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面》 1、上京雪(1) 冬山如睡。 上京城外已是一片雪色,苍茫风声呼啸着穿城而过,细碎的雪花一路碾过长街路,泼洒在皇城的朱瓦墙上。似乎再过一夜,就要兀自辗然成血。 北镇抚司的官廨之中,烛灯只剩半盏,残影将床帐投出一小片朦胧色。 帐子全放下来,榻上掀起黏腻的人声。 贺明妆半躺在榻上,衣衫褪尽,光裸的肌肤触碰到空气中的凉意,禁不住微微一颤。 散开的瞳孔尚未重新聚焦上眼前的人影,下一瞬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掐住了脖子,然后用力一贯。 “呃……” 这已经是今夜第四次。 侵蚀一般的痛意激得贺明妆蜷了蜷身子,散乱的头发顺着颈侧一路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覆红的脸。 她竭力眨眼,在男子倾身压上来的瞬间挤出一个凉薄冷笑。 这是她的新婚之夜。 没有婚书,没有父母亲朋同堂观礼,没有十里红妆八抬大轿。 一封诏书将她送上北镇抚司的官廨,逃离了那个已被阎王判笔勾下死命的家族。 嫁给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沈灼。 外面的雪丝毫没有止息的意思,子时未过便席卷整个皇城,庭压深雪,絮语声藏。 榻上热汗将消,贺明妆蜷起腿,努力适应这份过分滚烫的温热,然后缓缓垂目,盯紧了男人一截劲健的手臂。 她至今没能看清他的面貌。 沈灼在她垂目之际挪动手指,带着细茧的指腹从脖颈一路掐上贺明妆的下巴,轻轻一扣,使她抬目,一双眸子全撞进细碎的灯影里。 她听见沈灼问:“踩着你父母亲人的骨头爬上我的床,贺姑娘这副菩萨面之下,藏的是一颗什么心?” 半盏残灯仅剩一寸将熄。 火光晃动,映出榻上女子轻施薄汗的面容。 她面皮极白,因热,颊上覆着一抹显眼的薄红色,再往上,便是那双水渍盈盈的眼睛。 明艳,清倦。 这两个词似乎很难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但沈灼却看到了。 应是慈眉对善目,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抬眸看来时只觉得清楚动人。 眉心一颗朱红小痣被烛光一照,映得逼红如血。 这就是上京城中人人赞许的贺家嫡女,称有天妆,是世间难得一见的菩萨面容。 的确难得一见。 喘息声募地重了一下,沈灼掐在贺明妆下颔上的手又紧了紧,力道一重,似在逼问——贺姑娘这副菩萨面之下,藏的是一颗什么心? 贺明妆张了张嘴,喉间涨腻,早已说不出话。 借着那寸将要烧尽的火光,她竭力仰颈,拥着沈灼的小臂仰起头来。 菩提琉璃一样的眸子带起一道冷光,逼向眼前的男人。 不知怎么,沈灼竟被这样的眼神烫得一动,手上力道不由松开,任由贺明妆如一张软腻春蚕纸一般滑回榻上。 “你家今夜被叛满门抄斩,你却能使狡计嫁入我府中以求生路。”沈灼已经不需她答,自下论断,“可见这副菩萨面下,绝不是一颗圣心。” 贺明妆与他对视,片刻之后,蜷起腿向后退了一步,借着这片刻自由拢起自己襟前的衣衫。 她终于开口,微微泛哑的嗓音之间透着一抹苍碎:“洞房礼已成,沈指挥使娶善娶恶,都该认了。” 火光明灭,女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怔倦,一双清眸隐隐泛着一层水光,似要哭泣。 “装这副无辜样子给谁看。”沈灼在榻上坐正,终于停了这一夜酣战。 他偏头,侧眸看向榻上汗湿淋淋的女子,忽然哂笑一声:“贺府获罪,一介罪臣之女,又与我谈什么善恶?” 一夜将过,他们缠在这张窄方床榻上未得解脱。 贺明妆已经累竭,原以为这一问之后不会再听到回音,不想沉默片刻,她竟忽然在榻上跪坐起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我父不是罪臣。” 沈灼一默,快速从榻上起身,披衣转头看她。 女子衣衫凌乱,圆袍拢在肩上,颈下泛着一片微红雪色。 袍衫之下未着一物,长身直跪的姿势使她柔弱之处尽数露出,一刻钟之前的黏腻人声似乎又要再度响起。 好在沈灼及时开了尊口。 他立在榻前,背光而站,面容在光影间变得模糊不清,投入到一片黑暗之中。而身上披着的鹤衣却随着呼吸微微拂动,勒出男人长挑的身形。 “圣旨下。”沈灼有意提醒,“通政使贺之棠纵子叛国,通敌谋逆,除却出嫁之女与妻族母族两姓外戚,贺氏一族满门抄斩,包括家中所有奴仆在内,不等明日午时,今夜便要押赴刑场。” 几个时辰前,贺明妆是亲耳听过那道圣旨的。 熟悉的字句再度在耳边响起,她胸腔都禁不住一颤,似要泣血一般,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悍然盯住沈灼,“那是妄言!兄长不会叛国通敌,我父也断没有不臣之心。” 沈灼挑眉看她,眸中之态像观一尾已身在砧板却求死挣扎的囚鱼。 他问那鱼:“你又有何凭证?” 榻上的人静了静,似被这一问逼得哑口无言。 从沈灼的角度看过去,正见她垂下眸子,睫毛投下的阴影将眸中神情尽数遮蔽,像北镇抚司里死期将近的牢犯。 不欲挣扎。 “无凭无证。”但贺明妆却说,“凭他们是我的父兄。” 夜雪未停,窗棂下风雪相撞,传来止歇不断的飒飒风声。 女子的嗓音夹杂其中,细碎而又清晰:“我父贺之棠,正德十二年进士第,首科状元殿,育我兄长报国从军、死守嘉峪关。天下文人仰其目、瞻其学、感其礼。当享太牢之祀,受青史之封,而不是被人构陷成奸党,死在青红皂白不明间。” 风声一飓,外面传来一声“咔嚓”,是重雪压倒了窗外的斑竹枝。 沈灼仍立在原地,神情一动未动,一双锐眸却将女子盯得越来越紧。 四目相对间,烛灯烧到最后一寸。 屋里彻底陷入昏暗的那一瞬,沈灼忽然躬身,唇齿挪动,紧紧贴上贺明妆眉心的那颗小痣。 他们谁都看不清谁。 “可惜了。”但沈灼说,“贺姑娘,你听。” “那是你父亲人头落地的声音。” —— 嘉平七年正月初四,上京大雪。 皇帝一张圣旨落到通政使贺府,当夜,阖府上下三百人头落地。 瀑雪一夜未歇,至天明时,已有盖膝之态。 城中涉雪难行,北镇抚司的官廨却被一声雪铲抢地的声音撞开了门。 青琅跋雪进来的时候,沈灼已经不在衙中。 “姑娘?” 她拢着一张湿帕子唤了一声,未得回应,才试探着朝那面半拢的床帐走去。 纱帐下露出一截女子的衣裙,混着未干的水渍,以及一隙斑驳血迹。 青琅心中一紧,再顾不得礼法,忙上前拢起那面残帐,旋即又被榻上景象惊了一下。 贺明妆靠坐在榻上,身上衣衫仍是昨夜杂乱的样子,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 颈上满是指痕,严重的地方甚至已经泛起青紫。 她醒着,那双眼睛静静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处。 静悄悄的,连胸口的起伏都隐约不可见。 青琅自小随侍,从未见过自家姑娘这样的神情,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带着哭腔咬牙又唤:“姑娘……” 这一声勉强将贺明妆的思绪拉回来。 她没有动,视线仍盯紧了空气中不知名的一处,声音像被人揉碎扯开,干得不成样子,问青琅:“去看了吗?” 青琅忙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奉上一杯温水,忍着泪点点头,却说:“什么都没有。” “雪太大了,尸身已经被敛好了,送至城外堆葬。但城中戒严,说是要追查此案余党,暂出不去。” 又是一阵寂静,贺明妆没有接话,只捧着青琅递过来的那杯温水坐起来,玉色指尖在盏壁上来回摩挲,势要这样将光线拉长。 “姑娘……”青琅终忍不住,端详着问了一句,“不去祭拜吗?” 贺明妆这才挪动视线看向她,缓缓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意,说:“不去了。” “姑娘!” “我是贪生怕死,舍弃家族之辈,今日我倚仗北镇抚司而活,便不会是思父同亡的贞洁烈女。” “青琅。”贺明妆抬手,劲寸指节握上青琅的手背,极缓地说,“我还有未完之事。” “姑娘!”扶着贺明妆的膝盖跪下,眼泪瞬时淌了出来,“公子在嘉峪关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奴婢知道您要替老爷平反,可是您一介弱女子,势单力孤,如何搅动这上京城的滔天权贵啊?” 贺明妆垂眸看她,眸色温和,低声重复:‘弱女子’未必不可成事,滔天权贵也未必坚不能摧。” “我已苟活于此,若不找到兄长下落,查不清是谁糟污我父,不亲眼看到那人遭千百倍的报应,实在痛苦难当。” 青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什么,触及到贺明妆的视线时,又不自觉地沉默下去。 那是一双菩萨面上的孤忍眼眸,令人难以推拒。 几句话的功夫,官廨外除雪声已尽,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贺明妆听见那道声音,下意识地扶起青琅,按住自己散开的领口,撩帐抬头,正对上去而复返的沈灼。 雪未停,但光线却将他的身形衬得很清楚。 男人罩在玄色官袍之下,肩背笔挺,肤色却泛着冷白,鹤衣随风一震。 他的视线与贺明妆相撞,狭长的眼尾微微下撇,瞳色极深,像一潭不见波澜的寒池水。 是极冷的一副面貌,亦不失他“北抚阎罗”之威名。 加之昨夜,这其实是贺明妆真切看清沈灼的第一眼。 沈灼避开女子戒备怀疑的视线,撩袍在桌侧坐下,背对着贺明妆开口:“冷宫失火,苏贵妃被困火中,生死未明。陛下怀疑有歹人作祟,命我入宫查探。” 他偏头,仍像昨夜一样侧目看她,“你在我处安分一些,做一日善妇。” 话音未落,贺明妆已经搭着青琅的手臂起身奔来,动作间衣衫又滑,她却再顾不得遮掩,只在慌乱之间抓住了沈灼的手。 “带我去!” 沈灼睨着她,将她床榻之上都不曾流露出来的慌乱与急切尽收眼底,而面上却不为所动。 似乎他去而复返、涉雪一遭,仅仅只是为了劝说贺明妆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善妇”。 “你知道。”贺明妆颤了颤,眸中渡上一层水色。 她恳求道:“那是我的姨母。”《 》 2、上京雪(2) 凛风不歇,四野消瘦。 整个上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雪色之中,积雪扫了又堆,长街之上只剩一条蜿蜒路。 贺明妆一步步涉雪而行。 已是隆冬九月天,她只穿一件单薄长衫,裙下袜履皆已被雪水湿透,每走一步都要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足印。 “吁——” 马蹄声哒哒踱响。 贺明妆没有回身,一张脸已被冰雪冻得失却血色,鼻尖泛红,脸颊似乎也被擦伤。 唯有眉心那颗嫣红的朱砂痣坠在面上,如她一般,亦要杀成尘砾。 沈灼勒马,在她身前停下。 男人鹤衣官袍跨坐马上,锐眼如炬,隔着一天漫雪盯住马下将要寸步难行的女子,声音亦如刀割之声:“你若上马,我可以让人先送你回北镇抚司。” 前路被堵,贺明妆不得不提裙驻足,顶着一头碎雪与沈灼对视。 眼前之人位高权重,是帝王鹰犬,百官畏之如虎。 那件鹤衣压盖不住一身玄色,如在诏狱刑罚面前一样,逼得人不得不屈膝仰视、认罪伏诛。 但贺明妆不肯。 她重复起不久之前沈灼对她的话:“沈指挥使亲口所说,要我‘自便’,宫路虽远,但我非不能达。” 提裙的手就此松开,妆花裙摆坠在雪泥之上,贺明妆定定道:“烦请让路。” 沈灼掌管北镇抚司,直属皇帝,独立诏狱,素日见惯了俯首称臣的懦夫和贪生怕死的囚徒,自然没有见过这样倔的女子。 他手握缰绳,视线毫不挪动,始终盯紧了女子眉心的那颗红痣。分明听见了她“烦请让路”之言,却丝毫没有想要让路的意思。 长街雪道之上,结发夫妻一坐一立,势有就此对峙下去的态势。 沉寂的片刻功夫里,前面有人掉马回返,马上的人穿飞鱼服——是沈灼手下的小旗。 “大人!”章祁远远看见沈灼,如同看见救星一般,扑腾着从马背上滑下来,拱手一礼。 他张了张嘴,转眼又看到沈灼马下的女子,声音不由滞涩了一瞬:“呃……冷宫里火势不减,宫里在催您呢。” 天近正午,自得讯至今,算来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 苏贵妃生死未明,再耽搁下去,只怕真有什么蓄意纵火的蛛丝马迹也要被烧干净了。 事态燃眉,而沈灼却充耳不闻,仍横马街上,掌心紧紧握着那段马缰,势要阻住贺明妆的前路。 章祁汗都急出来了,不知他们大人又犯了什么倔牛病,在原地跺了两脚,激起一滩泥点子,“大人!” 这一声落下,贺明妆掀眸看了沈灼一眼,随后拢紧了外裳,伸手扶向面前的马首。 棕马偏头,发出一声嘶鸣,带动马上的沈灼调动身体,打滑的马蹄在积雪上险些站立不稳。 贺明妆却并未躲避,而是极强硬地按住那只马首,以此为借,将自己冻透了的腿脚从积雪中拔出来。 然后一步一步绕过沈灼,径直朝着宫门而去,唯独在擦过沈灼马身时,用那双眼睛割了他一眼。 沈灼被撂在原地,强行扯住缰绳拉回滑蹄的棕马,以一个躬身回首的姿态转头。沉默不言,却死死盯住了雪地之中艰难跋行的影子。 “大人?”章祁爬上马背,见沈灼没有反应,抬高嗓音又唤了一声,“大人!” 缰绳被越收越紧,直直地勒紧男子掌心之中,将方寸之地的皮肉勒出一道泛红血痕。 不知是因痛意还是因章祁越发聒噪的呼唤,沈灼终于收回视线,狠狠地瞪了章祁一眼,“闭嘴!” 章祁剩下的话全部被吞回去,单手握着马缰操控马匹掉头,悻悻地,再没也敢发出声音。 什么啊…… 娶了夫人脾气还这么大。 打马回身的功夫,贺明妆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身形在风雪之中显得越发渺小。 “驾——” 沈灼轻声催马,挪动之际又不自觉地朝着那个影子看过去。 应是一点藕色如珠玉,翻然辗转自成雪。 她衣衫尽湿,单手拢着领口的布料,一路踉踉跄跄跋涉风雪,举步维艰之际,足下却始终未停。 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遭满门屠戮,尚存的血亲被困火海,新识的夫君劝他知难而退。 分明已经举目无亲,却硬有一根窥不破的韧骨。 —— 从北镇抚司的官廨到皇城宫门,要过东西两条长街,笼笼统统十里路。 等到朱红宫门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贺明妆已经力竭。 眼前是耸立上百年的巍峨皇城,隔着红墙黄瓦,隐约可以嗅见一阵浓烟气,可见冷宫失火一说不是虚言。 贺明妆脸色泛白。 刚听说冷宫出事时尚只有慌乱,此时此刻,心中才陡然生起一阵恐惧。 贵妃苏妙仪,平阳苏氏嫡次女,入宫为妃十二载,育太子、辅朝政,得无上荣宠。 但贺府获罪的前一日,她却被指摘私通后宫,与太子一同被囚冷宫。 那是贺明妆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 贺明妆指尖越收越紧,早已冻僵了的手指硬生生掐上手掌,在掌心里留下一阵锐痛。 她闭了闭眼,强行提起一口气,尚未走近,足下便又是一滑,直直地朝着宫门前那溜玉砖地坠了下去。 有人将她拉住。 马蹄跺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一袭温热隔着单薄的衣料从手臂上灼来,贺明妆似被那样的温度烫了一下,猛然抬头看过去。 又是沈灼。 男人并未下马,只轻轻扶了贺明妆一把,便又松开手,任由她在雪地里站稳。 他只与贺明妆对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勒了勒马缰向前一步,说:“跟上。” 贺明妆没动。 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凄压压的厚雪遮盖下来,模糊了人眼前的视线。 贺明妆看不清沈灼的神情,只见男人趋使胯.下棕马扫开了一条雪道,马尾甩动,似在催促。 “夫人?”章祁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后面,拍拍马屁股问贺明妆,“要不您上我的马?” 贺明妆摇摇头,收回落在沈灼身上的视线,单衣寸履跟上去,像一颗苍茫的盐雪粒,不由分说闯入这座皇城。 冷宫中的火已经渐渐得控。 遍处是水,积雪一浇就覆上一层明冰。云梯歪倒在石阶上,潜火队的火兵正以麻搭扑灭墙角下的火苗。 贺明妆不动声色地跟在沈灼身后,偏头打量这一方宫苑。 雪暮垂垂,偌大一座宫廷墙瓦焦黑,明火一簇一簇地烧聚在墙根处,烟雾盘旋着升起来,发出呛人的气息。 院中角落里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被废黜的宫妃和宫人,狼狈不堪,隐约可闻泣音。 此处名曰冷宫。 不过是权宦鼎沸之家倾倒之后的埋香冢。 火势仍存,沈灼在槛外下了马,宫苑里即刻有人迎了出来。 “沈指挥使!” 是个面皮白皙的内侍。 贺明妆认识他,知道这是内廷十二监的少监,或姓谭。 谭郿行了一礼,看到来人是沈灼,明显松了一口气,“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沈灼微微颔首,侧身躲开他的搀扶,没理身后的贺明妆,撩袍径直跨入苑内,这才问:“可有伤亡?” 谭郿叹了一声,“还不知道。” “这场火起得突然,起初无人察觉,天快亮的时候整座宫苑都受到了牵连,冷宫年久失修,许多房门至今还打不开。”他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贺明妆,有意无意地往后面瞥了一眼,说,“自然也还不知道苏贵妃如何了。” 贺明妆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面上强装镇定,手里攥着的一截衣袖却越收越紧。 她问谭郿:“那兆太子呢?” 谭郿就等着这一问。 知道贺明妆如今已经攀上了北镇抚司这处衙门,谭郿不敢得罪,毕恭毕敬地朝着贺明妆行了一礼,“据此处的宫妃说,自昨日起就没有见过兆太子了。” 他端详着贺明妆的神色,宽慰说:“太子年幼,许是溜出去了也说不定,如今宫里乱成一团,一时还没顾得上去找。” “去找。”不等贺明妆开口,沈灼干脆道。 章祁就跟在后面,一天下来总算感受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跳起来点了一队人离开,“属下这就去!” 一行人从面前走过,随即又消寂下来,剩下的仍是一场残火之下的残垣宫墙。 不等沈灼走近,便有个潜火队的火兵扛着云梯从里面出来,躬身回禀道:“沈指挥使,火已经基本扑灭了。” “我去看看。”沈灼没有回头,却对身后的人嘱咐道,“宫闱内苑,不可随意走动。” 身后静静的,没有回音。 沈灼眉梢一挑,这才侧首看过去,只见贺明妆僵立在原地,拢着衣领的手指已经冻得泛起一层薄红,可那张菩萨面上却找不出一丝血色。 沈灼迟疑了一瞬,在谭郿的低声催促下解开身上的鹤衣,重羽一兜,将厚重的氅衣罩在贺明妆身上。 贺明妆没有料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偏头闪避,却被沈灼托住后颈,顺势勾住了领口的系带。 他替贺明妆打结,手指不慎擦碰到她的颈侧,带起一阵皮肉的痉挛。 她在发抖。 沈灼看遍了北镇抚司所有囚徒的面貌,最能深谙人心,他知道她在惊慌。 心里绷了数年的凉弦就此松了一瞬,如女子颈下系好的绳结一般,虽紧,却稍显松动。 “或者,你也可以先回——” “好。”贺明妆抢他一步,说,“我在这里等你。” 女子站在雪色之中,昳丽容貌血色褪尽,唯有眉心那颗小痣并一双乌瞳犹带颜色,瞳中水汽横生,柔弱一般。 少见的乖觉,与床榻上那根不肯弯折的骨头大相径庭。 不知为什么,沈灼竟被她这幅姿态激得心里一动。 深宫里待久了的人最擅察言观色,谭郿当即迎合一声,“指挥使与夫人新婚,当真是羡煞旁人呢。” 沈灼似乎没听到,却又在回身之际点了点头,而后抬腿进了内苑。 雪似乎小了些,渐渐辗转成飘摇的毛羽。 冷宫里的这场火太过惊人好梦,皇后已经指派了太医,正替那几个死里逃生的废妃查验伤情。 苑中只剩尚未撤去的火兵,以及沈灼手下正破门救人的锦衣卫。 沈灼蹲到一处烧黑了的殿门前,伸手捻了捻焦黑的炭木,凑到鼻尖轻嗅,眉心很快一蹙。 有火油的味道。 看来皇帝疑心有人蓄意纵火,并非是空穴来风之谈。 此处虽是冷宫,但也是偌大一座宫苑,数年来被囚禁在此的宫妃更是数不胜数。 若真有歹人纵火,那牵连的可就广了。 “哐——” 是破门声。 沈灼抬头看过去,正见手下一名校尉脸色灰白地跑过来,禀道:“大人,东侧殿的门开了。” 沈灼猜到他要说什么,未起身,只轻轻抬了一下下巴。 “苏贵妃找到了,确认已死。”校尉道,“另死了两名内侍,其他被困的宫妃和宫人都无大碍。” 一个刚被废黜的宫妃困于火海数个时辰,其实已经没什么生还的可能了。 沈灼深知这一点,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放下手中一截断木站起身来。 “兆太子有下落了吗?” “章小旗方才让人传话回来,说是东西内苑都已经搜遍了,并没有兆太子的踪迹……”校尉顿了顿,“除非他溜出了宫,否则……应该还在这座宫苑之内。” 那一丝不久之前就埋下的诧异陡然涌了起来,沈灼猛然回身,看向来时的甬道与空荡荡的宫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沈灼脸色一冷,问身边的校尉:“贺明妆呢?”《 》 3、上京雪(3) 贺明妆破开东侧殿的残窗时,此处的火势尚未完全熄灭。 滚滚浓烟扑面而来,贺明妆猛地呛咳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掩住口鼻。 手抬起来先碰到一袭柔软的氅衣,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穿的是沈灼的衣服。 然后贺明妆就用垫着那件鹤衣压住鼻子,拖着冻麻了的腿脚爬了进去。 入目先是一片凄压压的地面,火舌似从地缝之间钻出来,仍在贪婪地吞噬梁下悬木。 梁木尽毁,残破的居室摇摇欲坠。 “轰隆——” 一根带着火的横木毫无征兆地掀翻下来。 贺明妆闪身躲避,袍尾仍被燎到了一点儿。她半伏在地上,伸手去扑袍子上燃起来的火点子,手指不可避免地被烧到,剧痛之间,她却顾不上伤势,只因余光一扫—— 倒塌的屏障后面依稀压着一个人。 “咳咳……” 贺明妆没有起身,费力拨开膝前拦路的半张椅子,忍着手上的疼痛摸到屏障后面。 比人影更先涌过来的是一股刺鼻的火油味儿。 贺明妆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朝一侧烧毁的桌榻看去。 那里已经变成一片骇人的废墟,一盏琉璃灯罩滚落在地,“呼呼噜噜”一路停到贺明妆面前。 贺明妆抬手,带着血痕的手指碰上那半片琉璃,即刻被那上面的热度烫得颤了一下。 但她并未缩回手,而是紧紧将之握入手中,尖锐地刺痛猛然袭来,她闷哼一声,终于被那样的痛楚逼出了一滴眼泪。 这不是蓄意纵火。 而是她的姨母纵火自焚。 眼泪毫无征兆地垂落在地,似乎发出“啪嗒”的清脆声响,贺明妆揽起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身,倾身去看她的容貌。 “姨母……” 怀中女子衣衫尽数毁,裸露的肌肤烧伤斑斑,唯有那张双目紧闭的面容,尚可以窥得一分天人之姿。 平阳苏氏苏妙仪,人称素有金玉相,昔日的贵妃,兆太子的生母——已然自焚于在这场宫火之中。 贺明妆不知自己在这座将要被火燃尽的宫殿里枯坐了几何,倒塌的梁木床柱与被风卷起来的帷帐相继擦过她的面颊,最终如有神识一般放过那张菩萨面,残火余烬皆落在了沈灼的鹤衣之上。 火星了亮了又灭,只在鹤羽上留下浅浅的疮疤,除此之外毫无痕迹。 直到外面的撞门声响起。 “苏贵妃还被困在东侧殿?” “撞门!去找粗木,将门撞开!” 贺明妆猝然抬头,看着门上被火烧得融化而又摇摇欲坠的锁舌,眸中逐渐生出一抹恨意。 “呃……” 就在此时,却有一道微弱的人声自身后传来。 贺明妆吓了一跳,眸光闪动,水色重新将那抹恨意遮盖,而后惊惧地向后挪动一步。 “谁在那里?” 并无回音。 但烧毁的床榻之后,似乎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先前谭郿的话在电光火石间过了一瞬,她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随之而来的却是夹杂在惶惶人心之中的庆幸。 贺明妆试探着唤:“兆玉?” —— 阖宫上下已然翻遍,直到这日傍晚,都没能搜到废太子朱兆玉的影子。 拱垂殿中,嘉平帝猛地将一只茶盏摔下高台,“找!” “朕就不信,一个八岁小儿竟能凭空消失。宫里搜不到就给朕去宫外搜,挨家挨户,一间一间地查!” 沈灼跪在殿中,膝前正是皇帝掷下来的那只碎裂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沿着膝骨蔓延上来,他未吭声,只答了一声,“是。” 嘉平帝一通火气无处发作,勉强吐出一口气,轻咳一声,对沈灼抬抬手,“起来吧。” “冷宫里如何了?” 沈灼敛目起身,静默一瞬,随即答:“苏贵妃与王、李两名内侍不幸葬身火海,其他宫妃或有受伤,太医已经诊过,都不严重,谭少监已经着人安置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抬眸觑向上首,意图从皇帝的脸上看到些许的离散之痛。 苏妙仪之名天下皆知,除却两日前闹出来的宫闱私通一案,那毕竟还是伴皇帝十二载,受尽荣宠的贵妃。 可惜没有。 龙座之上的人眉心微蹙,似有不耐之态,只从鼻腔间轻轻哼出一气,“既已经除了宫籍,‘贵妃’一名,还是不要称了。” 沈灼怔了一下,应“是”。 天家无情。 他心里立即涌出这四个字,不知为什么,随之而来的竟是贺明妆在她面前泫然欲泣的那双眸子,以及她说——那是我的姨母。 嘉平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谁纵的火?” “起火之处在苏贵妃所住的东侧殿。”沈灼顿了一下,当着身后章祁等人的面儿说,“应该是烛灯倒塌,引燃了屋内的帷帐,所以才至阖宫火势不止,而非……有人蓄意纵火。” 此言一出,嘉平帝竟像是松了一口气,绷着的肩膀顺势滑落下去,“朕就说么,还是皇后小题大做了,宫闱内苑,谁敢做这等掉脑袋的事。” 眼看着嘉平帝起身,沈灼躬身行礼,直到皇帝从高台走下,停到他的面前。 “至于兆太子。”嘉平帝思索道,“朕即刻传令于封欢,让东厂与你一同搜查,十日之内,务必给朕一个结果。” “否则,朕唯你是问。” 沈灼单膝落地,“臣自当尽全力而为。” 从拱垂殿出来时天已擦黑,雪势不知不觉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似砸下来一般,顷刻间就遮蔽了人眼前的视线。 章祁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灼后面给他撑伞,一张脸苦得能把人纠结死。 沈灼看都没看他,冷脸接过伞自己打了,淡淡地开口:“想说什么?” 终于等到这一问,章祁拧着眉毛,像个受了怨气的鹌鹑一样挤到沈灼伞下,努了努嘴,问:“大人分明在冷宫里发现了火油的气息,为何不对陛下言明?” 沈灼知道他有此一问,顿了顿,还是回答:“宫妃自戕,是牵连全族之罪。” “且苏氏已是废妃,此举威胁到宫闱安危,罪名一旦落实,恐怕连身死之名也难保全。”沈灼看他一眼,转而又说,“更何况,此事于己不利,实在没有必要。” 章祁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场火是苏妙仪放的,闻言把眼睛瞪得老大,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压低了声音说:“可是,可是大人就不怕……” 后半句话尚未说出来,沈灼握住伞的身影就在雪中一顿。 章祁没看路,猝不及防撞上他家大人的后背,又捂着脑袋弹开,听见沈灼感叹一句,“又下雪了。” “这场雪之后,冷宫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查不出来。”沈灼回身,拍了拍章祁的肩膀,替他拂去肩上一干碎雪,声音冷淡如隆冬烈风,“把话烂在肚子里,对外什么都不要说。” 风太大了,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楚。 章祁干巴巴地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被雪淋身的男人,心里似有什么念头惊了一瞬。 他受职于北镇抚司六年,跟着沈灼的时日也有四年,在他的概念里,沈灼从未负过自己在世人眼中的阎罗威名。 不徇私不枉法,亦不会偏袒包庇任何一桩案情。 他隐约觉得沈灼此举有些不对劲儿,只是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急风卷着冷雪往人脖颈里灌,章祁缩了缩脖子,眼看着沈灼已经丢下他走远,他连忙追上去,再没多问一个字。 这一日沈灼没有直接回官廨,而是带着手下的锦衣卫严查上京城的内外四十四坊。 闭城门,锁街道,挨家挨户搜查。 直至这一夜亥时,北镇抚司仍灯火通明。 章祁冲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凝重,关了门就往沈灼面前一凑,低声说:“大人,查到了。” “果真与您猜测的一样,今日午时,有一辆马车出了宫,至今未归。” 沈灼合上手中的图纸,抬头看他,“是谁?” “尚仪局的彤史,叫……裴净贞。” 是个不相识的名字,沈灼压了一下眉尾,坐在案后朝章祁伸手。 章祁自觉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上去,“依照大人的意思,此事还没有惊动别人,卑职只打点了司礼监,以大人要查兆太子失踪案为由查看宫人的宫籍。” 他忍不住催促,“您快看,看完还要给人送回去呢。” 沈灼不理他,摊开手中的宫籍一行一行看过去,而后忽然一顿。 “大人,怎么了?”章祁凑过来问,“她有什么可疑之处么?” 沈灼的视线落在宫籍上的“平阳苏氏”一行,手指在裴净贞的入宫年月上敲了敲,笃定道:“她是吴太后的人。” 夜深了。 北镇抚司上下悄寂,能调动的人都在城内奔走,力在追查一名八岁稚童的下落。 沈灼没撑伞,单衣汲雪,一路绕过前厅,推开后面官廨的院门。 暖室之中一灯如豆,贺明妆披衣坐在桌前,听见门响,转头朝他看过来。 泛起昏沉的光影之下,女子单衣露颈,如水长发披盖在肩。映着烛光,可以看见那张犹带冻痕的面容,以及仍然泛着水汽的眼睛。 沈灼推门时带起一道凛冽的风雪,贺明妆禁不住颤了一下。 可怜。 沈灼朝她走近。 贺明妆半掩着唇,声音泛哑,“我听说姨母亡故,心中悲切难当,所以……” “所以早一步回来了,是么?” 贺明妆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一个“是”字尚未说出口,下一瞬,就被男人用惊人的力道掐住了脖子。 寂寂的空气里似传来骨节作响的声音。 贺明妆被沈灼掐得向后一仰,上半身被迫悬在空中,一张脸很快泛起涨红。 濒死的感觉里,他听见沈灼一字一句地问:“尚仪局裴净贞,是你什么人?”《 》 4、上京雪(4) 贺明妆维持着仰面的姿势,努力试图张嘴呼吸。 然而掐在她脖颈上的那只手却越来越重,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带着血痂的手,重重拍上沈灼的手背。 “啪——” 剧烈的挣动带起桌椅擦碰的声音,门外的青琅推门闯进来,看到屋里的场景先是一惊。 “指挥使!”青琅扑上来去捉沈灼的手腕,而那微弱的力道甚至不能撬动他的手指半分,只得哭求道,“指挥使饶了我们姑娘吧!” 话音落,沈灼手指松动,如发慈悲地放开了贺明妆。 掌中女子如一片浮萍一样滑落下去,随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重响。 片刻之后,她才捂着脖子剧烈地咳起来,“咳……咳咳……” 青琅蹲跪到身边,取出帕子替贺明妆擦拭嘴角,一边心疼地唤:“姑娘,姑娘?” 贺明妆脸上余红未褪,眸中全攒满了眼泪,被青琅扶起来的时候仍在不住颤抖,胸腔剧烈起伏,喘息难停。 良久,她才费力地止住喘息,抚着胸口半坐起来,看向沈灼,勉强用气音说:“……我不知道指挥使说的是谁。” “你若气我今日没有信守承诺在宫中等你,那是我不该,实在是……” 贺明妆隐忍地呼出来一口气,一汪眼泪就此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在下颌处停顿片刻,继而牵连不断地落下来。 沈灼没有接话,就背光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贺明妆睁眼,一双明眸犹带水光,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沈灼,艰难续上刚才的话,“……实在是听闻姨母身故,悲恸难以自持,故而先行一步。” 沈灼扫向她被火烧伤的手背,立时发出一声满带嘲讽的冷笑。 他撩起袍尾,径直在身后的圆凳上坐下,最后躬身——在青琅的惊呼声中轻轻挑起贺明妆的下巴。 夜寒难耐,男人的声音透着凉薄。 他仍不信贺明妆的辩解。 “尚仪局的彤史裴净贞,正德十七年入宫。那时她才十三岁,遭受宫人欺辱之后,被如今的吴太后救下,后服侍于身侧,听说吴太后待她……可谓和善如亲女。”沈灼轻轻眯眼,语气平稳至极,似在说诉一段不相干的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吴太后是平阳苏氏的嫡女,与你的外祖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你该唤她一声‘姨外祖母’。” 他指端一抬,使得贺明妆抬头看向自己,提醒道:“裴净贞午时出宫至今未归,我很难不怀疑,是她与你一同带走了兆太子。” “指挥使!”青琅护主,干脆就着这样的姿势屈膝跪下,“您实在是冤枉我们姑娘了。” 青琅说:“姑娘独自一人从宫里回来,一下午都将自己关在房中未出,奴婢进来的时候姑娘已经哭过好几场了。我家老爷与夫人尸骨未寒,还望您看在姑娘亲人尽皆离丧的份儿上,不要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到姑娘身上……” 沈灼没有看她,仍紧紧地盯着贺明妆那双眼睛,看见她脸颊上的眼泪仍然不能止息,正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渗进去。 指尖再度被烫到,不由得轻轻一动,收回了手。 贺明妆跪坐回去,眸中盛满了泪,对上沈灼的视线时却轻轻一笑,“……原来是这样。”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沈指挥使做此猜测,实则是厌恶我到了极点,才不惜调查一个女官的宫籍,就为了将这等杀头的罪名扣到我的头上?” 她每吐露一个字,沈灼的眉心便拧得更紧一分,直到贺明妆一番话说完,他才嗤笑一声,问:“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当日是吴太后懿旨,将我赐婚于你。”贺明妆一笑,“沈指挥使,娶了我,就让你这样不平么?” 沈灼不查,稍有不慎就被她带跑了思绪。 他们之间的话题不再与“裴净贞”有关,而紧紧围绕着贺明妆口中的“厌恶”一说。 沈灼看着贺明妆被那小丫鬟揽入怀中,然后悻悻地捻了一下手指,说:“我只是看不透贺姑娘这颗心,生怕某夜熟睡之际,被贺姑娘手刃、身首异处。” 贺明妆背对着垂眸泣泪,随即偏头看他,一双眼睛被眼泪熏得泛红,看起来格外柔弱无助。 她攥紧了青琅的手臂,语气复又低沉下去,“沈指挥使抬举我了。” “我如今家族尽毁,无依无靠,离了指挥使甚至不知该往何处去,怎会伤你害你?” 沈灼一默,这才想起她如今在上京城里的处境。 一介文臣贺之棠获罪而死,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沈灼并不知他是否真的纵子通敌、意在叛国,但在满京城的文士眼中,通政使贺之棠尚且是“清正”之辈。 而贺明妆却在家族下狱的前夜嫁给他,意图攀附北镇抚司这座靠山获得活命之机。 ——她便成了上京城里再也站不起来的“苟活”之辈。 沈灼眸色一敛,起身站起来,再度朝贺明妆躬了一下身体。 一字一句似从牙缝中挤出来:“既如你所言,我会寸步不离地盯着你。” “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什么把柄。” 沈灼说要寸步不离地盯着贺明妆,竟真的就此在北镇抚司长住下来。 北镇抚司自大靖开国以来便独享一尊,衙署直通承天门,其内官廨也十分宽敞。 纵然有足够的屋舍用以居住,沈灼却也并没有另辟一间独自居住,而是硬要与贺明妆同住一榻。 什么都不干,就只盯着她。 若非知道她厌恶自己这等“贪生怕死”之辈,贺明妆倒真以为他要在下属同僚面前与自己演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妇。 还好没有。 第二日的雪仍然未停,贺明妆早起的时候被外面冰棱坠地的声音敲醒。 她已经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甫一睁眼撞见窓纸外的一天雪光,一时还懵了一下。 辰时了。 贺明妆下意识地向身侧的床榻摸了一把,察觉到昨夜执意要在此处睡下的男人早已离开,先是不由地松了口气。 沈灼如今负责调查兆太子失踪一案,皇帝定下十日之期,偌大一个上京城单单是搜也不止要十日呢,他此刻定然奔走在外,无暇他顾了。 屋里静悄悄的,衬得院中落雪的声音格外清楚。 想起沈灼昨夜居高临下对她扔下的那句话,贺明妆不禁弯了一下嘴角,拢起床帐敲敲床柱,唤:“青琅——” 门很快就开了,兜进来一阵凉薄寒意。 贺明妆拢了一下领口的衣物,随后下床,接过“青琅”递上来的热水盥面。 刚刚拿起帕子,站在她身后的人就好心发出一声提醒:“当心水烫。” 是一副男人的冷淡嗓音。 贺明妆吓了一跳,被灼伤过的手掌猛然下按,帕子落入水中,铜盆剧烈晃动了一下,半盆水就此泼洒下来,淋淋漓漓湿了一架子。 还好,水不算很烫。 贺明妆顾不上淋到洒落在自己袖口上的水渍,猛然回身看向沈灼,“你怎么还在这里?” 沈灼轻轻挑了一下眉尾,顺势拖过一张椅子拽下。 轻哼一声,好脾气地冲她摊了一下手,“依你之见,我此刻应该在哪?” “你不是应该……” 应该在找朱兆玉么。 话未出口,贺明妆先是一默,随即将眸中神色悉数敛起,淡淡一抿唇角,垂眸说:“此处是沈指挥使辖下的官廨,自然是你想待就待的。” 她说完就转身就端那只铜盆,“是我置喙了。” 天气冷,她手上的伤虽不曾上药,却也已经悉数结了痂,只在凝脂一样的皮肤上留下一层灼痕。 不等那副指尖触及到水面,沈灼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靠在桌边抢先一步捞起那张帕子,顺手一拧,递给贺明妆。 然后摇头,“不对,你该说……我此刻应该在追查兆太子的下落。因为陛下说了,人若找不到,要拿我试问。” 贺明妆维持着垂眸的姿态不去看他,僵持片刻,还是接过了沈灼递来的这张湿帕子。 水温微烫,一张帕子拧干濯净,触手竟带起一阵暖意。 贺明妆用那张帕子按上面中,忍了又忍,终还是将它一把掷到沈灼依靠着的那张桌子上。 “啪”一声。 “事态既然紧急至此,沈指挥使因何还有空闲逗留在此。”她抬手一指那张狼狈的帕子,“竟不惜屈尊,替我这个入不得你眼的人打水盥面?” 沈灼捡起那张帕子,状似无意地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而后轻轻挑了一下嘴角。 “不装了?”他朝着贺明妆走近,贺明妆自然顺势一退。 这间卧房不算宽敞,再退两步后背就抵上了床柱,贺明妆只好停下来,掀起那双清绝的眼睛定定看着沈灼。 沈灼在她面前顿住,一改昨夜那副阎罗神态,嘴角始终凝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倾身,偏头靠近贺明妆的耳朵,将带着灼热气息的字句吐在那贺明妆的耳廓之内。 声音亦被压得很低,“我不是说了么,我会亲自、寸步不离地盯着你。” “直到你露出自己的尾巴。”《 》 5、上京雪(5) 傍晚的时候,雪下得终于小了一些,但仍有寒风在窗外一声一声地敲打出声响。 贺明妆经历了与沈灼一同洗漱,一同听他手下的锦衣卫禀事,一同坐在桌前共用早膳、午膳、晚膳。 然后径直扔下手里的筷子,在沈灼一眨不眨的视线中推开门,吩咐青琅备水沐浴。 小丫鬟一整天都没能近得了自家姑娘的身,此时站在廊下懵然而无辜地眨眨眼睛,看看天色又看看贺明妆,迟疑着问:“……现在?” “现在。” 青琅做事很妥帖,桌上的碗盘还未撤去,她就已经带人在侧厢房置好了热水、浴桶,并一架素色屏风。 贺明妆解了外裳,站在屏风后试了试水温,指尖分明已经触及到温热的水面,人却没有入水,而是警惕地回头朝身后看去。 “咔嚓——” 是厚重的积雪折断了外面一截梅枝。 贺明妆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水汽氤氲,蒸腾而上的热气逐渐将那张倾人面貌融在水中。 贺明妆随手挽了发髻,将一捧水流捧起又顺着锁骨撩下来,却像是被那猛地股温热烫到一样,猛地颤了一下。 水不烫,是她心中太过慌乱。 上京城的雪下了三日未绝。 三日之间,前朝诬死了她的父母和举族三百条性命,后宫逼死了她的姨母,仅剩高坐玄寺的那位“血亲”,留给了她一双难缠的眼睛。 温热的水流从贺明妆颈下的肌肤一滑而过,那里还残留着尚未消退的青紫,是沈灼烙在她身上的掐痕。 她在寂寂水声中莫名地想:或许,攀附于沈灼这条高枝,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吱呀——” 门忽然开了。 贺明妆掬水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下意识地扯过屏风上搭着的衫裙披上,这才听见青琅在外面唤了一声:“姑娘。” 一只手递进来一盒澡豆,贺明妆没接,盯着那只手等了半晌,然后攀着浴桶的边缘探头去看。 ——真的是青琅。 贺明妆后知后觉,自己可能已经被沈灼盯疯了。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回到水中,披着一层湿衫的后背就此抵上浴桶的桶壁。坚硬的触感让贺明妆脑子里烦乱的思绪一缕一缕清楚起来。 那面素屏风因而显得格外碍眼。 一盒澡豆被贺明妆无意识地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她却仍盯着屏风后面的一角,怀疑下一瞬沈灼就会从后面冒出来似的。 “将屏风撤了吧,我看着难受。” 贺明妆说完,很快就看见青琅垂着脑袋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进来,小丫鬟脸色有些踌躇,却根本没有要去撤那架屏风的意思。 “怎么?” “姑娘……”青琅低头绞紧了手里的一块帕子,纠结又纠结,最终还是抬起一根手指朝着屏风外面指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咬着牙一口气说,“指挥使在外面。” “哗啦!” 贺明妆赫然站起来,从桶中扬起的水花溅了一地。 天色已经渐渐擦黑,屋里昏暗一片,似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影子。 但贺明妆却紧紧盯着屏风后面的那一处人影,细致之处,她甚至已经可以看见沈灼那双阴沉的眼睛。 贺明妆的胸口掀起一阵剧烈的起伏,却还是耐着性子对小丫鬟说:“你先出去吧。” 青琅半句话都不敢多问,躬了一礼便垂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陷入到诡异的寂静里。 隔着一架素屏风,他们视线交织,悄而无声地完成了一场“对峙”。 有什么声音窸窸窣窣地传过来。 沈灼抬了抬下巴,饶有兴致地眯眼看去,随后就看见一身湿衣的女子绕过屏风走出来,四目不间错地对上。 灯火昏沉,一天雪色给屋舍之内映上些许亮光。 女子衣裙带水,勒出一身窈窕身形。 乌发挽起却不着一簪,眉心红痣与秋水瞳眸相衬,更显得那张清白面貌惊为天人。 “坊间传言,沈指挥使为天子爪牙,公正守持,严明有度。”贺明妆觑视着他,语速极缓,似乎是咬着牙说的,“只是不清楚坊间人知不知道,沈指挥使私下里也会做出此等偷看女子沐浴的阴险行径。” “沈指挥使不会要告诉我,是因为我与你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所以你才如此枉顾礼法伦常吧?” 沈灼笑了笑。 他受命于皇帝,执掌刑狱,见惯了楚楚可怜跪地求饶之人,像贺明妆这样才装了两日就已经装不下去的,的确少见。 坊间的人大概不知道——对面的人越硬,他在人身上的兴致就越浓。 “若是如此,我自当避嫌。”沈灼接她的话,“只是贺姑娘不要忘了,你现在有嫌疑在身,我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必然要尽职尽责‘看守’。” 他说这句话时将音量压得极低,以至那点儿阴郁的声音带着几分哑意,如果细究的话,这竟有些像前不久,他攀在贺明妆耳畔说的那句话。 室外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似乎只在一瞬之间,这副夕色就彻底褪去,转而沦为一片浓长的丙夜。 黑得几乎难以看清人影的屋室之内,贺明妆猛地触上沈灼的视线,只觉得浑身一凛,似有一股寒意从空气里骤然袭来,透过那一身湿透了的衣衫钻入到骨缝之中。 带起满山寒意。 她猛地回身,伸手去推那扇紧掩的房门。 “哐——” 手指在门框上留下几道水痕,榫卯旋转开合,木门被推开了一隙,在寒夜之中兀自交响开合,发出急促而不停歇的“咔咔”声。 贺明妆被沈灼拽着手腕拖回来,踉跄一步,后背紧紧砸上浴桶的外壁,再度激起一池水花。 “另外,我此生最恨两个词。”她听见沈灼说,“一个叫‘礼法’,另一个……” “叫做‘伦常’。” 贺明妆狠狠一颤。 男人宽肩窄腰,面容冷峻薄睨,一双眼睛犹如寒牢中困囚的蝮蛇。 疯子。 “阎罗”一词抬举了他。 —— 沈灼几乎不懂得怜香惜玉,这一夜之后,贺明妆无可避免地染上了风寒。 天还未亮,沈灼便先被一阵咳声惊醒。 他警觉地睁眼,循着声音向床榻的里侧看去。 贺明妆蜷在被褥之中,露出一截纤长香颈,细白的皮肤上还存留着尚未消退的淤痕。 她轻咳,乌发散落间带起一阵轻微的颤动,更露出一股隐忍与小心翼翼的姿态。 沈灼缓慢地靠坐起身,凝视半晌,才轻轻地伸手,将满是茧痕的指腹搭上贺明妆的脖子。 宽大的手掌做出掐拢的动作,碰上那片柔嫩肌肤时,却鲜明地触到了一种滚烫的热意。 她在生病。 沈灼僵了一瞬,在贺明妆又一阵咳嗽声里收回了手,转而拍拍她的肩膀,“起来了。” 早膳已经摆好了。 沈灼今日没有当值的打算,因而只穿了一身漆黑常服坐到桌前,他没动筷子,静静搅动手边一碗清粥,三圈绕过去,贺明妆从内室里走出来。 女子在孝中,衣衫极素,鬓上只簪了一只素钗子,除此之外再无半点铅华。 她脸色极白,眉眼处皆带着一抹病色,坐定之后先是不自主地发出一声闷咳。 青琅昨夜担心了一整晚,见贺明妆面色不好,连忙呈了一蛊羹汤上来,“姑娘尝尝这蛊金银燕窝,是奴婢早起炖的。” 贺府从前虽非勋贵,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贺明妆出身显贵,也并不是什么“勤俭持家”的贤妇。 一碗燕窝比得上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口粮,贺明妆却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抬手接过了青琅递上来的调羹。 金银之物,最算不得数。 银耳中加了鸡丝与火腿,入口滑腻,贺明妆只尝了一口,便忍不住搁下调羹,躬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唇角苍白,脸上泛起一层灼热的薄红,咳音绵长而又无力。 青琅方才尚不确定,此刻却揪得心里一紧。 “姑娘病了?”她心中一紧,连忙凑过去轻拍贺明妆的后背,急促道,“奴婢去给姑娘请大夫。” 贺明妆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按住她的手臂。 青琅一滞,忽然明白了贺明妆阻拦她的用意。 是啊。 如今屈居人下,受困于此,沈灼若不开口,哪里又能请得来大夫呢。 主仆情深,青琅一时急得连眼泪都要掉出来,仓皇无措间,不得已将视线投向了沈灼。 “指挥使!”青琅求道,“求您准许奴婢替姑娘请大夫!” 沈灼没出声,只静静看着贺明妆咳。 手里的筷子夹起一片竹笋送到嘴里,随后细嚼慢咽,大有一副坐视不理之态。 贺明妆勉力忍住胸腔里的咳意,但喉间细碎的声音仍难以抑止地泄露出来。 她用帕子抵住唇角,倾身去拉青琅的手臂,一双眼睛却一刻不错地盯紧了沈灼。 直到小丫鬟曲膝要跪,沈灼才忽然伸手,用筷子的另一端抵了一下她的膝盖。 冷冽视线在贺明妆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向外唤:“章祁!” 窗棂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在外搜城搜了一夜的章祁半死不活地将窗户拱开。 沈灼蹙了蹙眉,起身走过去,亲自将那扇敞开的窗户阖上一半,只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玉牌递出去,“拿着我的牌子进宫,看看太医院中何人当值。” 章祁接过那枚玉牌,打了个哈切问:“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请过来!” 他们身后,贺明妆咳声已止。 女子一双清眸子掩在晨起的光影之中,眸中倒出沈灼高颀的影子,神情讳莫如深。《 》 6、水云身(1) 太医来得很快。 一顿早膳将将用罢,章祁就带着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来的是一位女官,自称姓胡,是太医院的左院判。 除了那蛊燕窝,贺明妆一早上几乎没有再吃什么东西,她此时的精神已经十分不济,只坐在榻上,任由其把脉。 “夫人心气郁结,又加寒气入体,故而有此风寒。”胡御医收回帕子,抬手拟写药方,“我开一副药,今日便抓来服下,咳症即刻便能得缓解。” “只是风寒拖沓,恐还要安心修养一段日子才会痊愈。” 贺明妆神色恹恹,开口之前仍忍不住呛咳一声,嗓音亦泛着哑意:“有劳胡御医了。” 胡御医提笔蘸墨,落笔之际却又迟疑了一下。 沈灼就在一旁坐着,问:“怎么?” “啊……”胡御医回神,冲着沈灼拱手一礼,神色颇有些为难,“夫人忧思惊梦,药中可以加一味犀角,只是民间禁用此药,唯有太医院尚存几蛊。” “小事。”沈灼说,“我派人去取。” 眼看着章祁便要遭此无妄之灾,胡御医却迟疑了一下,说:“近日宫中戒备森严,为免惊扰后宫,最好还是请指挥使亲自跑一趟。” 沈灼顿了顿,手指在腰间的玉牌上停留一瞬,随即越过御医,看了一眼榻上坐着的贺明妆。 女子素衣乌发,胸腔正因难以忍耐的咳意而发出轻轻的颤抖。 那双眼睛看过来,倔强而又清白。 无辜的、不解的、病态俨然的。 沈灼起身,“也好,那我亲自去取。” 贺明妆没动,只坐在榻上看着他转身出去,一字未吐,转而又牵扯出一阵绵长的咳音。 胡御医的声音再度在她的耳边响起,“应尚仪局裴彤史所托,暂且替夫人支开了指挥使。” 她朝着贺明妆摊手,递出一只锦盒,“还有此物,请夫人务必收下,日后想来有用得到的地方。” 贺明妆回神,打开那只盒子,凑过去低嗅的瞬间,眸中猛地露出一抹震色,先前的不解与困惑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总算暂且脱身,闯入这场上京风雪之中。 这无异于半刻喘息之机。 “多谢胡御医。” “举手之劳。”胡御医将写好的药方呈给青琅,对贺明妆行了一礼,“下官告退。” 贺明妆起身相送。 肆虐的风雪与关门的声音一同消止,一切又都重归于寂。 贺明妆掩好门,再度看向这间被银丝炭火烧温的屋舍,心头竟然猛地生出一层恍惚。 一日而已,她却觉得像有半生那样难熬。 被沈灼盯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姑娘。”青琅唤她,重又添了一杯热水递过来,“沈指挥使只怕很快就会回来,届时该怎么办呀……” 贺明妆接了水,却没有坐,只倚靠着那扇被她亲手掩上的房门,在寒意袭上脊骨的间隙闭了闭眼。 “我要想办法,见吴太后一面。” 青琅呆了呆,“吴太后自今圣登基之日起便自请在护国寺中修行,外人皆不得入内,且沈指挥使如今将您盯着这么紧……” “姑娘想要见她一面,谈何容易啊。” 贺明妆张开眼睛,眼尾低垂,微微侧首看向那面沈灼开过的窗户,“明日初七,沈灼必然要去上朝,届时我们去见个人。” “可北镇抚司外面有人守着,姑娘如何出得去?” 贺明妆便轻笑一声,“谁说我要出去了。” 青琅不解。 “你去找章祁。”贺明妆将碗盏递回到她手里,教她,“想办法,借他的腰牌一用。” —— 初七这日重雪初停。 诏狱外的积雪层层堆压,蒙上一层厚重银粟。 北镇抚司忙着搜城,衙中所剩人手不多,今日当值的是沈灼手下的一名校尉,名叫梁倏,看见贺明妆踏雪而来时先是愣了一下。 贺家举族倾覆之际,贺明妆仓惶嫁入北镇抚司,那时众人都在场。 自然,也都识得她。 “是夫人……”有人推推梁倏,“梁校尉,那是夫人吧?” 梁倏蹙眉,没有答他的话,转身迎上去,冲着贺明妆躬行一礼,“夫人怎么来了?” 贺明妆手中亲自提了一只食盒,由青琅扶着退后一步,并不全受梁倏的礼,只垂眸答:“我家中遭难,无一亲族幸免。但父亲有一旧友,早年因得罪皇亲获罪而被关押在此,还望梁校尉寻个方面,让我前去探望一番。” 梁倏从未听说过此事,闻言先是迟疑了一下。 “梁校尉不必多心,夫君知会此事,上朝之前特意与我交代过,要我来找你。” 青琅会意,随即递出一只玉牌供梁倏查验。 梁倏只草草看了一眼,心中疑虑陡然消去。 那是章祁的牌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 梁倏再度拱手,这次什么都没有多问,只说:“卑职带夫人进去。” 入诏狱,过一道回廊,经刑室、至监舍,远远便听见一阵狼嚎之音。 皆是喊冤之辈。 梁倏举着一盏油灯替贺明妆引路,一面追忆道:“夫人要见的人原是钦天监监正,嘉平四年,他借天象一说攀污皇后,由陛下亲旨下诏,本意是要绞杀的。” “但此人命大,事发之后,朝中始终有人在替他奔走,不知上了多少封劝谏的折子,才让陛下变了主意——将此人改为囚刑。” 话音落,梁倏打开监舍的铜锁,冲着蜷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囚徒呼呵一声,“卢士隐,有人来看你了!” 贺明妆举目看去,正对上一双混沌阴郁的眼睛。 老者囚衣褴褛,手带镣铐,蓬头垢面,灰白的头发与尘土混迹于一处,身形已然消瘦至极。 而那双与贺明妆对视的眼睛却格外敏锐,似只消一眼,便要捕捉到贺明妆来此的用意。 这就是她父亲生前的旧友,从前手眼通天钦天监原监正,卢士隐。 贺明妆提着食盒的手不禁颤了一下。 梁倏已经侧身,将牢门前的一处位置让给贺明妆,“卑职去外面等着,夫人若有话要对他说,还请尽快。” 贺明妆淡施一礼,让青琅将人送了出去,自己提着手中的食盒走到卢士隐面前。 老者盘腿坐在枯草堆里,视线随着贺明妆的动作而挪动,直到贺明妆走近,他才沉沉出声:“你是谁?” 贺明妆隔着一张小几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将手中食盒向前推了一把,声音淡淡:“自然是,可以助先生重登青云之人。” 卢士隐脊背肉眼可见僵硬了一瞬,随即倏然倾身,顶着贺明妆的视线抬头觑向她。 残破的音色像一截朽木,“什么意思?” 贺明妆不答,径直伸手揭开了那只食盒,盒中并无美酒佳肴,只在中央置了一只锦盒。 正是一天前胡御医送给她的那一只。 贺明妆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这才在卢士隐近乎怪异的视线中开口:“上京城中人人传颂,称钦天监卢先生上可算日月盈亏之兆,下可量乾坤运转之相,实为当代甘石、盛世羲和。”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端详着卢士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眼角,不由地放缓了语速,“先生有此才德,却因得罪皇权而被关押在这么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替先生……不平。” 卢士隐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竟一时张不开嘴,只有嘴角的肌肉来回扯动,带动脸上老态的肌肉耸了又耸。 良久,他才用带着镣铐的手叩住桌沿,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你可以救我出去?” “活人之身恐怕不能。”贺明妆掀开那只锦盒,将里面的东西呈给卢士隐看,问,“以死人的身份换一个新的名姓,先生可愿意?” 修道者多通医术,此物带有一股淡淡的苦香,卢士隐只是轻轻一闻便眯起了眼睛。 发颤的手指总算暂得喘息,他一手扼住另一手上的镣铐,随后接过了那枚药丸,曲起手指将其紧紧藏到手心里。 他抬眼,先前的狼狈情态在悉数之间褪去,只沉声问贺明妆:“你要什么?”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贺明妆手中的这枚假死药价值千金,她肯拿出手,绝不可能是因为她口中的那句“不平”。 还好,卢士隐明白这个道理。 贺明妆并不再遮掩自己的真实意图,只轻轻敲击那方矮几,似在说起一件微末小事——“我要皇帝亲登护国寺。” 卢士隐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即轻叹一声,向后仰了仰脖子,用一只带着镣铐的手掐算起来。 “太阴犯毕宿北星,其光晦暗,主‘阴侵阳位,春令失和’。此春耕恐逢旱魃,民食有伤之兆。” “唯有一法可解——” 他忽顿了一下,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问贺明妆:“你想要哪一日?” “越快越好。” 老者于是又闭上眼,须臾之间,一番话成:“须于正月初九、玉皇上帝诞辰日,由陛下亲赴护国寺,为民祈‘风雨以时,疫疠不侵’。此举可令陛下之仁德上感苍穹,则星象可移,化旱魃为甘霖,转青气为祥瑞。” 一番话说完,贺明妆先是怔了怔,随后才问:“先生这番话,我需要转告给谁?” “无需转告谁。”卢士隐维持着掐算的动作不变,待贺明妆心生疑虑之后才又一次睁开眼睛看她,“明日钦天监自会上谏,所言与老夫方才所说,必定一模一样。” 诏狱之内壁灯昏暗,借着那点儿微弱的火光,他们在这间狭小的囚室里对视了一眼。 眸中星火四起,冷意凌然,只一这一眼,贺明妆再没有多问一个字。 灯烛将要烧尽,贺明妆起身,冲着卢士隐行了一礼,“既如此,晚辈就先告退了。” 卢士隐没答,仍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坐着,但手中掐算的动作不只未停,反倒越来越快。 一、二、三…… 贺明妆走出第四步,听见身后的人唤她,“明妆。” “你父亲……是为何而死?” 贺明妆顿足,扶着石墙的手不由收紧,再一抬头时,竟至泪流满面。《 》 7、水云身(2) 初九这一日,朝中果真有旨意下来。 ——为贺天帝寿,嘉平帝要前往玄都观焚表告天,令北镇抚司与东厂一同护送前往。 沈灼不得不在十日之期里将寻找废太子之事一缓再缓,调派人手亲自前往护国寺。 贺明妆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由青琅服侍着坐在桌前喝药。 她的风寒尚未痊愈,两日过去仍咳音不断,一张脸上满是倦色。 “姑娘。”一碗药即将见底,青琅问她,“沈指挥使让章祁去点人了,约摸着再过一刻钟便要出发。” “姑娘要见吴太后,费劲心思才得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央求沈指挥使带您一起去?” 贺明妆咽下最后一口药,笑着看她一眼,“沈灼对我疑虑未消,我若开口,定然会引得他更加怀疑。” 青琅不解,“可姑娘若不开口,今日这一番筹谋,岂不是白费了么?” “谁说白费了?”贺明妆嘴角含笑,放下药碗冲青琅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说,“你去马房,让他们午时备一匹快马,就说是我要用。” 青琅仍不知自家姑娘要做什么,但收起碗勺时瞥见贺明妆沉在镂光中的侧影,只觉得那双含着病色的秋水眸子格外坚忍明智。 她想,此事或可一搏。 “大人!” 前庭,章祁驱马回身,“人已备齐,即刻便能出发。” 沈灼点了点头,接过马夫递上来的缰绳,翻身便要上马。 一脚刚刚踩上马镫,眉心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冷目,垂眼叫住刚才那个马夫,“怎么换了马?” 马夫“呃”了一声,如实回答:“是青琅姑娘过来传话,说是夫人中午要用快马。” “大人惯用的那匹棕马最温顺,所以小人就留给夫人了。” 一番解释尚未说完,沈灼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日头高而毒辣,他一身红袍氅衣跨马而坐,只能看出一个高朗冷峻的影子。 “去换来。”沈灼将手中的缰绳一扔,翻身从马背上跃下来,声音毫无温度,“别的马我骑不惯。” 马夫忙忙叨叨将一截缰绳抓到手里,难免犹豫了一下,“这……” 他是个粗人,只觉得家里若有个那样菩萨面容的夫人,即便不千恩万谢地叩拜,也要视若珍宝地供着。 夫人想用马而已,还要这样小气地推拒么? 马夫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却见沈灼的态度不容商量,他不免觉得为难,最后还是章祁赶鸡似地将人往外撵了两步,“还不快去!” 马夫不敢再耽搁,忙牵着手里的马下去换。 章祁这才松了口气,扯了一下手里的缰绳回身,“大人……” 话音戛然而止,他大人早已不见了。 官廨之内,一炉银碳将要烧尽,余烟循循而上。 贺明妆披了一件素色披风立在窗前,正伸手将那扇窗户推开一小条缝隙。 “哐啷”一声。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杂乱的风,贺明妆闻声回身,蹙眉看向杵在门边的那个影子。 雪没有再下,白日天光晴朗,映着院子里的雪色明晃晃地闯进来,正站在贺明妆的面容之上。 那张清倦的脸上多了一抹病气,眉目看似温顺,而瞳眸不解风情。 她顿了顿,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转身去掩那扇窗户。 沈灼穿着官袍在门边站了片刻,没关门,只看着重又转头的贺明妆说:“跟我走。” 贺明妆神色恹恹,眼尾垂落之际冲他挑了一下眉:“怎么,被你日夜盯着还不够,沈指挥使还要将我带去刑讯?” 沈灼冷着脸走过来,叩住她的手腕将窗户狠狠一关,随即攥住人的手腕就走。 屋里遗留下“吱呀”的阖窗音。 出门之际,贺明妆听见沈灼答她:“问那么多做什么。” 贺明妆没有再问,一路被沈灼扯上了一辆马车,挑开车帘向外看去,她才莫名地扯了一下嘴角。 这是出城的路。 天已放晴,但寒风仍不肯放过这座皇城,凛冽而过时总能掀起檐上碎雪,与街角旁厚重的积雪混迹于一处。 这场雪竟不知何时才能消亡。 贺明妆心里猛然生出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想法,而后放下车帘,倚上身后的软枕,看向坐在对面的沈灼。 明知故问:“沈指挥使防我,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 沈灼端坐在另一侧,摘了氅衣,只剩一身绯色官袍配金玉腰带,衬得那张脸更添几分寒意。 他没有看贺明妆,只是在听见她的声音之后轻轻抬了一下下巴,视线落在车窗缝隙外冗长的仪仗队上,意有所指,“帝驾在外,城中不可戒严,若心怀不轨之人想要有什么动作,今日正是个机会,还是亲自带在身边才算放心。” 说完这一句,他才轻勾了一下唇角,偏头看贺明妆,“毕竟……贺姑娘连马都备好了,不是吗?” 贺明妆含笑听完这一番话,未曾开口,只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夹着寒意的风从窗隙间露进来,掀起贺明妆鬓边的一丝碎发。 她面容极白,唯独那双眼睛,竟像是一池承了无数深涌潮水的深潭。 从内城往外三十里才至城郊,马车徐行数个时辰,最终停在护国寺所在的山脚之下。 为彰诚心,嘉平帝由东厂护送在前,北镇抚司殿后,一行人不疾不徐行上绵延山路。 仪仗中有官眷,贺明妆夹在其中并不显眼,但一路都没有再与沈灼说过话。 她风寒未愈,体力更不如人,不多时就落在人群的最末端,干脆驻足仰头,看向那座不见尽头的巍峨皇山。 雪色弥漫,积聚多时的一山厚雪连成一片,触目生白。 皑皑白雪之下,依稀可以见到层层明黄色的砖瓦,香火繁盛,梵音钟响。 那是护国寺。 贺明妆垂眸,纷繁的记忆一时被扯远。 幼时祭典,她曾被姨母抱在怀中,由众人簇拥着走过这条山路,在护国寺的佛像之下三跪九叩,位列皇亲之间,是上京城中交口称赞的鼎盛门庭。 才多少年。 沈灼不知何时走过来,抱臂打量片刻,轻笑一声拉回贺明妆的思绪。 “帝驾在前,无官籍者胆敢近前,一缕格杀不论,我劝你还是不要乱跑。” 山风凛冽,贺明妆不免又咳了一声,这才拢着衣领看向沈灼,“谁不知沈指挥使如此恨我这等‘小人’,我若死在护国寺,沈指挥使难道不应该拍手称快么?” 沈灼挑眉,看向她的视线越发饶有兴致。 他抖了抖身上的大氅,一步一步顺着石阶下来,直至停到贺明妆面前,而后伸手,替贺明妆拢了拢领口处的那层衣襟。 天气冷,他说话时吐出一袭热气,就铺洒在贺明妆的面容之间:“那你可知,这是株连之罪?贺姑娘不想活了不要紧,还请不要、拉着我死吧?” “怎么会。”贺明妆提裙,径直绕过他迈上石阶,“黄泉路上,我还不想与沈指挥使死到一处。” 沈灼轻笑一声,“黄泉路上你做不了主,今日这条山路,你也半点不由己身。” 他一步跨上两阶,瞬时便追上了贺明妆,擦肩而过的一瞬,他说:“跟着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贺明妆顿了顿。 她其实一直都不清楚沈灼究竟在防自己什么。 若疑心是她藏起了兆太子,大可以将她囚入诏狱严刑拷问,可他不仅没有,反而寸步不离步步紧逼。 直到这一刻,贺明妆才隐约意识到——沈灼是在怕自己孤注一掷。 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贺明妆回神,顺着声音的来处看过去,正见高台之上走下来一个女尼。 来人海清常服,削发戴帽,行步间眉眼低垂,但急步匆匆。一路皇亲贵胄视若无睹,直到停在贺明妆面前。 她并未靠近,只站在距离贺明妆两步远的位置,等周围的官眷渐渐走远之后才行了一礼。 问她:“敢问对面可是北镇抚司的沈夫人贺氏?” 贺明妆抬眼,将来人的衣着不动声色地打量过一遍,随即执了一个佛礼,如实答道:“妾贺明妆。” 女尼退后一步,让出身侧一条蜿蜒小径,躬身道:“吴太后请夫人入内一叙。” 比想象中的要快一些。 贺明妆一默,几乎未做迟疑,抬手一礼便随其而去。 再度对上沈灼那双灌满了恨意的眸子时,贺明妆对他敛目轻笑一声。 她凑近,如先前一般在他耳畔吐出一口白雾,声音低沉如沉水在耳。 “沈指挥使,你看。” “山路之上,我命在我。”《 》 8、水云身(3) 女尼在前引路,过一条蜿蜒山路,又登数十高阶,这才看见了护国寺的偏门。 “夫人请进。”女尼替贺明妆推开院门,而后便侍立在外,恭恭敬敬将人让了进去。 殿门是敞开的,入目是一尊高大的金佛侧影,再往里走才看见一桌洁净的佛龛烛台,一拢帘帐轻轻拂动,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一道老迈的声音忽然自帘帐后响起——“净贞传信,说太子已经被你安顿下来了。” 贺明妆猛地顿足,下意识地看向香火繁盛之处,只一眼,她便淡淡垂眸,拢着衣袖在下首跪坐下来。 低声称“是”。 话音一落,那面垂落的纱帐便被侍女从后面拢了起来。 贺明妆没有抬头,只用余光轻轻觑着帘后光景,依稀辨认出檀木佛龛上的鎏金佛像、案前的青瓷供瓶,以及佛龛之下背对她跪坐着的人。 ——是吴太后。 那是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她未着海青衣,也不曾度发,只一身月白色长衫配暗提花,发挽素髻,鬓上只有一支银簪。 她手中捻动一串佛珠,背对着贺明妆开口,声音徐缓:“当日贺府获罪,你母亲跪在此处求哀家保住你一条性命,说以你之力,定能够护住太子。” 她一顿,慢慢侧过头来,用一双带有深皱的眼睛睨向容貌昳丽的女子,别有深意地说:“她倒是没有高抬了你。” 一句话,道出贺明妆得以苟活至此的实情,她跪在原地的身形未变,但肩膀却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亲族沦丧,数日间她压着心中悲恸与执拗徘徊于北镇抚司,在沈灼的眼皮子底下藏匿了朱兆玉。 她不曾失过态。 可此时此刻,当日一份懿旨定下她生死的人就在眼前。 贺明妆几番隐忍不住,最终还是抬眸,越过重重梵香与吴太后对视。 “母亲为我计深远,全族获罪之际,只求能够留下我一条性命。明妆感念母亲护子心切,亦感念太后恩情,因而冷宫起火,我允诺救了兆太子,不曾食言。”贺明妆直视上首的目光,一双眸子不见怯懦,独余孤忍,“但明妆也有一问,盘旋数日,不吐不快。” 吴太后静了一瞬,似没料到贺明妆有此一问,她侧眸,立在帘下的侍女即刻上前,将人轻轻搀扶起来。 直到吴太后在禅椅上坐定,一张面容才终于彻底展开。 那是一副极慈悲的眉目,眼角细纹遍布,却丝毫不见丑态,反而足以让人窥见她年轻时候的艳冠后宫之色。 她冲着贺明妆微微抬手,“你说。” 贺明妆没有起身,跪在原地直视她的目光,朱唇轻启,声音微带哑意,“若明妆不能救出兆太子,又当如何?” 吴太后轻笑一声,很快答她:“若你不能,自然是落得与苏妙仪同样的下场。” 只此一句,贺明妆身形剧烈一震,眸中立刻晃出一层凄凄水色。 四天。 她手上的烧伤尚未痊愈,至今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血痂,稍微一碰,就能让她想起那日冷宫中的大火。 她不是不知姨母自焚的真相,只是心中仍然存留着一丝善意的揣度——或许姨母是对皇帝心灰意冷、或许她实在厌倦了宫闱争斗,又或许是她不屑于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私通污名。 最最令人心亡的,不过是她为护幼子而自甘赴死。 但事实远没有这样“良善”。 贺明妆跪坐在地,沾着一身风雪气的披风垂散,寒气自腿骨一路席卷上来。 佛香笼罩之地,令人心生忧怖。 “仅仅为此……”她胸口剧颤,眼尾泛红,一双蒙着水光的眼睛直直看向上首,丝毫不在意眼前之人是仍可翻云覆雨的一朝太后。 贺明妆厉声带泣:“仅仅为此,你便逼死了姨母!” 吴太后神色未变,仍捻着手里的那串佛珠,静静垂眸看向与自己有血脉之亲的女子,将她的失态与狼狈一寸一寸收入眼底。 “哀家是让净贞给苏氏传过话。”她如实说,“若她想要保下太子,便要舍弃自己的生路。” “后面冷宫起火,苏氏掷灯自焚,全是她自己的主意。” 贺明妆忽然笑了一声,眸中泪光在转瞬之间尽数褪去,只剩一双明睐的眼睛越逼越近。 她说:“可她是你的血亲,与我母亲一样,也该唤你一声姨母!” 这声不留情面的指摘像一道剖开梵香的符咒,锐利地割开鎏金佛像之后的铜铁俗身。 不留情面。 吴太后并未发作,只有手中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一分,她示意侍女将她扶起身,随后一步一步走到贺明妆面前,说:“你的母亲没有说错,你的确够聪明,也够大胆。” 贺明妆没有说话,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但你却错认了一点。”直到吴太后说,“这世上,最不堪信的就是‘血亲’一说,哀家肯救你,也绝非因为你是平阳苏氏的血亲。” 她伸手,亲自将贺明妆扶起来,“不过是你对哀家有用而已。” 贺明妆退后一步,避开她带有檀香的手,一字一顿道:“可我救兆玉,并非是因为太后之命。而是因为,我与他同是血亲。” 吴太后不言,淡淡扶鬓,取下发间簪着的那支素银簪子,轻轻簪入贺明妆的发髻间。 银簪轻薄而又沉重,没有因为贺明妆的躲避而饶过她,最终簪入她的发间,上承皇恩下染佛气。 像终其一生难逃枷锁的人。 “赤诚之心难得,哀家不怪你。”吴太后挑开贺明妆鬓间的一缕乱发,说,“但你总有一日会明白,这就是女子的命数,也是你枉死父母的命数。” 贺明妆还想再开口,却见吴太后已经淡淡回转过身,“若没什么别的事要问,就做好你该做的事,只要护住了太子,哀家便不会亏待你。” “瓷音,送客吧。” 一旁侍立的侍女立刻过来托起贺明妆的胳膊,被贺明妆甩手躲开。 “最后一个问题。”贺明妆朝着吴太后的背影问,“为何是沈灼?” “上京城中勋爵权贵数不胜数,人人可保我性命,为何你独独选定了沈灼?” 一丈远的地方,纱帘再度被放下来,与氤氲的梵香交缠在一起,遮蔽了人的视线, 老妇捻着佛珠重新跪到佛龛之下,口中依稀念了一句梵语,背影虔诚而又慈悲。 是佛前痴子,是水云身。 但没有人答贺明妆这一问。 瓷音没有再去扶她,只是轻轻推开侧门,劝道:“夫人,走吧。” 贺明妆良久才收回视线。 她回身,抬步跨出那扇殿门,终于抹杀了对这座皇朝的最后一丝奢望。 但贺明妆不知,就在她被侍女从侧门送出来的那一刻,重又有一个身影跪在了她刚才跪过的地方,与她同样隔着一道帘帐看向佛龛下的老妇。 叩首道——“母后万安”。 似乎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但出来时正午已过,炽烈的午阳斜斜地洒落在这一方庙宇檐间,脊兽之上积雪初融,落下来的时候发出“滴答”的清脆声响。 贺明妆没有见到嘉平帝的仪仗,却在侧门外见到了沈灼。 与北镇抚司的多数锦衣卫一样,男人单手扶刀,靠墙静静站着,周身都被凛冬时节染上了一层寒气。 像是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贺明妆抬手碰了碰鬓间的那支银簪,而后朝他走近。 沈灼原本是轻阖着眼睛的,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眸,就着光看过去,却见贺明妆眉眼都覆上了一层冷意,看过来的视线有如锐利刀锋。 沈灼挑眉,眼看着贺明妆在距自己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却不知她要说什么。 不等开口,贺明妆扶鬓的手已经垂落下来,掌心里掐着的银簪子直直冲沈灼面门而来。 不由分说、毫无缘由,也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饶是机警如沈灼,也只能在银簪刺过来的瞬间勘勘避开要害,被簪尾在颌下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嘶……” 血渍渗出来,烧起一阵灼热的烫意。 沈灼单手扼住贺明妆的手腕,轻轻一叩便与她调换身形,顺势将她抵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当啷”一声,银簪脱手坠地。 沈灼瞥了一眼簪尾处沾着的零星血迹,不怒反笑,咧开嘴角冲贺明妆嗤了一声,“呵。” “兔子急了眼,原来是会咬人的。” 贺明妆被她钳住手腕,并不做无谓的挣扎,只抬眸看他,在男人的视线投过来时回给他一个笑。 她没想过能要沈灼的性命。 报复。 仅此而已。 沈灼自然也深知这一点,与贺明妆对视片刻就松开了她,反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颌下带血的口子,随意问:“怎么,见过了吴太后,发现她并不是值得倚仗之人,于是拿我撒气?” 贺明妆俯身,捡起那支银簪,用袖口拭去上面沾着的血迹与灰尘,直身时听到沈灼这句话,不由一顿。 她问沈灼:“你知道什么内情?” “你指什么?” “吴太后不是等闲之辈,为何甘心屈居于此烧香礼佛,究竟有什么内情?” “皇室秘辛,知之不详。”沈灼拂了拂袖口,对脸上的这道口子并不在意,反倒是眯了眯眼睛看贺明妆,说,“更没有与你说起的必要。” 贺明妆于是没有再问,而是上前一步,站到男人面前,以一副仰视却并不显得低矮的姿态凝视那条尚在渗血的口子。 她蹙了蹙眉,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素帕,伸手替他擦拭血迹。 沈灼任由她动作,甚至还微微低了一下头。 下一瞬,伤口被重重按压的钝痛猛然传来,沈灼眉心一紧,感受到贺明妆隔着一条帕子死死按向他的伤口,随即凑近了,在他耳边说,“沈鉴明,你离我远一些。” 周遭一寂。 章祁的声音恰在此时传来,“大人!” 宫中的仪仗在佛殿中跪拜,章祁在外巡视,远远瞥见这一角就觉得不对劲儿。 他掐着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刚一站定就看到贺明妆丢下他们大人提裙离开的背影,不由地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沈灼脸色极差,冷冽中带着一抹郁色,他讽笑一声,没有追贺明妆,而是对章祁说:“你来晚了,没听见她方才唤我什么。” 章祁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沈灼脸上的那道口子,一时都结巴了,“什,什么啊……” 沈灼顶了一下侧脸,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鉴、明。” 章祁一愣。 那是沈灼的表字,上京城中,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唤过了。 “让人都撤回来,日后不必再跟着她。”很快,他听见沈灼说,“我倒要看看,她能在上京城里搅出什么惊天巨浪。”《 》 9、城门火(1) “九重门,九条龙,抢食一只紫金钟。” 童声念唱,稚子玩闹,人声歇了又响。 转眼已近上元节,城中虽一直在戒严,但到底是在皇城脚下,年节一过,花灯便早已经堆砌成鳌山,繁华景象引得上京河畔人头攒动。 一架马车挤过拥堵的人群,不声不响地停在贺府门前。 贺明妆从车上下来,尚未站稳,就被后面一队疾驰而过的人马绊了一跤。 青琅连忙将她扶住,二话不说就冲着马背上的人斥声:“你是哪家的禁军,敢冲撞我们姑娘!” 一队人马五六人,却只有落在最后的那一个闻声回头,神色毫无歉意,反倒张狂地冲着青琅挑了一下眉毛。 “你!” 眼看着马蹄扬尘,人群跑远,贺明妆拦下怒气未消的青琅,好言相劝道:“不要理会,那不是二十六卫。” 青琅迟疑了一下,一时想不到上京城里除了皇帝的禁军,还有哪处衙门敢嚣张成这样,竟敢当街纵马撞人。 “那是……” 贺明妆已经收回视线,顺着贺府门前的石阶迈上两步,眼前却似乎还飘散着刚才那个厂卫近乎挑衅的一眼。 “是东厂。”她说。 青琅一愣,脸色随之一变。 大靖立国两百年,承内阁制,下设四司八局二十四衙门,亲军京卫有上二十六卫,其中又以锦衣卫中的北镇抚司最为“只手遮天”。 先皇为牵制北镇抚司,另设东西二厂,属司礼监,掌朱批权,其中事务皆由宦官掌管。近年来东厂的势力越发庞大繁杂,竟有与北镇抚司相抗的态势。 贺明妆停在距离府门寸许远的位置,驻足抬眸,静静看着门上两道朱批封条。 阖府获罪之后,这一处宅子也被查封,四下因一场重雪而显得格外荒芜,杳无人音。 可她闭上眼睛,分明还能感受到脚下地面的震动。 是东厂急遽而过的马蹄声。 贺明妆说:“兆太子失踪近十日,皇帝所定的期限已到,东厂急了。” 东厂太监封欢被逼急了眼,俨然已经变成皇帝手下最利的爪牙。 倒是沈灼。 自护国寺外被贺明妆划了一道口子,他竟当真不再紧盯着她,像是偃旗息鼓一般高坐钓鱼台,只一心想看她有多少手段。 青琅这才隐约意识到,眼前看似繁华太平的上元节背后,或许还牵扯到皇权的争斗、与掌权者的斡旋。 但她更担心的还是贺明妆的安危,“他们借上元节大肆搜城,这样搜下去,会不会查到姑娘身上?” “不会。”贺明妆沉声,一句过后抬手揭了门上的封条,随后将紧闭的院门重重一推。 随着青琅的一声惊呼,昔日庭院宅邸已在眼前。 “我贺氏一门三百人口命断上京,今日头七刚过。”贺明妆偏头问,“我来旧宅祭奠亡父亡母,谁会起疑?” 青琅恍然。 她只知道冷宫起火那一日贺明妆带走了兆太子,但对兆太子的藏身地却毫不知情。 她再度看向眼前的宅邸,语气里的惊疑逐渐褪去,“姑娘是说,兆太子他……” “没错。”贺明妆已经将沉重的府门彻底推开,抬腿跨过一道高槛。 是在这里。 已被抄家灭族,由三法司亲自贴了封条的残破门庭。 亲人离丧,举族尽亡之后,她再度走入这座庭宅之中,是为护她口中的“血亲”。 天色欲暮,上京河畔已经燃起烟火,火花在空中“噼啪”绽开,又化作点点星子坠入河水之中。 隐约有孩童的笑闹声,以及人群的喧闹声传来。 朱兆玉正在一间厢房里坐着,夜空被照亮的一瞬,他缓慢地抬起眼,透过薄薄一层窓纸向外看去。 又一簇火花炸起来,他应声一颤,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沿。 “吱呀——” 有人推门进来,他慌了一瞬,手指很快自然地垂放到膝盖上,循声看向来人。 “裴姑姑。” 裴净贞进来时端了一盆洗好的衣物,她将衣物放在一旁,躬身问朱兆玉,“殿下,贺姑娘来了。” 朱兆玉神色一动,下意识地想要抬起眼睛,旋即又垂下眸子,将里面所有的希冀全部遮住。 “好。”他说,“请她进来吧。” 抛开冷宫一则不谈,贺明妆再上一次见到朱兆玉,还是嘉平四年阖宫宴请之际。 一晃眼,当初的小团子已经长成了半人高的稚童。 屋里极暗,贺明妆掀帘进来的时候先被暗色晃得蹙了一下眉。 她未拘礼数,只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一盏煤油灯,问榻边坐着的人,“殿下怎么不点灯?”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朱兆玉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手指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抓上床沿,整个人竭力向后躲避。 贺明妆看出他在惧怕,却并没有熄灭手中的火光,而是端着那盏煤油灯一路走过去,推近,将火光直直映上朱兆玉的脸。 年幼的小太子足具他母亲的美,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一对眼尾微微向下垂落,看起来格外无辜乖巧。 贺明妆任由手中的灯烛照着他,随后挑了一下眉,“一盏油灯而已,这就害怕了?” 朱兆玉的肩膀仍在颤抖,他竭力忍耐,良久,才重新收回紧绷的手指。 他眼尾微微泛红,在贺明妆看过来的间隙执拗地转过头,冷声道,“孤没有怕。” 贺明妆笑了一下,不欲拆穿小孩子这点儿硬撑起来的脸面,侧身将那盏油灯放在一旁的桌案上,且好心地向外推远了一步。 余光里扫见朱兆玉似乎松了口气,小孩儿这才敢回过头来看她,“当日你将孤从火海中救出来时曾答应过孤,会查清楚母妃身故的真相。” 朱兆玉问:“……到底是为什么?” 贺明妆料到他会问这个,只默了一瞬,随即开口,如实答:“是为护殿下而死。” 冷宫的火早已灭了,但近十日里,朱兆玉无时无刻不在饱受烈火焚烧之痛。 他宁愿当日的火是一场意外。 可惜他早慧,知道于他而言更为残酷的真相是什么。 “你胡说!”朱兆玉猛地站起来,因为过于激动,胸腔都开始起伏不定,“那分明,分明……” 贺明妆淡淡接上他的话:“分明是吴太后让裴彤史传话,授意她一命换一命,以她的死,换殿下活到今天。” “裴彤史就在外面,殿下大可以亲自问她。” 朱兆玉眼角猩红,一时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贺明妆并不催促,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等日头偏西大夜弥天,等一个稚童想清楚什么叫做皇权争斗、人心难测。 “可是孤不懂。”良久,朱兆玉哑声开口,“孤宁可与母妃在冷宫里苟且偷生,也不愿母妃用性命换孤逃出来,纵使皇祖母授意,裴姑姑传话,母妃为何会受此胁迫?” “因为我们都知道,姨母高洁,不会做出私通之事,殿下定然是皇帝血脉。”贺明妆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里终于夹上了一丝早该有的安抚,“构陷姨母之人也怕东窗事发,所以定要斩草除根,让有心之人‘死无对证’。” 换言之,冷宫若没有起那场火,苏妙仪和朱兆玉定然会在最短的世间里被人暗杀。 吴太后虽残忍,却的确有洞若观火之微。 贺明妆说完这番话就站起身来。她身后是一面紧紧掩着的窗户,薄薄一层窓纸之外,就是喧闹沸腾却包藏祸心的人世。 她抬手推窗,只启了一条小小的缝隙,而急遽的夜风却从这条窗隙里钻透进来,摇摇晃晃吹灭了桌上的那一盏油灯。 屋舍之内陡然陷入一片漆黑。 又不知过了多久,贺明妆感受到有人拽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她垂眸,在暗夜里看清朱兆玉的视线。 小孩儿问她:“孤可以信你吗?” 贺明妆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 “不可以。”但她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不可再信任何人,包括我。” 手里攥握的一截衣袖被不留情面抽出,朱兆玉虚虚攥了一下手指,声音已经低到快要听不见,“可你是孤的阿姐。” 贺明妆便问他:“母族血亲,比起生身父亲,孰轻孰重?” “自然是……生父更重。” “生父欲杀你,你不求自立,却企望他人护你怜你,实在愚蠢。”夜色之中陡然炸起一天刺目的焰火,贺明妆再度伏低身子,在朱兆玉开始颤抖的前一瞬叩住他的肩膀。 她的声音同样不大,但远远比这场上元节前的星火令人记忆深刻,“兆玉,若不能迎风执炬,最好自己就是那簇火。” 只此一句,朱兆玉的眼眸中即刻蒙起一层水色。 虽知道这样昏暗的天色中并不能看清什么,但他还是抬袖,狠狠擦去了眼角沾着的一点儿泪渍。 “母妃被诬陷私通的前夜。”他说,“有人曾见过她。” “谁?” “宗人府,杨禅。” 从房中出来时迎面撞上一阵冷冽的寒风,青琅忙凑上来替她拢住披风的系带,主仆两人还没有来得及出院子,就看见了候在廊下的裴净贞。 女子花信,未披氅衣,只一件青罗圆领袍,发髻低垂,簪了一支青白玉笔杆簪。 贺明妆眸色一动。 ——那是女官特许的佩饰,喻掌文书之职。 贺明妆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回,随即行了一个宫礼,“谢过胡御医的假死药,我欠裴彤史一个人情。” 裴净贞退后一步,“无需还报,毕竟,下官也只是听命于人。” “听命于人又如何,身不由己又如何。”贺明妆看向她,忽然笑了一声,“你虽奉吴太后令照看太子,但姨母之死,毕竟也出了‘传话’之力。” 裴净贞一愣,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贺明妆勾唇,朝她走近一步,“裴彤史不必惊慌,我贺明妆虽睚眦必报,却也知恩图报。” “上京城的天早晚要变,你牵涉其中不得脱身,我则劝你,早日为自己筹谋。” 裴净贞掀眸看她,每多看一眼便觉得她实在难以看透。 “夫人说笑了,下官的命是吴太后所救,自然事事都以太后为先。” 女子交锋尚未止息,敞开的府门便被人从外面猛然一撞。 有人在门前跌了一跤,随即又发疯一般跑开,口中不住叫嚷:“杀……杀人了!东厂杀人了!!” 贺明妆止住话头,借着疏竹的掩映明目张胆看过去。 只见长街之上,东厂之人纵马其中,正狞笑着用长矛挑杀一个玩闹的幼童。《 》 10、城门火(2) 那是贺明妆第一次见到东厂的秉笔太监。 长夜繁靡,人声喧嚷,孩童被一枪挑穿了身体,尖叫声戛然而止,而血迹四溅,尤比焰火。 周围的人群惊叫着散开,坐在马背上的东厂厂卫则格外显眼。 那人名叫封欢,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内侍,身形略瘦,被一身绯色官袍罩住,夜色中一双吊梢眼尤为瞩目。 他静静地看着手下人虐杀孩童,末了勾起唇角一笑,冲着周围的人群扬声道:“东厂办案,此子却口呼妖言意图阻挠,只好杀之,以儆效尤。” 音色凄寒,令人听来生恻。 那稚童的父母已经闻讯赶来,抱着死去的孩童恸哭不已,周围的百姓散开又聚起,人人面露惶恐,却无人敢指责东厂的是非过错。 河畔的烟火不知何时止息下来,佳节未至,此处竟已成一派杀局。 贺明妆隐在人群之中,才要开口,就见身侧一名老者满是怆泪地站了出来,“东厂办案便可以罔顾人命?” 老者双手发抖,颤颤巍巍地指向那具孩童的尸身,“稚子何辜啊!” 封欢脸上仍噙着一抹散漫的笑意。 他扯了扯马缰,驱马向前,一张阴郁的惨白面容逐渐暴露在灯影之下。 “咱家奉命追查兆太子失踪一案,怀疑兆太子被城中百姓窝藏,因而搜城细查。”他视线一动,快速扫过周围环绕的人群,坐在马上倾了倾身子,说,“此事关乎国之根本,若有延误,尔等谁能担待?” 眼看着老者满目泣泪没能出声,他嘴角的笑意便又明显了一些,在马背上直身坐起,对手下人说:“传令下去,自今夜起挨家挨户地盘查,只要见到可疑之人便一律带回东厂查验,若有不从者,就地斩杀。” 人声先是一寂,继而掀起一片哗然。 “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盘查也就罢了,你们怎可随意抓人!” “东厂是什么地方,进去了怎么还能活着回来!?” 嘈杂人声中,有人渐渐回过神来,抱起身边的孩童就往远处跑去。 封欢似并不着急,直到那对父子跑到巷尾,才冷冷地掀起眼皮睥睨着那一角,说,“抓回来。” 手下厂卫一拉马缰,马蹄高抬,径直踹到拦在路前的无辜百姓,而后越过人的身体,驱马追到巷尾,轻而易举将人抓了回来。 叫喊连天。 一时间孩童的哭喊声、百姓的叱骂声、老者的痛心疾首声充斥在耳畔。 直到刀剑声起,封欢亲手斩杀了一名离他最近的百姓。 血光炸了人满脸,所有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青琅似是被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但贺明妆已经不能完全听清楚。 夜色逼人,她攒在拥挤的人群之中,眼睁睁地看着封欢将手中的短剑收回鞘中。 动作间袍袖抬起,里面的布料依稀露出金色的丝线。 ——那是一件蟒袍。 被枉杀的百姓已经倒在地上,血流了满地,与先前那名稚童的血混迹于一处,被东厂的马蹄一一踩过,成为一滩冬雪未化的泥水。 封欢毫无怜意,接过手下抓回来的孩子,径直提起人的衣领,偏头问他:“你跟刚才那个小孩儿认识吧?” “他唱的那个曲子,你会不会唱?” 稚子无辜,此时已经被吓得只顾嚎啕大哭,封欢耐着性子问了好几遍,最终失去耐心,将小孩儿往马下一丢,对手下人说:“带回去。” 说完又看了那名叱骂他的老者一眼,轻飘飘地扯动缰绳,说:“还有这位老丈,顺便杀了。” 马蹄将动,隐在人群中的贺明妆迈出一步。 “姑娘!”青琅猜到贺明妆想要做什么,一脸惊慌地扯住了她的袖子,“不要去!” 贺明妆以牙抵唇,尖锐的痛意令那双清明的眸子里微微泛起一层水色。 但她痛在心。 因为她知道。 这不仅仅是皇权之下的滥杀,更是东厂在给自己立威。 今日之后无人敢多说一句东厂的罪过——说了就要身首异处。 而枉死的和将要枉死的人,都像一棵将生未生的瓜蔓,稍有不慎就会遭受池鱼之灾。 贺明妆颤声,像是在问青琅,又像是在问自己:“我父母被斩首示众时,是不是也这样无助?” “家中三百人上刑场,丁婆子那个六岁的小孙子,是否也这样嚎啕大哭?” 青琅同样面露不忍,一息过后,她松开了贺明妆的袖子。 眼看着封欢手下的厂卫重新举起长矛,直直地刺向那名老者。 贺明妆再难隐忍,拨开前面的人便要闯出去。 “住手!” “唔——” 有人自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人前。 封欢耳廓一动,似乎听到这一面的动静,满是疑惑地将视线投过去。 “谁在说话?” 人群潮水一般避让开,而路的尽头空无一人,只有一匹棕马来回踱步,与碎卷风雪交缠在一起,撑起这一夜的上京繁华相。 封欢看见那匹马,先是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不等他再度出声询问,一旁欲杀老者的厂卫就嚎叫了一声,手中举着的长矛“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老者得赦,立刻被身边的百姓扶起来。 人头攒动间,封欢循声看过去,正正对上沈灼一双凌厉的眼睛。 沈灼先他一步开口:“封欢,你哪来的胆子。” 封欢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郁神态。 他快速翻身下马,走到沈灼面前,盯着眼前的人,幽幽道:“咱家当是谁,敢拦东厂厂卫,原来竟是沈指挥使。” 沈灼扫过地上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两手抱拳朝天一拱,“圣旨有令,此案交由北镇抚司与东厂一同查办,何时轮到你东厂一家做主?” 封欢嗤笑一声,“此案东厂主内,北镇抚司主外,可北镇抚司查了近十日,可有搜到兆太子一根头发丝?” 他意有所指,“除非人不在城里,否则……便是沈指挥使办事不力了。” “办事不力,我自提头进拱垂殿,还不劳封掌印提点。” 封欢煞有介事地挑了一下眉毛,注意到躲在沈灼身后、那名死里逃生的老者,“既如此,咱家自然该给沈指挥使面子,这老丈就送你了。” 他抬手,又一指落在厂卫手中的孩童,“不过这个孩子,咱家还是要带走的。” 一句话,先前的哭喊声又响彻起来。 百姓眼中,北镇抚司与东厂虽势如水火,但都是皇帝最利的爪牙,他们不敢斥封欢的是非,却也不敢将希望寄托在沈灼身上。 毕竟那是人尽皆知的“北抚阎罗”。 “你要查问自无不可,但东厂不及北镇抚司专司诏狱,孩子还是送到我那里,我亲自替你查验。”沈灼一笑,忽而靠前压低了声音,拍拍封欢前襟的衣领,说,“毕竟东厂阉人繁杂,别吓着孩子……” 说完这一句,他再不顾封欢那张颜色几变的脸,径直抱起那个拗哭的孩子,在人群的避让中朝另一侧离开。 章祁已经将马栓好,正满脸无措地守在马车前等,他身侧是拳脚相加势必要把人捶死的青琅,“放我下去,我要见沈指挥使!” “他到底把我们姑娘怎么了!” 章祁抵着车门不敢还手,苦着一张脸劝道:“没怎么,大人没把夫人怎么……青琅姑娘你下手轻点儿……” “咔——” 沈灼搁刀,将手里大气儿都不敢出的孩子往章祁手里一扔,被他顺势接住。 章祁宛如得了救星,“大……大人!” “嗯。”沈灼淡淡应了一声,不理青琅满脸质疑眼神,径直撩开车帘上了车,只扔下一句,“把孩子带回去。” 车里一片昏暗。 一炉炭火徐徐燃着,烧出来的热意充盈满室,将长街上的凛然寒意隔绝在外。 贺明妆倚靠车壁仰面坐着,听见声响,抬眼看他,视线似要将人刀割一般。 沈灼不看她,径直在贺明妆身边坐下,抬手往她颈后一点,解开她的穴道。 贺明妆手臂酸麻,缓了片刻才撑着车壁坐直身体,喉间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 她脸色泛白,唯独眉心那颗小痣格外显眼,她看着沈灼,一双清艳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除了防备,竟好像还多了一丝恐惧。 长街上的争执她都听见了。 她本以为东厂暴虐、而北镇抚司尚算一篇清白之地。可如今看来,沈灼或许是个比封欢还要可怖的人。 车轮碾动,两人一路无话。 似乎是青琅与章祁在外争吵,又好像那个被带回来的孩子发出了几声泣音。 但夜风太大,他们听得更清楚地却是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是沈灼先开口:“我倒是想知道……” 他终于对上贺明妆的视线,“若我今日不在,你要如何从封欢手下救人?” 贺明妆没有说话,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很爱救人。”沈灼便又说,“这样慈悲,怪不得被人称作‘菩萨面’。” 他似乎想到什么,垂落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可你今日见到了,封欢残虐,你救一人,东厂便要杀十人,若有一日上京城的孩童皆要因你的‘慈悲’而死……” “那么菩萨面下,你又算不算生了一颗蛇蝎心呢?” 直到马车在北镇抚司门前停下,章祁在外唤沈灼,说“到了”。 沈灼撩开车帘下来,路过青琅身边时终于看了小丫头一眼,声音淡淡,“送夫人回去。”《 》 11、城门火(3) 夜已经深了,沈灼没有回去,正就着一盏昏灯、坐在堂中听章祁说话。 章祁犹豫了一下:“那个孩子……” “先拘着,找婆子照看,但不要让他出门。” 章祁点点头,随即又一脸不解地问:“分明是东厂无故拘人,大人何不说已经盘问过了,好将那孩子放回去?” “刚才下面的人来禀,说那孩子的父母正在外面哭闹呢。” 灯影渐沉,沈灼只露出一个侧脸,毫无半点温情。 他似有什么话说,但刚一开口就忍不住抬手捏上眉心,冷声道,“任凭他们哭闹,但人不能放。” 章祁实在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最后只好低头“哦”了一声,低头默默地退下去。 他一动,沈灼也从桌案后面起来。章祁眨眨眼睛,郁闷的神情登时一挥而去,带着一点儿惊喜地问:“那您这是要去见夫人啦?” 此言一出,沈灼的脸色又陡然一沉,拢了拢衣袍重新坐回去,灯影之下仍是那副冷到刻薄的脸,“谁说我要见她?” 章祁瞥瞥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灼没有听清,瞪他一眼,转而又说:“兆太子失踪案尚无定论,陛下不日就要定罪,你觉得我睡得着?” 他说着便一撩衣袍,转头又在案前坐下,“我今夜不睡了。” 章祁僵硬地从唇角扯出一个笑,抱拳行礼退下去。 临出门之际又嘟囔了一句,这次沈灼听清了。 说的是“爱睡不睡呢”。 沈灼不欲与他争执,冷着一张脸去拟写一份奏折,一行字还没写完,就抓起毛笔往朝着门一扔。 “啪嗒”一声。 “又有什么事?” 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进来的人却不是章祁。 沈灼眉心一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梁倏躬身捡起地上滚动的毛笔,走过来朝他直直跪下。 “大人,卑职失察!” 沈灼见来人是他,心里便猛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扯过一张纸掩住只写了一行的奏折,垂眸问:“怎么了?” “卢士隐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梁倏思索了一下,“应是昨夜的事,今天巡查时才被发现,仵作已经验过尸体,是绝食暴毙而亡。” “绝食?”沈灼冷笑,完全不信这番说辞,讽道,“他已被囚于诏狱三年,有什么事想不开,要等到今时今日才绝食自尽。” 梁倏亦不解其意。 卢士隐的囚房偏僻无人,而他被囚的三年里一直安分守己,只知坐在那里掐算天象,从未出过什么乱子。但今天缇骑例行巡查时,却发现他倚靠在墙边,连日送去的食水一口都没动,开门一试,身体都硬了。 此人是下过死狱的囚徒,按理说应该送到城外乱葬岗埋了,但近日城门封禁,梁倏便只让人将其抬到了义庄停放。 此事确透着几分古怪,梁倏几番思索才又抬头,“卑职这就命人去抬回他的尸体。” “不必了。”沈灼看不得手下人白跑一趟,抬手拦他。 一阵沉默之后,他像是想到什么,又问,“卢士隐死之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见过……”梁倏想到什么,脸色忽然一白,“见过夫人!” 烛灯烧得只剩一豆。 沈灼不得已搁了笔,起身剪去一截灯芯,待那星点儿火光摇摇晃晃又重新聚成一团,他才重新提笔,在那封奏折上落下最后一行小字。 ——北镇抚司指挥使沈灼昧死谨奏。 而后他坐回去,静等奏折上的字迹一行一行干透下来,才合了折子掩入袖中,继而吹灭灯烛推门出去。 从衙署至官廨隔了一道长廊和一进院子,但细细算下来,不过几百步的距离,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丑时已过,距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 官廨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上积雪化水,一滴一滴滑落下来的声音。 沈灼没穿氅衣,整个人似被寒夜冻硬了,他一路走到熟悉的门前,抬手推门时忽然一顿。 那个要刀他的丫鬟不在。 沈灼于是再没了顾忌,径直推门进了屋。 屋里没有灯。 映着一点儿尚未消退的雪色,依稀可以看到拢放着的床帐。 沈灼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轻轻挑起了那面纱帐。 贺明妆竟然正睡着。 沈灼眸色一颤,胸中憋闷了数个时辰的情绪就此滚了一滚,像一锅沸水即将溢出来、却有人在此刻揭了盖子的那一瞬。 平静而无止息。 他将碍事的床帐彻底拢起来,借着黑夜与雪光相交而成的白刃看向熟睡的人。 眉眼含倦,乌发半挽,沉睡之中眉心似微微蹙着,呼吸时胸口拂动,衣领之下却又露出一截香颈。 那的确是一副天人容貌。 沈灼倾身,在悄寂无人的长夜里伸手抚上她眉间的那颗红痣,感受到指下薄润皮肤随血液流走而轻轻一颤,他也不自觉地挑了挑眉,而后莫名一笑。 很有意思。 这枯寂如一潭死水的上京城,竟真的被她搅出了一层风浪。 天快亮的时候,章祁四处找不到沈灼,最后只好抱着他大人的朝服窜到官廨一看究竟。 脑袋刚刚探进院子就先抖了一下,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才钻身进来。 “大人?”他唤靠在门外的沈灼,努力与他说正事,“该上朝了。” 沈灼闻声张开眸子,一夜未睡,他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虽在冰天雪地里冻得久了,却反而少了几分冷气。 章祁朝前探了探脖子,问题便一箩筐地堆了下来。 “您怎么在外面站着呢?” “被夫人赶出来啦?” “青琅姑娘在里面吗?” 沈灼不耐烦地按了一下眉心,顺势拎住人的衣领将人拽远了些,问题一个都没答,转而看向章祁手里抱着的那件朝服。 “我不去。”他从怀里取出昨夜写好的那份奏折,将之推给章祁,“将这份折子递到御前,是密奏,不必经通政司。” 知道东西要紧,章祁于是手忙脚乱地应下来,然后又问:“那您去哪儿?” “钦天监。” 话音落下,沈灼先一步离开。 —— 卯时。 天色有些昏沉,积压多时的云层之间见不到一缕太阳,冷态像是还攒了一场重雪。 贺明妆甫一进贺府,迎面先撞见了裴净贞。 她似有些为难,等贺明妆走近了才开口,“昨夜的事我已尽力遮掩,但殿下还是知道了。” 贺明妆点点头,尚未应她,便看见朱兆玉脚步匆忙地迎了出来。 小孩儿脸色很差,泛着清白的唇角干裂不已,一双漂亮的眼睛泛着红意,急得连衣衫都没有穿好。 昨夜是个难眠夜,除了贺明妆,似乎没人睡好。 “孤听说,封欢昨夜在外面杀人了。”朱兆玉问,“还打着搜查的名号,扬言要将可疑之人一一带回东厂?” 贺明妆默了默,轻轻俯身,替他拢好了衣服。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答,“是。” 朱兆玉周身一震。 他听见长街上的异响时便想要出去,是裴净贞一力阻拦,最终辗转一夜未眠,只想从贺明妆口中听到一个实情。 是。 天色晦明难辨,院中积雪无人清扫,雪化成水,水又结冰,反反复复给这处荒宅抹上冰雪气。 贺明妆站直身体的一瞬间被朱兆玉拉住了袖子。 她垂眸,与这位被困在此地的“天潢贵胄”对视。 那张稚嫩的脸孔像极了他的母亲,只对视一眼便要惹人怜爱,他身形幼小,独立雪中时与昨夜死在长街上的孩子别无二般。 他也是稚童。 良久,贺明妆听见朱兆玉开口,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哑意,说:“将孤交出去吧。” 贺明妆看他,神色似讶了一瞬,而后又俯下身子问:“你说什么?” “封欢把持东厂多年,绝非善类,也绝不会因沈灼的一两句呵斥而善罢甘休。”朱兆玉偏头,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握成拳,一双熬红了的眼睛隐隐透出恨意。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府门,一字一句地说:“孤为太子,不忍看无辜百姓遭受牵连,更不愿天下孩童因孤送命。” 静默。 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头“咔哒”敲了一记,不响,但足能让沉浸仇恨的人心里一醒。 钟鼓馔玉不足贵。 贺明妆再度回神,张了张嘴,口中喷薄出一阵白气。 她在朱兆玉面前蹲下来,极认真地与他讲起,“君子不立危墙,亦不可欺于暗室。” “殿下保全自身,则是保全我朝国祚。” 裴净贞始终静静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到此时才察觉到不对,“你要做什么?” 贺明妆未答,只在起身之际扯下朱兆玉腰间一枚玉佩,她回身,看向满院雪色与立在庭中的小太子。 “我去求沈灼。” “阿姐!” 贺明妆没有应这一声,快步起身拉开府门,将想要拦她的朱兆玉关在门内。 再一回身。 她看见站在长街上的沈灼。 男人一身墨色常服,氅衣执刀,目光如炬地盯着她走出来。 贺明妆被这样的眼神盯得心头一震,那些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惧意又无端涌升起来。 她甚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府门,才拾阶迎下去,“你不是去上朝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沈灼淡淡地瞥他一眼,佯装没有看到那一闪而过的惊慌,只转身道:“公事外派,途径此地,念及夫人于旧府思念故人,特来接夫人回家。” 这三次。 贺明妆与沈灼坐在同一架马车里。 这日车厢里没生炭火,只点了一炉缱绻的香,香气飘忽而又渺远,白雾色的烟气让人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沈灼没有与绕圈子,在一炉瑞香袅袅盘旋第三圈的时候开口:“钦天监里来了一名术士,自唤志阴怪人,可通乾坤、断阴阳,颇得陛下重用。但他终日以帷帽遮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贺明妆,“据我所知,上一个有此等通天之能的,还是三年前获罪的钦天监监正,卢士隐。” 贺明妆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一下,随即又旁若无人地松开。 她摩挲着从朱兆玉身上拽下来的那枚玉佩,淡笑一声,附和道:“曾闻卢士隐被人称作甘石、羲和,这样的人下狱,也是可惜了。” 沈灼冷笑一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三年前卢士隐被判死罪,是你父亲在外替他多番奔走,这才勉强保下他一条性命。他与你父亲是挚交。” “如今他死了。”沈灼说,“贺明妆,你是要我去钦天监揭了那名术士的面纱,还是要我进你贺府,找出可解我燃眉之急的人?” 贺明妆的手指紧紧抵着裙上的一截衣料,视线紧紧盯着眼前的一炉瑞香,竟至不敢抬眸。 她总算知道了自己那些无端惧意的由来。 沈灼始终慢她一步。 ——但沈灼什么都知道。《 》 12、城门火(4) 车不知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贺明妆的身体晃了一下,无意撞上了沈灼,顷刻之间,男人身上灼热如火的气息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沈灼叩住她一只肩膀,在这样近得看不清距离的视线中挑眉看她。 眸中饶有意味,显然是在等她回答。 一道寒意就这样顺着他的视线钻入贺明妆的脊骨之中,毫无征兆,但很快就与先前那道灼烫交杂在一起,竟激得贺明妆一个哆嗦。 贺明妆猛地推开他,径直起身撩开车帘下车,狼狈之态竟似落荒而逃。 车内,沈灼勾起一个散漫的笑。 这一日是个阴天,虽已是半上午的光景,但天边浓云积聚,艰难透出来的一缕阳光很快就被遮蔽在后。 数日前的繁华胜景似乎随着封欢的杀招烟消云散,徒留一片荒寂。 贺明妆刚一下马车,就看到北镇抚司的庭前围守了数十名锦衣卫。 章祁站在人群的最中央,正手忙脚乱地安排着什么,周遭人七嘴八舌,但人人都面露惧色。 “是东厂,定然是东厂……” “封欢这厮,实在太无法无天了些!” “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细碎的声音传过来,贺明妆心头登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蹙眉,朝着人群快步走过去,未至近前就被章祁一个箭步冲过来拦住了去路。 “夫人!”章祁慌道,“别……别进去。” 沈灼已经从马车上下来,并步走到贺明妆身侧,“什么事?” 沈灼露面,眼看着身后的锦衣卫都松了口气。 章祁不敢再隐瞒,拱手禀道:“大人,今晨北镇抚司门前出现了一具孩童的尸体,死状惨烈,不知是何人所为,我们猜测,或是东厂。” 言未尽,沈灼与贺明妆的脸色已经同时一变。 一众锦衣卫轰轰隆隆地将门前的位置让开,阴冷的风卷起一点儿陈旧的碎雪,拂过人眼前的位置,继而落在那具幼小的尸体上。 是个身形瘦弱的女童。 颈骨断裂,血迹一刻不停地向外渗着,将她身上的夹袄都染透了。 贺明妆只往她脖子上那道封喉的伤处看了一眼,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她再难遏制地叩住沈灼的手臂,俯身进了内苑。 干呕,漱口,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却仍是那具倒在血泊里的幼小躯体。 “封欢放话。”贺明妆听见沈灼在她身后说,“兆太子一日没有下落,他便一日杀一孩童。” 贺明妆指尖发抖,缓了许久才将手里的茶盏在桌上放好,杯盏摇晃碰撞,一时发出“当当啷啷”的声响。 贺明妆就在那样的声音里回身看向沈灼。 昏昧天色。 屋里没有掌灯,暗室之中平添一分凉色,沈灼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眼眸冷冽,眉峰割据如刀。 这让贺明妆想起了他与东厂交锋不下的那一夜。 “饶是他东厂有只手遮天之权,如此罔顾人命,就不怕天子问责么!”贺明妆胸腔一颤,抬手,朝着北镇抚司门前的位置一指,“那个孩子绝不超过七岁,七岁幼子,如何知道堂堂太子的下落!?” 沈灼一动,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掩在袍袖之下的手不由攥紧。 “他在逼你。”沈灼一顿,“自然,他也在挑衅我。” 贺明妆抬眸,不知为何,她竟从此刻的沈灼眼中看到了一丝痛苦。 是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却未能阻止东厂杀人,而要看着阉党权势一日一日大过皇权的痛苦。 是保他身家性命与荣华富贵的皇权不容再信的痛苦。 那些防备与恐惧就在这样的视线交织下逐渐淡化,重新变成一潭平静的水波。 良久,贺明妆伸出手,递给他一枚通体莹润的玉佩。 “废太子朱兆玉已死。”她垂下眼睛,眼角似有一滴泪渍,“死因随你编去,但人我交不出来。” 沈灼垂头看那块玉。 升龙玉纹,海水江崖,意为“天子在上,江山永固”,是唯有皇帝与太子可用的玉。 此物一旦呈上,朱兆玉的生死下落,便都由他说了算。 沈灼将玉佩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忽然跨出一步,在贺明妆面前坐下。 问她:“一物换一物,你换我免受问责,我拿什么还你?” 贺明妆一寂,不觉躲开了沈灼的视线。 这一日,上京城中未见一丝雪色,但凄寒的天气却让人格外清醒。 贺明妆知道,朱兆玉的“死”成为了他们同时落在对方手中的把柄。 从此刻开始,她与沈灼将彻底陷入这场交易当中,难以抽身。 她很快开口:“我要知道宗人府杨禅的行踪。” 沈灼没有问缘由,只点点头,道“好”。 几句话的功夫,章祁却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 他刚刚收敛了女孩儿的尸体,虽已经洗过手,但指尖还是染上了一抹不起眼的血色,怎么搓都搓不掉。 听见沈灼出来,章祁忙放下手,对沈灼行了一礼。 “大人,都查清楚了。” 沈灼点点头,没吭声,立在廊下示意他说话。 章祁便叹了口气,“那女童是个孤儿,无人照看,东厂直接从城隍庙里捉的人,您用来打点她家人的银子也没有送出去。” 沈灼默了默,大概想到这个结果,便又说:“那就给她置一口好些的棺材吧。” 章祁连忙应下,平时不着调的人此刻竟也沉默下来。 也是,天子脚下生出这种枉死的命案,任凭他们北镇抚司见惯了杀伐死相,也一时难以接受。 那毕竟都是幼童。 “大人。”章祁忍了忍,终还是开口劝道,“东厂近年来越发得皇帝重用,封欢性情阴暗又喜杀伐血腥,早已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 “况且。”他顿了一下,觑着沈灼的脸色说,“您已经就此事递过密奏了,此事错不在您。” 寒风拢起一腔未明的情绪。 沈灼轻轻仰头,发上的玉冠抵到身后的门框上,发出“咔哒”的声响。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一时变得很轻,“是我的疏忽。” 他的折子晚了一步。 又或者,他竟没有看清,皇帝对东厂的宠信已经超过了“为人君”的底线。 这泼天的权势,竟让他生出了一丝憎恶。 —— 拱垂殿。 群臣已经苦等半个时辰,终于有人不耐烦地问出声:“卯时将过,陛下怎么还不露面?” “听说钦天监里来了一位志阴怪人,颇有些通阴阳晓命数的能耐。他与陛下谏言,可令陛下得长生之法,只是需要陛下每日晨起都服用长生的丸药。” “陛下竟真信了这厮?” 前者尚未来得及回答,便被另一同僚扯了扯衣袖,“嘘!来了。” 群臣一寂,有人顶着拱垂殿中明晃晃的龙柱抬头看去,正见嘉平帝缓步而来,人未走近,先闻得一阵轻咳声。 嘉平帝年过四十,正值盛年,但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一场风寒牵牵扯扯小半个月,却始终不见好。 今日司礼监当值,封欢亲自侍立在侧,等嘉平帝落座之后先侍奉了一碗汤药,“陛下,药温得正好,再不喝恐怕凉了。” 嘉平帝只用了几口就将之推回去,“太医院的药总不见效,远不如志阴怪人的丹丸。方才只服了一粒,朕竟觉得好受多了。” 群臣面面相觑,这才知道先前的“长生”之言所言非虚。 嘉平帝又咳了一声,这才扫向下首拘着礼的群臣,摆手道:“平身吧。” 群臣高呼万岁的间隙,他又侧首问封欢:“今日初几了?” 封欢即刻躬身,细语提醒,“回陛下,十四了。” 近前之臣眉心不觉一抖。 正月十四虽不是个什么特殊日子,但在场之人都知道,当初冷宫起火,兆太子失踪,嘉平帝给北镇抚司与东厂定下了十日的追查之期。 如今已是最后一日。 嘉平帝显然也要问这件事。 未等他开口,沈灼先从群臣之间跨了出来,垂目拱手,“十日之期将至,臣特来请罪。” 嘉平帝眯眼,“怎么,人没找到?” “找到了。”沈灼改为跪地,在众人满是惊诧的视线中说,“臣昨夜发现到了兆太子的下落,一路追到护国寺下的山涧之中,眼睁睁地看着兆太子坠入了深渊之中。” 一阵唏嘘。 群臣立即掀起一迭接着一迭的喧嚣声,就连立在皇帝身侧的封欢都蹙了一下眉。 嘉平帝先是震了一下,随后才缓慢地向前倾过身体,满是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废太子朱兆玉已死。”沈灼俯身,向上呈送出那枚白脂玉佩,“是臣操之过急,请陛下论罪。” 封欢面色如常地走下阶来,取了那只玉佩又重新呈送上去。 嘉平帝接过去,捏在手中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忽然闭上眼睛,向后仰颈一叹。 群臣心中一紧,生怕皇帝下一刻就会摔了手里的玉要了沈灼的脑袋。 而与冷宫起火那夜不同的是,沈灼始终垂眸跪着,并没有生出丝毫探究的欲望。 片刻,嘉平帝睁开眼睛,竟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如此也好。” 迎着群臣错愕的目光,他轻咳一声,缓声道:“此子既是苏氏私通外人所生,又已从皇族除名,日后就不必再提了。” 他抬手,示意沈灼起身,显然没有了责怪的意思。 心里的推断得到印证,沈灼只觉得心里一凉,铺天盖地的寒意席卷而来,顷刻之间就将他全部笼罩住。 原来他一开始就想要朱兆玉死。《 》 13、太公鱼(1) 大靖开国两百年,文臣武将并阉党也一同争论了两百年,头一回,这座拱垂殿里竟没了声响。 嘉平帝咳声愈重,本已经打算退朝,刚一起身就看到沈灼重又在下首又行了一礼。 他蹙了蹙眉,搭着封欢的搀扶重新坐回去,“还有事?” 沈灼张了张嘴,尚未出声,身后便有人挨了上来。 “陛下。”说话的是内阁首辅庄鹤年,“臣有本奏。” 嘉平帝本已有些不耐,见他说话,才又沉了声音问:“何事?” “据臣所知,前时东厂奉命追查兆太子失踪案,曾在城中肆意残杀无辜百姓与孩童,甚至扬言‘一日不见兆太子,便一日杀一孩童。’”庄鹤年已过六旬,绯色朝服绣仙鹤补,面容持重,说到此处时声音竟微微泛起哑意,“此举实在有违朝纲,更视我大靖律法于不顾,臣等奏请陛下——严惩封欢,处置东厂!” 他既开口,即刻就有朝臣附和起来,要求皇帝严惩封欢。 如此,沈灼倒是没有了开口的必要。他不经意地退回去,视线在众人身上环过一圈,最终落在一个闭口不言的文臣身上。 那就是贺明妆要找的人。 眼看着满朝文武百官有近一半人跪地请命,嘉平帝掩唇咳了一声,这才挪动目光,重新看向身侧侍立的太监。 封欢始终垂眼站着,注意到这道视线之后便挪到下首撩袍跪下,未辩解一句,径直伏身拜下。 群臣静默,无数道目光一齐落在这个权势通天的太监身上,势必要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一个处置。 毕竟封欢此举太过尖锐,两日间已闹得上京城中人心惶惶。 “此事朕已知悉。”良久,嘉平帝淡淡敲着龙椅的扶手开口,“东厂得朕授意,做事确激进了些,但想来也是查案心切。” 他看向下首,“封欢。” “奴婢在。” “你自去司礼监领二十板子,下不为例。” 封欢伏地的身形似是顿了顿,随后缓缓起身再叩,端得一副唯诺听话姿态,低声应下,“奴婢遵命。” 话毕,他从地上起身,恭恭敬敬搀起嘉平帝退朝而去。 群臣惊哗。 庄鹤年还要再劝,被沈灼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袖子。 “元辅。”沈灼冲他摇了摇头,“再劝下去,必会殃及己身。” 眼看着嘉平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帷帐之后,庄鹤年重重地一甩袍袖,痛心疾首道:“阉党得权若此,是要毁我朝国祚啊!” 有人在后唏嘘一声,随即叹起气来。 “谁让东厂如今倚靠的是国舅呢?” “是啊。如今边关吃紧,他李存恭率兵在外,又一力提拔朝中这些个阉人,饶是我等有心劝谏,亦力不从心呐——” “边关未定,如今已经不是文官的天下了。” 早朝已散,朝臣三三两两出了拱垂殿,偌大一座庙堂转眼就空空荡荡。 玉砖之上,庄鹤年孤身而立,目光落在殿外的白玉阶上,胸口几番起伏颤抖,最终忍不住闭上眼睛。 数条人命,一顿不痛不痒的责罚。 此事转眼就会被人遗忘在历史的烟尘当中。 连史书都未必会有记载。 —— 杨禅下朝的时候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自承天门出来,转头就辞别了同行的同僚,惴惴不安地朝着东街而去。 刚转过两道巷子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杨禅退后一步,在看清了来人之后明显错愕起来:“沈指挥使?” 沈灼官袍在身,一身绛红在残雪未消的窄巷里格外显眼。 他抱臂倚着墙,一张冷脸上含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杨禅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尊阎王,一时有些打怵,拱手行礼道:“沈指挥使可是找下官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沈灼伸手,接过后面章祁递上来的一折卷宗,“废太子要在宗籍上除名,这是此案的卷宗,杨宗正务必收好。” 杨禅又愣了愣,这才伸手接过那一叠文书,就着冷风掀开草草看了一眼,确认是兆太子失踪一案的卷宗。 如此一来,他便更为不解了。 谁不知道他沈灼多年来一直仗着皇帝赏的权势行手眼通天之事,今日早朝之上他虽没有受责问,但陛下的态度,明显是偏向东厂的。 他不想着怎么与东厂狗咬狗,竟还亲自来送一份文书? 杨禅百思无解,又不敢让沈灼看出端倪,只好堆起满脸笑意告谢:“有劳沈指挥使,竟还亲自送来,下官真是受宠若惊。” “顺路的事儿。”沈灼摆摆手,侧过身子邀他同行,待一同转出了这条窄巷,又问,“杨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啊。”杨禅回身,拱拱手答,“家岳送妻女进京团聚,下官正要去城外接人。” “如此。”沈灼点头,接过章祁递来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呵马轻驾,远远抛下一句,“那就先恭喜杨宗正,阖家团圆了。” 眼看着棕马甩尾,不消几息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杨禅怀抱一卷案宗,良久,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快要滴落下来的汗。 他是嘉平五年的进士,入仕之后任南阳盐政,直到去岁末才调任宗人府宗正一职。 外人只知他官运亨通要走青云路,却不知他已经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杨禅不敢再深想,顺着长街出了城,远远地就看到自家车夫一脸手足无措地在城门口等着。 “怎么回事?”他隐隐觉得不对,径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里面竟然空无一人,“夫人呢?小姐呢?” 车夫脸上全是急出来的冷汗,满脸惶恐地说,“大人恕罪,小人天还未亮就在此处等着了,但一直没有等到夫人和小姐啊!” “怎么可能?”杨禅拧眉,“明明信里说他们昨日就到了城郊的驿馆,算算脚程,无论如何也该到了啊……” 车夫还能怎么说,只得劝了又劝,“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大人,咱们不妨再等一等。” 这一日,杨禅在城门口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色泛黑,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等到该来的人。 杨禅脸色铁青,解了车前的马匹就要往城外去。 车夫竭力阻拦,“大人,大人,如今天都黑了,我们不如回府等消息吧。” “回什么府!”杨禅将他推开,径直翻身上了马背,“到这时候都还没有消息,定然是在路上出事了,我去找!” 车夫还想再劝,被杨禅勒令回了城,若有消息即刻遣人报他。 时节仍寒,天色刚一擦黑,陡然就陷入一片漆色。 杨禅一路趋马而行,过了城郊一带,便总觉得有一阵阴风环绕着自己。 他不得已栓了马,就地点起一根火棍照亮。 才刚走出几步,身后的枯林里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杨禅的脸在一瞬之间白了个彻底。 他停在原地,下意识地高举火把环视一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入了人迹罕至的荒野之地。 “谁!”他惊慌地指向身后的枯林,“谁在那里?” 无人应他。 一时冷风骤起,凄凄寒意透过衣袍一丝一缕地渗入到人的身体里。杨禅猛地打了个冷颤,紧握住手中的火把向前一挥,声音陡然抬高了几分,“谁在那里?!” 火光顿灭。 杨禅空举着一根木棍在原地僵站了半刻,然后猛地回神,丢了手中的棍子撒腿就跑。 只跑出几步,他便猛地向前栽下去。 “哐——” 眼前出现了一双白靴。 杨禅一张脸已经全无血色,他手臂发颤,抖了几次才将自己的上半身从地上撑起来,再往上便是一截白色的袍尾。 他听见眼前的人唤自己,“杨宗正——” 是道稚嫩的童音。 杨禅想要抬头的姿势停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再跑,刚一动就被那人叩住了肩膀。 又是一声:“杨宗正——” 杨禅大叫一声,惨白着脸抬头看去,正见废太子朱兆玉站在自己的面前。 “啊!!” 杨禅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开,盯着脸色如纸白的影子问:“你……你,你是谁?” 朱兆玉一步未动,只垂眸看着他,而后淡淡地笑了一声,偏头问:“你不认得孤了吗?” 杨禅脸如铁冷,巨大的惊慌之下竟逼出他一丝冷静,仰面半坐在地上叫嚷起来:“胡说!胡说!” “沈灼说了,兆太子已经摔下山崖死了!” 朱兆玉不紧不慢地向前挪了一步,一身略显宽大的白袍拖在地上,他再度笑了笑,声音如云如雾,“那你仔细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杨禅这才勉强提起一口气,飞快地眨动眼睛看向四周的荒山,隐约看到崖上似有一座庙宇。 那是…… 那是护国寺! 此处正是沈灼口中朱兆玉失足的那座山崖! 难道,难道这真的是…… 杨禅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在了一处,他面容死白地看着朱兆玉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而后倾身,以微薄的气音附在自己耳边说:“杨宗正,你害得孤好苦啊……”《 》 14、太公鱼(2) “不,不,不是我……”杨禅几乎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失了神智,惊慌之下竟然开始口不择言,“是沈灼,是沈灼把你追到此地的……还有皇帝!是你父皇要杀你啊!” 朱兆玉沉默地偏了偏头,一双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无辜,他似是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又幽幽开口:“可孤落到今日这副地步,实则是因为你啊……” “与我……与我有什么关系?” “孤被废黜,幽囚冷宫,目睹母妃横死……”朱兆玉近前一步,逼得杨禅退无可退,“事发前夜只有你见过母妃,你还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杨禅只当人死之后便有通灵之术,这些事情,竟然也被他知道了。 生死关头,他竟被逼出了一份谄笑,“殿,殿下……殿下恕罪啊!臣虽见过娘娘一面,但也仅仅是奉命前去传话,臣绝不敢害娘娘与殿下您啊!” 朱兆玉心中一急,不由地上前一步,催促道:“奉谁的命,传什么话?” 杨禅张了张嘴,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烈马的嘶鸣声。 他猛然回身,看到是先前被自己遗落的那匹马。 老马通人性,此时竟然自己找过来了。 也正因为这一插曲,杨禅那颗被吓坏了的心才渐渐从嗓子眼儿回落到了胸腔里。 他扶着胸口慢慢从地上起身,一手拽住马缰强迫自己站直,这才又勉强提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朱兆玉站立了方向。 真的是鬼。 那里分明空无一人。 护国寺的禅房里,贺明妆用帕子沾了水,蹲身替朱兆玉擦干脸上的铅粉。 惨白的粉面褪去,逐渐露出那张漂亮的面皮。 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的贺明妆,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开口:“孤不明白。” 贺明妆不言,只垂眸看他,静等他问。 “阿姐明知杨禅与母妃被构陷脱不了干系,为何不直接禀明原委,让北镇抚司捉了他拷问?” 贺明妆抿了抿唇角,重新浸湿了帕子,在小孩儿的下巴处抹了两下,“殿下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是死人的话可信,还是背后有靠山的杨禅更可信?” 朱兆玉蹙眉,细细思索起来,“所以阿姐让我装鬼吓他,其实是想……” “太公之鱼,愿者上钩。”贺明妆起身,替朱兆玉重新冠好了头发,笑道,“殿下今日做得不错,但此事要慢慢来,不可太过情急。要让杨禅真的相信自己‘见了鬼’,他才会克制不住,主动吐露实情。” 夜极深,禅房之中一灯悄燃,衬得小太子一双眸子莹亮亮的。 “孤知道了。” 贺明妆于是又笑了一声,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护国寺虽有吴太后,但毕竟是人多眼杂之地,我们不可久留。” “殿下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回城。” 朱兆玉应下,贺明妆又守了一会儿,等小孩子睡意上来的时候才悄悄出了禅房。 裴净贞正在门外候着。 “殿下睡了,此处不算十分安全,还要裴彤史细心照料。”贺明妆说。 裴净贞应下,却说:“太后要见你。” 贺明妆顿了一下,随即往吴太后所居的厢房而去。 上一次在此处闹得不欢而散,实话实说,她其实还没有做好再次见到这位吴太后的准备。 夜已经很深了,房中孤灯只剩一盏。 吴太后没有像上次一样在佛前跪着,而已经在榻上歇着了。 贺明妆没亲眼见到人,在侍女的示意下隔着一道屏风坐了。 甫一坐定就听见吴太后在榻上出了声,语气冷而多质问:“你好大的胆子。” 贺明妆垂着眼睛坐在屏风前,闻言却并未起身,只淡淡开口,“太后指什么?” 帐后静了静,依稀有帘帐被猛然拨开的声音,随后是侍女匆忙将人从榻上扶起来,踩了鞋子一步一步走到近前。 贺明妆轻轻抬眼,隔着屏风上的绢丝帐子与她对视。 明目张胆,目无尊卑。 她听见吴太后说:“哀家只是要你照料太子,何时要你对外宣称他的死讯了?” 贺明妆这才缓缓起身,仍旧垂下眸子说:“照料太子自有裴彤史,太后既要我保全太子的性命,如今的境况之下,这是最好的法子。” 吴太后似被她这一句气到,连语速都急促了数分,“放肆,你可知死讯一出,他即刻就会被从宗谱上除名,届时如何还能夺权,参与储君之争?” “他已因贵妃私通罪被废,除名是早晚的事。”贺明妆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来如此……” 此言一出,吴太后倒是沉默了一瞬。 一是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哪里出了纰漏,二是不知贺明妆到底察觉到了什么。 上京城中残雪将消,城郊佛山之上,却始闻檐上的化雪声。 “滴答”不止。 良久,直到贺明妆冷笑一声,再度开口:“太后大费周章,将这只佛寺里的手重新伸入上京城里,为的并不是保住您膝下唯一的‘孙子’,而是想让兆玉成为您手中的筹码。” “来日皇权更迭,您可助他上位,也可以凭他手揽朝政大权、行垂帘听政之事!” “放肆!” 吴太后即刻呵了一声,贺明妆顿时明白——自己猜对了。 眼前这名身居佛寺水云之身的妇人,妄图有一日走上殿堂,掌握这一朝的天下大权。 权力之下,谁还会认自己的孙子。 贺明妆轻笑,拢住衣袖轻施一礼,“明妆既答应了太后会护下太子,自然会尽心尽力。但除此之外的事,实在无策。” “夜深了,不敢叨扰太后休息,明妆告辞。” 说完这一句,她再不顾屏风后的老妇人一副怎样的怒色,径直告退离去。 出了殿门,迎面先撞上一天如水夜色。 春早立而霜雪未去,山中夜风夹杂着雪气盘绕而来,在砖瓦草木间穿梭不已。 贺明妆在廊下枯站片刻,忽觉得自己浑身的热意都被那阵风雪挟带而去。 她攒了攒袖子,背靠廊柱蜷坐下来。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贺明妆顺着声音看过去,正见沈灼从另一头跨步走近。 夜太浓,她看不清他的脸,依稀只见男人身披大氅,一副高朗的身形尽数遮盖在氅衣之下,虽离得远,却仍可见丝丝寒意。 沈灼走近,垂眸打量了几眼,忽然嗤笑一声,问道:“怎么,被吴太后赶出来了?” 贺明妆懒得理他。 她闭了闭眼,轻轻向后倚上廊柱,呈一副很放松的姿态,反问:“是你半路劫走了杨禅的家眷?” 沈灼觑着一双,鼻腔里很快发出一声冷哼。 他往前跨出一步,却没有再看贺明妆,而是径直倚靠上贺明妆身后的那根柱子。 贺明妆听见他说:“若非如此,怎么让杨禅主动出城?” 贺明妆静了静,忽然笑了一声,再没有开口说话。 这一夜山风凛冽,禅院之内梵香如祷,四处却透着一股没来由的安静。 他们困于廊下,一坐一站,直到天明。 —— 杨禅下职的时候正值傍晚,他拢了文书从堂里出来,正撞上同僚将他唤住。 “杨宗正,今天这么早就走啊?” 杨禅脸色灰白,攥着手中的文书侧身让路,竟不敢抬头看人,只虚笑一声,“妻女尚无音讯,我心中担忧不已,只好早些回府等消息。” 同僚了然,好心劝道:“听说人已经到了城外的驿馆了,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宗正何不循着城郊一路找过去?定然能有消息的。” 杨禅一听到“城郊”两个字脸色就是一变,慌忙抱着手里的一沓文书摆手:“不不不不……还是不了。” “我还是回府等消息就好。” 同僚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而看到他手中那叠挥动的文书,不禁问:“宗正手中的是?” 杨禅回神,“啊,是废太子一案的卷宗,我正要将其放到玉牒库。” 府中官僚大多已经下职,杨禅借着最后一抹亮色进了玉牒库,甫一进门,身后的门就传来“哐啷”一声震响。 他吓了一跳,连手中的案卷也顾不上,连忙回身去拉门。然而两扇木门就像是紧紧咬合在了一起,任凭他如何施力都难以拉开分毫。 他登时慌了,冷汗密密麻麻地爬上额头,一身厚重的官袍也随即被打湿。 屋里静得吓人。 像是有感应似的,杨禅放弃拉门的动作,慢吞吞地旋动脚步回转过身,正看到眼前一截白到渗人的白色袍尾。 朱兆玉就站在他的面前。 杨禅吓得连叫声都没有,清晰地听到朱兆玉说:“杨宗正,孤找你找得好苦啊……” 一墙之隔的庭院里,沈灼坐在石凳上,含笑接过主簿递来的一杯热茶。 “怎么,杨宗正去放卷宗去了这么久?” 主簿连连致歉,“沈指挥使稍待,下官这就去催。” 沈灼啜了一口茶,点头,“也好,那就有劳了。” 主簿离开不过半盏茶,沈灼就听见一阵嘈乱慌忙的脚步声——杨禅跑出来,脸上早已惨无人色,一路高喊。 “臣要面圣!” “废妃苏氏私通一案,臣有隐情要禀!!”《 》 15、太公鱼(3) 宫门下钥之后再开启,这在史书上都是极少见的事。 拱垂殿里,嘉平帝紧紧蹙着眉心,看向下首跪着的人,“夤夜来见,不惜敲登闻鼓以惊宫闱。杨禅,你最好是有什么要事要禀。” 杨禅伏身跪着,整个人抖得如同筛子一般,脸上的冷汗簌簌而落,滚落到玉瓷地面上,汇聚成小小的一滩水渍。 他颤声重复叫嚷了一路的话,“废妃苏氏私通一案,臣有,臣有隐情要禀……” 嘉平帝早已不想再理会此案,但话既说到这个份上,他只得向后靠了一下身体,沉声道:“说。” 杨禅猛然又颤了两下,惊惧之下,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快要听不清,“废妃苏氏……废妃苏氏私通的罪名定下之前,臣,臣曾以族谱之事为由,入过……入过一趟后宫。” 嘉平帝俨然不知此事,神情一顿,盯着杨禅问:“入宫做什么?” “臣……”杨禅起身再拜,声音里已经带上泣声,“罪臣该死!” “罪臣见到了苏贵妃,对她说……说……” “咔哒——” 是镶了薄玉的靴子碾在地面上的脆响。 杨禅一顿,脖子上像是被人压上了一块重石,他一寸一寸地将颈骨抬起,用余光看向来人。 是封欢。 “陛下。”他不久前刚受了杖刑,步子有些慢,一步一步拾阶而上,亲手替皇帝奉上一杯热茶,“夜已经深了,志阴怪人说您的龙体切忌操劳,您务必要当心身子啊。” 嘉平帝近日唯信这位志阴怪人,接过封欢手中的茶喝了,余光一瞥,扫过他腰间一个金晃晃的物什。 他“啧”了一声,问:“这是什么?” “陛下问这个?”封欢收了茶盏,顺势挪动了一下脚步,使得腰间的坠子得以暴露在杨禅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枚精巧的小金锁,双鲤戏莲纹样,用金丝线穿了打成结,正坠在他的腰间。 “是底下人送的小玩意儿,奴婢瞧着精致,故而戴着了。”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嘉平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重又看向下面跪着的杨禅,“你接着说,当日对苏氏说了什么?” 杨禅脸色已灰白。 他直身跪着,双目紧紧盯住封欢腰间的那枚金坠子,顷刻之间掀起一阵剧烈的颤抖,一双眼睛登时被逼得通红。 摇摇欲坠之间,他猝不及防撞上封欢的视线,似有一线清明在这喘息之际侵占了他的脑子,思绪尚未完全回拢,他竟已经先行出声。 “罪臣说……罪臣说,罪臣爱慕娘娘……”此言一出,连他自己都要被说服了似地,“是,是罪臣爱慕苏贵妃,是罪臣与娘娘私通,是罪臣该死!” 嘉平帝猛然收紧了眉心,倾身,一字一顿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杨禅眼中泛血,重重将头磕在地上,高声重复:“与苏贵妃私通之人正是罪臣,是罪臣该死!!” “放肆!”嘉平帝夺过封欢手中托着的茶盏,狠狠朝着杨禅掷过去,“啪”的一声炸开,将人的额头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血就顺着那张面皮滑落下来,蜿蜒如注。 嘉平帝手臂颤抖,指着杨禅说,“好,好……” “封欢,将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给朕拖下去,严刑拷问!敢行私通之事,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是发乎情意,还是意图犯上造次!” —— 北镇抚司,天际将明。 贺明妆剪断一截灯芯,禁不住从窗户向外看去,“怎么还没有消息?” 沈灼在后轻叩茶盏,一张脸沉在光影之下,仍有些不近人情。 他瞥了贺明妆一眼,淡淡说:“急什么。” 贺明妆缓缓吐出一口气,仍觉得心里一上一下难以自持。 她索性回身,径直夺了沈灼手中的那盏未动过的茶,继而在他对面坐下,“我总觉得事会生变,此事未必能够如愿。” “北镇抚司若都依照‘觉得’办案,我项上的人头恐怕已经被摘了百回了。”这是在说她妇人之心,但说完就瞥见贺明妆冷下来的脸色,沈灼轻咳一声,起身道,“那我进宫看看。” 贺明妆自然不会拦他。 她口中啜着那一盏温到好处的茶水,一双清眸径直看过去,将沈灼冷冽的身影盯进这冗长的夜色之中。 她忽然想,在与沈灼的这一场交易中,自己未必就是输家。 立春之后天一日比一日长起来,卯时刚过,天边就萌生出一丝亮意,又等了半个时辰,门外终于传来一丝响动。 贺明妆在那惊吵的声音中放下手中早已凉却的茶,猛地起身推门出去。 看清院中景象的那一刻,她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便晃动两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杨禅身受数十道酷刑,身上血衣湿透,鞭痕交错重叠,十根手指都已经在东厂的刑具之下断裂难愈,被沈灼拖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在。 饶是见过了审讯重刑的章祁也吓了一跳,当即站出来说,“卑职去请大夫。” 沈灼将枯纸一样的杨禅放到一旁的空地上,看着浑身是血的人摇摇头,“不必了。” 伤成这样,已然没救了。 他抬头时看见廊下的贺明妆,眼眸一颤,忽然觉得不久之前他口口声声说的那番“依照‘觉得’办案”的言论立不起来了。 “他在拱垂殿自认罪名,称自己就是与苏贵妃私通之人。”沈灼解释,“陛下盛怒,着令封欢将他严刑拷问,我以‘敛尸’为由才将人带出来。” 贺明妆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杨禅身侧蹲下,低头看向浑身是血的人,眉心忽然一蹙,问他:“你要说什么?” 杨禅尚有意识,呛咳出一口血沫子,费力地张了张嘴,却只有几个模糊的气音。 沈灼凭唇形分辨出他在说什么,当即解了腰间的牌子递给章祁,“城西的东尾巷子,你去将里面的人接来。” “是。” 章祁这一去只用了两刻钟,马车仓惶地停在北镇抚司门前,他挟大抱小,一路踉踉跄跄奔了回来。 脚步声一近,便先听到一声妇人的呼喊:“夫君!” 贺明妆起身,与沈灼一同后退一步,将杨禅周围的位置让给他的妻女。 杨夫人极年轻,容貌清癯而身形羸弱,怀中尚抱着一名三岁幼女,女童生得粉雕玉琢,眼睛像母亲唇齿像父亲。 但是可惜了。 杨夫人满眼含泪,颤抖着伸手抚上杨禅沾着血的脸颊,一时哽咽难言,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禅缓缓转动眼珠,颤抖着与夫人交手而握,目光竭力向上看去,正落在女儿颈间一枚小巧的金锁上。 他的胸口即刻剧烈地颤动起来,几番挣动之下,才抬手捏上了那枚金锁。 泣音即刻盖过了夫人的哭声。 他自然明白过来,封欢腰间那枚让他改了供词把自己送上死路的坠子,不过是一枚死物。 是看准了他会关心则乱。 女童伸手去够杨禅的衣领,忽然哭喊出声,“爹爹——” 一步之远的地方,贺明妆眼睫一颤,不着痕迹地躲开了视线。 杨禅却拢着女儿的肩膀坐起身来,虽只剩一口气,仍浊音轻吐,道出他在拱垂殿中不敢说出口的话。 “是……是东厂。” “封欢以我妻儿的性命作要挟,令我向苏贵妃传话。” 贺明妆忍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色,重又在杨禅身侧蹲下,“你说了什么?” “只有一句话……”杨禅仰头,环着夫人和女儿的手逐渐卸下力气,他顺势向后仰倒,余音轻飘飘地散入空气里。 “大势已去,望苏贵妃好自掂量。” 转眼过了晌午。 青琅依例摆好了饭菜,敲敲贺明妆的房门唤她,“姑娘,该用膳了。” 里面先是一默,很快传来贺明妆泛哑的声音,“我不吃了。” “姑娘?”青琅心里自家姑娘的身子最重要,趴在门上还想再劝几句,很快就感到有人掰着自己的肩膀往后扯了数步。 “你做什……”她还以为是章祁那厮没轻没重的,抬头一看,却见来人是沈灼,后半句话登时就咽了回去,唤,“沈,沈指挥使……” 沈灼已经换过了衣服,只穿一身青深色外袍,领口露出一截既白中衫,衬得他更加冷峻。 “怎么了?”他扬眸问。 “没什么。”青琅飞快地低头,“奴婢正在唤姑娘用膳。” 沈灼神色滞了一瞬,随即按上那扇紧掩的房门,声音仍旧听不出什么温度,“我去叫她。” 屋里一盆炭火将熄未熄,纱帐半拢,贺明妆侧坐在床上,眼角似有些红。 沈灼停在距她三步远的位置,垂眸看着近前的女子,说:“杨禅的尸体已经敛好,他夫人执意要带人回旧籍安葬,依你的意思,已着人护送了。” 贺明妆轻轻点头,心思却并不落在这上面,一双清倦的眸子盯紧了床尾的某一处,喃喃道:“他说‘大势已去’,又劝我姨母‘好自掂量’,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灼亦不知其意,他默了片刻,忽然撤开一步拖过一只圆凳,在贺明妆对面坐下。 这一坐,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一步,沈灼接上贺明妆之前的话,“此事与贺家获罪,恐怕脱不了干系。” 贺明妆也是这么想的。 家族同气连枝,自古以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姨母身陷私通大案,兄长于沙场失踪被扣上叛国的罪名,而父亲也在前朝被弹劾诬陷——事情恐怕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 “下个月就是花朝节,宫中宴请朝廷命妇。”良久,贺明妆说,“我想进一趟宫。” 沈灼迟疑了一瞬,随即道“好”。 他答应得太过痛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贺明妆这才觉出男人有些许的不对劲儿。 她抬眸,看向那副近在咫尺的眉眼,心里有个什么念头猛然耸动了一下。 一句话尚未说出口,她就看见沈灼一脸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己,踌躇几次,终于问出:“你是不是……想起你的父母了?” 沈灼竟然在安慰她:“斯人已去,还是不要太难过。”《 》 16、金缕鞋(1) 二月二十百花生。 皇后李氏邀命妇入宫祝神、簪花赏红。 贺明妆的风寒早已痊愈,早起时换了一件藕色大袖,配绣云霞练鹊纹霞帔。 她很少穿贵气的衣着,明冠之下,一副容貌清艳至极,眉心的嫣红小痣似天人点下的朱砂,遥遥一见便令人望而生畏。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贺明妆下了车,一路随行至宫北的万岁山。 此处地高,多植松柏与各色花木,春日一到花开繁芜,争向时道好。 承天门距离此处有段距离,贺明妆到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三三两两的命妇正聚在一株新开的杏树下说话。 贺明妆没有近前,径直寻了一个亭子坐下。 她于家族获罪之际急嫁沈灼,在京中已是人尽可责的“苟且偷生”之辈,一路过来已经遭受了不少冷眼。 “姑娘……”青琅悄悄唤她。 “怎么?” 青琅指了指远处一个影子,一脸兴奋地问贺明妆:“那是不是姜姑娘?” 贺明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亭外站着一个衣衫清丽的女子,身形侧脸都格外眼熟。 她眸色一喜,不禁出声唤道:“问珠!” 姜问珠回头,看向她时先是一滞,随即快步提裙奔上来,人还未近,泪先涌出。 “明妆……” 贺明妆起身,伸手与她重重一握。 贺姜两家是世交,贺明妆与姜问珠自小相识,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三年前姜伯父病逝,姜夫人携你回应天府省亲,自此音讯全无。”贺明妆紧紧握住她的手,眸中不觉湿了一层,哽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回京的?” “年前。”姜问珠同样一颤,眸中滚下一行清泪,“明妆,我……” 一句话尚未说完,就有人在旁嗤笑一声,“诸位夫人,可曾听过乡里百姓的一句话?” 说话的是永安王府的郡主,她看着贺明妆与姜问珠二人,讽意越发明显,“说这盐碱地里专出癞蛤蟆,贺家弃女与李府妾室,自然是感情笃深。” “你!” 青琅当即便要回怼,被贺明妆轻轻按了一下手臂。 “常闻郡主博闻广识,今日方知连田间野语也熟稔至此。只是盐碱地虽瘠薄,经引水洗碱、勤耕善治,终成沃土。倒比那些只识品评他人出身,却不见自己心田早已旱裂生垢的强上许多。”贺明妆没有询问“李府妾室”之故,而是再度攥紧了姜问珠的手,温声道,“你看,癞蛤蟆终日鼓噪,见不得旁人亲近,反观花木,同气连枝才是真风骨。” 此言拗口,郡主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其中深意,当即就想要上前与贺明妆撕扯。 苦于如今在万岁山,周围的名门贵女越来越多,她不好在人前失了风度,只得冷哼一声,讥讽道:“什么同气连枝,还不是仗着你那张面貌才爬上了北镇抚司的床榻,也不知他沈灼为何不敢休弃你,竟容忍你这样的丧家之犬与他同住一处。” 世人皆道沈灼冷面无情,贺明妆倒是头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了他几句好话。 略一思附,其中原委已然明了。 贺明妆专戳着她的痛处开口:“沈灼不肯休妻,自有他的道理,郡主今日在外下我的面子,未必不是在打他的脸。” 她看向远处天色,想起出门之前她与沈灼的最后一番交谈:“今日是花朝节,陛下也在前朝设宴,沈灼与永安王俱在席间,郡主想要沈灼与谁作对?” “贺明妆!” 这位郡主一声怒喝,而周遭众人却是一寂——皇后到了。 交锋顿止。 贺明妆没有松手,握着姜问珠的手一同下跪行礼。 命妇贵女齐齐拜下,一时竟掀起一阵躁耳的朱钗碰撞声。 皇后李采容,与嘉平帝年少结发,年纪甚至比皇帝还要大几岁,如今已经年过四旬。 而她样貌气度俱佳,虽只远远一望,仍可见那身绣金宫装之下的绰约身形、以及一张尽显尊贵的天家面容。 她在宫人的服侍下走近,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人群之后贺明妆身上,不由微微一顿,随即又不动声色地将之挪开。 “都起来吧。” 众人谢过之后又起身,场面一时冗杂了起来。 花朝盛会,取“敬花神、惜韶光、祈祥和”之意。 万岁山上已经设下道场,皇后与众嫔妃在前,礼官唱喏,贺明妆隐在众人之中来来回回拜过三回,祝神之礼才总算落下帷幕。 之后宫女便服侍着命妇们簪花。 率先打破沉寂的是一名边将之妻,“这株牡丹虽然华美,只是过于娇贵,不如边疆野花更耐风霜。” “王夫人此言甚是有趣。野花之韧是天成,牡丹之贵是人为。若无这‘人为’礼乐,夫人怕是连比较二花的心境都难有呢。” 说话的人是内阁首辅庄鹤年之女,寥寥数语就将文武对立之态扳回一局,贺明妆不由地深看了她一眼。 大靖多被人称颂昌平盛世,而盛世必会出祸端。 嘉平帝宠信阉党、益慕长生之道只在表面。近年来北疆越发猖獗,蛮人侵叩边关,同样成为一桩大患。 自贺明章下落不明,朝中已少有能够抵肩守城门者,在文臣打下之下的越显贫瘠的武将班子里,真正的忠君爱国之人早已寥寥无几。 若非如此,先前的王夫人不会借花之名争论武将苦寒。 今日看似女子集会,实则暗藏朝中党派纷争,绝没有人敢行差踏错。 贺明妆默了片刻,叩住姜问珠的手腕向下一压,是让她安心的意思。 随即她走出去,挨过层层贵女的肩膀,径直接过了宫女手中那朵颤巍巍的牡丹。 她抬手,将其簪入王夫人的鬓发之间,说:“边疆野花长于风雪,是为守国土之疆防;宫廷牡丹生于沃土,是为彰我朝文明盛象。二者一为筋骨,一为华章,于我大靖江山,缺一不可。” 这番纡回周全的话一说出口,众人先是寂了寂,随即便有一阵嘈杂的低语声掀起来。 贺明妆并没有听清楚她们说的是什么,因为皇后的声音很快在耳边响起,压盖了一庭莺莺絮语。 “宫中百花皆应时令而开,各有其位,共成春色。朝廷天下,亦是如此。陛下与本宫,愿做这调风顺雨之人,使百花各得其宜,方是盛世气象。” 此言一出,自然而然便将文臣武将的立场一同拉回到“为国为民”四个字上来,回绝了其他人争论的所有可能。 王夫人面色稍红,连忙依着礼数下拜,鬓间一枚瑰色牡丹颤巍巍地挺立于春风之间,一副好花无谢日的姿态。 一场口齿争锋到此已然停下,贺明妆不动声色地退回到人群之后的位置,从挪开的第一步起就在心中默念起来。 一、二…… 走到第三步,皇后开口问她:“你就是北镇抚司、沈灼的夫人?” “是。”贺明妆停下,又一次申明自己的身份,“妾贺明妆。” “倒是个识大体的女子。”取过宫女手中托着的一支花束,朝贺明妆抬了一下手。 贺明妆会意,垂眸走近,余光扫过那朵将开未开的花瓣,眸色微微一滞。 叶娇莹、苞似簪、色如玉,香气幽微——是一朵早开的玉簪花。 皇后亲手将花簪入她的鬓间,最后一句话散在飘摇而过的一阵风里,单单落入贺明妆一人的耳中。 说她:“与你的父亲……不太一样。” 直到皇后敕令茶歇小憩,众人从万岁上下来自散赏花,贺明妆耳畔都还反反复复萦绕着皇后这一句话。 与父亲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父亲入仕以来便一直是文官中一股清流,两袖清风、衙官屈宋,从不与朝中之人攀结。 为何皇后会忽然提起她的父亲? “明妆?”出神之际,姜问珠在旁唤她。 贺明妆思绪回笼,暂且将皇后的话抛下,重又握住姜问珠的手。 两人在宫巷中驻足停下,等了近一刻钟的功夫,周遭的命妇才尽数散去。 她们又有了说话的机会。 “方才,她说你是……”贺明妆顿了顿,还是直言,“李府妾室?” 姜问珠猜到她要问这个,苦笑一声:“年前母亲在应天府改嫁,我的三叔父以‘家道中落’为由,将我送入李府为妾……” “李婺?” “是。” 贺明妆知道他。 此人是国舅李存恭的独子,当今皇后的亲侄子,因这一条显贵的出身,他便日日留宿花街柳巷,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 何故如此。 贺明妆开口要说什么,刚吐出两个字,竟不免一阵哽咽。 何故要将女子的后半生都填入府宅之间,只为保全一份党争之下苟延残喘的荣华? “无妨。”姜问珠看出抹开眼角含泪笑开,转而去开慰贺明妆,“三年前我随母亲归省,你我大约都没有想到,如今再见,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贺府落难,血染整个上京城,纵使那时姜问珠正被李婺肆意折辱求死不能,却也知道了这一桩惨情。 她张口想要宽慰什么,却同样一个字都吐不出口,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一转话题:“你今日在万岁山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试探一下皇后。”贺明妆未瞒她,说,“我父母亲族被构陷至死,兄长至今生死不明,就连姨母……就连姨母也于冷宫中葬身火海,牵累兆太子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她抬眼,猛然盯住眼前漫无尽头的幽深甬道,字字隐忍,“只要眼前还有路,荆棘丛刀火海,我都可以走一趟。” 似有冗杂的风交织而来,掀起妇人额上的碎发花钿,坠得流珠颤了两颤。 良久,姜问珠顺着贺明妆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这宫闱之中无人可知的一处角落,压抑了声音开口:“我于李府为妾,却也知道了一则秘闻。” “什么?” “你可知,当今皇后李采容,家中有一庶出的妹妹?” “知道。”贺明妆追忆道,“此女去年及笄,我还送过礼。” 姜问珠要说的事就在此处,“她及笄之后就入宫了。” 贺明妆一愣,一时无数个念头翻涌而起。 皇后年已过四旬,膝下无子无女,更少有再孕胎生子的可能。日后若由朱兆玉即位,必要遵姨母为太后,届时皇后便再无容身之处。 奈何皇帝子嗣单薄,多年来只有兆玉一位皇子,皇后无法,只能苦熬其位。 可若是…… 可若是这名被送入宫的女子有了身孕呢? 贺明妆想得太过出神,一时连呼吸都抑止下来,姜问珠吓了一跳,连忙去拍她的手臂,“明妆,你怎么了?” 贺明妆看回她,没来由地问:“你可知‘大势已去’,是什么意思?” 姜问珠没有见过杨禅,自然摇了摇头。 贺明妆收回目光,“但我或许知道了。”《 》 17、金缕鞋(2) 既出东门,天色陡然向暮。 在这深宫之中,挨过一日竟比冗寂无人的长夜还要漫长。 贺明妆在东西跨院的廊下与姜问珠作别——李婺派来的马车已经在等。 贺明妆遥遥望向那尊华贵的马车,眸中隐忍一闪而过,她取出随身的帕子,替姜问珠擦拭眼角的泪渍。 温声说:“李婺不是良人,问珠,务必保全自身。” 姜问珠接过帕子垂眸拭泪,几度哽咽点头,终究忍不住将咽了一路的话吐出来,“听说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沈灼冷面无情,被人称作‘北抚阎罗’,你在他身边,恐怕也过得艰难。” 迎面掷来的,是女子情谊之下最难以掩饰的一份关切。 贺明妆愣了一瞬,随即一叹,一口灼热的胸气吐入暮色薄雾之间,变成一缕渺无人迹的烟循。 多少人声喧嚣过耳。 自嫁沈灼,她识得了吴太后的用意,懂却了朱兆玉的赤诚,也看清了朝堂之上的交锋与倒戈。 但从未有人问过她——你在他身边,恐怕也过得艰难。 贺明妆轻轻闭上眼睛,眼睫颤动时带起那颗小痣轻轻一抖,像被风雪激了一下。 春日已到,但凉意仍存。 她无一日不想起那鲜血淋漓之夜,沈灼掐住她的脖子,说外面是父亲人头落地的声音。 良久,贺明妆张开眼睛,看着宫闱之中的幢幢红墙苦笑一声,“我背后已无父母,此生更不敢妄图良人。” 车辙声渐渐远了,贺明妆目送着姜问珠所坐的马车出了宫门,心里似有什么角落装满了清澄的水,晃动时带起一阵又一阵的恍惚。 所谓时移世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姑娘?”青琅在旁忧心忡忡地唤她。 贺明妆回神,淡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她,“没事,走吧。” 青琅却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宫门外的一处地方,又唤了一声“姑娘”。 贺明妆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儿,顺着她的目光一并看过去,正撞向沈灼毫无遮掩的视线。 天色渐渐陷入一片昏黄中,苑中宫灯渐次亮起,暗黄色的灯薪被罩在鎏金罩面之下,不觉多么繁华耀目,反倒像极了沈灼盯住她的眼神。 灼人一样。 贺明妆禁不住退后一步,随着这个动作,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眼前是亘在前朝与后宫之间的一道朱漆宫门,上面明明白白坠着六十四颗浮沤钉,朱漆与金钉相撞,更衬得立在门下的那个身影格外显眼。 沈灼一身绛红官袍,腰侧配刀,暮影之下的身形格外朗逸挺拔,而那张脸却尤其冷清。 比平时还要冷一些。 贺明妆压下心头涌起的一小股怪异,迎面走上去,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贴近的那一刻,她鼻腔里陡然涌进来一阵酒气。 浓烈不堪。 “你喝酒了?” 沈灼不置可否,只侧身让了一下,并不与她直面对视,转身时扔下几个字,“带你去看戏。” 贺明妆无端被扔在原地,残暮将消的光影陡然将她罩住,她却浑然不觉,视线仍紧紧盯住沈灼跨过宫槛时的背影。 的确如问珠说的一样,冷冰冰的。 贺明妆不知沈灼要带自己去看什么戏,但还是嘱咐了青琅先行出宫,自己随着沈灼一路往西跨院走。 这一路上暮色四合,拢起的残风为周遭添上乍暖还寒的冷意。 沈灼脚步颇快,贺明妆几乎撵不上他,始终落后在他半步远的位置,余光里是不是扫过男人冷峻的侧脸,心头的那股怪异越发明显。 谁又惹到他了…… “到了。”一个思绪尚没有着落,沈灼已经在前顿足。 他停在一处宫苑外面,目光穿透眼前一面泥红宫墙,似要将院中景象一齐看透。 贺明妆靠上去,眸色一转,不动声色地将周围扫过一圈。 此处僻静远人,早已离开了东西六苑的范畴,较之冷宫也不为过。 但宫门外面却凄压压地站着一群宫人,每一个都缄默无声,却将那扇殿门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里面有人。 且身份绝不寻常。 有宫人提着灯路过,贺明妆被沈灼两步拉入暗处,她一侧的肩膀紧紧贴在宫墙上,分明被困在一隅,头脑却格外清醒。 “你可以进去?”她看着远处密匝匝的宫人,问沈灼。 沈灼嗤笑一声,两手交握,分别钳住贺明妆两只手腕,将她的两条手臂紧紧缠在了自己腰间。 吐出来的两个字仍旧没什么温度,“抱好。” 一声惊呼被紧紧压在喉间,贺明妆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凭空带起来,衣角堪堪擦过墙头的明黄砖瓦,再回神时已经被沈灼托着腰安安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男人喝了酒,指腹划过她的腰侧时带起一阵灼热,纵然隔着数层衣物,贺明妆仍觉得那处皮肤被掐得跳了两下。 怪烫人的。 有风吹过来,将她的额发和外衫吹起,露出一双清艳的眸子。 周遭景物已经全部变幻,他们此刻已在宫苑之内。 的确是一座荒芜人迹的宫苑,檐下杂草丛生,假山怪石被风多年侵蚀倒地不起,唯有殿外一丛青竹昂首如旧,在这初生的春日里散发出青翠的绿意。 夹在这阵风里的,是一道黏腻的人声。 “嗯……慢,慢点儿……” 殿内灯影昏沉,依稀有人影在榻边交盘而坐,光裸的躯体由过薄薄一层窓纸之后透出来。 似在交缠、吻舐、掀起牵连不断的水声。 偷情。 贺明妆倏地睁大眼睛,在冷风中浸得泛白的脸陡然掀起一层薄红。 宫廷禁苑,朝臣未散命妇不曾走远,却有一对男女在此交欢…… 这太荒谬了。 沈灼显然知道这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他瞥了贺明妆一眼,将女子脸上的慌乱和羞怯一并收入眼底。随即轻轻勾了一下嘴角,抬手叩住贺明妆一只手腕,将人往廊下带去。 一丛青竹掩映在窗外,树影斑驳,人动时带起一阵如风拂过的响声,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贺明妆在沈灼的示意下微微躬身,透过窗棂间的缝隙朝内看去,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孤灯,而灯影之下,交缠的身形却一览无余。 看清殿中景象的那一刻,贺明妆肩膀一颤,被沈灼自后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嘴。 殿内月明花暗,光裸的人影肌肤轻颤。 封欢跪在榻边,两手攀住榻上女人的腰肢,指腹按在她的腰窝上,将那片滑腻的皮肉重重按下去,掐出一道显眼的红痕。 女子侧坐在榻边,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被墨发遮盖的香颈,颈下脊骨细长。润玉一样的汗水凝在肌肤之上,转而又顺着腰际滑落下来,重新汇聚到封欢指腹下的两处腰窝里。 滑腻,令人心里发颤。 封欢几乎要握不住她,挪动膝盖又朝前膝行了一步,扶着人的腿重重一托。 随即仰长了脖颈,以柔软的唇舌贴上去。 寂静的室内立即响起一道女子轻呼。 “啊!” 有细碎的风从旧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吹动烛火晃动了数下,屋里一时明明灭灭,连人影都将隐入暗处。 光线随即聚拢,落在封欢露出一半的侧脸上。 他的样貌的确很不俗,眉眼纤长颇含媚态,而眼尾眉峰处又多有狠厉,前后交织,变成一张阴冷苍白的脸。 他竭力仰头,水声频动,抵过窗外“簌簌”的竹叶晃动声。 直到被他托着坐在榻上的女人用力抓住他的头发,颤抖着发出一阵喘音。 水声转而变得淅淅沥沥,像惊春夜里落了一场孤零雨。 封欢被扯着头发,纤长的脖颈竭力后仰,细弱的喉结滚动,将什么东西吞之入腹。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轻轻舔了一下自己泛红的嘴唇,将上面残留的水渍全部卷进去,终于吐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话:“好甜……” 女人应声颤了一下,一身光.裸的肌肤都已经被薄汗浸透,发丝黏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而费力起伏。 一喘一动。 良久,她才在榻上重新曲起腿来,颈侧的头发随着这个动作全数散落下来,露出整个光洁的后背。 她躬身,向下探出手臂,水玉一样的指甲紧紧掐上封欢的下颌,随即捻拢,挑起了他的下巴。 屋里的人一坐一跪,四目相对之间,似有间隔多年的风雪从视线中怼穿而过,俱袭红了人的眼。 “姐姐……”封欢唤她。 一窗之隔。 贺明妆周身猛地一震,一双眸子张了太久,惊惧之余,眼尾处竟掀起一阵酸涩的冲动。 她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是皇后。《 》 18、金缕鞋(3) 北镇抚司。 背灯和月就花阴。 贺明妆一副手指凉如水,慢于沈灼之后进门,双手背后将门页重重掩上。 指尖触碰到木门的时候,仍带来一阵不小的颤动。 她惶然抬头,一双眸子紧紧盯住沈灼的侧影。 男人自回来之后就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正侧身立在桌边喝一盏冷却的茶。 他只呷了一口,凉茶沾上薄唇,即刻被他口中的热气消去。 “你早就知道?”贺明妆问他。 沈灼懒懒抬了抬眼角,佯装不知她在问什么,竟还挑眉问她。 贺明妆已经快要被他耗去耐心,确认身后那扇门已经掩紧,便走上去,停在沈灼身前一步远的距离,再一次开口:“你早就知道,封欢与皇后有染?” 不是个问句。 沈灼轻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搁到桌子上,眼尾稍稍一扬。 他的声音混着一些杂乱的气息,“封欢入宫之前是李府的马夫所生下的贱奴,李采容嫁入王府的当夜,封欢藏在她最后一架车马上,被拖行了二十里。” “事发之后他被押回李府,由李存恭亲手鞭笞,一条性命险些断送,被囚于李府多年,再没有见过皇后。” 贺明妆一滞,听见沈灼自顾自地往下说,“直到嘉平元年,李采容被立为皇后,封欢入宫为侍。” “他……”贺明妆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是哑的,她同样抿了抿唇,尚未重新开口,就看到沈灼隔着窗户唤人添水。 院中随侍的小厮进来换了新的茶,热水一烫,室内茶香四溢。 等人重新退出去,屋里就只剩滚滚水声,令人心绪难平的长夜似乎也在这样的声音里重归于寂。 贺明妆想说的话同样在心中滚过几遭,耽搁至此,竟觉得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最终只笃定地结了一句:“如此,便都说得通了。” 沈灼随即嗤笑一声。 他已经在桌边坐下,侧着身子重新斟了一盏茶,而后单手执着那只茶盏轻轻晃动,淡色的茶水在白瓷盏壁上晕出一小圈痕迹。 “怎么说?” “因为封欢爱慕皇后,所以能为皇后做任何事。”贺明妆默了一瞬,随即在沈灼身旁的位置坐下,思绪已然全部放到得出的那个结论上,“这便可以解释,为何姨母出事之前前去传话的人是杨禅。” 她抬眸,一双清目蠢蠢欲动,“杨禅并不是奉了封欢之命,而是奉了皇后之命。真正要置我姨母于死地的人,是李采容。” 烛灯只剩一豆,灯火摇曳不清,晃动间似要掀起一阵搅动风云的力气。 杀机四伏。 沈灼就在这样的光影中与她对视。 女子眸色清亮,面上轻施薄黛,眉心一颗小痣印坠在其中,不像朱砂、不像红玉。 像一滴夺目的血。 夜色将破,而菩萨面下的那颗心,已经彻底遮不住了。 沈灼心中猛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迎着那一点血色,他忽然倾下前身,以极近的距离问贺明妆:“是李采容,你要怎么做?” 太近了。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逼得她连呼吸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屏住。 “你,你离我远一点。”贺明妆的思绪被陡然打断,再也回答不了沈灼的问题,只能抬手去推他,“你喝醉……呃!” 话音戛然而止。 贺明妆只觉得自己天旋地转了一瞬,再回神时已经被沈灼拦腰抱起来。 身体腾空的刹那,她本能地攥紧了沈灼肩上的布料,不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沈灼掐住肩膀按在了床榻上。 两人都不松手,使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 随着男人身上的热气一并袭来的,还有一道越发浓郁的酒气。 是清冽醇厚而后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贺明妆指尖一紧,电光火石之间,她总算想明白了沈灼今日不对劲的源头。 酒。 “你喝醉了。”贺明妆被扣在榻上,脊背紧紧贴着榻上柔软的床褥,分明处处都是热意,她却觉得周遭一真冰凉彻骨。 贺明妆抬手,用力去推沈灼的肩膀,攥握成拳的手指在他的身上捶打出负隅顽抗的声响,“沈鉴明,你别发疯。” 沈灼不为所动,他屈膝,几乎将贺明妆整个人罩在榻上。 一双狠厉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尾轻抬,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榻上的人。 贺明妆挣扎不能,只能竭力偏头躲避他灼热的视线。 这一动作,她的脖颈得以完全伸展开,一截雪色在颌下蔓延,顺着曲线没入领口。 她听见沈灼泛哑的声音:“你觉得……我是喝醉了?” 与之俱来的,是男人喉结滚动的声音。 灯烛最终烧尽,帐中陷入一片昏暗,贺明妆眼前陡然浮起在宫中所见的那一幕。 封欢情动之时,也做了这样的动作。 贺明妆浑身都僵了一下,像是要被身后柔软的床褥吞进去,箍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 良久,她才缓缓地挣动了一下,重新抬起手臂,拢住了沈灼的后颈。 男人似乎顿了一下。 他随着贺明妆的力道再度倾身,在这样痴缠的酒气中将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拉近。 唇齿相交,他突兀地撞上去。 贺明妆被那样的触感激得颤动一下,没吭声,仰起脖颈重重回咬了一口。 血渍漫出来,他们就此在这不知名的处境里落下第一个吻。 回廊一寸,无人查觅。 帐子里的声音一直响过子时,更鼓交错响起,都被庭芜风声尽数遮盖。 沈灼抖了抖滑落在床下的衣袍,顺手拢起了那面碍事的纱帐。 “想好了吗?”他问身侧的人,仍然重复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是李采容的话,你要怎么做?” 贺明妆没有答他。 她侧身躺着,光.裸的肩膀从被帐之下露出来,香汗将消未消,蒙在莹润的肌肤上,像一层绰约的纱雾。手臂费力地动了一下,她的喉间便露出一个轻吟,她连忙收了声,抬眸看向沈灼,眼尾仍然泛着消不去的血色。 良久,沈灼才听见她咬着牙吐出几个模糊的字:“……先杀了你。” 他轻笑一声,随即叩住一只软枕靠上去,一手摩挲了一下贺明妆发颤的脖子,幽幽问:“什么时候动手?” 贺明妆费力地张眼看向窗外,然而那双眸子始终失焦,任凭她如何努力都辨不清这一夜的时辰。 她只好以为子时未过,竭力吸进去一口凉气,激得胸口都颤了两下。 恨恨道:“明日!”《 》 19、金殿谣(1) 明日。 贺明妆没能如愿手刃沈灼。 二月二十一,钦天监的志阴怪人上奏,称——北斗杓口晦暗,瑶光星侧有孛星如帚,渐移向帝座。 嘉平帝苦想一夜,疑心这一天象是因为北疆有异,天还未亮就急召沈灼入宫。 辰时。 帝驾由北镇抚司护送启程京郊西山,大阅军营,亲自劳兵。 西山大营北面居庸关,被两侧山峦夹峙其中,一条深峡在此形成军都陉。 嘉平帝到的时候,正有数千兵马在这条深峡中操练。 两山如刀劈斧削,晨起的光线被高耸的岩壁切割成一道苍白利刃,将整个峡谷分成明暗两界。 将士分成两组,一组背负短弩与绳索攀上岩壁,一组隐于硕石之后狭路伏击。喊声震天,人人贯注全神。 居庸关的城墙之上,嘉平帝长长地吐出一口起来,一夜不曾阖过的眼睛总算舒展一二。 看来“孛星”尚不足以威胁帝位。 领兵驻扎在此的将领名叫杨延珏,为朝中参将,正揖了礼一板一眼地向皇帝禀明军情。 “臣居庸关参将杨延珏,恭领圣命,戍守京西锁钥。臣部现驻战兵五万,辅兵三千。自岔道城至八达岭,共烽燧十二座,斥候日夜四出五十里,巡骑循墙,昼夜不息。关城诸门锁钥、敌台火炮、擂石滚木,均已查验完备。” “恭请陛下训示。” 嘉平帝没有看他,视线仍然落在军都陉正在操练的将士身上,重叹一声,问:“北疆地势险要,不同于中原,单靠校场操练恐难成事,朕记得,峡谷操练之法,是……” 似乎有个名字落在嘴边,他迟疑了一声,却没有将那个名字吐露出来。 直到杨延珏接下去,“是原怀化中郎将、镇守北疆的贺明章所想。” 嘉平帝静静等他说完,终于侧头看他,“若朕没有记错,你与他是同窗。” “是。” “明章于疆场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朕心甚痛。”嘉平帝只口不提贺家满门抄斩的罪名,只抬手拍了拍杨延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问他,“你既与他交好,想必不会让朕失望吧,延珏?” 覆在自己肩上的手沉重有力,竭力下压的力道竟抵得他直不起身,杨延珏嘴角发颤,眼尾掀起一道隐忍的猩红。 他张口想要说什么,余光里却扫到了立于皇帝身侧、始终默不作声的沈灼。 沈灼对他摇了摇头。 杨延珏顿时偃旗息鼓,将满腔不平的哭诉咽了回去,然后整个人随着嘉平帝掌下的力道缓缓跪地,抬手一拱。 “臣……定不辱圣命。” 城墙之上掀起一阵急遽的风,杨延珏跪于其中,思绪一时飘到极远的位置。 他与贺明章年少相识,受教于内阁首辅庄鹤年家中的私塾,开学第一日就扭打进了庄府的后湖里。 后来谈诗论道、谋求定国之策,义愤填膺口出狂言被先生一同罚过板子。 再后来恩科在即,他拉着贺明章从考场翻墙出来,转头投入了军营。 他贺明章本该是个文人。 若非那些年少轻狂的旧事,尚不至于被人扣上这等通敌叛国的罪名。 帝驾已经走远,城墙上的凛风却吹得人身心俱寒,杨延珏跪在原地,肩脊已然发硬,由副将搀扶着起身。 “参将?您没事儿吧。” 杨延珏摇了摇头,顺着那道急卷的风看向居庸关下绵延二十里的山路,明黄色的车驾吱呀碾过,正浩浩荡荡往城中而去。 杨延珏两手一撑,重重按在了城墙的砖砾之上。 他的声音穿于风中,竟透着一股苍茫,“开城门。” 车中燃着极名贵的引鹤降真,气味清冽宁静,如藏药香,隐约可嗅见仙道风骨。 嘉平帝靠在软枕的一侧,伸手拨了拨那炉香料,鎏金炉盖挪动时发出一声悦耳的碰撞声。 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他的神色较来时已经舒缓了不少。 片刻,他收回手,斜着身子靠坐回去,看向另一旁坐着的沈灼。 “杨廷珏此人,你怎么看?” 沈灼垂眸,未起身,两手分别按在两膝之上,是个极恭谨的姿势。 他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于是斟酌着开口:“少年成名,战功虽不及贺明章,但确有将帅之才,是个难得之人。” “难得在何处?” “我朝以文制武,武将皆依从于文官之下。”沈灼掀眸,径直与嘉平帝对视,“陛下,如杨廷珏一般尚存赤胆之心的人,已然不多了。” 引鹤降真徐徐燃着,青白色的烟雾在车厢里绕城一个晦涩的纹圈,将帝王环绕其中。 嘉平帝倚靠在车壁之上,就着这样的姿势轻轻吐出一口气,肺腑尚未及地,就听见车外传来一阵吵嚷喧嚣之声。 “九重门,九条龙,抢食一只紫金钟。” 此处已处上京城中,嬉笑的孩童手拿空钟风车,于上京长街之上一路欢笑着跑开,口中童声咿呀,清脆悦耳。 “黄纸诏,朱痕改,龙椅之下弟魂空——” 座内皇帝陡然一悚。 “什么声音?谁在唱念!” 零星语句落入耳中,沈灼的脸色同样泛起一层白意。 他起身,一手刚刚搭上车帘,皇帝的随侍就已经从外面闯了进来。 来人有些结巴,“回,回陛下,是城中小儿玩闹,正在……正在念唱童谣。” 车帘掀开,外面孩童的声音陡然清晰了起来,“天未亮,钟已响,谁把正统换荒唐——” “谁把正统换荒唐——” “荒唐!”嘉平帝重重一拍矮几,一炉引鹤降真就此翻到在地,灰白色的香灰将火星子全数覆盖,渗入到马车的木板之间,再难以全身而退。 “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皇城脚下吟唱这等大逆不道的东西!”嘉平帝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抖着手指向车外,勒令沈灼,“去,给朕把人抓回来,朕到要问问,这支童谣究竟传于谁口!” 马车停在长街之中,车前随侍颤颤巍巍跪了一地,周遭百姓早已被呵退,无一人再敢近前。 沈灼已经下了车,张目望向巷尾处那三四个稚童的影子,单手握上腰侧悬着的刀柄,犹豫之际,听见章祁在一旁唤他。 “大人……”章祁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他身边,伸长了脖子看远处快要跑远的孩子,“真的要抓吗?那几个孩子也就五六岁的年纪……” “咔——” 沈灼刀已出鞘。 章祁瞪大了眼睛,心如擂鼓,嘴巴张了张想要阻拦什么,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沈灼一把拥开。 他踉跄两步勉强站稳,正疑心自家大人是不是着魔了,抬头之际,就看到沈灼举刀格下了一支暗箭。 “啊!”章祁总算反应过来,费劲儿抓住自己身边一个锦衣卫,“有刺客!” 刺杀。 上京城中百年难遇此事,莫说负责城中守备的二十六卫,今日嘉平帝若有个什么损伤,他们整个北镇抚司都要陪葬。 他家大人没疯。 一个念头生出来的功夫,隐在暗处的刺客已经奔涌而出,黑衣蒙面,身手矫捷,一齐朝着皇帝的车驾而去。 遽风卷起,暗矢如飞。 车中的嘉平帝脸色铁青,两手竭力压住车壁,哑声不断,“护……护驾!” 沈灼一跃而起,踩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径直挡在马车前面。 “砰!” 暗器擦着他的刀柄飞过去,直直落在马车的车辕上,一截厚木登时裂开了一半。 瞬息之间,随行的锦衣卫已经死了大半,余下一半与刺客交缠在一处,几乎无暇抽身。 沈灼同样与人缠斗。 对方手执双刀,交手时招招都下了蛮力,似乎是为取人性命而来。 沈灼不得已举刀格挡,对方身形比他高出许多,三刀相叠下火花四溅。沈灼被迫连退几步,虎口登时被震出了血。 他蹙眉,顺着自己渗血的虎口看向悬在头上的两柄短刀,似被那异样的力道震了一震。 “大人!”隐约是章祁喊了这么一声。 沈灼回神,眼睁睁地看着一枚吹箭破空而来,直指他身后的嘉平帝。 沈灼不得已弃了刀,两步向后滑去,单手扣上车前那截断裂的车辕,将后背暴露出来。 “噗呲——” 吹箭没入他的后肩。 与之俱来的是马蹄踏地的声音——二十六卫终于到了。 “快!护驾!” “拿下刺客!” 箭上有毒,沈灼整个后肩都麻了,眼前一阵发黑,他似乎想要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铁球掷地的声音打断。 一团烟雾将人完完整整环绕起来。 “不好,别让他们跑了!” “保护陛下!” 良久,等到烟雾完全散去,沈灼才勉强提起一丝神智。 他被人晃了晃,章祁要哭不哭的脸很快出现在面前,“大人,您别死啊大人!” 沈灼闭了闭眼,强行抬起手臂按住自己受伤的肩膀,扶着章祁勉强站起来。 待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他才环视一圈看向周遭景象。 刺客逃了。 地上遍是横尸,嘉平帝被人搀扶着坐进另一辆马车,由二十六卫重重守卫。 二十六卫的指挥使林晖跪在帝驾面前叩罪,“陛下恕罪,卑职即刻送陛下回宫,全城捉拿刺客!” 沈灼的意识仍有些混乱,听见的声音看似很近,实则又飘忽得很远。 倒不及章祁在他耳边的小声耳语—— “大人,那刺客去的方向……好像是北镇抚司……” “夫人是不是还在北镇抚司!?”《 》 20、金殿谣(2) 贺明妆有些烧。 昨日春分,城郊的花开得满山遍野,兄长带她出去放风筝,玩到天黑才回家。 回来就病了。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贺明妆咳得昏天黑地,喝了药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候。 母亲正守在榻前。 贺明妆眨了眨眼睛,觉得嗓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种感觉让她难受极了,不由地探身往妇人怀里凑了凑,低低地唤:“母亲……” 苏兰生顺势将女儿拢入怀中,撩起她额前汗湿了头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声音温软似水,“还好,总算是不烧了。” 覆在额头上的那只手又轻又软,像一团在春日里烧久了的温茶,清幽远闻,似是而非。 贺明妆不由地生出一个错觉,仿佛只要稍不留神,母亲的手就会离她而去,再难追忆。 她忽然一阵惊慌,两手攀住苏兰生的手臂,整个人拥进她的怀里。 那些充盈了整整一夜的酒气总算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母亲身上的幽兰香。 “兄长呢?”她埋在人怀里问。 苏兰生好似许久没有见过她这副小女儿情态了,动作稍稍一滞,随即拢住了贺明妆的肩膀,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你兄长被你父亲罚了。” 贺明妆抬起一双水蒙蒙的眼睛看向母亲,无助地拽了一下母亲的衣角,“为什么?” “他是做兄长的,竟不知道郊外天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你出去疯,玩到天黑才知道回来,不生病才怪。” “父亲罚兄长什么了?”贺明妆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作势就要趿了鞋子下床,“兄长还好吗?” “他就要科考了,父亲会不会把人打坏了?” 没有回音。 她从汗湿的床榻上摔下来,落在坚硬的地板上,肩膀小臂摔得生疼。 一抬头,看见北镇抚司的官廨。 是梦。 贺明妆按了按自己摔得泛疼的肩膀,才刚一动,就觉得脸上一阵湿凉,抬手一摸,泪渍竟已经沾了满脸。 晨光犹然,是上午最烈的时候,她借着窗隙间透进来的光晕看自己手心里那片泪痕,佯装无意交手将之抹去。 掌心相交的一瞬间,她的肩膀陡然颤动了一下,然后便如风中发抖的一片落叶,泄出一阵难以抑止的泣音。 纵然她装得再好,可死在上京大雪夜的,也是她的至亲。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青琅,小丫鬟冒冒失失闯进来,看见屋里的景象,先是吓了一跳。 “姑娘?怎么摔了。”她试图将贺明妆从地上搀扶起来,刚一靠近,就看见贺明妆脸上汩汩而下的两行清泪。 “姑娘……”青琅嘴唇颤了颤,忽然就明白了她泣泪的原因,她在贺明妆身侧跪坐下来,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拢住姑娘颤抖的肩膀,“姑娘……” 是个极轻极软的怀抱。 旧梦与现实交织,贺明妆杂乱的思绪在这片刻之间得以回拢,她抬眸,眯着眼睛看向从外面透进来的斑驳光晕。 春日又至,这一年凛雪不歇,而雪化之后春来却早。 疏忽几日,外面的枝叶竟已萌出新绿,依稀传来几声鸟啼。 贺明妆闭了闭眼。 似有什么尖锐的声音夹杂在其间。 听清那道声音的瞬间,贺明妆周身猛地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意悬自头上,顷刻之间席卷全身。 “起来。”她反环住身边的人,“青琅,起来!” 青琅尚没有摸清状况,转而就被贺明妆托住手臂站了起来。 “姑娘,怎么……” 话音未止,她被贺明妆猛地扯住手臂拉向一侧,尚未站稳,就听见身后的木门齐齐炸开的声音。 “轰——” 两扇合拢的木页被人从外撞开,合页吱呀作响,断裂的木板直直扑向室内。 贺明妆紧紧咬牙,环住青琅往外一拉,堪堪躲开一记刺进来的刀剑。 刀锋擦着青琅的侧脸过去,吓得小丫鬟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踉跄一步与贺明妆一齐摔了下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有数个黑衣人从那扇破开的门中挤了进来,人人手持刀剑,白刃上还挂着血迹。 血腥气扑鼻而来。 贺明妆被那味道激得一阵作呕,脸色霎时白下去。 她捂着胸口抬头,视线锁在蒙面的黑衣人身上。 来者身形高大,一身蛮力,但看露出来的眉眼,不像是关外人。 是汉人。 白日强闯北镇抚司,黑衣蒙面,闯进来又不杀人。 处处有病。 “什么人?”她问。 为首之人环视一圈,确认这间屋子里再无他人,于是将手中双刀指向贺明妆的面门。 他的声音有些粗粝,透着边杀风割之态,“你是贺明妆?” 贺明妆没有否认,维持着这样的低态轻咳一声,不由伸手掩住口鼻。 她握住青琅发颤的一截手臂,却毫无迟疑地答:“我是。” 话音落下,其中一柄短刀便抵上了她的脖子,刀刃离皮肉仅剩毫厘之差,“跟我们走一趟。” 耳边传来青琅隐忍发颤的哭声。 贺明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撑住地面站起来,试探着向前挪了一步。 短刀立刻后撤一寸。 她眸光一闪,瞳仁之中隐约划过一抹狠色,握着青琅的手又收紧一寸,随即偏头,朝着左前方的位置直直撞过去。 “姑娘!!”青琅惊叫一声。 贺明妆同样蹙着眉心闭上眼睛,但想象中那种身首异处的感觉却迟迟未达。 ——那柄短刀已经从她的颈间抽离,徒留遮面覆盖之下一双略显惊慌的眼睛。 “你找死?!” 贺明妆与她对视,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薄笑。 她猜对了。 来人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并不想要她的命。 迟疑的瞬间,后面几个黑衣人已经一拥而上,将她们主仆二人强行分开,拥着迈过那条断裂的门槛,径直朝外面走去。 “走!” 今日北镇抚司随护嘉平帝前往西山大营,衙署中大半人手都被调离,也不怪这些刺客可以轻而易举地闯进来。 官廨中不乏打斗声。 梁倏与余下的锦衣卫死守住北镇抚司的出口,交缠之间身负数刀,打斗之间,他们看见贺明妆被人倒扣着肩膀从房中押出来,脸色俱是一变。 “夫人!”梁倏按住受伤的腰侧,抬手斩杀一名刺客,“保护夫人!” 北镇抚司上下皆忠心于沈灼,看到这一幕时不免慌了神,像到了什么生死存亡的关头一般,绷紧了力气挥退拦路的刺客,一齐逼到廊下。 “放了夫人!” 贺明妆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个执双刀的刺客又重新将刀背挑起,贴着贺明妆的下巴紧紧压上了她的脖子。 “喀。” 贺明妆甚至能够听到钢铁与自己的颈骨相撞时的震响。 这次没有胡闹,那柄刀混着刀刃上沾染的乌陈血,结结实实地抵在她的脖子上。 贺明妆吸了一口气,紧紧屏住,然后在越发不留情面地推搡中迈下石阶。 她听见身侧的刺客说:“让开,否则我当场杀了她——” 实在难以分清这句话的语言色彩,梁倏抿了抿唇,抬手一挥,身后的锦衣卫俱退了一步。 再往后就是北镇抚司的院门。 梁倏心知不能再退,一旦将这些刺客放出去,上京城中必然会有一场大乱。 可若不放…… 可若不放,夫人该怎么办? 发现卢士隐身死的那个晚上,他亲口向大人禀明了实情,亲眼看见大人在夫人房在枯站了一夜。 若是夫人出事,大人恐怕会把他们烤了。 梁倏咬了咬牙,“让他们走……” 锦衣卫眼底血红,满脸不情愿地将路让开,眼睁睁地看着刺客挟持着他们夫人拥出门去。 然而迈出去不过一步,就又顺着原线倒退回来。 沈灼站在门外,一步一步将人抵了回来。 “大人!是大人!” 乍见沈灼,梁倏等人仿佛得了救星,纷纷捂着伤处叫嚷起来。 沈灼却并没有看他们,他的眉心紧紧蹙着,视线始终落在贺明妆的脖子上。 刀刃锋利,在那处细嫩的皮肤上压了太久,已经压出一小条红痕。 贺明妆脸色惨白,额上蒙着一层细汗,使得散落的头发都贴在颈侧,隐约透出几分狼狈。 她未着外衫,也没有穿鞋子,裙下裸露的脚趾被划出斑驳的血痕。 沈灼眸色一动,抬眼看向方才与自己在长街上交过手的刺客,咬牙吐出两个字。 “放人。” 刺客掌心亦有血,却还是将那柄短刀狠狠一压,贺明妆的脖子上登时就多了一条血痕。 血顺着伤口流下来,她不禁闭了闭眼,却并没有吭声。 “让开,不然我立刻杀了她!” 沈灼淡淡勾唇,盯着刺客那双裸露在外的眼睛又近一步,似乎完全不在意贺明妆会不会沦为那柄短刀之下的亡魂。 “我看你像汉人,既入上京城,应当听过城中流言——”沈灼瞥了贺明妆一眼,意有所指地提醒,“她意图保命而嫁我,因攀附我而爬上北镇抚司的床榻。” “逼我接旨,令我低头,置我声名于何地?” “可,可她是你是夫人,你难道……” “你懂什么?”沈灼已至近前,猛地抽过一侧梁倏的配剑,一剑直取刺客性命。 他单手揽住贺明妆,同时将那柄剑从刺客的胸前拔出来,一字一句地说:“这才是我的声名。”《 》 21、金殿谣(3) 扣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强劲有力,灼热的触感让贺明妆想起她与沈灼在榻上厮混的前夜。 她忽而一凛,顾不上颈上流血的伤口,侧头看向沈灼。 男人面容冷峻,脸上似同样覆着一层冷汗。 他没有看贺明妆,一双眼睛随意睨过地上倒陈的那具尸体,眸中掀起一层嗜血的狂意。 这才是沈灼。 贺明妆忽然想。 于敌仇面前杀伐果断,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才是世人眼中的“北抚阎罗”。 “大人!”人未至先闻其声。 章祁率人姗姗来迟。 贺明妆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余下的锦衣卫也都负伤在身,视线不由一凝。 看来刺客不只是冲了她来的,长街之上,也应该有过一场恶战。 “大人!”章祁慌忙将院中景象打量过一遍,将手里碍事的断剑一扔,而后一脸担切地看向沈灼,“您的——” 沈灼一记眼刀扔过去打断了他。 “将余下的刺客看押起来,今日便审,务必问出来路与目的。” “至于这个……”沈灼看向自己脚边的尸体,确认这就是曾经与自己交过手的刺客无疑,足尖一挑,便将他的遮面碾了下来。 入目是一张厚重粗朗的脸,眼睛虽然已经合上,但眉峰粗疏,唇薄鼻厚,的确是一副汉人长相。 很面生,但又有那么一两分熟悉感。 沈灼脑中仍绷着一根将断未断的弦,以至于额角的青筋都突兀地显出来。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耐心似乎已被这两场厮杀全部耗尽。 “至于这个,验明正身。”他说。 章祁连忙应下,使派手下尚且能够动弹的锦衣卫那人,将那具碍事的尸体从院子里拖出去。 泥泞的砖石路上遍是血迹,矢箭残刃横陈其间,将此处装潢成一座战场囚笼。 锦衣卫将剩下的刺客擒拿起来,扫清血迹,竭力掩盖这场杀戮。 贺明妆看着这一幕,明显欲言又止。 直觉告诉她今日这场刺杀与劫掠绝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可贼人的用意又委实猜不明白。 她侧首,想要说什么,目光在触及到沈灼的那一刻却骤然一缩。 沈灼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素来冷峻狠厉的眉眼也在这样的僵持中微微垂落下来,眼尾的红意尽数褪去,血气弥漫之间,她竟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抹苍碎的清白。 “你……” 贺明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试图抚摸他额角裸露的青筋,然而手指还没有碰上去,就沈灼拦腰抱了起来。 悬空之感再一次袭来,贺明妆本能地伸出手臂,攀住了沈灼的脖子。 但也是因为这一抱,她才觉出一丝不对劲儿。 沈灼单手抱她,右手始终维持着垂落的姿态,以至于左边的肩膀紧紧绷起来,突出的肩骨硌在她的腰腹之下,竟有些疼。 他的右半边身子好像没有力气,以至完全动不得。 联想起章祁感到时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贺明妆隐约猜到什么,清冽的眉间很快闪过一抹担切。 “你受伤了?” 沈灼没有答她,甚至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但就像是要证明自己“没事”一样,他单手抱紧了贺明妆,在青琅和一众锦衣卫的注视下出了北镇抚司。 一路向东而去。 这一日天黑得格外早,似乎天色刚一擦黑,舒卷的云岚便陡然散去,失却亮度的云际将整个都城笼罩住。 入了夜,阖府上下一片寂静。 宫里的内侍已经隔着一道屏风站了许久。 屏风之后,光影绰约,银器坠入盘中与刺入皮肉的声音交替相撞。 谭郿贴在屏风上静静等了很久,才勉强从那些细碎的声响中听到了男人一声闷哼。 一哼之下,他才放心般地松了口气。 就是嘛,湿针拔毒,哪里有不疼的。 又过了须臾,他带来的太医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谭少监。” 谭郿连忙应了一声,问:“沈指挥使如何了?” 老太医年事已高,闻言拢了一把自己花白的胡子,轻叹一声,“那伤看着不显眼,但因是吹箭,箭矢埋入骨缝之中,取出来颇费了一番力气。” “加之那箭上淬了毒,虽不至于要人性命,但指挥使中箭后拖了数个时辰,麻毒流入经脉,他的右臂要有一段时日不能抬起来了。” 沈灼亲自救下夫人,又将人抱回府中,谭郿显然没有料到他的伤会这样严重,不由地蹙了蹙眉,“要多久?” “少则十天,多则一月。” 谭郿点点头,心中盘算着回去如何复命,沉默片刻的功夫,便听见沈灼手下那个小旗在里面唤自己。 “谭少监,大人请你进来说话。” 谭郿回神,先将老太医送了出去,这才拢了拢袖子走近内室。 沈灼侧坐在榻边,上衣已经脱下,露出布满细碎旧伤的脊背。 他的右肩上已经缠了厚厚一层纱布,纵然上过药,但劈开皮肉取箭还是渗出了大量的血,已经将那层纱布染红了大半。 谭郿垂下视线不敢再看,恭恭敬敬开口:“传陛下旨意——” 他只提了一句便静静等着,直到沈灼撑着章祁起身,膝盖将要及地时才上前一步拦下。 宫中内侍最擅虚与委蛇,登时弯起眼睛笑道,“指挥使有伤在身,不必跪。” 沈灼于是就站直了,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谭郿佯装没有看到,“陛下口谕,念及沈指挥使救驾有功,特赐协理京营戎政,赏良驹白银,敕建府邸。” 除却一桩兵权,其余多是金银。沈灼并不在意,仍跪下谢了恩赏。 他右半边身子麻意未褪,一起一跪不是易事,额上刚刚消退的冷汗又生了出来。 谭郿“哎呀”一声,一脸懊恼地将沈灼扶起来,低声道,“陛下还有一道秘旨,要奴婢务必交代给指挥使您……” 沈灼没接话,只淡淡看着他。 谭郿轻咳一声,仍然含笑把话接了下去,“陛下说,上京城中童谣一案事关重大,此事唯有交给沈指挥使去查,陛下才可放心。” “以及,要沈指挥使务必查出传出这一童谣的人。” 沈灼仍然没有出声,甚至连视线都已经从谭郿身上挪开,落在屋里一簇跳动的烛火上面。 橙黄色的光晕由内而外散开,将一室映得泛起暖色。 将他的记忆一并扯得很远。 事态兜兜转转,似乎演变成冷宫起火的当夜,他跪在拱垂殿中,被皇帝定下十日之期。 十日之内若追查不到朱兆玉的下落,他便只能“提头来见”。 直到有人递给他一枚玉佩。 沈灼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视线终于回拢,重新看向眼前的内侍,“劳烦少监禀告陛下,臣定全力而为。” 在宫里兜转久了的人似乎总有些深谙人心的能力,谭郿第一时间觉得沈灼今夜的语气有些“怪”,但该传的话毕竟已经传到,他委实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章祁将人送出去,回来时一脸嫌弃地抹了抹自己的手。 他一直瞧不太上宫里的内侍。 沈灼已经又坐回到床侧,正艰难地用左手给自己穿衣服。 章祁叫了一声,撤开那面碍事的屏风,三步迈过去抢过了沈灼手里的亵衣,“太医说您这些日子不能用力,未免余毒乱蹿,最好左手也不要拿东西。” 沈灼黑着一张脸让他替自己穿好了亵衣,还是忍不住讽刺一声,“两只手都不能动,那我岂不是废了?” “呸呸呸!”章祁避谶,“呸”完又朝沈灼伸出拇指,“大人您明知道那箭上有毒,还赶着回北镇抚司救人。这也就是麻毒,顶多十天半个月动不了,若是换了要命的毒呢?” 他哼哼了两声,面上老大不赞同,但又不敢真的说什么,只憋出来一句:“依卑职看,您才不在乎手废不废呢。” 一番话说完对面却没了动静,章祁暗叫不好,试探着抬起眼睛看过去,一颗悬起来的心又猛地落了回去。 大人好像没生气。 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又不知道盯住了什么,眸光在火光下一动一动的,但神色半分未变,竟然是在出神。 章祁福至心灵,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几番掂量之下觉得那颇值得自己冒死一问。 “大人?”章祁试探道,“您是不是还在担心夫人啊?” 不等沈灼回答,他又不嫌事大地笑了一下,“您放心,如今咱们在您自己的府上,外面重重守卫围着呢,定然没人敢再闯进来了。” 沈灼不知听进去没有,只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章祁有点儿后怕。 凭他对沈灼的了解,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即便他还没生气,也恐怕快要生气了。 “那……大人您休息,卑职就先退下了?” 仍然没有得到回音,章祁于是慢慢地退了两步,打算将那盏碍事的烛灯灭了。 一口气还没吹出来,就听见沈灼唤自己。 “章祁。” “啊?” 沈灼抿唇,抬起那双泛着病态的眼睛问他:“夫人睡了吗?” “还没有吧。”章祁心道果然,“卑职刚才过来的时候见青琅姑娘在厨房里做宵夜,想是夫人要的。” “那就算了。” 章祁没听懂,被赶出房门之前仍在执着地问:“算了?什么算了?” 算了。那就不去看了。 问问问,就知道问。《 》 22、小桃枝(1) 灯烛最终还是烧尽了。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的墨色,沈灼又坐了很久,视线仍然盯着那盏灯烛的位置,仿佛火油燃尽之后仍留下了一寸余光。 直到余光也消失不见。 沈灼动了动,用左手撑住床榻,合衣躺上去。 屋里一片昏寂,似有看不见的灰尘浮在空中,滋生出一股陈旧无人的味道。 自受职于北镇抚司,他已经有多年不曾在这座府邸安睡过了。 幼年时的记忆如贴在屏风上的刻影,一幕一幕飘在这些灰尘之中,在他眼前叠过去,只剩下满地的鲜血。 母亲躺在血泊之中。 他被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嘶声哭喊之下,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竭力地向前伸手,指尖堪堪碰到那节染了血的衣袖——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沈灼那根极力向外探出的手指就此僵在原地,虚攥了一下被褥,然后在一阵脚步声中藏回袖中。 他抬头,毫无血色的一张脸上坠着一双冷漠的眼睛,在暗夜里看清来人的身影。 是贺明妆。 烛灯添了油,又一次颤巍巍地亮起来。 沈灼不愿被她看出自己的狼狈之态,撑着床榻就想要起身,奈何他的右臂提不起一点儿力气,肩膀刚刚离席,就徒劳地摔了回去。 还不如躺着呢。 他懊然想,不禁侧开了视线,不愿再看贺明妆。 光亮很快席卷整个屋舍,清楚地照亮一桌一几、加在一旁的绿芜屏风、盆中尚未来得及倒干净的血水。 以及榻上被汗湿了衣襟的人。 贺明妆状似无意地瞥了他一眼,将手中温着的梅粥放到桌子上,青瓷与桌面相撞时发出很清脆的声响。 明亮的灯火之下,女子只穿一件长衫,女贞黄的底纹上衬两支冬青浅叶,很别致的花样,一如她的人。 她侧身站着,清艳的眸子缓缓垂落,看似寻常地盯住了那碗温得正好的梅粥。 眉心红痣一晃,如同菩萨低眉的一瞬。 沈灼又一次将不知何时看过去的视线收回来,他尝试挣动了一下右臂,僵麻的感觉立刻传至四肢百骸,之后只能干巴巴地用指尖挑起被子的一角,捏住。 “你来做什么?”他问。 话一出口他就用后槽牙磨了一下舌尖。 何必问得这么生硬。 好在贺明妆并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而生出情绪上的波动,她仍垂着眸子,在桌案旁的圆凳上顺势坐下,指端碰到梅粥碗里的一只调羹,轻轻搅了一圈。 粥中热气散开,白雾氤氲而出,霎时间将那张天人面容掩盖起来。 仿佛那不是曾被人赞誉的“菩萨面”,只是府邸之中他的寻常妻。 他们之间只隔了三步远,那是个极合适的距离,既不至于太过亲近,也不需要在寂夜里抬高了声音说话。 于是沈灼在这样的距离下听见贺明妆干净的嗓音:“章祁说,你为救皇帝身中一箭,那箭上淬了毒。” “为什么不先治伤?” 沈灼指尖越发使力,逼得一条全无知觉的小臂都不由轻颤起来,他放弃挣扎,却并不答贺明妆的问题,“章祁……” “他什么时候说的?” “太医替我看伤的时候。” 此言一出,沈灼的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地朝着贺明妆看过去。 她穿立领长衫,金色领口之上探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因为侧对着自己,有伤的那一面完全被遮挡起来,看不出一点儿端倪。 沈灼莫名有些烦躁。 替他诊治的老太医年纪大了,言语间难免有不详之处。 沈灼所中之毒险些席卷全身,除却不能抬起的右臂,对他的神智未必就没有影响。 只是他自己察觉不到。 那种烦躁像是一颗急遽攒起的水珠,在顷刻之间涨到千里之大,将沈灼牢牢地包裹起来,泥泞的水渍沾了满身,挣脱不开。 沈灼只觉得自己被困在那汪水里,因为越来越不受使唤的右臂,竟彻底失去了挣脱出来的可能。 但他嘴上并未服软,冷冷地哼过一声,总算想起了贺明妆最开始问出的问题。 他答:“我若不赶到镇抚司,你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贺明妆掀了掀眼角。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扔下手里那只调羹,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距离被一下子缩短,沈灼眼睫一抖,终于看清了贺明妆脖颈上的伤痕。 一日已经过去,那道伤被上过药又结了痂,只留下一条浊红色的血口,爬在细嫩的颈肉上,像一条蜿蜒的嗜虫。 碍眼无比。 沈灼看见贺明妆倾了倾身子,距离快要如易燃的灯油一般被烧尽。 “可你忘了我是谁。”贺明妆认真地提醒他,“我是踩着父母骨头爬上你的床榻的‘苟且偷生’之辈,是依附着北镇抚司的权势意图谋私事的蛇蝎之人。” 距离只剩一寸,贺明妆的鼻尖快要抵上他的肩膀,将亵衣之下一点一点漫出来的血色收入眸中。 她说:“我不是你的妻。” “啪——” 水球破开了。 沈灼溺于水中,动弹不得。 良久,有风从敞开的一条窗缝中钻进来,累得重新点起的灯烛又颤颤巍巍地摇晃起来。 贺明妆终于直起身子,掠过那碗将要凉下来的梅粥,径直伸手掩上了窗户。 急风顿止,沈灼单手蓄力,拽住一截垂落下来的床帐将自己一点一点撑起来,在这逼仄的一间室内勉强重获与贺明妆对峙的姿态。 “那你就错了。”沈灼说,“我为的并不是你。” “哦?”贺明妆端起那碗梅粥,重又用调羹搅了搅,像是在试温度。 而后她便撩开垂落一半的床帐,在沈灼床侧坐了下来。 沈灼胸口绷紧,静静等她开口。 但她偏不如愿。 寂静的屋里只剩下调羹来回搅动粥米的声音,清幽的梅香在鼻前淡淡散开,将沈灼脑子里那片混沌的思绪冲开些许。 贺明妆没有问:那你是为了梁倏和剩下的锦衣卫?还是为了诏狱里的刑囚?啊,你该不会是为了我那个丫鬟吧? 她说:“沈鉴明,原来你才是那个普度众生的菩萨。” 沈灼一僵,能够活动的左手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处的一截布料,随之而来的是他鼻腔里一道惹眼的嗤笑声。 “不要胡说八……” 温热的粥米被递到唇边,打断了沈灼后面的话。 这碗梅粥用的是年前晒干的绿萼梅,清淡的米脂香中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涩意,清幽之气似有若无。 沈灼本能地舔唇,用舌尖卷入嘴唇上沾着的米汤,而后在贺明妆的催促下喝完了调羹粥的米粒。 粥炖得香甜软烂,甜味儿在唇齿之间炸开。第一次,他竟萌生出一种口食之欲。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沈灼忽然想起,章祁说那个叫青琅的丫鬟在外面做宵夜。 或许就是这一碗。 “好了。”还剩一口时,他淡淡抿了唇。 贺明妆并不强求,闻言便将青瓷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在沈灼满是防备的视线中抬手挽了一下衣袖。 “味道还可以吗?” “尚可。” “那……”贺明妆淡笑一声,从床榻边起身,站着问他,“沈指挥使是不是该谢谢我?” “……”沈灼抿唇,毫无感情,“谢谢你。” “你”字落下的一瞬,他陡然失去平衡,左手徒劳地撑了一下床榻,上半身还是重重地摔了下去。 下巴抵上枕头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摔倒的原因。 ——贺明妆推他。 毫无知觉的右臂在她的掌心里痉挛了一下,源自后肩上的疼意重重袭来。 沈灼被迫俯身,额头上重新沁出一层冷汗。 他觉得很危险。 这明明像是他才会趁人之危做的事。 “你要做什么?” 贺明妆没有答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眼睛紧紧盯住自己掌下瑟缩的肩骨。 她缓缓挪开手,亲眼看着血迹晕成一团,从劈开的血痕一路蔓延到亵衣的领口。 奇怪的是,她的心里却并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怜悯,连愧疚和关切也不曾有。 抬起的手顺着沈灼右肩下滑两寸,而后又毫无征兆地挪上去,重重压向正在渗血的伤口。 像是报复。 “呃……” 沈灼浑身都绷起来,喉间不可控制地发出一声闷哼,冷汗在顷刻之间席卷全身。 在这样的狼狈之下,他仍然听清了女子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为人臣子忠心多少,但此等不平之世,总要先拿自己当个人吧。” 沈灼扯开嘴角,冷冷笑了一声,“无人盼我‘当人’。” 贺明妆一顿,“你没有珍重的家人吗?” “没有。” “朋友呢?” “也没有。” 而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窗外的夜风重新叫嚣起来,死命地敲打窗棂,寂静的夜里竟发出悲鸣一样的泣音。 “算我谢你今日救我。”贺明妆拢着他领口那处染血的衣襟,犹豫良久,终究没有将他的伤处揭露下来,只是说—— “恳请你,凡是遇险,珍重自身。” 沈灼的脊背明显一僵。 他转头,鼻息喷吐出的热气撞上贺明妆的手指,眸中仍然噙着冷意。 “你以什么立场‘恳请’我?” “没有立场,我不是你的谁。”贺明妆终于起身,借着呼啸的风声看向那扇由她亲自掩好的窗户。 “但我是贺明妆。” “上京城中,只此一位,记住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