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妻会有皇帝命》 1、离开 第一章 已是三月,即便是幽州南境也不见春意,屋檐墙角还有未融的残雪。 一队十几驾马车从幽州牧府里迤逦而出,引得一路的人指点议论。 “是使君府放归了李氏女!” “我怎么记着当初李家女嫁来时,嫁妆车队没这样长?” “你没记错,我打听来的,使君和夫人怜惜李氏女进门就守寡,拿了不少财物补给她,说是给她将来再嫁添妆。” “瞧见没,竟是使君跟前最得用的孙秀去送,足见用心之处,使君和夫人厚道呐!” …… 李令妤从被风吹起一角的帘幔往外看,灰色的城池渐渐远去,幽州,范阳郡、蓟城、樊府,住了三年,她好像没什么记忆,一切就定在那方院子,光阴都凝固了一样。 苏叶到这会儿才回过神,她长舒了口气,“竟是我小人之心了,以为使君和瞿夫人将大公子的死怪罪到娘子头上,会再扣着娘子几年。” 被打断了思绪,李令妤放下帘幔,扯过裘毯裹到身上,懒散半靠在车壁上,由她自己说着。 苏叶过来推她,期期艾艾问,“娘子,瞿夫人不是说,燕……大公子还未说亲事……闻得娘子守寡时,他还捎信过来……” “你知哪家原配是寡妇再嫁的?” 苏叶刮尽脑汁也想不得一个,想起的都是寡妇配鳏夫,只得描补道,“娘子是进门寡,未同樊大公子做过一日夫妻,算不得寡妇。” 李令妤这才往苏叶这边扫了眼,不想被她念到耳朵嗡嗡响,来了句绝杀,“二十二岁已过了生养的好年纪,娶我折大本么?” 苏叶还想挣扎,“娘子看着还是二八年华,奴婢还见过三十妇人生养的……” “怪沉的。”李令妤抬手把到发髻上,作势要拆了。 苏叶张口结舌呆在那里,还可以这样? 为着坐车躺卧便宜,她给李令妤梳的最简单的垂髻,连簪都没插一根,来的哪门子沉? 可她还是不得不受此胁迫,幽州寡居三年,娘子一日比一日不修边幅,成日就那几身不男不女的宽袍翻来覆去的穿,赶上哪一日,一整天都是头不梳脸不抹的,除了看书就是躺着,她只能跟后面念个不停。 她以为娘子出门前由着她装扮,从此就回归正常了。 没想到还没出城,娘子就来这个。 苏叶不敢赌,伸指在嘴上比划了下,表示自己能闭会儿嘴。 李令妤满意,拿起不知翻了多少回的《庄子》,卧在那里看起来。 约半个时辰后,苏叶探头瞄了眼,李令妤手里的《庄子》一页都没翻过,知道她又在发怔。 当然,按娘子的说法是“坐忘”,苏叶却觉着就是给发怔改了个难懂的说法,还不是一样。 想到娘子那些稀奇古怪的言论,比如她发怔……哦不是,是坐忘时,就是她脱离了身体这个皮囊去感悟天地大道,自然麻木无感,忘生忘死。 至于进出皮囊那段时候,最是心神不定,就会丧气罩体,于半死不活之境徘徊。 到心绪回转时,是她于皮囊里稳住了,顶上人皮该装的就要装,就算得过且过也要过。 苏叶常会想,娘子给一时好、一时丧、一时怔都能想出这样绕口高深的说法,要是用到正途上,该是没什么做不来的。 这样于三境变换的娘子,幽州不见外人还好,到了长安若给人见了,哪个会给她说和亲事,真是想想都要眼前发黑。 “娘子之前闭门不出,这样松散些无妨,可回长安一族人住着,人进人出的不好再如此,娘子改了吧?” “改不了。” “那这些日子在外先多装装样,等回了府里都随你自在。”苏叶知道空说无用,许下好处,“我每日可少念叨几回。” 李令妤瞥来一眼,慢吞吞应道,“容我想想。” 苏叶同她耗出了经验,知晓越急越成不了事,反正路上还长着,这个不成就换那个,说成一个是一个。 待马车出了城,苏叶又瞅准机会老话重提,“娘子底子好,多了或者不能,两个还是生得的。” 不是她嘴碎,得知樊家要放归,娘子眼神里的复杂难懂,让她实在不托底。 三年朝夕相处,她再是笨的也能觉出一二。 娘子绝不是因着要回长安心生期待,反是像要去谋一件不能回头的大事一样,她就想能有个人或事牵绊住娘子,而最能令女子割舍不掉的就是孩子了。 李令妤也不跟她说,坐起来将帘幔掀开一大角,呼呼的冷风灌进来,头脑里一下澄清了。 她让出块地方,“过来散散浊气。” 苏叶当她是恼了自己又念叨,这会儿就不好抗拒,裹紧被子坐过来。 随着马车远离蓟城,路上行的多半是衣衫褴褛之人,这还好些,放眼望去,沟壑里积的残雪下,常有冻殍半露,连着看了几处,苏叶已吓得面色惨白。 她再也不肯看,蜷缩回来,颤声问,“娘子,幽州都是如此……那外头……” “外头只有更甚。” “长安能好些么?” “也许。” 娘子口中的“也许”,就是不看好,她脸色变得更白了。 之前听人说起乱世,苏叶嘴上附和,心里其实并没有感觉,她觉着世家大户还不是照旧安稳度日,直到这会儿所见,心里已是天翻地覆。 天地茫茫,好似哪里都难安稳,长安还会是那个长安么? 这时李令妤笑问,“拖家带口逃命更快些么?” 苏叶无言以对,乱世里自身都难保,更别说带个孩子。 所以生孩子的事不能再提。 傍晚至良乡驿,因是小驿,周边很是荒凉,远处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犬四下翻找着,生怕看到不该看的,苏叶眼都不敢转,僵直着身子跟着李令妤进了驿所。 孙秀不着痕迹地端量着粉黛未施的李令妤,都说美人披着麻衣也动人,可有盛装的佳人在前,想也知道该看哪个,选哪个。 琢磨了一路,这会儿终没能忍住,赶上几步, “使君所托之人再稳妥不过,抵达中山郡后,某也会同那边打点周全,此行必会万全无虞,少夫人穿戴上不必如此简素。” 李令妤直接略过他往里行去,“我已不是樊府少夫人,孙先生改口罢。” 里头郭直迎了李令妤往火盆边坐了,商量道,“娘子,是不是该使人往长安送信,府里也好准备起来?” 李令妤耷着眼,没甚力气地回道,“待到了中山郡再说罢。” 得苏叶来回的念叨,郭直也知道了,娘子这是又到了丧气罩体,半死不活境界,没有天塌下来的大事,都要等明日。 从知道能离开幽州,他就挂了心事,娘子前两年将李家陪家过来的都遣回了长安,身边只留了苏叶,外面就是自己带着十五个部曲支应着。 而李氏那边,因着他们这些人跟着家主知晓李氏诸般事,还是有几分礼让的,这会儿抽几个人先回去打点,怎也不能叫李氏那些人当娘子是无依的孤女一样待。 这会儿见李令妤丝毫不关心回长安的安排,他很能理解,对曾经那样肆意在外的娘子来说,如今不过是从幽州樊府的院落回到长安李府的院落,都是一样一层不变的日子,又有甚可问的。 郭直心下戚戚,若是家主地下有知,见娘子变成这般模样,该是何等心痛。 郭直哪还忍心将话说开。 没多会儿,驿所杂役端上热好的蒸饼,有自带的肉干就着,就是一顿膳。 苏叶这会儿见不得肉干,更别提吃了,她一口饼子一口水顺着,总觉着寒气里散着股似有若无的腐气,这下连饼子也吃不下了。 对面李令妤同郭直等一样,就着肉干吃饼,无丝毫不适,苏叶就觉着自家娘子能在三个境界里进出也不是没好处的。 第二日起程时,孙秀见到布条束发,一身青布宽袍的李令妤,若是不看脸,真要以为是哪个落魄潦倒的文士。 孙秀张嘴立在那里,寒气灌到肚子里,他弯腰好一阵咳。 为着他昨天那一说,李令妤今天竟故意穿戴成这不男不女的样子。 他恼怒地站在那里,多次听樊府人说起,这位李娘子麻木无心,任谁的好都不记,连装都不肯装一下。 他还当是言过其实,这会儿一对照,樊府里传的竟是委婉了。 思来算去,却是没想到李令妤会是这样孤拐性子,第一桩事怕是要落空。 他沮丧了一会儿,想着另一桩事已稳了大半,心里略舒坦了些。 车里,苏叶不满地扯着李令妤的袖袍,“娘子应过我在外多装下的,才一日又穿回这样。” 李令妤倚到窗边,甩给她三个字,“服药罢。” 苏叶噎在那里,每回她记错了话,李令妤就叫她抓去忘性的药服,次数多了,李令妤就省略成“服药罢”三字。 这会儿回想,才记起昨日李令妤只说了“容我想想”,并没应她。 苏叶气不过,小声嘟囔着,“那我今日要将昨日没念叨的找补回来……” 李令妤任她念着,这也是为什么她独留苏叶在身边的原因,她不耐人多,却也需要沾些鲜活气挨日子。 这破烂的世道,一眼望得到头,没趣得很。 中山郡,会是她希望的那样么?《 》 2、随行 第二章 一路晓行夜宿,于第五日过易水,经故安城,进到中山郡望都境内。 路上所见,残垣断壁,十室九空,殍殣横路,满目衰败,比起来,幽州所见已是好的。 除了住宿,苏叶根本不敢掀车帘。 孙秀却没领着车队进望都城,而是往西而去,最后在滱水一处渡口停下。 惊雷一样的呼喝声阵阵传来,李令妤掀开帘幔望去,却见远处水流湍急处,有队人在水里翻腾搏击,即便隔着那样远,仍能感觉到凌厉肃杀的气势扑面袭来。 竟是军卒在水中习练破船之术,如今河水还未全化,水里满是细碎冰碴,手探到水里都要冻透,足见这支军卒的强横。 前方五十丈开外,扎着营地,营地规整有序,军卒进出巡视间皆无喧哗,显然这支人马军纪严明,练兵得法。 李令妤看向孙秀,孙秀已没了之前的从容浅笑,不自觉拧起的眉头,泄露了他的忧虑不安。 望见孙秀进了军营,郭直来到车前,惊疑道,“娘子,营地立的是并州军的旗帜。” “嗯。”李令妤淡声应了,“无妨,等着就是。” 郭直听着她如平常一样的懒散语气,也定了下来,大不了谁也不靠,自己这些人护着娘子慢慢走,最坏不过找处地方先安顿下来。 他应了声“是”,招呼两个部曲过来,一起守在车边。 约一炷香后,孙秀引着位三十许僚士过来。 李令妤没用苏叶扶,自己下了马车。 来的僚士比孙秀沉得住,见到李令妤一身粗布衣,不辨男女的潦草装扮,意外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田勖见过李娘子,将军还在河道上练兵,我带李娘子去营帐。” 李令妤回礼后,问道,“不知先生是哪位将军帐下?” 田勖看了眼孙秀,“哦?来前樊公未同李娘子说起?” 孙秀干笑着接道,“李娘子勿怪,实是这一年来兵乱四起,使君守着幽州偏安一隅,一向不掺和外头的事,他担心因着送娘子引来纷争,反护不住,才拖到如今。 使君为此很是自责,还是日前听得并州军会同河间军拿下常山中山两郡,想着燕李两家是故交,李娘子归家的事又不可再拖,使君才使我托到这里。 没有提前告知李娘子,也是不想李娘子抹不开脸耽搁了归家,还望体谅使君和夫人的拳拳爱护之心。” 田勖听他说了半天,也未说到正题,在一边补充道,“好叫李娘子知晓,我家将军是燕二公子。” 说完,田勖就似笑非笑地等着李令妤要怎么说。 这下不但苏叶,郭直等知晓这是并州军营地的都变了脸。 自家娘子可是退了同燕大公子燕璟的婚事,才嫁到幽州樊氏的。 虽说随着家主逝去,该都能猜到家主将娘子嫁到幽州是为避祸,论起来,退婚使燕氏免受牵连,燕垂该感谢家主和娘子,可毕竟当年燕氏失了脸面。 尤其燕垂今非昔比,据着并州已成一方豪强,这样的人不会计较当年的事,却不会乐见娘子同长子再有瓜葛。 就算苏叶曾想过娘子同燕大公子再续前缘之事,也知道不该是这样由娘子先找上门来。 何况是找到燕二公子军营,叫挑理的人听到,这又是一桩要被人指指戳戳的难堪事。 苏叶和郭直等都一脸气愤地看向李令妤,看她是什么说法。 李令妤轻问,“燕将军可允我等随行?” 田勖点头,“将军言燕李两家素有渊源,当年……”他将退婚之说含混过去,“当年之事,燕氏该记着好,如今李娘子只是随行一程,于他不过举手之劳,自要行此方便。” 能做僚士的就没有简单的,他这番话其意有二。 一是向李令妤等点明,孙秀就是借着当年李令妤同燕璟退婚,让燕氏免于被牵连为说辞,找燕恒还人情,允她随行。 二是把话说开,此一回行方便,当年欠的那点儿从此两清,再不可拿此说事。 “既将军如此大度,我等自不该故作扭捏。”说到这里,李令妤转向苏叶郭直等,“将各人的行囊搬下车罢。” 田勖再一次意外,男子都少有会这样自我调侃的,眼前的李娘子和传闻中的娇憨美人实在对不上。 待见郭直等真去搬起行囊,孙秀只得忍着难堪上前,“这些车马驭夫会随着走,李娘子无须再换车。” “只行囊是我等之物,余者都与我无干,孙先生还是都拉回去吧。 孙秀急得上前一步,“这些不都是李娘子的嫁妆么,怎会无干。” 李令妤转向河面,冷风拂面,她微笑着将手拢到袖里,“我的嫁妆只有阿父给我的那些古器藏书,两年前已烧毁殆尽,哪还有嫁妆,先生糊涂了?” 孙秀没想到她就这么在并州军营前将底子掀起,出发前说好的将那些书册补给她,她也没拒绝,到这会儿却又反悔。 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尽力替樊绥辩白,“使君……使君一直为失火烧尽李公古器藏书之事耿耿难安,这两年设法从各处搜罗来珍玩古籍,车里装的书册虽比不上李公的藏书,却也不同凡俗,然使君同夫人仍觉亏欠李娘子,就想着在财物上再补偿些,那些丝锦绫罗外,又另有百金相赠,不想李娘子如此……岂不是叫使君和夫人难做人。” 李令妤回得很直白,“阿父的藏书于我是念想,那些算什么,到我手里堆灰么。” 孙秀当然知道,樊府里人背地没少笑,这位李娘子三年如一日地捧着一册《庄子》看,却连一半都未曾读到,显见是读不进书的。 可叹李垚那样的大能,仅有的一女,竟是不学无术的,失了李垚的庇护,还不学着长进,这样任性不通世情下去,想也知道下场堪忧。 孙秀又气又窘,这个李令妤除了一张脸,真一无是处,两桩事竟是一样都不成了。 可守着田勖,他还要给樊绥圆脸面。 只得压下心里的不耐,尽心劝道,“李公的后人,哪能没有文脉传承,再者,李娘子后面再嫁,也得有金帛傍身……” 他这里藏着情绪,李令妤却是将不耐显在了脸上,朝孙秀行礼后,扔下句,“阿父给我留了金,就此别过罢。”自顾往前去了。 苏叶忙两步追上去,郭直等提着行囊在后跟上。 随在田勖身边一位二十许的军士上前道,“诸位随我来。”引着往里安排营帐去了。 这边田勖有什么不明白的,虽觉着那位李娘子忒不通世故,这样直接翻脸,落在不明真相者眼里,反落了不是。 也不知是心大,还是不在意,亡父给留金的事都要说出来。 不过,李娘子的事可容后再说,他更看不上孙秀和樊绥的所作所为,一步挡过来,“军营重地,就不多留了,樊公赔书之举令人感佩,虽李娘子不受,也该叫世人知晓樊公美德,回头我会尽力宣扬出去,孙兄只管安心回去。” 孙秀就知自家所有盘算已被田勖洞悉,理亏之下,说什么都像狡辩,遂也不纠缠,拱手为礼,道,“如此,某便告辞了。” 马车尽数调头,同他原路折返。 田勖目送车队远去,消失于视线中,才往有军卒习练的河水方向去了。 到水岸时,燕行正穿戴好要往营中去。 田勖仍有些气不过,不待燕行发问,先行禀道,“那樊绥果然奸诈,想用李娘子坏大公子的婚事是其一,竟还想着祸水东引。” 燕行了然,“李公的藏书不对?” 田勖点头,“何止不对,已被调了包,可怜那李娘子真当那些藏书于樊府失火中烧毁了,却不知悉数入了樊绥手中。 尤为险恶的是,樊绥借着放归李娘子,拿充数的书册装车,让人以为李公的藏书还在李娘子手里,这样李娘子随将军回归,到时哪个不会想是燕氏意在李公的藏书,樊绥和樊氏就可安然置身事外。” 想想又道,“若是樊绥从李公藏书里有所得,幽州这边该加紧防御,怎没见有何举动?” 燕行嗤笑一声,“若李公藏书里真留了什么,樊绥这些年岂会缩着不出,咱们于望都直视幽州,他也只会坏人婚事,嫁祸于人这两招?” 田勖这会儿也想到了,“当初费心结的亲事,却落得一场空,总得找补些回来,李公的藏书必是价值不菲。 坏就坏在樊绥贪心不足,得了便宜还想嫁祸于人。” 燕行颇能理解,“也是这两年都传李公于藏书里留了后手,不想幽州被盯上,只得如此罢。” 随即想到,“先生不说那孙秀心机手段皆来得,怎如此轻易就露了马脚?” 田勖想到李令妤的种种不合宜,一时不知该如何恰当形容。 “是那李娘子说只随身行囊是她的,嫁妆车队于她无干,让孙秀拉回去……” “哦?”燕行挑眉,“那李娘子真不知樊绥调包了李公藏书?这时机拿捏的倒是恰好。” “瞧着不似装的。”田勖摇头,“就是再没心肝之人,知道亡父一辈子的心血被人夺走,也不会这样一走了之。 那李娘子是个不管不顾,人情礼数都抛得开的,若是知晓真相,早闹开了。 今日在这个当口揭出来,我估着应是李娘子身边的人教的她,为的是让人知晓樊氏亏欠于她,这样往后她同樊氏断了来往,也无人能指摘。” “李娘子身边有精干之人?” “是,她那几个部曲都似经了不少事的。” “应是李公留给她的。”燕行点头,“如先生所说,那李娘子倒同传闻中对不上。” “何止对不上,若不是那张脸,那真是……那真是……”田勖还是不知该怎么形容,他顺势劝道,“将军,李娘子这样的性情,时不时就会有出人意料之举,还是远着些好,待到了真定,就由她往长安去吧?” 燕行不置可否,只道,“兄弟一场,见不到还罢了,遇到却袖手,心下怎过得去?” 田勖已习惯了他这样自说自话,他这位主家心思深沉得很,行事虚虚实实,曲曲折折,很难让人摸到他的真实想法。 就如这次,外人多会同樊绥一样,认为燕行允李娘子随行,该是想借着她坏燕璟的亲事。 却不知燕行算计人怎会如此浅显明了,多少回的经验,田勖早知,无论事情是怎样俗套的开始,经了燕行的手,结果总是让人愕然相顾。 如此,他很少费心揣摩燕行的心思,遇事论事,反而得了信任。 这会儿也是,待燕恒行说完,田勖仍接着前面的话头继续劝道,“将军,此事弊大于利,到时荀家记恨将军,于各样事上给将军设障,将军也要被牵扯不少精力,眼下咱们该以养蓄为要。 好在已说了是为当年退婚之事为父兄还情,有使君做主,此事还有转圜。” 想到李令妤的行举,田勖又忍不住摇头,“那李娘子同传闻相去甚远,甚事也不成。” 他几次提起李娘子都是一言难尽的样子,燕行本是无可无不可的,这下反来了意趣,“我虽未见,也耳闻过,那李娘子随李公初到长安,可是引得多少五陵少年恋慕,都道是倾城绝色,怎到了先生嘴里,成了这般不堪大用的。” 田勖实话实说,“倾城绝色是真,可入不得眼也是真。” 燕行轻笑,“倒要见识下。”《 》 3、燕二公子 第三章 李令妤一行由那位叫陈昂的军士引着一路向里,于居中偏南一处指了几间军帐道,“还有几日才拔营,诸位先住这里。” 他又指着居中的大帐和边上小些的军帐,“将军和田先生都在左近,安心住着就是。” 郭直上前谢过,就拉着陈昂去了边上叙话。 五间军帐,李令妤带着苏叶住一间,郭直等分住四间。 只是军营里哪有讲究,又是临时布置的,里头的铺盖用物看着就没那么洁净干爽。 苏叶见了怎也坐不下去,不由后悔,“该将车里的被褥拿下来。” 李令妤越过她坐到铺位上,“出门在外,有得住就好。” 苏叶就要拉她起来,“娘子让我先掸下灰。” 李令妤索性向后靠坐了,“等外头跑起马来又是灰,掸了又落,省些力气吧。” 苏叶知道说也白说,干脆闭嘴。 没多会儿,陈昂送来吃食,蒸鱼肉和腌制的葵菜切碎了熬出的羹汤,配的麦饭。 饭食虽粗陋,可一路上都是蒸饼充饥,现见到这样热腾腾的饭食,李令妤难得将她那一份麦饭吃了多半。 用罢膳,郭直过来在帐外询问,“一路劳顿,我去要些热水给娘子洗漱用。” “既没送,就是不方便,今日暂且这样罢。” “娘子……”郭直想到娘子曾被家主那般捧在手心养大,心底不由酸涩难当。 李令妤听出他语气不对,反安慰道,“这有什么,当年不是还有三日未洗的时候么?” 郭直也记起来,嘴边不觉泛起笑意,“那会儿娘子不过小童,不知美丑的时候,脏着小脸也不避人,家主还将娘子那会儿的样子入了画,说将来要在外孙面前羞一羞娘子……” 良久,帐内,李令妤的语声几不可闻,“需得回去将那些画带上。” 听得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郭直转头看去,却是田勖陪着一位玄袍郎君走过来。 二十许的年纪,不凡的气势,郭直就知是燕二公子了。 燕垂和燕璟,郭直都见过。 燕垂是个形貌伟岸之人,单论脸,只能称得上五官周正。 燕璟并不似燕垂,而是随了母,所以才那样俊美如玉,是当年长安数得上的美公子。 郭直虽未见过燕行,却也听说过,燕行之母是燕家部将之女,他就以为燕行是如燕垂那样形貌之人。 然而,怎会是眼前的样子,若不是军中风来雨去黑了面皮,燕行怕是要比燕璟还要俊俏好看,最折人的是他眉目间天然带着丝笑意,整个人看着和煦如春风,这哪是征战沙场的战将,分明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富贵公子。 郭直赶忙上前,“小人见过将军。” 田勖过来扶起他,“我们将军过来探望李娘子。” 才躺下的李令妤,只得又坐起来。 苏叶还想上前给李令妤理顺发丝,抚平衣袍,李令妤摆手,“我自己来,请人进来吧。” 眼角扫见李令妤三两下抓好头发,扯平衣襟,苏叶都替她觉着头皮疼。 苏叶掀开帐子,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待看清来人的形貌,她同郭直一样,呆了一瞬,忘了引人入内。 那人也无需她让,顾自款步迈到帐中。 “李娘子远来,匆忙间无有准备,怠慢了。” 李令妤敛目上前见过,“是我等多有叨扰,多谢。” 燕行自然地于帐中的胡床坐下,李令妤仍坐回铺位。 见李令妤坐在灰扑简陋的铺上,不见嫌弃躲避,燕行不由笑道,“李娘子同那些长安贵女很是不同。” 李令妤这会儿是待丧不丧的时候,脸上也扮不出笑,“因我已不是长安贵女。” 燕行也不以为意,转头对田勖道,“论起来,我该称李娘子一声‘阿姐’,不是外人,我们姐弟叙话,先生随意些。” 听话听音,田勖应了声“是”,根本不容郭直反应,拉着人退出帐外。 苏叶僵硬地站在那里,都要傻了。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记错了,还是并州那边有不同的风俗礼仪,孤男寡女可以在无长辈无兄姐的陪伴下独处一室? 且娘子还同燕大公子有过婚约,燕恒行此举忒不讲究了。 外头郭直还要进来,李令妤朝外说道,“无妨,守在外面就是。” 燕行哂然一笑,“李娘子果然不同凡俗,何时都是贞静守分的,竟是一句都不问我兄长之事。” 李令妤纹丝不动坐在那里,“寡居之人不该问外事。” “我兄长若在这里该要伤心欲绝了。”燕行轻笑出声,他挑眉盯着李令妤,“我给李娘子透个信,我阿兄至今仍对你念念不忘,这回出来,他还专托我打听李娘子的事,他的心思,李娘子该明白。” 他目光灼灼,如刺如锥,让人很是不适。 李令妤却似不觉,还是无起无伏的语气,“我这人是个愚笨的,谁的心思也懂不来。” 燕行轻呵了声,“再嫁随己,李娘子该好生懂一懂。” 李令妤跟着也呵了声,“我寡妇都未做明白,还是先顾眼前。” “既已完成兄长所托。”燕恒行忽地拊掌笑开,“我这人最不喜成人之美,如此甚好。” 这人怎么一会儿一个样,也太颠倒了,还一点不避讳地将兄弟不合的事摆出来,苏叶被他的言行吓到,连连咳嗽起来。 燕行一点未受影响,继续道,“李娘子觉着我如何?” 说完,他专注地看着李令妤,一副她不给话,就一直等着的态势。 这话怎么听都有别样意味,苏叶心惊胆跳起来。 李令妤还如木桩子一样稳坐在那里,“将军觉着我如何?”竟是反问回去。 燕行开始低声笑起,渐渐止不住,转成朗声大笑。 笑过,他上下审视着李令妤,随后认真无比地道,“一潭死水。” 他掸了掸衣袖,含笑又催,“李娘子还未回我。” 李令妤也认真回道,“百无禁忌。” 燕行朝她致意,“李娘子谬赞了。” 李令妤颔首回致,“将军谦虚了。” 笑意又如春波一样在燕行眼中荡漾开,“我那样说,李娘子真不恼。” “将军实话实说,我有何可恼。” 燕行遗憾叹道,“李娘子真是合我脾气,可惜有长兄在前,不过既李娘子知我是个百无禁忌的,倒也不是……” 这人怎甚都敢说,苏叶一口气没喘匀,紧张的指尖掐到了手心都不知。 燕行却还没完,“李娘子若能正眼瞧着我说话,或者我想法就变了。” 李令妤将手从袖中拿出,抬头直视过去,对上燕恒好整以暇的表情,“如此可以么?” 燕行嘴角扯开,“我这样唐突,李娘子怎不哭?” “将军想瞧我哭,又有何不可。”李令妤嘴角向下一撇,“不过我这人一向无趣,又没个心肝,只会这等干枯默泣,将军要想看别样的,须得给我时候学一学,或是找人教我一教。” 燕行再次拊掌低笑,“能只带着随身行囊就归家的,果然与众不同。” 他随即站了起来,“军中无人说话,才来找李娘子叙话,玩笑之语望不要记在心上,安心住下便是。” 他负手而立,又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大家公子模样,就如才那些恶劣的行径与他无干,撩起帐帘离开了。 这么一会儿,苏叶都要哭了,过来一把扶住李令妤的胳膊,“娘子,他……他到底是何意?” 郭直才被田勖越拽越远,已直觉出不对,这时也过来隔着帐子询问道,“娘子无事罢?” “能有甚事。”李令妤应了,往铺上一倒,“我乏了,先歇会儿。” 听得她还想着睡,苏叶和郭直心里都落了定。 之前李垚藏书烧毁那晚,听得已无可挽回后,娘子翻身就继续睡了,所以,在郭直这些人看来,李令妤只要能睡就无事。 李令妤醒转时,帐里已燃了油灯,光影明明灭灭中她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直到苏叶唤道,“娘子起来洗漱吧,才那陈昂来说,待娘子醒转,会送热水过来。” 李令妤伸了个懒腰,缓缓坐起来。 苏叶往帐外找了郭直,很快就有两桶热水送到帐外。 主仆两个赶紧洗了,一路的疲惫去了多半。 军营里隔开了外头的惨乱,身上也轻省了,苏叶话也多了,“那燕二将军虽言语无忌了些,却是都摆在明面上,哪似樊家那些嘴甜心黑的,瞿夫人来说要送娘子归家时,我竟傻得满心都是感激……” 她越念越气,恨不能将樊家的老少都拎出来呸几下。 李令妤打断道,“瞿夫人不知。” 苏叶愣了下,“娘子是说瞿夫人不知所托之人是燕二将军?” “嗯。” “那还罢了。” 没多会儿,陈昂带人送来吃食,苏叶提进来摆上,却见比午间多了碗炙羊肉。 燕行来一趟,随后就有热水送来,饭食里又多了道羊肉,怎么看都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苏叶将一碗麦饭推到一边,另一碗麦饭中的少半分到空碗中,想着李令妤午间是饿狠了才吃得比平日多几口,又将小半份麦饭分出来些,然后捧给李令妤,主仆两个用起膳。 一路的惶恐不安,今日又是接连的惊吓,苏叶更没了食欲,用完自己那半碗就放下箸,“要剩多半,等下我告诉了,下回让少送些。” 说完,她眼睛不自觉瞪圆了,对面李令妤用完小半碗麦饭,又拿过旁边那碗麦饭用起来。 她一口麦饭,一口炙肉,一口葵菜碎羹,胃口大开地用着。 虽仪态尚好,可看着那样一大碗麦饭、炙肉、鱼肉、菜羹都见了底,苏叶实在没法淡定。 “娘子,别用罢,该不克化了。” “无事。”李令妤慢条斯理地将食案上的饭食一扫而空,连葵菜碎都没剩。 苏叶恍惚起来,多少年了,还是娘子未嫁时,有过几回这样大吃特吃的时候。 她又回忆了下,娘子这回用的量,可说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 只是那时娘子是在什么情形下才食欲大开的,苏叶却记不得了。 她并不是打小就服侍李令妤的,是李垚带着李令妤回到长安后,才来到李令妤身边。 那会儿李令妤才过十八岁生辰,性子还跟个小童一样,同燕大公子订了亲,也不知避讳,收了燕大公子送的小物件,会咕叽笑着给她看,让她帮着挑选回送的礼物。 苏叶收拾好碗箸放到提篮里,如之前那样放到帐外。 恰好陈昂带人过来收提篮,他先往这边过来,笑问道,“饭食又剩了吧,我忘了同伙房说你们这份儿少装些,下回保准装着正好过来。” 因着怕洒了饭食,他小心地提起提篮,跟着“咦”了声,“都吃了?” 他忍不住上下扫着苏叶,不敢信两个女娘能有恁大食量。 他嗓门不小,引得附近的军卒都往这里瞧。 苏叶大窘,“怎么,军粮不够了么,要不我们自备吃食?” 陈昂咧嘴笑道,“我们将军能少这点吃食,要不我晚上再加一份?” 待旁边帐子里的郭直出来探看,两人才各自退开。 苏叶甩下帘子进了帐,眼睛再一次瞪大,就见李令妤在帐中来回走动,是在消食么?所以娘子真是吃多了? 娘子会不会是被燕将军来那一趟气堵到了? 苏叶随即摇头,娘子要是会生气倒好了。《 》 4、寒夜 第四章 第二日,李令妤同苏叶用过朝食,郭直过来,很有些钦服地说,“没想到燕将军年不过二十一,治军手法非比寻常,我不过问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竟无一军卒多嘴。 只这些年在幽州消息不通,外面是甚样情形都不知,有些没底,我想去望都城转转,能问些长安事也好。” 李令妤想了下,道,“还需燕氏于并州近况。” 郭着有些不解,这次随行后,往后该与燕氏之人再无交集,难道是娘子对燕大公子还留着些情? 随即否定,要有情娘子就不会是如今的样子,不过她难得想知道外头事,“如此,我会尽力多打听些。” 郭直走后不久,陈昂来告诉,“明日拔营,需得早些起,辰初就要走。” 苏叶应了,进帐问李令妤,“这回该使人往长安送信吧?” 李令妤半卧在那里闭目养神,似未听见。 苏叶知她是在进出皮囊间徘徊,最易丧感外显,可不敢打扰。 待到傍晚时,郭直从新都城回来。 神色不定地过来回话,“娘子,眼前只翼州、青州、兖州境内,就有十几路人马据着,互相征伐已是家常便饭,除非相熟的大商家,或是如燕氏这样据有一州的大势能借路通过,别个是不用想了。 凭咱们自己回长安,怕是要折损不少。” 李令妤不似平日的无动于衷,正色道,“你们是阿父留给我的,于我是家人一样,哪一个都不能少,行险的事万不可想,我哪里都留得。” 她罕有说这么长一句话的时候,关心之情溢于言表,郭直心下暖融。 “娘子猜怎么着,营里问不出,反是在新都城里遇到从并州来行商的,那人恰是荀府管事的姻亲,倒让我打听到些外人不知晓的。” “何事?” 郭直压下声音道,“前岁燕公领了太原郡守后,就娶了原配大荀夫人之妹小荀夫人做了第三房继室。 那荀氏上下皆擅经营,燕公原就倚仗颇多,娶了小荀夫人后,对荀氏一族更是重用,待燕公晋了并州牧,论功行赏,就将整个并州的钱粮之事均交由荀氏子弟打理,燕氏之下就是荀氏。” 苏叶见他说得口干,倒了盏温水递过去。 郭直接了,一口饮尽,接着说道,“据说那荀氏一族很是居功自傲,不得荀氏认可之人,很难走到燕公近前。 燕公有九子,抛开三个年幼的,却只有燕大公子和燕将军有职事,荀氏之霸道可见一斑。” 说到此,他转而冷笑,“燕大公子至今连亲事都未议,外传他不能忘情娘子,荀家借此劝燕公给燕大公子些时候,一副为外甥操尽心的模样。可并州同荀氏走近的哪个不知晓,他们是想亲上加亲,想嫁女给外甥。 我估着燕大公子不能忘情于娘子的传闻,也是荀家有意传开的。” 苏叶气得不行,不自觉叉起腰,“那荀家赶紧嫁女给燕大公子呀,做什么还要牵连到娘子这里。” “你当是啥,是因那荀氏家主的嫡女未到出嫁的年纪,听着她三月已满十八,该是过不多久就有燕大公子娶荀氏女的消息传出来。” 到这会儿,郭直才算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他咬牙道,“樊绥可恨,祸水东引只是其一,他怕并州坐大,威胁幽州,就想利用娘子做局,孙秀将娘子引到燕将军营前,此番算盘就成了多半,不管燕将军允不允娘子同行,在荀氏眼里都是生了祸心,荀氏之后必会处处针对,燕氏由此兄弟内斗,幽州可趁此争得时机。” 苏叶想到燕行忽上忽下的行事,不由担心起来,“待燕将军也想到这些,会不会为难娘子?” 郭直好笑地看向她,“你没见田先生迎出来时不冷不热的样子,他听孙秀讲明来意时就已然想到了。” 苏叶不由对燕行改观,“那燕将军允咱们随行……他人还怪好的。” 好人?虽只有一面,郭直却很确定,好人这个词同燕行一丝半点都搭不上。 燕行既已看破樊绥的谋算,纵算是为当年家主退婚保全燕家之事有所回报,也该使个隐蔽的法子遮人眼目,而不是这样明晃晃地就让娘子住到营里。 他总觉着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所以然,想想问道,“燕将军可曾说起,到时会拨出多少人护送娘子归长安?” 李令妤好似想到什么高兴事,嘴角弯了下,随后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没有白拿的吃食。” 她抬眸看过来,认真道,“往后我会装好一些。” 苏叶和郭直都有些不敢相信,娘子的意思从此她要稳在皮囊里如常做人?虽说娘子的如常比起别人还是不如常,可一日日装多了会不会哪一日就成真了? 苏叶决定到了长安,她就找个吉日往王母祠好生拜一拜。 郭直却是想着回长安第一个要往李垚墓前告诉了。 回暖了两日,晚上又刮起北风,北地的春日就是在这样一场又一场的倒春寒中才会姗姗而至。 幽州住了三年,苏叶仍是禁不住这样乍暖还寒的天气,天一擦黑,就将自己深裹进铺盖里睡了。 等苏叶睡熟,李令妤将手伸到被外,冰刺般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随即是深入骨髓的冷,心口都随之紧缩。 她张嘴呵出口凉气,没有退缩,反而将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感受着身体从麻木到醒转的过程,真的是久违了。 不思不想那样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麻木到不见缝隙,原来还是欠些火候。 之前她或许会沮丧,这会儿却觉是是好事。 那些被她封存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不受控制地倾涌而出。 延平十三年春,李垚结束多年游历,带她回了长安。 她打小就同李垚在外,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对于长安的一切都很不适应。 虽满了十八岁,却还是小女儿心思,每逢宴上,别的贵女都在关注哪家的未婚郎君出众可嫁,独她在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一心等着宴席结束,好换上男装往长安集市里游逛。 长安的贵女们,一般是及笄后开始说亲事,一年相看,一年说定亲事,一年备嫁,满十八时刚好出嫁。 如她这样十八还未说亲事,除了家里遇上丧事耽搁的,她该是独一份儿了。 这也是李垚那般不喜长安之人,却带她回归长安的原因。 李氏上下对她的婚事很是上心,奈何她是个不开窍的,对着来相看的诸多郎君,她总能找到花样百出的推拒理由。 最后,一家子当着阿父问她,“阿妤到底想找个甚样的郎君?” 她根本不知羞为何物,如男子一样负手而立,慨声道,“我要找个能让我为所欲为过日子的!” 一堂的人都静默在那里,觉着她在外面野惯了,脑子里全是不合时宜的疯想。 唯有李垚拊掌大笑,“我女有壮志,阿父一定让你嫁了人也能想做甚就做甚。” 那会儿燕家还不显,独燕璟凭着才貌在长安有微名,如此虽有不少长安贵女青睐他,却因他不上不下的家世,婚事始终未成。 她因宴上无聊,听得那些贵女们每提起燕璟都是一副惋惜的表情,不免好奇,一次宴罢,特意停车于路边,经驭夫指认了哪个是燕璟,可惜车来人往中只能恍惚辨出是个俊俏郎君。 不想,没两日李垚带她去了家书肆,在二楼临窗外眺,没多会儿指着来寻书的一俊秀如兰的儿郎,问她,“可喜此子样貌?” 她在李垚面前从来直抒心意,仔细打量那儿郎后,脆声回道,“瞧着还赏心悦目。” 李垚欣慰点头,“不若阿父为你订下他,待阿父将十三州舆图绘出,陛下必会来问,到时就拿图给你夫郎换个郡守做,如此,在那一郡之地你就可想做甚就做甚,燕家想必也不会去烦你。 可阿父那样大才,仍是算不过世事多变,正议着她和燕璟的婚期,就生了变故。 延平十四年春,先是皇帝崩了,太子梁茂继位。 梁茂性子绵软无主见,既不能约束各地州郡擅兵割据,又放任外戚何氏逐渐坐大,不过数月乱相已显。 十三州舆图献出去也会落入何氏手中,何氏都入不得阿父眼,他又怎会许舆图为何氏所用。 随后阿父显了病相,看遍长安名医,都道命不长久,多则一载,少则半年。 阿父向来看淡生死,早早就为他的离去做了铺垫。 父女俩的日常里,阿父从来都将阿娘挂在嘴边,说事也都会提你阿娘会怎样,所以,在她这里阿娘从未离去,只是一家三口不能守在一起,阿父将她带大后,就会去陪阿娘。 所以阿父同她说,“阿父带了你这些年,也该去陪你阿娘了。”她虽难过的躲被子里哭了几场,可抹了泪后,想到在下面孤零零等了十多年的阿娘,也就接受了阿父要走的事。 阿父说要烧掉舆图,如此她同燕璟的婚事就不合适了,幽州牧樊绥长子樊匡英武不凡,樊绥父子又有承诺,保她嫁过去随心所欲的过日子。 阿父又说,想要人信守承诺,或者要有能震慑人的本事,或者能给人换来更大的利益,二者无其一,那承诺听听就算了。 说到这里,阿父笑得那样舒朗,“幽州可进可守,若樊匡待你真挚,你就好好同他经营,若他待你疏怠,阿妤不要被那些世俗礼法束缚,阿父将郭直几个给你,有他们在,你自可天宽地阔哪里都去得。” 阿父从来恩怨分明,用了樊家,自然要回报,“阿妤,若樊氏任你来去自如,你也不可小气了,阿父的藏书你拣着能为樊氏所用的赠与他们,甚样大的人情都还了。 往后过活是显是藏都由你喜欢,阿父同你阿娘会在下面看护你,至于每岁上冢之事,随意于一山清水秀之地遥拜即可,到时咱们一家三口说话,才不耐烦见不相干之人……” 怕她奔波遇险,阿父竟连谒墓之事都替她安排好了。 阿父最后抚着她的发心道,“就如此吧,不想你见阿父朽木般的病态,别等那一刻了。” 她怎能让阿父走得不安心,于是带着阿父所有的藏书古器嫁往幽州。 不想才进樊家门就得知樊匡得了急病,樊匡连人都认不出,又怎会同她行婚礼。 一个月后樊匡不治身亡,她同樊匡未做一日夫妻,若摊开来讲,她实算不上樊家妇。 樊家留她,她正好也要找处清净之地为父守孝,就应了下来。 林林种种譬如昨日,李令妤仰头将那股泪意逼回去,她应了阿父不哭,阿父走时她都未哭,这时就更不可以。 阿父阿娘,阿妤原本以为可以的,如今看来却是不行呢? 你们想不想阿妤去陪你们,咱们一家三口在那边逍遥自在地过活? 我知我应了阿父要好好活着,我也怕疼,又晕血,我就是说说,真不会做什么。 阿妤遇见一个百无禁忌的,这样人行事没个预料,若是……若是…… 浓夜中,她眉眼弯弯,如每次同李垚淘气,她赖皮讨饶时那样掬起多俏皮爱娇的笑,那样就不是阿妤无信了吧?《 》 5、下场 第五章 第二日寅时,四下里开始拔营。 燕行主帐中,田勖见他手中把玩着纸卷,脸上喜怒难辨。 上前道,“可是使君传消息过来?” 燕恒行弹开纸卷,冷哼道,让我即日归晋阳。” 田勖皱眉,“那常山郡换哪个领?” “未说。” 田勖皱眉,之前同刘泰约好共同出兵拿下常山、中山二郡,到时中山归刘泰,常山归并州,使君行前就给将军交了底,往后常山就交给将军驻守,怎又改主意了呢? 燕行又道,“阿父已同荀修说好,让荀氏选一嫡女配我。” 田勖恍然,他能理解燕垂的想法,荀氏乃燕璟母族,若燕行娶了荀氏女,同燕璟就更进了一层,以后兄弟一心,燕氏可兴。 可惜,这只是燕垂的想法。 若是以前燕垂任城门校尉时还罢了,那会儿一个根基不深的城门校尉在长安世家贵胄眼里还排不上位,不然李垚也不会担心走后燕氏护不住女儿,而退了同燕璟的婚事。 所以,燕氏同燕氏的姻亲,包括荀氏都是合力向前,少有各自盘算的。 待到燕垂拿下并州,荀氏的野望却关不住了,认为燕璟乃原配嫡长,燕行为继室嫡次,就该燕璟为主,燕行为属,俨然将燕氏的一切都当成燕璟的囊中之物。 那些怎不想着,去岁是燕行先拿下西河郡振了士气,才有燕垂以小博大吞下整个并州。 燕璟虽有贤名,于燕垂之业还未有寸功。 亏得燕行天生反骨,又是个跋扈妄为的,就是燕垂发话不得他的意,也一样翻脸掉头,燕氏上下都要顾忌,荀氏也就不敢有明显动作。 去岁燕垂就曾提出想在荀氏挑一女嫁给燕恒行,荀氏虽未拒,却也未允。 燕行又根本不接话茬,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转过年燕垂重提此事,荀氏居然允了。 荀氏的心思很明了,这是怕燕行于常山郡坐大,想用结亲的事调他回去。 荀氏家主的嫡女自还是要嫁燕璟,田勖迟疑道,“荀修同胞兄弟的女儿要么已嫁,要么年岁还小,如此必是从荀家旁支里选女嫁将军。” 燕行展眉笑了,“既都下场了,我自要奉陪……” 谁都下场了?不就是荀家么? 听着他的半截话,田勖不免苦笑,他最怕燕行这样没头没尾说半道儿,又突兀笑开,这通常预示着后面事情的走向会无法控制,他家将军会想人不能想,做人不能做。 听得外头拔营的号令,虽还未到时候,李令妤一行人也起身收拾好,不待人喊,都出了帐子。 出来才见,满营的帐子已拔了多半,这会儿正要拆燕行的主帐。 燕行立在那里,田勖等围着他在问事。 听得这边动静,都朝这里望过来。 虽李令妤一身粗布宽袍,头发只是随意盘扎起来,又是低眉敛目跟在郭直身后,并不显眼,那些人的目光仍是绕之不去,而那些目光里,有一道格外扎人。 这会儿已知那陈昂是随身服侍燕恒行的亲兵,那边他得了燕行示意,小跑着过来,“李娘子的车已备好,先去车上等着,能暖和些。” 郭直谢过了,一行护拥着李令妤到马车安顿好,郭直就带着那些部曲往后头去牵马。 过得片刻,陈昂提着一篮吃食过来,“忙着拔营,伙房只有蒸饼和肉干,将就用些。” 苏叶有些吃不下,见车里有注子,打开来见里面装满了热水,拿过陶盏就要倒水,“娘子就着热水顺顺。” “我不喝,你也别喝了。”对着苏叶不解的目光,李令妤委婉提醒道,“这营里是五千人马,行起路来要拖出六七里路。” 那若是内急,苏叶没法往下想了,忙不迭将注子放了回去。 “阿姐竟知晓这些?”是燕行格外清悦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到了马车前。 再见就喊上了阿姐,论豁得出来,李令妤甘拜下风。 李令妤一截一截不着痕迹地徐徐吐出气息,问候道,“将军安。” 说是要装好一些,可对一个已麻木无感到骨缝子里的人来说不亚于重新学做人。 尤其这位燕二公子,那日同他说那一会儿,她余的那点活气一下就见底了。 外面四下都忙,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以为他问一句就会走。 然而燕行就不是常理能推断的人,他反而走近了些,“蒸饼不够,阿姐只管要,是我小瞧了阿姐的食量,倒叫阿姐吃不饱,待回了晋阳,我会尽地主之谊,补上这会儿的慢待。” 果然,田勖心里叫苦不迭。 恰郭直等牵了马过来,急忙上前道,“将军不送我们娘子回长安么?” 燕行笑得平易近人,“我燕氏如今居并州,郭头何来此说。” 郭直哑口无言,他不知孙秀是如何同田勖说的,且从始至终田勖等人也只说随行,并未说过要护送他们回长安的话。 李令妤在边上道,“我有姨母在晋城,去探望下也好。” 燕行看着李令妤,笑得意味深长,“据闻陛下新纳了位许美人,都道模样仿佛当年的李娘子,何后于许美人很是另眼相看。” 郭直脸色微变,立时歇了同燕行求个信符,自己这些人打着并州军的旗号护李令妤回长安的念头。 他暗自感叹流年不利,一连串的不顺,晋城不去也得去了。 李令妤的手指在袖里弯了两弯,这是个百无禁忌行事颠倒的,就没有他不敢说不敢做的,这样人面前,说多不行,说少不行,不然有得磨。 “得将军应允随行已是感激不尽,却还要给将军吃穷了,我等实是厚颜。” 田勖等人都笑出了声。 “阿姐总是这样出人意表,甚是投我脾性。”燕行说完,又负手往前巡视去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田勖松到半路的那口气又堵上来。 很快大军起程,一路无暇说话。 午间休整时,郭直过来商量道,“娘子,该使人先行一步告之姨夫人。” 李令妤还是那句,“且先等等。” 阿父教过她,若不想让人窥得你的意图,虚里有实、真里带假,弯来绕去这些就要信手拈来,变化多端。 郭直索性问道,“娘子知晓燕将军的意图吧。” 李令妤轻声“嗯”了。 郭直忧虑道,“晋城不宜久留,长安又……娘子可有下一步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罢。”李令妤随口道,心思已转到了别处。 待她的事有着落了,该要安排好直叔和苏叶这些人的去处。 只是眼前的局面下,她该先从哪里落子突破呢? 见李令妤眼神幽远,似陷在某一处回忆里不得抽离。 比起她长久陷在坐忘里,这已好得不是一点半点,郭直耐心候着。 那边陈昂带一队兵士抬了数个箱笼走过来。 “我家将军见李娘子行囊简便,担心娘子到了晋城穿用不足,让小的抬了些衣料用物过来,娘子莫要嫌弃。” 他是个机敏的,带着那队兵士撂下箱笼就走,根本不给这边推拒的机会。 远处田勖望见了,直想给自己脸埋起来,将军怎么连点遮掩都无。 随即他愕然在那里,就见燕行又如串门一样踱步过去。 他这样过去,同直接告诉李娘子要打扮起来,需往晋阳引燕大公子勾起旧情有甚两样? 想到李娘子油盐不进的性子,燕恒行又是容不得人不按自己性子来的,这两人对上,怕是要当众僵持不下。 没李垚撑着,李氏虽大不如前,门庭还在,不管内里如何,面上也要护着李垚的独女,何况只是出面帮着讨说法。 燕行本就肆意妄为的名声在外,再添个唐突妇孺之名,到时他推了荀家婚事,又带了李娘子去到晋城,荀氏恼羞成怒,必要抓住这些大做文章,将军之前攒的功劳怕是都要抵消。 田勖暗呼不好,脚下生风,快步追过去。《 》 6、晋城 第六章 李令妤示意苏叶将箱笼打开。 箱笼里绢锦皮裘外,另有小匣子装的女子用的还算齐全的各样饰物,虽不是珍品,却也都是难得的上品。 田勖都等着了,然而想象中的生硬拒绝却没有出现。 “多谢将军周全。”李令妤居然接受了。 燕行端量她稍许,语带歉然道,“是我怠慢了2,阿姐也不同我说。” 他有些嫌弃地扫过那一排箱笼,“都是此回缴获,拣好的也不过如此,委屈阿姐将就用着。” 李令妤扯了下嘴角,很快又抿住嘴,指着箱笼里一匹柿蒂纹的红锦,“昔年在长安时,我见陈留公主穿过一件相仿的锦衣。” 她轻呵了口气,“这几年不问世事,也不知她出降了没有。” “陈留公主为陛下胞妹,婚事自要慎之又慎,倒至今还未定下。”说到此,燕恒眉眼弯起,显得分外愉悦,“同阿姐说话常使我茅塞顿开,看来,我要常来叨扰阿姐。” 郭直和田勖都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燕行说着陈留公主,怎又转到这里。 只李令妤大概是精力不济,时不时就走了神,随燕行说到哪里,她才回神跟一句,“如此,也算回报了些许将军的厚意。” “是我思虑不周。”燕行又转向那一排箱笼,眼里的嫌弃更甚,“阿姐寡居归家,又是同我随行,若是着红披绿的不免引人议论,于阿姐往后议亲不利。” 他朝陈昂招手道,“都抬回去,另找合阿姐穿用的送过来。” 郭直田勖等皆面面相觑,怎转眼间,燕行改了主意不说,还真心实意替李令妤着想起来。 “阿父常说“天下谁人不被说”,待说无可说,那些人自会找别的说。”李令妤很久没这样婉转说话,停顿后,才又道,“劳将军费心了。” 这在郭直苏叶等眼里已是难得,心中不免喜忧难辨,喜的是娘子越扮越好,忧的是往后无人庇护,往后怕是少不了人为难,不知娘子能不能不能坚持住。 田勖尤其意外,所以,再不通世故的人,遇上他家将军这样的,也能学会妥协低头。 燕行这会儿很是大度好说话,“阿姐无需同我客套,自家人,还如之前一样随心随意就是。” 用过吃食,陈昂又领人抬过几个箱笼,里面都是素色的绢缣,首饰也只几只青玉的簪子。 郭直想到这会儿还是糊涂,之前送来锦裘饰物,燕行摆明了是想让娘子装扮起来,恢复往昔盛颜,以便到晋城后引得燕璟回顾。 可怎么同娘子说几句话的功夫,倒似放下了那般念头? “娘子晓得燕将军是何意?” 李令妤却答非所问,“直叔使人往晋城给姨母送信罢。” 问了多少回都没下文,这是第一回让去送信。 郭直顾不上别的,赶紧安排罗大几个先行往晋城报信。 另一头,田勖也同样困惑,虽知燕行不喜被人追着问事,还是忍不知找机会问道,“李娘子那里,将军改主意了?” “嗯。”燕行随口应了。 “既如此,何不遣一队人送她归长安。”不知怎地,田勖总觉着留着李娘子会生不可预测之事。 燕行笑睨了他一眼,“李娘子说话有趣,你也知我是鬼嫌人憎的,难得有个能说话之人,自要多来往。” 田勖还能说甚,转而劝道,“同荀氏的婚事,将军不如找个由头先拖上段时日。” 燕行招他近前,“荀氏且顾不上这些,你这就使人往长安去……” 听得他如此这般说完,田勖直想拍案叫绝,“若是从何氏入手,这事必成,使君也会欣慰,荀氏盘算落空,一时该无余力找将军麻烦。” 燕行这招太妙,等于从根上给荀氏来了一刀。 田勖不由道,“李娘子这样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倒也有可取之处。” 燕行深以为然,“如此,礼遇些是该当的。” 两日后出了中山郡,进入常山郡,由真定入土门关、娘子关、经兹氏、阳曲,于七日后抵达榆次。 李令妤少时同李垚十三州走了九州,如今一嫁一回,又重走故地,父女俩却只剩她一人。 当年因着姨母的家事,她和阿父在晋城停留了多半年,所以晋城她比别处更熟知些。 清官难断家务事,姨母又是那样性子,阿父也无计可施,最后父女俩轮番装病,才得以离开晋阳。 想到出晋城的那一刻,父女俩如出一辙般长出一口气的样子,对比眼前物是人非,那种空落很难排解。 之后李令妤尽量不让自己回想同李垚在外游历时的肆意欢快,尤其是父女相得的那些点点滴滴。 她很怕百般算计后还是一场空。 由此,她的心绪一日日败坏起来,有几次甚至想就此撒手又如何,可横下心来的刹那,李垚那句“阿妤要好好活着”就在耳边响起,将她从悬崖边拽回。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是听话的孩子,可不能让阿父抓住你失言的小辫子,也不能血肉模糊得去吓到阿娘,你必定找得到阿父阿娘…… 她也还记得应过郭直和苏叶,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游离出皮囊,让丧气不那么外显。 就在她反复挣扎中,偏有人来添堵。 这一日午间休整,燕行又踱来坐下,“这阵子阿姐瞧着有些不好,可是忧思过度?” 李令妤已懒得掩饰,恹恹道,“做了寡妇回来,却已无家可归,难免会自怜自艾。” 她这样摊开了说自己的狼狈,燕行果然放声大笑,“每见阿姐都令我耳目一新,不若我开解一二?” 随后他真心实意道,“待我帮阿姐寻个如意郎君,在晋城安了家,阿姐该不会有此伤感了。” “我说过暂不考虑再嫁。” “不是阿姐因我言语无状的推脱之辞么?”燕行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没见丁点歉疚之色,装都不装一下,“那日确是玩笑,当不得真。” 望着他走远了,苏叶恨恨地朝他背影戳了几戳,专往人伤口上撒盐,这人真的坏到家了。 郭直心下稍安,知道燕行是过来告诉,他已打消了利用李令妤坏燕璟婚事的想法。 只是燕行这人心思难测,一会儿一个样,谁知道他会不会变,还是得尽快远离这人。 “娘子,探望姨夫人后,我等想法子回弘农故地吧?我打听了,弘农太守是家主故旧,娘子过去该能照应一二。” 李令妤看着郭直斑白的两鬓,他不过三十许,却早生华发,还是自己这几年令他悬心太过,才致如此。 不想他再多做无用功,李令妤轻声道,“事情没有眉目前,燕将军不会由我们离开。” 郭直悚然一惊,猛然想到才到燕行军营时,李令妤莫明来的那句“没有白拿的饭食”,所以打进了燕恒的军营,去留都不由他们做主了么? 原来娘子早看穿了,这才一日比一日消沉。 郭直无比自责,家主让自己这些人给娘子托底,却让娘子陷入这等境地,不由羞愧低头,“是我等无能。” “怎会,没有直叔,我只会寸步难行,我还等着直叔护我回弘农,需将阿父画的我那些丑画收起来。” 见她愿意回弘农,又是这样宽慰,郭直重又振作起来,“我会想法子在晋阳找寻门路,有人帮着说话,兴许燕将军能松口早些让咱们离开。” 过了榆次,晋城在望。 行到距晋城十五里处时,燕行帐下部属率军往大营安置,燕行只带着田勖几个亲信随同李令妤一行往晋城而去。 晋城城门外,郑夫人带着小儿子程莒已等着了。 不等李令妤见礼,她一把将人拉过抱住,泪水已糊了一脸,“回来就好,多少回梦见你我都是锥心的痛……别的先都放下,你就安心同姨母住下,姨母这里就是你家,往后都有姨母为你操心。” “阿妤知晓。”久未同人如此亲近,李令妤手脚都是僵的。 燕行难得有耐心,等这边见过礼后,才使田勖过来说,“既有亲来接李娘子,我等就放心了,将军需回去复命,先行别过。” 李令妤谢过后,又转向燕行遥行一礼,“一路多得照应,来日再报。” 也不知怎么就触动他了,燕行打马近前,含笑拱手,“我知阿姐心意,无事尽量不来打扰,宽心就是。” 语毕,他催马奔向城门,肆意的笑声于风中扬出老远。 城门前也不好问什么,郑夫人强忍着悲泣,搂着李令妤上了自家马车,入了晋城。 不同于长安的华美巍峨,晋城是夯实厚重的,这是一座在黄土上砌起的城池,满是金戈铁马的气息。 城中不时能见到各式胡人,那年她来时还没有这许多胡人,她逐一辨认,认出有北阙人、乌鞑人、荒胡人等。 汉人中也不少着胡服的,汉人胡人互相汉语胡语交杂着说话,是别处看不到的边塞风貌。 郑夫人等她看了一阵,才找话道,“晋城民风彪悍,需得适应一阵子。” 说到这里,她眼里又盈满了泪,“阿妤,这三年非是姨母不顾你,是你姨丈说,你阿父对你之事早有安排,我等贸然行事反会坏事,如此才未往幽州扰你。 开年算着你出孝,我和你姨丈就往长安你叔父那里去了信,询问接你归家之事。 前日你的人来报信,我还当是李家出面接的你,怎的是随燕二公子同行?难道是燕大公子托的燕二公子? 只是燕二公子一向桀骜不驯,难得这次肯为兄奔忙。”《 》 7、程府 第七章 自家娘子再要装,也不到会同人长篇大套说话的地步,就算是姨夫人也不可能。 苏叶忙笑着接话道,“姨夫人,此事说来话长,娘子路上颠簸失了力气,乏得讲不得长话,我说给姨夫人可好?” 郑夫人正满心都是对甥女的亏欠,哪有不行的,按着李令妤舒服躺下来,才对苏叶道,“还有时候,你慢慢讲来。” 程姨丈在燕垂之弟燕弘属下为官,未知他的想法前,有些事不宜为他知晓。 苏叶早得了郭直提点,知道哪些该讲,哪些要瞒着,这会儿就将樊绥如何主动提出送李令妤归家,编话在中山郡找到可托之人护送,却将这些人送到燕恒行军中这些详细道来,其余都是一带而过。 郑夫人越听越气苦,待到听完,已是哭得不能自己,“这不就是欺我阿妤身后无人,樊绥老贼欺人太甚,李家也是坏的,竟对你不闻不问,若你阿父还在,他们又岂敢! 你姨丈同我说过,四下的路都不通,若不是二公子如此知情重义,肯替父兄周全,不然你这会儿阻在半途,不定遇到多少凶险。” 她一路叹一路泣,苏叶时不时应和两句,伴着辚辚车声,很有节奏,李令妤慢慢来了睡意,到程府时,她已睡了一觉。 程姨丈在官署,日暮才归,是程纪长子程菖带着弟妹程艾、程蒲 迎在府门外。 一行在府门前厮见过,郑夫人见甥女有气无力的样子,哪还讲规矩礼仪,先送李令妤去了给她收拾好的院子,亲自看着她梳洗,用过软糯粥汤,安顿她先歇一阵子再说。 李令妤饱睡了一觉,起来时,窗扇开了一角,院子里海棠半开,未凋的几瓣玉兰送来馥郁馨香,恍惚间,她竟以为回到了弘农祖宅的闺房。 在外游历一段时候,李垚就会带她回弘农祖宅休养个三月半载,所以游历时她搜罗来的心头好,李垚画的说是将来要羞一羞她的那些画,她随手的涂鸦,很多很多对她来说弥足珍贵的旧物都存放在弘农祖宅。 虽那里也不算家,可有那些回忆和旧物在,她常会梦里至弘农。 “娘子你这一觉睡得可长,姨夫人已来探了两趟。” 苏叶端了盏浆水给她,“这是海棠蜜浆,娘子润下嗓子。” 金黄的蜜水上点缀着几片娇粉的海棠花瓣,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李令妤轻啜了一口,对上苏叶笑意盎然的脸,弘农时苏叶还没来她身边,终于神魂归位,记起她来了晋城,现是在姨母家中。 苏叶已将衣物都收到柜中,这时翻出件青莲色曲裾深衣,“娘子待会儿要见姨丈,穿这件吧?” 李令妤坐那里不动,“穿不来。” 苏叶只得换了件栗色宽袍出来,这是从燕恒给的几匹绢缣里挑出来路上做的,商量道,“那总该穿件新的。” 李令妤没再拒绝,接过换上,苏叶趁机给梳头,她很知道适可而止,只给挽了个垂髻,插了根男子用的青玉簪,其余耳珰配饰一概都无。 收拾好了,主从两个去了郑夫人院子,郑夫人外,程菖三兄弟和程艾都在。 之前李令妤那样打扮,都以为她是为路上方便,又是与燕行同行,为不引来非议才如此。 这会儿看她梳洗过后换了身新,却还是那样不伦不类的装扮,一堂的人皆忘了说话。 还是郑夫人啼泣着打破了静默,“我可怜的阿妤,樊家刻薄至此,这三年你该是怎生煎熬过来的……” 经了十年,姨母还是一点未变,遇事就会啼哭抹泪,从才见到这会儿,说不几句就要抹一遭泪。 无奈这是阿父临去前嘱她不要断了来往的姨母,不好无动于衷,这一刻李令妤很想脱皮而出,原地坐忘。 “母亲想是忘了,当年妤表姐来家时就常扮男装,这些年该是习惯了。”程菖笑着上前劝解。 郑夫人也依稀记起,抚着李令妤道,“阿妤,女子当有女子的样子,可不好再如此了。” 李令妤只朝她笑了下,却是不应。 姨母愁拢了眉,拿起帕子待要抹泪。 又是程菖及时接话,“等下父亲回了,见母亲这样,该以为是我们不听话惹的,少不了要责罚我们,母亲怎忍心?” 郑夫人这才破涕为笑,“你们父亲多清明之人,甚事能躲过他的眼,怎会有此误会。” “事关母亲,父亲难免关心则乱。”程菖说得煞有介事。 郑夫人立时笑得合不拢嘴,“你个淘气的,可别给弟妹们带偏了。” 这一打岔,郑夫人终于不哭了,想着程纪总会有法子,遂搂过李令妤在身畔坐了,指着程菖、程蒲、程艾三个,“那年你来都见过的,知晓你要来,这几日他们都盼着,你是长姐,有事只管吩咐他们,不要生分了。” 程莒不甘被落下,嘟嘴挤过来,“怎我就晚生了,竟错过了那年见表姐。” 程蒲扯着他在自己和程菖间坐好,程菖亲昵地在他肩上按了下,安慰道,“才不是单你去接的表姐,正好补上了。” 程莒少年心性,被他哄得又高兴起来,“我最小,表姐使唤我最便宜。” 程艾逗他道,“我是女郎,表姐正该多用我,哪轮到你。” “阿姐——”程莒拉长声唤着,程艾掩嘴笑不停,扯他过来并坐了。 苏叶暗暗纳罕,她自诩在长安李府什么样事都见过,这会儿见了程家兄姐弟相处,仍是不能信,异母子间会处得比一母同胞的还友爱。 她悄悄观察着程菖、程蒲、程艾三人的神态举动,想看出有没有装假的痕迹,却越发觉着三人情出自然,同郑夫人和程莒都是发自内心的亲近。 李令妤却觉正常,她姨丈程纪可是得了他阿父评价为“世上少有的聪敏之人”,些许家事岂会困住他。 看着十年还没从小女儿情态中走出来的郑夫人,这会儿忽觉着这样天真不知地活着,也未尝不好。 如她这样都看清看透了,反是要了无生趣,半死半活地挨着。 酉初,程纪回府。 他是个少见的美男子,即便已四旬有四,同风韵犹存的郑夫人站一起,也是年貌相当,看不出差了六岁。 他在子女面前是个慈父,程菖四人在他面前都很敢说话,尤其程莒,更是阿父前阿父后地围着他说个不停。 见到李令妤的装扮,他也未显异色,反是打趣道,“大了,都能经得住你姨母的眼泪了。”语气里还当她是那年来家的小女孩儿。 郑夫人笑嗔了他一眼,拉着李令妤道,“你姨丈总说那年你和你阿父是被我哭得落荒而逃,这些年时不时就要拿这个笑我,阿妤快告诉你姨丈没这回事。” “阿娘你这不是让表姐左右为难么?”程莒先跳出来为程纪解围。 小儿子向着程纪,郑夫人也不恼,指使程蒲道,“快堵住那张多话的嘴。” 程蒲果真张手捏住程莒的嘴,“你真分不清家里谁做主当家了。” 程菖抿嘴笑着,一左一右拉开两个弟弟,“父亲主外,母亲主内,你们俩个可不好往外乱说。” 程蒲程莒这会儿又一个鼻孔出气了,“我们又不是傻的。” 程纪同郑夫人相视而笑,对着满室的温馨和乐,李令妤觉着自己如同一个闯入者,与这里格格不入。 仆妇们很快摆了席,一家子入座。 那位云娘子虽未露面,李令妤却知,府里的一应内务都是由她打理,就连这一桌的菜肴,都是云娘子安排的。 程府的菜式自然比不得李府和樊府,却也家常顺口,郑夫人又生怕她用不好,不停地给她布菜,李令妤推却不能,又有些吃多了。 撤席后,围坐一起说话。 看着勉力应对的李令妤,依稀有些未嫁前在府里应对亲眷的样子,苏叶心里直呼“天爷”。 苏叶更盼着停留的时日,郑夫人能让李令妤少恢复一二,这一趟就不虚此行了。 然而程纪眼里,早看出李令妤的情形不对,听得郑夫人说完李令妤经历的种种,他更加肯定了。 听得郑夫人兴致勃勃地说着明日要叫衣铺的人来给李令妤制新衣,他拦道,“先别忙,待燕大公子的婚事落定,再换也不迟。” 郑夫人是最好穿着打扮之人,如今年近四十,仍是每日用心妆扮,她性子又简单,看着就如三十许的妇人一样。 听得程纪这样说,她不满道,“我还想着带阿妤多出去转转,若是有合适的俊郎君,还要给她相看呢,是不是这也要等等?”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遗憾道,“可惜荀家女要嫁燕大公子,不然阿妤同他再续前缘,该是多好一段佳话。” 程纪见李令妤眼里连点波澜都未起,暗自称许,不愧是李垚之女。 他略思量后,索性敞开说道,“使君正是要四下连纵,扩充势力的时候,大公子是嫡长,他的婚事大有作为,荀家已是姻亲,再亲上加亲也多不来助力,他同荀家的婚事未必会顺遂。” 郑夫人来了精神,催道,“你倒是往下说呀?” 程纪看着李令妤,眼神意味深长,“天下诸多文士皆对姐夫推崇不已,若是姐夫留下的藏书和古器还在,无需做甚,只允他们前来一观,该是都会视阿妤为自家晚辈,使君也定会高看阿妤。” 李令妤微笑回视,“烧毁殆尽的物事,还是不提罢。” 程纪点头,“如此阿妤该远离燕氏诸人。” 李令妤垂下眼帘,“过些时日,甥女想往弘农收拾幼时旧物。”《 》 8、决定 第八章 李令妤觉着她这个姨丈是个妙人,通过郭直使来送信的部曲,就能推测出她这边大概的情形,这不,他让姨母给她安排的院落就很有想法。 程府不大,一家人住外,只余两处客院,她是内亲女眷,从哪里讲都该让她住内院的女客院。 然而,却是安排她住了程府西院墙下的男客院,出了院落有门直通府外,郭直带着部曲们住在临门的排房里,她带苏叶住在院里。 这样郑夫人过来撞不到外男,她能随时叫郭直进院回事,还能随意出入纪府。 真的是考虑周全。 听苏叶学了宴前宴后的情形,郭直忍不住同李令妤道,“程公见微知著,该是推断出了七八分,按理有如此见识,早该脱颖而出,怎会未至燕公近前。” 未听到动静,郭直看过去,李令妤手拢袖里靠在榻上,眼神又是空茫茫的没个落处。 该是路上装得太狠了,一旦不用面对外人,就要脱出皮囊外暂时忘掉这些烦累。 亲情都不能使她回顾,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转变? 郭直不敢往下深想,悄悄退了出去。 郭直才走,郑夫人六神无主地过来,“阿妤,可怎生是好,那荀家才使人过来请赴后日荀家女眷设的海棠宴,特特提出不要落下你。 荀家宴从未请过家里,这不就是单为见你设的宴么?” 见李令妤没甚反应,她原地转了一圈后就要往外走,“不行,我得使人问你姨丈去。” 在郑夫人这里,遇事永远都是一个办法,那就是找程纪,小事还能等程纪回来问,大事那是要找到程纪官署去的。 李令妤抓了把头发,慢慢撑坐起来,“勿需找姨丈,我不会去。” 起伏都无的语声,却给郑夫人惊得迈不出脚去,晋城里,乃至整个并州,敢不赴荀家宴请的少之又少,所以她从未想过还可以直接不去。 可回过神来一想,之前荀家也未将纪家瞧在眼里,之后不过是继续无视,还能怎样。 她头一回有了主见,“不去就不去,没甚了不得。” 随她来的彭媪忍不住道,“趁着妤娘在,夫人也学着自己断事才好。” 彭媪是打小服侍郑夫人的,如今郑夫人身边,只她一个是郑家陪过来的,郑夫人随身一应的事都离不得她。 原彭媪管着府中内务,因着郑夫人身边走不脱,渐渐就由云娘子接手。 郑夫人却体会不出彭媪的用心,笑着对李令妤道,“有你姨丈在,我只管安心度日,可不想多操心,操心使人老,阿妤也不要思虑过度。” 程纪酉末才回,待用完飧食已是戌正。 听得李令妤不准备赴荀家宴,程纪一句“阿妤想清楚就好”,再未多说。 见无别事,程菖招呼弟妹起身,“父亲、母亲、表姐,儿等先退下。” 苏叶早觉出自家娘子再多坐一会儿就要装不住,她跟着也扶着李令妤起身。 却被郑夫人扯住,“阿妤陪姨母说说话,晚些走。” 郑夫人说完,转向程纪,笑得别有意味,“你去那边罢,替我同她说,这些日子劳她担待了。” 程纪颇为无奈地叹了声,“你呀!” 他自然知道李令妤在府中每日都是疲于应对,就道,“索性今日让你姨母说个够,往后她就无话可说了。” 在郑夫人佯做怒,程菖几个的偷笑中,程纪带儿女们出了主院。 苏叶赶紧张手在李令妤将直未直的眼前来回摆着,悄声道,“娘子好歹再扛一会儿,这是姨母,不是别个。” 李令妤只得定住眼神,又拿手在脸上狠揉了几下,将将稳住了皮囊。 苏叶心疼得直呵气,想着回去就按着李令妤热敷下脸,再厚抹一层面脂。 看了彭媪的做法后,她觉着自己也不能一味地顺从,偶尔也要拿出娘子跟前独一无二婢女的气势来。 郑夫人久久才从门上收回视线,再开口时,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酸意,“阿妤该也发现姨母同那年不同了,有什么法子呢,既免不了三个人,就要各自体谅。” 李令妤实在无力置评,只道,“姨母觉着好就好。” “开始我也想不开,你那年也见了,我一忽儿想这样,一忽儿又变成那样,亏得你姨丈能容着我的胡搅蛮缠。” 郑夫人似想到什么,眼神温柔得要滴出水来一样,“是怀上阿莒后,还未知男女,你姨丈但有闲暇,就开始翻找典籍,说要给孩子起个不同凡俗的好名,却挑来选去都觉不好。 直到我生了,你姨丈说起阿菖三个都是按草头字走的,单给我生的另取,就怕将来兄弟不睦,他是想着阿菖三个多护着幼弟的,所以还得取草头字,可他唯一嫡子的名字,总不能落在庶兄姐之后,思来想去,想到程氏祖地在莒城,程莒,哪个听来想来都辨得出主次来。 有你姨丈这般为我们母子上心,我还有什么不足意的,从此我便改了。 如今你已看到了,你姨丈待我从未变过,那边儿也从无越矩,阿菖三个待阿莒亲密无间,我不过偶松下手,就是别个羡慕不来的日子,再不满就贪心太过了。” 如此说法就是还有意难平,李令妤却不会点出来,她自己都活不明白,又如何共情别人,何况是郑夫人这样执迷不悟的。 转日,早上用过朝食,李令妤让苏叶请了郭直过来,“收几个孩子教起来吧,这样有些小事叫他们跑,你们也能少些奔波。” 郭直听说荀家专来请李令妤赴宴后,就担心她一烦再烦下连装都不肯装了,那样就再难给她拉回了。 这会儿听她这样说,那般硬气一个人,瞬间崩不住红了眼,他抬手想遮挡下,手却抖得动不了一寸。 “娘子,你……你肯计长远了……家主在天有灵……” 李令妤指尖在袖里曲起又放下,轻声道,“往后仍要劳烦你们。” “何来劳烦。”郭直连连摆手,“我等是又有奔头了才对。” 他才要去忙这事,苏叶在旁直朝他使眼色,手指了李令妤,又指向外面。 郭直猜着说道,“娘子,外头春色正好,不如去疏散一下?” “娘子,你该多沾些烟火气才好。”苏叶飞快接了话,又眼巴巴挨过来,“来了这些天,我还未出过门。” 李令妤想起三年来,苏叶和郭直这些为她受的煎熬,往后的日子该叫他们轻省些。 “那就去罢。” 居然真的成了,苏叶欢叫一声,生怕李令妤反悔,也不提让她换身衣裙,连推带扶地将人带出来。 燕恒一直未来要马车,也不必用纪府的车,郭直使罗大速去赶了车过来。 待出了程府,郭直在车外问道,“烟火气最足的当数东市里,只那里太喧杂,娘子怕受不得,不如往晋水沿岸好景致处去赏景?” “去东市罢。” 郭直就知道了,娘子之所以肯出来,也有回应荀家的意思在,她是想于人烟最盛处,让人瞧清她如今的样子,一个不修边幅的寡妇,哪会有再嫁之心。 只要娘子好好的,嫁不嫁又有什么当紧。 不管如何,今日已迈出一步,这么些人想法子,总要娘子一步步迈出去。 郭直脸上带了笑,在车外问道,“那就寻间景致好的浆水铺子,娘子既能看到东市里的热闹,又累不到,可行?” “也好。” 那日进城时大略看到的都还好,除了胡人多些,余的同记忆里差别不大。 这会儿往东市去,穿行在街巷里,才知那日进城沿路所见是修饰出的表象。 但见沿街的屋舍,桥上的石板,四下都是刀斧戳砍过的痕迹,箭矢穿过的孔洞。 荒墙下,沟渠里,仍有散落的断矢残旗,未捡拾干净的枯骨。 待进了东市,有些倒塌的铺面还未修缮起,一些胡商就在前面露天支起摊子售卖。 虽比外面好些,晋城也是大伤元气。 这个破烂的世道,那些人争来斗去的,最后不还是一抔黄土么? 好在,无需多久了,李令妤慢慢窝回帘幔后,她眼神里有了那么一丝热切。《 》 9、偶遇 第九章 三骑健马从东门而入,经过东市是,马上一人道,“东市里新开了家胡食铺子,那炙羊肉鲜嫩得入口即化,将军找时候要去尝下。” 马上另一人轻笑一声,“倒叫你说馋了,这就去罢。” 三人于市前下马,往里行去。 行不多远,陈昂朝前一指,“那不是送李娘子的马车?” 军中人最是眼利,虽马车并没停在铺子外,两人左右一扫,很快就寻到浆水铺子二楼临窗而坐的主从两个。 燕行将马缰扔给陈昂,阔步进了浆水铺子,很快出现在二楼临窗处。 田勖扶额,才以为抛过一边了,这怎又遇上了。 对着突然出现的人,李令妤脸上有一丝讶意,虽很快就了无痕迹,燕行还是捕捉到了。 他嘴角带笑,自行坐下来,“李娘子居然出了门,真是稀奇。” 李令妤对他的难缠深有体会,也不瞒他,“出来沾点活气。” 燕行看着她不伦不类的打扮,单薄的衣袍都挂不大住,坐在那里如纸糊的人,一戳就会支离破碎,任谁见了都会想躲远些。 也就是他了,燕行手抵在眉间,呵呵而笑,很是开怀。 他当然知道荀家的动作,他还等着后续,估着李令妤是会去找燕璟分说,还是来他这里求助,却不想竟是这样出乎意料的回招,穿得不男不女的坐在东市给人看。 “是你那郭头想的……”他随即摇头,“这样清奇的做法,只有你,也唯有你能想得出了。” “田先生说你没读两册书,行事过于直接,却是错了,你这不是很有章法么!” 另一桌的田勖尴尬不已,只得借着同郭直叔话掩饰过去。 那边李令妤敷衍回着,“将军说的我不懂,我一个寡妇能如何想,不过是为着出门散下。” 燕行笑着附和,“你这死气沉沉的样子,确实该多沾些活气,不然夜半吓死几个,就是罪过。” 李令妤眼观鼻,鼻观心坐着,一副你随意说,我皆当耳旁风的模样。 这人的嘴真是有毒,还是剧毒,苏叶却气得不行,不敢朝燕行发作,就拿眼翻着陈昂。 燕行今日兴致颇好,李令妤不回应,他也能自得其乐。 他让陈昂将铺子里的几样浆水都上了来,在面前的案上一字排开,也不饮,指尖在热气里掸了几掸,舒展了眉,“喝着腻人,只闻着还行。” 敢情他这是拿甜浆的热气当熏香用。 他今日一身玄色窄袖直裾锦袍,衣襟和袖口绣有同色如意暗纹,腰束革带,有错金虎头带钩相连,一侧挂着把环首刀,一侧挂着鞶囊,这一身锦衣华服,更衬得他身姿如松,俊颜玉面。 这是一家在晋城颇有声名的浆水铺子,客人不少,才李令妤进来,已是很引人注目,又来了燕行,想来过不得今日,晋城里就该传出,燕二公子同樊氏寡妇,燕大公子前未婚妻在浆水铺子如何的。 想到此,陈昂就有些急,他家将军本就肆意不羁的名声在外,再添上这一桩,婚事该更不好说了。 他不敢打扰,就拿眼神示意苏叶,想着她找个由头拉李娘子离开。 苏叶虽还是觉着自家娘子该找个契合的再嫁,却是不急了,这会儿见陈昂这样,她很是幸灾乐祸,扬着笑脸左顾右盼,陈昂更急些才好。 好在两位正主似乎察觉了,李令妤抬眸问道,“将军先前是要往哪里去?” “怎么,李娘子还怕成人家的谈资?” “天下谁人不被说,寡妇尤甚,我已习惯,倒是将军说亲在即,还是注意些好。” “阿姐好气量,多少男儿不如。”燕行笑道,“你我姐弟叙话,还能传出花来。” 才还是李娘子,转瞬又成阿姐,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做到如此自如转换的。 之后,一个悠哉闲适,一个困顿迷离,这个不提走,那个也不问。 然而不知为什么,陈昂和苏叶却能感觉得出两人似在为着什么较力,坐久了会坐出什么名堂来一样。 陈昂实在忍不得,只得转头看田勖,可才被燕行将私下的话抖落出来,田勖这会儿已琢磨出来,遇上李娘子,燕行会更捉摸不定,可不想因着自己多嘴,将眼前的好局面引到不可预测的方向。 陈昂显然想不到这些,见田勖不接他眼神,只得自己来。 他往苏叶边上凑了,“李娘子一路都瞧着很困乏,别是哪里不好,东市有家医馆驻着良医,不如去问个诊。” 苏叶听着就是陈昂在说李令妤不对劲儿,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当即就成了炸毛的狸猫,气咻咻地盯住了陈昂,“你知甚,我家娘子那是在‘坐忘’,是脱去身体的皮囊遨游天地,消耗的心神自不是一般大。” 她说得那样高深难懂,陈昂忽觉着自己肚里都是草包,同样是贴身服侍的,差着人家不是一点半点,当即矮了一截儿。 郭直却想跳出去捂苏叶的嘴,这下本来没想的,都要怀疑娘子不对了。 他赶紧大声同田勖找话问,“我想收几个孩子来教,怎都说晋城里并无庇所?” “连年兵乱之下,何来庇所?”田勖回道。 郭直不好问并州牧为何不设庇所,只道,“大人还可卖身为奴,失孤的幼孩却是往那里去?” 那边燕行笑看着李令妤道,“阿姐还是少在外用吃食罢。” 他说得轻描淡写,郭直却一下想到那些传闻,饶是他同李垚在外经过大风大浪,可毕竟不是乱世,人僵在那里,后背阵阵发凉。 再看李令妤,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上仍是面无表情,可忽然将手收到袖里的动作,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郭直就知她也想到了。 这下也都忘了才苏叶说的那些话。 李令妤对郭直道,“直叔去拿来罢。” 郭直会意,起身出了浆水铺子,没多会儿捧着个黑地朱彩的匣子进来。 李令妤接过推到燕行面前,“这是家父当年给直叔的一套枪谱,将军或可一用,些许心意,望将军不要嫌弃。” 燕行抬手掀开匣子,随即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在袖上搓了手,才将匣中的泛黄发旧的册子捧起。 待看清册子封皮上苍劲的“卫氏枪法”四字,,边上田勖不由惊呼,“卫度真有书就的枪法传世?”随即肯定道,“李公所藏,必假不了。” 他转头热切地朝李令妤望来,“那传说中的《卫氏兵法》也有存世的可能了?李公可曾提起过?” 不怪他如此,前朝卫度文韬武略,一杆虎头枪使得出神入化,兼之用兵如神,为前朝开国攻城掠地无数,从无败绩,留下诸多令人拍案叫绝的决胜战例,是本朝都推崇的战神。 然卫度英年骤逝,他书就的枪法和用兵之道也遍寻不着,断了传承。 后来有卫度麾下部将试着将他的枪法和用兵之道整理书写出来,虽不得其精髓,却也流传至今,走军武一途的都是以这两本为入门必学。 “皆不曾留心过。” 见李令妤一问三不知,田勖一脸遗憾,“可惜了。” 那边燕行将枪谱装入匣子交给陈昂,“阿姐不是想去弘农,届时可持我信符来回。” 郭直悚然心惊,燕行竟是连娘子准备往弘农去的事都探知了,听他话意,娘子可去弘农住一阵,他有需时就得回晋城。 郭直强忍着才没问,该利用的都利用了,娘子又奉上了这样大礼,他怎还不肯放过。 李令妤却似她原本就是如此打算一样,“路上月余,住月余,三月足够。” 燕行少见地大方起来,又许道,“阿姐遇事,我可援三次。” “多谢!” “如此,就不叨扰阿姐了。”燕行站起,“家里将有喜事,脱不开身,待忙过,再略尽地主之谊,到那时阿姐的难事应也解了,正可宾主尽欢。” 走出两步又停下,上下打量着李令妤,脸上笑意盎然,“阿姐这会儿是回到皮囊里还没坐稳么?” 李令妤微笑回视,一本正经道,“是呢,皮囊没披稳,可不就是半死不活,丧气外显,所以将军该少见我,免得沾染了晦气。” 燕行反虚心同她讨教起来,“我观阿姐披好了皮囊也就那样,可是不得法?” 李令妤幽幽叹了声,“之前脱去皮囊太久,匆忙披上有些不会做人,正尽力装着,却被将军看穿。” 燕行笑眼灿灿,望了李令妤好一会儿,“得遇阿姐,云胡不喜!” 出了浆水铺子,田勖还在为燕行那句暧昧不清的“云胡不喜”头疼。 燕行又在那儿轻笑,“美人易得,这样魂灵有趣的却是万中难遇,燕璟念念不忘至今,眼界确是不俗。” 田勖才回过神,又怀疑起来,“李娘子来了这些日子,未见大公子有所举动,该是放下了。” 燕行不答反问,“先生还觉李娘子未读两册书?” “听着倒似读进了几页《庄子》。” 燕行未再问,打马出了东市,陈昂追上去问,“将军,不是要往胡食铺子吃炙羊?” 燕行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过来,“让李娘子瞧着我去吃炙羊?” 确实,自家将军才同人家说要尽地主之谊,转身就自去吃炙羊肉,忒显虚伪,陈昂缩了下脖子,“那将军后面真要请李娘子?” 燕行意悠神闲地走马赏景,随口回了三字,“看棋局。” 是看李娘子上不上得了棋局?不是不用李娘子坏大公子婚事了? 所以,说白了就是李娘子得用就请,无用就没这事?他家将军还真是挺虚伪。 田勖跟着松了口气,所以那句“云胡不喜”就是随口而发,他是想多了。《 》 10、章台宴 第十章 拿下并州后,燕垂就将晋城别宫改为章台,做了并州牧府。 因着章台足够阔大,前面设牧府官署外,也给燕璟和燕恒各划了块区域,用来接见和安置两人的僚属。 这回出兵中山、常山两郡,共有三路军马,燕恒一支最早回撤,另两支却是今日才至晋阳。 燕垂拿下并州后第一回向外用兵,就取了冀州一郡,那些心思不定的或多或少都受到些震慑,往后稳住外再徐徐图之就好。 燕垂心头大定之下,如今各路兵马皆归,自要大宴臣属,论功行赏。 大宴设在原晋宫的前大殿,如今的议事大堂。 燕垂属下得用的文武官悉数到场。 酒过三巡,燕弘举起酒盏,道,“阿兄,此次出兵当推二郎首功,要我说,该让二郎留在常山,以常山为凭继续开疆拓土。” 荀氏家主荀修却不认同,“二公子此行功劳大,过失却更大,他实不该让那李家娘子随行,即便当场撇清了也难堵众口,樊绥后面再不认,到时世人都要以为使君贪了李公藏书,若是何太尉向使君要李公藏书,使君该如何,并州才安,不要引来刀兵才好。” 他说得有理有据,却无人当真。 在座的哪个都是心知肚明,荀氏还不是记恨燕行将那李娘子引来,乱了燕璟的心。 虽燕璟并无去见李娘子,今日午间却将来访的荀七娘拦在门外。 荀七娘常住章台陪在姑母小荀氏夫人身边,借此她也常往燕璟处走动,出入如自家一样。 其间并未传出表兄妹俩有隙,忽就不让进门,很难不让人想到,燕璟是因着荀七娘邀约李娘子赴宴之事发作。 这回不仅荀七娘没脸,整个荀氏都失了脸面。 荀氏拿燕璟无法,却不会放过燕行这个始作俑者。 荀修这般说法,燕行仍是神清气闲地坐在那里,一句都懒得辩的样子。 反是燕璟替他分说,“二郎是为我出头,论过也该我来担。” 荀修看着里外不分的外甥,终没忍住,道,“大公子这般维护,可知二公子同李娘子来往甚密,人心难测,望大公子明辨。” 他就差明着说,燕行和李令妤私下勾连,燕璟真娶了李令妤,等于身边放了燕行的眼线。 燕垂在上将四下诸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直到这时才拍案笑道,“今日设宴,与诸位把酒言欢外,却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说。” 下面的争议一霎停了,燕弘大声凑趣道,“是何喜事,我等与阿兄同乐。” 燕垂笑指着燕行道,“说来还是二郎之功,他使人向何太尉递话,提到家里老父为兄长婚事烦忧如何,也不知怎就合了太尉心思,竟说动了陛下将陈留公主下降大郎,你们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事?” 偌大的殿里忽地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在燕璟、燕行兄弟和荀氏一门间来回徘徊。 燕垂身边的谋士杜涣等不由对燕行刮目相看,对他的颠倒难测有了新的认识。 这个燕二郎真是个狠的,宁可自损八百,为了扳倒荀家,直接来个釜底抽薪,促成了燕璟尚陈留公主。 燕璟尚公主后虽会让燕垂越加看重,可由此让荀氏同燕璟离心,彼退则我进,燕行就有了下后手的余地。 他又这样敢为人不敢为,燕垂想的兄友弟恭怕是不成了! 陈留公主之所以这些年未出降,并不是她不想,而是帝梁茂想借用她的婚事谋对抗后族何氏之势。 随着何氏势大,梁茂几成为摆设,待想振作,却为时已晚。 举朝上下,皆为何氏党羽,非何氏之人,难近梁茂身周。 别无他法之下,梁茂就盯上了同胞亲妹陈留公主的婚事,以尚公主之名联络各州郡豪强,想联手抗衡何氏。 何氏岂会由他,每回梁茂起个头,就被何氏掐灭,到如今陈留公主的婚事已成烫手山芋。 攀上皇权固然好,也得有命享,何氏掌京畿重兵,凭一州一郡之力实难撼动,于是梁茂再拿陈留公主婚事下问,都避之唯恐不及。 这般局面却被燕行一举化解,向何氏递话询问兄长婚事,表明并州愿同何氏结好,何氏正要给皇帝一个教训,将陈留公主下降燕璟,既能笼络燕氏,又让梁茂无着手处,可说一举两得,自然乐于成全。 燕氏晋为皇亲,又同何氏更进一步,得以从十三州牧府里脱颖而出,别个想吞掉,也得权衡一二。 于并州还未坐稳时,有此婚事加势,燕垂怎能不喜。 他指点着燕璟燕行两人,“你们彼此维护,兄友弟恭,甚好,燕氏兴盛可期,老父甚慰。” 下头燕弘带头道贺,随后道贺声不绝于耳,热闹如旦日。 多年谋划毁于一旦,荀修等连强颜欢笑都做不来,于一众欢欣的人中尤为突兀。 燕垂只作不见,同众人把酒畅饮,好不开怀。 都是千年的狐狸,稍想就知,燕垂该是察觉了荀氏一门的心思,只是碍于小荀夫人和燕璟,没有揭开而已。 众人心照不宣,推杯换盏间都绕开荀氏这边,不想触他们的霉头。 有人却不这样想,一直未有话说的燕行推开酒盏,朝荀氏那边闲闲一笑,“荀簿曹还未同我赔不是。” 好些人差点摔了盏,他才忍下荀修责难的那些话,居然是等在这时讨说法? 唯有田勖坐得稳,他早知道,任事到燕行这里都要另辟蹊径不可。 燕垂也吃了一惊,不过很快换出一副拿跳脱孩子无法的表情,斥道,“二郎不可犯浑,怎能同你阿舅如此说话?” “阿舅?”燕行轻嗤一声,“阿父不要给我乱认亲,也莫要同我讲礼法规矩,我这里一概不认。” 众人皆瞠目结舌,有一个说一个,又有哪个继室子想认原配为母,原配娘家为外家的? 可礼法摆在那里,内心再不愿意,还不是要捏着鼻子认下。 当众说不认这样的亲,燕行当是第一人! 燕垂大力拍着案头,怒道,“逆子,酒多了就满口胡话,还不滚回去醒酒。” 燕行整了下衣袖,笑得一脸无害,说的话却全不是那回事,“阿父无需替我遮掩,乱世里靠拳头说话,哪个想来指点我,还是思量下为好。” 他在燕垂面前都敢如此,这要是背了燕垂,不定要怎样大开杀戒。 原忘了的,这下就想起去岁他拿下西河郡时的传闻,暗道好险,皆顾左右而言他,似都没听到他才无视礼法纲常的言论。 燕垂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 “阿父稍安勿躁。”燕行根本不容燕垂开口,仍是揪住荀修不放,“那李娘子就差当街说自己不会再嫁,荀薄曹家里该少想些有的没的。” 他这般说,席间很多人开始打听起来,有知道的就将今日那李娘子同燕行在东市浆水铺子闲坐之事添油加醋说了。 听得关于那李娘子形貌的描述,果真是没再嫁之心了。 事是这么回事,可这样当众挑明,等于直接往荀氏脸上招呼,荀修兄弟强抑怒火的憋屈样子,哪还有平日的骄横。 所以,无事真不能惹燕二郎,这不但是个睚眦必报的,还会让你把做过说过的当众吞回去。 荀修这会儿也明白了,再没个话,燕行后面不定还要说什么,荀家只有更没脸。 他深吸一口气,朝燕行举盏道,“才是我倚老卖老,在此向二公子赔罪。”略顿后,又道,“李娘子那里,二公子看要如何,是七娘登门赔礼还是使人送些财物补偿?” 姜还是老的辣,他虽低了一头,却再一次点出燕行同李娘子交情非比寻常。 李娘子才到东市,后脚燕行就找了过去,这会儿又不避嫌地当众替她讨说法,背后的事真是越想越有。 若是一般的寡妇还罢了,这位李娘子可是同燕璟订婚又退婚的,如今又同燕行来往如此亲密,这要传出话来可就难听了。 燕垂会是何感想?在座的多是当爹的,换到自己身上一想,反正不大好受。 往上一打量,燕垂就不是才做样子的佯怒了,面上森严,气势压人,让人不敢直视。 “二郎,当年你兄长退婚,燕氏得以保全,咱们该记情,只这阵子你帮那李家娘子的已尽够回报,人言可畏,你还未成亲,再不要多生事。” 燕行却没被压住,“这可由不得我,有人来刺我的眼,岂可不回报一二。”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食案,“阿父也不要多想,那李娘子送我《卫氏枪法》,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如此而已。” 语毕,掷了手里的酒盏,人已出了大堂,将还等着回话的荀修晾在那里。 堂上诸人顾不上琢磨还有谁惹到燕行,都被《卫氏枪法》勾住心神。 那李娘子随意就拿出《卫氏枪法》赠人,必是手里有更稀有的,李公藏书果然非同一般,原来还是低估了。《 》 11、约见 十一章 昨晚的庆功宴,如程纪这等郡府部曹自是没资格去,如此,他早上去到官署听得燕璟要尚公主的事后,立时就使人回来报信。 郑夫人正忧今日未赴荀家宴,后头荀家再有别的名目来扰,听得此讯,忙不迭就来告诉,还想就便同李令妤商量相看人家的事。 她打心底想留李令妤在身边,只是荀七娘那般在意燕璟,若李令妤留下,必成为荀七娘眼里的刺,要百般为难,如此,她再不舍也不能留人。 如今荀七娘嫁不得燕璟,要恨的也是陈留公主,李令妤自可留下。 过来的路上她就不停盘算,不想进来见院子里多了几个半大小子,听得是郭直收来带的,郑夫人只觉事情成了大半。 郑夫人打心里高兴起来,“这样好,就该这样计长远。” 他和郭直想的一样,既收了这些小子,就说明李令妤有了好生经营日子的打算。 李令妤仍是淡淡的,并未因院里多几个少儿就平易近人。 爱说爱笑的程莒来了两趟后,都不再提要给表姐使唤跑腿的话,不说程莒,郑夫人自己也是,每次满腔热情的来,坐不得片刻,又失落而返。 即便这样,郑夫人还是忍不住为她操心,拉着李令妤说道,“也不能都交给郭头,你也得管着,咱家用的人需认得字,让阿莒来教他们几日,。” 李令妤这次没有躲开郑夫人的手,嘴角扯了几下,有些不知该怎么表达,“姨母,你明知我是没心肝的,为我做什么都是多余,为何……阿莒来这里也拘束,我们过几日要往弘农去,还是别麻烦了。” “就凭你是我甥女,姨母为你做什么都是该当的,你记不记情都一样。还有阿莒是你阿弟,你有所用,他就该来,哪来的麻烦。” 郑夫人说完,对身边婢女道,“去喊三郎过来。” 不过一刻,程莒跟着婢女过来,“给阿娘、表姐见礼。” 不过他也就稳重这么一会儿,等苏叶喊了那几个同他年龄相仿的小子进来,他嘴上就管不住了,“是找来陪我玩的?” “美得你。郑夫人没好气,才给他说道,“是你表姐收来跟着郭头他们的,该学着认些字,你每日抽些时候教他们罢。” 要请他做先生,程莒喜得眉毛都要飞起,那点拘束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跳起,同那几个道,“快喊几声先生我听听。” 那几个小子听得要学认字,这是从不敢奢望之事,喜出望外后,一起上前喊了“先生”。 程莒刻意挺直了腰板,“那我每日找个时辰教他们,阿娘你需得往我那里备些笔墨小案。” “等会儿我就让彭媪备齐要用的送过来,你每日按时候过来就好。” 程莒瘪嘴看向郑夫人,“我来这里教?” “你还想往哪里?” 程莒偷瞄了眼李令妤,嗡声应下来,“我来就是了。” 待到母子俩走了,苏叶同李令妤道,莒郎君性子随了姨夫人,是个古道热肠的,就觉着咱们这里不随意,还是应下每日过来。” 李令妤没回话,那册《庄子》挡着脸,半卧在那里。 第二日,皇帝遣的颁旨使者到了并州,皇帝加恩,燕璟晋驸马督尉,加平西将军,一个月后陈留公主下降并州。 并州人好一个稀奇,前朝本朝还从未有公主定下驸马,一个月后就出降的。 熟知长安朝事的却想得到,必是何太尉为断皇帝向外伸的手,才促成这样匆忙的公主出降。 燕垂大摆宴席,连着庆贺了三日。 郭直才明白燕行在浆水铺子临去时说家有喜事那番话就是提点。 再往前一想,娘子在路上提那一嘴陈留公主,竟不是无意。 想到李垚在时,常挂在嘴边的,“有女若此,生子又如何!” 是生为天妒之才,所以娘子才如此命途多舛么? 若是多沾染些凡俗之气,如寻常人一样不显,是不是能好些? 压下心里的起伏,郭直跟李令妤商量道,“既还要回晋城,不如早些往弘农去。” “也好。” 李令妤原就盘算着先往弘农收拾旧物,再回来继续布局。 可事到临头,想着从幽州出来有多半月,她才落下两子,后续该怎样落子还要看有多少人入棋局,她不想行奸诈手段,需得人图谋她,她才好谋算回去,那样要多少时候就说不准了。 就如燕行,是燕行先要利用她谋算燕璟,她才提了陈留公主。 燕行留她在晋城利用,她才又落下一子,于东市人多眼杂处赠他《卫氏枪法》。 李垚之女可以落魄,却不能没有筋骨,所以她从来都是有来才有往。 可她虽是李垚手把手教出来的,却从未有机会施展过,很怕自己是纸上谈兵,最后事不成,还贻笑大方,给李垚脸上抹黑。 患得患失中,李令妤又不好了。 坐忘半日后,丧气到喘气都嫌烦,吃喝就更不可能了。 她觉着自己还活着,别人眼里却是半死不活,生机不显。 郑夫人慌得都不会哭了,才知之前寡淡不近人情的李令妤,已是她极力扮好下的状态。 苏叶手法熟练地给李令妤灌水灌粥,嘴上还要念,“娘子你言而无信,说好的人前要扮好,这都给姨夫人和莒郎君撞见了……” 念了足有一炷香的时候,李令妤终于被她烦得睁了线眼缝,“那是我姨母和表弟,自家人不算……” “娘子你这是破罐子破摔么?”苏叶嘴上这样说着,手脚麻利地将李令妤扶坐好,扒着她的眼睛,威胁道,“我觉着那陈昂说的兴许没错,娘子或者是哪里不好,我这就去烦他帮着请来他说的东市那位良医,没准真就能给娘子看好了。” “了不得了,你是越发有主张了。”李令妤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苏叶才不管,拿过盏蜜水送到她嘴边,李令妤眼里怨气缭绕,却也不得不张口喝下。 郑夫人正为她才那句“那是姨母和表弟,自家人不算……”感动得抹泪,这会儿扑过来抱住她,“是姨母不好,怎就不知早些接你回来,将来我怎有脸见你阿父阿母……” 一直默默守在一边的程莒递来帕子,“阿娘,表姐这样经不得人对着她哭,你忍忍。” 郑夫人这才察觉他的存在,泪都来不及抹,拽过程莒道,“你表姐这样……可不好同人讲……” “我省得轻重,阿兄阿姐那里我也不会说。” 郑夫人想了下,也道,“你阿父那里我也不说。” 彭媪盼了多少年,已放弃了,今日却见到郑夫人肯为李令妤的事瞒过程纪,一时各种滋味上心头。 “郑家这头只你们三人血脉相连,就该如此。” 之后程莒每日来教那几个孩子认字,他那样跳脱的性子,却是来去都轻悄悄的。 郑夫人再来仍同之前一样,没有关心过度,说笑如常,仿佛那日来什么也没见着,李令妤在他们眼里再正常不过。 很明显,那两母子是费心商量过了的。 李令妤面上无有变化,却使了罗大往集市里买了程莒喜欢的胡刀送他。 晚上程纪从官署回来,使程莒请李令妤过去。 除头两日,之后程纪很少见李令妤,私下还教郑夫人:若想往后能常来往,就不要找阿妤说闲话。 这会儿来叫,苏叶都能想到是有事。 主院堂间里,程菖三个都不在,只程纪和郑夫人在。 郑夫人让李令妤坐到身边,“你姨丈也不说是甚事,他又这个神色,我心里好一个打鼓。” 程纪是个随遇而安的,程莒长这么大是第一回见自己阿父这样肃正着一张脸,既担心阿父,又不放心表姐,他就挨在门边不肯走。 “叫你们母子跟着悬心,是我的不是。”程纪招手叫他过来坐了,“你是我嫡子,有些事该听着,只不能说出去。” “阿兄阿姐也不能说么?” “不能。” 程纪随后苦笑着转向李令妤,“那燕二公子得了好物也不知藏着,那日章台宴上当众就说得你赠了《卫氏枪法》,原以为忙过这几日就忘了,今儿使君招我去,先问我可知姐夫藏书几何,又点了我到征西将军治下任主簿。” 征西将军不就是燕大公子,郑夫人反应过来,“是使君为着藏书,还是大公子为着阿妤?” “使君那里还要再看。”程纪如实说道,“我等十余人过去,大公子第一个见的我,进去后甚也没讲,就是托我捎话,他要见阿妤。” “他都做了驸马,做甚还要见阿妤,你没允吧?” “我没应,可我瞧大公子的态势,不见阿妤怕是不会罢休。”说到这里,程纪笑得越发苦,“若是从前,大不了咱们一家回莒城去,只如今征伐四起,别说莒城,冀州都进不得。” 而往莒城去,是要穿过冀州,再经兖州或是青州才得抵达。 郑夫人意识到厉害,却仍是不松口,“那阿妤也不能去见他,” 程纪点头,“我同你是一样心思,勿急,容我再想想。” 程莒就道,“要不咱们一家也跟表姐一起去弘农吧?” 程纪在他头上抚了下,“憨儿,你姨丈若还在,咱们去得弘农,如今却是要给你表姐添负累,你们兄弟往后可就难了。” 这个郑夫人最晓得,当初郑家往弘农落脚,因着是外乡人,受了多少欺,后来是阿姐嫁了李垚,家里才扬眉吐气。 她抹了下眼角,“要是你阿舅在,咱们也去得。” 一直静默坐着,不知在想什么的李令妤, “姨丈无需为难,我去见一面就是,不妨事。” 郑夫人急道,“怎不妨事,荀家女都那样跋扈,公主只会更厉害,让她知晓了,你还能往哪里去?” 李令妤朝她笑了下,“那是都未见到我,待见到就好了。” 回去后,李令妤喊来郭直,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道,“你去查下那位云娘子的前事……”她又顿了下,“她嫁的那些年,姨丈同她有无来书信来往。” 郭直有些被惊到,“娘子,你是怀疑……” 李令妤望着房梁怔了会儿,低声道,“今非昔比,也该未雨绸缪。” 是啊,李垚不在了,除了自家娘子,郑夫人身后再无依靠,若有万一,还真是有所防备才好。 “娘子,我这就着手去查。” 郭直应下后,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娘子居然肯为郑夫人提前筹谋,这是一桩从前不敢想的事。 忧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想寻常度日竟是这般难。《 》 12、旧人 十二章 燕璟约在东市一家书肆,书肆有后门,从后门出入一般不会引人注意。 这一日李令妤仍是惯常的低髻、青布宽袍,不过几日,她又瘦了一圈,弱不胜衣,看着随时能被一阵风吹散了。 店家早候在后门处,郭直挡在前头,跟着直上二楼。 二楼平时是给富家子读书会友之地,今日却清了客,静得针落可闻。 听得上楼的动静,郭直认出是燕璟身边近身服侍的陶安。 陶安先是被李令妤的变化之大惊到了,愣了数息后才记得上前见礼,“娘子万安,大公子早候着了。” 李令妤没应声,越过陶安,与一人四目相对。 那人于重重帘幔中走来,兰袍玉带,俊美如远山芝兰,见之忘俗。 待看清李令妤,那人眼里有惊疑,有痛惜,最后化为一声叹息,“阿妤是故意如此么?” “你想多了。”李令妤淡声道。 燕璟探手想拉她近前,对上她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如无波古井,望不见底的深幽,这样一双眼里,似乎一切都无所遁形,他的手就伸不出去了。 “我知你会守满三年父孝,才任你留在幽州,却是我错了,何处都能守孝,偏让你在幽州受足苦。” “我只是看透了些事,并无受苦。”李令妤累得很,回身找处榻上坐了。 虽已听说过,眼前李令妤的变化还是他之前穷尽想象也想不到的。 这还罢了,李令妤当他是陌路人的态度尤其伤人。 燕璟沉默良久,涩声问,“阿妤,你心里可曾有我?” 李令妤有气无力地撑着榻站起来,“若你是找我说这些,时过境迁,不如不说。”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燕璟上前一步拦住,“你别走,我不问了。” 李令妤慢慢匀了口气,觉着这几日才稳住的皮囊又开始顺着缝隙一点一点剥离。 活着真烦呐,这些人要利用就利用,使阴谋就使阴谋,做什么还要找来先说一通呢? 李令妤的手指在袖里弯了又弯,再被燕璟问来问去,她觉着整个皮囊就要裂开,待裂开了,她真就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皮囊裂了就会装不像,装不像就会事不成,事不成她还怎么去找阿父阿母? 她曲指掐到手心,凭着那股钻心的疼痛,总算堪堪稳住。 她转回去,扮出抹笑,“你瞧,我连笑都笑不好。”她又扯了自己脸上的面皮,“这样半死不活的干朽皮囊,你看着不伤眼么?是哪里能让你勾起回忆,你指出来,我都改了。” 不过低头间一瞬,她就成了这样生无可恋,活着不过苟延残喘的模样,燕璟看得心头大恸,他哀声求恳道,“阿妤,你别这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对退婚之事耿耿于怀,我该自己去接你回来。” 李令妤漠然看着他,“我来,是因着当年确实欠你个说法,如今已见了,从此都放下罢。” 燕璟摇头,“我从见了阿妤,就认定这辈子的妻是你,就算你嫁去幽州,我也是这个想法,为此,三年来我做了很多从前不会做的事,这世道,只有手握权势才能保住珍爱之人,只恨我明白的太晚,才让我们错过这么久。” “驸马都尉想是忘了,我同陈留公主说得上话。” 燕璟眼神温柔,当她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一样,好生好气的哄着,“阿妤想是误会我了,我视阿妤比我重,又岂会让阿妤受委屈。” “为家族和长远计,我或会妥协一二,阿妤你信我,至多不过两载,我必会风光迎你。” “陈留公主那里我自有计较,你只需知晓,我绝不会同她做真夫妻……” 李令妤没有半丝动容,“我已绝了再嫁之想,望驸马都尉不要强人所难。” 燕璟垂下眼眸,“我知,也不会做阿妤不喜不愿之事。”再抬眼,眼里是溢满的执念,“但我会一直等,无论阿妤变成何样,阿妤在,我即在。” “那是你的事,我可以走了?” “在我这里,阿妤何时都可来去自如,只如今战事频起,外头行走诸多危险,虽有郭头等人,也不足以应对,阿妤还是暂留在并州罢。” 他话才落,李令妤即朝外走,却被从另一侧楼梯走上来的身影阻住去路。 那人摊手而笑,语气里满是无奈,“原想来染些书卷气,扰了两位私会,实是不该。” 这番说辞,就是守在楼梯口的陶安都不能信。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桩事他谁也没说,二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那边燕璟迈步上前,大度地笑道,“阿妤得二郎接回,我还未谢。”说完,他真向燕行了一礼。 “些许小事,无需言谢。”嘴上是这样,燕行却坦然受了礼。 燕璟又再行一礼,坦诚道,“为兄还要同你赔个不是,先前是我小人之心,行事失了风范,往后不会了。” 燕行却不接他的话,“阿兄说的什么,我怎听不懂?” 燕璟就知单嘴上赔礼不能令他满意,好声商量道,“阿妤无辜,咱们兄弟之事不要拉上她,先让她离开如何?” 燕行并未理会,转向李令妤,上下来回地打量了她一番后,“几日不见,阿姐的皮囊怎更不稳了?” 李令妤将手拢到袖里,又是那副只余半口气的样子,“将军好眼力,我这会儿丧气罩体,闲人莫近。” 燕行拊掌轻笑,“还得是阿姐,每回说话,总令我心生愉悦。” 近一步道,“相请不如偶遇,择期不如撞日,市中有家胡食铺子的炙羊肉甚是美味,我还未尽地主之谊,不如就今日?” “将军不是说少在外用吃食?” “阿姐还记得?”燕行止不住笑道,“甚样的肉都瞒不过我眼,阿姐随我来就是。” 李令妤越过燕行向外走,几步后见他不动,向后问,“怎不走?” 燕行嘴角微弯,“我当阿姐需要避人,想着让阿姐稍后再走。” “我有何可避,将军百无禁忌,想来也不需避。” 燕行再次拊掌大笑,“正是如此。”他几步走到前面引路。 “阿妤!”一直不做声的燕璟忽然唤住人,“有些事我不想你听别人说起,可否听我讲完再走。” 燕行先停下来,笑着扯了下李令妤衣袖,“ 这别人该是指的我,阿姐且听他如何说。” 那边燕璟已开始说道,“出兵中山常山两郡时,阿父曾许了二郎,拿下常山郡后就交给他,之后二郎却是回了晋城,是我舅父荀修允阿父,会选荀氏一嫡女嫁燕将军,阿父为着婚事早些落定,才改主意将二郎召回。 二郎从未入荀氏的眼,若不是有人抓住荀氏不想二郎坐大的心思劝服,不为急着调回二郎,荀氏不会许女。 而二郎那般气傲,又怎会接受荀氏拿旁支女应付他,如此,就算樊绥不送阿妤入二郎营中,二郎怕也会设法让樊绥走这一步。” 停了一下,燕璟坦荡承认,“这些皆是我于背后推动,舅父那里也是我自去说服的。” “阿兄竟有如此担当。”燕行赞了声,却又道,“好似不止如此罢?” “确不止如此。”燕璟倒也不回避,“前面诸般算计外,后面我明知荀氏里会为难阿妤,却未提前出手阻拦,皆是我阴暗心思做怪,以为之前阿妤能轻易将我割舍,是因着我太将她放在心上,过于自轻。这回我就想让阿妤自己来找我,想着自己千难万难求来的,她该会珍惜,如此我们才可长久。这会儿想来,却是我想岔了。” “原来用情至深是算计那人遍体鳞伤来见,受教。”燕行声音里满是嘲讽。 李令妤再没了听他说下去的兴致,袖手下楼,燕行负手不紧不慢跟上。 身后,燕璟于窗下望了很久,着男装的李令妤引来诸多指点议论,那两人仿若不知,相伴而行,转过两条巷子,进到那家胡食铺子。 陶安小心翼翼地过来,“大公子,回么?” 燕璟自嘲一笑,“不回还能如何?” 回到纪府,李令妤才坐下,就叫苏叶找来一块纨素帕,她在帕上落笔点了几朵花瓣,一朵五瓣花,一朵四瓣花,两朵三瓣花。 只是她点的太随心所欲了些,四朵花的花瓣有的点了红,有的还留着白,而点红的也是浓淡不一,远看像落了点滴血珠,有些触目惊心。 苏叶有些心疼,白瞎了一方好帕子,如今四下乱着,商路也是时断时续,好些物什都紧缺,纨素帕也是稀罕物了。 不过能唤起娘子的玩心,再多几方她也舍得。 想是这样想,见李令妤将帕子丢到案上,苏叶还是过去要拿起,“我洗净了,娘子再画。” “我还有用。”李令妤却先一步按住,燕行百无禁忌起来可真好呐,原以为赠他《卫氏枪法》的事还要酝酿些日子才会引人入局,期间她可以从容来回弘农,结果他当日在章台宴就说了出来。 虽说他是为自己的谋算,可于她也是好得不能再好,她轻柔地将纨素帕抚平,还有很多空余,还有谁会跳出来呢?《 》 13、改变 十三章 郭直过来说起,“难怪家主当年会说燕大公子将来必有作为,这一连几步环环相扣,真是算计人心的好手。” “阿父识人从无走眼。” 郭直有些后怕道,“好在燕将军虽入局,却是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一通搅下来,娘子才有回缓的余地。” “燕将军早知有局,他入局是顺势而为。” “如何说?” “与咱们无干,冷眼旁观就是。” “娘子,听燕大公子最后那话,该是不会容娘子离开并州,也不知持着燕将军的信符出不出得去。郭直仍是忧心不已,“燕将军说的援手,该是有所挑拣,危急之时,怕是指不上。” “燕将军想让咱们走,就走得上。” 郭直原很忌惮燕行,这会儿就觉着有这样一个行事颠倒的同燕璟对上,自家才能见隙行事,不然真是难了。 郭直这才明白,那册《卫氏枪法》是为着这时候铺路的好处。 李令妤这阵子的行事他很多都想不通,不过当年跟在李垚身边时,郭直想不通的事多了,时隔三年再次感受到,莫名有想流泪的冲动,才知有多怀念那些身后有高人做主的日子 出门一趟回来,郭直能感觉得出,李令妤有了些许不同。 说起那些事,她虽还是厌烦,却不会回避了。 果然,多往外沾些烟火气是好的。 郭直就道,“娘子,那几个小子也没甚正经名字,不如娘子给赐名?” 李令妤顺势道,“直叔你们不如将那几个孩子收做义子,这些年为我奔波,都耽误了成家,如今遇上会适的孩子,正可收到膝下。” 郭直没想到李令妤能想到这些,谁说娘子无心无肝的,你为她做的,每一桩她都记在心里。 “娘子,我……那我等就听娘子的。” 六个孩子,大的十一,小的八岁,郭直这些也是按着年龄大小,将六个孩子收做养子,郭直的养子最大,就是郭大郎,罗大的养子就是罗二郎……一直排到应六郎。 李令妤还发了话,后面遇到合适的孩子,这回没轮上的,遇上合眼缘的孩子随时可以收养。 一时郭直等带着郭大郎这些来给李令妤重新见礼,李令妤有礼相赠,又使郭大买了几只羊回来,摆了全羊认亲宴席。。 郭大郎等有了正经身份,怯懦之气又去了几分,往来西院也敢说笑了,西院里一扫往日的沉闷。 郑夫人听说后,也来凑热闹,随了六份贺仪。 程莒再来西院时,程菖也跟着过来。 程莒教郭大郎等时他也不插手,只指点着干杂活的仆妇将院子里的花木重新归置移栽,架了秋千,于葡萄架下搭了个小亭,亭里设了几案,放了张可半卧的连榻。 不过半日,西客院已是另一番气象,春和景明,心绪都明媚了许多。 认完字,程莒就看着郭大郎几个给他演练新学的功夫。 李令妤一觉醒来,对着一院子的欢声笑语,有一刹的失神。 程菖走过来,赧然道,“我没什么能为表姐做的,想着多晒日头能使心绪开些,今日正闲着,就过来略布置下。” 说到这里,他紧张地搓了下手,坦白道,“弄好了,我又担心表姐嫌我多事,正想着要不要恢复原状。” 原还当不相干的人,这一下苏叶觉着程家这位庶长子真是不错的亲戚。 她忙道,“我正想着怎么拉娘子在院子里坐坐,菖郎君这样一收拾,娘子可躲不过去了。” “那就好。”程菖扫了眼李令妤,“我无事会帮阿父理些庶务,表姐外头的事也可差遣我。” 见李令妤仍是睡醒缓不过来的样子,他没再多说,“表姐歇着,我叫阿莒回去。” 望着程菖和程莒说笑着离开,苏叶感慨道,“姨夫人当初让一步也不算亏,如今云娘子只管给她埋头干活,庶子女又知进退,最紧要都护着莒公子,有这些助力,莒公子将来做何事都容易些。” “是么。” 李令妤反身又躺回去,捧着《庄子》翻了几页,没多会儿又迷糊睡去。 之后两天,程菖都跟着程莒过来,那边在认字,他就在一边做些小儿玩耍之物,或是雕个小木马,或是扎个小水车,不但郭大郎等喜欢,程莒也爱不释手。 李令妤虽从不出屋,却也未显不耐, 程莒也放开了,带着郭大郎几个满院子躲迷藏,踢毽子,爽朗清脆的笑声洒满院落,西客院再不复之前的沉寂。 —— 这一日,程纪又使程莒来请。 到的时候,程菖也带着弟妹们过来,一起用了膳。 膳罢,照例是围坐下说话。 程纪先是问了程菖兄妹昨日所读的书,他虽是慈父,于子女读书上却有要求,该是程菖昨日会友误了看弟妹读书,四人都有几处答不上。 程纪沉下脸,“程菖、程蒲、程艾,既分不出轻重,何必读书?” “再不会了,请父亲容过这回。”程菖三人一起跪下请罪,程莒待要跟着跪,腿弯到一半,却被程纪拉到身边,“你还小,有错也算不到你头上。” 程菖三个也是一样心思,几乎是一起说道,“是阿兄阿姐没给你做好样子。” 苏叶暗自点头,程姨丈这里,待嫡子还是不同,也不枉郑夫人一心对他。 让程菖带着弟妹回去,程纪脸上转了忧色,“阿妤,弘农已不可去。” 郑夫人惊问,“又生了何事?” “弘农郡守已换人,是何氏的姻亲。” 记起何后对李令妤的介意,郑夫人问,“是何太尉还是何后?” 程纪摇头,“有甚分别?” 郑夫人无话,是呢,不管是哪个出手,弘农都去不得了。 她恨恨道,“定是燕大公子,不然怎他才说让阿妤暂留并州,弘农就不可去了。” 程纪没说话,他身为燕璟将军府主薄,这会儿只字不提,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怎就这样难呢,竟是连退路都无了,郑夫人一把抱住李令妤,一时悲从中来,“阿妤,要不你找个人嫁了吧?嫁了人,燕大公子就死心了。” 程纪叹道,“嫁人是最后一步,现还未到那时候。” 郑夫人听出还有回旋的余地,忙问,“你还有法子可想?” “公主下降在即,大公子只要阿妤留在并州,暂不会做何,期间若是能得使君出面,此事可解。” 郑夫人不懂朝堂事,却知父母心,“大公子面上又没做何,找上使君又如何说清楚,别到时反让使君觉着阿妤别有用心,那就更容不下了,阿妤真就无路可走。” 程纪又如何不知,可他要说无法,郑夫人第一个要挨不住。 “莫慌,使君那里我来想法子,总会有路可走。” 第二日郑夫人过来,外头春意浓丽,她将李令妤拽起往窗下晒着日头。 院子里,程莒跟着郭大郎几个比划着拳脚,程菖含笑看着,瞅见哪个汗多了,就叫过来喝些热浆水。 白面青衣少年郎,如南地微雨中的修竹,秀秀亭亭的立在那里,很是赏心悦目。 郑夫人望了会儿,又回过头端量着李令妤,欲言又止。 郑夫人一切事都写在脸上,李令妤无法忽视,“姨母有事?” “你看出来了?”郑夫人顺着就说了,“阿妤,你姨丈让我给你托个底,若真无法可想,我就将阿菖记到我这里,你同阿菖成婚,你若不喜阿菖,就做假夫妻,内里还是表姐弟相处,你若瞧着阿菖入眼,就做真夫妻,将来但有一儿半女,先承李姓,如此,你将心放宽些。” 苏叶掩住嘴,这样虽未明说,却是做赘婿的做法,程菖往后再无前程可言,就是程纪一家也要备受非议。 等于为了李令妤,一家子都豁出去了。 苏叶以为李令妤会即刻拒了,然而她却问道,“云娘子可知晓?” “你姨丈当我面喊她来问的,她二话也无就应了。” “这阵子阿菖来我院中走动,是姨丈早料到会有此局面,提前叫阿菖同我熟悉?” 郑夫人一提到这个就满眼的心疼,“你姨丈这阵子辗转思虑的,添了许多白发,很多事他都想到了前头,却不想我们担忧忍着未说。” “姨丈有心了,只事不至此,往后别提罢。”《 》 14、说出 十四章 郭直虽知燕璟会使手段阻止娘子往弘农去,却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么狠的,直接斩断了娘子后路。 那年娘子嫁往幽州,可不止是为着家主要烧舆图这一桩事,也是为了躲开何后的视线。 娘子初到长安便传出美名,即便是定亲了,李府门前仍时有倾慕她的少年郎来投掷花束。 还是太子的梁茂见过娘子后,惊为天人,向先帝提出想聘娘子为太子妃。 然家主和娘子都无意同皇室结亲,家主以娘子乡野长大,不堪配帝室为由拒了。 家主名满天下,故交遍四方,先帝还等着他绘 出十三州舆图,他无意的事,先帝也勉强不得。 即便梁茂不死心,先帝还是给他娶了何氏女为太子妃,就此埋下祸根。 梁茂为帝后,多次以问询舆图进度为由造访李府,意在娘子,何后知晓后耿耿于心,看娘子的眼神似刀子一样。 若不是顾忌家主,何后怕是早对娘子下手了。 如此,家主才将娘子嫁得那般远,不然只为烧舆图,家主那般能为,还是有不少回旋之道。 弘农郡守换了何氏姻亲,娘子去了,何后的手段该会紧随而至。 这下就是有燕行的信符,弘农也去不得了。 见李令妤早料定了一样,郭直心定了下来,只是忍不住唏嘘,“燕大公子已不是当年的燕大公子了。” 李令妤觉着很正常,“人心易变,我也一样。” 见她眼神渐转空寂,郭直忙说起别事,“娘子,这些日子查下来,云娘子嫁后,程公同她就断了往来,是云娘子被休后一病不起,又无处可去,她的婢女才托人找上程公,也无非分之想,只是想程公资助些钱物。 程公也未瞒姨夫人,资助的钱还是姨夫人送去的,是姨夫人见不得云娘子病死在外,不想程公之后因此愧疚难安,做主将云娘子接回程府,想着云娘子死后能得程家庇护,对外就说是给程公纳的妾。” 这些事,李令妤虽未问过李垚,却凭着那年在程府仆妇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大概,这会儿倒都对得上。 苏叶本就喜听这些事,又事关郑夫人,就更加关心,“姨夫人于云娘子有恩,她怎不知恩图报,还生了菖郎君三个。” 郭直见李令妤没有隐瞒的意思,就同苏叶讲道,“也是那云娘子命大,本是等死的人,进程府后,姨夫人尽心给请医用药,竟渐渐好转。 病愈后,那云娘子知自己身份尴尬,倒从不往主院凑,遇上程公也是避着走,是个知进退的。” 苏叶不解,“那后来怎……” 问到这里,郭直就想叹气,郑夫人除了会哭,还会将大好的局面拱手让出。 “姨夫人多年不怀,程公未急,姨夫人听多了人说她不贤妒忌,心里难安,就张罗着要给程公纳妾生子,还是程公说他喜静,若是为着生子纳了能生事的乱了家,他宁可无子,姨夫人才停了往外找。 只她转头就想起云娘子,云娘子来程府后安静守分,让她来生子,比纳新人可靠可信,如此……” 郭直没再往下说,之后的事只看程家如今的情形即知。 只能说,三人中但有一个多些心思,程府都不会有如今的和美宁馨。 李令妤想起那年来晋城,那会儿云娘子已生了两子一女,姨母还是未怀,对于生了三个子女的妾室,又是姨丈曾经心许的人,哪个女人又能坦然面对。 于是姨母乱了心神,一忽儿想成全两个,要自己一走了之,等姨父温言软语哄过,一忽儿又觉姨丈心里还是有自己,又舍不得走。 若只一两回还罢了,那是一天里都要变好几变,那年来晋城,阿父和她面对的就是这一团乱。 离开晋城后,阿父仍心有余悸,找地方停下来教了她几日,让她牢记,“人不可无情,却也不能为情所困,尤其女子,一旦遇人不淑,即成了对方手中牵线的人偶,一切皆由人,可悲可叹。” 那会儿她也被姨母的反复不定吓到,实在不能理解一个人怎能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一个男子身上,别的什么也看不到。 也是经了这次,她才生了嫁人也要为所欲为的壮志。 郭直出得门,遇上程菖拉着程莒进来院子,才要问,程菖过来同先同郭直说道,“我昨日在外会友,听了些事,不知该不该说给表姐。” 郭直忙道,“菖郎君不妨先说给我听。” “有一友同我说,章台出入的属官都在议论,燕二公子从表姐这儿得了《卫氏枪法》,才几日就枪法大进,进而又说姨丈的藏书里或有《卫氏兵法》,很可能十三州舆图也隐匿在藏书里,更有甚者,说表姐随意就拿出《卫氏枪法》赠人,必是手里有更稀有的,以姨丈料事在先之能,怎可不给独女留后手,藏书被毁该是掩人耳目之说,三人成虎,这样传言下去,表姐将难有宁日。” 郭直知道,娘子如今一手连一手地落子,该是在布个大局,很快就会摆脱眼前的困局。 对上程菖担忧的眼神,他想着娘子既未同程公说,就还需隐着,就道,“那《卫氏枪法》是家主多年前所赐,我一直随身藏着,罗大等都知晓,那些人岂可乱说,我这就同娘子说此事。” 程菖点头,“若需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郭直领了他的好意,直将他和程莒送到院外,又回来见李令妤。 想到程纪为了娘子连长子都能许出做赘婿,郭直不由感概,“程公仗义。”想到程菖,又赞了声,“程公教子有方,菖郎君几个都很好。” 郭直离开后,李令妤出了屋,来到院中葡萄架下的小亭里,在连榻上躺了一下午。 直到苏叶以为她睡了,过来探看,却见她半眯着眼望天,天上白云悠悠,偶有飞鸟掠过,哪有甚可看的。 只她能走出屋子已是不寻常,虽缓慢,这些人都能觉出李令妤在改变,这就是大好。 待到程纪从官署回来的时辰,李令妤从榻上坐起,招呼苏叶来了主院。 她主动过来,郑夫人将愁事都抛开,让她坐到身畔,“既来了,就这里用膳吧?” “家主,夫人,燕二公子使人送来几瓮石榴酿,说是给妤娘子调养身体用。”堂外仆从来禀。 程纪问,“人呢?” “那人交予石榴酿即走,门者已将石榴酿送至妤娘子院中。” 程莒记起程菖白日说的那些,不满嘟囔道,“这不就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程纪耳尖听到了,又扫到程菖在拉扯程莒,还有什么不知的。 他转向李令妤,“阿妤听他们说了外面传言?” “是。” 程纪笑得有勉强,“其实这阵子使君已招我过去几回,话里话外都是问姐夫藏书之事,见我答不出,他很是不喜……” 他未再说下去,可只凭他前面说的,已能能想象他处境之艰难。 李令妤闭了下眼,再睁开,眼里带了决然,一字一字极慢地道,“姨丈,若是我阿父的藏书还在呢?” 程纪讶然后,又转恍然,“我那会儿就觉不对,果真还在,是樊绥弄鬼?” “是。” 郑夫人得程菖提点,才知李垚的藏书还在,只是被樊绥都吞了去。 “我的阿妤,你这是挨了多少苦,被算计至此,还要装不知,怪道你成了这般样子,换了姨母,怕是要被逼死了。” 她越说越心痛,眨眼间又哭成了泪人。 李令妤才还觉着她遇事会过心了,这会儿就知自己想多了。 好在在座的都对郑夫人抹泪习以为常,程菖给郑夫人递上帕子,程莒将案上的蜜浆捧上,郑夫人抽噎声就小了许多。 程纪还是看着郑夫人饮下半盏蜜浆,才继续道,“按我先前说的,只你阿父的藏书借使君一阵子,允天下文士一观,助他招揽人心,他自会礼待你,而那些观过藏书的文士也会承情,大事或要犹豫,一般之事该会为你发声。” “姨丈该知,藏书在樊绥手中。” “这却是棘手,可惜我人微言轻,我出面不过是自说自话,不如往长安你族伯那里去信,由李氏出面向樊绥讨要?” “李氏如今江河日下,又逢此乱世,樊氏怎会放在眼里。” “容我再想想,必会有法子。” “姨丈,若是我将阿父藏书送予燕公呢。” “那燕公不但会出面向樊绥讨要藏书,大公子之事也可解。” “世人都道我阿父于藏书中留了后手,姨丈觉着呢?” 程纪眼神骤变,沉声道,“阿妤不可乱说,被人当真了,将有性命之忧。” 李令妤几番深呼吸,以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道,“姨丈去同使君说,阿父确实于藏书中留了后手,只他用了古法,将十三州舆图拆开来绘在那些藏书中,世上只有我能制那显图的药水,也只有我能认出他藏图的标识,樊绥得了藏书也是空对宝山,如此,燕公会允我于并州来去自如么?” 程纪也是几下深呼吸,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阿妤,你尽可以提要求,只要不是颠覆燕氏之事,我想他都会应你。”《 》 15、章台行 十五章 第二日,程纪往官署去没多久,就遣人回来,说燕垂要见李令妤。 郑夫人知道是往男子议事的前庭去,有些遗憾地放下那件深红曲裾深衣,“也不知阿妤何时能穿给我看。” 她选了又选,挑了件浅栗色大袖宽袍,虽是男子的样式,却因襟口、袖口镶的两寸宽的浓栗色云纹锦襕边,显得很是精美华贵。 因着李令妤不肯穿女装,这是郑夫人颇费了些巧思做的,只送过来后,无论苏叶怎么劝说,李令妤都说不方便坐卧,一次也没上过身。 郑夫人又将那枚云纹韘形佩拿出来,另拿了支白玉卧蝉簪,“今儿去,人家看的是李公之女,也不能太不像,需得大气舒展。” 李令妤没想到郑夫人能想到这些,张开臂,由着郑夫人带着彭媪和苏叶给她装扮起来。 郑夫人是真的会打扮人,也未给李令妤涂脂傅粉,可配上那身浅栗加浓栗宽襕边的宽袍,浓密乌黑的秀发插上那枚白玉卧蝉簪,加上李令妤这两日添了几许活气,人还是那个人,却焕然一新, 苏叶捧着心口,眼都不会眨了,“娘子往章台会见到燕将军吧,看他这回该如何说。” 郑夫人就道,“想是没好话,上回城门处见燕二公子,同阿妤说话都带笑的,我还当他待阿妤有些不同。” 苏叶想起就要气,“他说娘子是一潭死水。” “果真是个嘴毒的,也不知将来哪家闺秀能同他过到一处。” 苏叶深有同感,“可不是,不被毒死也要憋屈死。” 从不参与闲话的李令妤,忽然来了句,“焉知他不会遇到一个能克制他的?” 郑夫人想象了一下,“还真别说,都道世上一物克一物,只不知克燕二公子的在哪里,到时使君府的台阶再高,我也要厚颜蹭过去开开眼界。” 苏叶忙凑趣道,“到时姨夫人可要带上我。” 说完,两人一起笑出声,想看燕二公子热闹的心是有,更多的却是为李令妤的改变欢喜。 果然压在心里的大事移开了,她就有了向生之心。 程府距章台不远不近,郭直赶车,一炷香多半刻到了地儿。 老远望见程纪等在那里,待李令妤下车,他压低声音道,“藏书之中隐匿十三州舆图之事,使君不想为人所知,故除了咱们一家外,只燕大公子、燕二公子、以及使君身边最得用的谋士杜涣几个知晓。” “姨丈想是忘了,我外头也无人可说。” 程纪不由失笑,“确是,只舆图还在之事实在重大,一旦露出一星半点,并州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何太尉第一个就会来讨要。若并州再失,咱们就再无容身之处。” “我皆已放下,就算何氏来要藏书,我也不会过问。” “此一时彼一时,你阿父若还在,为保全你,也会放下。” 李令妤眸色深深,未再说话。 正进了章台,程纪止了话,穿过重重门阙,两人一路向里。 晋国开始有晋宫,之后数朝都有修缮扩建,如此,虽不比长安宫殿,章台之深阔巍峨是别处行宫都比不得的。 再有十余日,陈留公主就要出降并州,所以章台四下里都在洒扫布置,一派繁忙之象。 燕垂平日理事在议事大堂后侧的偏堂,其间有廊庑相连。 李令妤跟在程纪身后拾阶而上,隐约能听见偏堂里在议事。 两人进来后,程纪引着李令妤上前见礼,偏堂里一刹安静下来。 杜涣几个暗呼一声“难怪”,这位李娘子男装不施粉黛已是如此出尘之姿,若是盛装打扮,再多些鲜活气,该是何等绝色佳人,难怪燕璟会念念不忘了。 荀修盯着燕璟追随过去的眼神,若有所思。 随后是一道懒散的身音打破了安静,“我还当是哪家的俏郎君,竟是阿姐!” 跟着一道浑厚的声音笑道,“三年未见,侄女越发出众,一时竟没认出。” 燕垂指着下首两处空榻道,“早想着喊你过来说话,竟是拖到如今才见,咱们两家终是不同,你依旧喊我伯父罢。” “谢使君厚爱。”李令妤上前见礼,却未改称呼。 见她真如外传的那样寡淡少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燕垂暗暗称许,看她的眼神和蔼起来。 “妤娘大义,我原想收你为义女,想想又觉不妥,李公之女岂能沾上武夫门楣的粗俗气,不如这样罢,章台有书馆,妤娘来做章台书馆的书史如何,等李公藏书回来,就由你来理出,也是承李公文脉。” 李令妤知道,这是为着等讨回藏书,便宜她在书馆查识十三州舆图,于是又是一句,“谢使君厚爱。” 她这样回甚都是一句干巴巴的“谢使君抬爱”,燕垂非但不恼,看她的眼神更和蔼了些。 不想那边燕行问了声,“不知书史俸禄几何?” 燕垂被他气笑,“混账子,阿父岂会亏待了妤娘。” 他转向李令妤,“我知李公所藏该是无价,我如何补偿妤娘都是不足,这样,书史俸禄就同杜先生几个一般,之外我另有宅邸田产金帛相赠,可行?” 燕行却大摇其头,“宅邸田产于阿姐无用,有间屋她就能住,住下她就是足不出户的,都折成金罢。” 十三州舆图即将到手,燕垂心情大好,也不计较燕行这会儿的指手画脚。 抬手朝他点了几点,又道,“如此,我先予妤娘千金,差的待后面慢慢补上。” 李令妤一句未说,竟是燕行给她谈妥了条件。 燕垂招呼杜涣几个道,“几位先生看到了罢,儿生外向,堪比偷家贼呐!” 杜涣几个会心一笑。 李垚在天下文士心中非比寻常,尤其做谋士的,当年哪个不曾想追寻李垚,但得他指点一二,谋士行当里就可脱颖而出。 所以,李令妤来晋城,这些人虽未有询问,却是暗自关注的。 这会儿燕行替李令妤将能要的补偿都要了,免了李令妤自己开口,虽知他是为膈应燕璟,还是对燕行添了些好感。 那边燕行却还有话说,“阿姐记挂弘农祖地该如何?” “这有何难。”燕垂道,“如此,弘农、并州两地妤娘可随意来去,往弘农去时持我并州信符,可通行无阻。” 不等李令妤再谢,燕垂笑着阻道,“我知妤娘不喜言语,伯父面前不必拘谨,还如家里一样就是。” “我是想同使君说,阿父的藏书我看不来,需得给我个帮手。” 满堂又是一静,谁都没想到,李令妤会自曝其短,直接就将自己没读几册书的事说出来。 杜涣几个眼里闪过失望,李垚之女,怎可胸无点墨。 始终一言不发的燕璟忽道,“长安时,多见妤娘子手不释卷,长安贵女不如者多矣。” 李令妤眼风都未扫,仍是干巴巴地语声,“那会儿少不知事,爱装个样,天天换着书捧,如今看开了,一册《庄子》已捧了多年,叫人知道我阿父之女不是大字不识的就好。” “如此。”燕璟再未有话。 荀修却有了计较,开口道,“我家七娘倒是颇读了些书,不如让她给妤娘子做帮手? 荀七娘才为难过李令妤,这两人在一起,就不生事,也难以相处,荀修是真敢想,为了抬高荀七娘,什么缝子都想钻。 怎也是李公之女,叫她在自己这些人眼皮子底下被人算计,传出去也不好听。 杜涣开口道,“书馆在前堂机要之地,女子不该涉足,只妤娘子献李公藏书为大义,由她来做书史无人可非议,荀七娘子无甚名目却是不妥。” 说完,他眼神往燕行处落去,想着燕行才那样为李令妤争取好处,这会儿不得用狠话将荀修怼回去? 这些人早发现了,自上次章台宴后,荀修被燕行当众打脸刁难,荀氏一门都对燕行不是一般忌惮,有燕行参与的事,只要不是欺到头上,他们都会避让。 就才燕行为李令妤讨价还价时,荀修眼皮都抽了几回,还是憋住没说话。 这会儿是燕行收了声,荀修又急于给荀七娘脸上贴金,才冒头发声。 然而杜涣却是料错了,燕行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手指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一副我等着看后续的态势。 对上杜涣的眼风,燕行扯唇一笑,还似在说,我做事全凭我喜欢,谁也别想指使。 这个燕二郎,真个滚刀肉一样,让人无从相处。 反是燕璟待要说话,又怕适得其反,于那里思量不决。 燕垂环顾一周,先看向荀修,荀氏多年的心思他又怎会不知,之所以放任,一是还要用荀氏,二是他知长子不会应下娶荀七娘。 如今整个并州都知荀七娘想嫁燕璟不成,丢了大脸,为这个,小荀夫人不知给他哭诉多少回。 罢了,是该借此给荀氏挣回些脸面。 “七娘那孩子确是知书达礼,就让她往书馆做个掌籍,将书馆历年的书册整理出来。” 说到这里,他又换了商量的语气对李令妤道,“妤娘这里也配个掌籍,你看是自己带人,还是我这里派给你。” 燕垂这一手端得平,既给荀氏一个台阶下,又许给李令妤一个大人情。 掌籍为书史之副,又许李令妤自己带人,可说是许她提带家中亲故。 燕垂看似粗犷不拘小节,却是最忌亲故之间互相提带,除有大功者,轻易不会许这样恩惠。 当然,十三州舆图也值这个价! 李令妤该是不明白这样的厚待有多难得,语气里都没多点起伏,“如此,程家长子程菖敏而好学,读书有成,正可帮我。” 燕垂也不问程菖是哪个,道了声,“可!” 这会儿在座的都品出来,只要李令妤不是想着嫁进燕氏门庭,燕垂会保她一世富贵度日。 至于李令妤提的那个程菖,该是程纪长子,显然李令妤已将程家当成自家。 果然程纪发言道,“使君,不知往幽州讨书是何章程?” “这有甚可说的。”安静没片刻的燕行又发声道,“一支人马顶到幽州眼前,再拿常山郡出来,樊绥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听他开口就要拿整个常山郡换李垚藏书,荀修实在没忍住,“那可是一郡之地,下辖十三城,这价码过大了,许一两城来换还过得去。” 燕行嗤笑一声,“不过是给樊绥暖下手,有何不可?” 竟是回头再给常山郡打下来的意思。 常山郡就是他主力打下来的,他这么说,荀修识相地闭嘴。 杜涣许方几个频频点头,燕二虽令人头疼,于谋略上却很有见地,大开大合,很有大家气象。 一个郡拿出去,樊绥即便知道烫手,也不得不拿。 幽州虽号称有五万强兵,樊匡去后幽州无有能战之人,只能靠易水自保,若是叫人趁隙渡河,幽州危矣。 燕行正是看出这些,拿下中山郡后,才会陈兵在望都城外,于滱水中习练破船之术,那就是故意给樊绥看的。 所以,这会儿去讨藏书,时机正是恰好。 燕垂当即有了决断,“我知杜先生仰慕李公久矣,这次就杜先生为主,往幽州迎回李公藏书,也算成就一段佳话。” “多谢使君成全。”杜涣拱手,又道,“我瞧二公子最近枪法精进不少,麾下兵马亦增劲勇,此行还该由他领兵。” 许方几个跟着附和,“正该如此。” 燕璟也赞同道,“二郎去确合适。” 荀修越来越理解不来燕璟这个外甥。 他却不能见燕行和杜涣等人走近,才要找说辞劝阻。 那边燕行已看出来,“不如我叫荀薄曹省些心力?” 荀修僵在那里,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燕行才不管他,对燕垂道,“近日我占了一卦,卦上显示北境于我不利,如此,阿父还是另派人为好。” 竟是拒了,还是这么清奇的理由,荀修愕然看着他,怎也想不通,他就这么放弃了同杜涣等接近交好的机会。 还是在杜涣有意示好的前提下。 杜涣许方几个也同样意外,这个燕二郎真是难以捉摸,你觉着料准的事,到他这里必要走样。 燕二郎不想做的事,没人能使唤得动,燕垂也一样。 “那就由曹腾令五千军护送杜先生去。” 燕璟看了下程纪,道,“阿父,此番是替妤娘子讨要李公藏书,咱们毕竟师出无名,不如让纪先生随行?” 燕垂也想赚个好名声,且程纪始终照护着李令妤,并无表现出头之心,燕垂对他观感颇好,遂点了头,“如此,纪先生也去罢。” 眼角扫见李令妤脸现疲态,燕垂体恤道,“如此,妤娘先回去准备,三日后带着你的掌籍往书馆当职罢。” 程纪还要跟着议事,李令妤得他嘱咐几句,自己站起要离开。 另一头燕行也站起来,“既无我的事,我来送阿姐。” 另一侧,燕璟神色如常,谁都没看到,案下,他的手攥紧又松开,几回下来,白皙的手掌青筋突出,很是扎眼。 偏那两人还如闲庭赏景一样慢慢踱出,两个都是容貌出众的,背影都比寻常人好看,也是巧了,两个站一起才发现,燕行也穿了件栗色袍服,又是这样并肩而行,后面看着真如一对璧人。 目送着两人出了偏堂,燕垂拍了下案角,“这个二郎,骂不得打不得,需得给他娶房妻室拴住他才好。” 燕璟似想到了什么,嘴角弯起,“二郎这样,需得给他娶个喜欢的,不然且有得头疼。” 燕垂这下真愁了,“我倒是愿意成全他,只这么些年,哪个见他对女郎有过好脸色?” 荀修倒是想说“才燕二对妤娘子的脸色多好”,可他不敢戳燕垂的肺管子。 别人不知,他们荀家人却知,燕垂心里一直放不下燕行之母,先后三位妻室,那位殷氏才是他放在心里的。 所以,燕垂会将家业传给燕璟,却也会尽心给燕行安排妥当,甚至在一些无关家族的事上,由着燕行性子来。 正看明白了这些,荀家才一直不敢对燕行下狠手。 杜涣也很想告诉燕垂,且放宽了心,不说李令妤看着就没有再嫁之心,就是燕行那等心高气傲的,怎也不会娶个年长于己的寡妇。 果然燕垂这样雄才大略的,也会有偏心的儿子。 这时那边燕璟又笑了下,“我倒是知晓些,二郎前岁同我在长安时,曾赞过何后之妹甚美。”《 》 16、书馆 十六章 听得李令妤要往章台做书史,往后就要留在晋城,郑夫人喜极而泣。 待听到程菖得李令妤提带,得了个书馆掌籍的职,又是一阵欢喜,直说要找吉日摆宴庆贺一番。 程菖不等程纪教他,上前朝李令妤深行一礼,“阿菖谢表姐提携,往后但凭表姐差遣。” 第二日,程纪同杜涣在曹腾的五千军马护送下,往幽州出发。 说来这是夫妻第一次分离,郑夫人眼睛红了又红,依依不舍地将程纪送走。 她原还想送出城外,是程纪拉着程莒好一通劝哄,她才歇了想法。 这也是李令妤这次来程府后,第一次见云娘子。 云娘子比郑夫人显年纪些,郑夫人是水边娇花,云娘子则是雪地芳梅,一个柔情相伴,一个背后分担,程姨丈确是好福气。 云娘子并未往前靠,一直落在最后,程纪往回望时,她只是微笑注目。 待往回走时,云娘子却往前走了几步,朝李令妤深行一礼,谢的是程菖之事。 她知自己不该打扰,随即慢慢退步离去。 第二日,程菖出门会友,只程莒过来教郭大郎几个。 等认完字,郭大郎几个去练功,程莒没有跟过去,而是蹭到亭子里。 他也不出声,坐到胡床上,等李令妤半眯起眼时,他脚尖在地上来回划着,小声道,“我心里有些事,又问不得别个,只好来问表姐。” 李令妤眼仍是半眯着,“嗯。” 大概是实在无人可诉,李令妤这样待理不理的,程莒还是没管住嘴,“表姐也看到了,我阿爹有些偏心,同样是读书做事,阿兄和阿姐他们有一点不对,阿爹就要责问,有时还要责罚,很是严苛,轮到我这里,阿爹都是轻轻揭过,纵说句下不为例,到下回他又转到下回,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你想怎样?” 见李令妤真听进去,还问了,程莒受宠若惊,“表姐你真理我了?” 李令妤没回,只拿半眯的眼睐了一下。 程莒就知他要再啰嗦着不进正题,该被撵了。 他立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端正坐好,程纪考教学业时他都没这样着紧过。 “表姐,我心里为这个着实发愁,阿兄阿姐都待我好,我也是知好的,本该亲密无间的,阿父总这样偏袒我,我真怕会坏了我们兄姐弟间的和睦。 我同阿娘说,阿娘说我是阿父的老来子,来得又艰难,阿父偏疼些是难免的,阿兄阿姐都是懂事的,不会介意。 我又去找阿父说,阿父却说他只想我一世无忧,已同阿兄阿姐说好,无论何时都会护我这个幼弟。 可我不想这样,阿姐你说我该如何做?” 他说了一堆,李令妤只给了一句,“爱之深,责之切。” 程莒愣了一下,以为是李令妤胡乱打发他的一句,反复念了两遍后,他表情变了,嘴巴张了几下,要哭不哭的模样。 “表姐,你逗我玩儿么?” 李令妤无聊地又将《庄子》拿过来,闲闲地翻了一页,才想起般吐了两字,“或许。” 程莒已经确定李令妤是在拿他解闷,“我当你是知心表姐,你……你……” 如被狠心辜负了一样,跺了两脚后,气咻咻地走了。 听完全程的苏叶,有些想抹泪,长安时娘子就爱同身边服侍的这样逗趣,经常弄得她们一惊一乍的。 这样一日好过一日,娘子会不会哪日就想着嫁人了? —— 到了往章台书馆当职的日子,李令妤带苏叶上了马车,程菖跟着郭直一起坐在外头车架上,四人一车驶出了程府。 书馆位于章台外庭区西北端,出书馆往东,再折向北,就是通往内庭的路门。 这样李令妤往来书馆,不用走章台正门,走西掖门即可,并不会同于外庭理事的牧府属官有所交集。 往里走的时候,程菖轻声给李令妤说着他这两日打听来的,“表姐,书馆由并州牧下典学兼管,平日遣了几位书吏在此当职,为首的是王姓书吏,只使君的几位小公子小娘子会常往书馆查找书册,也有就便在书馆读书的时候,如此小荀夫人也常会往书馆安排一二。 其实,郭直也都打听来了,只他知道这两日程菖为打听这些没少往出跑,花了不少心思,这会儿就当什么也不知。 书馆是座单檐歇山顶的两层殿楼,屋顶覆青瓦,楼前有台,楼侧有廊庑,廊柱上的黑漆已有些斑驳,该是章台修缮也未修到这处,显见少有人至。 王书吏带着另几个迎了李令妤一行进了书馆,跟着直上二楼,引着进了东向朝阳的一室。 南面有窗半开,能望见庭中老树,老树正发了新叶,嫩生生的绿映入眼帘,心境都开阔了。 室中一应都是新置,临窗设案榻,箱笥在侧,榻后有屏,屏上挂着香囊,散着似木似草的香气,很是凝心安神。 打量着苏叶满意的眼神,王书吏笑道,“这都是小荀夫人从内庭里送来的,她道书史非同寻常,所用之物不能轻忽,后面再有需用的,也都是她从内庭里送来。” 程菖的用室在侧一间,这样李令妤这边有用,苏叶轻唤一声就可听到,很是便宜。 王书吏显然得了交代,知道李令妤是不喜同人打交道的,正要退下,忽然廊间环佩叮当作响,很是清脆悦耳,抬头间,见一红衣女郎由侍女陪着走了进来。 女郎梳着双髻,明眸皓齿,粉唇弯翘,少见的娇俏美人。 王书吏心里一凛,这两人要对上了,他是要站在哪边? 忙挡上一步,“七娘子当职的屋子在西侧,请随我来。” 荀七娘越过他往里走,“我知我屋子在哪边,我是书史之副,该来请见。” 待见到于榻上安坐的李令妤,她见礼道,“七娘见过书史,之前多有冒犯,这里一并赔罪。” 说完,她嫣然笑着坐到另一张榻上,“如今书史与我没妨碍,正该多来往。” 她脸上不见一丝作伪,竟是怎样想的就怎样说。 荀七娘子居然是个心无城府,直来直去的? 苏叶想到李令妤才来晋城,她就来邀的做法,倒是对得上,可真的是这样么? 荀七娘见王书吏站那儿不走,摆手道,“我还要同书史请教,王吏自便罢。” 王书吏见她确不是来生事的,抹了把汗,同另几个书吏去忙自己那一摊事。 荀七娘似很想同李令妤交好,“我听说书史不喜读书,那每日过来怕是难挨,该找些事消磨,书史喜欢什么,我都可以相陪。” 程菖看了眼苏叶,苏叶又看着李令妤,两人都担心李令妤不耐烦,给人赶走。 这里紧挨着内庭,小荀夫人的手随时能伸过来,随意找个名目为难,就会叫你有苦说不出。 好在如今的李令妤学会了委婉,就见她慢腾腾从袖里摸出方纨素帕,“我有消遣的事做,无需理我。” 荀七娘却没听懂她的逐客令,又是个自来熟的,探手过去,“这是什么消遣?” 话落,她手里已将那方帕子展来,点滴红艳入目,手急缩回来,“哪儿沾的血珠子?”嗓音都带了颤。 “这是我染的花瓣。”李令妤伸手过去,也不拿起帕子,只将指尖在帕上来回点着,到最红艳的那四滴,她更是反复来回点着,爱不释手的样子,看着很是违和。 荀七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女史就是往帕子上染这个花瓣消遣?那一日得需好些帕子吧?” “这一方够我染一阵子,染好了,我就不染了。” 说不出来的,荀七娘就觉着这句话听着不对,可对着李令妤认真的表情,想到关于她寡淡无趣的传言,她又觉着自己想多了。 忽听得外头接连的喊起,“给二公子见礼。” “燕二怎来了?”荀七娘一下站起来,脚已开始往外迈,“书史,我先过去,有时候我再过来。” 迈出两步后,她又回头,“书史往后和燕二少来往吧,我姑丈得知他倾慕何后之妹,让他这阵子将养白细了好往长安提亲呢。何家的女郎最是厉害,到时听说书史和他走得近,必会为难。” 她皱了下鼻子,有些难为情道,“我那不过是虚张声势,何家女郎可是真会下狠手……” 听着脚步声已进了楼,她再顾不得往下说,抓着婢女手臂,匆匆去了西侧,随着砰的一声,该是将门关得很严实。 程菖忍不住嘀咕道,“原来荀家娘子也怕燕二公子。” 郭直被荀七娘最后那句话乱了心神,若燕行真的要娶何后之妹,那娘子可要离他远些。 何氏一门皆跋扈,想来何氏之妹也不遑多让。 娘子如今才要安稳,万不能再入何后姐妹的眼,不然新仇加旧恨,很难善了。 “娘子该远离是非。”郭直提醒道,他知道只要李令妤想,就能做到。 听他将燕行形容成是非,还真挺贴切,李令妤忍不住笑了下,随即察觉到,自己这几日笑得比过去三年都多。 “直叔宽心,很快了,到时一切是非都不会找上我。” 李令妤将帕子叠好,待要重新揣入袖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入鼻,仔细一闻,虽也是草木的香气,却又带了丝花香,同屏上挂的香囊里散逸出来的有些微的不同。 她将帕子凑近,那股香气略明显了些,但也只是一刹那就散了,入鼻的还是香囊的香气。 她指尖在案上抹了下,抬手一闻,又是一刹的香气掠过,很快就了无痕迹。 真的是用心良苦,她又将纨素帕放回案上,如此巧思可不能辜负了!《 》 17、艳红花 十七章 燕行负手而入,抬脚勾过一张胡床坐下,如拜访老友一样自在随意。 燕行眼神落在案上的纨素帕上,“这点的什么乱七八糟。” 李令妤不回话,他也不追问,静默对坐。 有一会儿后,燕行轻笑着打破了沉默,“怎的,大事底定,就要将我丢过一边儿?” 他这样活脱脱一副找负心人讨说法的样子,两人自己不觉得别扭,于旁观的三人却是折磨,尤其程菖哪见过这样的情形。 李令妤伸手将纨素帕折好,“我当将军所求在望,我该功成身退。” 那日燕行送出来,两人很有默契地无话散了。 她知燕行那一番讨价还价都是铺垫,最后提出拿常山郡换藏书才是关键,之后他会用再拿下常山郡为条件达成所求。 那日在座的,怕是杜涣都要以为燕行意在常山郡,就等着再次拿下常山郡后借机留守,而燕垂因着前一次的失信,也会默认此事。 可燕二这样百无禁忌的,又怎会走寻常路? 可惜,她看不到那些人惊掉一地眼珠子的场景了。 当然,她猜出燕行所求非常,燕行也同样知晓她图谋甚大。 只她以为两人彼此利用也好,两相借力也好,既然所求即将达成,就该一拍两散,那日章台门前分别算是彼此默认,不想他今日又找过来。 从幽州出来后,诸般事都料到了,这是她仅有的误判。 不过也没什么,燕行怎也料不到最后,她会是略胜一筹的那个。 一想到这里,李令妤心里就止不住的悸动,一向苍白无血色的脸上也红润好看起来。 燕恒忽地探身过来,隔着尺许停下,彼此呼吸相闻,“是何好事,才几日就能让阿姐披稳了披囊,装得这样浑然天成,都要不认得阿姐。” 挨这么近,才发现他的睫毛又黑又长,忽闪着煞是好看,你说一个儿郎要这么长又密的睫毛做什么呢? 他最后一句“都要不认得阿姐”一下提醒了,眼前的样子阿父阿母会心疼,李令妤也不避让,扯了下面皮,虚心问道,“我瞧着是不是很老相?” 燕行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同她探讨,“倒不老相,若丰腴些则甚佳。” 这是个吹毛求疵的挑剔人,听他的准没错,李令妤很是信服,“我听阿弟的。” 燕行喊了那么多回阿姐,终于得李令妤唤了声“阿弟”,他慢慢向后坐了,“阿姐这样我越发放不下了,这阵我都闲着,会常过来叨扰,望阿姐不要嫌弃。” “这里是章台,阿弟还不是想来就来。” 却又不想他真来杵这里,李令妤不想再这样对着故作高深了,累! 她又道,“听说何后之妹是少见的倾城佳人,阿弟好福气。” 想提醒燕行,想娶何氏女,最好别往她这里串门子。 毕竟谁都知何氏一门跋扈不容人。 “差点忘了,阿姐被何后惦记多年,这是怕了?” “阿弟在此,我又何惧?” “既说了三次援手,暂还作数。”燕行也不装了,摆明了要看后续再决定援不援手。 当然李令妤也不在乎了。 该说的都说了,燕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来了一句,“何氏女算不得倾城佳人。” 他这是何意?是说少年时倾慕现在又不倾慕了,还是他心许的另有其人? 好歹喊了她一阵子阿姐,她还是希望燕行能得美相伴,富贵长远。 燕行走后,李令妤拿起那方帕子,目光落在中间的三瓣花上,其中两瓣已点了艳红,留白的那瓣显得有些不相宜。 人性贪婪,得了这个,又想要那个,从不知适可而止。 她的图才勾勒出些许轮廓,那些人就迫不及待想入场,只有燕行一副游离在外的姿态。 这些花瓣里,燕行是她唯一还估不准的变数。 罢了,若没有他,她的图该不会如此顺畅地画出来。 阿父教她要恩怨分明,燕行虽算计了她,她也同样利用了他。 她知燕行是有所怀疑,才要来盯着她的举动,可那又如何,为了十三州舆图,没人会半途作罢,她只需坐等那一日的到来。 她再无需敷衍哪个,只管随心所欲的数日子,过好当下的每一日。 她最终只在那留白的花瓣上点了抹微红,合着水晕染开后,开出轻粉的花瓣,是帕上点红的花瓣中最淡的一瓣。 图已成,燕行能不能借机成事,那就是他的本事了。 然后她又在一朵三瓣花上染了瓣艳红,这样那朵花上已有两瓣艳红,剩那一朵该是不用染了。 她又看向那些花,每朵都有一瓣染了艳红,还有两瓣的浅红,几瓣的留白,浓淡相宜。 也是怪哉,她晕血,看着这些点滴红艳却是真好看呐! 她画了张好图,就看最后能染出怎样一副浓稠似血,她将拭目以待! —— 牧府属官做五休一,书馆也是如此。 当职三日后,赶上了休沐,李令妤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外头春光明媚,几只彩蝶在花树间翩跹起舞,如此好光阴不可辜负了,她光脚未着袜,趿着鞋就去了小亭子。 伸了个懒腰,李令妤坐到胡床上,将脚伸到亭子外晒着。 这时的日光最是不冷不热恰好,轻风送来阵阵花草的芳菲,是久违的惬意放松。 苏叶端来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栗饼,李令妤拿过一个,慢慢掰着送入嘴中。 从那日吃撑后,李令妤的胃口开始好转,睡得也好,几日下来,脸上就丰盈了些,苍白的脸上也见了几丝血色。 听得排房那边呼喝声中,夹着程莒的叫好声,李令妤对苏叶道,“让程莒回去读书。” 娘子居然开始管起了莒郎君,苏叶激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原地转了一圈,才“哎”了声,也不用别人,自己跑去找程莒了。 没多会儿,苏叶回来,身后程莒耷拉着头跟在后面。 他径自走到亭子里,“我不是贪玩,是才困得读不进书,过去醒神来着。” “还困么?” “困,眼皮一直打架。” 李令妤对苏叶道,“煮苦茶给他喝。” 苏叶立时架了小炉煮水,水开了放了一把干碎叶一样的物什,煮了有半刻,将碎叶子滤出,剩下姜黄色的浓汤汁倒到盏里。 程莒怀疑地看着面前的汤汁,苦茶,听着就不好喝,他向后躲了下,“我现下又不乏了,这就回去读书。” “喝。” 李令妤明明很低很随意的一声,程莒才要站起的身子就定在那里,缩回脚,一横心,端起盏喝了一口,随即苦得眉眼都挤在一起。 苏叶就笑道,“第一口苦,后面会有回甘,喝习惯了还怪好喝呢。” 程莒喝惯了甜浆,凡是不甜的,他就没觉着有好喝的。 当着李令妤却没胆说,苏叶又盯着,他只得一口接一口继续喝,不想喝到半盏时,苦味儿真没了,有了点微甜的回甘,说不上好喝,却绝不难喝,慢慢将剩下半盏也喝了。 “去罢。” 程莒如蒙大赦,两步迈出了亭子,随即撒开脚跑出了院子。 苏叶还想,程莒为躲着李令妤,下回休沐时会不会找由头往排房那边教认字。 不想,傍晚时他兴冲冲过来,“表姐,你那苦茶真好用,午间我都没歇晌,将今明两日的书都读好了。” 李令妤对苏叶道,“那些都给他罢。” 苏叶从柜里翻出剩的一陶罐苦茶,递到程莒手里,“还有半罐,你省着用在最需要的时候。” 程莒才意识到苦茶难得,“就这些了?” “这是从巴蜀来的,现下商路不通,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来了。” 巴蜀距晋城隔着重重险峻,消息难通,于巴蜀事,程莒只知有蜀锦,别的一无所知。 他不免好奇道,“表姐怎知巴蜀有苦茶,苦茶能解困?” “书上看的。” “何样书上会写这些?”程莒来了兴趣。 “‘谭氏辨草’。” 程莒挠了下额头,“怎似在哪里见过一样?” “那年在姨丈的书房看了几页。” 程莒拍了下腿,“我想起了,谭氏是我阿父外家,逢乱世谭家断了传承,那本《谭氏辨草》就是谭家传下来的,我小时候翻到过一回,还问过阿父怎会看医书,他给我说是留着做念想的,之后就被他收起了。 回头我得翻出来看看,遇上我阿娘头疼脑热的,没准我也能用一盏草水汤给她喝好了。” 苏叶却当了事,晚上同李令妤道,“莒郎君不会因着看了那册什么辨草生了做医者的心吧,娘子明日教他别看了。” “为着他和姨母,得看。”《 》 18、棠苑宴 十八章 四月二十六,大吉,陈留公主出降并州。 皇帝嫁亲妹很是大方,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公主的嫁妆有不少皇帝的私藏。 何后也很用心,让胞弟何光做了送婚副使。 驸马燕璟率征西将军府众属官迎至河东郡,护送公主入第将军府。 按理公主出降要另辟公主府,皇帝开恩,许陈留公主入第将军府,如此,征西将军府即是公主府。 因章台深阔,燕垂将章台东段整个给燕璟做将军府,单开正门,有侧门和后门同章台外庭内庭相通,既自成一体又往来便宜。 送公主出降的正副使等皆道,仓促间能做到如此,实为不易。 只公主好似行路乏累了,行婚礼时很有些力不从心,需要驸马帮扶着才能完成。 婚礼前三日,小荀夫人遣人至书馆,道,“书馆也要里外洒扫,恐扰了书史清净,不如书史归家避几日。” 李令妤乐得如此,当即走人,于楼中庭遇到荀七娘,荀七娘过来挽住她的手臂,“还好有书史做伴,不然我要丢大脸。” 原来荀七娘也是要回避的。 待公主见过姑舅及众亲眷,又过了一日,才重开书馆。 荀七娘该是憋了好些话,李令妤将坐下,就找进来说个不停。 “书史,陈留公主这两日病得不轻,前日见完姑舅就回了东边儿,亲眷们站远些的都没瞧请她的模样。” 这个荀娘子说话就停不下来,李令妤也学会了应对之法,待荀七娘说个半刻后,她将《庄子》捧起,荀七娘就知道时候到了,会找话离开。 李令妤实在腻烦听这些,想着偶尔提前,荀七娘该也知机,就将案上的《庄子》拿过来翻着。 “书史,这还不到时候呢。”荀七娘却不肯配合,上手将《庄子》又给她放下,又更挨近了些,“我可不是多嘴,是因着事关书史才来说。 据说这两日公主同璟表兄并未同住一室。 然后,何后胞妹何莹也来了晋城,是我姑丈将燕二心慕何莹的话递到了何太尉那里,何太尉何后皆有心联姻,就让何莹来过眼,燕二长得好,只要收敛性子,何莹该能相中,无有变故,这门婚事已成定事。” 将要说的都说了,荀七娘站起,“公主病着还罢,何莹那里需及早防备,书史可别不当回事,燕二这阵子常往书馆来,何莹那里必已知晓了。” 原来何氏人也来了么? 李令妤拿出纨素帕,在上面勾出两朵花瓣。 实话说,虽何后对她耿耿于怀,毕竟没能出手,所以这回她没想算上何氏。 没想到他们自己凑过来了。 前日燕行来说,杜涣程纪等已带着藏书返程,不用几日即可抵达晋城。 这样算来,樊绥前脚允了并州拿常山郡换藏书,后脚就给何氏通了消息。 果然没一个善类,也好,既何氏自己凑过来,怎也要叫他们尽兴而归。 —— 两日后是休沐,燕垂准备设宴请何氏兄妹,因有女眷,只喊了燕氏姻亲,及亲重的几家作陪,再就是李令妤。 据说是何莹提议要请李令妤的。 前一日听得小荀夫人使人来告之后,郭直就担心上了。 “为着舆图,燕公不会许哪个为难娘子,等舆图拓出后呢,人都是有忘性的,这个书史不做也罢。” “好,我听直叔的。”李令妤又道,“直叔收拾下,待阿父藏书到了,就走。” “娘子不是还要寻出舆图,还要拓图……” “我自有计较,直叔准备就是。” 赴宴之日,郑夫人拿不准该给李令妤穿什么,李令妤指着件樱草色窄袖襦裙,“姨母不是喜欢我着女装,就这件罢。” 郑夫人当即“呀”了声,生怕她反悔一样,同彭媪一起帮她换上,又给她梳了垂髻,插了金丝花簪。 她走远了两步端量,有些遗憾道,“若是穿上那件红深衣,不知该有多美,那何后之妹定是不如。” 彭媪觉着这样已很好了,几日之前哪个敢想李令妤会主动着女装。 “夫人,今日可是燕二公子同何氏女相看的日子。” “我就是这么一说。”郑夫人小声道,“阿妤才安稳下来,我哪敢给她生事。” 李令妤拉了下郑夫人的手,“等几日我就穿那件红深衣,姨母等着看就是。” 郑夫人简直不敢相信,“阿妤你不是哄我吧,这几日你怎这样好说话?” “我不想以后姨母提起我就只皱眉头,需得给姨母留些好念想。” “你就在我眼前,留的什么念想,说得像要走了似的。” “我不是还要往弘农去么?” “至多住三两个月就回来,姨母可同你先讲好了。” “嗯。” 望着李令妤上了车,郑夫人笑着同彭媪道,“阿妤这样,我真多个女儿一样,真好。” 宴设在东北端的棠苑中,这里同书馆相对,往西折向北就是通内庭的路门,女眷们往来方便。 如此,有女眷的宴都设在此。 主位上及上首的席位都空着,燕垂一家同何氏兄妹皆还未至。 李令妤一进去,荀七娘就朝她招手示意,原来她的席位正挨着荀七娘。 待她坐下,荀七娘小声同她道,“书史怎不早些来,我都无人说话。” 荀七娘指给她道,“东首是公主和璟表兄,西首就是何氏兄妹的位置,燕二就在何氏兄妹下首,今日就是为着燕二同何莹相看。” 有荀七娘在,宴中的一应人事,李令妤坐在那里就尽知了。 过了约一炷香时候,燕垂一家陪同何氏兄妹进来。 荀七娘“咦”了声,“公主怎没来,不过是路上疲累,怎养了这几日还未好?” 她又看了眼,“怎燕二也没来,这人真是古怪,既心许何莹,这几日也不见他往前献殷勤,听我姑母说,两人至今连话都未说上,所以我姑丈才设的此宴。” 皆入座后,燕行的空席位就格外显眼,不知小荀夫人说了句什么,燕垂眉峰皱了下,很快用笑带过。 荀七娘悄声道,“书史,何莹在看你。” 李令妤在长安时,何莹还小,所以并未留意过。 当然这会儿她也没想留意,只人家看过来了,她也不需躲不是? 李令妤抬头望过去,那边何莹没想到她会于这时抬头,眼神里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惊讶。 因着惊讶,莹白脸上透着淡粉,如桃花点点,最动人的是黛眉下的那双眼眸,眼尾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含着情,只一眼便叫人醉在那一汪水润里。 何莹确是少见的美人,比何后还要美上几分。 说起来,何莹是这般眉眼含情,燕行是眉眼带笑,两人确是般配。 那边何莹微笑道,“早闻妤娘子美名,一直无缘近前说话,才想着今日补上遗憾,怎坐得那样远?” 荀七娘手在案下扯过来,“她这是笑里藏刀,书史别信她的。” 李令妤端起盏蜜浆饮了口,才慢条斯理地回过去,“咱们该说不到一处,远观即可。” 在座的都被惊到了,皇帝在何氏一门面前都是摆设,李令妤是不想往后了么,就敢如此居高临下的语气同何莹说话。 再看何莹,脸上已收了笑,何光也是目光沉沉地看过来,堂内一时有些风雨欲来。 李令妤却当无事发生一样,小口啜着蜜浆,安然得很。 藏书未至前,燕垂不会让人为难她,何氏兄妹也一样。 果然,燕垂笑着招呼何氏兄妹,“妤娘这些年少见人,今日能来已是难得,咱们还是别扰她。” 何光想了下,对何莹道,“待看了藏书再说,会让你找回来。” 何莹打鼻腔里“哼”了声,勉强应了。 抬眸时,见一英姿俊美男子负手而来,正是姗姗来迟的燕恒行。 除了黑些,真是无可挑剔了,虽隔着人见了几次,何莹仍是被燕行的好容貌晃了眼。 她心里想着,待订了婚,需得让燕行将脸养白了。 何光见了,低声调侃道,“虽心里许了,面上还要矜持些,我何家女,需得燕氏三请四请才能许婚。” 燕行已走过来,兄妹俩都收了声,等着他入座。 燕行快走近时却停下来,跟着脚下一转去了斜对处,手指朝荀七娘一抬,“你去那边。” “我——”荀七娘不自觉高了音量,待对上燕行不容置疑的眼神,她瑟缩了下,求助地看向上首的燕垂和小荀夫人。 燕垂心里喊着“孽障”,不明白都依着他心意向何家提了求娶之意,何莹也来了,亲事眼看就成了,他怎又是这副要生事的样子。 面上还要克制,还不能不笑,燕垂心里一下一下地堵着。 “二郎,坐过来陪何副使说话,你们年纪相当,该多有来往。” 燕璟手抵在唇角,想笑又不好笑的,指着身边,“二郎想是难为情,公主今日不来,我这里坐罢。” 燕行却不肯领了老父和长兄的苦心,不耐烦地丢过一个眼神,“要我数数么?” 荀七娘再也扛不住,起身让了位,却也没往燕行的位置去,而是找家里姐妹挤一处坐了。 那边燕行撩衣摆坐下,自顾同李令妤道,“那回书肆帮你解围,你该礼尚往来。” 如此无聊的宴,找点事也好,李令妤先问,“你想婚事成还是不成?” “阿姐该知我。”时隔多日,燕恒又喊上了阿姐,“我的妻必得是倾城佳人。” 确实美人在骨不在皮,何后同何莹虽美,却少了些内里蕴养出的气质,这可不是金玉能堆出来的。 李令妤忽然就觉着燕行眼光颇好,遂回了一笑,“如此我就回报一二罢。” 落在别人眼里,两人间的熟稔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来的。《 》 19、你猜 十九章 在座的一忽儿望向燕垂,一忽儿转向燕行和李令妤,眼睛都不够用了。 燕行一向桀骜不驯,做的出格事几箩筐都装不下,就算这回过于突破了,惊一下后,心里叹着燕二下回不知还能做出什么事,也就那样了。 这些人不能理解的是,李令妤怎就敢,凭的是什么? 她以为献出李垚藏书,燕垂就能不问事由地纵容她么? 这都不是天真不知事,而是蠢了。 原还以为她是拎得清的,没有卷入燕璟的婚事中,结果转头就同燕行不避男女大防地来往,这还罢了,这回竟在宴上同燕行坐到一处。 亲兄妹都要分开坐席,未婚夫妻尚不能,唯有夫妻才可,她这样是想嫁燕行? 于燕何联姻的当口这样做,形同挑衅。 燕垂或可等阵子发作,何氏却不会。 许方这些人暗自叹惜,李令妤的献书之功到此为止了,等舆图都找出来,燕垂该找由头打发她回弘农,她很难再踏足并州了。 李令妤一旦离开并州,何氏的报复随后即至,不会容她到弘农。 李垚之女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 上首,才还面沉的燕垂有了笑模样,对何氏兄妹道,“二郎未同女郎走近过,抹不开,叫他们姐弟先说话,妤娘会教他。” 姜还是老的辣,燕垂三言两语将两人归为姐弟说话,最后一句又警告了李令妤。 若李令妤劝得燕行归席,燕垂或可揭过,若李令妤置若罔闻,就是许方等想到的下场。 小荀夫人也笑着道,“妤娘可是李公手把手教出的,该没有她不知的道理,二郎这阵往书馆走得勤,脾性可好了不少。” 看到燕垂望向小荀夫人的眼里带了责问,荀修忙帮她圆道,“这就是姐弟投缘,也是使君没给二公子先生个阿姐出来。” 燕弘等都觉着稀奇,活久了真的是什么都能等来,荀修还有给燕行遮掩的时候。 何光手把在案上,按捺住掀桌走人的想法。 脸上却还要带笑,“早闻章台菜肴不俗,燕公再不开口,我可要自顾下箸了。” 燕垂爽声大笑,端起酒盏,“且先满饮此盏。” 众人举盏陪同,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掩盖了之前的尴尬场面。 何光放下酒盏,低声对何莹道,“阿父心许这门婚事,是取中了燕行骁勇能战,如今姑丈姨丈他们各有心思,何氏子弟又没有能战的,长此以往,兵权就要旁落,需得扶持一个同咱们更近的。” 被众星捧月惯了,何莹哪受过这样轻慢,又不想让人瞧出她介意,脸上还要保持笑容,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燕二这样不驯,将来怕是比姑丈姨丈他们有野望,岂不是养虎为患?” 何光笑里带着股寒意,“也无需多久,有个三五年,家里子弟跟着他该能历练出来,到时他好用便罢,但有二心,换了就是。” “那我这会儿受的气怎么算?” “待到了长安,燕二会识时务,还不是可着你撒气。” “燕垂也可恨,竟敢诳我们,说燕二心慕我。” “应不是诳语,燕大燕二相争,权衡之下,燕二该是不甘心退出并州。 男人嘛,能独霸一方,又怎会想受制于人。”何光进一步道,“正是如此,他心慕你多年,才一直不曾提及,却不想燕大做了驸马就迫不及待将此事揭穿。” 何莹冷哼一声,“就算是为给燕璟添堵,也不该当我的面。” “我若说燕二这样等于将李令妤置于死地,但凡他对李令妤有丁点怜惜,都不会如此做法,你会不会高兴些?” 何莹果真好过不少,“且先这样吧。” 一道一道菜肴入席,那边李令妤夹起块炙羊肉在嘴边,一副入不得口的为难样子,“这炙羊肉切大了些。” “阿姐别伤着嘴。”燕行就拿箸将那块羊肉夹到自己盘中,又摸出小巧短刀,将案上的炙羊肉切成小块,推到李令妤面前。 “还是阿弟贴心。”李令妤侧眸一笑,今日她又是着的女装,真的是让人无法形容的美,席间好些女郎都看呆了去。 燕行又切了一盘推过去,“阿姐还是丰腴些好看。” 这是能当众说的么? 众人再看,燕垂的黑脸里透了青,就知他已怒到极点。 燕弘等说话想将注意转过去,何氏兄妹那里却不肯接,停箸坐在那里,等着散宴的姿态。 这下谁都看出来了,燕行是借着李令妤告诉燕垂,他没有同何氏联姻的想法。 实在想不明白他是哪根筋错位了,燕垂往何氏递话时他没反对,等何氏兄妹来了,他才开始不愿意,还当面下人家的脸,这不是想燕氏同何氏结仇么! 他同燕氏一体,同何氏结仇于他有甚好处? 并州虽占地势之优,何氏一时半会儿不能怎样,可何氏号令下,使四下郡州断了并州向外的通路,再联络北部胡族来犯,并州又能坚持多久? 原还有些看好他的许方等谋士,这下皆觉着他不可谋事。 至于李令妤,这就是个蠢到无可救药的,李垚一世英名,没想到死后还要被她带累教女无方。 正不知该如何缓和时,陈留公主府的长御带着几个捧着青瓷壶的侍御进来。 长御上前见过礼,“公主因病未至,心中难安,特遣我送来杏仁蜜浆水,聊表心意。”长御往燕璟那里瞥了眼,又道,“这杏仁蜜浆水的方子还是从长安一家称“甘庐”的浆水铺子买来的,于寻常不同。” 常出入章台的都知,燕璟最喜饮杏仁蜜浆,据说就是在长安时饮了“甘庐”的杏仁蜜浆后才放不下的。 为着他喜欢,小荀夫人也曾想使人往“甘庐”买方子,却被燕璟以离了长安会失了那般味道作罢。 如今却是陈留公主为他买回了方子,显然公主很心许自己的驸马。 燕垂重露了笑,“公主有心,还请她以保养为重。” 他又对燕璟道,“公主远来离家,很是不易,文瑜也要多陪伴公主。” 燕璟恭谨应了,“儿知晓。” 什么事就怕比较,这会儿燕璟的稳重有度就很收揽人心,燕弘这样因着荀家不支持他的,这会儿都改了想法。 长御指挥几个侍御挨个席间斟上杏仁蜜浆,到燕行这里,他将自己那盏推过去,“既这样难得,阿姐多饮一盏。” 李令妤也不推却,将两盏杏仁蜜浆摆到眼前端量了一会儿,才举盏就唇,先有雨后半开杏花的味道,待入口,初时清浅,渐有芳甘,滑若凝脂,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长安甘庐的杏仁蜜,曾经是她每日必饮的,燕璟也是跟着她才知甘庐。 她微眯起眼,一字一字默念,《谭氏辨草》第四十九目,野有半步梅,制于熏香,闻月余,饮入杏仁之浆水,七日则杀人于无形。 谁能想到,甜蜜蜜的杏仁蜜浆水也能成为杀人利器呢? 李令妤一小口一小口,似品琼浆玉露一样,将那两盏杏仁蜜浆都饮了。 燕行审视地看了她一会儿,“经了今日,阿姐该无有退路,我越发好奇阿姐要如何收场。” 她求的当然是常人不敢求,没胆求的,何须退路,何须收场! 嘴角弯起,她笑意盈盈地回视,“你猜?” 心愿即将达成,看什么都顺眼,哪哪都是轻快的,发自心里的就想笑。 她知道燕行进来就找她,是想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以此判断她到底求的是何事。 毕竟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想同时得罪何氏和燕氏,可惜,她就不是正常人呢。 燕行没有往下猜,只道,“我会保阿姐一个退路,却是要吃些苦头。” “看来将军所求的事已有眉目,到时我让直叔找过去。”《 》 20、告别 二十章 之后几日,章台一切照旧,何氏兄妹也不提走,好似棠苑宴上何事也未发生一样。 然而很多人都察觉到了紧张,好似绷紧的弦,又好似开春的冰面,只等着聚足力气的那一刻爆发。 五日后燕垂收到信报,杜涣等人会于明日巳时许抵达。 燕垂使许方来问李令妤,“李娘子需几个拓图的帮手。” 李令妤就道,“无需找人,我姨丈即能胜任。” 许方就道,“某也来帮忙罢。” “先生随意。” 听得程纪要回来,郑夫人哪还坐得住,又是叫里外打扫,又是让准备程纪爱吃的,又是换帘幔被褥,满心满眼都是程纪。 彭媪见不得她这样,找李令妤说,“这个岁数怎还从情爱里拔不出眼来,妤娘找时候劝劝你姨母,你的话她还能听进去些。” “就在明日。” 她声音很轻,彭媪没听轻,才想问什么明日,李令妤已过去挽住郑夫人,“姨母,明日要迎阿父的藏书,你来帮我打扮吧,我想着那件红衣。” 这阵子李令妤虽肯亲近她了,却也未曾这样挽过她的胳膊,郑夫人有些激动,胳膊都不敢动了。 又想到李垚的藏书对李令妤来说,等于是父亲遗物,意义重大。 她想着红衣,隆重打扮,该是想让泉下的父母放心,让他们知晓她一切都好。 郑夫人有些自责自己怎没想到前头,还让李令妤自己同她开口。 “明儿大早姨母就过去给你打扮,管叫哪个也美不过你。” 回到西院,李令妤叫来郭直,“都收拾好了罢?” 郭直点头,“随时可走。” 李令妤就道,“明日待我走了,留下罗大在府中看顾姨母和阿莒,你就带着所有人出城往燕将军营地去,在那里等我,苏叶也同你走。” “娘子自己怎出来?” “有姨丈,还有燕将军,放心就是。” 郭直想着确实也只有趁明日藏书来时才好趁乱脱身,再晚何氏就要下手,随即点头,“那我等就先出城,只娘子千万小心。” 李令妤想了一下,“等到晚间,若是姨母和阿莒一切都好,就招回罗大,往后留心探看就是。” 郭直有些奇怪,“娘子至晚间也脱不出来么?” “不过是以防不备。” 看着有些不情愿的苏叶,李令妤在她脸上捏了一下,“等安顿好,先要给苏叶找个如意郎君。” 苏叶却顾不得羞,惊喜地在李令妤捏过的地方反复抚着,“娘子你真大好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如长安时这般捏我了。” 李令妤欢快笑起,依稀还是那个如朝阳般绚烂,在李垚面前无忧无虑的小女儿。 她重重点头,“从此我就好了,好得不能再好。” 郭直和苏叶都舒心的笑起来,只觉娘子好了,就是窝到偏僻山里都是好日子。 李令妤陪着两人笑了一阵,又道,“明日无论听得何样消息,你们也要守在燕将军营里不出,只需记得,一切皆是我布的局,一切都是我衷心所愿。” 郭直想到临去一把火烧了舆图的李垚,以为李令妤也要效仿,郭直本就不忿燕垂形同逼迫之举,遂道,“娘子按着心意来就是。” 李令妤似放下了负担,语气越见轻松,“我和阿父皆不在乎那些礼法规矩,你们也不要拘泥于此,遇到变故,先想我这会儿说的,不然我可要不依。” 郭直和苏叶又一起笑呵呵的应了。 第二日卯初,郑夫人就带着彭媪过来。 李令妤才沐浴出来,郑夫人就问,“怎是早上沐浴?” 苏叶苦着脸道,“昨晚沐浴过了,这是第二道了。” 李令妤可说是李垚独自带大的,这会儿迎李垚的藏书,她应是当祭拜一样看重,郑夫人能理解。 她也格外上起心,帮着李令妤换了那件深红曲裾深衣,梳了惊鸿髻,没用上次挑出来的缠枝金花步摇,而是从妆奁里拿出那支金雀衔珠步摇,金雀翎耳珰,余的佩饰也都是拣的最精美华贵的给她戴上。 待打扮一新,连赶过来看热闹的程莒都禀住了呼吸,轻声道,“倾国倾城说的就是表姐了。” 郑夫人笑着点头,“阿娘再也不说你眼神不好了。” 待程菖过来,本已相熟了的,这会儿却不敢直视了。 郭直说有事去不得,程菖也没多想,让自家驭者赶了车出来。 李令妤慢慢走出来,待要上车时,她忽然回身问程莒,“那册《谭氏辨草》看到哪里了?” 程莒立时挺直了胸,带了些得意地回道,“我前日就看完了,还准备这几日往药铺同人讨教一番呢。” “看完就放下罢,还是读正紧书为要。”说到这里,李令妤又朝郑夫人深行礼,“姨母我去了。” 直到车子望不到影儿,郑夫人才收回眼神,她捧着心口对彭媪道,“阿妤才对我行礼,我那会儿就觉着心里不踏实,这会儿更是一突突的跳,不会有什么事吧?” —— 因着何莹也在,小荀夫人带着燕垂的两个女儿及燕氏近支的几位女眷也来了书馆。 就连从未露面的陈留公主也随后而至,在庭中置榻坐等。 燕垂对迎藏书之事极为重视,除牧府属官外,他又请了许多并州名门望族之人来观,如此女眷们都是盛装而来。 何莹自不会让并州偏僻之地的比下去,飞仙髻上压着朱雀纹金华胜,耳饰明月珰,穿了大红蜀锦镶金丝卷云纹襕边的曲裾深衣,更显得她姿态婀娜,容色浓丽。 别个还罢了,同样穿了身大红的荀七娘就落了下乘,她不想做何莹的陪衬,就躲到了后头。 待看到盛装华服而来的李令妤,相似的红深衣,金饰和身上的佩饰比何莹还繁复,却不见何莹的浓丽绝艳,而是用笔墨都难以描述出的清绝深远,如孤月高悬,让凡俗人等皆自惭形秽。 于长安被众星捧月的何莹,这时却成了诸多星子中的一枚。 荀七娘只觉神清气爽,从后面走出来,“书史甚美,往后可别穿男装罢。” 何莹却没计较,不和你们一般见识的模样,她慢步过来,“我阿兄已同使君说好,李公藏书留并州誊抄依月,一月后无论誊抄完与否,都要送至长安。” 她笑看向李令妤,“当初那般折腾,如今兜转一圈又回到长安,妤娘子又做了寡妇,却是何必呢?” 众人才知为了燕行那日在棠宴上的失当,燕垂竟将李垚藏书当赔罪礼给了何氏。 等着一观李垚藏书的皆大失所望,燕弘待要问,被燕垂一个眼神扫过,闭了嘴。 燕垂朝燕璟示意了,燕璟走至庭中,“阿父知诸位对李公的仰慕,待藏书入馆整理后,将开放书馆,届时诸位皆可来观,我府中已备了笔墨等物,尽可取用。” “使君大贤,大公子体恤。”众人皆交口称赞。 心里皆明了,经此一回,燕垂两子之争已有了结果,因着燕行的肆意妄为,燕璟胜出。 许方等人这会儿也想不通,本来旗鼓相当之势,燕行就这么拱手让出,那之前的针锋相对图的是什么,图的是燕璟上位后对他不遗余力的打压么? 燕行的行举真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燕行今日一反常态,不争也不抢,看着燕璟上前,他嘴角还带了笑,一副我就是来闲逛旁观的做派。 有属官来报杜涣率着运藏书的车队已进了章台,燕垂正了下衣袍,让燕璟和何光一左一右随着,站到了书馆中庭。 约一炷香后,车队抵达,一长溜十几辆马车,在书馆大门前一字排开。 不等杜涣几个行礼,燕垂先抢过去扶住,“诸位于我并州有功,待藏书入馆,我设宴给诸位接风洗尘。” 杜涣特意拉过纪程道,“此行多赖维纶,行经中山郡时,有匪来纵火,是维纶料得先机,免了藏书被毁。” 燕垂意外地看了眼程纪,随即手把在他臂上,“以后文瑜那里,还需纪先生多指点。” 燕垂这一句,往后程纪即是燕璟跟前第一人。 如今又是燕璟一家独大,往后程纪在并州也算得上一方势力了。 剩下该是抓紧将十三州舆图找出并拓出来,燕垂向后望去,却没见人,“妤娘呢?” 众人目光转了一圈,皆未见人。 “我在这里。”李令妤的声音却是从书馆楼上传来。《 》 21、算计所有 二十一章 向上望去,她正站在书馆二楼的廊台上,一身红衣在春阳下红得似团火,刺灼着人的眼目。 燕垂掩住不悦,道,“李公的书该你带着清点入馆,下来罢。” 李令妤忽地笑起来,笑得肆意开怀,仿佛燕垂说得是很有趣的事。 “没甚可清点的,庭中够阔大,该来的也都来了,你们想观的即观,想誊抄的即誊抄,既送出了,后事如何于我无干。” 燕垂没想到她会于这时翻脸,以为她是算着自己怕舆图的事泄露,想加要好处。 他也确实顾忌,只得先记下这个账。 “妤娘待如何?” 满身风霜的程纪两步抢上前来,“阿妤,这会儿不是玩笑之时,快下来同使君说一声,他不会计较。” 李令妤笑着摇头,“我有话未说,还不能下去。” 她转向何氏兄妹,“都道何氏霸道,后溲都要抢第一口热的,其实这回大可不必,你们何氏是想拿我阿父的藏书妆点内里的败絮么,可败絮就是败絮,腐味儿都入骨了,还是省省罢。” 那不屑轻慢的语气,将何氏侮辱到极致,似踩到地缝里又碾了几脚。 看着何光何莹眼里聚起的杀意,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李令妤这是找死么? 燕璟失了平日的温雅,朝上喊道,“阿妤快下来,我知你见到李公藏书乱了心神,我带你看医。” 倒是同李令妤来往亲密的燕行作壁上观,没有想参与的意思。 李令妤笑微微地朝下点着何氏兄妹,“想弄死我么?若我说藏书里有十三州舆图,只我能找出拓出,是不是又要多容我多活一阵子呢?” 下头接连的抽气声,之前就觉着燕垂拿一州之地换李垚藏书,反常的大方,若是为着十三州舆图就对得上了。 燕垂眼里卷着风暴,若是眼神能杀人,李令妤怕已支离破碎。 他也真拿得起放得下,转身对何光道,“原想给何副使一个惊喜,妤娘却不给我机会。” 又为李令妤求情道,“妤娘想是思父太过糊涂了,咱们都不要和她计较。” 若真有十三州舆图,这里毕竟是并州,何光捏紧的拳又慢慢松开,“我是晚辈,自要听燕公吩咐。” 李令妤也不急,等他们商量妥当,才继续语出惊人道,“真是对不住了,却是我诓骗了使君,我阿父的藏书里并没有隐匿十三州舆图,叫使君拿一州来换,真是破费了。” 燕垂和何光几乎是同时咬牙问出,“真的没有舆图?” 李令妤一点惧色都无,“我阿父那样旷达疏阔的,拿得起放得下,既烧了舆图,又怎会留后手,我不过随口一说,难为诸位竟信了。” 停了一下,她笑里带着股邪性,“其实你们若想要十三州舆图,倒也不是没法子,往下头找我阿父罢,换了个地方见故人,他该会予你们一观。” “阿妤,别说了……”燕璟声音里带着求恳。 “大郎退下。”燕垂喝退燕璟,文瑜改为大郎,显见他将想带离李令妤的燕璟都迁怒了。 燕垂也不往上望,“李公独女的身份也救不得你,有什么话都一气说罢。” 燕璟还想上前,却被陈留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御扯住,一时挣脱不开。 李令妤朝燕垂行了一礼,“使君大度。” 何光却没了耐性,阴恻恻地朝上点着,“燕公将人交给我罢。” 李令妤笑微微地朝何光致意道,“些许小事,就不劳何副使了。” 她从廊上的小案上端起一盏,慢声道,“野有半步梅,制于熏香,闻月余,饮入杏仁之浆水,七日则杀人于无形。”她将手中盏朝上举了下,“说来,这杏仁蜜浆水我已饮了六日呢。” 下头燕璟振臂挣脱开几个把着她的侍御,颤声喊道,“阿妤不要喝。” 一直未说话的燕行忽然走后头走过来,“没有半步梅熏香,再多少盏杏仁蜜浆水也毒不死人。” “是呢。”李令妤接道,“真是巧了,我的书案上好似熏进了半步梅的香气,如此,我该是中毒已深了罢?” 这下燕行脸色上也失了淡定,“是哪个?” 李令妤俏皮地反问,“将军猜会是谁呢?” 燕璟转向陈留公主,眼里全是锋锐,“公主有怨只管朝我来,不该对阿妤动手……” “驸马以为是我?”本就勉强支撑的陈留公主,立时摇摇欲坠,被长御扶住,才不致倒下。 “与公主无关。”李令妤给公主开脱道,“说来公主也是受害者,我要不说,她就是那个替罪羊。” “多谢妤娘子。”长御感激地朝李令妤行礼,道,“本来我们公主没想往书馆送杏仁蜜浆水,是闻得荀七娘子四下同人说杏仁蜜浆水好喝,才往过送的。” 那边荀七娘子吓得直摆手,“不是我,我如今同书史交好,怎会给她下毒。” “勿急,我知不是你。”李令妤柔声安抚道,随即朝后摆了下手,“小荀夫人这样为娘家盘算的真是少见呢!” 所以是小荀夫人? 是了,唯有她能在送往书馆的书案上使人不着痕迹地熏上半步梅香。 也唯有她,能使人往陈留公主府里散荀七娘同人说杏仁蜜浆水好喝的话。 且将下毒的事推到公主身上,以燕璟对李令妤的情深,必视公主为仇,假以时日,荀七娘或可有嫁燕璟的机会。 只她这样一心为荀家,却坏了燕垂的筹谋,这样的夫人留下去,早晚要掏空燕氏的根基。 只这一次,若是真有舆图,李令妤被她下毒致死,舆图拓不出,燕垂就是白忙一场。 小荀夫人还待辩解,对上燕垂狠戾的目光,燕璟失望的眼神,她就知辩不辩都一样。 李令妤往下巡视一周,这些人没一个无辜,所以她算计得也不手软。 不过账要算的明面上,她还是说清楚罢。 她先转向燕垂,“是使君图谋我父藏书在先,我才回敬至此,常道吃一堑长一智,经此一回,想来使君再不会妄生贪念。” 无视燕垂青红交错的脸,她又看向燕璟,“大公子是算错一步,步步错呢,我没有如你预期那样带嫁妆回归,你很失望吧?你自以为了解阿父和我,以为阿父必会将舆图留给我,最惦记我阿父藏书的就是你了。人家是只求一样,偏你这也要,那也不想放手,太过贪得无厌。” 无需再多说,这些就足够燕垂猜忌他,李令妤看向陈留公主身边的长御,有她中毒在前,想来长御很快就会怀疑起来。 燕璟被她那句“贪得无厌”刺到,嘶声朝上喊道,“我如此殚精竭虑想站到高处,皆是……” “是为你自己的野望。” 李令妤不再理会,对上荀七娘子惶恐不安的眼神,歹竹里也有这么一棵好笋,可惜荀氏之后不会有好日子了,燕垂和燕璟会让他们尝尽悔不当初的滋味。 至于何氏兄妹,她已让郭直往外散了藏书里有舆图的消息,只要他们带着阿父的藏书上路,相信沿途州郡会有不少扮了山匪响马打劫上去,毕竟乱世里一切皆有可能。 最后,她眼神在程纪那里落定,对上他责悔的眼神,笑着深行一礼,“姨丈为我周全许多,阿妤都铭记在心。” 对了,还有一个燕行,这么些人里,只他看出不对,没有对舆图生出贪念,所以她这次也未算计他。 相反,她还助他成了事,算是唯一的例外。 她轻快转身,笑得分外明媚,在燕行迈过来前,将杏仁蜜浆水一饮而尽,“我早防着呢,这回是我略胜一筹。” 果真是七日杀人,李令妤拿出那方纨素帕在嘴角抹了,点滴的艳红染成刺目深浓的腥红! 晕眩中,她尽量让自己笑得好看些,这样一方血色浓稠,阿父阿娘怜她还来不及,别的就无心计较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