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子(女尊)》 1、杀侧夫 今岁的冬格外冷,初雪也来得极早,絮絮扬扬一夜,已是素裹银装。 静室里,宋辰安跪在佛前。 他闭着眼,口中呢喃不断,紧锁的眉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安。 倏然间,缠握于手心的念珠无故崩断。 宋辰安惊愣睁眼,散落一地的佛珠似乎预示着什么,一直以来被深压在心底的恐惧蔓延开来。 “王夫!小公子…小公子出事了!”有人推门进来,声音慌张。 怔愣着的宋辰安只觉脑子一轰,本就苍白的脸血色尽褪,彻骨的冷似乎连血液都冻结了。 * 屋外,雪还在下。 屋内,已燃起了灯。 宋辰安倚在床头,通红的眼瞬也不瞬地盯着身旁小小的身影,耳边不断回响着白日里听到的那些话。 “瑾儿公子伤得极重,身上多处骨折,脾胃出血,最要命的是寒气入体,侵入脏腑。” “小公子本就体弱,如今高烧不退,吐血不止,怕是…” “是韦侧夫带走了小公子。” “韦临熙那个毒夫,先是让小公子饿着肚子跪在院中淋雪,后又逼着小公子吃完一整桌饭菜,吃不完便是棍棒相加,可怜的小公子就那么昏死在了雪地里。” “瑾儿公子这么乖这么小,他也下得去手!真不是人!” …… 字字句句都如尖刀将宋辰安的心戳得稀烂。 他的瑾儿,他那么懂事的瑾儿,为何要遭那样大的罪… “爹爹…” 细若蚊蝇的声音从身旁之人口中传出。 “瑾儿!”宋辰安嗓音微颤,他激动地想哭,可红肿的眼睛已是干涩得流不出泪了。 “爹爹…我不痛的…”小小的人儿费力地睁开青肿着的眼睛,声音轻细,“是我不乖…才会被罚…爹爹…别为了我…惹怒王上…” “瑾儿…”宋辰安心中大恸。 他虽是王夫,却并不受宠,在萧霁禾心里不过是个挟恩图报的小人,如何比得过她的心尖宠韦临熙? 他的瑾儿明明还这么小,却懂事得叫人心疼。 “…瑾儿乖。”宋辰安柔声道,“爹爹心中有数。” 爹爹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爹爹…才最重要…”瑾儿执着道。 比公道,比我,重要。 喉头哽住,宋辰安嘴唇翕动,却是说不出话来。 “爹爹…我冷…”瑾儿细声道,“抱抱我…好吗…” “好…”宋辰安轻柔地将瑾儿连同被子一起纳入怀中,细致地为他掖好被角。 小小的人儿一入他怀里便再也撑不住了,眼皮缓缓耷下,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爹爹…别难过…永远都别难过…” “等来年开春…我们再去…岐山…看花…” “爹爹…好冷…真冷啊…” “爹爹给瑾儿暖暖,暖暖就不冷了。”宋辰安轻声哄着。 良久,怀中静了下来。 宋辰安感受着怀里的温热逐渐变凉,怎么也捂不热了。 屋外的雪还在下,静静的,盖不住屋里悲恸的泣声。 * 静室里,宋辰安给瑾儿设了个简陋的灵堂。 在燕国,未满九岁的男童夭折是不吉利的,他只能悄悄地偷偷地给瑾儿办事。 “吱呀——” 门被推开了。 “王夫,王府那边…并无消息。”是宋辰安的贴身小侍阿罗。 阿罗看着跪在灵位前的宋辰安欲言又止。 那日小公子出事,他当即差人给王上送信,不管怎么说,瑾儿都是王上名义上的养子。 可得到的却是不痛不痒的三个字“知道了”。 实在令人心寒。 许久,宋辰安开了口,“瑾儿已经走了七日了。” “阿罗,瑾儿那日醒来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他不痛,让我别去找韦临熙的麻烦,别去惹怒萧霁禾。” “若我还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该听瑾儿的,对吗?” 宋辰安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阿罗再度红了眼,哽了喉。 瑾儿公子素来聪慧懂事,他清楚王夫的处境尴尬,若是争得过那位韦侧夫,又何必离开王府,屈居别院。 “小公子至死都在为您考虑,您别辜负他的好意。”阿罗哽咽着劝道,“王夫,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你说的对,我要好好活着,痛痛快快地活着。” “阿罗,备车,去王府。” “王夫您…” “临近年关了,我这个做王夫的不应该回去瞧瞧吗?” “王夫说的是,我这就去准备。” * 摄政王府极奢极美,在素雪的装点下,仿若仙境。 宋辰安已有好些年没回来了,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他都分外熟悉。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韦临熙的住处秋水阁。 笑语声不断从里面传出,那欢乐无忧的样子倒真像是仙境里的仙子。 宋辰安无声冷笑,大步迈进去。 一入内,便见韦临熙站于廊下居高临下地睨着自己,“宋辰安,你不在别院待着,来王府做甚?” “你一个商户子,少来这里给王上丢脸。若非王上念着你母亲的恩情,别说是做王夫,便是王府的门你都进不得。” 言罢,他又哼道:“听闻王上从未近过你,可见对你之厌弃。我若是你,早就羞愧得自尽了。” 字字嘲讽,句句鄙薄。 可宋辰安却是理都不理,他将目光落在了台阶下的那片空地上。 那日瑾儿的血化尽了一地的雪,可此刻这片地只余纯白圣洁,半点不见那日的罪恶。 廊下的韦临熙见宋辰安将自己无视得彻底,脸色黑了一瞬。 他看着立于雪地的男子,忽然笑道:“常言道,男要俏,一身孝,你今日这模样可要比平素清丽不少。你不是一直追求这种清雅之美吗,如今得偿所愿,可开心?” “说起来,你还要感谢我呢。” 这话里的恶意可谓令人发指。 宋辰安的神情骤然狠戾,眸底恨意翻涌。 这些天为了让萧霁禾和韦临熙放下戒备之心,他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就像认命了一样,可如今他已无需再忍。 宋辰安直直盯向廊下的韦临熙,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被那样阴戾的目光锁定,韦临熙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直到宋辰安行至他面前,他才惊惧回神,急急后退。 可他的动作哪里会快过早有准备的宋辰安,刚一动便被一股大力甩向了雪地里。 “啊!”韦临熙痛呼出声。 “侧夫!”下仆惊呼着想上前扶人,可碍于宋辰安的恐怖威势,愣是没人敢动。 “宋辰安你疯了!”韦临熙大叫着,不可置信地看着台阶上那人。 可在对上那深幽如狼的噬人目光时,他的气势便不自觉地弱了下来,只讷讷道:“你,你推我做什么?这雪地很冷的…” “冷…”宋辰安意味不明地重复道。 他走下台阶,先是将人拽起,后又朝着对方膝盖踹了一脚,狠声道:“跪好!” 那凶煞的模样直吓得韦临熙都忘记了反抗。 宋辰安俯下.身,用力捏住韦临熙的下巴,一字一句道:“韦临熙,被雪掩盖住的罪孽,依然是罪孽,绝不会因为雪的洁净而被洗刷。” “呃…”韦临熙瞳孔瞬间放大,他艰难地看向胸前,那里正插着一把匕首。 “瑾儿死了,你该偿命的。”宋辰安利落地将匕首抽回,鲜血溅出,落在白衣上,白雪上,像点点红梅。 韦临熙颓然倒下,鲜血化了一地白雪,一如那晚。 “杀人啦!” “王夫杀了侧夫!” …… 一时间,秋水阁乱作一团。 无视那些人的慌乱恐惧,宋辰安漠然地看着雪地里了无声息的韦临熙,“还有,血流尽了,凉透了,才是真的冷,懂了吗?” 早年间,他曾随萧霁禾南征北战,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却是他最痛快的一次。 他想,萧霁禾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可他并不想逃,也根本逃不掉。 不多时,秋水阁外脚步声渐近。 宋辰安仍旧站在原地,手中握着染血的匕首,脚边是已经死去的韦临熙。他看向迈步而来的女人,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你杀了韦临熙?”萧霁禾目光沉沉,声音不辨喜怒。 “是。” “为了你那个养子?” “是。” 接连听到两个坚定的“是”,萧霁禾深邃而隐含压迫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探究。 她定定地看着宋辰安,又问:“你不怕死吗?” 被连续发问的宋辰安心中感到古怪,他以为萧霁禾会暴怒地冲上来杀了自己,再不济也应该让人将自己拿下,怎么着都不该是如此冷静的模样。 他不明白,当然,也不在乎。 “若怕,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宋辰安注意到萧霁禾的表情有了细微变化,冷硬的面容似是柔和了些,甚至…暗含一丝兴味。 他听到她吩咐,“将这里处理好,送王夫去华澜院休息。” 说罢,她转身离去,那毫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地上躺着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宋辰安敛眸,他错了,不是冷静,是冷漠。 萧霁禾不爱他,也不爱韦临熙,她的心中从来都只有宏图霸业,男人于她不过消遣玩物。 扔了匕首,宋辰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要回别院,有瑾儿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模样。 宋辰安裹着大氅在院里散步,他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愣是教那张艳媚的脸多了几分清冷之意。 没走几步,宋辰安就咳嗽了起来。 明明没有风,明明天很暖,可他就是觉得冷,从骨子里泛出的冷。 他紧了紧大氅,叹道:“真冷啊阿罗。” “王夫若觉得冷,便回屋吧。屋里烧着炭,会暖和些的。”阿罗轻声说道。 “不,我不回屋。”宋辰安摇头,“这样好的天气,这样美的春色,下次…我怕是看不到了。” “王夫…”阿罗心疼道,“您别这样说,您会长命百岁的。” 宋辰安笑笑,没说话。 有时候,长命百岁才是最磨人的酷刑。 “王夫…”阿罗语气踌躇,“您真的不回王府吗?王上她…心中是有您的。韦侧夫的事,王上没有怪罪您,还赏了许多奇珍异宝。” “如今那些珍稀的药材更是如流水般送进别院,但凡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紧着您,便是那新近得宠的吕侧夫都比不上。” “王夫,您…” “阿罗。”宋辰安声音里透着疲倦,“我累了。” “那我们回屋。”阿罗忙收了话头,关切道。 宋辰安摇头,抬手指向旁边的榕树,“你去寻个躺椅来,我便在那儿休息。” “是,王夫且稍等。”阿罗应声退下。 宋辰安蹒跚着来到榕树下,他扯了扯大氅,靠着树坐了下来。 阳光正好,春意正浓,美好得不像是乱世会有的情景。 比起那些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之人,他实在幸运太多。 他…该庆幸的,不是吗? 眼皮有些沉重,恍惚间,宋辰安好像看到了长姐和瑾儿。他想追,可身子却很重,又累又沉。 耳边似有人在呼唤,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真冷啊,宋辰安想,他的寒冬从未过去。《 》 2、重生事 离阳城地处魏国边境,临江而建,物资丰饶,孕育了不少名士豪杰。 城中有一巷,名人杰巷,因出过三山君、贺梅居士这样的名士大家而得名。能住在此巷中的未必“富”,但一定“贵”。 只一户人家除外——商户宋家。 离阳宋家原是中山宋家的旁支,因自降身份,由贵入贱,行商贾之事,被本家除名,亦为巷中各族所不耻。 此时,宋府大门紧闭,院里的下仆们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内院,一中年女子面色沉忧地向左右仆役问道:“熙郎整日都未出过屋?” “是。”为首的男子同样一脸忧色,“自昨日高烧退去,阿郎便将自己锁在了屋内。” 中年女子沉思片刻,道:“若晚间熙郎还未出来,便请巫吧。” “是。”男子垂首应道。 而被众人担忧着的熙郎,此刻正对着铜镜出神。 已经一天一夜了,自昨晚清醒过来,他便一直坐在镜前,心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明明已经死了,应该和长姐,和瑾儿团聚才对。怎么一睁眼,竟回到了十四岁! 难以想象的际遇让宋辰安思绪混乱,他呆坐着,很久很久。 直到门外亚母和林叔的声音响起,宋辰安无神而空洞的眼睛才渐渐恢复了光彩。 他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 长姐…瑾儿… 一切都可以弥补! 宋辰安看着镜中那张稚嫩而媚色初显的脸蛋,忽而一笑,眉眼弯弯,明媚畅快。 简单收拾一番,他推门出去,竟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暖意。 听到门响,屋外人声音惊喜。 “熙郎!” “阿郎!” 面前的女子和男子比之记忆中的模样更年轻鲜活,宋辰安看着她们,眼神怀念。 前世她们二人都因战乱而留下了病根,没几年便相继离世了,只留他一人在偌大而冰冷的摄政王府。 他很想她们。 察觉到宋辰安神情不对,林叔关切地上前问道:“阿郎,可是又难受了?” 熟悉的温柔嗓音让宋辰安鼻尖一酸,他摇了摇头,“我很好,让亚母和林叔担心了。” 他自幼便没了母父,亚母和林叔待他如亲子。尤其是失去长姐以后,她们是他唯一的依靠。 “无事便好。”中年女子刘茹面上的忧色稍缓,她声音温和,“熙郎莫要太担忧,女君行事素来稳妥,此去邺康定能平安顺利。” 刘茹以为宋辰安是太过担心长姐,忧思过度才会如此。 “是啊是啊。女君为人谦和,又才华横溢,在离阳城是一等一的人物,最是有望入仕。”林叔连连附和,“此次前往邺康,有本家相助,定能出人头地。” 平安顺利…出人头地… 宋辰安心中一痛。 前世,本家突然来人,以惜才为名接长姐去邺康。这对离阳宋家来说,是回归家族的好机会,长姐自然不会推却。 可万没想到,惜才为假,替罪是真! 本家被别族设计,和南魏皇室比拼才学,此事无论输赢都没好果子吃。 若输,家族颜面尽失,日后在世家各族面前将彻底抬不起头。若赢,那就是打皇室的脸,本就孱弱的宋家在邺康将举步维艰。 所以,本家决定推出一枚弃子。 这枚弃子,必须有真才实学,又必须无背景根基。如此,方能在保全家族脸面的同时,又能毫无负担地将其送与皇室泄愤。 而他远在离阳又颇具才名的长姐就很不幸地被挑中了。 前世初闻此事,他恨怒非常,堂堂世家大族,竟卑鄙至此! 只可惜,本家于战乱中分崩离析,他便是想为长姐报仇,也寻不到人了。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前世的悲剧再度上演。 宋辰安闭了闭眼,敛去眸中的冷意,重又笑道:“亚母林叔说的是,我亦相信长姐。”说罢,他看向身旁瘦削文弱的男子,“林叔,我饿了,想喝黄参当归乌鸡汤。” 不管怎样,只有养好身体,才有精力去筹谋长姐的事。 “好好好,我这就去准备。”林叔连连应道。 林叔走后,刘茹也不便多待,关切地嘱咐了几句后,就也离开了。 宋辰安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深。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半年,他就会收到长姐意外离世的消息。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前往邺康。 * 离阳城虽处边境,但因为有寒江这个天然屏障的保护,数百年来少有战火波及,发展极为繁荣。街道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宋辰安坐在马车里,闭目思索。 前世,一年后战火蔓延,三年后天下大乱。而战火的源头是燕晋联手攻打魏国,离阳城便是第一个遭殃的。 谁也没想到,世人公认的最易守难攻的离阳城竟被攻下了! 而做出这一壮举之人正是萧霁禾。 千百年来,寒江在世人眼中是不可逾越的奇险天堑,没人敢打它的主意。可萧霁禾偏有这样的胆识与魄力,练水军造战船,渡江奇袭! 不得不承认,萧霁禾是天生的枭雄。 是以,不管是出于救长姐,还是避战祸,他都必须尽快离开离阳城。 而眼下最着急解决的,是如何安全地抵达千里之外的邺康。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请相武盟的剑师护送。 相武盟是近两年发展起来的,专门接收护送委托。两年来,没有一个委托任务失手。世人皆对其感到好奇,可却无人知其来历。 而有着前世记忆的宋辰安确是知道,相武盟背靠那个神秘而强大的“镜”组织,是组织明系里的明一系。 也得亏离阳城发展极好,相武盟恰有分堂在此。 正想着,马车忽然一阵颠簸,后又猛地骤停。宋辰安一时不察,差点摔出去。 他出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有人忽然从旁边冒出,摔倒在我们车前。”下仆回应道。 宋辰安掀起车帘查看,是一个小小少女,看身形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衣衫褴褛,乱发遮面,怀中似护着什么东西。 这孩子,比瑾儿也大不了多少。 宋辰安心中忽地升起一抹怜惜,他吩咐下仆,“给她一袋钱吧。”说罢,又忙补充道:“悄悄给,别让人注意到。” 稚童抱金过闹市,怀璧其罪。 “是。”下仆应声。 放下车帘,宋辰安很快将这件小事抛之脑后。他方才注意到前面似拥堵住了,不知出了什么事。 这时,下仆的声音传来,“阿郎,前面有贵人出行,大家都在避让,我们一时怕是走不了了。” “那便等等吧。”宋辰安吩咐道。 马车停于路边,车外人群的交流议论声不可避免地传入车内。 “看那标志,是崔家的人!” “崔家这么大阵仗是去做甚?” “听说,是去拜访纪文君。” “纪文君?” “嘿嘿,没见识了吧,就是那个文道第一的纪文君啊。” …… 宋辰安听着外面的言论,心中激荡。 纪文君!日后的第一谋士纪文君! 是了是了,纪文君纪凌出身离阳城,乱世前声名不显,乱世后名扬四国,乃十四君裴煜身边的首席谋士,亦是当世第一谋士。 宋辰安皱眉思索,他隐约记得前世由崔家牵头,带着人杰巷的世家各族给一名士送行。 如今看来,那名士就是纪文君了。 而纪文君此行正是前往邺康。 若是能与纪文君同行…若是能入纪文君的眼… 那长姐的危机或可轻易解除。 再者,若能结识纪文君这样的人物,于长姐日后的发展也是大有裨益的。 宋辰安心中不禁盘算起来,比起请相武盟的剑师护送,和纪文君同行显然更有好处。 他倒是可以直言相求与之同行,以其名士风范,想来是不会拒绝的。可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另眼相待。 宋辰安努力回想着有关纪文君的信息。 纪文君是文道第一,于诗词文章一道颇有建树,尤其擅作词。她喜留半阕词,待有缘人与她应和。 他记得前世那首天下闻名的《千秋岁引》,便是纪文君作的上阕;而完成了下阕之人,是萧霁禾手下的谋士——薛锦。 是以,他对那首词印象颇为深刻。 如今,情势所逼,他只能做回小人,拿她人之作救急了。 事不宜迟,他得早做准备。宋辰安扬声道:“回府,不去相武盟了。” * 五日后,城郊南林。 一不起眼的木屋里,一个三十出头的文雅女子神色认真地品鉴着手上那半阕词。 不多时,她脸上流露出一丝满意,点点头道:“不错,你将人带来我看看。” “如此,我便替薛锦谢过纪文君了。” 说话的同样是位女子,约莫十六七的年纪,容貌清绝。她嘴角噙着笑,黑如点漆的眸子灼然有光,一袭宽大的青色衣袍衬得人素肌如玉,自有一股风流意态。 纪凌眉头一挑,“能得十四君的信赖,是我的荣幸。” 正在这时,侍从请示道:“文君,有客来访。” “又是那些个世家女吗?”纪凌的神情里隐含着一丝不耐。 自崔家来人后,人杰巷的那些世家便争相往她这儿赶。来就来吧,可那些人明明没有那份才情,还偏要附庸风雅,刻意卖弄。 跟她们交流,真真是浪费光阴! “回文君,来的是位小郎,说是请文君品词。”侍从回道。 “哦?”听到这话,纪凌来了兴致,“那我得去看看。”说罢,她看向一旁的裴煜,“十四君可要一起?” 裴煜摇头,她目光转向手边的棋盘,道:“我还是待在这里自在。” 闻言,纪凌也不强求,她点头以示了然,自顾离去了。 纪凌一走,门外便进来一女子。 那女子身材高大,做侍卫打扮。她走近裴煜,恭敬道:“少主,那小姑的父亲离世了,她如今了无牵挂,是否直接将其送往顾剑君那儿?” 裴煜轻嗯一声,目光并未从面前的棋盘上移开。她素白的手指拈起一颗白子,轻落于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千秋宴的随行名单已出,您亦在列,队伍将于十日后出发。” 魏国设千秋宴宴请各国,以裴煜的身份和名望,出现在随行名单里并不奇怪。 是以那女子只是象征性地禀报一句,便接着说道:“苍灵草一事已有眉目,据闻此草最后一次现世是在枫城。” “……”裴煜又落下一子,她语气悠然,“阿闲,我若没记错,枫城应是离阳前往邺康的必经之地。” “是的少主。”阿闲应道。 裴煜长眉微挑,笑道:“看来,我们要与纪文君同行了。”《 》 3、半阕词 会客的堂屋里,宋辰安静等着。 他面容沉静,可心里却不似面上那般平静。 为了避免和那些世家之人碰上,他足等了五日才寻到机会求访纪文君。他不确定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但他必须试一试。 忽而,有脚步声传来。 宋辰安循声望去,一位文雅女子正朝他走来。 那女子瞧着三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普通,但气质温文,行走间尽显名士的潇洒恣意。 他见礼道:“宋辰安见过纪文君。” “小郎不必客气。”纪凌摆摆手,脸上满是亲和的笑意,“听侍从说,小郎想让我品词?” “正是。”宋辰安将准备好的半阕词递给对方,“这是依纪文君所作上阕,对的下阕,还请纪文君品鉴。” 纪凌饶有兴味地接过,只一眼,她的目光便凝住了。 手中的半阕词,乍一看和薛锦所作极为相似,可细看下来,却又完全不同。其格局之大,思想之深,绝不是薛锦那份可比的。 她创作这首《千秋岁引》,本就是想诉尽世事兴衰,潮起潮落,这份下阕绝妙地呼应了她的上阕,并对此做了更深的探讨,实在是太合她的心意了。 纪凌越品,眼神越亮。她想,不会有比这份更合适的下阕了。 她抬眸看向宋辰安,眼神激动,“这词,可是小郎你作的?” “这词不是我作的。”宋辰安摇头。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或者长姐冒充这半阕词的作者,有没有那份才情是做不了假的,若是被拆穿,只会适得其反。 “那是何人所作?”纪凌又问。 “这词,是我梦中所得。”宋辰安说得认真。 他也没打算提薛锦,且不说此时的薛锦尚未完成这下阕,便是已经完成,他也是不能提及的。毕竟,别人的作品,别人的辉煌,与他何干呢? 纪文君可不会因为他的“搬运”而欣赏他。他必须让这词跟他沾点关系。 况且,前尘一大梦,说是梦中所得,倒也不算胡言。 “梦?”纪凌讶异的神情中带着一丝肃然。 时人对梦很是敬畏,认为那是上天的指示。不仅有人专修梦道,还有专门解梦的梦师。 “是,梦中所得。”宋辰安重复道。 他看向纪凌,明媚的小脸上有着难言的认真与肃穆,“在梦中,我看到一幅巨大的画卷不断展开,变化。” “那上面,王朝崛起又覆灭,家族兴盛又没落;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市井之中,都逃不开变化二字。繁荣与衰落交替上演,由衰至盛,盛极而衰,循环往复。” “最后,画卷上剩下的便是这半阕词。” 宋辰安停顿一瞬,继续道:“自古以来,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世事兴衰的规律始终存在。渺小如我们,能做的就是适应它,依它而变化,坚守内心,坚定向前。” 少年郎音色清润,侃侃而谈,于安静的堂屋显得掷地有声。 纪凌听着,面色动容,神情郑重。眼前之人,年纪轻轻,又身为男子,能有这样的见地,着实难得。 她出声叹道:“小郎高才,纪凌佩服。” “不敢不敢,是辰安卖弄了。”宋辰安急急回道,神色羞赧。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方才的言论不过是他借用了后来人对《千秋岁引》的注解分析,并非是他原创。 真正有高才的是写出这半阕词的薛锦。 前世也正因此,薛锦名声大噪,从一众谋士里脱颖而出,入了萧霁禾的眼,成为她日后的左膀右臂。 而他亦觉得有此胸襟见识之人,定是个人物,哪怕薛锦其人时常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小郎不必谦虚。”纪凌笑道,“在离阳城许久,倒是难得碰到小郎这样的妙人。”说罢,她重又低头细细品味着手中的半阕词。 见对方这模样,宋辰安知道他这步棋走对了。 提着的心慢慢放下,他斟酌着开口,“其实,今日前来拜访纪文君,除了请君品词外,还有一事相求。” “哦?”纪凌抬头,“小郎请讲。” “听闻纪文君不日便要启程去邺康,不知我可否与君同行?”宋辰安神情诚恳。 “这等小事,何至相求?”纪凌满不在乎道,“只要小郎不嫌弃,那便同行。” “多谢纪文君!”宋辰安喜道。 “恕我冒昧问一句,小郎一男子,孤身一人前往邺康,所为何事?”纪凌好奇道。 “为了寻我长姐。”宋辰安敛眸,声音低落了下去,“半年前,长姐随本家之人去了邺康。可近来,我噩梦连连,全是关于长姐的。” “梦师说,长姐被小人算计,若处理不当,会有灾祸临身。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想去邺康寻她。” “原是如此。”纪凌道,“小郎放心,我定然将你安全地带至邺康。”说罢,她又道:“若无意外,我会在邺康待上一段时间。到那时,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小郎尽管开口。” 听到这话,宋辰安心中大定。 他所做这些,本就是为了谋得纪文君的帮助。如今对方愿意主动开口,于他而言,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当即起身,行大礼道:“纪文君大义,辰安无以为报。” “小郎无需如此。”纪凌同样起身,“不过小事罢了。” “对了,三日后我便会动身前往邺康,小郎可早做准备。” 宋辰安应是,又一番感谢后,告辞离去。 待宋辰安走后,纪凌迫不及待地带着那半阕词去找裴煜。 “十四君!”未及进屋,纪凌便扬声喊道,“给你看样好东西。”她将裴煜引为知己,料想对方也一定会很欣赏这半阕词。 屋里,裴煜的自弈之局已然结束。她品着茶,神情闲适,“看样子,方才的小郎给了纪文君不小的惊喜啊。” “那小郎确是位妙人呢。”纪凌将词递给裴煜,“你且好好看看。” 裴煜接过,目光一扫,漆黑的眸子霎时闪过异彩。 在裴煜看的当口,纪凌也没闲着,她口中赞叹不断,“先前看了那么多下阕,也就薛锦那份好些。如今看了这份,才知何为神来之笔,我是自愧弗如啊。” “如何?是不是极好的?” “是极好的。”裴煜笑道。 她看着手中这份极为熟悉的半阕词,眸底是浓厚的兴味。 那日薛锦将写好的下阕给她评鉴,待人走后,她一时兴起,依着薛锦的原作写了份改版的。如今那份和她手中一模一样的半阕词,就在她案头放着。 她可以确定,无人知晓此事。 所以…这天下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竟有人能写出和她一字不差的下阕? 她问:“这词,是那小郎写的?” 纪凌摇头,“说来也是桩奇事,这词并非那小郎所作,却是他梦中所得。” “梦中所得?”裴煜微愣,随即轻笑道,“有趣。” “可不是嘛。”纪凌又道,“我看那小郎似与梦道有缘,颇具灵性。”说罢,她将宋辰安因梦前往邺康寻姐之事告诉了裴煜。 “哦?那小郎要与我们同行。”裴煜语气玩味,“真是叫人期待啊。” “我们?”纪凌惊道,“你要和我同行?” “纪文君不欢迎吗?”裴煜故作讶异。 “不是!我是问,你怎么改主意了?”纪凌说着,忽然看到裴煜那张兴味盎然的脸,她眼睛微眯,调侃道:“总不能是为了那小郎吧?” 裴煜挑眉,“为何不能?” 纪凌没话说了,她笑着摇摇头,将那半阕词拿回,重又看了起来。 忽而,她奇道:“细品之下,这词…竟似有你十四君之风呢。” 闻言,裴煜但笑不语。 * 宋辰安从南林木屋离开后,直接回了宋府。 三日后便要启程,他得赶紧回去做最后的整理清算。 一入府,刘茹便迎了上来,“熙郎,纪文君可愿见你?” “纪文君接见了我。”宋辰安点点头,笑道,“此去邺康,我们可以与纪文君同行。” 重生后做的事情,他并没有瞒着亚母和林叔。一来,动静太大瞒不住;二来,时间紧任务重,他需要帮手。 而他敢告诉她们,并笃定她们会帮他的底气,源于时人对梦的敬畏。梦道从不是最繁荣兴盛的一道,但却是诸道中最神秘悠久的一道。 他的种种反常之举都可以推给那虚无缥缈的梦。 “那真是极好!”刘茹面露喜色。 二人同往库房走去,路上宋辰安问道:“亚母,新买的那批布粮可送至相武盟了?” “已经送去了。”刘茹回道。 “那便好。” 这段时日,宋辰安一直筹谋着离开离阳城的事。 因着此去不会再回,他将家里的贵重之物,房屋田地,商铺庄子等等都做了清点,然后卖了换金,再用金换粮换布。 乱世里,那些田啊地的都难以保住,而金有时也难以流通,反倒是布帛粮食之类的最重要最紧俏。 所以,他要趁现在提前换取足量的布与粮。 而囤积的布帛粮食,他都暂寄于相武盟。等来日有需要时,再让相武盟的人护送给他。 不得不说,相武盟的存在,真的给他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对了,熙郎你要找的那个人,离阳城中并没有。”刘茹忽然说道。 “没有嘛…”宋辰安一愣,转而他又笑道,“没有便算了,三日后我们就要离开了,还是专心准备南下事宜吧。” 刘茹应好,转身忙去了。 宋辰安于原地站了一会儿,心中叹道,果然,不可能事事都如他愿的。 受纪文君一事的启发,他遍寻记忆,终是寻得了一个既出身于离阳城,又在日后大有作为,可提前结识的人物。 此人名叫顾行云,乃日后“镜”组织暗九系的系主。 前世的“镜”组织于三年后崭露头角,又三年名扬诸国,再三年超然独立,无可匹敌。 顾行云作为“镜”组织九大系主之一,其强大可见一斑。 想当年,萧霁禾折了无数好手才刺探到这位系主的零星情报,如今算是便宜了他。 只可惜,没有找到人。 宋辰安想,也许如今的顾行云并不叫顾行云,所以亚母才说离阳城中没有这个人。 有点可惜,但他并不觉得有多失望。像这种靠前世经历提前交好大人物的事情,好比锦上添花,成了自然可喜,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今这样,他已经很满意了。 待救下长姐,她们姐弟俩便去宁国。乱世之中,唯有远在漠之西的宁国鲜被战争波及,是他思量许久决定前往的安身之处。 他想,长姐也会同意的。 这一世,他会迎来暖春。《 》 4、初相见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宋辰安接到纪凌的传话,于南门处和她们会合。 坐在马车上,宋辰安掀起车帘看着这个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心中不无留恋。 一年后,离阳城便会被燕国攻破,故地重游将成为奢望。 所幸萧霁禾并非弑杀之人,而燕国也需要利用离阳城这样的富庶之地来壮大自己。是以除却那些世族豪绅被狠宰一顿,普通百姓倒也没受到太大的伤害。 “让开——快让开——” 女子的喝声从后方传来。 宋辰安看着从自己车旁疾驰而过的华丽马车,目光微冷。 那是城主府的马车。 前世城一破,那些所谓的当权者,所谓的世家豪绅便将士族风骨丢了个干净,伏小做低不说,竟还谄媚地搜罗美人献给敌军。 他宋辰安就是被献的美人之一。 若非因他母亲之故,萧霁禾救下了他,他都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什么世家大族,什么名流贵女,简直是笑话! 宋辰安收回目光,将车帘重新放下。 左右城破后,百姓损伤不大,就让燕国人好好教训一下那些人吧。 南门很快便到了,城门口已聚集了不少人。 宋辰安远远便看到那些世家之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纪凌。 他寻了个不打眼的位置停车,脚刚落地,便有一辆马车横在他前面停下。 一时间尘土四起,直呛得宋辰安皱眉轻掩住口鼻。 这时,一位年轻的小郎从车内下来。 那小郎样貌只能算清秀,他神情倨傲地睨着宋辰安,语气嘲弄,“宋辰安,你不会也是来送纪文君的吧?” 不等宋辰安回答,他又继续说道:“你一个商户子,哪里有这资格?快快回去吧,免得让人看见了惹笑话。” 宋辰安目光平静地瞟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径直向前走去。 “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被一个商户子如此无视,那士族小郎哪里受得了,嗓门不由地大了起来。 而不远处的人群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由纪凌打头朝这里走来。 那小郎看到人过来了,不由挺直了腰板,朗声道:“纪文君乃名士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攀扯的!” “这是怎么了?”纪凌的询问声传来。 那小郎见到纪凌,双眼一亮,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是在跟他说话。他小脸微红地柔柔一拜道:“贺吟见过纪文君。” 虽然纪文君的年纪比他们这些十来岁的少年郎大了一轮,但她仍然是很多小郎心中难得的良人。 贺吟眼神得意地看向宋辰安,“那个是商户宋家的小郎,我方才和他搭话,好心劝了几句,他不理不睬也就罢了,还瞪了我一眼呢。”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宋辰安,眼神或轻蔑,或好奇,或嫌恶,或惊艳,不一而足。 而宋辰安都未理会,他先是向纪凌施了一礼,随即清声开口道:“方才这位贺小郎直言我身份卑微,不配来给纪文君送行,让我速速离去。我不欲与之争辩,贺小郎却是不依不饶。” 他的神情淡然,语气不紧不慢,比之贺吟的矫揉造作更让人信服。 纪凌眉头紧皱,她看向贺吟,声音微冷,“贺小郎,将人赶离便是你的好心劝诫吗?” “我,我,我只是……”贺吟感受到纪凌的不悦,心下既慌乱又不甘。他瞪向宋辰安,语气颇为不服,“他不过是个商户子罢了!” “商户子怎么了?”纪凌神情不悦,“宋小郎是我的座上宾,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说罢,她也不管众人什么反应,领着宋辰安就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被留下的众人神情各异,不少人看向宋辰安的目光里都带着浓浓的探究之意。 贺吟眼眶泛红地站在原地,被心仪之人如此冷待,还是因为一个商户子,这让他难堪至极。 与贺吟交好的小郎上前安慰道:“你又何必与一个商户子置气?” “就是,身份卑贱也就算了,还长成那样,一看就是个不安于室的主儿。” “不过以色侍人的玩意儿,阿吟何必介怀?” 好友的话让贺吟稍感宽慰,他不屑又不甘地看向宋辰安的背影。 十四岁的少年郎如抽条柳枝,身段初显,已有妖娆之态。 贺吟看着,愤愤道:“真真是个狐媚子!” 而被各色目光注视着的宋辰安始终平静如水,这份淡定从容的气度令得纪凌暗暗点头。 她看向宋辰安,笑道:“此次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位女君。” 此时的二人已远离了人群,宋辰安看着面前低调而不失奢华的马车,心中已有计较。想来这车中之人定是非富即贵。 正当他想着时,车帘被掀开了。 宽敞富余的车厢内焚着香,年轻的女君姿态闲雅地坐于中央,她身前摆着一张古琴,正含笑看着自己。 对视间,宋辰安有一刹那的晃神。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眼前之人。 这人无疑是美的,可又不仅仅是美。美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那自在而悠然,高远而悲悯的气质才是最吸引人的。仿佛她是天,是海,极高极远,极宽极阔,没有什么是她看不透的,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容纳的。 就好像……真正的神仙中人。 陡然间,一个疯狂而强烈的念头闪现在他脑海中。 眼前之人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传奇人物,世家之首河东裴家最年轻的少主——十四君裴煜! 大胆的猜测让宋辰安的心跳得很快,那双美眸也不由自主地瞪大。 马车内,裴煜将宋辰安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随之加深。她声音清润而和缓,“在下裴煜,很荣幸能和宋小郎同往邺康。” 宋辰安回过神来,忆起方才的失态,他有点脸热,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口中却不忘回道:“十四君声名远扬,天下谁人不知,能与君同行,是辰安的荣幸才对。” 这时,一旁的纪凌奇道:“宋小郎为何肯定她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十四君呢?” 闻言,宋辰安依旧垂着眸,只清声念道:“恂恂君子,皎如玉树。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委委佗佗,如山如河。神仙中人,世无其二。” 这是世人对裴煜的赞颂。 “哈哈哈。”纪凌大笑道,“十四君,宋小郎对你很是推崇啊!” 这回,宋辰安不接话了。他向二人施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转身离去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 出于礼节,纪凌带他见了十四君。可他却不能不识趣,真把自己放在了和她们同等的位置上。 人既已见到,就该知趣地离开。 进退有度,方为处世之道。 “这宋小郎真真是个妙人。”宋辰安走后,纪凌笑道,“别的小郎见了你十四君不是粘着,就是缠着,再不济那情意绵绵的眼神也是少不了的。哪像宋小郎,话没说两句就告辞离开了,这份克制力当真少见。” “确实少见。”裴煜亦笑道,“我有预感,这位宋小郎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哦?连你十四君都这么说,那我可要期待一下了。”纪凌说着,话锋一转道,“不过,我还以为你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离阳城的。” “凡事总有例外嘛。”裴煜笑道。 纪凌眼神微眯,“是么?” 对上纪凌问询的眼神,裴煜选择浅笑不语。 另一边,回到自己马车上的宋辰安一直很低调很安静。 方才一路走来,他接收到了各色目光,听到了各种言论,不乏有鄙夷他出身,鄙夷他样貌的。 若换作前世,他少不得要和那些人对峙一番。 可如今他却是心如止水,那些话已无法在他的心里掀起波澜。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的精力绝不会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他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以盘活前世长姐的必死之局。 马车内,宋辰安黑亮的眸子闪烁着微光。 他记得,前世里纪文君先后做过魏国庆王和燕国王姬苏的客卿。后因大乱,其流落晋国,与十四君相识,成了十四君身边的谋士。 却原来她们早就相识了。 想起前世里,庆王和王姬苏的惨败,他直觉那其中定有十四君裴煜的手笔。 这可是个万金不换的重要情报,他该好好利用才是。 不过…… 这样重要而隐秘的事情,她们却不回避自己,是觉得他一个商户子翻不起风浪吗? 正想着,外面传来林叔的声音,“阿郎,纪文君传话说,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该出发了,让我们到队伍中央去。” “纪文君有心了。”宋辰安敛起心神,回道,“那我们上前去吧。” “好。”林叔应声离去。 当再次感受到马车的颠簸时,宋辰安袖中的手不由地收紧。 不管怎样,他也有不为人知的优势,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前往邺康的步伐! 如此想着,宋辰安的目光越来越坚定,他会救出长姐,他绝不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 5、遭刺杀 栖云谷是离阳城和邺康之间最大的一个谷地,此时一列马车正从谷间行进。 寂静的山谷里,只闻达达马蹄声。 宋辰安坐在马车里,手指翻着书页,心思却不在书上。 栖云谷近来流匪猖獗,已少有人从这里走,尽管这条路曾是最快捷的路。 不过,裴纪二人都非普通人,她们有实力选择这条能最快抵达邺康的路。他相信她们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只是真正途经此地时,心中难免还是有些打鼓。 宋辰安合起书本,由着那辘辘的马车声和达达的马蹄声传入耳中。 忽然间,那声音乱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女子浑厚的喊声,“敌袭——备战——” 还真遇上流匪了? 宋辰安皱眉听着外面的打斗声,喊杀声。 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可他心底却又没那么害怕。或许是十四君的名头太响亮了,让他觉得眼前的危机似乎也不过如此。 “阿郎!” 车帘被猛地掀开,是林叔。 “是流匪,流匪杀过来了!我们快逃吧!”说罢,林叔便想拉着宋辰安往外跑。 比起林叔的恐慌,宋辰安显得格外冷静。他按住林叔的手,声音从容,“林叔莫慌,相信我,我们不会有事的。” 对上宋辰安沉静的黑眸,林叔奇迹般地被安抚到了。 见人平静下来,宋辰安继续说道:“你现在去告诉大家,都待在马车里,不要乱跑,若无杀敌的能力,就不要给别人添乱。” 见林叔还是有些迟疑,宋辰安叹道:“林叔觉得,若连纪文君的人都败了,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闻言,林叔心神一震,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跟她们说。” 林叔离开后,宋辰安将帘角掀起,悄悄打量着外面的情况。 双方厮杀得厉害,有点不分上下的感觉。 这就有点奇怪了。 不管是十四君,还是纪文君,身边之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对方,不过流匪而已,怎会有如此厉害的腿脚功夫? 宋辰安越看,心中越是纳罕。 这些人真的是流匪吗? 正想着,他突然听到了琴声,是从十四君的马车里传出的。 那琴声悠扬自得,全不似身临险境。 而自琴声出现后,那些流匪便似闻到肉味的饿狼,拼了命地向十四君的马车攻去。 这一幕,让宋辰安心中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就在那些人突破防线,即将靠近十四君的马车时,一道人影从车中闪出。 是十四君的侍卫阿闲! 但见她身如鬼魅,嗖嗖嗖几下,便击倒了一片人。而那些被她击中之人,没一个能再爬起来的。 看到这里,宋辰安轻放下帘角,结局已经没有悬念了。 不多时,打斗声渐消,只偶有几声哀嚎。 很快,连哀嚎也没有了。 车帘再度被掀开,是亚母和林叔。 “熙郎!” “阿郎!” 二人皆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纪文君的人真是厉害!那些流匪都被制服了,我们安全了。” 宋辰安回以一笑,轻嗯道:“我们安全了。” “那些个流匪真真是猖狂,等到了枫城,就把她们送官!”刘茹愤恨道。 “可不是,若是能把此处的流匪都剿了才好。”林叔附和道。 闻言,宋辰安略一思索,还是开口道:“那些人并非是流匪。” 亚母和林叔从未出过离阳城,难免见识不够,想得也简单。他还是要多加提点才是。 正待继续开口,便听到一清朗之声问道:“宋小郎何以觉得那些人不是流匪?” 是十四君裴煜。 她今日着一白袍,上面是银线绣着的暗纹,动作间那纹路若隐若现,在光下更有粼粼之感,显得贵气又仙气。 此刻,裴煜正笑看着他,眼神温和而专注。 宋辰安微一垂眸,下车朝着裴煜和她身旁的纪凌盈盈一礼。 随即他清声回道:“原因有三。其一,那些人身手之不凡,招式之凌厉,绝非普通流匪所有。其二,若是流匪,岂会对装有财物的马车视若无睹,反而一心围攻无甚可图的主位马车?其三,被捕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求饶逃跑,而是果断自尽,这可不像匪徒会有的反应。” 倒像是死士。 后面这话,宋辰安没说,所谓点到为止。他既已说了原由,就够了。至于那些人到底是谁,和十四君又有什么瓜葛,就不是他该管的事了。 “宋小郎真是聪慧过人,那些人确不是流匪。”裴煜说着,语气有些歉疚,“说来,今日之事倒是我连累了小郎,还望勿怪。” “煜君言重了。”宋辰安神情真挚,“前往邺康之路,千里漫漫,若无二君同行相伴,岂能如此太平顺遂?辰安若是责怪,又岂非不知好歹?” “哈哈哈,小郎大度。”纪凌在一旁笑道,“不过,小郎还请放心,我们定会将小郎安全带至邺康的。” 闻言,宋辰安又施一礼。 “如此,小郎好生歇息。车队亦会稍作休整,半个时辰后我们再启程。”裴煜温声说道。 “是。”宋辰安轻声应道。 待人走后,他身后的林叔不禁感叹道:“纪文君的这位友人当真是有神仙之姿啊,每每见着都让人不敢直视。” “能与纪文君交好的,又岂会是普通人?那女君定然也是大族中人。”刘茹接道。 “是也是也,定是世家大族之人没错了。也只有那样的门庭才能培养出那般气度的女君。”林叔神情向往,“那位煜君出身显贵,可待人却甚为和气,比人杰巷的那些世家之人好多了。” “然也然也。”刘茹点头赞同。 虽说宋家已被迫沦为商户,但刘茹和林叔始终坚信离阳宋家会有重回世家之列的一日,在她们的心底依旧是将宋家当世家看待的。 是以,被人杰巷的世家嘲讽轻鄙,她们是很不甘的;而被同为世家之人的裴煜以礼相待,她们又是极为高兴的。 对于她们的这种心理,宋辰安很是了解。 只不过,她们对那些世家追捧的态度,让宋辰安很无奈。 如今的她们尚不知很多东西并不似表面那般光鲜。 那些名声赫赫的士族之家确是出入尽鸿儒,往来无白丁,也确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也罢,等到了邺康,她们总会看清的。 “熙郎是有福之人,一下便结识了两位名士才俊。”刘茹语气欣慰,神情中有着藏不住的期待,“等到了邺康,定要让女君亲自登门拜访。若能得到她们的认可,那不管是对离阳宋家,还是对女君,都是大有裨益的。” 宋辰安闻言,并未反驳,只道:“我会和长姐商量这件事的。” 亚母的话,他自是考虑过的。不过,这件事不宜操之过急,否则倒像是在攀高结贵了,还是自然些,水到渠成为好。 与此同时,回到马车上的裴煜和纪凌也在谈论着宋辰安。 “那位宋小郎真是不简单。今日之事,若换作别的小郎,怕是早已吓作一团。可他却能临危不惧,不但从容不迫地安排好仆役,甚至还能冷静地分析出那些人的来历,难得,难得啊。”纪凌语气里满是赞赏之意,“倒真是被你说中了,当真是让人惊喜啊。” 裴煜轻唔一声,看向一旁沉默得仿佛透明人一般的阿闲,道:“阿闲,你怎么看那位宋小郎?” 突然被点名的阿闲抬头看了自家少主一眼,随即敛眸回道:“宋小郎是个聪明人。同行的这半月,他从未因少主和文君的身份而刻意攀谈,甚至在猜到少主不欲显露身份后,便只称呼少主为煜君,这份眼力劲很难得。” “而方才之事更能看出宋小郎的不凡。因少主有命,务必确保宋小郎的安全,我一直都有关注那边的动静。我以为宋小郎能做到那般镇定已是不易,却没想到他还有余力观察到那些人并非流匪。如此头脑胆识,真不像是商户所出。” 阿闲的话令得纪凌频频点头。 忽而,阿闲话锋一转,道:“更像是被精心培养出来的,目之所及终究只是表象,到底是真性情淡泊,还是想欲擒故纵,实未可知。” 她在说,那位宋小郎虽然目前看着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很好,但我依旧表示怀疑。 听到这话的纪凌笑骂道:“你这阿闲,疑心怎地这样重?” 阿闲表情未动,只道:“我只是保持应有的警惕之心。” 纪凌摇头佯叹,“跟在十四君这样风雅的人身边,竟还这般不解风情。” 这时,主位上的裴煜抿了口茶,笑道:“阿闲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那十四君你呢,又是怎么想的?”纪凌追问道。 “我嘛?”裴煜微微后仰,子夜般的黑眸灼然有光,“我只是觉得宋小郎是个有趣的人。” 如此简明的回答,倒是裴煜的风格。 纪凌挑眉笑笑,转而说起了正事,“那些人的来历,可有眉目?” “千秋宴之后,裴家就该着手准备我的继任大典了,我那几个姐姐如何能不着急呢?”裴煜语气随意,全然没把这次的刺杀放在眼里,也没把那些安排刺杀的人放在眼里。 “你心中有数就好。”纪凌叹道。 裴家的情况,她还是略为了解的。 百年公卿世家,历经三代七国,内里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绝非世人所想的那般只有富贵祥和。 世人皆说裴煜是神仙中人,生于云端,长于云端,是最令人敬仰和艳羡的存在。可云端之下就是悬崖,危机重重,一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 生于云端靠命,扎根云端靠拼,靠搏,靠谋,其中艰辛鲜有人知。《 》 6、灵墨子 河东裴氏存世数百年,历代少主便是日后本家家主,亦是一族之长。 每一代少主无一不是经过层层筛选,重重考验,角逐厮杀出来的。 少主选定后便会举行继任大典,而裴煜这一代,因裴煜尚未行冠礼,继任大典便耽搁了下来,只等着裴煜加冠后,再举行继任大典。 而未经大典认可的少主,终究算不得名正言顺。这便给了她人可乘之机。 裴煜倚着榻,姿势随意,“先前因为苍灵草一事,我无心跟她们计较,如今苍灵草下落已明,有些账也该清算了。” 闻言,纪凌点点头,“该教训的还是要教训,不然还真以为你十四君是吃素的。” 说罢,她忽而笑道:“你那几个姐姐这次也是下血本的,来的可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她们选在此地下手,是想将事都推给那些流匪,好让自己全身而退,倒是不错的计策。只可惜遇到咱们阿闲,不仅算盘落空,还血本无归了。哈哈哈。” 笑了一阵,发现无人搭自己的话,纪凌摸了摸鼻子,清咳一声道:“阿闲啊,那个苍灵草当真在枫城吗?” “自然。天一楼的情报不会出错。” “那是那是。”纪凌叹道,“十四君找这个苍灵草已有三年了,如今得偿所愿,也是喜事一件。” 她知道,裴煜这三年为了几味药四处奔波,可谓费尽心思。 然而苍灵草这一味却始终没有下落,裴煜为此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让她寻到了。 主位上的裴煜没有说话,可她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意。 苍灵草她势在必得。 时间又过去半月,车队顺利抵达枫城。 枫城本身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但它却有着魏国第二大的拍卖行,因而颇具名气。 今次恰巧会举行拍卖会,城内已涌入不少从各地赶来的人。 一入城,宋辰安便感受到了那异样热闹的气氛。 因着这场拍卖盛事,枫城的客栈,酒馆,驿站统统爆满,不少赶来的人甚至都没地方住,只能在城郊扎营。 得亏裴煜早有准备,提前预订了三间房,她们才得以有落脚的地方。 此时,宋辰安看着面前豪奢的天字四号房,不禁感慨:有钱真好。 当然,像这种房间,一般都是给贵族准备的,光有钱还住不了,还得有尊贵的身份才行。 他心下暗叹,怪道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地跟着十四君呢,待遇是真好啊。 和林叔一起将行李简单收拾一番后,宋辰安便放松地倚在了软榻上,连日的赶路让他甚感疲惫。 不过,他却并没有什么睡意。 抬手轻揉着额角,宋辰安闭目思索着进城时听到的消息——三日后,城内将举行一场拍卖会。 枫城的元盛拍卖行,宋辰安自是知道的。 自大魏王朝覆灭后,拍卖行也随之衰落。如今诸国之中,唯有魏、晋、燕、宁四国才有拍卖行,且往往也是好几年才有一场拍卖会。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拍卖会的少注定了它门槛的高。一般而言,只有皇室,世家之人才能参加,像他这样的商户子是怎么也没有资格参加的。 前世,他也是成了摄政王王夫后,才有幸参加过一场拍卖会。只可惜,那时的他一心扑在君郎情长上,都没有认真品鉴过。 方才进城后,裴纪二人便先行离开了,并告知于他,她们会在此地停留数日。想来裴煜和纪凌也是要去参加拍卖会的。 若这一次,他能有幸跟在她们身后一同去参加拍卖会就好了,到时他定要好好见识一番。 正想着,忽闻一阵敲门声。 “宋小郎可歇息了?”是纪凌身边的侍从。 林叔闻声上前开门,“我家小郎尚未安歇。” “那便好,文君有事想询问宋小郎一声,小郎既未歇息,便随我一道下去吧。” 屋内,宋辰安闻言心中一动,也不耽搁,当即便稍作整理,随着那侍从下楼去了。 而此时,楼下的裴纪二人正浏览着此次拍卖会的名册。 这次元盛举行的拍卖会不可谓不盛大,足有三十一件拍品,比起往年的十件八件,多了两倍有余。 而裴煜想要的苍灵草就在其中,是名册上第十一件拍品。 看着名册上显眼的“苍灵草”三字,裴煜眉心微蹙,面上少有的闪过一丝郁气。 一旁,纪凌看着名册,亦是摇头叹道:“没想到那厮竟真把苍灵草送到拍卖行去了,当真是固执啊。如此一来,那拍卖会是非去不可了。” 想起方才发生的事,还真是奇诡得让人无可奈何。 今日一进城,裴煜便带着她去找那位苍灵草的拥有者。 本来这种事情根本用不着裴煜亲自出马,但那位苍灵草的持有者着实古怪,什么也不要,就想见一见裴煜,问她几个问题。说是,若裴煜答得上来,便将苍灵草拱手奉上。 裴煜当然不会拒绝。 来到地方后,她们看到的是一个浑身包裹在斗篷之下,不辨女男的人。 那人一见到裴煜,便径直走到她面前,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口道:“十四君,在下灵墨子,修情道,主君郎之爱。久闻君之大名,特向你请教。” “君言过了。”裴煜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请。”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敢问十四君,情之一字作何解?” 问罢,灵墨子直直望向裴煜的眼睛,一息未过,忽地摆摆手道:“好了,你回去吧。”似乎有些失望,“苍灵草我是不能给你的,你不是那个有缘人。” 裴煜不解,“我都还未说出我的答案。” “你的答案,我已明了。”灵墨子含着笑意道,“十四君你才华横溢,以你的文采,定会给我一个完美的回答。但是,你的眼睛里面没有我想找的东西。” 灵墨子笃定道:“十四君,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并不相信这世间的君郎之爱。或许,你可以写出可歌可泣的故事,可以弹出动人心弦的琴曲,可以吟出感人肺腑的诗词,我若是考官,必会给你满分。可我不是考官,我是个寻道之人。于我而言,若你的答案没有‘相信’这一基础,那将毫无意义。” 听罢,裴煜一时无言。 能将名满天下的十四君问倒,那灵墨子也是个奇才。 更奇的是,见从裴煜这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那人便将苍灵草送去了拍卖行,以至于她们现在想直接拿到苍灵草怕是不太可能了。 思及此,纪凌抬头看向裴煜。 此刻的裴煜半垂着眸,神色平静,是她惯有的淡然姿态。 全然不见白日里那副郁闷吃瘪的样子。 自认识裴煜以来,她就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永远挂着温和淡然的笑。 她还是第一次见裴煜有那样的表情——郁闷无语又无奈。 想想还真是有点好笑又可爱。 感受到纪凌的目光,裴煜眼眸未抬,“文君若是想笑,大可不必憋着。” 纪凌闻言,神色讪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又听到,“文君可有想过,那灵墨子为何连问都没问你?” 不等纪凌有所反应,阿闲接口道:“因为文君看上去就不像是体验过君郎之爱的人。” 纪凌:“……” 宋辰安过来时,看到的便是几人相坐无言的画面。 气氛似乎有些古怪。 “宋小郎来了,坐吧。”裴煜温言开口道。 宋辰安见礼应是。 “请小郎过来,是想问小郎可愿随我们一起参加枫城的拍卖会?” 闻言,宋辰安心头一跳。他没有猜错,果然是拍卖会的事。 “能参加如此盛事,辰安自是求之不得。”宋辰安感激道。 “如此,三日后小郎便随我们一道去吧。” “是。” 这时,纪凌递过来一个东西,“这是拍卖会的名册,小郎可拿去一阅。” “多谢文君。” “不谢不谢。” 闲话几句,宋辰安便知趣地告退了。 待人走后,纪凌轻咳一声,道:“那个灵墨子着实古怪,问答什么的全看心情,这要是无人能答得她满意,苍灵草不就拿不到了?” “到那时,就由不得她了。”说话的是阿闲。 闻言,纪凌不由得看向裴煜,裴煜虽未说话,但她眼里透露的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见此,纪凌无声暗叹。 先礼后兵。 裴煜,裴十四,从来都不似世人以为的那样,只有温润的一面。《 》 7、牵丝毒 回到房间的宋辰安眼角眉梢倶是喜意,方才的倦乏之感一扫而尽。 林叔见此,笑着上前道:“看样子,纪文君询问阿郎之事定是好事。” “确是好事。”宋辰安举起手中的名册,笑道,“这是拍卖会的名册。此次枫城的拍卖会,我能和纪文君她们一道前去。” “那真是极好的!”林叔大喜道。 他就是再没见识,也知道拍卖会这种盛事不仅难得一遇,而且没有身份根本进不去。 虽说宋家一直是按世家的标准在培养女君和小郎,但终究有所欠缺。 此次能有这样的良机,当真是天佑。 “我得替阿郎好好准备一番。”林叔快步走到箱笼处,开始翻找起来,“这样大的场面,可不能失礼。” 见林叔这般模样,宋辰安不禁失笑。 他也没有扫他兴致,由着他去准备。自己则是坐下来认真地看起了名册。 这次的拍品竟有三十一件之多,要知道他前世参加的那次也不过只十二三件。 真是大手笔。 宋辰安越看,眸子越亮。 这些拍品里不仅大多为孤品,甚至还有医书,草药,丹方之类的。 百年前的那场“夷山之祸”,将无数医书、药方付之一炬,医道,药道传承断代,彻底衰落了下来。 时至今日,医药两道都没能迎来崛起。 以至于,一旦拍卖会上出现医药相关的东西,必定会引起无数人的争夺。 宋辰安看着名册上第二十七件拍品——杂病集,心中不无感慨,前世这本杂病集的归宿是燕国摄政王府的藏书阁。 没想到这一世竟会在枫城的拍卖会上见到它。 就凭这本书,三日后会场上的激烈已经可以预见了。 不过,他所感兴趣的并不是这本杂病集,而是两款暗器。 那两件暗器分别是第九件和第十三件拍品。 一个是精致华丽的簪子,另一个则是小巧简朴的镯子。 相比其余拍品,这两件暗器显然更得宋辰安的心。 他一个儿郎,在这乱世里,还是要有些防身手段的。 宋辰安仔细对比了两件暗器,他觉得他更中意那款镯子。 简朴的外形与普通银镯无异,但内里却暗藏玄机。既可射出银针,又能化作银刃。虽然比不上簪子华美,但却胜在小巧,不易被发现,且使用起来也更方便。 越看,宋辰安越满意。 他想,三日后的拍卖会,他定要努力争取一番。这两款暗器,他起码得拿下一个! 此时,楼下的裴煜等人还未回房。 “城主想宴请十四君和我?”纪凌挑眉看向前来禀报的侍从。 “是的,文君。” “她的消息倒是灵通。” 纪凌没有直接回复那个侍从去或不去,而是看向裴煜,“十四君觉得呢?” 主位上,裴煜嘴角微勾,“陆城主盛情相邀,我们怎好相拒?” “不过……”她略一停顿,“阿闲,陆城主可知我欲求苍灵草而不得一事?” 阿闲立刻会意,“一刻钟后,陆城主便会知道这件事。” 想请人,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你想让那位陆城主帮你拿到苍灵草。”纪凌也明白了裴煜的意思。 “送上门的助力,为何不用?”裴煜笑道。 “那倒是。”纪凌点点头。 她看向手边的名册,笑道:“这次的拍品倒真是不错,尤其是那本杂病集,还有那三颗愈还丹。” “自医药两道衰落后,不管是医书,药方,还是丹药,都成了抢手中的抢手货,很难见到。一经出现,必然会遭众人哄抢。没想到这次竟一下碰到两样上乘之品。” “杂病集不错,我确实有意将其拍下。”裴煜接道。 “那愈还丹呢,十四君就不心动吗?”纪凌追问,“那可是号称能‘治百病,解百毒’的圣药,谁还没个生病的时候?现在可不是百年前了,医药两道衰落了,随便一个小病就能要人命。” 纪凌的神情很是不解。 “你也说了,是治‘百’病,解‘百’毒,又不是什么都能治,总有它治不了的,怎么就是圣药了呢?”裴煜的声音似含着嘲意。 一旁的阿闲闻言神情微动。 少主她……实在太苛责自己了。 其实,愈还丹已经很好了,能治百病解百毒,是当之无愧的圣药。只可惜,还是解不了牵丝毒。 听到裴煜回答的纪凌无语了。 这裴十四是真敢想啊。 什么都能治?那还是药吗,那是仙丹! “你不要算了,我反正还是要争取一下的。”纪凌表态道。 “文君想要愈还丹,何需去拍?”裴煜唤道,“阿闲。” 阿闲应声上前,将一白玉小药瓶放在纪凌的面前。 “这是大愈还丹,功效是愈还丹的数倍,能治的病能解的毒怎么也得比愈还丹多出百种吧。” 纪凌震惊了。 怪道裴煜看不上愈还丹,原来是有更好的。 十四君不愧是十四君。 在她人还在为一颗愈还丹争得头破血流时,她却能眼都不眨地送出一瓶!还是精益版! 纪凌迟疑了。 面前的这瓶大愈还丹实在太贵重了。 如今这世道,药即是命。裴煜的这一行为,说是送她两条命都不为过。 “文君在犹豫什么?”裴煜语气轻悠,“难道凭你我的关系,还不足以让你坦然收下这瓶药?” 闻言,纪凌一愣。 随即她笑叹道:“是我着相了。”将白玉小药瓶收入怀中,纪凌朗然一笑,“那就多谢十四君了。” 与此同时,城主陆彬已然收到了裴煜有意放出的消息。 “苍灵草?”陆彬扬眉道,“十四君想要苍灵草?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对面的侍臣忙躬腰解释道:“回城主,这也是下面的人才打探到的。您也知道,十四君的消息,向来不好打探。” 这一点,陆彬自然也是清楚的。便是有关苍灵草的消息,怕也是对方有意让她知道的。 她挥挥手道:“行了行了,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还不快去将十四君要的东西给找来?” 闻言,那侍臣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犹疑,“城主……那个苍灵草……” “怎么?这么点小事,还要我亲自上不成?”陆彬的语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意。 “不敢不敢,下臣不敢。”那侍臣吓得跪伏在地,“只是,那个苍灵草已入了元盛拍卖行……” 话未说完,陆彬已不耐喝道:“进了拍卖行又怎样?你是猪脑子吗?既是十四君想要,那就一定要给我拿到!” 地上那侍臣心中叫苦不迭,若是能轻易拿到,她还用得着请示吗?直接将东西拿来不是更好? “城,城主,那个苍灵草的持有者灵墨子着实是个硬茬,是油盐不进啊!下臣,实在是没办法……” 听到这话,陆彬的语气反倒平和了下来,“哦?那个灵墨子是何来历?” 敢拒绝十四君,怕是身份也不简单。 “这,这,下臣不知……”侍臣声音越说越低。 “这也不行,那也不知!养你何用?”陆彬再次怒喝道,“真真废物也!” 这时,一道清灵之音从屋外传来,“母亲何需动怒?” “十四君是美君子,便是强取来那苍灵草,也是徒惹她不喜。倒不如在拍卖会上光明正大地将其赢回。这样,更能得十四君的青眼。” 说话的是位小郎,十五六的年纪,长得花容月貌,尤其是那双罕见的紫眸,宝石般璀璨瑰丽,眼波流转间尽是不自知的魅惑。他着一身浅紫劲装,身姿窈窕,微卷的长发半披半束,整个人就好似传说中的海妖。《 》 8、琴坊遇 “是泓儿啊。”陆彬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 “母亲,你就别为难戴大人了。”陆泓上前牵住陆彬的衣袖,胸有成竹道,“不过是回答个问题,我有信心,定能将那苍灵草拿下。” “好好,都依你。”陆彬宠溺地看着身边的小儿子,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家泓儿聪颖不凡,母亲相信,那苍灵草于你定是手到擒来!” 说罢,她看向依旧跪伏在地上的戴礼遥,“行了,出去吧。” 戴礼遥如蒙大赦,麻利地起身退去,在退至陆泓身旁时,她深深一礼,方才退出房外。 此时房内只剩下陆彬和陆泓母子俩。 陆彬一改侍臣面前的威严冷酷,她拉着陆泓往里走了走,略带紧张地问道:“泓儿啊,你爹爹他……可还在生气?” 见陆彬这模样,陆泓心内有些好笑,他故意蹙眉道:“是啊,爹爹方才还发了好大一通火呢,在院外都听到了里头乒哩乓啷的声音。” 一听这话,陆彬登时愁成了包子脸,气势全无。 她焦躁地踱来踱去,口中不断念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早知我就不……” 陆泓在旁看着不禁笑出了声,“母亲,我骗你的。爹爹早就不气了,今早还跟我说要去选些布料给你做件薄衫呢。” “当真?”陆彬当即停住脚步,追问道。 “比金还真呢。” “我就知道,我的洲儿最是温柔贤惠,怎会一直生我气呢?”陆彬昂起头,神清气爽道。 母父关系和睦,陆泓自是高兴。 眼见陆彬的心思已然飞远,他亦知趣地告退,“母亲忙吧,我就不打扰母亲了。” “哦,好好,去吧去吧。” 从主院离开,陆泓尚未走两步,便有小侍迎上来,“三郎,那商户子去了古忆琴坊。” “琴坊吗?”陆泓的紫眸里锐色一闪而过,“备车。” 而此时,琴坊里的宋辰安正为眼前一张张或精美绝伦,或庄严古朴,或闲淡雅致的琴惊叹着。 他环顾一圈,目光落于一张通体黑漆的琴上。 此琴貌不惊人,黑漆且长,置于屋内一角,似是无人问津。 宋辰安上前几步,向一旁的侍者问道:“我可否试试那张琴?” “当然可以,小郎请。” 坐于琴前,宋辰安玉白修长的手指轻抚于弦上,琴音自指尖逸出,悠悠扬扬,舒缓连绵。 他于琴道天赋不高,但得益于前世的苦练,这琴技虽不至出神入化,倒也娴熟。 陆泓走进琴坊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美人抚琴”图。 他也没有打扰,只冷眼看着。 先前听侍从说,十四君身边跟着位小郎,他心都要碎了。 可他也知道,像十四君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呢? 即便银牙咬碎,他也忍了。 满以为那个小郎不是皇族中人,也是世家之人。 结果一打探,竟是商户之子! 呵,商户之子? 这样卑贱的身份,如何有资格跟着十四君? 带着那股子愤怒嫉妒和不甘,他派人调查了对方的行踪。 今日一见,确是好颜色。 那张脸带着浑然天成的媚,可周身的气质却是那样遗世而独立,两者结合在一起,不仅不冲突,反倒相得益彰,形成了一种常人难以模仿的超然气度。 这样独特的气质…… 陆泓的紫眸里闪过一抹警惕与惶忧。 听闻,十四君身边有位男管侍,乃晋国第一美人,跟着十四君已有两年了。 传闻里那人如冰山雪莲,水中冷月,清冷而孤高,是晋国女君们的梦中郎,亦是诸国小郎们的心头刺! 说起来,这商户子的气质倒与那人有些相似。 莫非……十四君偏爱这种清冷沉雅的小郎? 陆泓脸上闪过一丝纠结苦恼。 但很快,他又振作精神。 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放弃的,十四君身边必有他一席之地。 思绪间,琴音已然止歇。 那侍者赞叹道:“小郎琴技了得,将‘高山流水’的恢弘气势都演奏了出来,当真是余音绕梁,听之忘怀。” 侍者为了生意,用词有些夸张,宋辰安心中自是清楚的。 他笑笑,正欲说些什么,便听闻一声冷哧,“弹成这样也敢出来卖弄,厚颜也!” 这话攻击意味十足,宋辰安抬眸看去,却见一貌美小郎朝自己走来。 他本是随意一看,却在看清来人样貌后,心中一惊。 紫眸,卷发。 这样标志性的特征,倒像前世那位,魅后。 前世,远在漠之西素来安稳的宁国,有过一段民不聊生的混乱日子。 追究其根因便是那位魅后。 魅后其人,来历无从考究,只知其一现身,便将宁国国君迷得神魂颠倒,对其言听计从。 而魅后本人征伐之心极重,一改宁国诸事不理的惯例,不管不顾地东征北伐,参与进了乱战之中。 一时间民众苦不堪言。 正所谓上逼下反,宁国六王姬以“诛妖后”的名义起兵入王城,将其斩杀。 一代魅后,就此陨落。 而随着其事迹一起被流传下来的,便是那一双魅惑人心的紫眸和一头浓密长卷的棕发。 这样的特征着实罕见。 如今一齐出现在一人身上,宋辰安难免会生出几分怀疑。 正惊疑着,那小郎又出声道:“‘高山流水’之高山,并非只有拔地而起的恢弘气势,更多的是山之静,山之空。高山耸立在那儿,它如一位老者静默地俯瞰着大地,目光凝重而深沉,洞察世事而藏于心。它起于舒缓,便是拔高,亦有落差起伏。” “于琴音中,我当看到山之巍峨空灵,感受到山之静默淡然。而这些,你的琴音里完全没有。” “诚然,你的琴技还不错,看得出下过苦功。只可惜,匠气太重,没有一丝灵性。” 说着,他一顿,看向宋辰安的紫眸倏而变得锐利,“就如你的身份一般,难登大雅之堂。” 原是来者不善。 宋辰安心中一叹。 眼前这小郎关于“高山”的理解,他大为赞同,他也深知自己的不足。 只可惜,对方并非意在指点他。 宋辰安收回目光,并未理会对方的话。 他若还那么容易被激怒,不就白活一辈子了。 他站起身,对那侍者说道:“这琴……” 话尚未说完,便听到那紫眸小郎抢先道:“这琴我要了!” 闻言,宋辰安转头看向对方。 果不其然地,那双异常夺目的紫眸里满是挑衅与轻蔑。 宋辰安敛眸,他其实是想说,这琴他不要,烦扰人家将琴收起来。 既然这小郎想买,他就不多言了。 “将琴送去城主府。”陆泓一直观察着宋辰安的表情,见其始终平静,不由蹙眉,追加了这一句。 他是在告诉他,自己出身高贵,可不是他一个商户子能比的。 “是是是。”那侍者连声应道。 转而,她有些歉疚地看着宋辰安,小声说道:“这位小郎,琴坊还有不少好琴,你不妨再挑一挑。” 宋辰安自是清楚对方为何歉疚,他不在意地笑笑,“今日还有事,下次再来挑吧。” 说罢,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站住!” 一道人影拦在他面前,昂起头,霸道开口,“我允许你走了吗?” 这模样,真如稚儿般。 很难想象这样性格的人会是将来那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魅后。 他许是,怀疑错了。 宋辰安有些无奈,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问道:“小郎有何事?” 被这样似平静似包容的目光看着,陆泓感觉很别扭。他盯着宋辰安,好一会,才开口道:“我问你,你和十四君是什么关系?” 哦,原来是十四君惹来的麻烦。 宋辰安暗自撇嘴,很想回一句,我和十四君什么关系,有必要告诉你吗? 但是在看到那双盛满了紧张嫉妒和不甘的紫色眼眸后,宋辰安叹了口气,他还有正事要做,不宜树敌,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敌”。 他看着陆泓的眼睛,认真说道:“十四君与我,岂止云泥之别?我如何能与十四君牵扯上关系?此次,不过是顺路同行罢了。” “只是如此吗?”陆泓仍旧有些怀疑。 “若非如此,小郎觉得我和十四君是什么关系?”宋辰安眉头微挑,反问道。 陆泓闻言一噎,无言地瞪视着宋辰安。 良久,他开口道:“你说的最好是真的。” 宋辰安坦然回视。 “你走吧。”陆泓挥手说道。 待人走后,陆泓身边的小侍问道:“三郎,就这么放他离开吗?” “不然呢?将人抓起来吗?”陆泓没好气地说道,“那小郎不是说了嘛,他和十四君没有关系,只是同行。我又何必再为难他?” 说罢,陆泓又有些泄气,“莫说那小郎和十四君没有关系,便是有关系,我又能如何呢?日后,十四君身边肯定不止我一个,我当提早想通,提前适应才是。” 与此同时,宋辰安已回到了云来客栈。 恰巧和同样外归的裴煜等人迎面碰上。 “宋小郎空手而归,可是没挑到合心意的琴?”裴煜温言问道。 “我本不是好琴之人,这琴到我手中岂不蒙尘?我去古忆琴坊不过随意转转罢了。”宋辰安笑道。 “宋小郎实不必,妄自菲薄。”裴煜语气依旧。 可宋辰安却莫名觉得这话别有深意。 他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微笑着行礼告退。 裴煜看着宋辰安上楼的背影,眸色深深,低声道:“云泥之别吗?”《 》 9、孤山玉 三日后,拍卖会如期而至。 宋辰安跟着裴煜等人来到元盛拍卖行。 她们一进去便有专人接待和指引,随后便上了二楼,进入一个奢华的房间。 因着前世的经历,宋辰安对于这样的安排和布置并不陌生。他走近窗边,朝外看。 这个房间的位置极好,视野开阔,整个会场一览无余。 此时,拍卖会尚未开始,中央巨大的圆形拍卖台上只一个展览台孤零零地放着。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被安排在了一楼,极少的与她们一样上了二楼。 宋辰安看着那些人,上二楼的难掩得色,在一楼的目露艳羡与敬畏。 当真是场外的人想进来,进来的人又想站得更高。 这是人性。 “宋小郎在想什么?”裴煜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 听得问话,宋辰安笑笑,只道:“我在想,这里视野真好。托十四君和文君的福,我才有这样好的机会见到这样好的风景。” 闻言,裴煜望向宋辰安,但见他那艳媚的小脸上没有半分贪念,只有坦然,她亦笑道:“确是好风景。” 就在这时,楼下有动静了。 一位长相端庄典雅的小郎走上了中央圆台,他先是向在场之人行了礼,随后便是振奋人心的开场白。 至此,拍卖会正式开始。 那侍官小郎声如黄鹂,煞是好听。只见他揭开展览台上盖住拍品的绸布,向众人介绍道:“今日的第一件拍品乃是百年前画道至圣丹明子的成名之作——知秋。画圣丹明子十五方入画道,十八便有小成。这幅‘知秋’便是她当年崭露头角,一举成名的作品。” 侍官将拍品的来历,背景,以及珍藏价值等一一道来。 宋辰安看着台上那幅名为“知秋”的画,心中惊奇。听名字,他还以为是幅风景画,没想到竟是幅人物画。 画上那人是位极美极美的男子,广袖长衫,一头乌发随意挽着,神态悠然,似仙似魅。 那栩栩如生的模样,仿佛下一瞬就会从画里走出来。 “……‘知秋’一画奠定了丹明子的画道地位,其珍贵程度无需再多赘述。这样一件珍宝的起拍价为——五百金!” 五百金,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可对在场之人而言,当真是算不得什么。 前世,成为摄政王王夫后,他的一件首饰,许都要百金。 “六百金!” 有人出价了。 “七百金!” “八百金!” …… 画圣的这幅画确是极为逼真,出价竞拍的人不少,一时间将价位抬到了三千金。 这时,二楼一个房间突然出价,“一万金!” 此价一出,满堂俱静,再无人竞价。 这画虽好,却也不值万金。 宋辰安有些好奇地看向出价的房间,只是那间房和她们一样都未将刻有身份的玉牌挂出,是以并不知道对方是何人。 “棋字房出价一万金,还有更高的吗?”台上侍官询问道。 场上一片寂静。 见此,侍官继续道:“一万金一次。” “一万金两次。” “一万金三次。” “恭喜棋字房的客人成功拍下画圣丹明子的成名作——知秋!” 第一件拍品就卖出了万金,会场的气氛一下被点燃了。 下面几件拍品也陆续拍出了高价。 很快便到了第七件拍品,那是一张古琴。 侍官介绍道:“此琴名为‘奔月’,乃大魏王朝玉璋太女之物。传闻,奔月是玉璋太女亲手所制,意义非凡。其琴式为凤嗉式,琴面黑红相间,琴体色泽典雅,蓝玉琴轸,十三金徽。琴上配有流苏,形似流水……” 侍官认真介绍着,不时将琴竖起向众人展示。 宋辰安也跟着侍官的介绍,看向那琴。 他本是随意一观,却在触及那琴穗时,凝住了目光。 他死死盯住那琴穗,或者说琴穗上的珠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他快步走至窗前,甚至探身去看。 在看清的那一刹那,宋辰安瞳孔猛地一缩。 是孤山玉! 竟是孤山玉! “宋小郎?宋小郎?宋小郎!” 忽闻喊声,宋辰安霎时回神。他垂眸,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应道:“文君有何事?” “宋小郎何故这般激动?”纪凌很是好奇。 “此琴甚好,我很喜欢。”心思尚未完全收回的宋辰安下意识回道。 “哦?能让‘非好琴之人’的宋小郎如此喜爱,这奔月当是非凡啊。”裴煜望着明显心不在焉的宋辰安,轻笑道。 闻言,宋辰安小脸一红。 那日,他才跟人家说,他琴技不佳,对琴也没有兴趣,好琴到他手中就是蒙尘。 今日就为了看一张琴,如此失态。 实在是…… “哈哈哈,怪道那日小郎你空手而归,原是那些俗品不入眼啊。”纪凌调侃道。 宋辰安低着头,找补道:“我虽不好琴,但家姐实为爱琴之人。我想,这奔月,她定然十分喜欢。” “原是为了姐姐啊。”裴煜恍然道。 明明是很正常的语气,可却让宋辰安莫名有些耳热。 “如此说来,宋小郎是想为了姐姐,拍下这张琴了?”裴煜问道。 “是,我欲拍下这张琴。”不知是不是错觉,宋辰安觉得裴煜在念“姐姐”这两个字时,似是加重了语气。 对上裴煜那双漆黑如玉的眸子,宋辰安忽觉心虚,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眼眸微垂,补充道:“好琴难遇恰如知音难觅,今日既碰到了,便是机缘。若是错过,他日怕是再难寻也。” “宋小郎说的极是。”裴煜看着他,微点了点头。 感受到裴煜那从未离开的视线,宋辰安有些紧张。 真奇怪啊,明明对方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他为何会心慌呢? 未及想明白,便听得台上侍官说道:“这张奔月琴的起拍价为——一万金!”《 》 10、挂红绸 一万金…… 宋辰安眉心微蹙。 若只是一万金,他还是拿得出的。将家产变卖后,换得了不少金,虽说大部分都拿去换布换粮了,但仍旧剩余了近十万金。 只是……一万金仅为起拍价啊,最后的成交价定然不止这个数。就前面几件拍品的情况来看,这件奔月琴的成交价起码得冲到五万以上。 宋辰安在心内叹了口气,出多少金他都是舍得的,怕只怕自己金不够。 思绪间,外面已经开始竞价了。 “一万五千金!” “两万金!” “两万三千金!” …… “四万金!” 瞧这趋势,冲上五万金那是铁板钉钉的事。 宋辰安盯着那奔月琴,盯着那琴穗上的玉珠子,双手不由地攥紧。 孤山玉…… 没想到孤山玉这么早就现世了,更没想到会在枫城的拍卖会上看到它。 当今之世,再没人比他更清楚孤山玉的价值。 孤山玉原只是产自孤山的一种美玉,世人称其“阳玉”。虽珍贵稀少,却也不至世间罕见。在诸玉中,算是上品,而非极品。 可六年以后,世间再无阳玉,唯有孤山玉。 只因那个神秘的“镜”组织曾言:持玉者,镜佑之。 这个“玉”便是指孤山玉,也就是曾经的阳玉。 而“镜”组织所言的孤山玉,自不会是所有的阳玉,那玉有它独特的印记——其形为一珠子,通体雪白,遇光则有紫金流转,十息后,紫金化为“镜”字。 为得“镜”组织庇佑,无数人疯狂购入阳玉,意图人为造出那样的珠子,一度使阳玉的价格被哄抬至万金一枚。 可结果却是,无人能伪造出“镜”组织所言的孤山玉。 如此一来,孤山玉成了名副其实的“金不换”。 数量有限,不可再造,仅有“镜”组织传出去的那几颗。 要知道,乱世里,最难保住的便是小命。若得“镜”组织的庇佑,那可比免死金牌有用多了。 妥妥的保命符。 因而孤山玉的价值不言而喻。 对于这样的保命之物,既然伪造不了,那就只有抢了。 前世,因为孤山玉而起的争端都快赶上战乱了。 宋辰安紧盯着那琴穗上的孤山玉,眸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热切。 他不知道孤山玉共有几颗,但上辈子现世的仅有四颗而已。 若是在前世,这等稀罕之物怎么也不可能轮到自己。 可他重生了,他能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时候,抢占先机! 宋辰安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这时,奔月琴的叫价已经突破了七万大关。 “七万一千金!” “七万两千金!” …… 竞价还在继续,但出价者明显少了,价格逐渐稳定在了八万金上下。 “七万九千金!” “八万金!” “八万一千金!” 良久,再没人出价。 这期间,宋辰安的心始终悬着,价位突破八万时,他手心都快攥破了。 幸而,价格停在了八万一千,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还好,出得起。 不再等待,宋辰安果断出价:“九万金!” 与此同时,兰字房里的陆泓神色不明地看向宋辰安所在的竹字房。 方才那八万一千金是他出的。 他于琴道上极有天赋,亦是爱琴之人。这张奔月琴,他向往已久,此次得见,当真是高兴非常。 满以为奔月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却没料到还有人与他相争。 而争的那个人竟在竹字房。 旁人不清楚,他却是清楚的。竹字房里的是十四君等人。 纪文君不好琴,应是不会出价的。 所以,是十四君在和他竞价吗? 陆泓凝视着竹字房的方向,眉头紧锁。他想起方才于窗台前出现的人影。 是那个商户子。 能和十四君她们一起进拍卖会场,这关系可不像对方说的那样,不过顺路同行罢了。 难道,十四君是为了那个商户子才出价的? 陆泓不由想起前几日的夺琴之事。 那日在琴坊,那商户子表现得那样淡然,便是被自己夺了看中的琴也不生气。 他还以为对方是真大度,没想到原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夺了他看中的琴,他便也想抢走他渴望已久的奔月。 是以,撺掇着十四君与自己竞价。 论理,他的这些猜想并无确切的证据,可他就是直觉如此。 陆泓越想越气,正在这时,他听到台上侍官问道:“还有比九万金更高的吗?” 而竹字房内,听到这话的宋辰安不由地抿紧了唇。 他暗自祈祷着,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九万金一次!” “十万金!” “兰字房出价十万金,还有更高的吗?” 啪—— 是希望碎裂的声音。 折腾人很好玩吗?在这种时刻出价!宋辰安愤愤地看向出价的兰字房。 是城主府的人。 他想起了在琴坊遇到的紫眸小郎。 愤怒上头的宋辰安第一反应便是那人又想刁难自己。但冷静下来后,他又觉得未必如此,人家许是真的想要那把琴。 宋辰安暗自长叹,现在可怎么办呢?他也拿不出那么多金呀。 思索间,他的余光瞟到了裴煜。 要不然,向十四君借点?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宋辰安就狠狠唾弃了自己。 竞拍一事素来讲究量力而行,从未听闻借金拍卖的。 更何况,他若是开了这个口,十四君和纪文君该怎么看他呀。 他不就真成了那种心口不一,装模作样,爱慕虚荣,还攀高结贵的人了吗? 可若是不借,那孤山玉就落入他人之手了。 那可是孤山玉啊,是关键时刻能保命的底牌! 人总不能为了颜面不要命吧。 就在宋辰安咬咬牙,决定开口借的时候,裴煜那含着笑意的温柔嗓音忽然响起,“真的很想要吗?” 宋辰安闻声抬头,正对上裴煜那双含笑的漆黑眼眸。他的心突突地跳了一下。 迅速垂下眼帘,宋辰安重重点头道:“想要!” 然后,他听到裴煜轻笑一声,说道:“阿闲,挂红绸吧。” 闻言,宋辰安愣住了。 所谓挂红绸,就是让在场之人随意出价,而挂红绸者会始终比出价者高出一成。 红绸挂出后,整个拍卖会场的人都惊住了。 近百年来,拍卖会上挂红绸一事屈指可数,不曾想今日竟遇见了。 这个竹字房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啊。 “竹字房挂红绸!”侍官声音也难掩激动,“诸位可还有要竞价的?” 无人出声。 对方都挂红绸了,摆明了在说,那琴她要定了,还竞什么价啊! 兰字房内,陆泓帕子都快扯烂了。 十四君竟为那商户子做到这种地步! 真真是气死他了! “如此,恭喜竹字房的客人成功拍下古琴奔月!”侍官恭贺道。 房内,听到这句话的宋辰安仍有种不真实感。 十四君为他挂红绸了? 孤山玉是自己的了? 他定了定神,将心中一丝异样的感觉压下,随即向裴煜行礼道:“多谢十四君,我会尽快将金还上的。” “这点钱,我还不放在眼里。”裴煜笑道,“宋小郎亦不必放在心上。” “十四君家大业大,可不在乎这点东西。宋小郎就别推拒了。”纪凌也在一旁附和道。 宋辰安默了一瞬,语气诚恳道:“一码归一码。十四君愿意出手帮我拍下这奔月琴,我已然是铭感于心,可不能再贪心地连金都不还了。” 裴煜轻唔一声道:“那小郎尽可慢慢还,不必着急。” 说话间,奔月琴已被侍者送来了房间。 看着面前的奔月琴,宋辰安无疑是激动的。 乱世将临,他为自己和长姐争得了一份保障。 宋辰安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就去看那孤山玉,只能先装作仔细端详琴的样子,顺势抚上那琴穗上的雪白玉珠子。 方才在那圆台上,侍官无意将这玉珠子置于光下,被他发现了珠内流转的紫金异色。 如今置于眼前,他才真正看到了紫金化作的“镜”字。 这玉珠子是孤山玉无疑了。 悄悄拿下至宝的欢喜让宋辰安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琴便这般好,让宋小郎如此喜不自禁,爱不释手?”裴煜似是好奇地问道。 宋辰安一惊,他有些得意忘形了。 将琴穗放下,他解释道:“原以为此次要错过这琴的,没想到竟真的拍下了。”他一顿,强调说:“我那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 11、情一字 看着宋辰安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裴煜眼里闪过笑意,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琴穗,说道:“这是你们的缘分。” 宋辰安笑着应是,并未察觉到那话里的深意。 此时,台上第八件拍品也已拍出。 下一件便是宋辰安一早就看中的暗器——翎羽簪。 侍官向众人展示道:“这翎羽簪是器道大师胡雪的作品。胡雪大师极擅机关暗器,但以男子首饰为本制作的暗器却是寥寥无几,可见此簪之珍贵。” “再说这簪子,以漆银为身,珠玉为饰,坠有流苏,形似翎羽,华贵典雅,簪顶那紫玉便是机关所在。” 宋辰安听着侍官的介绍,有些心动,但他并不打算出价。 为了拍下奔月琴,他已经欠下十一万金了。 论理,接下来的拍品他最好是只看不拍。可那两款暗器是他一直想要的防身之物,错过可就难寻了。 因而只能,择一弃一。 放弃这根翎羽簪,拍下第十三件的千金镯。 “……这翎羽簪的起拍价为一千金!” “一千一百金!” “一千两百金!” “一千五百金!” …… “五千金!” 是兰字房出的价。 宋辰安暗叹对方大手笔的同时,不禁庆幸没选这根簪子。 否则,不但要多出金,还可能会被认为是在故意挑衅。 而此时,兰字房里的陆泓一直在关注竹字房的动静。见竹字房始终都未出价,他发酸微痛的心才稍稍好受些。 除竹字房未出价外,其余人也都未再出价,翎羽簪毫无悬念地到了陆泓手中。 陆泓赏玩着刚到手的簪子,眸里并无多少欢喜。这翎羽簪于他可有可无,出价竞拍不过是试探之举。 所幸,这次十四君未因那商户子而跟自己竞价。 陆泓随手将那翎羽簪簪于发上,他看向竹字房,暗道:马上就是苍灵草的拍卖了,他一定要拔得头筹,让那个灵墨子心甘情愿地将苍灵草奉上! 如此,十四君便会看到他了。 与此同时,台上的侍官也开口说道:“今日的第十一件拍品是极为罕见的草药,此草名苍灵草,具有活血化瘀,通经活络……” 侍官认真地向众人介绍着苍灵草的特性。 说罢,他并未像之前那样报出起拍价,而是说道:“这株苍灵草的拍卖方式与先前略有不同,其主不想换金,她想问诸位一个问题。谁能答得她满意,这苍灵草便是谁的。” 听到这里,陆泓那双潋滟的紫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只听那个侍官继续说道:“这个问题便是‘情为何物,爱作何解’。请诸位谈一谈对君郎之爱的看法。” 灵墨子的问题,陆泓早已知晓,答案他也早已准备好了。 不过,他并不打算第一个回答。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足以令十四君印象深刻的时机。 这时刻,有人作答了。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我以为君郎之爱若想长久,那必得双方共同努力,一同付出。若只一人付出,另一人享受,那燃在心中的情爱之火终有一日会熄灭。” 有人开了头,其余众人便也不再观望,纷纷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君郎之爱当是长久的陪伴,唯有相依相守,互不辜负,才能携手走到最后。”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私以为君郎之爱当是初见时那一刹的悸动,四目相对间,心揪揪然也,只一眼便定下一生的尘缘。” “明朝驿使发,一夜絮征袍。君郎之爱是对彼此无微不至的关心,它显现于日常生活,柴米油盐中,夏热摇扇,冬寒添衣,点点滴滴都是爱意。”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真正的君郎之爱,没有生离,只有死别。君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 场上众人各抒己见,一时间关于君郎之爱的观点一个接一个的冒出,竟是比简单竞价热闹许多。 而这也是因为时人最好清谈论道,便是没有竞拍想法的人也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即便有了那么多的答案,出题者似是仍旧不满意,始终未发一言。 兰字房内,一直暗暗等待的陆泓自认时机成熟,趁着无人说话之际,给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答案。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相爱之人便是只得一夕相处,也已抵过世间无数美好幸福。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君郎之爱当是相逢已是上上签,即便天意弄人,不得相守,念及那一夕温存,也已足矣。” 这个答案一出,许久都未再有新的答案,而灵墨子那边却仍旧没有反应。 会场上一下安静了下来。 竹字房里,宋辰安只听着众人的观点,并未参与其中。上一世的经历让他对所谓的君郎之爱实在提不起兴趣。 这时,纪凌皱眉道:“那么多答案,就没一个令她满意的?就我听来,不少见解都是极好的,方才兰字房给出的答案就很不错,我还挺欣赏。怎地那厮就如此无动于衷呢?唉,我看那苍灵草,十四君你是难拿喽。” 听闻这话,宋辰安心中一动。 他出声询问道:“十四君既想要那苍灵草,为何不参与竞拍?凭十四君的文采,那苍灵草还不是手到擒来?” “宋小郎有所不知,为了取得那苍灵草,我们一进城便去见了那灵墨子。只可惜,十四君的答案尚未给出,便被拒绝了。”纪凌解释道。 灵墨子嘛…… 纪凌的话让宋辰安心中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前世,他是见过灵墨子的,和萧霁禾一起。 那时,萧霁禾有事相求于灵墨子,那灵墨子提出的条件便是回答她一个问题——情爱当作何解? 和十四君一样,萧霁禾尚未给出答案,便被灵墨子拒绝了。她说,萧霁禾不相信君郎之爱,是以没有回答的必要了。 那时候,为了表现自己,他也回答了灵墨子的问题。当时,他说了什么呢? 有些记不清了。 不过,显然没有让她满意。 今日这个问题一出,他心中就对那个卖主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而纪文君的话让他确定了对方应该就是前世见过的那个灵墨子。 忆及前世今生,宋辰安不由想道:这种问题,向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并没有一个统一标准的答案。若想得到那人的认可,许是只有与其观点不谋而合才行。 幸而,因前世的经历,他很清楚那灵墨子是如何看待君郎之爱的。 既然十四君想要那苍灵草,他理应帮忙才是。 思及此,宋辰安也给出了一个答案。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君郎之爱比之于其他感情,最突出最鲜明的一点就是热烈,它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永不熄灭,焚尽一切。相爱之人,爱的当是彼此的灵魂,唯有神魂交融,方能真正达到一生一世不分离。” 这个,是前世灵墨子自己说出的答案。 希望他没有赌错。《 》 12、杂病集 见宋辰安也给出了一个答案,裴煜眼眸微动。 她自是能看出宋辰安本没有竞拍的意思,可现在却又参与了进来,为了谁,显而易见。 不过,他对君郎之爱的看法当真出乎她的意料。 如烈焰般焚尽一切的情爱么…… 倒真看不出宋小郎这样沉静的人,会有如此想法。 裴煜轻声一笑,“小郎这想法,真是与你那性子不符。” 忽闻此言,宋辰安微愣。 好一会,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裴煜的意思,那白玉般的脸庞霎时便染上了红。 方才他一心只想着帮十四君赢下那株苍灵草,倒是忘了这个问题可不是能随便答的。 想起刚刚说的……热烈如火焰……神魂交融……一生一世不分离…… 宋辰安只觉得脸愈发烫了。 这些根本就不是他的想法! “哈哈哈。没想到宋小郎对待君郎之爱是这等的热烈执着。”纪凌玩笑道,“许那灵墨子就欣赏这种态度!” 就在这时,台上侍官开口说道:“诸位的回答各有千秋,卖主也已寻到了满意的答案。” 说罢,侍官看向竹字房的方向,祝贺道:“恭喜竹字房的客人。” 而竹字房内,听到结果的众人表情各异。 宋辰安和阿闲俱是面露喜色,裴煜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纪凌则是有些讶然。 有侍者前来传话,灵墨子想在拍卖会结束后见一见答案的主人,亲手将苍灵草交给对方。 闻言,宋辰安自然无不应允。 待侍者走后,阿闲难掩激动地上前,朝着宋辰安见礼道:“宋小郎,不知可否将苍灵草换给我们?” 见此,宋辰安笑道:“等会儿,闲侍卫尽管拿去便是。” “如此就多谢宋小郎了!”阿闲感激道,“不知小郎想要换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宋辰安微微摇了摇头,“这苍灵草本就是要给十四君的。” “先前那奔月琴,若无十四君出手相助,我是如何也拿不下的。如今侥幸拿到这苍灵草,十四君尽可拿去。” 似是没想到宋辰安会这么说,阿闲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这时,裴煜笑道:“既如此,我就不推辞了。”她看着宋辰安,神情专注而温和,“也希望宋小郎莫要再提还金一事,可好?” 宋辰安对上裴煜的视线,他略一犹豫后,点头应是。 与此同时,兰字房里的陆泓沉默着一言不发。 没有缘由的,他直觉竹字房的答案和那商户子有关。 可他想不通,那个答案比自己胜在哪里。 见他这样,陆泓身边一个与他长相相似的男子,柔声道:“泓儿不必沮丧,这个问题本就没有所谓最好的答案,能让对方满意的,想来亦是最合她心意的。” “……”陆泓抿唇不语。良久,他才涩声开口道:“可是父亲,我终归还是输了……输给了一个商户子。” 闻言,那男子轻叹道:“泓儿,这世间英才无数,万不可因其出身,就小瞧于人。更何况,我并不觉得你输了。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从没有最好,只有最合意。你的答案并非就比别人差,只是那人恰好说中了对方的心思罢了。” “然也然也!”一旁的陆彬也附和道,“我就觉得我家泓儿答得最好,那个灵墨子品味太差矣!” “可……没了苍灵草,十四君还会来城主府吗?”陆泓期艾问道,眸中满是期冀,“我,我还能见到十四君吗?” 见到陆泓这模样,陆彬心疼得不行,当即承诺道:“泓儿,母亲定会让你见到十四君。不仅如此,便是你想嫁与她,母亲也……嘶……洲儿你轻点呀……” 舞洲并未搭理她,只是温柔且担忧地望着面前的儿子,“泓儿,你可想好了?十四君这样耀眼的女君,身边可不缺儿郎。若做她的夫郎,你会很辛苦。” “我不怕苦!”陆泓不假思索道,他的那双紫眸里全是矢志不渝的坚定,“父亲你知道的,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伴她左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无一不学,无一不练,为的就是能够配得上她。” 见状,舞洲叹了口气,未再多言。 这孩子,为了十四君有多拼命,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当别的孩子都在玩闹嬉戏时,他的泓儿在埋首苦读;当别的孩子在酣睡休憩时,他的泓儿在通宵练琴。无论寒冬酷暑,他的泓儿从未偷过一日懒,更没喊过一声苦。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能站在十四君的身边。 他不该阻拦泓儿追求自己的幸福,但作为父亲,他实不想看见儿子受苦。 但愿……十四君能看在那东西的份上,对泓儿好一些。 见父亲不再劝阻自己,陆泓不禁喜上眉梢,方才的郁愤一扫而空,心中满是期待和憧憬。 他就要见到十四君了。 十四君……会喜欢他吗? 思及此,陆泓有些惶然。但不过一息,他就将此念头甩开了去。不管怎样,他都会努力让十四君喜欢他的。 收拾好心情,陆泓重又将目光放在了拍卖台上。 这时候,台上的拍品已到了第十三件。 这件同样是款暗器,只是外表比之翎羽簪逊色太多,陆泓没什么兴趣竞拍。 忽而,他听到了竹字房出价。 陆泓眼眸微闪,是那商户子想要吧? 想起母亲的承诺,他觉得自己应当大度些。不过是个商户子,别说进裴家的门了,就算当个外室都尚无资格。 他无需在这种小郎身上耗费精力。 而竹字房里,宋辰安正欢喜地将手中的千金镯摸来看去。 许是因为这镯子太过朴素,竞拍的人不多,只两千金他就拿下了。 他不禁想道:这次的拍卖会来得太值了!不仅拍到了想要的暗器,还得到了无价之宝孤山玉,当真是满载矣。 而这些都要归功于十四君。 在他看来,只要孤山玉在手,便是送出去千株万株苍灵草,也是他占了便宜,更何况十四君还免了他的金。 若有机会,他定要回报一二。 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间,拍卖会已然临近尾声,也到达了高潮。 此时,圆台之上赫然摆放着万众瞩目的第二十七件拍品——杂病集。 无需侍官介绍,场上已有沸腾之感,众人皆是蓄势待发。 待得侍官话音落下,“起拍价——十万金!”场上的出价声此起彼伏。 “十一万金!” “十五万金!” “二十万金!” “三十万金!” …… 直到上百万金,喊声都未停歇。 眼看价格已然升至四百万金,十四君出手了。 “五百万金!” 一出价就比上个价位高出百万,众人惊讶的同时不禁都在猜测竹字房里的是哪位大人物。 “五百零一万!” 是同在二楼的梅字房出的价。 “六百万!”竹字房继续出价。 “六百零一万!” “七百万!” “七百零一万!” “八百万!” “八百零一万!” …… 这喊价,众人都感受到了一丝剑拔弩张的气息。 竹字房内,纪凌皱眉道:“这人故意的吧。” “无妨,且看她能跟到哪儿。”裴煜不在意道。 与此同时,梅字房内一年约十七八的女子正仰靠在榻上,她一手搂着一个小郎,榻边还有一个在为她捶腿,好不惬意。 眼看价位已近千万,房内一个年约四十的华服女子出声提醒道:“少主,我们此次的目标是愈还丹,等会愈还丹的竞价定不会比杂病集低。而我们只准备了三千万,还请少主慎重竞价。” “颖姑姑且放心,我心中有数。”那女子挑眉笑道,“那裴十四富可敌国,我岂会真的跟她竞价?不过是整整她罢了。” “那若是她放弃了呢?”颖姑担忧地问道。 “她不会。”那女子笃定道,“若换作别的事,我还真拿不准,但这杂病集,裴十四就算倾家荡产都会拍下。” “颖姑姑有所不知,裴十四一直在搜集各种医书药草,而这杂病集可是医道至宝,她岂会放过?” “可……”颖姑还想说什么,却被对方挥手打断了,“好了颖姑姑,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不会耽误正事的。” 说罢,那女子冷笑道:“她裴十四不是很能么,我偏要让她尝尝吃瘪的滋味!只可惜,我们这次来晚了,不然她挂红绸的时候,我就会让她倾家荡产!” 见此,颖姑却是忍不住地眉心紧蹙。虽然少主看上去很有把握,但她还是很不放心。 那人可是裴煜啊,哪是那么容易算计的,她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而此时,场上的竞价已至千万金! 出价还在继续。 “一千一百万!” “一千一百零一万!” “一千两百万!” “一千两百零一万!” …… 宋辰安听着外面的叫价,心中很清楚,对方这是看准了十四君想要那本杂病集而恶意竞价。不知十四君会怎么做。 这时,纪凌出声道:“那厮还真跟你较上劲了,十四君。” 闻言,宋辰安忍不住看向了裴煜。 但见裴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她黑眸微亮,嘴角是熟悉的弧度,“这样的乐子,许久未遇到了。”《 》 13、愈还丹 十四君这模样,是有法子了? 宋辰安心里如此想着,可又见场上的竞价还在继续,他实是有些不解。 又看了眼裴煜,她还是那样淡然而又漫不经心。 宋辰安蹙眉,若换作是他,面对这样的情形,还真是没什么法子可用。 就这么一会功夫,价格已达一千七百万金! 宋辰安有点担忧。他思虑一番后,还是决定开口道:“十四君,这本杂病集我曾于梦中见过的。若十四君信得过我,可以不用竞拍,我能将内容都默下来。” 说罢,他紧张又期待地等着裴煜发话。 他不知道裴煜的法子是什么,但这个法子总不会让她吃亏的。 而此时房内的其余人无一不被惊住了,便是裴煜也一改淡然的神情,讶异地看向宋辰安。 梦中见过杂病集,还能将杂病集默下来,无论是哪件都足以震惊天下。 “宋小郎,当真是梦道的宠儿啊。”纪凌惊愣了好半晌,方才由衷感叹道,“若小郎专修梦之一道,定能大有作为。” 因着先前那半阙词和寻长姐两桩事,纪凌对于宋辰安能从梦中得到指点什么的并不怀疑。更何况,时人最是敬畏梦境,无人敢拿梦开玩笑。 一旁的阿闲未说话,可她眼里却有着不容错辨的惊叹。 感受到众人目光的宋辰安甚是不好意思,梦道什么的,他根本不懂,更没有她们想得那么厉害。 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这时,裴煜开口了,“那就有劳宋小郎了。” 十四君相信他!宋辰安欣喜地抬头,正对上裴煜黑漆深邃的眼眸。他的心猛跳了一下。 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宋辰安垂眸道:“能帮到十四君就好。” 此时,杂病集的价格已达到了两千万金! 裴煜轻笑道:“对方如此热情,我们若是不还礼,岂非太不懂礼数?” 阿闲闻言,点头应是。 随即场上众人便听到竹字房报价——三千万金! 而梅字房里,崔宴玟听到这个报价,勾唇一笑,果然如她所料,裴十四是决计不会放弃竞拍的。 她刚想继续加价,便听得一旁的颖姑劝道:“少主,停下吧,现在收手正是时候。” “我知道了颖姑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出价。”崔宴玟不以为意道。 颖姑自知劝不住对方,只能祈祷在这最后关头莫要出什么岔子。 可就在崔宴玟出价三千零一万金后,竹字房没动静了。 便是侍官询问可有更高价,竹字房也依旧未再出价。 直到崔宴玟听到侍官说:“三千零一万金一次!” 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少主!裴煜她,她不出价了!这可如何是好?”颖姑急道。 未及回答,她又听到侍官喊道:“三千零一万金两次!” 崔宴玟慌了,猛地从榻上跃起,不可置信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裴十四怎会放弃杂病集呢?” “三千零一万金三次!” “恭喜梅字房,成功拍下杂病集!” 完了。 木已成舟。 崔宴玟两眼发直,颓然地瘫坐下来,家族的任务她搞砸了。 见少主如此,颖姑也不忍再多说什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良久,崔宴玟涩声开口道:“颖姑姑,我账上还有多少金?” 不管怎样,她都至少要带回一枚愈还丹,否则,她的少主之位怕是要易主了。 “少主,你是想……”颖姑微愣了下,还是说道,“少主账上可用的金约有九百万。” “九百万么……”崔宴玟念道,“拍下一枚应是够了。” “可是少主……”颖姑欲言又止道,“若是一下动用那么多金,你名下的产业都会受到影响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崔宴玟如困兽般孤注一掷,“倘若我此番不能带回愈还丹,别说是产业了,就连我这位子都是保不住的!” “……是,我这就去准备。”颖姑应道。 与梅字房的愁云惨淡不同,竹字房里是笑语一片。 “哈哈哈,那厮果然没料到十四君你不出价了。”纪凌大笑道,“真真是自食恶果矣!” 阿闲也难得开口道:“自作孽不可活。少主给过机会了,她却没有珍惜。” 说罢,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宋辰安,心道:那厮真该感谢宋小郎,否则岂是三千万金就能善了的? 依自家主子惯常的做法,定会让算计她的人以超出常价十数倍的价格将东西拍下,然后再将其抢回,令那人财货两空。 胆敢算计她家少主,就要做好被玩死的准备。 而不知阿闲心里想法的宋辰安对她的话深感赞同。 对方太贪心了,但凡她恶意少一些,及时收手,都不会有如此下场。 这般想着,宋辰安不禁看向裴煜。 十四君真君子也!即便被人恶意竞价,也还保持着世家女的风度,以德报怨地给予对方一次收手的机会。 真如传闻所说的那样光风霁月呢。 他看得入神,猝不及防间,和裴煜的视线对了个正着,瞧见对方那双黑眸里漾起的笑意,宋辰安慌了一下。 视线尚未移开,便听见裴煜说道:“小郎默写的杂病集,我会以此次拍卖的成交价算给小郎。” 宋辰安眨了下眼,反应过来后,他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这么做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感激于十四君的帮助,想回报一二。” “小郎不必惶恐,我知你的心意。”裴煜说得温柔,“而予你成交价便是我的心意,小郎莫要推辞。” 裴煜的态度实在太过温柔,让宋辰安头脑一热,脱口问道:“十四君,我不想要金!如若可以的话,我能不能提一个请求?” “小郎请讲。”裴煜温言道。 “多谢十四君!”宋辰安难掩激动道,“我此去邺康是为了长姐,此前我梦见长姐遇险,梦师说长姐恐有灾祸临身。可我势单力薄,怕是帮不了长姐多少……” “所以,小郎是想让我帮忙?”裴煜问道。 宋辰安点头,期冀地望着她。 见此,裴煜轻笑一声,道:“行啊。” 一声“行啊”,让宋辰安顿时心花怒放。十四君答应了,他得到了十四君的承诺。 一直悬在心间的石头霎时间放下大半。 雀跃之余,宋辰安朝着纪凌一礼,“并非不信任文君,只是事关长姐,不敢轻忽,还望文君勿怪。” 先前纪凌已答应过会帮他,而他现在转头就找上了十四君,于情于理,他都该解释一下。 “我岂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这找帮手么,当然是越多越好!”纪凌不在意地笑道。 宋辰安再次谢过二人。 不多时,台上的拍品已到了最后一件。会场上大部分人也都是冲着此物来的。 侍官难掩激动地介绍道:“今日最后一件拍品就是诸位期待已久的圣药——愈还丹!” 梅字房里,崔宴玟神色激动地看向台上的愈还丹,出声问道:“颖姑姑,金准备好了吗?” “少主,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提用。”颖姑回道。 “好。”崔宴玟盯着那愈还丹,说道,“圣药愈还丹,可‘治百病,解百毒’,数量极其稀少,每每现世,都会被世家皇族哄抢。因而,素来是一枚一枚地出售或拍卖。此次拍卖会共有六枚愈还丹,我们的机会还是极大的。” 这话是在安抚颖姑,更是在告诉自己,尚未至绝境,还有翻身的机会! 然而,台上的侍官却突然说道:“今次愈还丹的拍卖与往常不同,应其主的要求,不再是一枚一枚的卖,而是一瓶六枚一起卖!” “所以,起拍价为——一千万金!” “噗——”一口鲜血从崔宴玟口中喷出。 “少主!!”房内众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 侍官的话让崔宴玟的希望彻底破灭,气急攻心之下,她气晕了过去。 彻底昏倒前,崔宴玟咬牙切齿地想道:这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提出来的!最好别让她知道是谁,否则她定会让那人后悔来到这个世间! 梅字房里人仰马翻,拍卖场上却是热闹非常。 “一千八百万金!” “两千万金!” “两千五百万金!” “三千万金!” “四千万金!” …… 场上竞价异常激烈,众人争得面红耳赤。 谁也没想到这次会六枚一起卖,初初听到侍官那样说时,她们都傻眼了。 好好的六次机会,刷的一下,就变成了唯一一次! 本来世家皇族之间都已经商量好了,该怎么分配那六枚愈还丹。 现在倒好,谈判破裂,各家都互相提防起来,暗骂卖主没事找事的同时也卯足了劲竞价,谁也不肯让谁。 在全场都处于高度紧张的氛围中时,竹字房里的几人是最自在的。 仿若看戏般,看那些世家大族玩命竞价。 纪凌看着,手不由抚上心口处,那里有一白玉小药瓶。 若不是十四君,她大抵也会是那些竞价之人中的一员。 不可否认,心里有一丝暗爽。纪凌暗自感慨道:能与她裴十四结交,当真是三生有幸。 与此同时,场上的竞价已攀到了一个天价——一亿金!《 》 14、丑木雕 宋辰安看着,暗暗咋舌。 一般而言,一枚愈还丹的价位在五百万金到一千万金之间。照常拍的话,六枚愈还丹最高约可卖出六千万金。 而现在因着六枚一起卖,竟卖出了一亿的天价!不得不说,卖主当真是敢想敢做啊。 外面的叫价还未停。 宋辰安心下感慨:他便是从大魏朝就开始赚金,也赚不到一个亿的金啊。 竞价声渐渐止歇,最后停在了一亿两千万金! 是兰字房出的价。 台上侍官祝贺道:“恭喜兰字房,成功拍下愈还丹!” “……今次的拍卖会到此结束,感谢诸位赏脸亲临我们元盛拍卖行……” 拍卖会结束了,从房里走出的众人,神情不一。 端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宋辰安等人显然是欢喜的一方。 拍卖会一结束,宋辰安就跟着侍者去见了灵墨子。 彼时,灵墨子正在雕刻东西。 见宋辰安进来,她头也不抬,只出声道:“来了,坐吧。” 那自然而随意的态度,就好像两人是经年好友。 宋辰安愣了一瞬后,方才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还有最后一点就刻好了,你且等等。”灵墨子还是没抬头。 “哦,好的。”宋辰安自是不会有什么意见,只点头应好。 他看着面前专注于雕刻的人,心中颇为感慨。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再见这个灵墨子,更没想到再见却已是隔世。 眼前之人如前世一般……古怪。 宽大的斗篷裹住全身,不辨女男;说话做事随心随性,不循常理;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好了。” 灵墨子突然的出声打断了宋辰安的思绪。他定睛看去,那灵墨子手中正握着一个木雕娃娃。 这时候,灵墨子抬头看他了。 那双掩在斗篷之下的眼睛似有看穿一切的力量,目光穿透身躯,直达灵魂深处,令人无所遁形。 宋辰安不由得紧张起来。 “咦?”灵墨子似是很疑惑。 她说道:“我见过你。” 是肯定的语气。 宋辰安闻言只觉浑身发寒,心跳都快停了。她们确实见过,但那是在前世啊! “可我分明没有见过你。”灵墨子的语气有些困惑和苦恼,“怪哉,怪哉矣!” 她这话听着很矛盾,但宋辰安却是懂的。 他敛眸,不再看对方。 这个灵墨子……古怪得很,再待下去,他怕是就要暴露无遗了。 重生这个秘密,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得赶紧走! 就在宋辰安准备逃离这个房间时,灵墨子又开口了,“你莫怕,我没有恶意的,更不会伤害你。” 她说得诚恳。 此时,宋辰安也冷静了下来。对方何等身手,若真有心对他不利,他是逃不掉的。 如此想着,他的心绪倒是平静了不少。 见宋辰安不再想着离开,灵墨子方才继续道:“那个答案不是你的想法。” “你能告诉我答案真正的主人是谁吗?” 宋辰安淡着一张脸回视她。 对方都能说出“见过他”这样的话了,那能感知到他并非答案的主人,也不算稀奇。 他现在的心情有点微妙。 没那么紧张害怕了,但就是有种受制于人的憋屈。 宋辰安看着她,语气不明道:“答案的主人,就是你自己啊。” “场上有那么多堪称完美的答案,你却独独挑中了我说的这个。究其原因,是你的心选择了它,认可了它。你心底的那个答案就是它。” “如此,你,不就是答案的主人么?” “哈哈哈!”灵墨子闻言放声大笑,连连叹道,“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笑罢,她忽然念道:“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君郎之爱比之于其他感情,最突出最鲜明的一点就是热烈,它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永不熄灭,焚尽一切。相爱之人,爱的当是彼此的灵魂,唯有神魂交融,方能真正达到一生一世不分离。” “然也,然也,哈哈哈,甚合我意!” 自语了好一会,灵墨子才重新看向宋辰安,她说道:“此答案不是你想出的,你就不是我要找到那个有缘人。我本不该将苍灵草交予你。” “但……你很有趣。”灵墨子忽然凑近,似是自语般说道,“钱师姐秦师兄她们……一定会对你很感兴趣的。” 宋辰安皱眉,她们为何要对他感兴趣? “所以,这苍灵草就给你吧。”灵墨子将一玉盒递给宋辰安。 宋辰安毫不客气地将盒子收下。 东西既已到手,就没必要逗留了。他淡着张脸行了个礼,随即就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灵墨子突然出声喊道。 听到喊声,宋辰安略一犹豫,还是停住了脚步,回身看向身后之人。 看到人停下,灵墨子上前几步,将刚刚雕刻的木雕娃娃递向宋辰安,“它叫九九,好看吧?” 宋辰安无言地看着面前的木雕娃娃,头大身小,勉强看出五官,嗯……这雕刻手艺当真是一言难尽。 见宋辰安不说话,灵墨子也不在意,她笑道:“送你了。” 鬼使神差地,宋辰安竟伸手接过了那个丑娃娃,他颔首道:“多谢。” “不谢不谢。”灵墨子摆摆手道,“九九是个乖孩子,你可要待它好些。” 真是个怪人啊,宋辰安心道,他也真是疯了,才会收下这个怪人的怪娃娃。 这般想着,他却还是将那木雕娃娃给妥善收了起来。 直到出了那个房间,宋辰安仍有种做梦般的恍惚感。 待到与裴煜等人会合时,他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裴煜一眼就看出了宋辰安的不对劲,出声询问道:“宋小郎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问话,宋辰安忙回道:“并无。”说罢,他又补充道:“我只是觉得那位灵墨子行事很……与众不同。” “是很不一般,行事率性随心,着实潇洒。”裴煜点评道。 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宋辰安赶忙将那玉盒递给裴煜,“这是灵墨子给我的苍灵草,十四君不妨打开看看。” “好,多谢宋小郎。”裴煜接过那玉盒,将盒子打开后,入眼的是一株形似杂草的苍色草药。 苍灵草整体的模样很不起眼,唯独顶部有一殷红如血玉的球形花苞。 眼前这个,是苍灵草无疑了。 寻了这么些年,终于让她寻到了,裴煜眉眼间难掩喜色。 离丹终于可以完成了。 宋辰安也在看着那玉盒里的苍灵草。 他随口叹道:“这苍灵草的花苞真好看,可惜却含有剧毒。” 闻言,裴煜长眉微挑,问道:“宋小郎对这苍灵草也有了解?” “不算是了解。”宋辰安态度谦逊,“不过是曾在书上见过罢了。” “是么,那小郎还记得书中的内容吗?”裴煜温言问道。 宋辰安点头,“苍灵草因生长条件苛刻,世间很少见,又因毒性极强,很少入药。但它却是极难得的药引子。” “世间排名第三的奇毒牵丝毒中便含有苍灵草的花液,而牵丝毒的解药则需要苍灵草做药引子。” “牵丝毒是三百年前大魏朝第一代国师所创,两百多年前便已失传,世间少有人知。”裴煜开口接道,“宋小郎却对这牵丝毒如此了解,当真是学识渊博。” “十四君高看我了,这牵丝毒我并不了解。”宋辰安摇了摇头,“倒是牵丝毒的解药,我曾有幸见到过。” “你见过牵丝毒的解药?”问话的是很少开口的阿闲,她此时的眼睛很亮,好似身处绝境之人看到了一丝希望,“那你可还记得药方是什么?” 宋辰安看着面前激动难抑的女子,点点头道:“记得的。” 很难想象,素来沉默寡言的闲侍卫会有这般近乎喜极而泣的模样。 “少主!”阿闲看向裴煜,“他说,他记得!” 裴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宋辰安,神色难辨。《 》 15、七星图 牵丝毒,天下第三奇毒,又名牵丝傀儡毒,顾名思义,中此毒者会如牵丝傀儡般受下毒者操纵。 因傀儡是无七情六欲的死物,是以中毒者若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便会受锥心剜肉之痛,因而不得不时刻控制压抑自己的情感,直至七年后彻底变成下毒者手中的牵丝傀儡。 后此毒因过于阴损,而被玉璋太女下令封禁,自此毒害一方的牵丝毒失传。 这些信息都是裴煜花大代价搜集到的。 此时,裴煜那双黑眸里,有着难言的情绪在涌动。 可人心是最不可测的,那等阴损之物终究还是被别有用心之人保存了下来。 甚至,在百余年后,被用在了她最亲最敬的人身上。 这些年,她游历诸国,却始终寻不到牵丝毒解药的药方。 没有办法,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先配制能够暂缓毒性发作的离丹。 只可惜,即便服用离丹,也仍是治标不治本,不过是为她继续寻找解药拖延时间罢了。 万没想到,今日会在一个小郎的口中得知解药药方。 宋辰安被看得极不自在,他不由出声问道:“十四君,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抱歉,吓到你了。”裴煜黑眸微眨,又恢复了往日淡然温和的模样。 她目光轻移,看向静静躺在玉盒里的苍灵草,说道:“我寻这苍灵草多年便是因为牵丝毒,可惜,其解药完整的药方却是苦觅不得。” “方才乍闻牵丝毒解药的消息,一时间有些失态了,还望小郎勿怪。” 闻言,宋辰安忙摆手道:“十四君严重了。”说罢,他又道:“十四君既想要那牵丝毒的解药方,我现在便可将其写下来。” 话音刚落,阿闲便将纸笔递了过来。 默写间,宋辰安暗自感慨:多看书当真是极有用的。 在别院的那些年,他整日与书为伍,几乎把藏书阁的书都看了个遍。 说起来,这牵丝毒的解药方子也是机缘巧合下才见到的。那日之后,他就再没寻到过,着实奇怪。 不多时,宋辰安便将方子写好了。 裴煜拿起药方看了一遍,随即说道:“多谢宋小郎了。”说罢,她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日后你有任何需要,都能凭此物来找我。” 宋辰安看着面前的玉佩,只愣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伸手接了过来。 这玉佩是当世第一奇玉“荆玉”所制,玉佩中间刻着“煜”字,煜字周围是河东裴家专属的碧云纹。单就玉佩本身而言,就已是价值连城,更遑论其背后代表的意义。 宋辰安不禁暗道:这一世他跟“玉”当真是有缘,前头刚拿下孤山玉,现下又得到了这价值非凡的荆玉。 而这两玉都跟十四君裴煜有关。 当然,若非对方是十四君,他也断不可能这般坦然地收下两玉,尤其是玉佩。 虽说这百年来,因战事频发,思想碰撞,对男子的束缚少了些,但这并不代表女男大防就不存在。 如这般贴身的玉佩,若是由旁的女子赠送,那接受的男子少不得会被认为是私相授受,败坏门风,从此遭人唾弃,抬不起头来。 但十四君不一样,十四君从不在普通女君之列,十四君赠送的玉佩,没有人会往私情的方面去想。 那是信物,是认可,是下位者求而不得的登云梯。 众人艳羡都来不及,又哪里会觉得是有辱门风呢? 宋辰安紧紧攥住玉佩,心里正乐滋滋的,陡然间,他想起自己方才收玉佩的速度似乎有点快,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就收下了。 嗯……怪不好意思的。 正想调整一下表情,行礼道谢,便听到裴煜轻笑道:“小郎真是爽快人。” 宋辰安一下就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有些脸热,垂着头行了个礼,便匆匆出去了。 “十四君出手就是大方。”一旁的纪凌感慨着,“我看着都心动。” 而跟在裴煜身后的阿闲则是欲言又止。 待纪凌也出去后,裴煜出声问道:“阿闲有话说?” “……”阿闲看了眼自家少主,开口道,“我只是有点想不通,少主为何要将那玉佩赠与宋小郎?明明回报的方式有很多。” 说着,她顿了一下,皱眉道:“说句不近人情的话,防人之心不可无。连我们都寻不到的解药方子,他一个商户子却那么轻易地在书上看到过,这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听罢,裴煜笑了声,说道:“别紧张,阿闲。” “若他真是别有所图,那必然会借着玉佩继续接近我,到那时,我自不会心慈手软。但若不是,那玉佩便是我的诚意。”裴煜神情悠然,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闻言,阿闲点头应是。 少主从不会出错,她本不应该多言。只是这次,她太震惊了。 那玉佩……并非贴身玉佩那么简单。 于她们而言,见玉佩如见少主。 从元盛拍卖行出来后,裴煜一行人便回了客栈。 没过多久,城主府便来人了。 对方奉上了三枚愈还丹,并表达了想宴请十四君和纪文君的意思。 裴煜没有拒绝,不仅收下了愈还丹,还答应了赴宴。 待人走后,纪凌笑道:“总共才六枚愈还丹,一下就送出一半,这陆城主真是舍得。” 不是人人都像裴煜那样豪奢的,于一般人而言,这手笔,当是下血本了。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收下愈还丹,更没想到你会同意赴宴。”纪凌继续说道。 “我说过,陆城主盛情相邀,可不好推却。”裴煜意有所指道,“更何况,此次陆城主许是有大生意要与我谈呢。” 与此同时,陆彬也已听到了下臣的禀报。她大手一挥,笑道:“好好,快快去做准备,可不能在十四君面前失了礼数。” 待人都走后,陆彬才与身旁的夫郎说道:“不枉我一下舍出半数的愈还丹,十四君果然答应赴宴了。” 她语气里满是得意,望着自家夫郎的眼神中也全是求夸奖的期待。 可舞洲却是没理她。他面上不见喜色,眸里却有着担忧,“若按我的心意,我是断然不会把泓儿许配给十四君的。” “诚然,十四君是绝无仅有的优秀,但终不是我儿的良配。或者说,不会是任何一个痴情儿郎的良配。” 听到夫郎这么说,陆彬也叹声道:“我又岂会不知十四君实非良配,可奈何泓儿满心满眼都是十四君,已是容不下旁人了。” 说罢,她将舞洲揽入怀中,轻声安抚道:“洲儿莫要太过担忧,我们手中也不是半分筹码也无的。” “那廉贞星图乃七星图之一,上有大魏王朝地宫的信息,不信她十四君不动心。” “一旦她动心,我们便可顺势提出条件——迎娶泓儿为正夫,一生一世待他好。而廉贞星图则会作为泓儿的嫁妆,随他一起嫁过去。” 良久,依偎在陆彬怀里的舞洲终是叹道:“但愿如此吧。”《 》 16、湖心亭 天黑得很快。 不多时,便到了赴宴的时辰。 因知道裴煜不欲让旁人知晓自己来了枫城,是以此次的宴会并未邀请别人,是专门为裴煜和纪凌两人准备的。 到达城主府时,时间刚刚好。裴煜一下马车,便有专人过来接待和指引。 那侍从恭敬地领着裴煜和纪凌进府,在行至一个岔路口时,那人忽然说道:“城主有要事欲和十四君相商,等会还请文君先行一步,跟着下仆去宴席处。” 说罢,她垂首对裴煜说道:“请十四君随我往这边走。” 闻言,裴煜长眉微挑,黑眸里闪过一丝兴味,她颔首道:“好。” 见裴煜同意,纪凌自不会有什么异议。她朝裴煜招呼了一声,便跟着另一仆从走了。 待纪凌走后,那侍从便领着裴煜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裴煜看了眼身前之人,那人身体略显紧绷,双手不自觉地攥着,一副紧张却故作镇定的样子。她嘴角微勾,移开了视线,神态悠然地迈步向前,恰似闲庭散步。 不一会,她们便走到了一个湖边。 湖心有个亭子,那亭子很大,四周挂着重重帷幔,叫人看不真切亭中之景。 裴煜目光扫过那亭子,轻纱帷幔飘动间,似有绰绰人影。 这时,那侍从突然停下了脚步,用一种痛苦又恐慌的语气说道:“十,十四君,我突然间腹痛难忍,怕是不能为您带路了,请,请十四君恕罪!” 裴煜看着面前这个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自己一眼的侍从,温言道:“无妨,你自去吧。” “谢,谢十四君宽恕!”那侍从躬着腰感激地说道,“还请十四君在此地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让其她人过来。十四君不妨先去亭子里坐坐。” 说罢,那人逃似的离开了。 等人跑远了,阿闲忽然开口道:“真是拙劣的演技。” 听到这犀利的点评,裴煜轻笑道:“走吧阿闲,看看她们都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而此时,藏身于亭中的陆淮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很清楚自己这是兵行险着,但他真的没法子了。 母亲偏心陆泓,什么事都先想着他,从未考虑过自己。 和十四君结亲,这样天大的好事,直接便给了陆泓,连提都没跟他提过。若非他事事留心,打探出了这个消息,此刻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呢。 旁的事也就算了,可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哪个小郎不想寻个好人家,嫁个好妻主? 陆淮心中暗恨,那可是名动天下的十四君啊!这样好的姻缘,凭什么就得是他陆泓的? 他不服!他不甘!他要为自己的前程搏一搏! 帷幔后,陆淮感受到外面之人在步步靠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水袖一甩,轻扭腰肢,就这么在亭中舞了起来。 他自知于琴道上是如何也比不过陆泓的,是以他便加倍地练舞。所幸,他于舞之一道小有天赋,比之陆泓也毫不逊色。 当然,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奢望过神仙般的十四君会因此而对他一见倾心。 他今日冒险设计十四君,令其来到这湖心亭,只为搏一个机会。 他想让十四君先看到自己,在见到陆泓之前,先看到自己的舞姿。 也许,十四君不会对他产生兴趣,那他也并没有损失什么。 可若是十四君对他产生了兴趣,哪怕只有一丁点,他就有机会赢过陆泓了,他就能翻身了。 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随着外面脚步声的逼近,陆淮的舞步愈来愈快。他舞动着腰肢,极力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现出来。 然而,就在裴煜即将触碰到帷幔时,一道清灵的喊声传来,“十四君!” 裴煜将手收回,循声望去,但见一个紫眸卷发的小郎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端的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没再往前,而是回身朝那紫眸小郎走去。 “十四君!”陆泓声音里难掩激动和爱慕,那双魅惑的紫眸里满满都是欣喜,“方才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些个下仆真是太失礼了!” 陆泓本想说,他已狠狠处置了那人,但又怕十四君觉得他狠辣,初次见面,还是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才行。 思及此,陆泓紫眸微动,轻声说道:“我一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我,我带十四君去宴席那儿。” 话未说完,他那小脸上已染了一抹绯红。 裴煜看着面前难掩羞涩与兴奋的少年,温言道:“那就麻烦小郎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陆泓忙摆手回道。说罢,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蝇,“我高兴都来不及,岂会觉得麻烦?” 与此同时,亭中的陆淮在听到陆泓声音的那一刻,就慌了起来。 待察觉到十四君从帷幔前离开时,更是慌得脚步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 明明十四君就要进来了,就要看到自己了……明明就差一点,只一点而已…… 此时此刻,脚腕钻心的痛也远远抵不过陆淮心中滔天的惊怒与恨意。 为何要现在过来?为何要坏他好事?为何要害他前功尽弃? 听着外面陆泓情意绵绵的声音,陆淮的脸阴沉得可怕。 陆泓这个小狐狸精,和他那个不要脸的父亲一样,惯会勾引女君。 可怜他的父亲为了给母亲生个女儿,难产而死,白白便宜了舞洲那个伎子。 现如今,偌大一个城主府都掌握在了舞洲父子俩手里。 他和二妹明明是在自己家中,却还是要仰人鼻息,活得小心翼翼。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活得那么辛苦? 凭什么陆泓就能轻易得到想要的一切? 陆淮双手撑着地面,滑落的发丝挡住了他的脸,也掩住了他的表情。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陆淮平静地起身,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然后强忍着痛意走出了湖心亭。 另一边,陆泓也已领着裴煜来到了宴席上。 席上众人都已入座,见到裴煜过来后,在陆彬的带领下纷纷起身相迎。《 》 17、分别时 陆彬率先从主位上起身相迎。 她大步朝裴煜走来,大笑道:“久仰十四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矣!” “陆城主太客气了。”面对陆彬的热情问好,裴煜是一贯的温和淡然,她亦笑道,“今日是我叨扰了。” “哈哈哈!”陆彬笑得开怀,“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十四君尽管把这儿当自己家就是了。” 话音未落,她顿感腰间一痛,陆彬登时收口。 她轻咳一声,朝陆泓招招手,待得人近前时,陆彬向裴煜介绍道:“十四君,这是我的小儿子,单名一个泓字。” 陆泓顺势乖巧地向裴煜行礼问好,心内却是在懊恼刚才竟忘了跟十四君介绍自己。 “不知十四君为何会与泓儿一道过来?”陆彬继续问道。 “方才领我过来的侍从突然腹痛,让我先于一湖心亭暂歇。没多久,陆小郎便过来了,我便随他一道来了宴席处。”裴煜不紧不慢地回道。 “原是这样。”陆彬眉头微蹙,语带歉意道,“下仆无礼,还请十四君勿怪。” “无碍。”裴煜笑道。 “来来来,十四君还请上座。”陆彬客气地引人坐下。 待裴煜入座后,其余人才纷纷落座。 席间乐声缭绕,众人开怀畅饮,好不热闹。 待又饮下一杯,陆彬忽然说道:“泓儿仰慕十四君多时,听闻十四君答应赴宴,高兴之余亦为十四君准备了一个小节目,还望君莫要嫌弃。” 她话音一落,陆泓便抱着琴走了出来。 他朝着裴煜盈盈一礼,曼声说道:“素闻十四君喜琴,陆泓不才,今日斗胆为十四君献上一曲。” 说罢,他向琴桌走去。 待准备就绪后,陆泓并未直接弹奏,而是将手轻轻搭在琴弦上,细细感受着什么。 约莫十息后,方才有琴音袅袅传出。 时而悠扬,时而婉转,时而轻缓,时而激荡。 琴旁摆着香炉,炉中飘着婀娜的香烟,那烟随着琴音时快时慢,飘渺翻转,与旁边的美人古琴一起,构成了一副和谐隽美的画卷。 良久,琴音渐渐止歇,消散,众人却还沉浸其中,尚未回神。 “啪啪啪” 裴煜率先鼓起了掌。 随即众人也纷纷鼓掌赞叹,更是有人出声感慨,“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而陆泓对旁人的掌声和夸赞并不在意,他只是眼含期待地望着裴煜。 裴煜倒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她出声说道:“琴之一道从心不从技,讲究气韵合一,陆小郎的琴音由心而起,由心而落,人与琴浑然一体,此等水平当是琴道大师。” 这个评价很高,众人闻言皆是一静,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与恭贺声。 时人极重评价,尤其是来自名士长者的评价,那是会影响人一生的存在。 好的评价会让世人赞赏钦佩,坏的评价会让世人唾弃鄙夷。 而今日的这个评价不仅能让陆泓被世人赞赏,甚至能让陆泓扬名诸国。只因说出这个评价的人的十四君裴煜。 凡是能得十四君认可的,就能得世人认可。 等到裴煜评价的陆泓高兴得不能自已。 在这一刻,那些为练琴而吃下的苦遭过的罪全然不值一提。 因为……他终是得到了十四君的认可。 突然地,他想到了宋辰安,那个商户子。 琴坊初见,那人便是在弹琴,但琴艺实在不佳。也不知,今日过后,十四君会不会后悔将奔月琴送给一个不擅琴的商户子。 说起来,今日赴宴,十四君并未将其带在身边。 也就是说,那个商户子并不得十四君的看重。 思及此,陆泓顿感心情舒畅,暗自想道:今日真是喜事连连。 主位上,陆彬和舞洲听到裴煜的评价后亦是喜不自禁。 这样高的评价,今日之后,自家儿子就要美名远扬了。 不管亲事成不成,自家这边总是不亏的。 “哈哈哈!”陆彬大笑道,“能得十四君认可,是泓儿的荣幸!来来来,我敬十四君一杯!” 说罢,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而裴煜这边却是出了点意外。 给裴煜倒酒的小侍不知怎的竟将酒洒在了裴煜衣袖上。 “哪来的笨手笨脚的小仆?”陆彬见状,登时怒喝道,“来人!快快将其拖下去!” “不妨事的,陆城主不必动怒。”裴煜适时开口道,“不过些许酒渍罢了。” 说着,她看向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侍,温言道:“你莫怕,不过小事耳。且退下吧。” 那小侍闻言如蒙大赦,感激涕零,一番叩首感谢后,哆哆嗦嗦地下去了。 “世人皆说十四君是神仙中人,今日一见,传言非虚也。”陆彬叹道,“不仅是容貌气度,便是这心肠也如神仙般慈悲仁善。” “陆城主过誉了。”说罢,裴煜又道:“我想,我要暂退一会了,陆城主见谅。” “是我招呼不周了。”陆彬忙道,“来人!还不快领十四君去客院更衣。” “失陪。”说罢,裴煜便随着侍从往客院走。 来到客院后,侍从将裴煜领进了一个房间。 一进房,裴煜就察觉到了不对。不过,她并未声张,将计就计留在了这个房间。 等那侍从出去后,她走进了内室,那里放着一尊香炉。 焚着白沁香。 此香本为冷香,香味冷冽清新,闻之通体舒泰。可若遇酒,则会变成暖情香,闻之意乱情迷。 裴煜眉头微挑,这香倒是选得好。 她不仅饮了酒,衣袖上还沾了酒,怎么看都是躲不过的。 对方也算是有些头脑。 裴煜也不换衣了,她看了阿闲一眼。 阿闲立刻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随后,裴煜就这么半阖着眼倚着床榻,等对方过来。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 来人正是陆淮。 他将门轻轻合上,轻手轻脚地朝内室走。 见裴煜果然闭眼靠在床边,心中又喜又怕。若非被逼得没法了,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大着胆子朝裴煜走去,陆淮竟觉得心中的喜悦要大过害怕。 就在他距离床榻三步远时,一盆凉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突如其来的冰凉让陆淮惊叫出声,可刚叫完,他就意识到了不对。陆淮忙捂住嘴,惊慌地看向床榻的方向。 果然,十四君已经醒了,或者说一直醒着。 她看着自己的那双黑眸里清明一片,哪有半分迷醉的样子。 陆淮霎时瘫软在地。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那可是十四君啊,他怎么敢的? 顾不上旁的,陆淮颤抖着身体,伏地凄声求饶。 裴煜看着面前抖若筛糠的男子,出声问道:“你是何人?” 听得问话,陆淮忙回道:“我,我叫陆淮,是,是城主的儿子。” “哦?竟是陆城主的儿子么?”裴煜故作不解,“倒是未曾听陆城主提起过,我还以为府中只陆泓一位小郎呢。” 话音一落,裴煜便看见地上那人身子一僵。 她嘴角微勾,继续说道:“小郎现下可清醒了?” “清,清醒了清醒了!”陆淮哀声求道,“十四君,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求您,求您放过我这回吧!”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裴煜语气温和,“天凉夜寒,小郎且去换件衣裳吧。” 这样温柔和善的态度,让陆淮愣在了当场。 他只觉眼睛发酸,很想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自从父亲离世后,他就再没感受过这样的温暖。 陆淮垂眸咬着唇,好一会,才哽咽道:“多谢十四君……” 说着,他郑重而又诚恳地朝裴煜行了大礼。 行完礼后,陆淮不由抬眸看了眼身前之人,只一眼,他便又迅速地垂下头去。 又是一礼,陆淮终是踉跄着离去。 待人走后,裴煜才施施然换衣离开。 走出房门时,她抬头望了眼天际繁星,自语道:“不知这步闲棋,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再次回到宴席上时,那些下臣已经不见了,席上只余城主妻夫俩和纪凌。 裴煜自是知晓为何,她也不多问,只坦然地重新入座。 这时,陆彬开口问道:“十四君已然见过泓儿了,不知君对泓儿印象如何?” 闻言,裴煜答道:“陆小郎才貌双全,自是极好的。” 听到裴煜的回答,陆彬点点头,继续说道:“今日宴请十四君,除却久闻君之大名,欲求一见外,还有一桩大事想与君相商。” “陆城主请讲。”裴煜接道。 “十四君乃人中龙凤,我与内子敬佩不已。今日覥着脸一问,不知我儿可有福分做十四君的夫郎?”陆彬斟酌着问道。 问罢,她又说道:“当然,这亲事是我们高攀了。到时,泓儿的嫁妆自不会薄了去,叫人看轻。” 语毕,便有人将一帛布奉给了裴煜。 裴煜垂眸看去,但见那布上只两个字——廉贞。 以一个正夫之位,换取大魏王朝地宫的信息,倒是不亏。 不过,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廉贞星图,实在没劲,她不喜欢。 将帛布放于桌上,裴煜回道:“二位怕是想错了,我并非是那种会将正夫之位当作交易品的人。” 说罢,也不等对方回应,她继续道:“感谢款待,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告辞。” 闻言,纪凌自是也起身告辞。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陆彬还想挽留一下,却被舞洲拉住了衣袖。 见夫郎对着自己微摇了摇头,陆彬也只好收住话头,起身相送。 将人送离后,舞洲叹道:“虽然十四君拒绝了结亲的提议,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闻言,陆彬皱眉无奈道:“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只怕泓儿一时接受不了。” 舞洲垂眸,轻叹一声,“时间会抹平一切,总会过去的。” 与此同时,裴煜正与纪凌说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明日,我便会启程去雾都寻那桑辛叶。” “雾都离枫城倒是不远,可惜与邺康却是相反的方向。”纪凌感慨道,“看来我们终究是同行不了啊。” “虽不能同行,但总归会在终点碰面。”裴煜笑道。 “然也然也,殊途同归矣。”纪凌也笑道。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转眼便到了第二日。 因着要启程前往邺康,宋辰安早早地便起来了。 彼时,裴煜和纪凌都还未起。 宋辰安不禁暗想:定是昨夜赴宴的原因,回得晚睡得晚,自然就起得晚。 所幸,昨晚十四君问他可要一同赴宴时,他果断拒绝了。 要不然,今早还真是难起。 不多时,裴煜和纪凌也起了。然后,宋辰安就知道了裴煜要前往雾都的事。 雾都啊,那可是和邺康相反的方向呢。 所以,是不能同行了么? 宋辰安心道:果然,分别才是人生常态。 此次在枫城停留的时日不长,要收拾的东西也不多,车队很快便启程了。 彼时,陆泓一直远远地看着车队这边,或者说看着裴煜。 对于裴煜不愿和他结亲这件事,他不能接受,也不敢相问。 只敢这么悄悄地望上一眼。 而在触及裴煜身影的那一刹,陆泓如死灰般的心突突地跳了一下。 十四君……他遥不可及的梦…… 他……不能放弃啊。 陆泓目送着车队离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他还立于原地痴痴望着。 而此时,坐在马车中的宋辰安正紧紧攥着两玉。于他而言,那不是玉,是希望,是命运。 老天待他不薄。 他仿佛看到了美好的将来在向他招手。《 》 18、至邺康 两个月后,车队终是抵达邺康。 宋辰安坐于马车中,看着愈来愈近的城门,心中激动万分。 前世离阳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算起来,他与长姐已分别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他真的太想太想长姐了。无人能知晓他此刻有多欢喜,有多激动,有多庆幸。 老天待他甚厚,予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会再让长姐孤独凄凉地死于异乡。 绝不! 很快,车队便来到了城门口。 因千秋宴在即,自一个月前起,城门口来往的人便多了起来,都是从各国赶来赴宴之人。是以,宋辰安等人排了好一会,才得以进城。 进了城,入眼的便是各色繁华之景,而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邺康作为都城的巍峨庄严。 面对这座古城,宋辰安心内颇为震撼。 前世,作为摄政王王夫的他,自然是住在燕国最繁华的都城石阳。然而,石阳却远不能和眼前的邺康相比。 邺康,原是大魏王朝的都城。它经历过岁月的打磨和洗礼,在历史长河中沉沉浮浮而屹立不倒。数百年的积淀造就了它的古朴庄严,厚重非凡,让人情不自禁地就为它恢弘的气势所吸引,所折服。 当年,大魏覆灭,各诸侯王无一不想入主邺康。在当时,入主邺康就意味着成为新的天下之主。 然而,就在各国为此争得你死我活之际,四大国之一的杞国却坑了盟国一把,偷偷窃取了邺康城,甚至将国号改为“魏”,以大魏王朝的继任者自居。 对于杞国这一卑鄙无耻的行径,诸国皆是不屑之,更不会认可。但因连年征战,各国都是元气大伤,对上还保有实力的杞国,实在吃亏。是以,各国虽愤慨,却也没有继续出兵伐之。 也因此,后续的七十年间,各国之间虽大小摩擦不断,但总体还算太平。 宋辰安看着,不禁暗叹:可惜太平的生活就要消失了。七十年的休养生息,足以让诸国再次蠢蠢欲动。 天下之主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若是可以,没有人会想屈居人下,便是并驾齐驱也不行,一定得是唯我独尊! 想起一年后,燕晋就要联手攻打魏国,宋辰安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可真要论起来,也是魏国自己不争气。 当年,虽然是以极不光彩的手段夺得了邺康,暂居诸国之首,但到底还是有实力在的。 可这七十年里,在别国休养生息,发奋图强,为争那主位而蓄力的时候,魏国却被入主邺康的得意冲昏了头脑,不仅不重视增强国力,还大行奢靡之风,以至整个国家外强中干,根本抵御不了燕晋的联合进攻。 就在宋辰安叹息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欢呼声。 循声望去,却见那些小郎们忽然朝前面的车队涌了过去,还将手中的香花锦帕砸向其中一辆马车。 是了,邺康民风如此。除却奢靡铺张,还大胆率性。 这里的小郎极为爱美,或者说嗜美。不仅追求自身的美丽,还追捧一切美好的人或物。 现在这情景,定是前面那辆马车里坐着一位清俊温雅的女君。 因着这个插曲,车队直过了好一会才能正常前行。 行进中,宋辰安听到了一些小郎的交流。 “噫,五郎,你脸上的痘还未消下去么?” “我近来换了一种粉,敷上去,脸又白又嫩,煞是好看。” “听闻此次十四君也会来呢。” “然也然也!那等美君子,若是能见上一见,便是死也甘愿。” “这次来邺康赴宴的美君子定然不少,方才那女君就甚美甚俊,看得我心揪揪然也!” …… 宋辰安听了一路,内容大同小异,不是美容养颜,华服金钗,就是文人名士,素衣风流。 当真是极推崇“美”。 又继续走了一个时辰,车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罗缨巷。 纪凌在罗缨巷有一座宅子,直接入住便可。因着宋辰安是初来此地,并无落脚的地方,纪凌便邀请他先暂居于她家。 名士素来不拘小节,也无人敢编排她们的闲话。若真住在此处,宋辰安并不用担心名声的问题。 但他还是婉拒了纪凌的好意,在罗缨巷附近寻了处客栈暂住。 简单收拾一番后,宋辰安便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宋府而去。 他想见长姐,一刻都不想等。 可真到了宋府后,事情却并不像宋辰安想得那般顺利。 他在门房处递上了拜帖,可那门卫却是看也不看,便将拜帖扔进了旁边的一个箩筐之中。 见状,宋辰安不由问道:“请问,我何时才能进府?” “等着吧。”那门卫不耐地回道。 闻言,宋辰安不禁蹙起了眉,这算什么回答? 他再次出声说道:“我来宋府是寻亲的,半年多前,宋府之人来离阳将我长姐宋云初带来了邺康。我此次过来是找我长姐的。你将人找来,便知我所言非虚。” “呵,寻亲?打秋风的我见多了。”那门卫语气不屑,态度嚣张,“还将人找来?若来一个人都这么要求,我们不得忙死?” 说罢,那人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吧。” 刘茹和林叔还想辩解些什么,被宋辰安用眼神制止了。 没想到见长姐这么难,他甚至连宋府的门都进不去。 看门卫那样子,是绝不会放他进去的。 难不成他现在就要去请纪文君帮忙了吗?又或者,干脆就在宋府门口等着,总会等到长姐的。 就在宋辰安为难之际,门口来了一辆马车,车身上放着宋家的徽章,是宋家人。 那车一停下,方才还鼻孔朝天的门卫登时换了副面孔,一脸谄媚地迎上前,“七郎回来了!” 宋辰安也朝那人看去。 那被唤作“七郎”的少年,瞧着不过十六七岁,长相秀美,穿着一身青色衣袍,泼墨般的发只用一根竹叶形的簪子挽着,整个人如空谷幽兰,高洁素雅。 他下车后脚步不停,径直朝宋辰安这边走来。 待走近些后,他出声询问道:“小郎来宋府所为何事?” 闻言,宋辰安并未隐瞒,直言道:“我是来寻我长姐宋云初的。” “你是云初族姐的弟弟?”宋七郎很是讶异,他打量着宋辰安,好一会才感慨道,“你从离阳来的?那样远的路,真是不易啊。” 说罢,他又笑道:“你和云初族姐不愧是姐弟,这份从容的气度,真是像得很。”《 》 19、见面难 “对了,我叫宋旭,族中排行第七,你可以叫我阿旭,或者七郎,都行的。”宋旭声音温而润,很是亲善。 宋辰安看着他,眼眸微眨,回道:“我叫宋辰安,七郎唤我辰安便可。” 说实话,他对宋家人是没有好感的,不过厚颜无耻趋炎附势之辈罢了。可眼前这少年似乎不太一样,他的眼眸很清澈,宋辰安能感受到他的善意。 “辰安,你暂时还不能见你长姐。”宋旭有些歉疚道,“你长姐她病了,听巫医说,此病最易传染,旁人不便接触的。不过你放心,家族定会尽全力将人医治好的。” 长姐病了? 猛然听到这句话,宋辰安顿感心中一揪,担心得不行,但是心底却又止不住地怀疑。尤其是在听到对方说不让见人时,那份怀疑就更重了,他不禁问道:“长姐身体一向很好,怎会病了?” “是伤寒。”宋旭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宋辰安,“一个月前,皇家发了帖子,邀各世家女君游湖,不知怎的,云初族姐竟掉入了湖中。虽说已入春,但这湖水到底寒凉,她一回来就高烧不退,族里请了巫医,巫医说会传染,这才将人暂送去庄子里静养。” 掉入湖中得了伤寒? 好端端地,怎会掉入湖中? 宋辰安直觉没那么简单。他坚持道:“那是我长姐,我岂会因什么传染不传染的就不去见她?还烦请七郎帮忙,让我见见长姐。” “这……”宋旭有些为难,“辰安有所不知,家主对你长姐极为看重,还曾说过要让你长姐过继到她的名下,可惜你长姐并未同意。” “这次她生病了,家主比谁都急,不仅请了最好的巫医,还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静养。所以,我怕是没这个权利让你去见她。” 话音刚落,宋旭便看到宋辰安期待的眼神霎时黯淡了下来,瞧着很是沮丧。 他有些不忍,不由补充道:“这样吧,你随我去见家主。你是云初族姐的亲弟弟,家主许会同意的。” “如此,就多谢七郎了。”宋辰安神情感激,心中则想着,这宋七郎倒是真心善。 “小事罢了,随我来吧。”宋旭笑道。 不远处,那门卫见宋旭将人带进去,吓得面色发白,头都不敢抬。 那,那小郎竟真是宋云初的弟弟? 她此刻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宋云初现在可是邺康的风云人物,风头盛得很,最得家主器重,便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得罪啊? 她是真没想到,那小郎会是宋云初的弟弟。 她看那小郎不像邺康人,穿着也一般,就没放心上,还以为又是哪个爱慕宋云初的寒门小郎借口想见人呢。 况且那宋云初来自离阳,谁能料到,她弟弟一个小郎,会不远千里来邺康寻人呢? 另一边,进了府的宋辰安可不知道,刚刚还刁难自己的门卫此刻正懊悔不已,生怕自己会报复她。 他跟着宋旭一路来到主厅,等着家主召见。 不多时,他和宋旭便被请去了侧厅。 而此时的侧厅里,正坐着三个华服女子,均是三四十岁的样子,眉眼间还有些相似。 宋辰安一进来,便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对面三人。 显然,坐在主位上的,应该就是宋家家主宋庭雁了。 而宋庭雁左右手边的,想来应是族中颇有地位的家老。 与此同时,宋庭雁三人也在观察着宋辰安。 本来,一个被除名旁支的小郎,她们是不会见的。更何况这人还是来找宋云初的,论理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不过,宋庭雁身边的管妪在主厅见到人后,却回禀说,那小郎是难得一见的“媚骨”。 闻言,宋庭雁三人颇为惊喜,当即决定见上一见。 天生媚骨,如此奇货极品,可遇不可求也。 这样上乘的货色,庆王许会喜欢,便是庆王不喜,也不愁没去处。如此极品,定能为她宋家拉拢到有力的盟友。 此刻一见,三人皆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脸蛋,这样的身段,担得起一个“媚”字,更绝的是,这小郎气质沉静,让这份媚中多了丝清冷自持,更显媚而不俗。 极品,当真是极品! 宋庭雁看着宋辰安,神情很是和善,“你就是云初的弟弟,怎地从离阳过来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这样关切的态度,若非知道对方的真面目,怕是就被迷惑住了,真以为对方是在关心自己呢。 宋辰安暗自冷嘲,但面上却很是乖巧,他受宠若惊道:“谢家主大人关心,家中并未出事。” 长姐还在她们手中,自己也势单力薄,不宜现在就撕破脸。 既然对方想扮演和善的长者,那他奉陪就是。 “只是,频繁梦到长姐,梦师说,长姐恐有危险,我实是放心不下,这才来了邺康。” 适时透露些“机缘”,让人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而在宋辰安说完后,对面几人果然神情微变。 梦之一道,一向神秘,令人敬畏;与梦道有缘的人,自然也不可得罪。 宋庭雁三人当即有些迟疑。 这时,坐在宋庭雁左手边的女子出声问道:“离阳距离邺康,何止千里之远,其中危险更是不计其数,你一个小郎是如何过来的?” “说来也是幸运,恰巧那时纪文君也在离阳,又恰巧,她也准备前往邺康,我便与她同行了。”宋辰安回道。 “纪文君!”宋庭雁很惊讶,声音都不由大了起来,“你竟认识纪文君?还和纪文君同行了一路?” 宋辰安乖巧点头,心中却暗道:这就惊讶了?若叫你知道,我不仅和纪文君同行了,还与十四君同行了,不得当场跳起来。 见宋辰安点头,宋庭雁三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流了一下。 若是当真认识纪文君,那这个宋辰安的价值就更大了。 再次看向宋辰安时,三人的神情变得更加和蔼慈祥。 主位上的宋庭雁开口道:“那我们宋家可得拜访一下文君,以示感谢才行。” 说罢,她又问道:“辰安是何时到邺康的?现在又住在何处啊?” “今日刚到邺康,现下暂居客栈中。”宋辰安回道。 “客栈?这可不行。”宋庭雁眉头皱起,状似关心地说道,“你是我宋家的孩子,哪有住客栈的道理?” “这样,我现在就让人去客栈,把东西都搬到府里来。以后你就和七郎一起,住在落苏院。” “如此甚好,我亦觉得和辰安很是投缘呢。”一旁的宋旭欢喜道,“辰安,你就搬来和我同住吧,家中兄弟不多,你过来正好与我作伴。” “多谢家主大人,还有七郎的好意。”宋辰安语气感激,但倏而他又满面哀愁道,“不过,于我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见一见长姐,因梦之缘故,我实是放心不下。” 闻言,宋庭雁眉心紧蹙,似是异常为难,她叹道:“辰安可知晓你长姐生病一事?” “知道的,七郎已跟我说过了。”宋辰安回道。 “你既知道,我就不多言了。云初她是伤寒,巫医说了会传染的,你实不必急着去见她。”宋庭雁劝道,“我可以保证,云初没事。等她休养好了,你再见她也不迟啊。” “多谢家主大人关心。”宋辰安态度坚定,“不过,那是一手将我带大的长姐,我怎可因为一个伤寒就不敢见她?家主大人放心,我不怕传染,我可以在那儿照顾长姐。” “你这孩子怎地这样倔呢?”宋庭雁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她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件事了。你从离阳赶来,想必也累了,随七郎去落苏院休息吧。东西自有下仆给你搬过来,无需你操心。” “母亲,不过是看一眼,应是无妨的吧。辰安自千里之外过来,见姐心切,就让他见一见吧。”宋旭也帮着说道。 “胡闹!你懂什么?”宋庭雁忽然怒道,“云初得了伤寒,我已经很心疼了。这要是让她唯一的亲弟也染上,我该如何面对云初,而云初又该是何等的自责?” “行了行了,此事不必再多言,且退下吧。” 见对方如此态度,宋辰安心知,今日是见不了长姐了。 他垂着眸,行礼告退。 从侧厅出来,宋旭不好意思道:“我母亲,家主她平日里不这样的,她就是太看重你长姐了,关心则乱嘛。” 说罢,他又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巫医说了你长姐并无大碍,就是不能让人打扰,需要好生静养。” “我理解的,只是许久未见长姐,很是想她。”宋辰安半垂着眸,语气怅惘,“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长姐分开这么久呢。” “再等等吧,也许过段日子,家主就同意了。”宋旭轻轻拍了拍宋辰安的肩膀。 “但愿如此吧。”宋辰安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如此坚决地不让我见人,肯定有问题。 “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在落苏院。”宋旭期待道,“我想,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 宋辰安看着宋旭,心道:这个少年倒是纯善,和那些狗苟蝇营的宋家人一点都不像。 “七郎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在离阳随意惯了,怕是不太适应宋府,还是住客栈方便些。”宋辰安婉拒道。 宋辰安话里的意思,宋旭自是能听出的。虽然很想对方来陪自己,但强人所难未免不美。 所以,他没有再多言,而是贴心地将人送到了门口。 “你一个人在外面可要小心些,有任何事都可以来府里找我。”宋旭叮嘱道。 “七郎,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宋辰安诚恳道,“真的很感谢你。” “你我同为宋家人,论起来,你还得喊我一声兄长呢,说这些话,可就见外了。”宋旭笑道。 闻言,宋辰安亦回以一笑。 与此同时,侧厅里,宋庭雁三人还在商量着宋辰安的事。 “想不到,离阳那个被除名的旁支,竟生出了两个宝贝。”宋庭雁右手边的女子宋易绯开口说道。 “只可惜,宋云初那等大才,却不能为我宋家所用。”宋庭雁语气遗憾。 “然也然也,可惜了那宋云初。”宋易绯亦叹道。 “哼,有大才又如何?不能为我宋家所用,不若毁了去。”宋庭雁左手边那女子宋临芩的话中满是狠辣之意。 此话一出,宋庭雁和宋易绯都是一默,厅里霎时静了下来。 好一会,宋庭雁才开口道:“那宋云初,以后就不必再提了。” “倒是她那个弟弟,我们可得牢牢抓在手里。” 宋易绯点点头道:“长成那样,又天生媚骨,合该是女子榻上的玩宠,将他献给庆王当是极好的。” “然也,庆王有一嗜好,就是收集各色男子,她的后院说是三千佳丽也不为过。”宋庭雁赞同道。 “这宋辰安天生媚骨,庆王应该会喜欢的。而且,他还认识纪文君,要知道庆王最是求贤若渴,一直广纳贤才,对于纪文君这样的名士,更是格外欣赏。” “若是将宋辰安纳入后院,便可顺势结识纪文君。不说别的,就凭这点,也能让庆王心动。” “然也!庆王那边,我们宋家是一定要搭上线的。以后,等庆王成了事,那就是从龙之功!”宋临芩振奋道,“退一万步来讲,便是庆王对那宋辰安不感兴趣,也无妨,这样的极品,多的是去处。” “嗯,这样的极品,遇不到也就算了,遇到了可不能放走。”宋庭雁那语气,仿若宋辰安已是囊中之物。 这时,有侍从回禀说,“家主大人,那小郎并未去落苏院,而是回了客栈。” “知道了,下去吧。”宋庭雁摆了摆手。 “性子倒是倔强,和他那姐姐一样。”宋易绯笑道。 “可要将人带回来?”宋临芩皱眉询问。 “不必。”宋庭雁解释道,“庆王那边还得指着他呢,不可硬来。得让他的心向着我们才行。这事急不得,先派人看着点吧。” “还有,让七郎多跟他接触接触,起码先让他放下戒备之心。” “是。”宋易绯和宋临芩齐声应道。 三人商量着宋辰安的去处,全然忘了方才听到梦之一词的敬畏,或者说这点敬畏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而此时,宋辰安已经回到了客栈。《 》 20、鸿门宴 刘茹和林叔不了解内情,已然相信了宋家人的那一番说辞。 是以,她们虽然担心挂念着宋云初,却也不像宋辰安那般迫切着急,甚至还劝说宋辰安留在宋府,“熙郎为何不听从家主的安排,住在宋府?我瞧那七郎是极好的人,熙郎定能和他相处融洽。” “然也然也。阿郎何故非要住在客栈呢?多花了钱不说,这外头又如何比得过府里?” 在刘茹和林叔看来,本家定是认可了离阳宋家,才会让她们住进府中,这样好的事,万不该拒绝。 而对于她们如此天真的想法,宋辰安很无奈。他认真且严肃跟她们解释道:“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当年,本家态度决绝地将我们离阳宋家除名,这么多年来都不管不问。现如今又岂会无缘无故地让长姐和我来这邺康享福?这其中的原因,我不得不深究,亦不得不提防。” “阿郎,你未免想太多了。那可是本家,是我们的亲族啊,岂会害我们?”林叔很是不解。 “利益面前,亲姐妹都可能反目成仇,更何况所谓亲族。”宋辰安叹道,“亚母,林叔,你们一定要记住,在这邺康,我们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听到这话,刘茹虽仍是将信将疑,但到底没有再劝,只林叔还是深感可惜。 见此,宋辰安无声暗叹。 其实,也不怪她们不信。若非有前世的经历,他也料不到堂堂世家大族,她们的亲族,竟然包藏祸心。 回到房间后,宋辰安开始细细思索起长姐的事。 他可以肯定宋家人在说谎。 他才不相信什么游湖落水得了伤寒的说辞,更不相信,连见一面都不行。 对方的百般推脱,恰恰说明了对方心虚。 明面上一副爱才器重的样子,背地里却是想让长姐当替死鬼。 这样的人说出的话,是绝不可信的。 为今之计,只能他自己暗中去调查了。 * 转眼,半月过去。 因着宋云初在邺康名气很大,调查起来并不困难,但调查的结果却让宋辰安眉头紧锁。因为种种结果表明宋家人说得似乎是真的。 无奈,宋辰安只得请纪凌帮忙调查。 然而,纪凌也没有查出什么,所有的调查结果都和宋家人的说辞一致。可越是如此,越是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宋辰安就越怀疑其中有问题,这样干净,倒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在宋辰安调查的期间,宋旭时常会来找他,或是闲话家常,或是上街游玩,真如一个疼爱弟弟的兄长一般。 而宋家人也一直在殷勤示好,明里暗里地告诉宋辰安,不愿看他在外头吃苦,希望他能早日回府。 那关切的模样,就好像宋辰安不是那个被除名旁支的小郎,而是本家精心呵护长大的嫡出小郎似的。 对此,宋辰安心内很不屑。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家如此殷勤,定然有所图谋。虽然他尚不清楚宋家到底在图谋什么,但并不妨碍他怀疑并提防着对方。 他早不是当年那个稚嫩少年,可不信她们这一套。 不过,就算如此,宋辰安也并未直言相拒,而是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 时间久了,宋家那边也觉出了不对味。 宋辰安这态度,分明就没打算回宋家,这是在跟她们打太极呢。 这下,宋家那边殷勤的态度明显就淡了下来。 对此,宋辰安求之不得。 可清闲日子没过两天,宋家就又来人了。这次没有再套近乎,而是让宋辰安回府参加家宴。 宋家的家宴,宋辰安怎么可能有兴趣参加呢?他直接就以身体不适为由给拒了。 对于宋辰安的做法,刘茹和林叔都是相当不解。 在她们看来,这是本家接纳宋辰安的信号,是融入本家的好机会。借着这个家宴,宋辰安可以多多接触族里的同辈们,只要能被她们认可,宋辰安的身价就能顺势抬高,日后也就能寻个好姻缘。 这样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岂能给拒了? 可即便刘茹和林叔再三相劝,也没能改变宋辰安的决定。 如此又过了两日,宋辰安的调查还是一无所获,而宋家又派了人来游说。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瞧着应是内院的管侍,见到宋辰安后,他并未直言此行的目的,只是状似关心地询问宋辰安的情况,“辰安小郎身体可好些了?”说着,指了指身后之物,“这些都是家主特意嘱咐我带来的,于身体可是大补,小郎且收着。” “劳烦家主操心,辰安真是过意不去。”宋辰安低着头,似愧疚地说道。 “小郎不必内疚,养好身体才最重要。”那管侍叹道,“到底是在外头,这外头的人伺候起来难免就有疏漏,也不尽心。这要是在府里,哪里会让小郎遭这些罪?” “我这模样,和旁人无关,就是初来邺康,有些水土不服罢了。”宋辰安回道。 那管侍又道:“辰安小郎无需替那些下仆辩解,主子不适,就是下仆的不是。依我看,小郎还是尽快回府为好,府里自有伺候周到又听话伶俐的仆人。” “管侍好意,辰安明白。”宋辰安应着,却并未回答回不回府的问题。 见状,那管侍又说了些关切之语,这才慢慢引出今日来此的目的,“这家宴呐,就是一家子聚在一起,闲话家常,增进感情。小郎初到邺康,正需要这样的机会和本家人接触了解。若是不去,那未免太过可惜。” “况且,小郎也快到适婚的年龄了,便是为了寻一门好亲事,也得和本家打好关系不是?” 那语重心长的模样,倒像是真心为宋辰安考虑似的。 宋辰安听了,并未立即回话,只垂着头,似在思索。 倒是一旁的刘茹和林叔被说动了,深觉对方说得在理,恨不得代替宋辰安答应下来。 她们巴巴地望着宋辰安,只盼着宋辰安能点头答应。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宋辰安开口了,“我这模样,若是去了,岂不是失礼?” 这次,他没有直接回绝,而是用迟疑的语气说出了这样仿若松口的话。 “小郎这是什么话?你若赴宴,族里自是欢迎的。”以为宋辰安终于肯松口,那管侍趁热打铁道,“七郎日日念着你,只盼着你好些了,能与他一同赴宴呢。” “我这一时好不了的。”宋辰安摇了摇头,作哀愁状,“除却水土不服,巫医说我是忧思过重。” 说罢,他掩面泣道,“我,我实是想念长姐,哪怕只是遥遥见上一面也好。” 见此,那管侍还想说些什么,却屡屡被宋辰安的泣声打断。无法,他只得佯作叹息道:“我明了了,小郎且好生养着,我会向家主禀报的。” 说罢,他再次用那种“为你好”的语气强调道:“不管怎样,只要小郎你还能下地,都最好还是去吧,哪怕只是在席上露一面也好。” 等人离开后,宋辰安的哭声骤停,他放下掩面的衣袖,看向外面的眸子黑而亮,哪有半分凄哀的样子。 什么样的宴会,非得他参加不可? 宋辰安很难不怀疑,这是个陷阱。 但他没有办法,即便知道松口赴宴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也必须冒险一试。 又过一日,宋家来人传达了本家的意思:论理,她们怎么都不该同意让宋辰安去见尚在静养的宋云初,但念及宋辰安是宋云初亲弟,见姐心切,甚至因此而病,她们实是于心不忍。所以,经过商量,她们答应等宋辰安参加完家宴以后,就让他见一见宋云初。 这看似妥协的举动,让宋辰安更加坚信这场所谓的家宴是不安好心。 不过,宋家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即便是龙潭虎穴,他也要去闯一闯。 为了以防万一,宋辰安特意去纪凌那边借了好几个高手,等赴宴那日,就让她们随他一起去宋府。 三日后,宋家家宴如期而至。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病得不轻”,宋辰安特地化了个病妆。瞧着镜子里面色蜡黄,虚弱憔悴的自己,宋辰安很是满意。他左右照了照,确定看不出问题,才起身出门,坐上了宋家前来接他的马车。 等马车到达宋府后,过来接引的侍从并未将宋辰安直接带至宴席上,而是将其领到了侧厅。 早已候在侧厅多时的宋易绯乍见宋辰安的样子,一下就愣住了。 眼前的小郎,形容枯槁,气若游丝,说是将死之人都有人信,哪有初见时的半分惊艳之姿? 糟蹋!简直是糟蹋!那样的极品怎能变成这样一副让人不忍直视的模样? 压抑住心内的怒火,宋易绯皱眉问道:“怎地弄成这样了?” 邺康的风气素来是奢靡嗜美,而邺康的小郎则每日绞尽脑汁让自己变得更美,甚至要精致到头发丝。若是不让他们打扮好就出门,那会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是以,宋易绯怎么都不会想到,宋辰安会刻意扮丑。 “回家老大人,辰安这身子实在不争气,如此病容本不该露面的,着实失礼。”宋辰安声音轻细,语气愧疚。 闻言,宋易绯不禁心道:你也知道失礼啊,那还弄成这样,也不打扮打扮再出门。 不过,她口中却是说道:“辰安不必内疚,这也怪不得你。你本就身体不适,哪还有精力做别的?这样吧,我让人带你下去梳妆打扮一番,不用你动手,你只管……” 话未说完,宋辰安就剧烈咳嗽起来。良久,他才气若游丝地说道:“我这样实在不便久待,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等会宴席上,我会戴上帷帽,到时露个面就走。” 说罢,又猛地咳嗽起来,一副随时要倒的样子。 宋易绯见状,眉头蹙得死紧,这种样子,庆王若见了怕是厌恶都来不及,又岂会看中?说不定还会因此迁怒宋家。 真真气煞她也! 不就是水土不服么,怎么就严重成这样? 也罢,就不信他回回都生病,只要他人还在邺康,总会有机会的。 思及此,宋易绯稳住心绪,温言道:“那辰安便先去席上坐着吧,就与七郎一道,到时若真撑不住,退下便是。”《 》 21、靠山论 许是怕宋辰安现在这模样吓到庆王,又或是怕给庆王留下坏印象,宋易绯示意一旁的侍从给宋辰安准备了一顶帷帽。 宋辰安接过帷帽戴上,咳嗽着回道:“谢家老大人,辰安告退。” 说罢,他转身跟着侍从往宴席处走。 一到席上,便见宋旭迎了过来,“辰安,你来了!身体可是好些了?” “还是有些不舒服。”宋辰安声音很轻,还伴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不舒服歇着便是,还赶过来作甚?”宋旭很不赞同地说道。 “总归是家宴,不来不行的。”宋辰安说得认真,“何况,族里一直派人去客栈催,我如何能不来呢?” “她们也真是的,不过就是一个家宴,这次来不了,下次也一样啊,何故非要你前来?”宋旭很不解,他关切地对宋辰安叮嘱道,“你待会若有任何不舒服都一定要跟我说,千万别硬撑着,身体才最要紧。” 宋辰安闻言,只轻嗯着应好。 宴席上,女男是分开坐的,且男子一入座,便会有小侍上前,在其周围挡上屏风。 宋辰安跟着宋旭来到男宾所在的位置,这时候,已有不少小郎入座了。 这次的宴会说是家宴,但也请了不少相交甚笃的世家,因而此处的小郎多是别的世家之人。 他们都认识宋旭,却未曾见过宋辰安。 此时,见宋旭很是亲昵地领着一个小郎过来,都极为好奇,纷纷朝他们张望着,更有胆大者,直接围凑过来。 “七郎,你身边的这位小郎是何人?”一个穿着绯色衣袍的少年问道。 “这是我族弟辰安。”宋旭向众人介绍道。 尚未等他说完,便有好几个小郎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了起来。 “族弟?那就是旁支的小郎喽。” “怪道从未见过。” “咦,你为何一直戴着帷帽?”有小郎好奇地上前,似是想掀开宋辰安的帷帽。 宋旭见了,忙要阻止,可到底慢了一步,那人已动作飞快地将宋辰安的帷帽掀了开去。 这下,众人都看到了宋辰安那张尽显虚弱憔悴的脸,他们不由惊呼出声,“天啊!好丑!” “这副模样也敢出门,也不怕吓到别人。” “怪道一直戴着帷帽,原是因为长相丑陋。” “若我变成这样,还不如死了。” 更有甚者,直接大叫道:“来人来人,快将这丑八怪带出去!” “够了!你们不要闹了。”鲜少发怒的宋旭肃声说道,“辰安他身体不适,能强撑着过来,已经很了不起了,哪还有精力装扮自己,你们说话太过分了。” “还有,辰安只是病了,难免显得憔悴,怎么就变成长相丑陋了?”说着,宋旭扫了他们一眼,又道,“辰安是云初族姐的亲弟,样貌岂会差了去?” 说罢,宋旭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径自拉着宋辰安走到无人的地方坐了下来。 只留下震惊着面面相觑的众人。 “那人竟是明玕君的亲弟?” “我那样说,是不是得罪他了?糟了,明玕君定然会生气的。” “怕什么?不过是个被除名旁支的小郎,我听说,还是个商户子呢,得罪就得罪了。” “可是明玕君……” “你就收收心吧,明玕君再好,你也是不能再想的。” “然也然也,你忘了闵四郎的下场了吗?” “阿远,明玕君是那位看上的,争不得。” 而此时,在远离众人的角落里,宋旭很愧疚地说道:“抱歉辰安,让你受委屈了。”他抿了抿唇,宽慰道:“他们就是这性子,嘴巴不饶人,但没有坏心的,也并非是针对你。” “你初来邺康,不知道这儿的风气,邺康的小郎嗜美,平日里出门定是要打扮的。在邺康,你几乎看不到素着脸的小郎,而你今日又甚是憔悴,所以他们才反应那么大。” “七郎不必内疚,我不在意的。”宋辰安笑道。 他这话是实话,没有半分勉强,旁人的议论还真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可宋旭闻言,却觉得宋辰安是在强颜欢笑,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愣是把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毕竟哪有小郎不爱美的?被这么多同龄人嘲讽,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思及此,宋旭更内疚了,对宋辰安也更怜惜了起来。 一个小郎,不辞辛苦地千里寻姐,为了长姐病成这样,如今又因此被人嘲笑,但却没有半分抱怨。 这样坚强又坚韧的小郎真真是难得。 “辰安你放心,虽然云初族姐不在你身边,但你还有我呢。”宋旭拉着宋辰安的手,情真意切道,“作为你的族兄,我有责任护着你。你有任何委屈都要告诉我,千万别忍着,知道了吗?” “好,我知道了。”宋辰安感激道,“谢谢你七郎。” “你我兄弟之间,言谢作甚。”宋旭亦笑道。 两人谈笑间,席上之人越来越多,也愈来愈吵。 就在这时,突然有通传声响起,“庆王到——” 席上霎时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朝着走进来的女子行礼。 那女子三十来岁的样子,容貌端庄,气度不凡,瞧着很是亲善,只眸中隐有锐光闪过。 宋辰安随着人群一起行礼。 对于庆王,他了解不多。只知道前世庆王意欲篡位,不顾燕晋联手的危机,一意孤行,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惨败收场。 “免礼。”庆王常婕清声说道。 “谢庆王。”众人回到座位。 重新落座后,宋辰安看向主位上的庆王,但因隔着屏风看不真切。 他索性就不看了,本就无意参加这个什么家宴,只等着过一会,说自己不舒服就赶紧走了。 此时,最重要的人物已经到场,宴席也正式开始。 歌舞伎们抱着乐器,挥着水袖,迈着碎步盈盈上场。 一时间,席上乐声缭绕,衣袂飘飘。 一旁的宋旭怕宋辰安身体不舒服坐着难受,便想着说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向宋辰安介绍道:“今日这席上除了我们宋家,还有孙家,闵家,胡家,曹家等等,这些世家都是与我们宋家交好的。” “你瞧,坐在西边靠前的那些便是孙家人,她们旁边的是胡家。我们宋家在这边,旁边是闵家。还有那儿,靠左的是曹家。今日你见到的那些小郎都是来自这些家族的。” 说着,宋旭一顿,他看着宋辰安,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劝慰道:“辰安,我知道你委屈,你可以与我诉苦,可以跟他们理论,但独独不可和那些小郎就此疏远。” “你久在离阳,许是不知道,世家之间,关系复杂着呢。彼此提防,却又彼此相连,有着极深的牵葛,很多时候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必须学会和他们打交道。” 看着宋旭郑重的模样,宋辰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七郎。” 说话间,席上忽然响起了掌声和叫好声。 宋辰安和宋旭停住话头,闻声看去,但见场中那舞伎忽然一个旋身,连转了七八圈后,才以一个极优雅的姿势停下。 “好!当赏!”主位上的庆王鼓掌称赞道。 她话音刚落,便有侍从将赏赐之物送到了那舞伎面前。 那舞伎欣喜万分地接过赏赐,随即忙不迭地跪伏谢恩。 庆王望着场中舞伎曼妙的身姿,忽而开口道:“上前来。” 跪伏着的舞伎猛地抬头,眼神似懵懂。 “到本王身边来。”庆王再度开口,声音温柔似水。 一下就让那舞伎红了脸,他莲步轻移,来到了庆王身边。庆王也不避讳,一把将人带进怀里,并朝场中挥手道:“继续。” 霎时间,乐声再次缭绕于席间。 “这个庆王是国君的妹妹,与国君感情甚笃。”宋旭顺势继续给宋辰安介绍。 “庆王此人最是礼贤下士,为人亦是豪爽仁义,不拘小节。”说着他忽然顿住,然后凑近宋辰安小声道,“但这都是于女君而言的。这庆王虽然位高权重,却不是良人。听说,庆王后院三千佳丽呢,实非良配矣。” “庆王好男色么?”宋辰安皱眉,若有所思道。 “嘘——这可说不得。”宋旭忙打断宋辰安的话,他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到这里,终是斟酌着开口道,“也不算好男色,就是,我曾无意间听家主说过,庆王似乎喜好收集各色小郎,收进后院以后,未必会宠幸,也未必会一直留着。若有门客或是客卿喜欢,便会将其送与对方,总之是极不好的。” “于女君来说,庆王或许是个好主子,但于小郎而言,那可真真是噩梦了。” 听到这里,宋辰安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宋家在图谋什么了。 怪道非要他参加这场家宴呢,原来是想将他献给庆王! 宋家……枉为世家大族!竟卑鄙至此! 推长姐出去当替死鬼,又想将他献给上位者谄媚,此等行径和前世离阳的那些士族豪绅献媚敌军一样恶劣! 所幸,他今日阴差阳错化了这病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他得尽快离开。 就在这时,有侍从上前不知和庆王汇报了什么,庆王的脸色瞬间阴了下去。 而她怀里的舞伎被她突然的变脸吓到了,一个不稳,竟将手中的酒洒了一点出来,正好滴在了庆王的衣袖上。 庆王当即皱眉,将人推了出去。 那舞伎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求饶。 但庆王始终不为所动,不耐地挥挥手,便有人将那舞伎拖了下去。 而那舞伎的下场,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宋旭见状,只是轻叹一声,并未惊讶或是指责什么,显然已是司空见惯。 与此同时,席间的歌舞并未停下,仍是一副欢乐和谐的景象。 方才之事并未给这场宴会带来任何影响,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舞伎的生死。 宋辰安看着,不禁敛眉垂目。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那么没了。 明明在几息之前,他还得了赏赐,拥有大好的将来,可眨眼却连命都没了。 而这仅仅是因为上位者不高兴了。 他并非没有见过死亡,前世在战场上,他见得多了。但那是因为战争的残酷,而眼下却是因为身份的差距。 上位者高兴时,赏赐千金万金,不高兴时,却是连命都不给留下。 作为身份卑微的下位者,除了接受,没有选择。 “辰安,辰安?可是哪里不舒服?”宋旭担忧地询问道。 宋辰安低声应着,声音听上去很是虚弱,“七郎,我头有些晕,想回去了。” “好好,我这就带你回去。”宋旭忙应道。 从宋府回到客栈后,宋辰安一直在想今晚发生的事情。 不出他所料,宋家确是没安好心,只是没想到,她们竟然是想将他送人。 当权者不想着壮大家族自身的力量,却一门心思地想通过献媚上位者这样的旁门左道来获取所谓利益,难怪宋家沦落成三流世家,甚至都不能在战乱中保全根基。 对于宋家的种种行径,宋辰安很看不上眼,但他却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宋家再不济,于他而言,都是庞然大物,非他一人之力可抗衡。 他需得时刻谨慎,处处提防。 除此之外,便是那个舞伎之事。 他从前对于权势并没有太深的感触,不免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 总以为不去贪恋权势,就能过上平静自在的生活,但现实却是,没有权势,就没有平静的生活。想要漠视权势,就得先拥有权势。 而于他这种出身低微的人而言,若无一个强大的靠山,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得好好琢磨一下这件事。 第二日一早,宋家就来人了。 而其目的左不过是巴掌和甜枣。 那人先是状似关切地询问昨晚的情况,“家主听闻,小郎昨夜很早便离席了,实是放心不下,这才命我前来看看。” “多谢家主大人关心。”宋辰安倚着床榻,虚弱道,“昨夜在席上,我实是头晕得厉害,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便早早回了。” “小郎病成这样,还坚持赴宴,可见对本家的重视,家主家老们都很满意。”那人微一停顿,又道,“至于,让小郎你见长姐的事情,家族不会食言。等过几日,小郎的病养好了,自然就能去见你长姐了。” “所以,小郎可得好生养着,早日将病养好,也能早日见你长姐不是。”说着,他细细打量下宋辰安,随即点头道,“我瞧着,小郎今日的气色倒是好些了。小郎生得美,可不能再将自己糟蹋成昨日那副模样了。” “再者说,那憔悴的样子,若是让你长姐见了,她不得心疼坏了。” 说罢,他眼珠一转,又开口道:“昨夜那舞伎之事,可吓到小郎了?” “唉,像那舞伎,身份卑微,又无靠山,便如那无根浮萍,只能任人欺凌,甚至性命不保。” “这世道啊,人命是最不值钱的。若无强大的靠山,便连草芥也不如呢。不过,小郎不必担忧,你有宋家做依靠,自不会和他们一般。” “好了好了,不说了,小郎好生歇着吧。” “管侍慢走。”宋辰安似乖巧地说道。 他岂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是拿舞伎之事敲打他呢。她们想说,宋家才是他宋辰安最大的靠山,离了宋家,他便如那舞伎一般,什么也不是。 宋辰安心内冷哼,就算他要找靠山,也不可能找上宋家。 不过,他现在无心想这些,刚才那人说,只要他病好了,就让他见长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虽然宋家人没有信誉可言,但他还是忍不住抱有期待。 他真的太想念也太担心长姐了。 * 与此同时,在一间幽暗的密室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被铁链锁在了木架上。 她垂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容。若非胸膛有着微弱的起伏,倒像了无生息了般。 突然,密室的门被打开了,随着门被推开,久违的光亮也照了进来。 照亮了密室,也照清了木架上的女子。 看清那女子的状况,来人惊呼哽咽道:“云初!” 他扑上前,想要触碰眼前之人,却在看见她满身的鞭痕刀伤后,捂住了嘴,呜咽出声,“那些混账!该死!真是该死!” 可宋云初面对来人却是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云初放下来!”那人怒斥道。 “是是是。”侍从们连连应道。 她们上前将宋云初从木架上放下,可宋云初伤得极重,动作间难免会碰到伤口,引得她闷哼出声。 那人听到后,心疼得不行,对着那些侍从就是一顿骂,“废物!你们弄疼云初了!都轻着点!” “是是是。”侍从们又是连声应着。 因着怕碰到宋云初的伤口,一群人愣是弄了半个时辰才将人放下来。 而宋云初此时已被折磨得有些神情恍惚,她靠着墙壁,闭目不语。 那人有心想看看她,却又踟蹰不前,只轻唤道:“云初……” 看着眼前之人的惨状,他愤愤道:“云初你放心,凡是伤害你的,我都不会放过。” 良久,倚着墙壁的宋云初轻哧一声,“这难道不是你授意的么?现在这副模样又是何意?” “不!我没有!我只是……这不是我的本意。”那人摇着头,神情痛苦,“云初,我怎么舍得伤害你?” “这次是我不对,我带你回家。云初,我们回家。”那人说着便要过来搀扶宋云初。 可宋云初却是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她声音低沉而嘶哑,“你知道么,在这里这么久,我并不觉得难熬,甚至会觉得轻松。” “比起做你的禁脔,我倒情愿死在这密室里。” 闻言,那人脸色发白,不敢置信道:“云初……你竟厌我至此?” “我只愿……从未遇见你。”宋云初漠然道。 “从未……遇见……”那人低低重复着,忽而他大笑出声,“哈哈哈,好一个从未遇见,在你心里,我们竟已如此了么……” 那人笑着笑着,就痛哭了起来。 良久,哭声停住。 “云初,我若没记错,你还有个弟弟吧。”因为刚哭过,那人的声音有着难言的沙哑。 骤闻此言,宋云初刷地抬头,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我会做什么,取决于你会做什么。”那人直直地望着宋云初,眸底有着难掩的期待,“云初,我们好好的,就和当初一样,好不好?我不求你现在就爱我,我只是想你不要对我那么冷漠,我想你眼中有我,你看看我好不好,看看我。” 好一会,宋云初似是泄劲般,开口道:“你对我怎样,我都无所谓,但是,别动我弟弟。” “我不会伤害他的。”那人忙保证道。说罢,他小心靠近宋云初,试探道:“云初,我们回家?” 这回,宋云初没再推开他。《 》 22、红玉膏 四日后,宋辰安“病愈”了。 因为想尽快见到长姐,他不想病太久,又考虑到宋家人会识破,他也不能好太快。 最终,他决定再“病”四日,就痊愈。 而宋辰安一“病愈”,宋家就立即收到了消息。这回,她们倒是未食言,第二日便派了人来接宋辰安。 一个半时辰后,马车便来到了一个庄子外。 “小郎,我们到了。”来接宋辰安的管侍说道,“这个庄子环境清幽,很适合静养,明玕君在这儿养病是再好不过的。” “嗯,是不错。”宋辰安随口应着,无心跟对方多言,只想尽快见到长姐。 见此,那管侍也识趣地未再多说什么,只道:“小郎随我来吧。” 宋辰安跟着对方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处院子,推门进去,便见有小侍在打扫。 那小侍看见他们,忙放下手中活计,边行礼边说道:“明玕君正在屋内休息呢,小郎可要现在进去?” 宋辰安点头。 进屋后,他来到内室,但并未掀开面前的帷幔。 在来之前,宋家人跟他说,她们是怜他思念成疾,才迫不得已让他去庄子上,所以就算见面,也不能直接接触,需得隔着帘子。 宋辰安答应了,不过他也希望见长姐时不要有外人。 故而,现在的宋辰安只能隔着帷幔,看向床上之人。 那帷幔很厚,他看不清对方,只能隐约看见轮廓。 那人半靠在床头,时不时还咳嗽着。未等宋辰安开口,她便先唤了一声,“辰安。” 骤然听到这声音,宋辰安愣住了。 虽然带着病中的沙哑,但那声音分明就是长姐的,是他前世唯有午夜梦回之际,才能听到的温柔轻唤。 宋辰安垂眸。 这声音……真的很像阿姐。 没得到宋辰安的回应,那人也不在意,只自顾自说道:“你不该来这儿的,若是被传染了怎么办?你要听家主她们的话,我不在你身边,她们就是你最亲的人,在这邺康,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本家。” “辰安乖,赶紧回去吧,在我痊愈前都不要来了。等我病好了,自然会去找辰安的。还有,本家多次让你去府里住,你怎可任性地非要住客栈?听话,回府住吧,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回府陪你的。” 好怀念……阿姐的声音。 可是再像,终究也只是像。 他的阿姐从来不会唤他辰安,更不会这么随便地把他托付给别人。 她只会极温柔极温柔地唤他熙郎,然后小心地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良久,宋辰安开口道:“家里的桃树开花了,长姐知道的,我最喜欢吃桃子了,等我们回去,正好能赶上。” “哦?院里的桃树开花了么?今年竟这样早。”那人笑道,“长姐怎会不知辰安最爱吃桃子。等回去了,长姐亲自摘给你吃。” 宋辰安点头应好,心里却寒凉一片。 离阳家里,没有桃树,他最不喜的便是桃子。 宋家人想骗他,却连这些事情都没调查清楚。 也是无能。 “长姐好生休息,辰安就不打扰了。”宋辰安轻声说道。 “好,你且回吧。”那人应道。 从屋里出来,那陪同而来的管侍便迎了过来,“小郎既已见过人了,我们这便回吧。” “嗯。”宋辰安轻嗯道。 回去的路上,似是随口闲聊般,那管侍出声问道:“明玕君可有跟小郎说什么?” “长姐让我以后别来了,免得被传染。”宋辰安回道。 “就这些?”管侍追问道。 “就这些。”宋辰安点头。 “明玕君最是明事理,这么叮嘱你是对的。”问不出想要的话,那管侍只能自己接话道,“明玕君很信任家主,如今她不在你身边,定然是希望家族帮她照顾你的。” “你当听她的话,多和家族亲近,尽早搬回府里才是。” “管侍怎知,长姐有这个意思?”宋辰安反问道。 “这,做姐姐的不都是这样吗?肯定希望弟弟好啊,自己不在的时候,定是要请最信任的人帮忙照料的。”管侍硬着头皮回道。 “长姐倒没这么说,她只让我不要来了,乖乖在客栈等着就行。”宋辰安没接对方的话,拒绝了去宋府的提议。 经此一遭,他知道,从宋家这儿是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了。 而长姐……怕是危险了。好的情况是被宋家囚禁了起来,坏的情况…… 他不敢想。 他必须尽快找到长姐。 “不过管侍说得在理,我心里明了的。”宋辰安又补充道。还未寻到长姐,该敷衍的还得敷衍。 “小郎清楚就好。”那管侍满意道。 回到客栈后,宋辰安将所有的调查内容重新翻看查阅。 只可惜,仍旧没有明显的线索。 没办法,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先从与长姐接触最频繁的人身上入手。 从调查内容来看,长姐除了与宋家人接触最多外,便是和珞玟帝卿接触最多。 珞玟帝卿是国君唯一的儿子,其父是国君最爱的男子。 不过,那男子在生珞玟帝卿时,难产而死,国君悲痛万分之下,将所有的爱都转移到了珞玟帝卿身上,给予了他无限荣宠。在魏国,珞玟帝卿是绝对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整个邺康除国君外,再没比他更尊贵的存在。 也因此,珞玟帝卿难免骄纵任性,甚至飞扬跋扈。 而这样一个人,似是恋慕着长姐。 每一次的接触,几乎都是珞玟帝卿在主动,甚至可以说是追求。不过长姐的态度始终温和疏离,婉拒的意思很明显。 而这样的主动从未中断过,便是这次长姐“伤寒养病”,珞玟帝卿也一直再往宋府送去上好的药材,给长姐治病。 宋辰安觉得他或许应该从那位珞玟帝卿身上入手。 毕竟,这是目前除宋家外,唯一一个不算线索的线索了。 接下来,他需得计划一下如何接近那位高傲的帝卿。 邺康小郎都嗜美,珞玟帝卿自然也不会例外,甚至嗜美程度更甚之。 他可以从这一点入手,来接近对方。 又过一日,宋辰安看着桌案上调查来的消息,心中已然有数。 近来,珞玟帝卿正在四处搜集美容养颜的方子。且他似乎心情极好,对于献方之人,不仅都会召见,而且出手极为大方。 也是运气。 别的东西他或许不在行,但这养颜的方子他却是不缺的。 鲜少有人知道,他于药之一道极有天赋。前世,他就爱钻研美容养颜,养生补益类的药丸药膏。 只是,那时候萧霁禾不喜这些,他就再没碰过。 没想到,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时间不等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宋辰安即刻就去着手准备了。 他想为珞玟帝卿调制一份红玉膏。 顾名思义,此膏会让使用者面色红润悦泽,仿若红玉,娇美异常。 想来,珞玟帝卿会喜欢的。 * 这日,为准备红玉膏而来药铺买材料的宋辰安,一出药铺便见不远处的包子摊那儿聚了好些人。 似是有人晕倒在那边。 宋辰安从旁路过时,随意瞥了眼,可却在看到那人面容时愣在了当场。 那是个女子,靠坐在墙边,头似无力般垂着,只能看见侧脸。 可就是这侧脸,竟与宋云初像了七八分。 宋辰安几乎就要以为是长姐躺在那儿。 他情不自禁地上前,走近那女子。 这人自不会是宋云初,但那侧脸真的太像了。 看这人的穿着,应不是普通人,且服饰装扮也不似邺康的风格,想来是从别国赶来参加千秋宴的。 宋辰安本不欲多事,但看着那张肖似长姐的脸,他终归有些于心不忍。 暗叹一声,宋辰安还是蹲下.身查看了对方的情况。 这人看上去应是虚症,这种情况怎么也不带些甜糕之类的放在身上?真是太大意了。 “林叔,你快去旁边的铺子买碗甜露来。”宋辰安嘱咐道。 “好。”林叔应道。 很快,林叔便端着甜露过来了。 宋辰安接过甜露,将其倒入对方口中,好在这人还有些意识,虽然迷糊着,倒也将甜露都喝了下去。 就在宋辰安见人无事,准备起身离开之际,有人喊着朝这边奔跑而来。 “小主子!小主子!” 来人有好几个,穿着和眼前的女子很像,几人都是满头大汗的。 她们看见要找的小主子半坐在地上,似晕了过去,都吓得不清,着急忙慌地拿出一个水袋就往她嘴里倒。 见此,宋辰安不由出声道:“你们不必太担心,我方才已喂过她甜露了。” 闻言,那几人纷纷朝宋辰安看来,领头那人对着宋辰安行了个奇怪的礼,感激道:“多谢小郎出手相助!” 随后,其余几人也都行礼致谢。 “我们是从宁国来的,这是我们天琅部族的王女,今日多亏了小郎的援手,此份恩情,我们天琅部族铭记于心。”那领头的女子再次感谢道。 “举手之劳罢了。”宋辰安回道,“你们让她在此缓缓,多备些甜露甜糕之类的,等她恢复些力气了再回去也不迟。” “好,我知道了。”那领头女子点头道。随即她又问道:“不知小郎家住何处,如此大恩,我们需得登门拜访才是。” “不必了,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宋辰安摆摆手道。 闻言,那领头女子也未强求,她拿出一物递给宋辰安,说道:“这是我们天琅部族的御牌,凭这个,小郎可去使馆找我们,今日多谢了。” 这回,宋辰安没有拒绝。 他本就打算和长姐一起去宁国,岂会拒绝来自宁国部族的信物? 这个天琅部族,他不了解,但曾听说过,是宁国第一大部族,相当于邺康这边的一流世家。 “部族”这种称呼,只有宁国和燕国才有。这两国都临近外邦异族,百年来,交战议和不知多少回。期间也有不少异族愿意融合进来,就如天琅部族,自愿成为宁国附属。 也因此,宁国和燕国的民风比起魏国和晋国,更多了异族风情。 看着手中的御牌,宋辰安心情好上了些许。 本是看在那人侧脸像长姐的份上,他才随手一帮,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回到客栈后,宋辰安便闭门谢客,专心调制红玉膏。 所幸,他天赋极高,便是多年不碰,也未手生,极顺利地就将红玉膏制好了。 看着手中的红玉膏,宋辰安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他敛起心头冒出的纷杂思绪,小心将红玉膏收好。 第二日一早,宋辰安便带着红玉膏赶往泉杏巷。 泉杏巷是邺康除却皇城外,最“贵气”的地方,皇亲贵族基本都在此地。 珞玟帝卿自然也住在此处,且其住宅是此间最奢华的。 因着是来献方子的,宋辰安没费多大劲就进去了。 随着侍从一路来到偏殿,宋辰安一进去,便看见了薄纱后倚着美人榻的珞玟帝卿。 许是刚起的原因,眼前的帝卿仅披了件外裳,歪歪斜斜地靠在榻上,说不出的慵懒恣意。 宋辰安不敢多看,只低着头行礼道:“参见帝卿殿下。” “免礼。”珞玟帝卿的声音语调也颇为慵懒轻缓。 “谢殿下。”宋辰安回道。 “往日前来献方子的都是些女子,今日听侍从禀报,来了个小郎,我倒真是好奇。”珞玟帝卿说道,“不然,我可不会这么快就召见你。” “好了,说说吧,你的方子为何?” “回殿下,我这方子名为红玉膏,乃外敷之用,每日敷面可使面色红润如玉,娇艳非常。”宋辰安举着手中的红玉膏,细细介绍道,“此方需先将杏仁、滑石、轻粉研为细末,再于笼中蒸过,后加入龙脑、麝香,最后用鸡蛋清调匀,如此红玉膏便制成了。” “听着倒是不错。”珞玟帝卿点头道。 话音落下,便有小侍过来,将宋辰安手中的红玉膏接了过去。 “难得有小郎懂药理之道,你很不错。”薄纱后,珞玟帝卿问道,“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小郎?” “回殿下,我叫宋辰安,从离阳来的。”宋辰安回道。 闻言,本阖着眼的珞玟帝卿常念岐陡然将眼睁开,他看向薄纱那边的宋辰安,问道:“离阳?姓宋?你和宋云初是什么关系?” 听到问话,宋辰安并不意外,他直言道:“宋云初正是家姐。” “你是她弟弟……”常念岐低声说道。随即他向宋辰安招手道:“过来,到我跟前来。” “是。”宋辰安顺从应道。他上前两步,将薄纱撩开,走至榻前五步时停了下来。 此时,他终是看清了这位珞玟帝卿的样貌。 毫无疑问,帝卿长得很美,不同于时下盛行的清丽温婉之美,帝卿之美,美在明艳大气,美在气势凌厉。 这时候,常念岐也已从榻上起身,他仔细打量着宋辰安,绕着他走了一圈,好一会,才笑道:“你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不过,这气度倒真是像极。” 说罢,常念岐又坐回榻上,问道:“你不好好在离阳待着,来邺康作甚?你一个小郎,是如何来的?遇到危险怎么办?真真是胡闹。” 宋辰安听着,心内顿觉古怪。 面前之人的态度着实诡异,责怪中带着亲昵,不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倒像……倒像兄长一般。 想起先前调查的事情,他想,这位珞玟帝卿或许是真的恋慕着长姐的,所以现在爱屋及乌,对他也颇为关心。 “回殿下,说来也是巧,当时纪文君也要来邺康,我便厚着脸与她同行了一路。”宋辰安答道。 “纪凌?竟是和她一同过来的么?”闻言,常念岐点点头,低语道,“纪凌此人儒雅和善,不堕名士之风,倒是不错。” “不过,也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家中母父早逝,日后这小叔子的婚嫁之事少不得要我来操心。” 宋辰安听着对方仿若自语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索性就不搭话了。 “你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坐下。”常念岐语气随意。 “是。谢殿下赐坐。”宋辰安顺从坐下。 “不必如此拘谨,大可随意些。”常念岐好笑道。 “是。”宋辰安应着,心内却想,你可以让我随意,我却不能真的随意,若你突然一个不高兴,要治我的罪,我到何处说理去?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为何要来邺康,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常念岐问着,语气里竟有着担忧之意。 “家中无事。”宋辰安摇摇头,再次将先前关于梦的说辞讲了一遍。 “恐有灾祸?”常念岐神情有些凝重,“梦道么?” 见眼前之人这般神情,宋辰安能感觉到对方是真的在为长姐担心。他不禁有了些底气,继续说道:“殿下,梦从不是无缘由的。来了邺康以后,我更觉梦师说得对。” “宋家人告诉我,长姐病了,却不让我见她,生怕我接触到长姐似的。我不明白她们为何要这样做,但我实在担心长姐。” 他本想用养颜的方子来慢慢获取珞玟帝卿的信任,却没想到对方似乎对长姐用情颇深,连带着对他也多了份亲近。 既如此,他不如现在就告诉对方自己担心之事,说不定还能尽早将长姐救出来。 “竟有此事。”常念岐秀眉紧蹙,说道,“我知道了,你且放心吧,我会调查清楚的。” “多谢殿下。”宋辰安感激道。 “还有,日后你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来帝卿府找我,知道了么?”常念岐嘱咐道。 闻言,宋辰安再次拜谢。 “三日后,我会在桃园办一场宴会,你也来吧。到时,我会派人去接你。对了,你现在居于何处?” “回殿下,我目前暂居于博雅客栈。”宋辰安回道。 “好,我知道了。你回吧。” “辰安告退。” 从帝卿府出来,宋辰安有种脚踩浮云的不踏实感。 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有些不安,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总觉得怪怪的。 还有,珞玟帝卿,一点不像传闻所说的那样嚣张跋扈,就是……有些怪。 按下心中奇怪的感觉,宋辰安只盼着这位珞玟帝卿如传闻中一般厉害,能尽快调查清楚长姐的情况。 * 三日时间,眨眼即过。 帝卿府的人果然来了客栈,宋辰安随她们来到了桃园。 桃园无愧桃园之名,桃树三千,落英缤纷。 侍从将宋辰安领到席上后,便退下了。 这时辰,席上还未有多少人,宋辰安也不熟悉此地,干脆就老实地待在位上不曾乱走。 不多时,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宋辰安这边走来。 见到脸生的宋辰安,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小声地询问,也有胆大者,直接上前问道:“你是谁家的小郎?瞧着好面生。” “我叫宋辰安。”宋辰安回道。 “你是宋家的小郎?”那人奇怪道,“可宋家嫡出的小郎,不就一个宋旭吗?” “我并非是邺康之人。”宋辰安摇头道。 闻言,那人上下打量这宋辰安,好奇问道:“那你是别国来的吗?” “也不是。”宋辰安还是摇头。 不等那小郎继续发问,一道声音突然传来,语气里满是不屑,“他是宋家除名旁支的小郎,一个商户子罢了。” 那声音的主人神情倨傲地朝宋辰安这边走来,待看清宋辰安的样貌后,却是愣住了。 这人……当真是那晚的丑八怪吗? 而宋辰安也认出了对方,是那晚在宴会上嘲讽他出身的孙家小郎。 好像是叫孙玳。 “商户子?”那个最先询问宋辰安身份的小郎并未注意到孙玳的怔愣,他疑惑问道,“若是商户子,岂会有资格参加珞玟帝卿办的桃宴?” “他当然没有资格!”回神的孙玳眸中闪过嫉恨之色,他神色轻鄙道,“显然,是这商户子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法子溜进来的。” “可是,桃园守卫森严,他一个小郎如何能进得来?”那人还是不解。 “我怎么知道?”孙玳不耐烦道,“好了阿璘,你到底是信他还是信我?”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那人还想再说什么,却在看到孙玳极为不善的眼神后,选择了闭嘴。 见人住嘴,孙玳方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宋辰安,他目露鄙夷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出去!” 闻言,宋辰安神色不变,淡然开口道:“我并非偷溜进来,是珞玟帝卿邀请我来的。” “珞玟帝卿邀请你?你谁呀?不过一个商户子,说什么痴话呢!”孙玳讽刺道。 “那不妨等帝卿过来,到时你就知道了。”宋辰安依旧平静,不紧不慢地说道。 “哼,你怕是不知道珞玟帝卿的脾性吧?”孙玳冷笑道,“我劝你赶紧走,要真让帝卿看见你,就不是走不走的问题了。” 宋辰安无意与其争执,索性不再搭理他。 见状,孙玳却只觉受到了蔑视。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宋辰安这副淡然从容的样子,好似他们引以为傲的出身一文不值。 一个商户子,面对他们这样出身高贵之人,难道不该谨小慎微,主动讨好吗? 这宋辰安未免太过狂妄! 孙玳越想越怒,他喝道:“你什么态度?你一个商户子,这里任何一个小郎都比你尊贵千百倍,我好心劝你离去,你竟摆出这种姿态?真是不知好歹!” “好了阿玳,不要说了,阿旭不是也来了么?辰安小郎许是随他一道来的。”有人在旁劝道。 宋辰安看去,是那个叫曹远的小郎。 “你别管。”孙玳现在被愤怒嫉妒冲昏了头脑,一点也听不进别人的话,他只是愤恨地盯着宋辰安,“向我道歉。” “为何?” “你还问为何?你刚刚……” “怎么了?吵吵嚷嚷的。”慵懒轻缓的语调传来,一下就让孙玳将未完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参见帝卿殿下。”众人纷纷行礼。 “都起吧。”常念岐懒懒挥手。 “谢殿下。” “方才发生何事了?”常念岐问道。 听到问话,孙玳率先告状道:“殿下,此人是离阳来的商户子,不知为何竟混了进来,我让他离开,他还不愿。这种人怎配出现在殿下的桃宴上?应该让他磕头认错,再即刻逐出去!” “是我疏忽了。”常念岐淡淡开口。 闻言,孙玳未及欢喜,便又听到那慵懒的声音响起,“来人,将孙六郎逐出去!”《 》 23、开铺子 “殿下!”虽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孙玳还是立即跪下求饶道,“求殿下宽恕!” “你们都聋了吗?我说将人逐出去!”常念岐看也不看孙玳一眼,轻飘飘的话语中含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威势。 “是!”一旁的侍从忙高声应道。 整个事情发生得极快,在众小郎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孙玳就已被侍从带走了。 而经此一事,怕是无人再敢邀其赴宴了。 常念岐漫不经心地扫过众小郎,缓声说道:“这位宋小郎是我的座上宾,是我特意请来的。以后谁若轻慢他,就是轻慢我,知道了么?” “知道了。”众人齐齐应道。 “好了,大家都入座吧。”常念岐一摆手,径自走向了主位。 这时,宋旭走到宋辰安身旁,轻轻拉了拉他衣袖,小声说道:“抱歉辰安,我不知你会来,否则我定会与你同来的。” 他方才被好友叫走,赶过来的时候,珞玟帝卿已经将孙玳赶走了。 不过,辰安是何时认识珞玟帝卿的?看样子,帝卿很赏识他呢。 “七郎何需道歉?又不是你的错。”宋辰安笑道,“好了,我们快入座吧。” “好。”宋旭应道。 可就在二人挨着坐下来时,主位上的常念岐忽地开口道:“辰安,你坐我旁边来。”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珞玟帝卿素来不喜旁人靠近,可今日却让这个商户子坐到他身边,这是何等的荣宠! 席上的宋辰安闻言也愣了一瞬,随即他应道:“是。” 待宋辰安坐下后,常念岐继续开口道:“辰安是明玕君的亲弟,明玕君的品行那是没话说,作为她的弟弟,辰安亦是端庄有礼,品行高洁之人。” “故而,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拿他的出身嘲讽于他。” 话音落下,席上静了一瞬。 随即,众人齐齐应是,更有甚者,直接吹捧起来,“殿下说得是,宋小郎天人之姿,气质清雅,一看就是端方守礼之人。” “宋小郎原是明玕君亲弟,怪道有如此气度。” “然也然也,那不卑不亢的从容模样真如明玕君一般令人钦佩。” …… 夸赞的话如潮水般向宋辰安涌来,只是其中有多少真心,就未可知了。 能参加珞玟帝卿桃宴的小郎都是出身显赫的,自有一股傲气,平白被一个商户子压一头,可不是谁都会服气的。 那些小郎或许表面上会笑脸相对,但他们背地里却还是鄙夷的,甚至还会因为珞玟帝卿的偏爱,而对宋辰安更加厌恶憎恨。 此时,被赞美之声包裹着的宋辰安心内一片平静。 他不会因为旁人的鄙夷轻视而愤怒难过,也不会因为旁人的赞美吹捧而得意忘形。 他感谢珞玟帝卿帮他撑腰,替他立威,但这并不妨碍他一眼看到此事背后暗藏的危机。 他的出身在不少小郎眼中就是一个磨灭不掉的污点,存在即为错误。 珞玟帝卿今日的这一举动,给他撑了腰的同时,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极易引起这些出身显赫的小郎的不满。 一旦珞玟帝卿收回了这份重视,他就危险了。所以,他绝不能被眼前虚假的荣耀冲昏头脑,日后行事他需得更加低调谨慎。 因而,面对众人的吹捧,宋辰安只谦逊一笑,心内则是毫无波动。 席上氛围和谐欢乐,但众人却是各怀心思。 许久,桃宴结束,众小郎纷纷告退离席。 宋辰安也准备起身告退。 这时,常念岐发话了,“辰安,你且留下陪我说说话。” 众人看在眼里,对珞玟帝卿看重宋辰安一事又有了新的认识。 待人都离去后,常念岐才开口道:“和我说说你姐姐的事情吧。” “殿下想听哪方面的?”宋辰安问道。 “只要是有关她的事都行。”常念岐此时的声音很是温柔,他期待道,“嗯,不如就从她小时候说起吧。” “是。”宋辰安应道,“长姐幼时很顽皮,并不似现在这般稳重。上树捉鸟,下河摸鱼这样的事,她常做,便是逃课打架,也是有的,为此没少被母亲责罚……” 常念岐听得很认真,时而惊讶,时而大笑,心内暗道:原来她还有这些模样。 而宋辰安自己也甚是感怀,本来是说给珞玟帝卿听的,结果自己也陷入那些情绪中了。 他真的好想阿姐。 “真好啊。她就该如你口中所说的那般活着。”常念岐喃喃自语道,“我觉得,我还是更喜欢那样鲜活,那样意气风发的宋云初。” 这些时日,宋云初虽然不像之前那样总是避着他,对他冷脸相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心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常念岐听着,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而这时的宋辰安还沉浸那些回忆中,他诉说着和长姐的过往,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就在他停顿的当口,宋辰安突然听见珞玟帝卿说道:“辰安,你姐姐的事情我调查到了。” 一时间,宋辰安忘了所谓规矩,猛地抬头,直直望向身边之人。 对于宋辰安的失态,常念岐并未介意,他继续说道:“她无事,你不必担心。我想,再过半月,你姐姐就能与你相见了。” “当真么?”宋辰安脱口而出,可随即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忙告罪道,“殿下恕罪。” “无妨的。”常念岐不在意地摆摆手,他笑道,“我从不说谎。半月后,你定能见到你姐姐。” 听到这话,宋辰安竟有些鼻尖发酸,他起身行大礼道:“多谢殿下!” “都是可以嫁人的人了,还哭鼻子,也不怕让人笑话。”常念岐调侃道。 “我只是太高兴了。”宋辰安难掩激动。 “好了好了,我也乏了,辰安且回吧。” “是,辰安告退。” 回到客栈后,宋辰安还是很激动。 也许是因为珞玟帝卿对长姐很上心,又也许是因为珞玟帝卿在桃宴上为他撑腰,总之,宋辰安心里对其是有着信任的。 不同于面对宋家人时只有谨慎和提防,他对珞玟帝卿虽不是全然信任,但到底不会随意提防。 是以,当对方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半月后就能见到长姐时,他心里的相信是多过怀疑的。 如今长姐的事有了着落,他也该抓紧时间进行下一步了。 自重生以来,他一直都想和长姐一起去宁国。 这个想法从来没有改变过。 不过,去宁国并没有那么简单。 宁国远在漠之西,需得横越无垠大沙漠才行。普通人靠自己是万万做不到的。 唯一的法子便是搭上上官家的商队。 上官家是宁国最大的世家,其祖上是商户出身,便是后来走仕途,一步步壮大家族,跻身一流世家之列,也没有将老本行扔掉,仍是特立独行地大行商贾之事。 也因此,众世家很是看不起上官一族,觉得其不配列为世家,更不愿承认其为士族。 总之,上官家是世家中最为特殊的存在。 只认金不认人。只要金到位,什么都好说。 故而,他需要赚金。 此外,单纯跟着商队,和受商队保护,价位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他不仅要赚金,还要赚很多很多的金才行。 来邺康这么久,他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此前,他曾想过开个铺子,就卖美容养颜,养生补益之类的药丸药膏。但那时,开铺子存在一个很大的弊端——没有根基,开不下去。 他一个外来人,还是个小郎,无权无势的,想在邺康这样的地方立足是很不容易的。 若是不赚金,铺子就开不下去。若是赚了金,又难免会被嫉恨打压。 总之,没有背景根基,开铺子赚金只能是一个美好的幻想,难以落地实施。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完全可以借助珞玟帝卿的名头开间铺子。 他又并非是想长久地做下去,只要赚到足够的金就行。他有自信,能够在短期内就赚够金。到那时,即便珞玟帝卿不再愿意给他撑腰也无妨。《 》 24、望舒仙 有了想法,宋辰安当即就开始着手做规划。 直忙活了一个通宵,他才满意地收好成果,沉沉地睡去。 不过,宋辰安也不敢睡太久,于现在的他而言,时间就是金,他必须尽快落实计划。 两个时辰不到,宋辰安便起身洗漱,一番准备后,他即刻坐上马车前往帝卿府。 而这时辰的常念岐也才刚刚睡醒,得知宋辰安来找他,倒是没让人多等。即刻便让小侍伺候他更衣洗漱。 待他来到偏殿时,宋辰安正专注看着手中那一沓纸,他出声道:“辰安可是等久了?” 听到问话,宋辰安当即起身回道:“回殿下,我也是刚到,并未等多久,倒是我打扰殿下休息了。” “打扰倒不至于。”常念岐神态慵懒,“不过能让我一得到消息就赶忙出来的,也就只有你了。” “说说吧,找我何事?” 宋辰安闻言,将自己想开铺子卖美容养颜之物的想法说了出来,“……所以,我想将这铺子放在您的名下,到时赚了金,殿下可占七成,我则取三成。” “开铺子?”常念岐疑惑道,“你很缺金吗?” “回殿下,邺康是富贵繁华之都,处处都要用到金,说是挥金如土也不为过,这金自然是越多越好。” “你若需要金,直接跟我说就是了,何必开什么铺子?”常念岐长眉微挑,不解道。 “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觉得若能靠自己赚到金,总归能多分底气。”宋辰安回道,“况且,殿下若同意将铺子放在您的名下,就已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你这性子倒是和你姐姐一样。”常念岐似有些感慨,他笑道,“既然你有这个志气,我又岂会阻拦?你且放手去做吧。” “若赚了金,也不必分给我,我还不缺你那点金,你都收着便是。等日后你嫁了人,嫁妆也能丰厚些,不至让人小瞧了去。” 闻言,宋辰安并未推拒,只谢道:“多谢殿下。” 与此同时,一个女子正疾行于泉杏巷中,三两下便来到了帝卿府旁边。 而这时,她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未等她有所动作,身后的那几人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见状,她哼道:“你们今日的动作倒是不慢。” 没有接她的话,那领头的女子只焦急道:“小主子,这是帝卿府,可不是你能随意进的,跟我们回去吧。” “这世上,还没有我阿布洛伊不能进的地方。”她微昂着头,语气自信。 本来她也没想进,可对方这么一说,她还非进不可了。 “听闻那珞玟帝卿长得极美,和那些柔柔弱弱的男子不同,很是明艳张扬,我们天琅部族最是喜好这种长相,今日我倒要去瞧一瞧。” 说罢,阿布洛伊便飞身一跃,翻进了帝卿府。 几人阻止不及,只能硬着头皮也跟着翻进去。 率先进去的阿布洛伊,也不管身后之人压低声音的轻唤,自顾向前疾行着。 那几人无奈,只得继续跟着,可没走几步,她们就察觉到有人过来了,为了不让小主子被发现,她们只好分头引开来者。 而这时,疾行而去的阿布洛伊已然来到了一处院子。 这院子很大,很是豪奢,出于好奇,她一跃跳上墙头,将身体藏在一颗树后,向里张望着。 很奇怪,偌大的院子里竟只有一个女子。 她穿着月白锦袍,背对着自己,手中还捧着本书,瞧着很认真的样子。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有人进了院子。 阿布洛伊忙缩了缩了身子,调整了一下位置,以保证对方完全看不见自己。 恰在这时,那女子也站起了身,脸慢慢朝阿布洛伊的方向转了过来。 猝不及防下,看清女子相貌的阿布洛伊震惊地瞪大双眼,若非是偷潜进来的,她定要惊呼出声。 像! 太像了! 这脸简直和黎姑姑一个模子刻下来的。 嘿,这侧脸还跟她很像呢。 阿布洛伊心中惊奇不已,一个激动,竟不小心踩到了一旁的树枝,发出了点轻微的动静。 可就这么很轻很轻的声音,还是被宋云初听到了,她目光凌厉地看向阿布洛伊藏身的地方。 可当她走近时,却并未发现什么。 “明玕君,怎么了?”是那个进来的小侍在问。 好一会,宋云初才回道:“无事。” 而此时,被人及时带出院子的阿布洛伊着实吓得不轻,心中连连惊呼好险,暗道:那女子也太敏锐了吧。 出了帝卿府,又奔行了好一段路,那人才将阿布洛伊放下,她后怕道:“小主子,下次可不能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这里是邺康,不是我们天琅,不可任性。” 王和王夫就小主子一个女儿,宠得不行,若是小主子出了事,那她们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这次是意外,若非我太惊讶,没注意脚下,才不会被发现。”阿布洛伊试图找补。 闻言,那女子长叹一声,“小主子说得是,那小主子现在能和属下回去了么?” “不行!我还没找到望舒仙子呢。”阿布洛伊不乐意道,“说来都怪你们,也不问清仙子是何来历,家住何处。真是办事不利。” 听到这话,那女子心内暗道:人家明摆着不想说,她们总不能逼迫吧。 “可小主子你总那么乱闯私宅是要闯祸的,到底是在她国地界,还是收敛些为好。王夫她们已经到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让王夫担心。” 那女子絮絮叨叨说着,可阿布洛伊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突然大叫道:“有了!我知道该怎么找望舒仙子了!嘿嘿,我真是个天才!” 见此,那女子不由提高声音道:“小主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嗯?怎么了?你说什么?”阿布洛伊似才回神道。 那女子叹声说道:“我说,王夫已经到使馆了,你还是先随我回去见一见王夫吧。” “父亲终于到了,她们好慢呀。”阿布洛伊嫌弃道,“我都到这儿好多天了。” 闻言,那女子不禁暗道:谁能快得过你呀,直接抛下大部队,自己骑个马就过来了。 “好吧好吧,那就先回去吧。”阿布洛伊妥协道。 * 转眼到了傍晚时分。 寒青院内,宋云初如往常般在屋里练字。 这时候,寂静的院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她头也未抬,仿若没听见般,只专注于笔下的字。 而走进屋里的常念岐也并未觉得宋云初这样有何不妥,似是习以为常。他也不打扰她,只自顾坐下,手托着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练字。 自宋云初来到他的帝卿府后,他每晚都会来看他。 可这榆木疙瘩,却总是避他如蛇蝎,更别说开口让他留下了。 常念岐就这么看着,直到宋云初收笔,他才眨眨眼,轻声开口道:“云初,我放你离开,好不好?” 闻言,宋云初动作微顿,但也只是顿了一下,并未有旁的反应。 “你不信?”常念岐不由坐直了身子,重复道,“云初你知道的,我从不说谎,我说放你离开就一定会放你离开。” 宋云初还是未抬头。 见状,常念岐又说道:“就半月,半月后我就放你走。”说罢,他又强调了一句,“不过,你得答应我,离开之后,不会躲着我。” 良久,宋云初才开口道:“到时再说吧。” “你……哼,本还想告诉你一个惊喜的,但你这态度,想来也没兴趣知道。罢了,不说了。”常念岐有些生气地转过脸。 可他等了好一会,也没等到对方接话。 他先耐不住,悄悄看了一眼,好嘛,人家又在看书了,根本没听他说话。 常念岐气着气着就泄劲了。 可恶的宋云初,他该拿她怎么办? 娶他很难吗?接受他的爱很难吗? 他堂堂帝卿,嫁给她还委屈她了? 常念岐幽怨地凝视着对方。 可宋云初却始终未抬眸看他。 她光洁如玉的脸在烛光下像覆了一层柔纱,平日里冷硬的面庞在此刻竟似有了丝柔情。 常念岐的目光不由柔和了下来,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云初。 看着看着,宋辰安跟他讲的那些事情突然跃入脑海。 捉鸟摸鱼,逃课打架,还惹了胡蜂…… 这样顽皮……真是很难想象,眼前优雅贵气的女子会做出那些事情。 常念岐忽地就笑出了声。 这一下,竟引得宋云初向他看来。 猝不及防下对上宋云初清凌凌的目光,常念岐忽然就红了脸。他轻咳一声,含着笑意问道:“云初你,小时候竟还去招惹胡蜂么?” 闻言,宋云初一愣,随即蹙眉道,“你派人调查我?” 这下,常念岐也愣了,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他哪里是调查她,他只是想多了解她。 看着宋云初骤然冷下的眉眼,常念岐只觉满腹委屈。他垂下眸,起身便走,就在他行至门槛处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那蜂蛰了熙郎。” 所以,就要报复回去? 常念岐抿着的唇微扬了一下,也很轻地嗯了一声,随即抬步走了出去。 * 开铺子的事既已得到了支持,宋辰安也不耽搁,当即开始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盘铺子,做装修,招伙计等等,忙得不可开交。 而这期间,宋家人始终没放弃将他送人的想法,几乎是威逼利诱地想让他回宋府。 不过,如今的他可不会再有所顾忌,就算不直接撕破脸,也无需再虚与委蛇。 渐渐地,宋家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那么频繁地来找他了。 又过了几日,宋旭突然过来找他,神色慌张道:“辰安,你长姐出事了!” “怎么回事?”因着对宋旭有几分信任,突闻此言的宋辰安不免也紧张了起来。 “我无意间听到家主说,云初族姐被皇族囚禁了。因为之前和皇族比试一事,云初族姐得罪了皇族那些人,如今她们到底还是气不过,就,就偷偷将云初族姐抓了起来!”宋旭语气里满是担忧。 说罢,他看了看宋辰安,眸色复杂道:“族里想了很多法子都没能将云初族姐救出来。家主,家主她们病急乱投医,竟想带你,带你去求庆王。我怕她们为了云初族姐真的来找你说这件事,更怕你为了你长姐真的答应去庆王府。” “辰安你听我说,庆王府是万万去不得的。若是让人知道你一个小郎去了庆王府,你就毁了!” “你去找珞玟帝卿!上次桃宴上,我看珞玟帝卿很是赏识你,你可以请他帮忙。总之,你绝不能答应去庆王府,知道么?” “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去庆王府的。”宋辰安点头应道。 “那就好,你知道就好。”宋旭神色缓了下来,他继续说道,“家主她们现在对我看管得很严,以后我怕是不能来博雅客栈找你了。若有任何事,我们就在心莲居碰面。” “好。”宋辰安应道。 “那我就先回去了。”宋旭说道,“你也别太担心,云初族姐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闻言,宋辰安只轻点了点头。 宋旭说的话,听上去并没有漏洞,他也相信宋旭不会骗他。但宋旭不会骗他,不代表宋家不会骗他。 他对那些话还是很怀疑的。 所幸,距离珞玟帝卿承诺的时间只余几日了,到那时自然就知道何为真,何为假。《 》 25、入圈套 这日,宋辰安又来了药铺。 刚行至药铺门口,便有一人忽地从旁窜了出来,直直挡住了他的去路。 宋辰安定睛看去,竟是那日因虚症晕倒的女子。 但见那人满脸惊喜地望着自己,双眼亮晶晶的,好像……好像寻到主人的狗儿。若对方有尾巴,宋辰安觉得,此刻怕是都摇出残影了。 他正欲开口,便见对方忽然欺身凑近他,咧着嘴喊道:“找到你了,望舒仙子!” 宋辰安本能地后退几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可不等他开口询问,眼前之人便又站直了身子,叉腰大笑道:“哈哈哈!我就知道守在此处,定能再见到你,我阿布洛伊果然是个天才!哈哈哈!” 好一会,阿布洛伊才收了笑。她激动而又期待地看着宋辰安,语出惊人道:“望舒仙子,你可愿嫁给我?” 骤闻此言,宋辰安顿时就懵了。 良久,他才斟酌着开口道:“这位女君,你若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才……有这个想法,那着实不必如此。不过小事罢了,实不足挂齿,更何况,你们已经给过极丰厚的报酬了,并不欠我什么。” “你以为我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才想要娶你?”阿布洛伊反驳道,“不不不,并非如此,或者说不完全如此。我们天琅部族行事全凭感觉,不讲究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理由。” 说罢,她回忆道:“那日,我虽昏沉着,但到底还是有些意识的。我记得,当时身边很嘈杂,听着那些声音,我头更昏了。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丝药香,然后我就感觉到有人将甜露倒入了我口中。” “因着那甜露,我恢复了点力气,于迷迷糊糊间看到了一个男子。朦胧中,我的心重重一跳,它告诉我,眼前这人就是传说中的月宫仙子!” “我们天琅部族信奉崇拜月神。部族里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伟大的月神会赐福她的信徒,将她身边最善良美丽的仙子送到部族最骁勇善战的勇士身边,善良的仙子会成为勇士的夫郎,和勇士一起带领着天琅部族不断变强!” 说着,阿布洛伊忽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宋辰安,“我阿布洛伊自认是部族里最勇猛的勇士,而你,就是我的望舒仙子,是伟大的月神赐予我的夫郎。我们是命定的姻缘!” 见宋辰安没有回应自己,阿布洛伊猛地拍了下脑袋,“哎呀,瞧我,竟忘了介绍自己。” 说罢,她咧嘴一笑道:“我叫阿布洛伊,是宁国天琅部族的王女,今年已经十五了。在我们天琅这个年纪已然可以独当一面,成家立业了。” “所以,望舒仙子尽管放心,我完全有能力照顾好你。” 而她对面的宋辰安,始终静默无言着。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若换作别人,他完全可以不搭理对方,直接离开就是。可眼前这人偏偏是天琅部族的王女,看样子应是极受宠的那种。日后,他还得久居宁国呢,若是与天琅部族交恶就不好了。 是以,宋辰安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不是什么望舒仙子,救你也不是因为善良。你的侧脸和我长姐很像,当时看着你,我就想到了长姐,这才于心不忍救了你。” “如此,你还觉得我是那个善良美丽的望舒仙子么?” 本以为这么说了,对方就会迟疑会后悔,结果宋辰安却听见那人惊奇道:“你长姐的侧脸和我很像?” “我是什么大众脸么,怎么一来邺康,那么多人跟我长得像?” 闻言,宋辰安心中一动,问道:“你还见过有人侧脸跟你很像?” “是啊,就在前些天,我亲眼所见,那叫一个像啊。”阿布洛伊感慨道,“不过,跟我也就侧脸像,但是跟我姑姑,那简直一模一样。” “你在何处见到的?”宋辰安心中莫名紧张起来,忙追问道。 这世间会有那么巧的事么? 没缘由的,宋辰安直觉那就是长姐。 阿布洛伊闻言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左右看了看,才靠近宋辰安压低声音说道:“在帝卿府。” 帝卿府…… “你长姐被皇族中人囚禁了!” 宋旭的话突然出现在宋辰安的脑海,他不禁心中狂跳。 宋旭说得是真的? 珞玟帝卿在骗他? 可帝卿承诺过半月后就能见到长姐,这也是在骗他? 可为何呢?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商户子,根本无需骗他。更何况,珞玟帝卿还待他那样好。 一时间,宋辰安只觉脑子很乱。 他有些理不清了。 “望舒仙子?望舒仙子?你这是怎么了?”阿布洛伊担心地问道,“我看你神色不太对,脸色好像也变差了。” “我无事。”宋辰安摆摆手道。 他垂着眸,趁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先开口说道:“阿布王女,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若想见我,就来这药铺吧。” 闻言,阿布洛伊连连应道:“好好好,我就在这药铺等你。” 直到宋辰安走远了,她还咧着嘴傻笑。 许久之后,阿布洛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望舒仙子还没有答应她的求娶呢。 突然,她大叫道:“我竟忘了问望舒仙子的姓名和住处了!” 这下,绯莲娜还不得笑话死她。 与此同时,匆匆回到客栈的宋辰安颇有些心神不宁。 但很快他又镇定下来,明日就是珞玟帝卿所说的半月之期。 只要到了明日,是真是假就分明了。 而就在这时,林叔走过来,对宋辰安说道:“阿郎,七郎派人传了一句话,说是,你一听就明白了。” “传的什么话?”宋辰安问道。 “千里婵娟寄心间。”林叔回道。 “千里婵娟寄心间……”宋辰安默念道。 这是宋旭给他的暗语。 他跟宋旭私下约定过,有事便在心莲居碰面。为了避免宋家人以宋旭的名义骗他出去,他们约定了见面暗语。 此次,宋旭是想约他在心莲居的月字房相见。 “林叔,备车,我要去趟心莲居。”宋辰安说道。 “是。” 约莫半个时辰,宋辰安便到了心莲居。 刚一进门,便有人直直朝他撞了过来,手中的酒也洒在了他身上。而那人却是连招呼也未打,就匆匆离开了。 宋辰安此时心中有事,无暇顾及这些,抬脚便往月字房走去。 可当他推开门进去后,却未见到人。 宋辰安又朝里走了走,在发现屋内真的空无一人后,他心头猛地一跳,转身就往门口跑去。 但此时的房门已然被锁住。 中计了! 宋辰安想也不想,当即朝窗户走去。可他刚一动,就觉天旋地转,人不受控制地朝地上倒去。 未过两息,便彻底没了意识。 * 等意识再度清明之际,宋辰安只觉浑身无力,睁眼看去,入目的却是绯色纱帐。 而外面还有女子的说话声,“今日府中有贵客,庆王未必能过来。” “是是是。这人进了庆王府,当然是听府中的安排。” “嗯,这小郎可安分着?” “安分安分,这点管事还请放心。晗菱香本就药性极强,再配上点酒,那效果岂止翻倍?保管他乖乖的,天亮都醒不来。” “如此便好。你们两个便在这门口守着。” “是。” 接着便是远去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宋辰安一直静静听着,恢复些力气的他,不由伸手抓紧了身上的香囊。 这是一合香,香味极淡雅,鲜有人知,但因其味似新竹,长姐很是喜欢,不仅自己佩戴,还给他也准备了一份。 而这香有一个奇效,那便是合上酒能解迷香之药性。 所以,他才能醒得这么早。 紧紧攥着香囊,宋辰安想,阿姐即便不在他身边,也还是保护着他。 安静地躺在床上,宋辰安等待着身体慢慢恢复力气。 今日这事明显是针对他的圈套。 而心莲居碰面一事只有他和宋旭知道。 会是宋旭设计了他么? 还是……宋家人利用了宋旭? 宋辰安不知道是哪种情况,但此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 过了好一会,宋辰安感觉到身体没那么沉重了。他这才小心地活动着手脚,然后从床上起身。 他轻手轻脚地走至窗户旁一看,窗外是一片草从,正好方便他跳出去。 这个房间很大,门口离内室不近,只要动作轻一点,门外看守的人应是不会察觉到的。 宋辰安看了眼门口,确认门口没有动静后,他蹑手蹑脚地翻窗跳了出去。 出去以后,他顾不得别的,猫着腰一路朝前跑。 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留在那个房间里。 他必须自救。 方才他听到,今晚王府有宴,有贵人前来,或许他可以趁乱逃出去。 抱着这个想法,宋辰安一边躲避来人,一边又跟着对方往外走。 可是庆王府实在太大了,他走了许久都还在后院打转。 最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了。 他猜想,许是送他过来的人为了让他“安分”,给他用了药。 又走了好一会,宋辰安才终于从后院走出来。 此时的他来到了一处院落附近。 刚想继续往外走,宋辰安便看见有一队人朝他这边疾步而来。 领头那人的声音很耳熟,正是刚才外间的那个管事。 “不是说到天亮也醒不来么,这人怎么就醒了?” “还有你们,也是废物,看个人都看不住!” “赶紧把人给我找出来,若是冲撞了贵人,没你们好果子吃!” 竟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宋辰安的心不由地一沉。 眼看着对方越来越近,他只能硬着头皮,躲进一旁的院子里。但院子很空,根本藏不了人,情急之下宋辰安随意推开一扇门,躲了进去。 可尚未喘口气,他的心便骤停了一瞬。 屋里有人! 宋辰安身体霎时紧绷,他抚上手腕处的千金镯,预备将人放倒。 可未等他有所动作,对面那人却率先开口道:“你便是吴管侍送来的新人?” 他上下打量着宋辰安,神色满意地点点头,可随即又皱眉道:“你怎地还在这儿,妆也未上,衣也未换,未免太没规矩!” 见宋辰安仍旧“怯怯”地站着,他叹道:“罢了,算你走运,遇上了我。过来吧,我帮你上妆。” 闻言,宋辰安只犹豫了一瞬便朝那人走了过去。 这里是个梳妆间,结合眼前这人的话,自己应当是被误会成新进府的歌舞伎了。 如今那些人正在搜寻他的下落,他一个人在外面迟早被发现,不如就先顺势混进歌舞伎的队伍里,然后再伺机逃脱。 坐在梳妆镜前,宋辰安任由对方帮自己装扮。 而他身后的男子则一直以艳羡的口吻赞叹道:“你可真得老天爷的厚待,这肌肤光滑如玉,这头发顺滑如缎,无一处不美,真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再瞧你这脸蛋,还有身段,啧啧啧,那些女子最好你这样的小郎。” 那人边说,边观察着宋辰安的表情,见他始终未有得色,只乖巧地任由他梳妆,不由暗暗点头。 “你这小郎运气倒真是不错。平日里新人是没有资格入席随侍的,可今日偏生缺人手,便是新人也要过去。” “不过,你今日刚来,尚不会歌舞,就不用跟着上台了。过会梳妆好,你就跟着我一道伺候贵客就行。” “哦,对了,我叫华容。日后小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 华容的手很巧,不多时,便将宋辰安装扮得美艳不可方物。 “真真是媚啊!”华容由衷感叹道。 宋辰安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陌生,还有……一丝不喜。 媚……在这个时代,是和“玩物”一词相连的。只有任人赏玩的玩物才会被冠以“媚”字。 “好了,艳媚的小郎,这就随我一道去往那富贵名利场吧。”华容说着,给宋辰安系上了那缀有流苏的面纱,遮去他美艳面容的同时,却又增添了一份神秘魅惑。 宋辰安垂眸,跟着对方往外走去。 本想着只有他们两人,到时趁机溜走便是。可谁知,那华容竟又带上了其余几个小郎一起过去。 人一多,想溜走便不那么容易了。 无法,宋辰安愣是跟着一起来到了前院。 前院是给庆王的门客和客卿住的,自是女子居多。 因而,宋辰安一行装扮华丽的小郎经过此地时,分外扎眼。 不少人向他们投去了贪婪的目光。 队伍里的宋辰安自是也感受到了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但他此刻一心想着如何逃脱,倒是没怎么在意。 而意外就在此刻发生了。 有人突然快步冲了过来,目标就是宋辰安。她朝宋辰安的方向一扑,想将人抱个满怀。 好在,宋辰安素来机警,侧身一躲,便叫那人扑了个空。 见此,那人一愣,随即大怒道:“你个伎子,竟然敢躲!” 说罢,她又扑了过来,又被宋辰安躲了过去。 两次没抓到人,那人气急败坏道:“你可知我是谁?我乃付纤,是庆王殿下最倚重的谋士之一!还不速速过来!” 闻言,本想帮忙的华容当即收起了这个想法。 付纤,是府中的一品客卿,可不是他们这种小小的伎子能够得罪的。 而那付纤本以为对方在听得她的名号后,会吓得赶紧跑过来磕头求饶。 可她等了又等,也不见对方有所动作。 被一再拂了面子的付纤登时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一心只想逮住这个不知死活的伎子,好好教训他一顿! 如此情形,对宋辰安很不利。 如若被捉住,只有死路一条。 宋辰安当即做出了决断——跑! 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了,他现在必须跑! 可糟糕的是,刚中了迷香的宋辰安体力尚未恢复完全,对方又是个女子。 在跑了一段路后,到底还是被追上了。 那付纤死死攥住宋辰安的胳膊,将他往回拖,嘴里骂骂咧咧道:“伎子就是**,一个玩物,还敢跑,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 而宋辰安此时力气早已耗尽,根本反抗不得。 就在他心生绝望之际,胳膊陡然一轻,他也随之连连后退,几欲摔倒。 而他耳边是那个付纤的哀嚎声。 惊魂未定的宋辰安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得一道熟悉而清润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庆王府上,什么人都收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