柏劝阻在一起更安全。付晦大为光火,用筷子指着明杳二人:“这两人从中午看我的眼神就不大对劲!依我看,凶手就是你们!”
苟嘉梓左右瞧瞧,紧随其后表态要独自度过。武建柏偷瞥着两位公子哥的脸色,也暗自拿定了主意。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意见也得不到统一,薄烺也赌气离开。提议的人都走了,余下几人也就此回了屋。
进屋前,明杳再次提醒一定要锁好门窗,必要时可设置警醒机关。
苍潜充耳不闻,迈步就要进屋。明杳立刻叫住他,拽着他来到自己房前,指着满地房门残骸道:“修好。”
“你的门要我修?”苍潜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也拔高得快要变调。
“是你一脚踹坏了门,不找你找谁?”明杳振振有词,从没了门睡觉容易着凉说到万一凶手对她下手,某人就没有仇人了,最终成功说动了苍潜乖乖修门。
手捧成堆木门残渣,苍潜左看看右看看,这还怎么修?
他忽地手一扬,恶狠狠命令明杳:“你睡我屋去!”
7. 再起风波
门前、窗下、床头,明杳手指口述,确认各处都摆了花瓶作为警醒机关后才满意点头。
曲起手指在墙面敲了敲,隔壁立刻有所回应,传来一声比一声重的捶墙声。
明杳挑眉勾唇:“很有精神嘛。”
一想到又打扰了苍潜,明杳心情顿时变得很好。她将枕头塞入被窝弄出人形,踮起脚避开满地的花瓶杯具,另裹着被子钻进了榻下。
不知怎的,刚一沾到枕头就感一阵困倦,双眼沉重闭上。
是夜,朦胧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喊她。
她似乎迷迷糊糊应了声,那人语气中流露欣喜,随后又快又急说着什么。似乎在自报家门,又似乎在讲述经历,明杳没太听清,“嗯嗯”发出呓语,扯过被子盖住头顶。
似乎是见明杳实在睡得沉,那人轻叹一声,不久,室内恢复安静。
耳边的聒噪骤然消失,明杳反而不适应了,她想睁开眼,可眼皮无力,似有千斤重,只有嘴能勉强出声。
“常在快来救我们!”
再睁眼已至天明,整个身子酸痛乏力,明杳慢吞吞从榻下爬出,揉着眼检查警醒机关。
门前,无误。
窗下,完好。
床头,床头……花瓶怎么倒了?
明杳巡视四周,除了正中的花瓶倒了,其余的都好好立着,更显得奇怪了。
若有门前、窗下和床头的花瓶倒了,可能是有人入侵;若所有花瓶都倒了,可能是半夜发生了地震;可只有一个花瓶倒了,反倒像花瓶自己倒了。
拿起花瓶仔细端详,素色的瓶身上雕有腊梅浮纹,并没有看出什么特色的,真要说也是特别普通。
翻转瓶身,从中倒出一枝干枯的花枝,上面缀着几朵腊梅花,光泽蜡质的花瓣从边缘处开始干瘪,泛出浅浅褐色,凑近了还能闻到暗香。
此时可不是能轻松赏花的时候!
明杳将花枝插入瓶中,随手放在榻上,匆忙打开门奔了出去,正巧与迈步出门的苍潜对上视线。
她抬起手挥了挥:“都还活着啊,太好了。”
苍潜哼声:“你就乖乖等着我来复仇吧。”
众人昨晚约定,醒来后立刻前往观月阁汇合,两人无言并肩走在风雪廊上。
“想说什么就说吧。”明杳轻松看破,气定神闲道。
“昨晚你在说什么梦话?”
“啊?我说梦话?等等,我好像确实说了什么……”明杳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来,干脆调转话柄,“我还想问你呢,前天晚上你又在说什么梦话!”
“前天晚上……”苍潜皱眉思索,“我好像梦见了一支将枯的腊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睡觉都不得安宁。”
“腊梅?”明杳眼波流转,如实说出今早的经历。
苍潜沉思良久,拧着眉头有些嫌弃道:“此处风水不好,你我接连遇上怪异腊梅,不似吉兆。”
此话一出,独留明杳目瞪口呆:“蛟还信风水?”
可细品下来蛟不就信风水嘛,连修炼栖身都要寻个风水宝地。明杳不由信了大半——腊梅确有异常。她忽忆起馆内有一处梅林,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还有这个。”
苍潜凌空抛了一物,明杳双手稳当接住,一看,昨天借给苍潜擦水的手帕又原原本本还了回来。
“怎么有股酒气?”抛了回去,“借人东西一定要弄干净了再还,这可是人族规矩。”
被训斥一顿的苍潜无比气结,只好默不作声接受了明杳的“人族规矩”,完全忘记了“人族规矩”可管不了蛟。
“好好好。”窝着一股子火发不出来,苍潜大力推开观月阁的门。
“啊呀。”
一声惊叫传来,紧接着重物落地。
明杳立刻挤了过来,看到燕巧风一脸惊恐未定,揉着泛红的手腕,脚边木桶倒地,半桶水哗啦啦流出沾湿了裙摆与鞋面。
“你这坏蛟,看你干的好事!”明杳无奈推了苍潜一把。
哪知罪魁祸首一脸无辜,还微微撇嘴。
都怪沾有酒气的手帕!苍潜赌气地想。
如果没有酒气,明杳就不会让他洗干净,他也不会生气猛推门,也就不会吓到提水桶的馆主,更不会被说是坏蛟了。
苍潜越想越生气,呼呼地出着气,看向燕巧风的视线也像是在瞪人。说出口的却是“两天了,还有那么大酒气”。
“快点过来帮忙。”明杳扶起木桶嗔怪道。
“是我没注意。”燕巧风笑笑解围。
苍潜愣愣上前,没话找话问道:“馆主在做什么?”
“在给铜壶滴漏添水,日壶里的水快滴完了。”燕巧风指着最上方的壶,又指向最下方地上的壶,“受水壶的也快满了,本该在昨日已时就清空的,因为水撒出来了不少,时辰也往后移了许多,所以现在才满。”
“时辰也往后了,那时刻还准吗?”
燕巧风摇头:“观月阁的铜壶滴漏只有三个壶,日、月壶和受水壶,本就比厅堂有四个壶的铜壶滴漏误差大些。如今没有按时添水、清空,恐怕时间早就不准了。”
铜鼓滴漏滴水计时,为避免水位下降导致流速过快,设置月壶、星壶以平衡水面减小误差。
燕巧风提着剩余的半桶水注入日壶中,叹气道:“本想以此赶那群烂醉酒徒早点回家,没想到今日苦了自己。”
“只有等日光天再校时了。”苍潜推开窗看了看天。
浓雾似有消散的迹象,几缕光束从中透出了出来。
“我来帮你。”明杳拿过木瓢从受水壶中舀水,顿觉酒香扑鼻,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清淡柔和的甘香在口中绽开,是月下酿的味道。
明杳沉默不语,一瓢接一瓢舀着水。
“讨厌的气味。”苍潜轻嗤一声,推开门透气,迎面撞上奔来的薄烺。
薄烺笑容骤然消失,反手抽出琴弓就要往苍潜身上抽。苍潜岿然不动,静等薄烺袭来,劲风割面,琴弓即将打到他时,侧身闪避。
来不及收势的薄烺扑了个空,狗啃泥般摔进了屋内,听得苍潜一阵嘲笑。
薄烺偷鸡不成蚀把米,正要重新发作,被明杳一瓢集中后脑勺。
“放下恩怨,和平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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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轻巧!”薄烺低声反驳,随后抬头扬起灿烂笑脸,“吊桥那边的雾散了!我们重新点了烽火,相信不久就能联系上攀月峰了。”
清晨,落雪停了,薄烺与武建柏一同前往吊桥边,眼看着雾一点点散去,两人更加卖力地点燃烽火,终于引起了对面峰的注意。
远看着众人来了,武建柏面露喜色迎了上来,遥遥指向雾散后的攀月峰,隐约能看到几道人影忙碌。
“攀月峰已经发现吊桥断了,正准备修桥,明早我们就能离开了!”
武建柏嗓音嘶哑,大概是高声喊山所致,但于众人而言,无异于最动听的声音。
她们相互打着气,无声用眼神传递着再坚持一下,这一天一夜的噩梦就要到头了!
明日的曙光仿佛近在眼前,正冲着她们呼喊。
喂——
“喂——”
这声音是那么迫真,好似从身后传来,众人瞬间从幻想中清醒,转身朝后看去。
一黑色身影挥舞着双手跑来,深一脚浅一脚踩进雪里,是苟嘉梓。他一声比一声喊得急切,手也挥舞得更剧烈了,奔到面前时,双脚直打颤,最终承受不住似的跪了下去。
“阿晦,阿晦他被杀了!”苟嘉梓语带哭腔,捏紧一团雪又无力松开,“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想问,明明就快要离开了,为什么又有人死了?难道凶手要将所有人赶尽杀绝吗?
她们又被拖回噩梦中,从始至终都没有醒来。
刚才热切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余下六人中有一个凶手。凶手杀人不眨眼,而自己亦有可能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成为刀下亡魂。
——
一到付晦房前,顿觉血腥扑鼻。发现尸体后苟嘉梓惊慌失措,没有关门,以至于众人还没有任何准备就将房内惨剧尽收眼底。
房间内各处鲜血飞溅,帷幕上,地板上,甚至天花板上。由于低温,血液开始凝固,变得黑红,称之为炼狱也不为过。
众人的视线随着血迹移动,交汇在衣柜前。
变形的衣柜门虚掩着,半截身子从柜门缝隙探出,无力耷拉下垂着,隐约还能看见腰部血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知谁发出了一声干呕,接连有人捂住口鼻,发出类似抽噎的声音。
“这是虐杀。”薄烺用衣袖揩了一下嘴,指着付晦后背插着的匕首,“匕首再深一寸就能直接要了付晦性命,但凶手却选择如此折磨人的方式,这就是虐杀!”
苍潜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虐杀方式何其多,凶手偏要选用棘手的一种——将人拦腰折断。半夜三更真是好一番忙活。”
“又是就地取材。”明杳环顾四周,自语道。
她无意识地来回踱步,思绪乱如麻。
矛盾的凶手,行事缜密却手法草率。接连两次就地取材,与其缜密行事根本不符,太过矛盾,太不对劲……
明杳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忽而,顿住,回头说:“薄烺,能拜托你验尸吗?真凶的身份或许有眉目了。”
8. 背袭
梅林,有暗香浮动;石亭中,众人静默等候。
除了苍潜,他正急躁等候,坐下不久又起身踱步,时不时望向有说有笑的两人。
燕巧风端来几碟果干,说是给大家压压恶心。她刚一来,就被明杳拉着去一旁说起了小话,还不准旁人听。
他那是想听吗?他是想吃果干了!真是不懂事,也不知道把果干放下!
苍潜状似欣赏探入亭中的腊梅,踱着步子靠近,想偷听。
正巧两人也聊完了要紧事,明杳便允许了他的靠近。她眼睛一眨,顿时起了心思,手捻果干,吃下一口回道:“多谢馆主,亭中既有梅香又有果香,令人舒心多了。”
“这腊梅还是恒娥馆落成时特意遣人移栽的,那时整个恒娥馆被四溢梅香包围,来饮酒的客人不仅赏月还赏梅、嗅梅。”燕巧风凝望横生入亭的花枝,伸手抚过一个个可爱花苞,眼含落寞,“只可惜如今的香气到底是比不上以往了。”
“如今也很香。”明杳忙接上话头肯定道,接着注意到梅林的梅花与花瓶里的枯枝属同类。
明白明杳的安慰,燕巧风含笑摇头:“还是不同了,这些腊梅自两年前起只结花苞,不再开花了。”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生灵。”刚靠近的苍潜听了,忍不住插嘴。
言外之意,恒娥馆已不适合腊梅生长。
“我又何尝不知?可我不信,移栽新株、施肥,能尝试的我都试了,可还是不开花,花苞还是会从枝头脱落,难道自他走后一切都变了样?”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燕巧风忽而噤声,借口再去添点果干,端起果碟匆匆离开。
明杳闷声不语,一把子将果干全塞给苍潜,不会说话就多吃点。她心想着又是两年前,视线不由落到亭中下棋的苟、武二人上。
武建柏执黑子,一手天元。落子果决,棋子清脆敲击棋盘。苟嘉梓捏着白子,不住敲着棋盘边缘,时不时抬头看向梅林入口处,心思全然不在棋局上,他随手一掷,白子落在角位上。
呼——
一声细微惊呼吹散茶水热气,明杳放下茶盏,起身从棋奁取出黑白二子,手中把玩着。
苍潜警惕望向对弈的二人,见他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低声问:“你说凶手有眉目了,是谁?”
“嗯——还不清楚。”明杳蹙眉摇头,来回抛着黑白二子。
见明杳神情不似故意糊弄自己,苍潜气结,没好气地低:“那你说什么有眉目了!真凶听你这样说,肯定想寻机灭口你,我不允许!”
明杳不解眨眨眼,自动忽视了他的后半句话。
“可我确有眉目。”明杳伸手抓住抛至半空的棋子,两手分握。
“据我们之前的推测,凶手非激情犯案,既以迷·药药倒众人,又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明显事先有计划。”她摊开左手,露出掌心的白子,“正如这枚白子,是心思缜密之人。”
“但此人身上矛盾之处太多,勒死狄达后还砍手泄愤,所用工具也是柴房现有的柴刀,而杀死付晦的手法更是粗糙,直接用了房内的衣柜,与其之前周密细致的风格截然不同。”
明杳右手食指与拇指捻着黑子在苍潜眼前一晃:“矛盾的一面就像这黑子。”
“你们人族本就矛盾,或许凶手只是突然改了想法。”苍潜环臂而言,不甚在意。
“对!就是改了想法。”明杳双手合十,棋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所以就像这两枚棋子合二为一,缜密又草率的统一才能看出凶手的行事逻辑。”
没料到明杳肯定了自己的讽刺,苍潜斜眼睨看,好奇她死死合上双手究竟在做什么。
掌中棋子相互摩擦着,发出“格叽格叽”的刮蹭声,明杳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也只替棋子完成了表面刮痧。
苍潜:“呵。”
他摊手索要棋子,明杳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办。苍潜五指猛然收紧,一震,细小灰色粉末自指缝倾泻而下。
苍潜向明杳投去挑衅目光,谁料明杳视若无睹,还赞许地拍拍他的手腕子。
苍潜霍然收手,拍了拍掌心的灰,问:“一个杀人犯讲什么条理,想,就这样做了。”
“当然要讲了。”琥珀色眼瞳一瞪,“凡事皆有‘因’,就像你走蛟,不也选了个占尽天时地利的日子嘛。”
“我占尽天时地利又有何用!重要的是人和!重要的是你!”
走蛟是苍潜的逆鳞,一提到便会发作,他音量猛地拔高,引来对弈二人注视。
明杳拽着他的衣袖,低声求饶:“好好好,知道了。是我的错,这例子举得不恰当,我道歉。”
“哼。”苍潜甩开明杳的手,气冲冲背过身去,半晌才发话:“你想说什么,接着说。”
“我们最初意识到凶手草率行事是在何处?是凶手就地取材使用柴刀,也就是说那时产生了‘因’,让凶手放弃了最初的计划,改了想法。”明杳轻声细语,唯恐又惹得苍潜不快。
明杳的态度令苍潜很是受用,手指搭在臂上轻敲,接话道:“所以我们要做找出那个‘因’?你想再去调查一番?”
“你觉得如何?”明杳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或从狄达入手,他的出现太过……”
“正有此意,所以就麻烦蛟大人帮忙掩护了。”明杳双手合十,轻拍两下。
“喂!”听到身后渐远的脚步声,苍潜不再摆谱猛地转身,明杳跑入梅林,寻不着踪迹了。
——
拨开墙下的枯草,拇指大小的洞赫然出现。
明杳不由生出几分懊恼,初探酿酒坊时,只顾着寻找别的入口而忽视了这不起眼的小洞。她蹲下身子,凑近向里张望。
纵向排列的酒缸展现在眼前,上覆红布,缸腹刻有满月图样,中书“恒娥月下酿”三字,是月下酿。
收回视线,明杳仔细打量起孔洞。孔洞边缘粗糙,像是最近钻孔形成的。
明杳拢了拢枯草,重新将孔洞遮住,忽而她手一顿,从枯草丛中捻起一物,聚睛细看。
察觉到此物或许是重要线索,明杳紧紧捏在手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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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然起身看向恒娥馆,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抬起锁头在手中掂了掂,明杳又拽了拽验证牢靠程度,细看锁身光滑,无半点撬动痕迹。
“还是要进去一探究竟。”明杳低声自语。
她仰起头,难以抑制眼中惊恐,一阵颤栗窜上直达天灵盖,自后颈迸出的寒意几乎要冻结她整个身体。他看到了打在门扉上的影子,在她的影子后,出现了一道更大更浓的黑影将她笼罩。
明杳不敢回头,唯恐暴露了自己已发现身后有人的事实。她佯装无奈,放下锁头,与此同时,另一只手飞快朝后肘击,试图制造空隙逃走。
怎料那人速度比她更快,五指如鹰爪般死死钳住明杳后颈,猛地一掐。
一阵窒息感袭来,明杳眼底充血,拼死挣扎着,终是挣脱不了,她眼瞳上翻,不省人事。
——
眼睑透出微弱的光,浮沉的意识仿佛找到了出口,奔涌着朝亮光处汇聚。
明杳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目之所及是层层床幔,明杳偏头望向床边的身影,目光良久才聚焦。苍潜叉腰而坐,直视前方,怒意喷薄而出。
“啊。”明杳不禁呼痛,心想这可比落枕痛多了。
“你终于醒了。”苍潜语气生硬,见明杳愣神看着自己,气不打一处来,语速骤然加快:“竟然敢独身一人去调查!真是不要命!”
听见屋内动静的燕巧风忙进屋凑上前来,她腮边还垂有泪痕,来不及擦拭就握住明杳的手。
“谢天谢地,还好明姑娘醒了。”燕巧风面露愧色,“我不该让你独自涉险。”
“我怎么会在房间里?记得明明是在……”明杳手肘撑着发力坐起身,环顾四周,十分不解。
感受到手腕的疼痛,明杳抬手一看,上有数道红痕,是绳子束缚的痕迹。
“阿烺验了尸来梅林寻我们,但一直不见你回来。我怕出事,便与大家说定一同寻找。”燕巧风眉头蹙起,仿佛不愿再忆起当时,“可遍寻不见,馆内各处都找了,最后苍公子带我们找到的。”
燕巧风见到明杳时被吓坏了,她双手反绑,双脚绑在床杆上,一动不动。几人都以为明杳遭难,犹豫着不敢上前,还是苍潜挤开众人,近身查看断言“只是昏迷”。
闻言,几人齐齐松了口气,但令燕巧风不解的是苍潜的脸色不知为何愈发铁青,冲着所有人怒目而视。
见两人絮絮叨叨终于结束对话,苍潜清了清嗓子,示意有话要说,但明杳若有所思,显然没有听见,施施然又往苍潜的怒意上添了一把火。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在真凶手上了!我还没找你复仇,怎能容忍他人插足抢了先!明杳,你能不能好好保护自己!”
话音一落,屋内陷入沉默。苍潜等待回应,打定主意就算明杳回复他了,他也不再理睬,让她也尝尝被人酿在一边的滋味。燕巧风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怎么也弄不明白两人纠葛的关系。
而明杳,她跳下床铺巡视四周,从地上捡起碎屑,扭头看向苍潜道:“我知道了。”
9. 指认
观月阁内,苍潜皱着眉时不时向明杳投去眼刀,本以为明杳是知道了保重小命的重要性,结果却是嫌他啰嗦,转头就将人支走,让他帮忙通知众人汇合。
苍潜支起支摘窗,不舒服地揉鼻,阁中散不去的酒气令他感到烦躁。他现在总算相信“月下酿恒久留香,天下大醉”的说法了。
明杳默默数着人数,还差苟嘉梓和薄烺。
她嘀咕着“看来要将人凑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起身便要去寻人,恰好此时门开了,薄烺将苟嘉梓往前一拽,猛地推进阁内。
“这人鬼鬼祟祟的,怕不是想逃,我把他抓来了。”
“冤枉啊,桥还没接上,我能往那里逃?”薄烺强势,苟嘉梓被他扯来扯去,唯有拱手求饶,“我只是对近日发生的事有些心悸,想缓缓再来。”
苍潜立刻看向明杳,想通过她应证苟嘉梓是否心怀鬼胎。明杳半眯着眼,一言不发,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出。
“狡辩。”薄烺哼声,压着苟嘉梓肩膀一同坐下,又见明杳正看向他,便关心地问候一句。
“我找到了一物,想让大家也看看。”明杳从袖口抽出一缕线拍在桌上,“好在线索并未被凶手发现。”
众人探头细看,不明所以,若说是线,又粗了点,看着倒是韧性十足。
薄烺上手捻了捻,认了出来:“是马尾毛,看着和我二胡新上的弦一致。你在那里找到的?”
“酿酒坊后的枯草丛中。枯草掩着个孔洞,正对着月下酿的酒缸,可窥视到坊中情形。”明杳将发现马尾毛的过程一一道来。
“可天寒地冻的,狄叔为什么要去酿酒坊打探月下酿呢?明明在席间就能饮到。”
“无非是为了钱。”明杳比了个铜板的手势,“据付晦所说,狄达欠下不少赌债,无力偿还。恰逢恒娥馆时隔两年寒夜宴再开,月下酿千金难求,他又有机会跟随主家前往,由此萌生偷酒倒卖的想法也并非不可能。”
“席面上行事不便,自是避人耳目再行偷窃之事,却不曾想到馆主一直在坊中酿酒,只好暗中窥伺以静观其变。”苍潜跟上思路迅速厘清前因后果,颔首补充。
“不对,你们说的不对。”
帮他推磨磨冰屑,给他换琴弦的老实狄叔怎会行偷盗之事?
薄烺不停摇头,双眼慌乱扫过众人,却无人与他对视,纷纷撇过了头。
他忽而眸光一闪,想到了辩驳之法。“你们的一切假说都基于狄叔能来飞月峰。可别忘了侍从不可上飞月峰!”说完,咕噜噜灌下一大杯水。
“没错,无人帮忙,他难以上飞月峰,可有人令此事成了必然。你二胡的弦就那么容易断吗?”
明杳轻飘飘的一句话力拔千钧,所有人都看向了薄烺,而薄烺一愣,随即直勾勾盯着武建柏。
“我的二胡是薄家家传,没有那么容易坏,此事我也有几分纳闷。”
既然二胡主人薄烺都这么说了,武建柏确有可疑之处,众人也一同看向他。毕竟当初是他说见二胡琴弦将断,才请狄达送来马尾毛用作续弦。
质疑的目光如利刃般将武建柏割得遍体鳞伤,他局促地攥紧袖口,面露难色:“本不应言其死后之过,可武某也不堪忍受质疑之毒,还请诸位听我陈情。”
他拱手致歉,神情恢复平静,缓缓讲述:“受到付公子邀约不久,狄达便私下找到了我,说有一事相求。他想上飞月峰见见世面,当时我尚不知飞月峰的规矩,便答应了。
“后来我无意得知侍从不可留宿飞月峰,本想回绝他,却撞见他在寻销酒的门道。我心头难安,顿时想通了所有关窍,上前质问,但他跪下来求我,我实在不忍心……”
武建柏说到激动处,停下来缓了缓,又道:“行事之前我与他说好了,届时我只会按计划邀请他,至于他的盗酒计划是否能成,一律不管,也一律当作不知。”
燕巧风脸色铁青,质问道:“此事你怎么不早点告知?”
“武某惭愧,只想替狄叔解了燃眉之急,没曾想竟让他丢了性命。”武建柏摇头叹息,后又看向燕巧风,为知而不报诚恳致歉。
“这还是说不通,即使狄叔事先与武书生勾结,也不能保证他能顺利留下来啊。”薄烺仍不愿相信。
“我想狄达最初的计划是寻机躲藏,待夜深人静再行事,而付晦放话将人留下倒是方便了他。在这点上他的运气倒是很好。”明杳肯定似的点点头,“还有,他帮你推磨也是有所图谋,或许趁势观察酿酒坊情形,毕竟石磨就在坊前。”
薄烺愣愣地笑了,叹息般低语:“可他替我修好了二胡。”
“这并不冲突。”苍潜歪着头,不明白为何薄烺还要否定清清楚楚的事实。
“说起来狄达的尸身是在柴房发现的,阿烺也说那里是第一现场,他会不会是约好和谁见面?”燕巧风见情形不对,忙出声转移话题。
虽未指名道姓,但大家都已将那个“谁”与武建柏等同起来。
众人默不作声,武建柏忍不住前倾身子辩解:“我承认与狄达事先有所勾结,但杀人之事,除了二位,其余人都有嫌疑,大家都独处过!”
武建柏说得没错,所有人都有嫌疑。苍潜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停留在燕巧风身上,她紧抿嘴唇,双手紧握成拳。
燕巧风与盗酒的狄达有利益冲突,或许她事先发现狄达的图谋,先下手为强,将人杀害。
视线进而移向武建柏,他与死者合谋,或因分歧而杀人;至于薄烺,苍潜下意识皱眉,他无法客观看待斩蛟人,自是认为心狠手辣的斩蛟人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但看薄烺垂头丧气的模样又不似作伪。
“休要胡乱攀咬!”一直默不作声的苟嘉梓猛拍桌案,“我虽酔得不省人事,但绝不可能行凶!”
“酔到失手要了人命也不是不可能。”明杳回嘴讥讽。
苍潜双手抱臂,仰头一阵暗爽,原来听她讽刺他人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随即,明杳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我已窥破凶手使的障眼法,真凶的身份也尽在不言中。”
“薄少侠,还请你再说说狄达的死亡时间。”
“考虑到低温对尸身的影响,推测死亡时间应在亥时至子时。”
寒夜宴子时后才散席,死亡时间指向凶手在宴会中途离席杀害了狄达。除明杳与苍潜外,其余人皆离席独处过,都有作案嫌疑。
在行凶时间上众人已达成共识,怀疑的目光在半空中来回穿梭,交织成一张巨网。
“诸位想想,如果你是凶手会选择在宴会中离席杀人吗?既不能摆脱嫌疑,期间还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明明下了迷·药,为何不等药效发作后再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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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此举虽也不能摆脱嫌疑,但大家都有嫌疑,反倒能更好藏身其中。”薄烺百思不得其解,得出死亡时间时便觉得微妙,如此看来凶手行事有几分不合常理。
他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推断时间上我有信心,亥时至子时,没有错。”
“你说你没错,那凶手就是离席杀人的啰?真是疯子,谁敢揣测杀人者的心思!”苟嘉梓痛苦抱头,不愿再作思考。
明杳仰头,老神在在地说:“死亡时间没错,即凶手行凶时间也没错,错的是时间本身。”
“什么意思?时间一时一刻都是恒定的,怎会出错——”
苟嘉梓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嗡鸣打断,铜壶滴漏里的漏水一圈圈荡开,撞击壶壁。
明杳甩甩拍红的手掌,勾起嘴角,云淡风轻道:“时间恒定,但计时的工具却存在误差。误差不可消除,只能减小,小的误差可忽略不计,如若误差过大,则会成为错误,而凶手正利用了滴漏制造错误的时间。”
见明杳手握成拳成竹在胸的模样,苍潜不由轻嗤,定是那一掌拍疼了,还在装着呢。他心想着,默默掏出了手帕。
“这要怎么做?滴漏平时都交由侍从打理,据我所知,时辰上从未出过大岔子。”燕巧风紧咬下唇迷惑问。
“凶手让时间的流速变快了。”明杳抽出浮箭展示,“观月阁的滴漏为浮箭漏,受水壶中的水位增高,便会托起浮箭,指向下一个标注的时辰。”
“也就是说凶手抬高了水位,往里面添水了?”薄烺立刻反应过来。
见明杳点头,众人凝望滴漏,回忆寒夜宴上的坐席。
“能接触到滴漏的唯有屏风内侧的客人。铜壶滴漏本与支摘窗同侧,为避免主座视线受阻,我特意命侍从搬到了主座左侧。苟公子临窗而坐,距离最远,能接触到滴漏的只有主座的付公子和武公子……”燕巧风回忆道,说到最后忍不住打了个颤。
武建柏再次成为众矢之的,他和善地笑了笑,像是替人勘误般摇头否定:“说到底这都不过是推测而已,滴漏中是否添了水,如今也证实不了了。”
一根手指直戳戳指向武建柏,左右晃晃。
明杳学着他的样子,勾起嘴角:“确切地说,凶手添的不是水,而是酒。席上苍潜滴酒不沾,喝的是茶,其余人都饮了酒,手头能倒进受水壶里的也只有月下酿。”
燕巧风心中一凛,眉头也跟着皱起,冷冷瞪视武建柏,喝道:“我竟不知月下酿在杀人者能成杀人之法!”
“若是引了日壶、月壶的水,我还真无法证明。可你为避人耳目,不敢太过明目张胆,自作聪明用了月下酿,反倒留下蛛丝马迹。”明杳将手伸向苍潜,“也难怪苍潜这几日总是嚷着酒气浓,我起初只当他娇气,现在想来倒是错怪了他。”
配合递出手帕的苍潜闻言一怔,满怀怒意地掷出手帕。
“多谢。”明杳展开手帕,当空抖了抖,“月下酿果真名不虚传,即便被水稀释,也还能闻到醇香气味。”
昨日付晦被断臂所吓,无意撞到了铜壶滴漏,受水壶中的水液泼出沾湿了苍潜的裤腿。明杳便借与苍潜手帕擦去水渍,从而沾染上了酒气。
“手帕尚未清洗,且一直折叠保管,这上面便是你留下的罪证!”明杳细眉一拧,抬眼注视对向的人,“你承认吗?武建柏。”
10. 跃崖
武建柏依旧从容摇头:“若真如姑娘所说滴漏被动了手脚,也无法证明是谁人所为。再说付公子醉酒,无意泼进了壶中乱了时辰,也说不定。”
“厅堂的滴漏。”苍潜出声打断,他望向燕巧风确认道:“燕馆主曾说过厅堂也有铜壶滴漏来着?比这个还多了个星壶,校时上更准确。”
见燕巧风点头,苍潜眼尾上扬,挑衅看向武建柏:“你用断臂装神弄鬼的原因也就明晰了。会客论事按理应在厅堂,但这断臂一落,谁都待不下去了,也就顺理成章改址到观月阁,正好避免了大家发现两处滴漏的时差!”
“所以清晨遇见武书生并非偶然,而是他故意的?”燕巧风恍然,庆幸当时没给武建柏开门。若是开了,说不定可以为证的厅堂滴漏也会被他给毁掉了。
“公子可知‘覆水难收’?厅堂里的滴漏近两日未曾倒水,而阁中滴漏的水也洒了,又如何比对?”武建柏不慌不忙,淡淡陈述事实。
苍潜紧抿双唇,桌下双手死死拧起,恨不得就此将武建柏给钉死。
明杳轻叹,两座滴漏的时差本是最强有力的证据,可惜阴错阳差。
她揉着发疼的后颈,赫然扬眉,好在风过留痕,凶手留下的新的证据。
“我还不曾将探查时的发现说完。”明杳出声吸引了众人注意,她瞥苍潜瞥去一眼,“刚才苍潜所说的,我也想到了。离开酒坊后便去了厅堂,在厅堂门前遭到凶手袭击,醒来后却发现回到了房内。”
“你是说凶手非但没有杀你,还将你送回了房?可这和凶手凶狠残酷的形象不符啊,会有那么好心?”薄烺不解。
“我也只能多谢他的好心,凶手将我送回了我的房间。”
苍潜啧舌:“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重点就在送回了我的房间。”明杳加重语气,“你我昨夜因房门而换了房间,凶手没将我放到你的房间,证明他不知此事。而不知换房之事的只有在昨晚集会前先走的四人。”
明杳摊开纸张,上面画个两个大圈,左侧大圈内写有武建柏和付晦的名字,两人是能对滴漏做手脚的嫌疑人;而右侧大圈写有不知换房的嫌疑人,付晦、武建柏、薄烺、苟嘉梓。
明杳提笔将武建柏与付晦的名字圈了起来。
“真凶是谁,已经很明显了。难道要说是死去的付晦诈尸将我送回房的吗?”
阁内寂静无声,都警惕着被揭穿真实面目的武建柏暴起伤人,但他只温和地弯了弯眉眼,注视着薄烺问:“薄少侠似乎还有疑问?”
薄烺抓耳挠腮,索性问了出来。
“我还是不懂凶手为何会那么好心,他明明可以将你留在厅前雪地里让你自生自灭,或是将人藏起来,都比送回房妥当,凶手为何不这样做。”
“不愧是斩蛟人,都没有心!”苍潜气得发笑,忍不住用言语刺了薄烺。
“因为凶手就是这么好心。既不想被发现身份,又不想滥杀无辜。”明杳朝着武建柏微微颔首,“多谢你的好心。”
她又道:“还记得是谁最先联系上攀月峰的吗?送无辜的人离开是发自真心,杀了狄达与付晦亦是凭心。”
而几人谈论的主角武建柏依旧微笑着,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
燕巧风瞧着这一幕,顿时来了气,发问:“我还有一事不解。从他制造断臂掉落吓唬我们这事可知,他没有厅堂的钥匙,可厅堂钥匙有好几枚,本应是最方便入手的,他却舍易求难弄到手了极难入手的酿酒坊钥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与其说燕巧风是在询问明杳她们,不如说她是在质问武建柏,质问他如何弄到了酿酒坊的钥匙。
最终还是明杳解惑。“燕馆主,你之前说酿酒坊的钥匙目前就你有,那之前谁有呢?那位副手?”
燕巧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点了点头。那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曾在谈话中数次流露对其的信任。
随即,燕巧风面露愠色,她深吸一口气,稳稳地说:“交出来。酿酒坊的钥匙你不配拥有,他也不配!”
手掌向上摊开,掌心上深深印着几个月牙印。
面上虚假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武建柏紧绷着脸,两颊却忍不住微微颤动,似乎极力遏制着情绪。
“我不知你与他有何关系。你们一个拿了钱下山再也不归,一个在馆内犯下两桩命案,我恒娥馆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们?竟要这样与我仇。”燕巧风挺直背,望向虚空,“别的事我可既往不咎,钥匙必须还给我。”
她要收回的何止是钥匙,还有曾交予出去的信任。
“燕馆主,抱歉。”武建柏起身抱拳行礼,拿出一叠帕子,轻轻放在桌上。
即便燕巧风在脑中演绎了无数种可能,看到手帕的瞬间也不由被刺痛,一切猜想都成真了。
毋庸置疑那是副手惯用的手帕,她曾见副手用这条手帕包裹打赏的赏钱,也曾见其用这条手帕替受伤的侍从包扎。
燕巧风拿起手帕,钥匙“哐啷”从中掉落,她一眼便认出是她亲手交到副手手中的那枚。
“武某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馆主不要误会了他。他……不是不归,而是再也回不来了。”
视线在两人间来回睃巡,明杳起身正色道:“二位不妨听听我的猜测。”
两人扭头看向她,以沉默作答应允了。
“两年前的大寒日,副手下山采买,去而未归。同样是那一天,付晦因继母离世提前离开,驾车的正是车夫狄达,同乘的还有苟公子。”
苟嘉梓欲言又止,用宽袖将头捂了个严实,吐出一声叹息。
“奔丧回府自是又急又赶,何况狄达临行前又饮了酒,视线模糊反应不及时,事故就此发生。”
砰——
明杳重重落杯,模仿巨大的撞击声。武建柏眼睑一敛,仿佛不愿面对此等惨剧。
疾驰的马车撞上了采买的副手,生命消亡于马蹄之下。
“不,不可能是这样的。”燕巧风立刻反对,“我有命侍从下山寻找,未有任何发现。”
明杳坦诚:“此事我也不解。”
无非两种可能,被人救下或是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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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毁尸灭迹,若是还活着又怎会两年不联系恒娥馆?其结局早已不言而喻。
“明姑娘是怎么知道狄达饮酒了?”武建柏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好奇问道。
“我不知道。”明杳果断摇头否定,“我的推断来自你的态度,你太在意狄达是否饮酒了。寒食宴上,你数次劝酒,当狄达真要饮酒时,你又故作迟疑担心他饮酒会驾车。”
武建柏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鼓励明杳说下去。明杳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而你亦是以狄达的态度判断他是否有悔改之意。”
“可惜狄达最终还是选择了饮酒。”武建柏抚摸下颌,一脸的惋惜,不似作伪。
“自那时起你便动了杀心,不惜乱了计划也要先除掉不知悔改的狄达?绳长不合适是因本为付晦准备的……”苍潜沉吟,他对上武建柏认同的目光,一时哑言,喃喃续道:“一个也不放过……”
“那你们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吗?单是被马车撞了可要不了人的性命。”
明杳重新坐回座位上,略微抬头,声音似轻烟般飘忽不定,却又清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车轮碾压致死,是付晦下的令吧。”
原来如此。众人心神一震,所以付晦才会拦腰而死,武建柏只是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
“骨头都碾成渣了,他的腰部与肘部血肉模糊,全部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武建柏绕到支摘窗前,将窗户开大了点,见众人并不反对,索性全部撑开,“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勉强称得上完好的手指掰开,他一直紧握这枚钥匙,而采买的钱却找不见了。”
薄烺立刻反应过来,握紧拳头猛地一拍桌案。“我曾听闻有人专扒死者身上的金银钱财,那时也只当说笑,听了就忘了,没想到竟是真的!他们见死不救,还夺人钱财,当诛!”
“燕馆主,对不住。他一直很珍惜这枚钥匙,是我自作主张将你与他珍惜之物用作复仇的一环……实在是对不住。”武建柏再次致歉行礼,苍白的面庞随之抬头展现在众人面前,眼皮无力耷拉着,似乎要费了很大的劲才睁开。
他伸手搭在窗沿上,遥遥望向窗外,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反倒眉间凝着愁绪,面露遗憾。
“可惜啊,只要等到天明就好了,如此便可见到诸位顺利离开了。”他一一扫过众人,郑重其事地抱拳,身子缓缓后仰,世界颠倒,翻出窗外。
“苍潜!”明杳出声的同时,一抹青色身影迅速窜起,跃出窗外。
悬崖下一声吟啸响彻山岳,几人趴在窗框上向下张望,淡蓝色的纤长身影闪现在视野中,犹如一道利刃笔直破开层层迷雾直冲云霄。
直到蛟影腾飞天际,盘旋着俯冲而下,几人才看清蛟首上驮着个小小的人。
蛟影穿过支摘窗,眨眼间恢复人形,细小的鳞片翕动着,掀起众人心底的波澜。
大蛟是谁已经不言自明了,苟嘉梓跌坐在地,大喘着气:“天哪,我看见神龙了!”
明杳暗自定了定心,点头肯定道:“你这样说,他会很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