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送鬼佛》 1、风邬少年初现千佛 「鬼师者,寻魂捉鬼为一,沟通阴阳为二,释亡灵执念为大任,行天道轮回为小达。俾亡灵鬼魅,无念行终,不虚此行。此为风邬山风苏毕生之夙愿。」 如此文绉绉的话,是风苏坟头上的话。 没错。坟头。 他死了。死在了大火中,死在了他二十岁这年。连骨头渣都不剩。 便是……死有葬身之地,却无埋土之身。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从小到大生活的风邬山,便是一半白绫飘摇,一半红布招展的景象。 白绫是整个风邬山,唯一相信他从未弑师的师姐,为他挂的。 红布是庆幸他死得其所的师兄弟们,为他挂的。 “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妙!”师兄风瀛快意道。“一个害我哥眼瞎,又害师父尸骨无存的天降恶煞,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哈哈哈,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有人唉声叹气起来。 “只是可惜了老天有眼无珠,现在才让这小子遭报应。唉,师父没了,等守孝期满后,咱们呀也得卷铺盖走人,另谋高就喽。” “要不说风邬山撞上风苏这小子,真是遭了殃了。等过个十来年,这儿啊,还是什么修道圣地,人间圣境?不被外人传成凶地绝境就不错了!唉……” 叹惋一阵,沉默一会,又有人提道:“真是可怜师父,还将咱师门绝学金瞳传给了他。没成想,最后却养出来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谁让他体格万里挑一,够阴够邪,有学金瞳的资质呢?只能说……不是咱们技不如人,而是命不如人喽。” 有人讥讽道:“呵,他那种瘟神命,老天给我我也不要!天生异发,还有个摘不掉的破镯子,每到入夜就犯病,简直就是凶邪附体的模子嘛!” 上一个人深感失语,道:“说的也是。” 不知哪人,也附和一句:“哎。听说那个跟他同归于尽的女鬼——” “是那六百年前,被大明朝后主燕璟封了后,又背着燕璟,跟一个人人喊打的恶煞上了床,给那燕璟后主带了绿帽的花琅……” 气氛又活络起来。 “哈!一个祸国妖妃贱坯子,一个天降恶煞丧门星,他俩一块儿灰飞烟灭,倒真是绝配!” 此时,风邬山的晚霞格外的红,红的像花琅跟他同归于尽时的那场熊熊大火。 可只有他知道,花琅,是他任职阴间代理司鬼师期间,接手的第一百二十八位鬼魂中,唯一一位主动找上门来的。 倒是稀奇。 不过,此女很疯批,真难想象,当年的后主燕璟,怎么选了这么一位不稳重的女子做皇后。 她还常重复念叨一句话。 “跟花琅一同葬于雀陵,怎么不是另外一种荣耀。” 雀陵......?他在地图上找了一圈,原来是在岭南。 为了了她夙愿,索性,他便跨越半个中国,去拜访了那个名为“雀陵”的百年陵墓。 结果,他丫的,那疯子一把火就把陵墓点了。 想必,陵墓内所有的陈设,还有那棺材里她自个的美人遗体,应该都被焚烧殆尽了。 到死时他还在想。果然,古朝人,如何知道这些被现代人细心呵护起来的文物,对搞科研有多重要。 其实,为了杀他,倒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要是别人知道火灾的起源是因他而起,那他可真是历史的罪人了。 ...... 两月后。 一条山道上,唐宇宙脚步疾速,追赶着一只小鬼。 小鬼很快就甩掉了唐宇宙,正得意一笑,摇头晃脑地走着,突然,一只被绳子绑住了翅身的金蝉,倒挂在他眼前,跟他大眼瞪着小眼。 小鬼愣了愣神,顿住脚步,顺着线绳往上瞧去。 只见树梢间,斜倚着一个长相俊柔,发色鲜见的年轻人,皮肤白净透粉,长着一双浅瞳桃花眼,穿着一身深红色冲锋衣,极衬气色。黑发中均匀参杂着蓝发,明媚日光下,些缕亮泽的蓝丝,就如同满天细碎的星辰,装点在那片似黑夜一般沉寂的黑发中,静美似幻。 总之,是让人过目不忘,且不由自主,便想要凝视一番的漂亮面孔。 尤其是他的气息中,还带着一种淡淡的乖遐,和素昧平生的亲切,就连有蓝有黑,随风飘扬的异色短发,也没给他累赘一点张扬和放肆。 眼下,年轻人正漫不经心的,拿着一片叶片很大的树叶,轻轻扇着风。 半响,小鬼回过神来,用指头指着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半天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 年轻人坐起了身子,先将绳子上的金蝉放飞,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温声细语道:“抱歉呀,小朋友,哥哥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的声线很好听,清新而干净。 他看了一眼还在很远处,正往这边狂奔的唐宇宙,收回视线,对小鬼说:“你好,我是那个人的搭档。我叫风苏。” 他说完,眯眼一笑。 小鬼转头看了眼,见那人影还远呢,便很是不屑地冷哼一声,跟这个自称风苏的年轻人没好气地说道:“我管你是谁!有句话听过没有?叫好狗不挡道!” 这个叫风苏的年轻人,看样子性格很好,对于小鬼的出言不逊,并没有生气,反倒开玩笑道:“可哥哥没在道上呀,哥哥在树上。” 小鬼可是更不服气了,力要过一番嘴瘾才行,一时都忘了要逃跑的事了,说:“哼,你既然喜欢待在树上,有本事别下来!你最好在上头打窝建巢,就当是给我家大人当看门鸟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完,就捧腹大笑起来。 风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往后面的佛山看去,由于现在的位置,跟山门入口还有不短的距离,所以,只能通过山壁上的神佛泥塑和彩绘浮雕,以及一些露了头,红墙灰瓦的寺庙,判断这是一座佛山。 佛山半空云烟袅袅,将巍峨的山体和翠郁的草木,都朦胧其中,仿如仙境。 这座山,他方才就注意到了,只是刚刚落下脚来,就碰上了唐宇宙追这小鬼,便没来得及过去瞧瞧。 他道:“你的意思是说,那整座佛山,都是你家大人的?” 小鬼很骄傲,“当然。” 风苏只当是个任性的富商,包揽了一整座山,并养了小鬼助运。这种事情倒是常见,只要有胆魄,别说养小鬼了,就算是养厉鬼的都有。 不过,对于他们阴间代理司的鬼师来说,这可是最严重的禁忌。 他说:“好吧。麻烦请你家大人出来。” 小鬼稍一凝神,说:“你干什么?” 风苏说:“当然是谈谈关于你的问题,既然我同事这一次的渡魂对象是你,说明你已经在阳间耽搁很长时间了,该去狱司那里报到一下,安排投胎了。” “而你家大人,如果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哦,就算有什么难言之隐,这养小鬼,干扰阴阳秩序的行为,也是会被地府的狱司处记过的。我是想提醒一下他,将他跟你的魂契尽快取消掉,如果没弄出什么大事,狱司处也不会揪着不放的。” 小鬼顿时大笑起来,说:“哈!哈哈哈,真是自不量力,告诉你,今天就算是阎王爷亲自来了,他也不敢记我家大人一笔罪过!” “想让我家大人出来呢,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就凭你一个小小的鬼师,你还不够格。要是不怕死的话,就自个进去找他呀,就怕你没那胆!” 此时,唐宇宙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好好好,人不大,跑的倒是挺快,你跑呀,你怎么不继续跑了?” “……咳咳。” 唐宇宙听到这轻咳声,微微一愣,往树上望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风苏跳了下来,微笑着说:“唐宇宙。樊沪没跟你一块嘛?他是不是又甩下你去拈花惹草了?” 他话还没说完,唐宇宙就快步走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情抑难捱道:“风苏!太好了,你真没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他说完松开了风苏,俩人面对面着,风苏摸着下巴,感慨万千:“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我会捡回来一条命。” “你给我写的墓志铭,我也看到了,真不赖!” 唐宇宙说:“这有什么,快说说你吧,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怎么从火场逃出来的?还有,那个大明朝的皇后,为什么要杀你?你惹到她了?” 风苏肯定道:“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逃出来的,只是在火场里晕过去了,再醒来后,就在一片空旷的草坪上了,至于花琅,谁知道她为什么跟我过不去……” 唐宇宙说:“好吧。回来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然后,他又看向那小鬼。 小鬼正往后退后几步,看了风苏一眼,说:“嘿!臭男娘!我可没空陪你们玩了,再会了!”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唐宇宙指着那小鬼的背影,愤愤说:“臭小子!给谁起这恶心外号呢!” 小鬼奔跑着,回了一下头,扬声说:“我夸他呢,没听出来吗?难道要叫他一个大男人大漂亮?略略略。” 然后,吐了吐舌头,就又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风苏说:“算了,唐宇宙,快去追他吧。前面好像是座佛山,香火味重,很容易掩盖住鬼气。可别让他钻进去了,不然就难找了。” 唐宇宙点点头,俩人便一个跑在地上,一个穿在树上,前去追了。 风苏在树上跑的快一些,离着佛山越来越近,浓烈的香火气味,渐渐扑入鼻中,也总算看到了小鬼的身影,可当他抬头一看那山门口旁,映入眼帘的石碑时,整个人都惊骇住了! 只因那石碑上,赫然提写着“千佛山”三个大字。 这里竟然是……千佛山! “不好!”风苏说道。后脚,唐宇宙也赶上了,在看到山名的第一眼,就连忙刹住了脚,震惊道:“妈……妈呀,这是给干哪来了......” 千佛山,一个传闻中,令群鬼不顾一切,趋之若鹜的地方。因为千佛山,聚集着天神阁所有神佛的塑像,且都是由金身打造,在所有材质中,金身通神,无疑最为灵验。所以,千佛山,可算是五湖四海中,香火最为鼎盛的佛山,每天有络绎不绝的香客前去拜谒。 而香火,凝聚着信仰、意念、欲望、忏悔四大最有利于鬼魂修炼的要素,可以说,在别的地方修炼一百年,在千佛山只需要十年,就可以成倍的提高法力。多么轻松的速成方法,没有鬼能拒绝。 可是,这种融洽的情况,也只持续了一百年。 自从五百年前,但凡进到千佛山里面的鬼,不是进去后销声匿迹,就是出来后失了神志。地府的狱司处很是头疼,只觉这样持续下去,哪还有投胎可用的鬼魂? 嗯,那些年,阳间出生率急剧减少,多半是跟这有关的。 狱司处并没坐以待毙,不仅对那些失去了神志的鬼魂严刑拷打,还秘密进入千佛山查探,结果,他们自个也遭遇了同样的毒手! 狱司处激愤难平:这千佛山里头,究竟是谁在坐镇?竟然这么猖狂,不把地府放在眼里!! 终于,未曾表态过的阎王爷出面了,可结果,却是发布了一条禁令。即地府众鬼差,以及在阳间设立的阴间代理司内部众鬼师,都不得踏足千佛山半步。否则,即便出了千佛山,有阳寿的砍掉一半阳寿,没阳寿的……扔进轮回,给一些命中注定成为大人物的人,当做一场命运坎坷的“磨刀石”。 无论哪一种,都是很残忍的。 这个禁令一出,就在鬼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说,里面是入邪的神佛,有人说,一定是法力高强的鬼煞。 不然,怎么能让阎王爷如此窝囊! 反正,五百年来,从没人敢违抗这禁令,踏足千佛山。而风苏,既然知道不能进,也就从没来过,没成想,今天竟然误打误撞摸到了这…… 小鬼跟他们挥挥手,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山门。 风苏恍然大悟。 这小鬼,刚才所说的大人,难不成就是那位被各种猜测傍身的神秘人?!《 》 2、半面山主瞳中会晤 风苏跟唐宇宙在山门口停下脚步,对现在的状况,已然束手无策了。 唐宇宙叹了口气,转头就走。“得,走吧,我看是没戏了。”他走了两步,却发现风苏没跟上。 回头看去,只见风苏正杵在石碑前,目光落定在“千佛山“三个大字上,好像在凝思着什么。 唐宇宙又走过来,瞅瞅他。“怎么了?” 风苏端详着那挥洒自如的字迹,不知为何,心中竟涌现出莫名的熟悉感,以及前所未有的怅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 指尖刚落在冰冷的石碑上,他便突然头晕目眩起来,左眼的浅色瞳仁,开始泛出微亮的淡金。倏然间,意识仿佛被拉进一个时空漩涡,快速穿山越道,一个个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接连闪过。 终于,这种紧张的感觉,又渐渐放缓了。 竹叶飘零凝滞、屋檐遮罩金身...... 他看到一座红墙灰瓦的庙堂里,静站着一个身穿斗篷的人,却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不过,通过那高大挺拔的身姿,倒是能辨认出这是一个男人。 他的斗篷是冷沉的黑色,矜贵而持重,浑身上下,便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此时,男人正在拱手点香,露出的手很漂亮,指节修长,肤白胜雪可透青筋。又将焚香不急不躁地插进香炉,没有多余的动作,可是举手投足间,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冷劲和疏离。垂下手后,男人侧转了一下身子,风苏怔怔看着,终于看到那斗篷帽檐下,皙白凌厉的下半张脸。 片刻后,男人绛红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线,轻扯了下。一个低沉而清润的声音,便不紧不慢地响起,打破了安静。 “鬼师大人。” 闻言,风苏心中一凛,头皮发麻。 虽然眼下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都是不可置信的,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被发现了。 不对!不该这么说。 风苏终于清醒过来,缕清了前因后果。 对。他好像......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掌控着,才毫无准备的,用金瞳就看到了这番场景。眼下,就算他想关闭也不由他做主了。 可是刚才,他可并没打算开金瞳啊! 做为师门的绝学秘术,金瞳一开,就可以窥看到手中物品的物主,以及它所承载的记忆,甚至,能冲破时空限制,上溯大明古朝,下到现时此刻。 师父从开始教他金瞳时,就严肃提醒他,在不明物主和对方的功法深浅前,不能胡乱窥看。 这句话是对的。 他出生时,手腕上就有个摘不掉的银色手环,每到夜晚就会剧烈作痛,仿佛是一种诅咒。终于在一年前,为了帮他解除银环,师父就用金瞳看了,没想到,当时就疯癫了,还沦落到了跳崖的悲惨结局...... 风苏缓过心绪。 所以!是这个男人,在不经他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开启了他的金瞳?! 风苏顿感惊骇,匪夷所思。 “鬼师大人。”彼时,那男人先微微静默了下,又语气沉沉的,说道:“......别来无恙。” 风苏一怔,对这个神秘男人的话音,有些不明就里。 他跟他并不认识,两人之间,何谈别来无恙? 他整顿了一下心神,怀揣着几分忐忑,礼貌回应道:“这位......朋友?我好像,并不认识你。你为什么,打开了我的金瞳?” 男人正过了身来,同风苏面对面。风苏依旧是只能看到他下半张脸,可看得更全了,他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以及清晰的轮廓。不得不承认,光凭这半张脸的优越,也能轻松确信,这人的全貌,一定不同凡俗。 男人的唇角微微抿起,含着淡淡笑意,说道:“方才不是说,想要见我?我就在此,恭候已久。” 风苏总算明白了,这个人,原来就是坐镇千佛山六百年,得狱司处查探的神秘山主,也就是......小鬼口中的大人。 他颇为困惑,问:“你说......等我?” 男人只简单道:“是。可否移步,进来一叙?” 风苏眨眨眼,他有些懵。“叙什么?” 男人闷笑了一声,声音轻朗起来,说:“什么都可以。我知道鬼师大人,有诸多问题无解。所以,只要是大人想知道的,我都能给你一个答复。” “......”风苏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他也不信,别人能摸透他的头脑。 怎料,男人接下来的言语,却让他瞬间惊住,后背发凉。 男人举重若轻道:“包括......风道安的魂魄下落。这一点,我相信,已足够让鬼师大人相信我的诚意。” 风道安,正是师父的名字。时隔一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风苏心中五味杂陈。不过,很快就被激动和惊诧占据上风。 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知道师父的下落,还特意提到了魂魄! 一年前,师父跳崖殉身,他找到师父的尸身后,就封存在后山的冰洞中。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要为师父还魂。 这不是他一时冲动,而是细心考察后的决定。 师父死后,他小心盗借了狱司处总管——黑白无常的两本卷簿,正是记载死亡记录的“生死白簿”,以及记载轮回决议的“金良辰卷”。可是,在这两本卷簿上,他并没有发现师父的死亡记录,也没有看到经狱司批准的轮回决议书。足以说明,师父大限未到,魂魄尚在阳间。 所以,还魂,大有可为的空间。 也所以,他从始至终寻找的,都是师父的魂魄,而不是肉身。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可这个男人,却了如指掌! 风苏追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怎么知道我师父魂魄的?他在哪?” 男人说:“金瞳时间尚短,一两句话,不太能说得清,反让鬼师大人误会。不如进山来,好好谈一谈?正好这两日,是明烛日,也是千佛山上,少有清净的日子。” 他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带着些难以言说的......玩味。风苏转而一想,兴许这佛山山主,是不乐意明烛日没香客吧。 明烛日,是从大明古朝,流传至今的日子。 大明古朝时,尊神敬佛之风盛行,天神阁每位神佛的香火,皆是绵绵不断。做为天下神佛的信仰,也就是天神阁元老的燃灯古佛,曾在这个日子,两次派遣使者,前去大明点灯,以谢大明朝廷和子民,并祝愿光明千秋万代。 而这个男人所说的“清静”,也不是没有来由。相传,燃灯古佛为了表达对世人的虔诚感激之心,每年的这两日,便凝心坐定,不受香火。其他的神佛听了,古佛都不受香火,他们怎么好意思受香火。 所以,到了明烛日,凡是佛山佛寺,都会谢绝香客。 风苏想了想,为难道:“这位山主,地府禁令在先,我恐怕不能进去。还是要烦请您,呃......出来一下。” 男人说:“若鬼师大人不方便进来,只怕是可惜了。那个孩子的魂契,恐怕,我也不能亲自转交到鬼师大人手上了。这该如何是好呢?” “嗯?”风苏不解。“什么意思?你是说小鬼的魂契?” 他刚问出,就想到了什么。 魂契,是养鬼者跟鬼魂之间的供养契约。简单来说,养鬼者是甲方,有制定各种不合理、不公平条约的特权,而鬼魂是乙方,接受养鬼者的香火供养,并为养鬼者办事。 看来,那只小鬼,果然也算是这位佛山山主养的。 彼时,男人已经从衣袖中,拿出一张合着的黄纸,语气平静地说:“鬼师大人想必也有耳闻,此处并非寻常佛山。凡是进我千佛山的鬼魂,大半都拒绝不了这一纸魂契。” 他话锋一转,又道:“既得到了香火恩泽,如果在未到契约期限时,就要离去,也可以。便是留下一魄,存我千佛。” 他说道最后一句时,余韵悠长中,好像夹带机锋。不过,风苏知道,这机锋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每一个同这佛山山主,签订魂契的鬼魂。 风苏憬然领悟。原来,这就是那些鬼魂失了神志的原因?他们都是签了魂契又解了契约的? 可是,为什么呢...... 就算不签订魂契,在千佛山修炼,是多少鬼魂梦寐以求的,为什么会中途解除,离开千佛山呢? 看来,问题应该是出自这魂契的交易条件上。想到这,他便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他问:“你跟鬼魂签订魂契,要让他们为你做什么?” 男人笑笑,说:“做他们爱做的事,做他们能做的事。” 风苏愣了愣。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佛山山主,想必所图甚大…… 男人将魂契打开了一些,只见里面夹着一缕发丝,又将魂契漫不经心合上,靠近烛火,停了停,说:“鬼师大人,这个孩子遇到你,总归来说,是幸运的。” “如今,我难得有心取消,还他自由。这魂契,以及其中的一魄,既然没有办法亲手交给鬼师大人,留在我这也是无用,那便就此烧了吧,香火也不算是白送他。” “等等!”风苏忙道。 男人停住了,微微笑着,一言不发。 风苏心冷:真是好狠的招数,将小鬼的一魄,跟这魂契同为一体。烧掉后,自由是自由了,可不就也会失了神智?这算不算是,将他逼上梁山呢。 虽然不知道这山主,究竟是什么目的,誓要让他上山的样子。不过,他也决定了,就这么做吧。 他得拿到这张魂契。 刚刚,他深思了下。关于那群在千佛山消失鬼魂的原因,兴许,能在这魂契中见端倪。不过,他虽然是渡魂的鬼师,却也顾不了那么多鬼魂。 眼下,能顾这一只小鬼,想办法保下他的全魄就不错了。 其次,是师父。 一年来,师父也是不见踪迹,跟那些消失的鬼魂,情况太雷同了。这个人既然知道师父的下落,说不定,师父也来过这里,跟这魂契有关呢?! 想到这,他还是不放心,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嘴,也当是确信这人不会临时反水,毕竟,进去千佛山一趟,可是冒着被阎王爷知道后,砍掉一半阳寿的风险。 “你放心把魂契交给我?我想你应该知道的,我是阴司的鬼师,也算是地府的人。你就不怕,我拿到魂契这件证据后,将事情捅到阎王爷那里?” 男人稳声道:“先不说阎王知晓又有何妨。我既请鬼师大人上山,便不是让鬼师大人白跑一趟的。到时候,怎么做都是大人的意愿,在下也决不会阻拦。” 他这一本正经的诚恳话,风苏反倒有些心虚。 “好吧,我去。” 男人笑了笑,而后,风苏的金瞳就渐渐淡去了。忽然,风苏想起来一个关键问题还没有问。 “我去哪找你!” 金瞳所显的幻境,在此刻开始消散,眼前的场景,逐渐被偌大的石碑覆盖,只有一个温柔而沉敛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边。 “不用你找我,我自会找你。”《 》 3、不见神鬼黑衣白面 “唐宇宙?唐宇宙?”金瞳结束后,风苏发现唐宇宙坐在地上,靠着石碑睡着了,怎么唤都唤不醒。 他想,这大概是佛山山主做的。也好,省得跟唐宇宙多解释,也不好解释。他要是清醒过来,一定不会同意自己进山的。 风苏去路边叫了一辆车,将昏睡的唐宇宙小心抬了上去,又交代师傅:“师傅,麻烦把我朋友送到唐家,唐家知道吗?全城最大的墨宝大家。你把他,交给唐家那位管家就行。对了,别说见到了我,就说是从路边捡到的。” 师傅领了几百大钱,乐呵呵地启动了车,说:“知道知道!帅哥你放心,我干了不少这种买卖,服务绝对到位!” 风苏汗颜。他看着飞驰而出的车,挥了挥眼前腾起的尘土,便也转身上了山。 一路上来,佛香幽淡飘远,树叶簌落铺地,飞鸟在古老的树木上盘桓轻啼。山壁上是慈目半垂的佛像浮雕,山路两侧是各路神佛仙班的庙宇,一切都那么静谧祥和。 不过,山大寺也多,他不知道那佛山山主,究竟在哪里,便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走走停停,每一个庙宇都探头看看,生怕错过了。 好在,他从小在山上长大,对他来说,爬山并不费劲。一小时后,就轻松登到了山腰,见到了这千佛山上的第一座殿式建筑,绝非普通的庙宇可比。 此时,夕阳沉落,光影斜掠。将青灰色屋檐,以及门上的金字牌匾,映照的金灿流光,神圣非常。 “燃灯古佛殿?” 看来,这里面供奉的,就是那位曾派使者下凡,为大明古朝祈福的“神佛之祖”了。 风苏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看到那尊宝相庄严的巨大金像时,只觉眼前一亮堂。 从佛像金身,到他站脚的门槛处,有一条红毯铺在地上,两侧是一排排的红柱子,格外隆重。 自进门去,每隔一米,就有两位左右护法,站在两侧。虽然那些护法,多是慈眉善目的,可风苏不知为何,竟有种身临仙境之感,好像在被众神佛凝看着,晓通心中所想,略有些忐忑。 他暗暗想,难道,是师父的事,当真是大逆不道了?唉,要不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自己眼下,何尝不是这种局面。 不过,看着这逼真的场景和隆重的配置,可见,这佛山山主,对这燃灯古佛,也是极其尊敬的。 只是,当他来到供桌前后,他发现了一点蹊跷。那香炉中,有三根刚刚燃烧完,剩着零星一点火星的佛香。 今天是明烛日,怎么会有人上香呢? 突然,他想到什么,心头一紧。 是那个佛山山主?! 当时,在金瞳中,他看到佛山山主在上香! 他慢慢环视一下四周,没错,金瞳中的场景,虽然只是局部,且没有将两排护法包揽进去,但,就是这里。 而他从山下到这里,拢共花了一小时,这儿也正好烧了一炷香。 没错!一定是他! 彼时,他还注意到,旁边还有一处放笔墨砚台的桌子,其中,一条祈福用的红布上面,端正地放着一张黄纸。 风苏一怔,忙走上去,拿起黄纸打开一瞧,只见里面夹着一撮软软的头发,一看就是小孩的。 “是小鬼的魂契!” 风苏不可置信:“他真给我了?!” 他见魂契上,还写着两行黑字。 “近佛山者可进佛,享香火者同流焉。” 这个佛山山主,笔法精妙不说,还能只用两行诗句,就将魂契的目的,以及达成约定这件事,凝练起来了。 可是,前半句契词,到底代表什么目的? 他嘀咕道:“近佛山......,进佛……” “这两个进(近)字,真的不是写错了位置?‘进’,无论是指进入神佛仙班,还是指进入神佛的身体,都是极其不恭敬的。” 按照三界秩序,虽然自有一套规则,虽然理当是平等无别的,但阳间的人,和鬼界的鬼,无不仰羡天神阁。更可怜的是,鬼界的鬼,就是阳间的人,都看不起,遇上了,只会觉得是瘟神上门,死神降临。 所以,鬼魂怎么能进入仙班?多么虚妄的想法?能成为一名有身份的鬼差,就已经算是阎王爷的恩泽了。而进入神佛的体内,不管是想要附身在神佛落座在天神阁的真身,或是阳间的金身,就是妄图扰乱神佛心智的不可为。 过了一会,他又说:“要是将这两个字换一换位置,进佛山者可近佛,就很符合大家的想法了,毕竟来千佛山拜谒的香客,都是怀揣着靠近神佛一步的虔诚之心。可这个人,之所以这么写,一定是有他的道理吧。只是,为什么要这么写呢?除了刚才猜的两种情况,还有别的可能吗?” 风苏起了身,打算先印证一下刚才的想法。天神阁的本尊他够不着,金身可是近在眼前。 一些胆大的鬼魂,确实是喜欢藏进金身中,吃本该敬给神佛的香火,这样能极大增进功法。 风苏便围着燃灯古佛的金身转起圈来,甚至贴上去细看。可是他逛了几圈,也没从这金身上,看到一点可供鬼魂进入的陈年裂隙,甚至,一丁点鬼气也没闻到。 他暗叹了一口气。算了,大抵是自己会错意思了。那佛山山主,既然建了满山金身,万不该会允许鬼魂这么做的。 现在,这魂契得到了,找到小鬼,带他回去就可以了。虽然这一趟,他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那佛山山主了,这契词的意思,他是猜破脑袋也猜不出来的。 要知道师父的着落,看来,还是要见一面那山主才行。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跑来一只野猫,竟然跳到了供桌上,还要喝琉璃盏里的净水。 风苏一惊,就要把它抱下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咪咪你去外头抓耗子好不好?要不鱼池里也有鱼呀,这是佛祖用的净水杯,你可喝不得呀。去去去,快下去,快下去!” 可那野猫根本不听话,乱窜了两下,就把供桌上的东西给打翻了,然后一受惊吓,就跳下桌子要溜,可爪子还勾住了供桌上的桌布,便连带着桌上的东西,都给清下去了。 风苏看着野猫仓皇落逃的背影,很是无奈,颓了口气。尽管不是他做的,可既然碰上了,还是自顾自地,将桌布重新盖了回去,又将撒了一地的供品,一一摆回去。 “我记得,好像......还差一个来着?” 他又弯下身子去找,只见方才盛净水的琉璃盏,滚到了柱子旁,他便走过去,弯下身,就要捡起来。 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缓缓拿起那琉璃盏。 是那只漂亮的手!他来了?! 不过此时,这只手的中指上,带着一枚莹润亮泽的碧玉扳指,不粗不细,将皙白的手,衬得格外温润和修长。 风苏抬起双眸望去,却意外迎上一双漆黑如墨,深情款款的眼睛。 这是一个并没有遮盖斗篷的男人。 他的面庞白皙,容貌英朗,眉宇间有股淡漠一切的气息,只是一眼,就让风苏不禁停驻了目光,眼波轻轻流转,仿佛在看一个古老而有醇味的宝物,因为这个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打扮,都太特别了,当真需要仔细看上一番。 男人是往后梳去的短发,微微偏分,发尾都利落地向后轻扬出去,加上额前没有一根发丝点缀,哦,应该是他的脸,完全不需要一点人为修饰,就已经足够完美了。 风苏放下视线,注意到这个人全身尽黑,不过并不简单,可让风苏看得眼花缭乱了。 外面是一件长款风衣,里面是一件立领上衣和黑裤,胸前到腰腹,胯部到脚踝,有些地方散发着暗暗泽亮,细细一看,其实是精致的竹影暗纹。腰上是一条并不显然的腰带,将原本就高大英挺的身段,显得格外惊艳。 最独特的,是他周身的气场,有股隐隐的威凌和尊贵。仿佛一位王侯将相,穿越百年,来到一个较之他们的气场和性情,不能再比拟的时代。 彼时,那人将琉璃盏捡起来,递还给他,语气轻缓,温声说:“这里的猫狗不太懂事。” 风苏站起身来,他先接了过来,又微抬了眼,看向那人的眼睛。 那人也在静静凝视着他,眸眼中含着淡淡笑意,上半沉着,下半亮着,让人不敢深入看去。 风苏轻咳了一下,“你就是这的山主?” 那人说:“如果我不是,你会失落吗?” 风苏听的一愣愣的。 这到底是还是不是? 那人抿唇一笑,讲话方式有些古雅,跟那佛山山主有些相似。同他解释道:“只是会个相约在此的故友,我在找他,就来到了这。可有打扰到你?” 风苏心道:竟然不是山主。只是来会老朋友的人? 好吧。 他暗自惋惜了下,礼貌说:“没有打扰,您自便就好。” 那人却没有这么离开,反而微笑着,向他主动伸出了手。 “幸会。” 风苏愣了下。他看着这人骨节分明的手,收下疑心,只当这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也伸出手去,跟那人手掌相握。 他的拇指,正好放在那枚扳指上,温温凉凉,好似这人的掌心温度,也是温凉的。那人不动声色的,含着笑,将手腕微微向上转动了分毫,便以一种托着风苏手的方式,握着他,轻轻说:“钟竹。” 风苏一听这名字,就觉得有些耳熟,好像从哪听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自从两月前,雀陵大火一事,他的记忆似乎就受了创伤,一些细小的事,记不清了。 他思考了一会,发现叫钟竹的这个人,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耐心等着他回应。 风苏马上回神过来,再次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风苏。”便松开了手。 在收回手的过程中,钟竹并没有同时拿开,只是小心托着他的手,所以,他温暖的指尖,便似有若无地划过钟竹的掌心。 两人分开手后,钟竹不动声色地摩搓了一下指尖,又攥了攥手,似是要将指尖上沾染的那股温暖,再多停留进掌心里片刻。 风苏背了身,将琉璃盏放回原位,又觉得不好,就出去几步,从近处的水池里舀了水,才摆了回去。他看着恢复原样的供桌,满意一笑。 “总算是搞定了!” 钟竹正站在柱子处,没发一言,只目光追随着风苏,观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顿了片刻,又缓缓往上看去,眼神却越来越淡漠,当他看向那似乎闪过一刹金光的佛眼时,眉梢轻挑了下。 他淡声道:“老天不高兴了。” 风苏刚好回头,眨巴一下眼睛。 “嗯?你说什么?那个......我刚才在忙,没听清。钟竹你说谁不高兴啊?” 怎料,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雷霆声响。 风苏愕然,他走到门外,抬头一望。就看那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然一下子,就被阴云笼罩了,风雨欲来。 就在半分钟前,他还出门来舀水呢,那时候天清气朗,哪有什么阴云呀。 奇怪,老天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他又隐隐惊觉,这个叫钟竹的人,刚才都没出门,竟然就先一步知道要下雨了?再一思量,也有可能,人家是提前看了天气预报。 …… 钟竹走过来,说:“你是在找人?” 风苏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确切来说,是在等人。” 钟竹隐隐笑了笑,说:“我想你提到的那个山主,我应该能帮你提供一些小道消息。” 风苏一怔。又想了想,说:“要是耽误你找你朋友,就不麻烦了,我自己找也可以的。我觉得,他应该不会食言不来。” 钟竹温沉沉地“嗯”了一声,伸出手去,向砚台桌旁的拜垫示意了下,说:“不过,既然要下雨了,可以一块在这等人。等下完雨,再出去。你觉得呢?风苏。” 他说到最后,在念他的名字时,念的格外得轻柔。 风苏不由地心头微动,在他听来,眼前这人念他的名字,跟别人唤他的名字,感觉是不一样的。可究竟是怎么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外面已经滴滴落雨了,对于钟竹的提议,当然也没问题。 两人便坐在拜垫上,相谈了一会。风苏了解到,钟竹是个云游四方的清闲人,阅历丰富,而且,果然像他说的,知道许多小道消息。《 》 4、砚台茶茶红尘潇潇 风苏坐在砚台桌的一侧,跟坐在正位沏茶的钟竹斜对着。钟竹说隔壁有煮茶的房间,没成想,钟竹出去一趟,果然带回来一壶煮好的茶。 两人便喝着茶,听雨细聊。 风苏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说:“钟竹,你刚才说,可以给我提供一些小道消息?那你知不知道,这千佛山有什么小道消息?” 钟竹笑了笑,往风苏身后的金身抬了下手,说:“拿这满山的金身来说。自建成以来,除了络绎不绝的信徒,还有不少盗金贼,想要上山捞上一笔。” 风苏意外不已。“你是说,来偷金身?” 钟竹说:“嗯,在他们眼里,这不只是佛山,更是金山。只是撬走金身上的几片金块,就可以一辈子不愁生计。” 风苏唏嘘:“现在这一行,还真是胆大,竟然……连最基本的敬畏之心都没有。” 钟竹不疾不徐道:“不是所有人心中,都对天神阁的神佛有敬畏之心,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世界上有神佛,有天神阁。” 风苏一想,也是。 不过,这一点,倒让他认为钟竹,是真对千佛山有所了解,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的,索性直入主题。 风苏说:“那你,知不知道这佛山山主是谁?他到底有什么来历?你见过他吗?” 钟竹隐隐一笑,说:“恐怕没见过。” 风苏愕然:“恐怕?这怎么说?” 钟竹似笑非笑,道:“他是鬼,我是普通人,何以能见?” 风苏愣了愣。不过他一思量,好像也没问题。 之前,地府狱司处,对于佛山山主身份的猜测,既有说他是入邪神佛的,也有说他是鬼煞的。 现在想想,入邪的神佛,会脑抽到,去为天神阁的正途神佛们烧香六百年吗? 这么说,佛山山主,得是一只活了至少六百年的鬼。 不过,按照钟竹的说法,普通人确实是看不到鬼魂。可如果鬼魂的功法极强,或者怨念极深,也是可以想让人看到,就让人看到的。 但是,这件事,倒也没有跟钟竹解释的必要了,免得让他恐慌。对他们这些走南闯北,游走江湖的人,鬼呀怪呀的,知道太多,担心的太多,就少了许多享受旅途的乐趣。 钟竹又将话锋一转,说:“听说,千佛山上有座使者殿,平常不会让人去打扰。” 风苏起了精神,不让人去打扰,难不成是佛山山主常落脚的地方?那能碰到的概率,岂不是更大了? 他问:“这座使者殿在哪里?” 钟竹说:“千佛山最高处。” 风苏一喜。“好!多谢你了!钟竹,我终于,不用再一间庙一间庙的找了。” 他想到什么,问:“对了,这个使者殿里,供的是哪位神佛?” 钟竹温缓着声,说:“是神不是佛,供奉的,是点灯使者。” 风苏确认道:“是燃灯古佛,在明烛日的时候,派去大明朝点灯的那位使者?” 钟竹点点头,眸色愈深,说:“他叫......姬风。” “......姬风。”风苏念了一声。“上古八大姓之一?” 钟竹轻轻一笑,说:“没想到,你知道这。” 风苏摸了摸耳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有个博学多才的朋友,我只不过是听他说的,就记下来了。” “还有,我刚听到你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想到了他,我记得,他好像跟我提过这个名字,兴许是你的名字,跟哪位大人物撞了吧,反正,我不记得了。” 钟竹垂敛着眼睛,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什么,只是嘴角上,挂着难以揣摩的笑意。 风苏看看外面,愁闷道:“怎么还不停雨?天都黑了。” 钟竹说:“这金身的后面有间禅房,如果不介意山上湿潮,可以住上一晚。” 风苏想,他怎么会介意,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不介意,不介意。只是,咱俩竟然要一块露宿在这了,那个,钟竹,你不介意我说梦话吧?”他担心自己真的会说梦话,索性,提前给钟竹打个预防针。 钟竹微含着笑,说:“不会。” 忽而,风苏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瞧,是唐宇宙。 他拍了拍额头,只觉头大。 “早知道先关机了,这下怎么解释?” 他跟钟竹说:“钟竹,我先接个电话。” 钟竹站起了声,应了一声,“好。我先进去了。”说罢,就走向佛像后的禅房。 风苏坐在门槛上,看着被雾蒙笼罩的千佛山,以及没有半点停歇意思的瓢泼大雨,接通电话后,只听那头传来吵嚷声。 “风苏这号,我他妈一天给他打了八百遍,也没人接。你说他出现了,骗鬼呢?!我看唐宇宙,是你脑子不知道被什么野生畜牲给踢了一脚吧,醒过来就臆想!” “樊沪,可真不是我臆想,我一定看到他了,我还跟他说话了呢,我还抱他了呢!” “你看,这手机不是打通了吗?” “给我。”那边的樊沪说:“喂!你他妈谁呀,从哪捡的手机?马上给老子寄过来听到没有?” 风苏做了做心理准备,说:“额,是我。” “......“只听那头陷入沉默。 半响,唐宇宙说:“哈哈,我就说吧。风苏,我醒来后就到家了,也不见你人影,你到底去哪了?” 风苏说:“我......我上山了。” 樊沪问:“哪座山?告诉我,我去找你。” 风苏忙说:“别!” “是,......千佛山。” 在他们那边缓冲的功夫,风苏又见缝插针道:“不过!你们先别吵!先别说话,冷静下来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违反阎王爷禁令的!” 那边没什么动静,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又半真半假的,继续说:“我......我要求姻缘,求跟我师姐的姻缘!听说千佛山上,有棵姻缘树,可灵了!我才上山来的。真没骗你们!” “这次我出去,经历一番生死,我发现人的生命,真是太短暂了太脆弱了,要珍惜活着的日子,反正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什么禁令,只要你们不说,我不说,嘿嘿,阎王爷天天那么忙,就不会知道的,对不对?” 他说了一通,终于讲到正处。 “你们......听明白了吗?” “喂、喂......?” 等待了一阵,只听唐宇宙说:“风苏啊风苏,你确定,你真没做得罪花琅的事?” 风苏怔然了下,不是已经说过,他跟花琅没什么瓜葛的么,他不解道:“怎么……突然提她?” 唐宇宙说:“因为你让人气的牙痒痒呀。当初,阴司是怎么定的?说是犯了错,一个组的搭档,就要连坐处理!啊啊啊老天爷,我的半条命呀,算是栽在你手里了啊——” 风苏忙说:“要是真被阎王爷知道了,我一定自己承担,绝对不会连累你们的!” 樊沪又抢过去手机,愤然道:“风苏,我他妈不管其他的,我就问你,既然没死,这些天你为什么不接老子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你现在又因为什么压根没一撇的狗屁姻缘,去那千佛山?!里面不知道藏着什么鬼东西呢,你这次没死成,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命大?非要玩一下玩火自焚?!” 风苏说:“我刚回来,才办回的手机号,没有故意不接。” “好了好了,都消消气吧,到目前,我不是好好地,还没出事么?还有,我那姻缘怎么就八字没一撇?我对我师姐可是认真的,不像你,对谁都不负责。你快把手机还给唐宇宙,我要跟他说点私房话。” 唐宇宙接过手机后,说:“樊沪出去了。看样子……很生气。” 风苏“哦”了一声。 唐宇宙道:“我说,你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假没听出来?樊沪可是真的担心你。” 他又开始调侃道:“要我说,就从了吧哈哈哈,人家沪爷上海来了,家大业大,有的是钱养你哈哈。” 风苏头疼。“谁用他养?你以后别再开这种玩笑了行不行?他那天天拈花惹草的样子,要不是搭档关系,我们做朋友都不是一类人。” “还有,唐宇宙,我有正事问你,那个小鬼,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打算,要是能碰到他,就给你带回去。” 唐宇宙说:“别管他什么情况,我劝你先别管了。这小鬼一看就是千佛山里那人物的,无论怎么着,都是那小鬼自己的选择,他要非选择当一辈子鬼,咱也强求不了,何况是从那山主里头抢人?你要真有心求姻缘,那就求完赶紧下山吧,别救不了人,反倒把自己搭出去。” 风苏说:“要是那人物,允许我把小鬼带回去呢?” 唐宇宙说:“怎么可能?你这个‘要是’,压根不能够实现。” “看一看往年的事,管你渡不渡魂的,他根本不吃咱们这套,只要鬼魂进了人家领地,那就是被标记了,想再救出来,痴人说梦嘛。” “就算你倒霉撞到了他,他也让你带回来。可别忘了以前,他把地府前去的狱司,都弄成了那失了一魄的下场,你觉得他能让你把小鬼好好带回来嘛?这样的小鬼,投了胎,不也是个残障儿么?” “还有呀,据我闲来无聊的分析,那人恐怕来头不小。当然,也很特殊。如果你是女人呢,我还不太担心。但你是个如花似玉,年轻有劲的男人,我呢,只有一句真心叮嘱,下山,赶紧跑路下山。现在很可能,你已经火烧屁股了,知道么?” 风苏困惑:“嗯?什么意思?什么男人女人的,你知道这佛山山主是谁了?” 此时,钟竹撩起了禅房布帘,对他说:“风苏。禅房收拾好了,可以休息了。” 风苏惊喜。他没想到,钟竹竟然把他的也收拾好了,忙回头应道:“喔好。谢谢!!” 钟竹没再吭声,便放下了帘子,折回了房内。 风苏收回视线后,却听着电话那头怎么没了动静,唤道:“唐宇宙?唐——” 只听唐宇宙嗤声大笑,道:“哈哈哈,风苏,你可真是深藏不露,暗渡陈仓,竟然、竟然去寺庙泡和尚了哈哈哈。” 风苏无语,赶忙捂住手机,生怕被钟竹听到这污言秽语,无端脏水。 他压下声,郑重说:“你想多了,唐宇宙。人家不是和尚,千佛山哪来和尚?只是下雨了,就一块在禅房借住,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好不好?” 唐宇宙跟打了鸡血似的,说:“那人家都帮你收拾禅房?多体贴多贤惠,刚认识第一面的,要是没点意思,会这么做吗?不过不过,我可没有阻止你胡作非为的意思啊,我现在叛变了,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我觉得这人,就挺不错的!比樊沪踏实多了哈哈哈” 风苏很后悔让唐宇宙睡那么踏实,就该把他放在车子后备箱,让他颠簸一路,睡个几天几夜的。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还有精神取笑他了。 他说:“唐宇宙,你有完没完呀,这男人跟男人能行吗?” 唐宇宙道:“哎?你这话就偏颇了,人家大名鼎鼎的靖邪王还是断袖呢,怎么不行?我刚才就想跟你说呢,我就觉得千佛山里那位,是这位鬼神大人!“ 风苏道:“唐宇宙。大晚上的,外面还在打雷下雨,你能别吓我了吗?” 唐宇宙话音一转,开始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很有可能的!我是想让你保护好自己,什么符呀咒呀的,今晚全都使上吧。” “你想想,怎么说人家阎王爷当年也是八面威风,靠本事坐上的阎王爷的宝座,能让他下禁令的人可没几个,你怎么就知道这山里头藏的,不是那位销声匿迹六百年的靖邪王?阎王爷和靖邪王,一个鬼王,一个鬼神。” “什么是鬼神?就是成了神的鬼,却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不能离开鬼界,去到天神阁。我们姑且认为,他是差临门一脚吧!你觉得他在千佛山里,给天神阁的神佛建庙烧香,有没有可能……就是为了这一脚?” 风苏愣了愣神。他想到那魂契,那有关“进佛”的契词,开始认为唐宇宙说的有道理了。 唐宇宙又语重心长道:“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是他,什么法器都没用。他就好那口,要是提出什么非分之想,你,可不能像对樊沪一样对他,你真得从了。” 风苏怔神中。 他默默回头,看向禅房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打在门帘上的影子,身姿挺拔,正轻脚走动着,好像是在摆放蜡烛。 钟竹……真的会是山主?会是那位靖邪王? 他凝神了片刻,没一会,只听对面唐宇宙,又喷笑起来。 “风苏,你放心吧,那个靖邪王,人家高傲的很,想当年,在大明朝上朝的时候,别的爱卿都高谈阔论刷存在感,他却是常常不发一言,把早朝当过场糊弄的哈哈哈哈哈,绝、绝对不会给人铺床的,除非他变性了哈哈哈——” 风苏回过神来,竟然又被唐宇宙耍了。他抱怨了两句,毅然挂掉了电话,就回禅房。《 》 5、满山神佛为他却步 风苏回了禅房,发现这里的床铺,是平常寺庙常见的,一整块的石炕。这佛山上既然没有和尚,应该是给露宿的香客用的。 所以,他跟钟竹的床位,便是挨在一起的。反正都是男人,这点,倒也是无可厚非。 他从包里取出几张符纸,打算先画几张驱鬼符。不管今夜能不能安生,只是不想睡到一半,就被丑绝人寰的孤魂野鬼近身。 正趴在桌子上描画着,钟竹便走了过来,拿起一张从他包里露出一角的符咒,漫不经心地看了看。 风苏停了停笔,说:“哦。那是我捡到的,不怕火烧呢,不过,也不知道怎么用,等我研究研究再说。” 他可没有说谎,这张形制特殊的符咒,确实是他从雀陵火场捡的。当时,雀陵里面布质纸质的东西,几乎都没幸免,可这张符咒,竟然完好无损,那时的他,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可看到这新奇东西,还是忍不住顺手捡了起来。 钟竹微微一笑,只说了一句“嗯,那你的运气,实在不错。保管好吧。”就给他放了回去。 风苏正埋头画符,附和了一句“好,我会保管好的。”就没再放心上。 很快,风苏将画完的几张符咒,贴在他跟钟竹的床头,以及门窗上。 他还有意看了看钟竹,注意到钟竹神情很安然。 他假装随口问的样子,说:“钟竹,今天光说我了,还不知道你在等什么朋友?” 钟竹看他一眼,抿唇一笑,说:“你觉得我在诓骗你?” “......“风苏没想到钟竹当场就拆穿了他,真是不留情面,他略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道:“我......我就是看你好像不太着急。你那位朋友既然约定了这,怎么久久都没过来……” 钟竹说:“他是一个,值得我花费无尽的时间去等待的人。” 风苏微微一愣,他看着钟竹诚挚的样子,想来,钟竹是没有说谎的,他应该真的是一个在等一个重要的朋友。而关于钟竹是否是山主,或是那位鬼神大人的猜测,便也从他心头渐渐打破了。 两人并肩躺着,风苏闭着眼睛眯了一会,还是没睡着。他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思绪万千。 他侧了侧头,仗着窗外透进的昏弱光亮,依稀能看清钟竹侧脸的轮廓。钟竹的鼻梁非常高挺,跟额头和薄唇,完美锨恰在一起,神丰而俊朗。 他出了会神,直到钟竹沉润的声音想起,他才仓皇回神。 “没睡?”钟竹说这话时,仍然闭着眼,语气却是欣然。 风苏像是被抓包了似的,打了个磕巴,说:“哦,我、我并不是很困。” 钟竹睁开了眼睛,说:“有什么心事?” 风苏想了想,说:“不算是心事,只是一个关于这佛山山主的问题。” 钟竹说:“什么问题?” 风苏眼睛放大了些,说:“钟竹,你说他是不是很有钱?或者,他死前是大官?!” “......”昏暗中,钟竹的嘴角,隐隐抽动了下,消声片刻。 风苏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看这满山的佛像金身,可需要不少金子。他要不是什么大官的话,从哪来那么多金子,供他建造呢?” 钟竹徐徐道:“即便是肆无忌惮的贪官污吏,弄这么多金子,也不是容易办到的。” 风苏一想,钟竹说的有道理。满山的金子呀,都堪比古时候的国库了。这要真是大官,难不成,会大胆到将国库掏空?不过,对佛山山主来说,既然颇有神通,兴许,会些从沙漠中淘金子的法术也说不定。 他又问:“对了,你今天说,千佛山有盗金贼?他们得手了吗?我今天,并没在古佛金身上,看到有任何损坏的地方。” 钟竹淡淡说:“千佛山内,从来没有人,能从金身外,达到损坏其丝毫的目的。而那群盗金贼,只会因为他们的贼性,得到应有的惩罚。” “嗯?”风苏不禁迷茫。“惩罚......” 钟竹不冷不热道:“遣送到一个,格外适合他们的地方。” 风苏说:“是佛山山主做的?” 钟竹应道:“是。” 风苏追问:“山主将他们遣送到哪里?是监狱吗?” 钟竹说:“若是按照罪有应得的惩罚方式,是该送到监狱。可惜,他们并没有那么走运。” 风苏想起佛山山主对狱司和鬼魂们做的事,只觉那山主的手段极其毒辣,不留余情。 他心口一提。“山主对他们做了什么?你说的适合他们的地方,不是监狱又会是哪?” 钟竹道:“岭南,一个常被中原帝王,用来流放犯人的地方。” 风苏一惊。这不就是雀陵所在? 不过,随着时代发展,如今的岭南,已经不再是古时候那种尽处险山恶水的地方了。就连厚葬花琅的雀陵,都成了被游客参观的著名景点。 钟竹继续说:“是岭南的一处古老秘境。毒气弥漫,蠹虫横生,泥沼遍地,骷髅……遍野。” 风苏只简单一听,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这要是没点运气,恐怕很难活着从那里面走出来。 他还是问了一嘴。 “那个秘境有名字吗?我回头拜托我朋友查一查。” 钟竹眉头隐约轻扬了下,“你要救他们?” 风苏说:“我、我就是觉得,他们倒也......罪不至此吧......” “我打算把消息和路线告诉警察!让他们去找人,人多力量大嘛。” 钟竹笑了笑,说:“恶滩林既然是秘境,阳间的凡人,是很难找到的。” “......恶滩林。”风苏一字一顿念道。“好吧,我记住了。这地名听起来,就是一个凶恶的湿地。” 过了一会,他又起了兴致,问:“钟竹。你说佛山山主,他到底信不信佛?” 闻言,钟竹面色微顿了下。“你是想说,他一手礼佛,一手沾血?” 风苏眼睛一亮堂,说:“哇。钟竹,我发现你真的很懂我的想法耶,跟你说话,可真是省事!” 钟竹看他一眼,沉沉一笑,道:“我也很荣幸。” 风苏晃动一下脚尖,继续回到正题。说:“他很难让人定义。要是说他信佛,他却把有机会改过自新的活人,直接扔进恶滩林,让他们自生自灭,虽然他的手上并没有直接沾血,但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这不是礼佛之人该做的事。” “而要是说他不信佛,他确实,也真金白银的打造满山的佛像,供香客们上山拜奉。你说他这人的行事作风,是不是很矛盾?!” 钟竹静静听着,风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语气淡然道。 “或许信过吧。至少,现在还信那么一位。” 风苏一怔。“只信一位?” “古佛?” 钟竹笑了下,却有些生冷。 风苏疑惑:“不是吗?我看他给古佛建造的神殿,最有派头了!” 钟竹说:“万佛之祖,使者之师,理应如此。若对古佛不恭,香客如何对千佛山恭敬?” 风苏恍然大悟。是这个道理。古佛殿建在山腰,既方便了香客,加上建筑最为隆重,所以不会让人不满。 他沉思了下,说:“哦!我知道了。按照建殿位置,山顶才是最尊贵的位置。山腰的古佛殿,虽然建筑最为隆重,但是,这是给世人看的。实则,殿在山顶的使者,在山主心里的位置,才是——” 他说到最后,噤了声,不敢再说下去了。只觉在这地方讲这种话,实在太僭越了。 钟竹却是平静地说出来了。 “满山神佛为他却步。” 霎时,风苏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心弦,颤动不停。方才,虽然他正想表达这个意思,可从钟竹口中讲出,却意料之外的,增添了难以言明的情感。 他感慨,文化人讲话就是不一样。 冷静片刻后,便是对钟竹唏嘘不已起来。 风苏说:“钟竹,刚才那句话我说的不够全面,现在我认为,你不是懂我,你是一个能看懂好多人的聪明人!” 钟竹闷闷一笑,说:“既然被你这么讲,说明我做的,还不够聪明。” 风苏以为他在自谦,分析道:“钟竹,你看,你都没有见过佛山山主本人,却能做到很了解他。好像亲眼目睹过他做这些事,亲耳倾听过他诉说做这些事情的缘由。” 风苏看他没说话,解释说:“这次!我可当真不是疑心你呀!就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清闲人,而是……情报站派来的探子呀?!要是你不是的话,我真觉得,你可以去情报站里面工作!” 他说了许多后,钟竹忍俊不禁,“有机会吧。” 风苏渐渐起了困意,他打了个哈欠,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忽然,手腕开始作痛,紧接着,整副身体都疼痛不已,将他从睡梦中拎了起来。 他抬起手腕一看,银环正在泛着金光。 这银环,宽约一厘,上面印着稀奇古怪的图腾,以前,他以为这是能摘掉这银环的关键,所以,他还用钢丝球刮过那图腾,可一点用都没有。他很好奇,当初给他带这银环的厮,到底是用什么染料画的,竟然二十年都不掉! 他看钟竹正沉睡着,便轻手轻脚去到前面佛堂。在碰到拜垫时,终于破了功,扑通一声跪在上面。 眼下,他的身体一会冷一会热。就仿佛有两股神秘力量,在他的体内周旋。 他蜷缩在拜垫上面,紧咬着牙关,像以往的每一个黑夜,期盼长达半小时的疼痛,能尽快消下去。今日,倒是还能再求个万佛之祖。 “佛祖啊佛祖,我这辈子可没什么别的愿望,我就希望,你要是能将世人的苦痛看在眼里,就慈悲济我一次,给我取掉这破镯子,取掉这无妄之灾好不好?” 他碍于钟竹还在后面禅房睡着,怕扰醒他,就刻意压着声音。或许是今天的疼痛,实在太过疼痛,好像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语气渐渐平息下来。 “取不掉的话,就别让它折腾我了,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世界上,到底是谁能受得了日复一日,没头没脑的苦刑呢......” “……除了我风苏,还有旁人么?” 他兀自说着,翻转了一个身,瘫躺在拜垫上。只有背部还在上面,隔着冰冷的地面,脑袋和脖颈,就那么耷拉在了拜垫外头,搭在冰冷的地面上。如果这个时候,他要痛哭流涕一番的话,一定是流不出来眼泪的,只会让泪水倒灌,酸涩感便会沁满他的鼻腔。 他有气无力地仰着头,用他这双眼角微微湿润的清目,倒看着这尊燃灯古佛的一双慈目,安静相视了片刻。 “没道理,根本没道理……” 他叹了口气,喃喃着。 突然,他看到一个发着微微红光,形似绳子的东西,从古佛的身上爬了下来。他蓦地睁大了眼,坐起身来,目不转睛盯着它。 直到那东西爬到他面前,攀上他的左手,似是要绕上他的手腕,那是他带着银环的手,他可不想再来一个了,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他立即反应过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它,就要将它扯掉。 “下去!下去!什么鬼东西啊?” 怎奈,那东西可赖皮得很,竟然用另一端,将他的右手,三下五除二,就系在了他身后供桌的横梁上。 它竟又可以无限变长,不罢休地,欲要继续攀他手腕。 风苏先是错愕万分,而后,用还没被控住的左手,跟那“红绳”搏斗一番,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 燃着火烛的佛堂里,被他蹬得凌乱的供桌下,他喘着气,乱着发,背贴着供桌的桌角,右手还被红绳捆在供桌的横梁上,缠斗间,供桌上的东西摇摇晃晃,撞东击西,四仰八翻,发出仓皇蹭响,连净水也四溢满布。 桌上的红布被打湿后,仿佛他湿润的通红眼眶,任谁看去,不仅可以用狼狈形容了,实在是不可以入眼的。 事情终于开始有了转机。 在跟红绳擦磨过掌时,他的手腕和脚腕都被划伤了,随之,鲜红的血渍,便从他白里偷粉的肌肤上渗了出来,艳丽又刺眼。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那红绳虽然没松开他,却停下来了,像只小蛇似的,老老实实立在他面前,随即,绳头一点点弯折下来,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风苏狐疑看着它,既不明所以,又担心是它的诡计。他紧着心神,不敢放松一点。 彼时,脚步声响起,门外照进的雷霆天光,也渐渐被一个英姿挺拔的身影挡住了。 那人在靠近,步伐很稳当。 风苏缓缓抬头,可是,还没等他看清那人是谁,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6、贰不祈福红锻添香 翌日清晨,风苏一睁眼,原本惺忪不醒的意识,瞬间精神起来。 他的眼前,是格外亲近的一张俊朗侧脸。可不就是他昨晚见过的,钟竹的。而白天的,跟晚上的相比,没了夜色旖旎的氛围烘托,反而多了实打实的英俊。 眼下,他能看到钟竹凸起的喉结,以及,他放在钟竹胸膛上的手,还有,像是八爪鱼一样不讲道理,压在钟竹腰跨上的......腿。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到钟竹怀里的。他一个激灵,连忙坐起身来,撤到了墙角。 此时,钟竹似乎也被他吵醒了,双手撑着身子,不紧不慢坐起了身,双眸深亮,满面春风,跟此刻失魂落魄,瞳孔放大的风苏,形成了鲜明对比。 风苏回忆一番昨晚发生的事。 他记得,在他昏迷前,有个人影出现了,那红绳本来是松开了他,往那人影殷勤而去。然后,他就阖上了眼。不过,他在昏昏沉沉中,尚留了最后一点意识,隐约听到那人在说:“滚回你该去的地方,追随你该誓死效随的人。” 他迷茫了。 那个人是谁?那句话,又到底是对谁说的? 这一切,是梦吗? 彼时,钟竹揉了揉刚刚被风苏枕过,有些发酸的胳膊。 风苏很是不好意思,慌忙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应该是做梦了,一梦到激动的地方,我就喜欢又搂又抱的。当然,平时我是抱的被子!” 说到此处,他伸出手去,就要抱被子。 此时,钟竹制止住了他,温声说:“别动!小心伤口。” 风苏怔然了下。继而,他感到两处来历不明的疼痛,忽而想到什么,抬起左手一看手腕,又挽起裤脚一看脚踝,他发现身上,果然有了两套伤口! 伤口处,虽然不知被谁缠上了纱布,但一看就知,正是昨晚被那红绳划伤的地方!更令他震惊不已的是,银环上,还缠绕着那条红绳! 他心念糟糕。竟然被这不知名的鬼东西得逞了!同时,他又分外恍然。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做梦? 他将视线,最终定在手腕和脚踝的纱布上。只见整整齐齐,只觉不紧也不松,是被小心处理过的样子。 钟竹说:“昨晚,你在外面睡着了,还受了伤,就为你简单包扎了一下。” 风苏明白了。 转念一想,昨晚那件事,既然发生在千佛山,跟那佛山山主,肯定逃脱不了干系。等见到那山主时,当面对峙,想必就能得到答案了。 “是你把我......搬到床上的?” 他很好奇,钟竹是怎么把他弄回禅房的,是把他背回的,还是搀扶回的? 他还发现,搬这个词就很巧妙,可以包揽各种方式。况且,他只是想在得到随便一个答案后,好好感谢一下钟竹。 钟竹说:“我很少抱人,不太熟练。幸好,没有吵醒你。” 听到“抱”这个字后,风苏头脑上,好似受了闷声一棍。他是一万个没想过,万万没想到的! “......” 此时,钟竹往他这边欺过身来。 风苏心头一凛,屏住了呼吸。到嘴边的话,全然忘了个干净。他凝望着钟竹,钟竹也在凝睇着他。窗户里投射进温暖的阳光,将钟竹的眼睫,照得根根分明,灵动如翅。 钟竹的唇抿着,说:“是怎么将符纸粘在身上的?” 说完,就从风苏肩上,摘下来一张符纸。 风苏讶然,道:“哦,不小心粘上的吧。” 他轻轻接过符纸,收回了口袋。 钟竹也退了去,风苏看着钟竹坐在他斜对面,他却不敢再去看钟竹的眼睛。只见得钟竹单腿微屈,一身冷色调的黑衣,修饰着他的身材线条。加上他坐的漫不经心,毫无刻意为之的意思。可让人看去,偏偏便是腰细腿长,尊雅又不失沉稳,很难不多欣赏两眼。 而欣赏过分,便是忘乎所以。 当他又不知不觉的,神游到钟竹脸上时,好巧不巧地撞上了钟竹的目光。也终于发现,钟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下,那稍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是他等待已久的“守株待兔”。 钟竹对风苏微微一笑,就含着笑意下了床。 一个字没有讲。 风苏脸唰的一红,他懊恼地拍了拍脑袋。风苏啊风苏,你这是怎么了?这样子看别人,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他对着已经利落着地的钟竹,悲催道:“哎!钟竹,我、我没别的意思!” 钟竹看着他,神情耐人寻味,道:“我知道。” “......” 风苏哑然。他觉得,他好像并没有知道…… 最后,他还是沉沉叹了口气。 钟竹望了眼他的脚踝,说:“还能走动吗?” 风苏下来穿上鞋子,走了两步,有些一瘸一拐。他想,这红绳,显然不是寻常东西,就连伤了人,看似擦破了皮肉,却跟伤筋动骨了似的。 他从角落拿了个棍子。 “我用这根棍,拄着走,应该能坚持到山顶。” 钟竹神情幽幽望着他,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手腕处的红绳,眼神发冷,闷声不言。 忽而,只瞧一阵阴风四起,鬼气森森。 风苏心头一紧,顿时,他惊觉:这是地府的风!地府来人了?他感觉,这次的阵仗,似乎有些大。应该不止一个人。 钟竹眼神也是一睨,他自巍然不动,静看着殿外面被尘风卷起的落叶,眼神愈渐深幽,仿佛能看到那自山下而来,无影无形的风,又能寻着风影,溯其源头。 片刻后,阴风停息了。他的面色缓和下来,对风苏微笑了下,似乎在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既然伤了,不必强撑。我想你今天,倒是用不着这个。” 说罢,将风苏手上的棍子拿开。 风苏愣了愣。他、他明明很需要! 钟竹正色起来,说:“现在有些事要处理,可否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风苏以为他是要去见朋友了,却又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再回来。 他还是认真回应:“当然没问题的。不过,我今天务必要到山顶的,所以,不能在这耽搁很长时间。要不一炷香吧,一炷香后你没回来的话,我就走了。” 随即,他从香盒里抽出一支佛香,不忘说着:“还是要提前跟你说一句,虽然我们认识的很仓促,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还是很高兴认识你。” 钟竹将那支佛像折断,只留一半,在烛火上点燃,直接插进了香炉里。风苏都没来得及阻拦。 今天是明烛日的第二天,照旧不能上香,他原本打算,亲手拿着的。可没想到,被钟竹还是先了一步…… 钟竹说:“完全不需要那么久。” 钟竹走后,风苏便坐回了砚台旁的拜垫上,托着腮帮,时不时看看燃着的佛香,好生无聊。 他看到砚台上的红布,面色怅然下来。 随之,思绪来到记忆中的风邬山…… 眼前的红布,被一点点染成了黑布,蒙在风浔师兄的眼睛上,遮住那双失明的眼睛,在发后打成一个结后,多余的一截,便飘在那个伤春悲秋的季节。 那年,他跟风瀛都还是少年。 他看着风瀛抱着风浔,泪眼汪汪,说:“哥!我不要你走,你别丢下我!娘死了,你也丢下我,我就是孤儿了!” 风浔将他的手掰开,“师门中的人,都是你的亲人。” 风瀛说:“我不要!是你把我带大的,我就认你!哥,哥!你瞎了眼也没事,我可以养你,我可以照顾你!我只要你别走!呜呜呜” 风浔还是义无反顾,独自离开了师门。 风浔走后不久,风瀛就因为一句话不合,将风苏推进了浅池。 风瀛站在岸上,哈哈大笑。风苏扑腾求救。 “风瀛师兄!救、救我!我不会游泳!” 风瀛冷哼一声,愤然道:“谁是你师兄!都是你!我哥的眼睛,都因为你那破镯子毁掉了!你那破镯子上,一定有什么跟你一样遭瘟的东西,才会让他迷失了心窍,非要探一探究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源头都是你!” 说完,就不管不顾的离去。最后,风苏还是被师姐风湘救起来的。 那是一个,他宛若砾石萃流沙的岁月长河中,如同珍珠一样,最柔软最莹亮的存在。她倾听过他所有的男儿悲伤,也共见过他从年少到成年,所有的跌跌撞撞和欢喜。 “师姐!等我长大后,嫁给我吧!” 他十六岁那年,练成金瞳的那日,满心激动地跑到师姐房间,对师姐说了这样真心诚意的话。 师姐笑笑,那是对他练成金瞳,而同欢喜的笑。嘴上的话,仍是不留情。 她说:“切,小屁孩永远是小屁孩,不会长大的。我还记得师父给你换纸尿布时的样子呢。” 风苏被噎得半死,事后,还缠着风湘,不停念叨。 风湘无奈,总算道:“好好好,等你在师姐眼中不是小屁孩了,等你能自己养活自己了,等你顶天立地了,等你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仍然坚信是非我不可,否则就孤独终老后,等等等等,师姐就考虑考虑。只是考虑考虑。” 风苏回过神来。 他将红布,剪成一段段的红锻。 选了一条,一笔一划,写出师姐的名字。 正要在旁边,写上他的名字时,忽然,只听又起阴风,如果说上次的阴风是自山底而来,那么这次,恐怕更近了!只有百十米远! 并且,还伴随了铃铛的声响。 风苏一怔,他忙放下了笔将红锻收进口袋,跑到门后,探头看去。只见上来的山路上,一阵轻飘飘的烟雾中,隐现出一队鬼差,抬着一顶龙凤鸾轿,颇为华美。周身朱红漆木,金龙瑞凤缠绕,彩灯花鸟雕刻,并以绫罗绸缎做为装点,就连轿顶都有三层! 四个朝天翘起的檐角上,各挂了一串铜铃,铜铃的上面,刻着“阎”字,随着抬轿鬼差的步子,摇来荡去,响动不停。 “这是......见朝铃?” 鬼界里面,若论排场,唯有阎二爷登峰造极。就连他坐的轿,都是仿的古朝皇家的龙凤鸾轿,重工打造。 而这见朝铃,也是像古朝皇家游行似的,示令行过之处,见者需行跪拜之礼。 所以,不免有人猜测,阎二爷在世时,多半是个不得志的草莽英雄,一朝成官,还是地府的二把手,可不得骄纵一番。 话说回来,这阎二爷,不是还被关着禁闭么,鬼差怎么把他的轿子抬到这里来了? 风苏正困惑着,忽而,他的肩头,被不轻不重放上了一只手,从背后轻轻一拍。《 》 7、巧借燃眉献登阁裳 风苏慌张回头,愣了愣。 “钟竹?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钟竹应道:“刚才。” 风苏有些意外,这古佛殿,他一直待着的,并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他也没再多想,只当是自己出神的时候,钟竹进来的吧。 他扭头,看向那支佛香,恰好烧完了最后一小节。而钟竹手上,还托着两件衣服。一金一黑,因为折着,只能观察到材质和颜色不凡。 “这是什么?” 钟竹说:“登阁衣。” 风苏有些惊诧。 传闻,每一位荣登天神阁的仙神或活佛,都会被赐予一件登阁衣。并且,衣服的背后,会有一顶形似斗篷帽子的蒙锦,用来掩盖住半张脸,等到了天神阁,见到诸位神佛后,再摘放下来,才算正式归位。 而每位神佛,一生只有一件登阁衣,格外珍贵,对自身也有着特殊的纪念价值,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穿一穿。 所以,后世,不乏有些香客,便会提前托人仿制登阁衣,献给对应的神佛,也算是另辟蹊径的致敬方式。 自然而然,风苏便以为这两件,也是钟竹托人仿制的。他道:“钟竹,你出去一趟,是为了取这个吗?如果你要去献给神佛,现在就马上去吧!我这,……额,貌似有些紧急情况,必须得躲一躲。” 话刚说完,门外的铜铃声,就越来越近了。 风苏再次探头望去,便见烟雾散去,在鬼差队列中,又看到了两个领头的人。 一个黑衣短帽,雾灰唇细长眼,鬓旁簪一白花,腰上挂一铁链,囧囧憨态。一个白衣长帽,绛红唇粉面腮,帽后插一朵艳丽的红花,手持白乌翎扇,骨傲气横。 “黑白无常?”风苏震惊。“他俩怎么来了?” 黑无常说:“大哥,你说......那位神神秘秘的山主,他到底怎么想的?我们又不是给他打杂的伙计,他说让落在哪,我们就要落在哪?他说让接个人,我们就要接个人?可真会使活我们。” 白无常摇着扇子,自刚才出现,他的表情就一副微沉的样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应道黑无常:“还想什么,他能松口放人就不错了。等会办完事,速速回府,不要再生枝节。” 放人?风苏略思忖了下。 可见他们更近了,似乎往这边走来,他来不及多想,马上回了思绪,讶色道:“不好!他们好像要过来了!” 钟竹在他身后,冷不丁地说:“你好像不太想见到他们。” 风苏这才意识到,他的身边还有钟竹,这个不能通阴阳的大活人。 黑白无常出来,从来不会在活人面前隐身,注意隔绝一下阴阳分界。所以眼下,钟竹能看到这二差,以及那一队抬轿的鬼差,也是必然的。 他没耽搁,连忙将钟竹拉近禅房,说着:“你说对了,我是不想见到他们,因为我身上,有他们的宝贝。可是你,是不能见他们。” 他将禅房的布帘遮严实,同钟竹暂时躲避起来。他回头,只见钟竹好整以暇的面容,正格外认真地听他讲话。 他不由地想,面对钟竹这种聪明人,还有什么再讳莫如深的必要了吗。 索性一边埋头画符,一边解释道:“黑白无常两位,是地府里面,阴气最重的鬼差。像你这样不通阴阳的活人,撞上他俩,一定会遭遇恶鬼缠身的。我现在,给你画的这张符,是我针对他俩,特意研究的,你贴身带在身上一周,就能恢复如常了。当然,这也是我能做的极限了,不要嫌弃。” 说罢,他也画完了,将符纸递给钟竹。 “现在,你还是快走,叫着你那朋友一块下山去,改日再来吧。我预感,他们今天到来千佛山,一定不是为了小事。对于活人,为了保密,兴许会采取不入流的措施。” 钟竹英眉微扬,看了他一眼,含笑接了过去。将符纸小心放进口袋,又坐到方桌旁的椅子上,说:“符纸我领受了,可我不打算走。” 风苏一怔,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黑白无常让鬼差们落了轿。 他秉神静听。值得喘口气的是,他们并没有进入殿内。 白无常在殿外,说道:“里面那位,山主大人说,您是他迷了路的贵客。他特意托我们哥俩,顺路将你接上去见他。请上轿吧。” 风苏心头一凛。他有些迷糊了,这佛山山主,玩得什么把戏?怎么总是做些让他猝不及防的事。 钟竹目光幽幽,看着他,道:“我想知道,现在的你在想什么?以至于,对于这件事的安排,你似乎……很抗拒。” 风苏泄了口气,仿佛真没辙了。 他坐到钟竹对面,托着脸,好无生气,坦白道:“但凡换成其他鬼差,我都不会这么抗拒。” “我可以在头上蒙个麻袋,冲进那阎二爷的鸾轿里,倒也不会被看到脸,也不会被发现我风苏如此明目张胆,竟是违了阎王爷禁令上来的!” “可我身上,……有黑白无常他俩的宝贝。更多的,就不方便跟你说了。总之,不能离他们太近,会被觉察到的。我这次,是进退都要死啦。” 他说完,掩着面,不知道如何是好。 钟竹说:“那他们的宝贝,你用完了吗?” 风苏不知道他怎么这么问,在指缝里看着对面的钟竹,眨了眨眼,回应道:“是用完了。正打算找个时机还回去,可总不是现在这个境况下!” 钟竹站起身来,高大而直挺的腰身,向风苏微微弯俯下,又将他掩面的手轻轻拿开,双手撑在桌子上,同他面对面道:“既然你做的那么大胆了,我觉得,不妨更大胆一些?或许,能将这件事,顺便且顺利地摆平。” 风苏望着他,更是听不明白了。 “……什么意思?” 钟竹闷笑了声,两人离得很近,风苏轻抬着脸颊,瞳色浅亮,他看着钟竹唇齿微张轻阖,分外迷人。 “很简单,以一个新身份,大大方方地交还给他们。” 而后,钟竹抿唇笑笑,将两件登阁衣托起,稳稳呈递在风苏面前。 “金色这件,是献给神使的。” 风苏看着眼前的登阁衣。金色的一件,被叠放的整整齐齐,摆在黑色那件的上面。他看了看钟竹,微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惊骇不已。 “你的意思是,要我假扮神使?!” 钟竹眼眸幽深,微笑而不语,不是默认又是什么。 风苏连忙摆摆手,满脸的拒绝。 “不行不行!别看黑无常不机灵,白无常可谨慎着呢,他一定会细细观察我一番,然后毫不留情拆穿我的!到时候,我可没脸见人啦!” 钟竹语气淡淡的,意味隽永,说:“如果你的身边,是佛山山主呢?” 风苏一怔,他凝看着钟竹。力图从这张俊凌的脸面上,寻到佛山山主的蛛丝马迹。 金瞳中所见的佛山山主,跟眼前的钟竹,两个看似毫无关系,毫无理由有关系的人,当在他的脑海中,渐渐重叠起来后,奇妙的是,竟是十分契合,没有丝毫割裂感的。 这是他不曾想过的…… 风苏屏住呼吸,他不敢相信。 钟竹粲然一笑,眸深而明朗。 “我是说,我跟你一起。尽管是以千佛山山主,这个令百鬼可恶的身份,站在你的身边,……可否给你一些,穿上这件登阁衣的勇气?” 风苏怔然。 他的思绪,就在刚刚,因为眼前所见,经历了缓缓建立,又瞬间崩碎,再沉息而下的过程。以至于现在的他看上去,依旧心神未静的样子。 他凛了凛神,往肺腑里,猛猛灌了口冷气。 他看着钟竹那张说着最诡谲的话,却云淡风轻的面孔,道:“你打算伪装山主?!” 钟竹安然地说:“等到了山顶,我会借机离开。” 风苏强烈拒绝。 “不可以!这完全行不通!钟竹,我觉得你的想法,可是已经超出我想象了。我伪装一下,是被逼无奈。你又出于什么无奈?要是被山主发现,是会出事的!” 此时,外头的黑无常催促道:“喂,里面那位!如果听到的话,能不能让我们知道你听到了?要是没人,我们就走了啊。” 也有其他的鬼差,翘首以盼,窃窃私语。 “是呀,怎么这么久了都不见人影,也没人应声?会不会……是佛山山主给错消息了?白总管,你说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他们在寻求白无常的意见。 风苏看着钟竹,屏息凝神。他实在担心,白无常真会带人进来查看! 钟竹也回望着他,只见他面色从容,语气淡淡地,在白无常表态前,说了一声:“殿外等候。” 登时,殿外的鬼差都住了嘴。 风苏先噤声不语,倏然间,他意识到问题,瞬间精神起来。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玩大了!他是真没想到钟竹,竟然入戏这么快啊! 白无常道:“不知道山主大人也来此地了,既然您已经过来了,还要去山顶么?还是,我们在此交易?” 风苏愕然。他忙跟钟竹摇摇手,又使出浑身解数,在无法声明中,生动形象地做出一系列动作,以暗示道:不去不去,让他们走吧,我有腿有脚,爬也能爬上去! 怎料,钟竹尽收眼底后,却是声色欣然,点点头,应道:“当然去。” 风苏哑然。 他格外悲苦地扶了扶额头,绞尽脑汁地回想一番,刚才,他可是比划的不太明白,以致于……让钟竹误会了? 外面,白无常面色微凝,往殿前走了两步。 钟竹眼睛微眯,冷下声道:“白总管,千佛山,可不是你可以胸怀揣测的阴曹地府。” “......” 白无常一步一步退回,说:“知晓。” 终于,殿外陷入寂静,再没了声。 风苏舒了口气,看了看钟竹。 事已至此,刀在项前,反倒淡然了。 他道:“钟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为我解了围,帮了我大忙,可你将自己的处境,已经陷入深地了,可能……不会再像刚才一样,还有转圜,还有撤退的余地了。” 钟竹沉默着。他的眼底,涌现出一股难以揣摩的深亮,停留一会,才渐渐消淡。 风苏又嘱咐道:“你答应我的要算数,到山顶之前,找个机会离开。剩下的就交给我,我不会让山主找你麻烦的,” 钟竹似玩笑,似认真地说:“很好。” 他继续说:“这些年,我游历了人间的每一处山河,只为找寻一个人的影子,所以,我不喜欢有余地。也不该留余地,现在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迟来了二十年,才让我知道,这一处余地——那个我不曾想到的地方,竟然便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风苏愣了愣。 他念起,他是常被老人家,夸赞耳聪目明的孩子,可在钟竹面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愚笨? 在钟竹说来的,很多话都很简单。可经他听进,却总想去思考话中深意。多么的多此一举,没有必要。 彼时,钟竹将金衣递给风苏,提醒道:“快换上吧,再让他们等下去,恐怕又要开始啰嗦了。” 风苏沉了沉心,接过来。 他想,眼前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好处,他受了那红绳的伤,走路不方便,山主给他弄来一个轿子,不是正合他境况么! 金衣薄如蝉翼,蒙锦翩跹,柔美微鎏。 穿上后,不料,竟跟风苏的身量和气质,莫名的契合。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像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神使。 他想:天赐的登阁衣,果然不同凡响!就算是手工仿制的,也神韵十足啊,连他这个假扮的,都能以假乱真了。 钟竹看得入神。 半晌,他拿起那件黑如珍墨,寒光逼凝,暗纹劲涌的登阁衣,利索地穿上后,又将看样子颇为尊贵的蒙锦,遮住鼻梁往上的面容。 这下,换是风苏僵滞不已,只差脱口而出了。不过,他还是及时捂住了嘴,以免听进钟竹耳朵里,给钟竹造成无端的烦扰。 钟竹似乎看穿了他,唇角轻动,说:“他长我这副模样?” 风苏坦诚道:“不好意思。我一定是神经搭错了,才会将你跟山主联系起来。” 钟竹说:“你可没有一点问题。” 风苏错愕:“嗯?” 钟竹说:“我是说,既然如此,那就更好行事了。”《 》 8、看生死簿大明靖邪 风苏跟钟竹来到殿门中央,驻足片刻。 黑白无常和鬼差们见了,似乎发现了他们衣服的不一般,先愣了愣,而后,收拾一下脸色,表现地十分恭敬,作揖道:“拜见山主大人。” 钟竹淡淡说:“免礼。” 他又侧了侧身子,微微抬了手,为风苏引路的样子。右手,不露声色地轻拂了一下风苏的腰后,随即,他的袖口中,似有一缕黑烟携于其中。 这是风苏藏白金两卷的地方,他跟下面的鬼差一样,并没留神到那缕黑烟,只是感觉到钟竹的触碰后,不由得身子一紧。 黑烟隐现了一会,就渐渐消淡了,钟竹的手,也只短暂停留了下,就云淡风轻地落下了。 他温声说了一声:“走吧。”便同风苏,一先一后,从染了些尘土的红毯上,跨过那年久的红槛,落脚在门外的青灰石阶。 白无常默然打量了他们一会,持扇拱手的姿势还没放下,又敛着柳眉,说:“山主大人,怎么会有登阁衣?莫非,您也曾在位于天神阁?敢问,是哪位佛,或是……哪位神?” “还有,您身旁这位,看样子是位神使?” 对于白无常话里话外的打探,钟竹没应声。 风苏则很忐忑,手心冒汗。 白无常又说:“哦。是这样的,我们地府的狱司,时常猜测,山主您是天神阁下来的,很是敬仰。” 钟竹看着不太有耐心,说:“哦?” “那么,如果你们有机会,何不上去看一看,少了哪尊佛,少了哪尊神,少的那位,不就正是我了吗?又何必,在背后多费口舌和脑筋?” 白无常凝噎,面色像是吃了土一样难看。 风苏知道,钟竹这招,是打蛇打七寸了。 地府的鬼,都有一个密不可宣,可又心照不宣的终极理想——登上天神阁,像诸位神佛一样,被铸成一尊尊雕像,供奉在庙中,祈请在家中,秉食人间香火。 鉴于许多缘由,这项终极理想,在很多年前,对鬼来说,可是触不可及,想都不会想的事情。 怎料,六百年前,鬼界当真出来一个神! 就是那位在世为人时,风光神武的大明朝靖邪王!他在死后那日,竟被天下百姓塑像放在家里,一夜之间,就靠着这番盛大的香火,成为能与天神阁神佛并坐的鬼神!! 于是,鬼界众鬼,在颇为羡慕他好命的同时,渐渐的,便也滋生了这不切实际,却又可以在平平无趣的漫长鬼涯中,为之一振的理想和抱负。 想到此处,风苏不免有些怜悯白无常。 其实,他只是像其他鬼一样,对天神阁的人和物件,都好奇些罢了。 眼下,钟竹应付完白无常,继续往前走去了,风苏也随着,又因为腿脚不方便,担心会露出马脚,所以,他没有走快,只慢慢在钟竹后面跟着。幸好钟竹也有意放缓步伐,风苏的慢吞吞,才没那么惹人疑心。 本以为可以顺利上轿,忽而,他路过白无常时,白无常再次说道:“后面这位神使,看着格外眼熟——” 风苏一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风苏在蒙锦下苦笑不已。他想,他错了,他该怜悯的人,是自己才对啊!白无常做为地府狱司处的总管,何必在千佛山这种地方,犯职业病呢?他冥思不得其解。 彼时,钟竹也已经停下脚步。 风苏担心钟竹为他说得多了,反而会让白无常怀疑,他强装镇定,道:“有、有吗?我……跟白总管,是一定不熟的。” 白无常愣了一秒,而后,一本正经道:“曾经,有幸见过点灯使者,他的登阁衣,跟您的非常相似。” 风苏松气的同时,也微微怔住。 原来,这件登阁衣,是钟竹打算献给点灯使者的吗?钟竹不是说,使者殿被佛山山主隔绝,不允许旁人打扰吗? 他隔着蒙锦,能看到钟竹朦胧的侧影。 他没说什么,收敛了心神,回应白无常,道:“哦。使者肯定会非常感谢,白总管能将他的衣服,也能记得那么清楚。” 白无常说:“感谢可谈不上。还记得当年,使者第一次下凡点灯,是在大明朝的祈灯台。那晚,不仅人间的百姓去拜赏,就连我们地府的鬼差们,也有不少溜去看的。所以,使者的那番姿彩,以及他穿的那件登阁衣,不止我一个人记得。” 风苏了解了。他也不知道回答什么合适,只好脸皮厚起来,道:“我……替他感谢你们去捧场。” 见白无常哑口无言,像看一个神人一样看着他。他不敢多留,打算继续往轿前走。没成想,这白无常真是没完没了了,他跟上来两步,与风苏站的近了些,说:“既然是天神阁来的神使,您跟点灯使者做为同侪,使者现在,怎么样?” 风苏被问住了。 当年,使者点了几次灯后,就再没去过大明朝,再没面过世了。据民间流传的两个版本,有些声称见过他的人,说他是为了成佛,而去游历了。还有人说,使者是中了邪祟,被燃灯古佛打下天神阁了。 无论哪一种,风苏心道:他又没亲眼所见,怎么知道使者的真实境况呢。 他有些怀疑,白无常是不是已经怀疑他了,这是在刁难他? 他正在心底敲着鼓,钟竹走了过来,道:“白总管,这是我好不容易请到的客人,不是供你探究的人物。” “不过,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使者现在,拥有了新的开始,而关于他过得好不好,我比你更想知道。可要知道,可不是通过别人怎么说,而是要自己去探究。白总管那么精明能干,我想,一定会比我更早知晓答案。” 白无常面色稍凝,对这个看似回答了,实则并没回答,看似没回答,却又回答了的话语,不得不沉思一番。 尽管,他仍有问题,可通过钟竹的浑身冷漠,便知道此人耐心已尽。他选择了闭嘴,给黑无常使了个眼色。黑无常就到龙凤鸾轿的另一侧,撩开轿帘。 白无常伸了伸手,示意道:“二位请上轿吧。” 风苏跟钟竹先后进了轿,一进轿子,风苏看了看里面的构造,还是秉着即便阎二爷没在,也要对这位从未见过面的上司,尊敬几分的原则,没有贸然去坐中间的主位,而是坐到了一侧靠窗的位置上。 钟竹便在另一侧,同他相对而坐。 待轿帘落下,起了轿子,风苏才终于舒了口气。他并不习惯戴这蒙锦,将蒙锦放下,心有余悸地说:“刚刚真是好险。钟竹,这次,可多亏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应付白无常。” 钟竹并没着急将蒙锦放下,他语气从容,似平常,说:“没什么。现在,距离山顶还有一个时辰,你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风苏点了点头。忽觉后腰有所动静,他只好拿出来。手上,便托着一白一金两幅卷轴。 白卷是生死白簿,金卷是金良辰卷,不大不小,各有一根线绳系着,非常精巧。 这是他为了查看师父情况,才用了些小手段,从黑白无常身上取得的。只是没想到,中间遇到花琅一事,令他一去就是两个月。想必,这记载众生生死和轮回的两卷,丢失一事,一定在地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眼下,他看着这两幅卷轴,不免感到奇怪。 刚才路过黑白无常时,是没有一点动静的,……好像有股力量,在帮他伪饰。直到现在进了轿了,两卷上的那股力量才悄然淡去,跟黑白无常渐渐有了感应。 想到这,他不禁惊骇。 难道,佛山山主的手,都伸到他背后了吗?还是这暗度陈仓的,另有其人?! 不过,不管是谁,现在的首要问题是,那人到底……是什么做到的,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 在这密闭而安静的空间里,他暗暗思忖着。他的眼神,落在正坐在他对面的钟竹身上。 钟竹还没放下蒙锦,不知道是不是在休息。 风苏沉默看着,他脑海中的一根心神,仿佛被什么敲打了一下,任由旧事重现,新绪郁结,激烈地翻滚一番后,终于,从混乱模糊,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打开了生死白簿,随着卷轴的慢慢摊开,他盈亮而水漾的明睛,不眨一下,只在一处停留少许后,骤缩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抬了眼眸,望向正坐在他对面的钟竹,不由分说。 “你……你是……” 钟竹原本情绪不露的面庞上,神情微动,唇角扬起,轻柔和和地说:“我是谁?” 风苏愣了愣,他又低头看了看生死簿上的白纸黑字,眸子再次颤动了下。那上面,还是赫然提写着: 钟竹。生于大明,死于明盛,一生辉煌,伟绩不列,称号靖邪。 ……多么熟悉的一段批语,正是许久之前,唐宇宙跟他提过的。当时,唐宇宙还说,靖邪王,像是著名的鬼谷子一样,只是称号被人记得深刻,名字却鲜少提起,许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原名。 “你是靖邪王……” 他蹙了蹙眉,面色还算有血色,心底早就血凝不动了,他恍恍惚惚问了一嘴。 “是我想的那位吗?” 钟竹隐隐一笑,回答道:“是你想的那位。” “很抱歉,是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地点,如此潦草,就跟你面对面,揭示了这个问题。” 风苏暗想。这还潦草吗?这简直太轰炸他的三观和脑袋了! 他现在坐的轿辇,可是阎二爷的,不出意外的话,是他一辈子不会体会到的。就连他现在的登阁衣,恐怕也没有假货的道理了。不谈论别的,这一点都不潦草,还格外盛大。 钟竹轻轻放下了蒙锦,他的脸庞明晰,丰神俊朗,眼神微妙,墨黑如玉,静静看着风苏。 风苏不清楚是不是因为眼前这人,身份的巨大转变,让他措手不及,再想想,自己似乎还给他写了一张符,真是丢脸。脸色红温,都不敢直视他了。 钟竹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识破了我。更没料想到,你冒险,从白无常身上得到的东西,是生死白簿。” 风苏记起出古佛殿时,他被钟竹轻拂了一下后腰的感觉,后知后觉。即便不理解他的做法,也实话实说:“可你还是帮我掩饰了。” 钟竹说:“应该的。” 这出乎意料的回应,让风苏哑然。他想,话都到这了,他不该说一说,为什么这么做吗?是出于好玩,还是出于其他的原因? 应该的。这要让他怎么应对…… 索性,他说:“我有个问题,你可能会觉得傻一些,但一时间,我接受这么多消息,脑袋确实有些混乱不堪,不能想明白更多了。为了少些麻烦,我还是要确定一下——” “你是佛山山主本人吗?” 钟竹笑了下,说:“如果你这么问的话,我也确实没有左右而言、含糊其辞的选择了。” “没错,我是。” 风苏“哦”了一声,默了良久,心念不管怎么样,这一团乱糟糟的麻线,总算是捋清楚了。现在佛山山主,就是钟竹,钟竹就是那位鬼神大人。 让他绞尽脑汁也摸不透的三个人,如今成了一个人,倒是甚好了。 现在,他仍记得,他来这的身份,是个客人。客人,总比那些贸然的家伙,殊死的比拼,更容易解决问题。 他秉着礼数,问:“既然已经见了面,那我们还有上山顶相谈的必要吗?” 钟竹说:“要去的。山顶清静,可以让我们,好好谈一谈那许多事。” 风苏默然了下,继而,他心平气和道:“是要好好谈一谈。” 师父、小鬼、失去消息的那些鬼,都要好好谈上一谈。 气氛安静了两秒,风苏看着对面那安静的人,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的身份?反而多此一举,以另一个身份,待在我的身边?” “鬼师大人误会了,我这么做,并不是多此一举。”钟竹温沉着声线,说道。“我正有心问你,经过这一日一夜,你了解我一些了吗?” 鬼师大人…… 以及,这么令人仓皇而亲近的问题,风苏不禁恍然,他按耐下纷乱的心神,认真说:“那要看,那是真正的你吗?” 钟竹莞尔一笑,道:“很好,又将问题抛给了我。”这略有脾气的话,经他说出来,却莫名其妙的中听,没有一点嗔怨的意思和语气。倒像是,在夸赞风苏的说话艺术。 他将笑意含在眼中,深深切切,在微微泛红的鸾轿中,仿佛醇香深邃的红酒一样,让人小小看上一眼,淡淡酌情一口,便会不由分神。 幸好他的声音也很动听,抓人耳朵,便听得他一字一句道:“不过,当然。没有人眼里的我,能比你眼里的我更真了。” 风苏呆滞住,许久后,他回过思绪,好好想了想,这一日一夜,对于钟竹的切身感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算是了解了。……嗯,又怎么样呢?” 钟竹说:“我不会问你,对我有何感受,因为现在的你,按理说是不曾认识我的。我只想知道,在这短暂的相处中,在你的心底,我是否,会让你也感到仰羡、讨厌,而又惧怕?” 风苏听到最后,明了了。 仰羡、讨厌、惧怕。这三种错综复杂,而又并行不悖的情绪,是共存在地府万鬼怀中的心思,却唯独,只对那传说中的鬼神,也就是眼前的钟竹而言。 他们仰羡他天之骄子般的事迹。在世为人时,是大名鼎鼎的靖邪王,死后为鬼时,是一枝独秀的鬼神。这番造化,仿佛被哪位神佛特意关照。 讨厌,因为他曾在最风光的时候,声称最讨厌的就是鬼东西。他没说缘由。可这句话,让地府的众鬼听去,却感到了深深的折辱和傲慢。所以,他死后那日的场景格外萧条,地府戏子戏中有说:黄泉路上皆是谩骂,冥府之邸无人容他。 惧怕,就更好理解了。人生来惧怕不好惹的强者。他有一法器,弑魂锋竹,任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邪祟,但凡出袖,通通斩杀。 风苏深深吸了口气,坦诚道:“实不相瞒,是有些的。但我存在这三种感受,跟众鬼不一样。”《 》 9、查金良辰卷有情种 钟竹静默听着。 风苏说:“我仰羡的,是你处理事情的智慧和胆魄,如果你的身份依旧只是钟竹,这确实帮我摆平了困扰。” “讨厌的,是你让诸多鬼魂,能心甘情愿跟你签订魂契,这对我们鬼师、鬼差们来说,实在是前所未见的局面,不得不讨厌。可要是真谈这件事归咎于谁,倒也不是你,而是这么选择的鬼魂。” “惧怕的,也是我真正害怕的。你说你知道我师父魂魄的下落,我不敢想,你是不是真的对我师父做过什么?而依照你的神通,如果你声称你并没对他做过什么,我想我也找不到证据指向你。” 钟竹凝望着他。半响,温笑着,说:“我喜欢这个答案。” 风苏怔了怔。 钟竹继续说:“你的师父风道安。我对他有所了解,我也可以承认,我对他是有些厌恶,可我并没对他做过什么。” 风苏愕然:“厌恶?” 他分外困惑,皱皱眉,道:“我不知道,我该称呼你山主,鬼神大人,还是王爷——” 钟竹说:“名字。” 风苏看着眼前的钟竹,反倒叫不出口他的名字了。他暂且略过,格外真诚地说:“我师父,他是世界上最慈眉善目的老头,他对每个弟子都很好,对我就好的不得了了。”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不允许别人讨厌他,只是,我很好奇,……你真的见过他吗?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感觉呢?是不是,他哪件事让你误会了,我替他跟你道歉。” 钟竹默了许久,他的眸色幽亮,映出的只有对面的风苏,那张柔和而无邪的面容。在这落为鬼的六百年来,他还是头一次,在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上,如此心软,心哀,无能为力…… 他道:“这件事,是我唐突了。你……不要挂心。” 风苏眨了眨眼。 彼时,外面的黑无常忽惊声道:“大哥!我好像感应到咱们的宝贝了!就在附近!” 鬼差们诧异,纷纷议论:“可是白金两卷?!丢失了俩月,现在又有动静了?!” 风苏慌慌张张的,将蒙锦重新带上,正要掀起鸾轿窗帘时,又顿住了,回头瞅瞅钟竹。 钟竹会然一笑,默默将蒙锦遮了上去,掩住半张面容。 风苏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后,撩起窗帘,道:“白总管,黑副管。” 走在轿前的黑白无常,见他主动叫他们,都一副惊诧的脸色,互相看看后,落步下来。 白无常来到窗边,问询:“神使有何事?” 风苏将白金两卷递出去,道:“这……是我借用的,还没来得及跟二位说,刚才黑副管一提,我才想起来。其实,本想早日还回去的,只不过身上有事,就耽搁了。非常抱歉,给二位和地府造成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他说到最后,便是真的忏悔不已了。 白无常没有立马接过,他凝思的功夫,黑无常将白金两卷,十分急切地拿了回去,囫囵查看一番,愤懑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正要说什么时,白无常横了他一眼,只将白卷拿过,金卷留在黑无常手上。 令声:“弟弟,上前面去,让小的们看好路。磕了二爷鸾轿事小,摔着二位大人,就不像话了。” 黑无常只能将满腹委屈咽下去,回到队列前头。 鸾轿窗边,只剩下白无常跟着了,他缓下语气,道:“没什么,能帮到神使,是我们地府的荣幸。不过,神使当真是神通广大,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方法,将白金两卷取过去的?” 风苏心道,说来惭愧,风邬山里面的弟子,可谓广纳四海“贤才”,什么下三滥的独门秘技没有? 他跟着师父修道,闲来无聊时,曾秉着技多不压身,用时方恨少的求学心,偷师学艺,多多练习,没想到到了白金两卷这件事上,他果然……顺利到手了。 不过,他要真这么说的话,不得让黑白无常颜面扫地了,便瞎扯道:“哦。隔空取物!” 白无常眼睛一转,用扇子轻轻一指前面带路的黑无常,慢悠悠说:“神使,你且看我那位弟弟,他身上的金良辰卷,可是藏的非常严实的。可能施展一番,让下官开开眼?” 风苏心怨,又扪心自问,他真的装的这么不像吗?以至于让白无常,不刁难一下他,就浑身难受? ……好吧,他必须得承认。他确实不像,神使怎么会偷人东西呢?原本就是他先犯的这条井水…… 他扶了扶额头,为难道:“这个嘛……” 忽而,只觉他搭放在腿上的手,被悄无声息地放上了一捆金色卷轴。他沉顿了下,低头一看,便见一只肤白胜雪的手,中指上带着那深亮的碧玉扳指,正握在卷轴的另一端。 他沿着那条被黑衣服裹掩住,依旧能看出几分线条的手臂望去,却是往后望过去的,因为钟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他的同一侧。 钟竹收回了手,道:“他的心思,可并不是让你展露一手那么简单,或者说,不只让我展露一手那么简单。” 风苏思量一下,没想明白。他先降下来窗帘,避了避白无常。 “那他……什么意思?” 钟竹说:“若是经过隔空取物的东西,物上,会留有取物者的三日气息。对于白无常来说,他最大的本事,不就是不靠生死簿和金良辰卷,也能通过气息,辨认对方的大致生死?” 这个说法,风苏是听说过的,却没见识过。 他琢磨道:“要是这么说的话,白无常岂不是,也能辨认出我了?通过生死期限,推测出是我,应该不难吧?他早就看出我是谁了?!……好像又不对,要是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怎么不揭发我呢?” 钟竹笑了笑,说:“他没认出你是谁。” “我说让你放心,你便将你的心,安安稳稳放在肚子里。” 风苏一怔,满目疑惑。 钟竹继续说:“登阁衣,可以帮你避开他的窥探。” 风苏恍然大悟。“钟竹。你为我准备登阁衣,是因为这个?!” 钟竹唇角轻动,说:“是,不过,也不全是。我不希望我身边的人,还有我的行动,被任何无干之人掌握。这次,他们受阎王之命前来,若不是这台轿子能给些情趣和便利,我是十万个不答应,让他们今日进来,坏我兴致。” 他顿了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温声道:“鬼师大人,你为何,又叫我的名字了?” 话题的忽然转变,令原本认真在听的风苏,猝然心颤了下,他连方才浑然不觉,便冒失说出这个名字的声喉,也颤抖了。 “额。我、我……” 钟竹偏巧又不舍追问,像是不知旁人心神已然被他搅乱,说:“你什么?” 风苏侧过脸去,极力稳了稳心神,说:“我……我可能刚刚忘记了你的身份,又把你当回朋友了。不过,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眼下,他是真的无地自容,不能再说更多了。他见钟竹并没反对,正色起来,道:“白无常真的有这等本事吗?我只听说过,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风苏的身后,便是窗帘。 钟竹将手贴着轿身,从风苏身后伸了过去,掀了掀窗帘,又对白无常投来的审视,毫不在意的样子,看向窗外。 “看到那位老人家了吗?” 风苏放眼望去,白无常听到了,也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铺子里,正走出一个老头,可能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没听到他们的动静,便背向他们,咕咕咕的,喂着一群肥美的鸡鸭和大鹅。 风苏点了点头。“没想到,千佛山上,你还允许别人做生意。” 钟竹道:“这个问题,等我一会回答你。” 转头跟白无常说:“白总管,要我这位贵客展示一下,可得有些诚意,听说你能通过气息,探人生死期限?” 他的话虽没说满,白无常便了然了他的意思,他迟疑了下,继而,从白乌翎扇上,放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白色纸人,等了一会,那纸人蹦蹦哒哒回来了,钻进了扇子里。 登时,白无常神情一凛,似有所悟。 他首先看了看钟竹,才看向风苏,说:“如果神使真的拿到了金良辰卷,那么,可看一看,这位老人家,是否越了死劫,长寿至老亡?” 风苏吃了一惊。这位老人家......竟然是越了死劫的人? 越了死劫,就是到了既定死期,合该是意外死去的情况下,反而躲过去了,以后,便能顺遂地活下去,直到年老至死。 三界之中,地府管生死轮回,天神阁便掌生死劫数。 所以,人一生的劫难,尽管是致死的死劫,也自有天意来定。如果改命,为其改命的人,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风苏看向钟竹。他想,这千佛山上,能如此“慷慨就义”的,还有旁人吗? 正忖度着,白无常出了声,他摇着翎扇,漫步随轿,说:“这倒让我想起一件……轰动一时的往事。大明古朝,那位响当当的靖邪王,也曾不顾天道,救过一个合该被天雷灭掉,体内镇压着邪佛的恶煞,让那恶煞越了一次死劫——” 他说到此处,有意停顿。 风苏了然,白无常说的这个恶煞,是大明朝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恶煞,其来历不详,不过,体内确实镇压着一位坏事做绝的邪佛。 那恶煞在天降死劫时,得靖邪王相救,便就此躲过了一劫。这段期间,是靖邪王名声最一落千丈的时期。不知道幸与不幸,不久后,那恶煞似乎又被邪佛控制了,就……死在了靖邪王手下,靖邪王也殉身了。 所以,才会有了靖邪王死后那日,被百姓以“慷慨就义,以身殉国”等说法,名声再次鹊起,一夜之间,家家户户对他感恩戴德,为他置像烧香,也是其终成鬼神的缘头。 白无常意味深长道:“看来,山主大人,也有着同样的胆魄和爱心,竟然会帮一位平凡的老人越掉死劫,实在是可敬可佩。” 这件事上,风苏也很好奇,钟竹做这件事,真的只是爱心泛滥了吗? 思来想去,他还是选择了打开金卷,先验证一番白无常的本事。 果然。据金良辰卷记载,这位老人家,一共有两世,都格外的惨,经典的走马灯式过场。第一世,是上山挖草药时,死于毒舌之口,第二世,是在十六岁时,本该在千佛山挖树根时,丧命于蛇毒,却因命数被改,变成了年老而死。 这样,已经是非常圆满的结局了。 风苏微微思考时,轿子里,那黑沉沉的蒙锦下,响起那低沉而不急不躁的声音。 “他年轻时,很像一个人。那年,他经历灾荒,靠挖树根讨口饭吃,我允许他留下来,在千佛山上,随他自愿做些什么。” 风苏问:“很像一个人?这……是你救他的原因?” 钟竹语气淡淡的,说:“唯一的原因。” 风苏沉了沉心,问:“有代价吗?” 钟竹说:“无非是将劫数,以另一种形式,还报在我的身上,不算什么。所以,在我看来,搭救他一命,并非是我心善,而是他与我心念之人,三分相像的脸面,让我心善。” 风苏默然,久久都没说话。 他看着金良辰卷,捋了捋情况。 他想,白无常恐怕早就识别出,他不是神使,但白无常的目的,当然也不是他,而是会为他解难的钟竹。整个千佛山,有且只有佛山山主——钟竹一人,有这隔空取物的本事。 而白无常本意,正是想通过金卷上的气息,看到钟竹的生死,以验证是不是他早就猜测到的靖邪王?! 风苏怅然。刚才要不是钟竹提醒他,恐怕他就傻傻掉进白无常的坑里了。 他抬了窗帘,跟白无常说:“白总管,金良辰卷,我是得到了。不过,可否再借我三天?第四日,我会还回去。” 白无常脸上没有不快,只会心一笑,持扇拱手道:“随神使之言。” 落下轿帘后,钟竹也落下了蒙锦,说:“为什么没有交给他?即便他确定了我是谁,也威胁不到我。” 风苏也放下蒙锦,顺带整了整衣襟,说:“话是那么说。阎王爷也早就知道你是谁了吧?不然,他当年也不会发布那条禁令。” 钟竹笑了笑。 风苏又道:“反正,能这么帮一个老人家的人少有。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过,单纯论心的话,你也没有别人讲的,那么冷血无情。” 钟竹眸色一亮,道:“你就这么肯定?” 风苏斟酌了一下,道:“额,三分笃定吧。而且,你貌似……很重情重义。” 钟竹英气的眉尾微微一动,似玩笑的口吻说:“哦?重情重义?只是如此吗?鬼师大人。这在我们古朝,该是被称作‘痴情汉’和‘大情种’的程度呢。” 风苏没多想,只觉得他说的不太准确。他担心是当时的时代观念,误导了钟竹。 眼看还有一会才能到山顶,这段时间,他就当随便聊聊了,便耐心纠正道:“在哪个朝代,也不该这么说,太荒唐了。你刚才分明还说,你心念的那个人,跟那位老人家年轻时候三分相像。两个男人之间,这不就是朋友之间的重情重义吗?” “可痴情汉、大情种,是对非常喜欢的人讲的。岂不是说明,你喜欢的那个人,也是男人了——” 他说到最后,恰巧看向身旁,正同他并肩同窗的钟竹,迎上那红轿氛围中,俊美逼人的眼睛。像是寒潭上的墨玉,染了几分红霞,风采别样。 风苏愣了两秒,渐渐意识到问题。 话是说了个痛快淋漓,滴水不漏,却没想到这毫不中听的话,正入这听者下怀,怕是……毫无改正措辞的机会了。 一时间,他的大脑似乎被腾空了,只剩下唐宇宙关于眼前这位靖邪王的调侃,以血脉喷张之威势,奔涌上脑海,回荡其中,无法静息……《 》 10、龙凤鸾轿上使者殿 “人家大名鼎鼎的靖邪王还是个断袖呢!” 这句出自唐宇宙的名言,如今成了风苏心中的警句。 没错的,大明古朝,靖邪王执意救了那恶煞后,名声扫地,还被有心之人造过黄谣,说他跟那恶煞,是断袖之交,龙阳之好…… 风苏想到这,心惊胆战道:“我、我冒犯到你了,对不对?” 钟竹却反问:“何处冒犯?” 风苏一愣,他哑然了下,交代道:“听坊间传闻,他们说你喜欢男人……,喜欢那个恶煞。” 说到这,他见钟竹眯了眯眼,摸不清是不是生气了。 风苏仓皇表态,道:“额,不……不过,我、我明白,这个谣言不可信!还有,你别误会,我刚才说了那样子的话,不是有意调侃你的!我真不是有心的,对不起……” 钟竹顿了下,说:“你并没有冒犯我,不用跟我道歉。” 风苏“啊?”了一声,懵了懵。 钟竹笑笑:“你还是不要想了。” 彼时,轿子落下了。钟竹跟风苏交代道:“先待在里面,稍等我一下。”便出去了。 风苏摘下蒙锦,老老实实等在里面,透过如薄纱一般细柔的轿帘,发现这一趟上来,已经到了下午时分,太阳落去西方,正斜斜的洒向大地的光芒,非常的柔和。 他安安静静的,观看一番四处。 前方,一共有三座殿,皆是殿门紧闭。左右两侧,分别是门窗互对的东殿和西殿。中间的那座高殿,气调非常,面向南方,静伫在那,青灰屋檐上,被广袤的霞光拂照,安静而沉滟。 “使者殿?”风苏心道。果然山顶的景致,就是美妙绝伦一些。 此时,白无常向钟竹走了过去,说:“山主大人。阎二爷,我们可否带回去了?” 闻言,鸾轿内的风苏惊然不已。 阎二爷?! 阎二爷不是被阎王爷关禁闭了吗?怎么、怎么会是在千佛山上?! 钟竹稍一抬手,一道黑烟而去,东殿的门便打开了。 只见东殿内,缓缓走出一个身姿修长玉立的男人。那人步伐舒缓,气宇不凡。身穿黑红蟒袍,发冠高束,莹黑的头发,像是瀑布一样垂在背后,额上还挽出一些,整整齐齐地飘扬在脸庞一侧,整个人看去,颇有风情和倜傥。 他的上张面容,被半张由朱砂勾勒,言笑晏晏的面具盖住。不过,仍然能看到,他的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扬,尽管在面具和发丝下,也是泛着幽亮的。下张面容,就是格外轻佻不羁了,一直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与那张面具格外搭配。 黑白无常齐声道:“二爷!” 彼时风起,鸾轿的铜铃声碎碎响起,其他鬼差也纷纷跪下,齐齐整整,参拜道:“参见二爷!吾等恭迎二爷回府!” 风苏一怔。原来这就是阎二爷,虽然不及阎王爷老成练达,可那王者气场,比阎王爷,还要多几分张扬和骄纵,让人不敢逼视。这根本不像草莽英雄才会有的气质,更像是……锦衣玉食,长居高位才能养出的人物。 阎二爷下着那高高的台阶,睥睨着下方的人,扫了一眼钟竹,似乎,还向鸾轿里,停留了一下目光。 风苏不由僵了僵身子,心虚不已。 阎二爷步伐不停,悠悠说着:“众人退去。” 黑白无常和鬼差们互相看看,便退去了。 待清完了场,阎二爷也下完了最后一个台阶,他拍了几下手,似笑非笑道:“靖邪王,好一个糟践人的方式。我只不过是砸一下他的破像,你不是挺会塑像的吗?再塑一个不就得了?就要让我在这,为他守堂二十年?这对吗,靖邪王?” 风苏十分震惊。没想到,这二十年来,阎二爷未曾面世的真相,竟是被钟竹关在使者殿旁的东殿,为使者守堂? 他很好奇,阎二爷为什么要砸使者的金身? 钟竹淡声道:“既到了阎罗殿,便是阎罗殿的殿下了。阎二殿下应该知晓,早在六百年前,阎王发布禁令开始,我千佛山,便早已同地府划清界限。你,越界了。” 钟竹说到最后,一字一顿,渐冷渐沉。 风苏心念。钟竹对阎二爷的这个称呼——阎二殿下,其实在地府司空见惯。起因,是阎二爷的双眼,似乎连接着一个神秘的地点——百鬼藏神窖。里面,由上百只“鬼判仙”坐镇,可成百鬼藏神阵。 阎二爷但凡开阵,只需用他的眼睛,几秒之间,就可以窥看对方一切往事和玄妙!比那群狱司亲自审查,还要高效! 想必,这也是阎王爷放心将阎罗殿——这一地府公堂之处,交给阎二爷掌管的主要原因。 所以,大家也称呼阎二爷为阎二殿下。 钟竹继续说,话音不容置喙:“若是阎王管不住他的人,那就只好由我来代管了。这一次,不过区区二十年光阴,只是希望阎二殿下,可以一个人想想明白。” 阎二爷嗤笑,他慢慢向鸾轿走来,同时说着:“靖邪王要让我想明白什么?想明白,你当年说的那句,姬风从未背叛任何人,包括你和我?想明白,我的女人,跟你的男人搞在一起,我要想开?那我只能甘拜下风了,因为,我可不像靖邪王一样宽宏大量,我可一千年一万年都想不开。” 此时,他已经停步在鸾轿前,说的话机锋厉厉,风苏同他只隔着一张纱帘的距离,心头不禁紧张万分。 他更直觉,阎二爷与钟竹之间的恩怨和硝烟,好像不同凡响…… 气氛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阎二爷又往前走了两步,冷笑道:“今天,可真是好大的人味。” 风苏听了,心头一凛。 不料,阎二爷动作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便是无论身处谁的地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姿态。他不打一声打呼,就欠了腰,漫不经心撩起了纱帘,便同鸾轿内的风苏直直相视了。 头一次跟阎二爷见面,是坐在阎二爷的轿内,而阎二爷站在轿外,如此倒反天罡的场面,任谁想去,不像是做了一场白日梦? 不过现在,让风苏看来,应该是场噩梦才对。 阎二爷神色顿住,唇角的笑意明显不在了,目光阴翳,如同一个无底深潭,只觉得煞冷,可对其中的状况,谁都看不清明。 风苏是极其猝不及防的,他睁着溜大的眼睛,望着他。他强装镇定,暗自安慰自己,见到阎二爷,至少得主动打个招呼。虽然,局面有些不可收拾了…… 他讪讪一笑,将眼睛眯弯起来,轻着声调,道:“二爷。初次见面,你好呀。” 阎二爷紧闭着唇,没理会他。只是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似乎……微微泛起了猩红的光,面具上的纹路,也是红光隐现。 那一瞬间,风苏仿佛被什么力量吸住了,瞳孔骤缩,呼吸凝滞。而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拉进一处神秘地带,所站之处是快速旋转的阵法,四处是无处可遁的鬼物。一张张骷髅头,一面面厉鬼相,拿着一支支判官笔,飘忽到他面前,嘻嘻哈哈,聒噪不已。将他搞得晕头转向,无处可逃。 他惊觉。鬼判仙? 这是百鬼藏神阵!阎二爷对他开了百鬼藏神阵?! 在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却又想不明白原因,并且无能为力的时候,忽见一道红绳,霍然划过虚空,在阵法前打出一道深刻而殷红的鞭痕,鬼物溃散,那阵法便破了。 恍然之际,风苏回了神。他看着银环上正隐隐若动的红绳,暗暗想:是这红绳帮了他? 眼前的阎二爷,神情不耐,微微一闭眼,过了一会,似乎缓过来了,才又睁开了眼,眸色仍是幽亮。他将风苏手腕上的银环和红绳尽收眼底,淡定地侧了侧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钟竹。 又回了头,再次望向风苏,面色微动,却像是挤出的笑意,道:“果然是你。真是……好久不见。” 风苏既担忧,又疑惑。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他可从没见过这阎二爷,即便是在阎二爷未进深阁的二十年前,他还是个胚胎啊。何谈好久不见……? 太阳落了山,四周的灯火忽掌起来,照的通明而静谧,月亮也已经高悬,皎洁无声。 钟竹走过来,将风苏温声请出,风苏乖乖出来后,在这番处境下,他选择往钟竹那靠了靠,他不知道为什么,这阎二爷,让他看上一眼,就感觉无比可怕,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 钟竹跟阎二爷说:“白日既落,鬼门已开。阎二殿下,好走不送。” 阎二爷瞟了眼风苏,便声线轻悠道:“黑白无常,回府。” 风苏瞧鬼差们听到命令,都先后而来,他连忙将蒙锦盖上,慌张侧过身去。 阎二爷已经进了轿,被鬼差抬起后,有意撩起窗帘,淡淡看了风苏一眼,才嗤笑一声,放下窗帘。 见朝铃的铃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风苏终于松了口气。 他跟钟竹来到西殿。西殿内,像是钟竹自己的居所。 钟竹请他就坐,风苏看着桌子上,已经放着他的衣物和背包了。他发觉,钟竹将他的东西都安排过来了,可真是体贴,像是知道他穿这登阁衣,一点不舒服,虽然材质没得说,却不是他习惯的装束。 他先将那身登阁衣换了下来,小心还给钟竹,才一身舒畅的,放心坐下了。钟竹笑了笑,没说什么,便托着衣服,放去收好。 风苏独自端坐着。 殿门并没有关上,可以从这个位置,抬眼便看到外面的景象,看到天上月色,冷冷清清,看到使者殿里,那尊被烛灯映照出的翩翩光影,悄悄地打在白纸红阑的门窗上。 如此清幽的场景,只是身处此地,他却莫名的,会感同身受般的,生出一种非常孤寂的心情。 钟竹走过来时,也恢复了那身冷黑色的风衣和立领的装束,让风苏眼前一亮,恍惚一下,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没了身份和神通,可以随性相谈的钟竹。 可他又马上清醒,他跟钟竹现在,该是就许多事情,严肃地谈一谈了。 见钟竹落了座,风苏说:“现在,你能告诉我,我师父的情况了吗?” 钟竹倒了一杯茶,递到风苏面前,这次,他说的很痛快,“他在两月前来过。” 风苏惊讶:“两月前?是我去岭南的时候!他为什么过来?” 钟竹说:“因为你。” 风苏困惑。“因为我?” 钟竹说:“他疯了,是吗?” 风苏应道:“没错。” 钟竹不紧不慢道:“那天,他疯疯癫癫上了山,只说让我救一个人,关于其他的,嘴里却是闪烁其词,说不明白。我便用了一些术法,将他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一下。也是当时,我知道他有个徒弟,是你。” 风苏蹙了蹙眉,说:“我师父让你救我?” 钟竹说:“是。不过,那个时候,我再去雀陵寻你,你已经先我一步,从火场中逃了出来。” 风苏感到不可思议,“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当时,究竟是谁救了我。不过,为什么师父会专程跑到千佛山,选择让你救我?” 钟竹说:“因为有人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风苏愣了愣。“你不是说,你的心善,只针对跟你挂念的那个人,三分相像才行吗?我们一杆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我长得,也应该没关系吧……” 他的问法,有些出奇。 钟竹无法严肃,忍不住笑了笑,而后,意味隽永道:“鬼师大人,从现在起,还是向前看吧。” “我用六百年看明白,多少人是要往前看,才会有希望。如果往后看,只能是我这种太过无聊的人,怀念着世人认为的无聊事,和过去人,徒增伤悲,兀自欢喜。所以,你不需要往后看,我往后看就好了。” “因为,过去,总要有埋葬的地方,如果很沉重的话,那便埋葬在我的心里好了。” “不管是他,还是我同他……共同经历的生死悲欢,我会记得,会记得……” 风苏听不明白。他想,钟竹是不是在抒情?好吧,他理解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六百年,见到大活人就想唠唠嗑,他理解。 他翻了篇,说:“那我师父现在呢?他还在这吗?我想见他。” 钟竹说:“那日我着急赶去火场,将他留在了千佛山。再回来时,他已经不见了。我便通过他留在千佛山最后一缕灵魄,了解到,他是去了——” “百鬼藏神窖。” “百鬼藏神窖??”风苏皱紧眉,分外不解。“师父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是阎二爷做的吗?” 钟竹道:“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肯定,他是能够完全排除的人。他在千佛山上二十年,我已经将他的自由和术法都遏制住了。这段时间,能将风道安送进百鬼藏神窖的,应是另有其人。” 风苏思量一番,道:“阎二爷既然可以利用百鬼藏神窖起阵,是不是可以将师父还给我呢?” 可话刚说出来,很快,又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钟竹也耐着心,同他分析一番:“阎二殿下,他跟那个地方,算是共生关系。如果泄露了地方,他自己就会陷入险境。所以,按理说,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百鬼藏神窖在何处。而将你师父送到百鬼藏神窖的人,估计,他回去之后,也会查探一番。” 两人沉默少许。 钟竹看了看他,欲言又止似的,最终还是开了口,道:“并且,还有另外一层阻碍,恐怕难以解决。我想,你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也是,我必须要在这里,跟你促膝相谈这件事的原因。” 听他这么讲,风苏不由地心口一提,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 11、红灵予卿碧扳留尔 钟竹说:“百鬼藏神窖内,除了那群鬼判仙,还有一面墙,墙上为窟棺,其名‘千岁棺’。人鬼进入后,会被消食灵识,即便是鬼判仙,也不敢进入里面。那日,我用风道安留下的灵魄,看到了他的处境,正是在此棺内。” ……千岁棺。 风苏听完后,不由地惊愕万分,他急切道:“那我师父……怎么样了?” 钟竹道:“眼神涣散而麻木,应是……灵识已经开始消散。” 风苏片刻的恍惚,脑袋嗡嗡作响。他自顾自呢喃道:“……灵识消散,等消散殆尽了,就是行尸走肉了。” 他忽而心头一紧,面色苍白很多,只有眼眶是通红的。他没有多犹豫,拎起了背包,就要往外面走。 钟竹的手,放在他背包上,按住了。 风苏愣了愣。 钟竹说:“你打算去找阎二殿下?” 风苏认道:“对!我师父等不了了!百鬼藏神窖是阎二爷的,千岁棺必定也是他打造的了,我师父进去的事,难道不是他的意愿吗?” “这次,就算阎二爷再对我做什么,只要他同意将我师父放出来,我什么都不在乎。请你松手吧,钟竹。” 钟竹只是静坐着,面色微沉,手上的劲道松了几分。 风苏终于抽出了背包,走了两步,又停顿了下,掏出魂契递给钟竹,说:“这张魂契,我恐怕没有机会交给小鬼头了,你要是能找到他,就麻烦转交给他,让他下山去。拜托了!” 他交代完,见钟竹紧闭着唇,没说什么,也并没有接的意思。索性,他就放在了钟竹面前的桌子上,忙不迭地出去。没成想,就要到门口时,一副尽身冷黑而高大挺拔的衣身,一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风苏连忙停住脚步。 “钟竹,你——” 钟竹语气不像平常轻快,似是……颇有不满。 “鬼师大人。以前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行事的吗?” 风苏一怔。实则,他并不明白,钟竹怎么就生气了…… 钟竹像是自己冷静了一会,继续说:“先坐下吧,鬼师大人,情况到了这个局面,风道安那里,早一会晚一会,没什么区别了。” 他的言语,显然比刚才锐利了些,虽然有道理,却实在不中听,让风苏一阵凝噎。风苏气呼呼的,也不服气,就要理论一番。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钟竹道:“因为我希望你能冷静冷静,不要一出事,就把自己的安危,就把自己,当成首当其冲的砝码。鬼师大人。你不能这么做。” 风苏僵滞了下。 钟竹轻下声来,道:“千岁棺有端倪。我想,鬼师大人就算再救人心切,也最好先留下来,听完我说的再做决定。我敢保证,到时候最该赴死的,可不是你。” 风苏愕然了下,沉默少许后,便折回了桌子旁,他放下了背包,背对着钟竹,攥着背包的背带,悻悻道:“……刚才,是我太着急了。我留下来,听你说完再做打算……” 安静的西殿内,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坐会了原位,钟竹道:“据阎二殿下口风,千岁棺在打造时,应是在石窟与木棺之间,嵌入了金蝗符。消食风道安灵识的,正是那金蝗符所为。” 风苏骇然而了然。 金蝗,做为蚂蝗的母系旁支,一批较为古早而稀有的生灵,千年前,不知被什么神人点化,可以盘住人的四肢,消食人的灵识。 金蝗符,就是由这种生灵的皮肉制成的符咒,保持了金蝗特性的同时,让符下之人无以遁逃。 他道:“这么阴险的招数,到底是谁做的?” 钟竹说:“当然是,百鬼藏神窖的第一任主人——金乌仙人。” 风苏震惊。 千年前,天神阁还未由正道神佛统建,神佛分为正邪两道,金乌仙人便是邪道之一,且是翘楚,同一位邪佛,分别占据大江南北的许多阴鬼之地。 原来,这百鬼藏神窖,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可见这个人,术法也是绝高。 然而,据传闻,六百年前,金乌就因为窥探天机过分,加上阴鬼之地害人无数,被天神阁联合剿灭了。 他不得不确认一番:“你是说,……那个精神状态和性格极其诡谲的仙人吗?他不是已经……死了?” 其实他是想说那个金乌仙人……脑残,毕竟,世人都是那么传他的,意讽他做事常常不合常人思维,跑出天际。 可他觉得,不合常人思维的,没必要骂人家脑残,还是用诡谲合适一些。 钟竹冷冷一笑,说:“是了。” “他做的事,却是比他的脑袋还要诡谲。当初,他预知到会死,且会被分尸碎魂。便在百鬼藏神窖内,提前打造了这千岁棺,以待魂魄凝聚,卷土重来。” 风苏浅浅一听,后背发凉。他不得不怀疑金乌死讯的传闻真假,因为分尸碎魂,不可能是天神阁的神佛能做出来的,即便是除鬼灭煞,神佛也会尽量用体面的、温和的方式,不会选择分尸碎魂,这么血腥暴力的方式。 他思忖了下,疑惑道:“所以,是金乌仙人将我师父,引入千岁棺的吗?他难道没死?” 钟竹淡淡道:“死了,死的非常透。据我掌握的消息,他现在的魂魄和肉身,仍是不在三界中的。” “至于为什么千岁棺内,会有风道安,以及迫使风道安进入千岁棺的种种,只能说是风道安自己,在冥冥之中,恰巧走到了金乌在六百年前,已经预料的那一步。不知道我这样讲,你可听的明白?” “走到他预料的那一步……”风苏琢磨了下,转而,他睁大了眼,不可思议道:“这是提前响知?!六百年前的金乌,既然能窥探天机,那么,算出旁人的命数,也是不在话下。他之所以打造千岁棺,就是他肯定,他必然能利用别人的因果,实现他卷土重来的目的?” “这样的话,他本身确实不需要再做什么,只需等待别人因为自身因果,进去千岁棺?” 钟竹点点头,说:“没错。千岁棺那面墙,实则共计九十九具千岁棺。金乌需要九十九只魂魄,借助他曾点化的金蝗汲取灵识,再加一具得天独厚的肉身,做为还魂的容器。时机成熟时,即可重生。” 风苏凛然。原来,金蝗是被金乌仙人点化的,这也是他自救中的一环。本事果然超绝,不仅他自己的死劫会提前料到,还魂的一步步先棋,也留的格外稳当,让别人难有转圜的可能。 现在一看,恐怕……就连阎二爷得到这百鬼藏神窖,也是在金乌的算计中了…… 风苏叹为观止,感慨金乌心计的同时,心绪也沉落到了谷底。他喃喃道:“那我师父……,真的救不出来了吗?” 半响,只听钟竹说:“若非要救,我倒是有一个方法,只是,不知道鬼师大人能不能接受。” 风苏坚定道:“是什么?!只要能救我师父,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钟竹唇角一抿。“自然是,杀了阎二殿下。” “既然寻找不到百鬼藏神窖的所在,但除掉他,百鬼藏神窖一样,也会毁于一旦。到时候,不仅风道安能出来,还顺便……能拯救另外九十九只还没着落的魂魄,以及一个也没着落的无辜人。甚至,整个大局势,将会因你这个选择,乾坤逆转。”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凝睇着风苏,道:“这是鬼师大人积阴德,清业障的好时候。” 倏然间,风苏呆滞住。 他望着眼前这张既温润又不失凌厉的面庞上,深黑的眸,绛红的唇,可这唇间,说出的温声话语,却是异常的冷若冰霜。 他恍然大悟,刚才钟竹阻拦他时,说等听他说完后,便会明白,若救他师父,应该赴死的,一定不是他风苏,他还纳闷呢,现在,他似乎明白了,这……才是钟竹为他想好的抉择? 僵顿了两秒后,风苏瞬间清醒过来,惊慌起身,去门外瞧了瞧,见四下无人,立马关上房门。终于走回来,望向钟竹,一脸严肃的样子。 “钟竹。不要开这种玩笑!阎二殿下既然是无辜的,我怎么能用他的命,给我师父抵命?这一点上,就毫无道理。更别说,我根本对他做不了什么,今天他对我开了阵,要不是——” 他激动万分地说到这,便自然而然地抬起了手腕,当看到手腕上,银环上缠绕的红绳时,他又怔住了,渐渐想到什么。 他看着钟竹,后知后觉,问道:“昨晚那个人影,……是你吗?” 钟竹顿了下,随后,他起了身,走到风苏面前,将风苏保持在半空的手腕,温温柔柔拿到身前,目光在红绳上短暂停留,轻着声色。 “本想要送你一个小东西,却被它这个办事不利的家伙,搞得一团糟。不仅让鬼师大人受了惊吓,还累你受了伤,说来说去,实在是我不体贴了,不该教他用那么粗鲁的方式,对待鬼师大人。” 风苏不免回想起,供桌下那番糟糕的情景,再加上钟竹此刻的言语,他竟莫名生出一股羞耻感,他慌张抽回了手,侧了侧身,尴尬道:“额,没……没什么,今天它帮我打破了阎二爷的阵法,我真是感谢它都来不及呢!” 他说完,只觉脸红的厉害,他试图将那红绳取下,这一次,这红绳果然顺从他了。 他将红绳放在手心里,小心递到钟竹面前,道:“我看它应该是个不一般的法器,有灵性的,这种灵物,不会轻易再认别人为主人的,不要伤了它的心,还是物归原主,……还给你吧。” 钟竹莞尔一笑,说:“先收着吧,等过了今晚,如果鬼师大人还舍得将红灵还给我,我便收回。给它一晚的机会,证明它适不适合你,可成?” 说罢,他为风苏将指尖蜷进掌心,攥住那根红绳,又像是在递送臻饮似的,温凉的指尖,以及中指上的扳指,皆轻贴在风苏的手前,缱缱绻绻地推向风苏。 风苏意外发现,钟竹的碧玉扳指,虽然平常看去没有什么,可在他现在的角度看去,他能注意到朝着掌心的那一面,有一个精巧的竹节雕刻。 他听唐宇宙提过,在古朝,时常会将雕刻着对方名字或含义的图腾,送给心上人。钟竹将这枚扳指带在中指上,想来,也是钟竹的心上人送的。 此时,钟竹的手同他的,已经不着不急地分离开了。风苏回了神,眼下,钟竹这么说了,他不好再做拒绝。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红绳的名字,他轻轻念了一声,“……红灵?” 只见这叫红灵的红绳,微微亮起,回到了他手腕上,萦绕上了银环,似乎在回应他,令他莫名喜欢。不过,他坚信,这只是对法宝的喜爱罢了,倒也不会霸占人家的,爱不释手。 外面天色已经昏黑,风苏说:“关于我师父的事,真是多谢你提供的消息了。既然不好解决,我再找找其他办法吧。” 钟竹说:“鬼师大人客气了。” 风苏拿起魂契,说:“有个不情之请,……这个魂契,你知道怎么让它消失吗?我是说,在不伤害小鬼魂魄的情况下?……必竟,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无论是带在我身上,还是交给小鬼自己,都不安全,不如让他像从不存在一样,不复存在。” 他没想到,钟竹接过了,却在身后的烛火上点着了。风苏瞧着,不仅心头一颤。 钟竹隐隐笑着,说:“我不会跟一个小孩子签订魂契。” 风苏顿时明白过来。 “这一份是假的?!” 钟竹说:“契词是真的。鬼师大人看过,记在心里就好了。其他的鬼魂魂契,跟这张并无区别。关于那孩子,他原本就是自由身,你可以随时将他带下山。” 风苏不觉间,竟有些动容。既然心境到了这,他便将心里话,顺势坦然了。 “钟竹,据我这两日,对你短暂的了解和观察,你好像……并不缺少什么。无论是神通、造化,都已经达到了让三界,让世人望而项背的程度。” “所以,我实在看不出来,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能让你与进入千佛山的其他鬼魂,必须签订魂契,来维持你提在契词上的‘同流’关系。能让你六百年来,一直做着这件事?” 钟竹拿着那还未燃尽的魂契,看着它在盛放蜡烛的烛台内,一点点化成灰烬,跳动的烛火,映着他渐深的眸色。 他轻说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很简单。” 他的声音低沉,轻缓入耳,待魂契烧完,便走出西殿,下了几层台阶,在三座大殿中间的位置停下。 风苏安静地注目着他,听他继续说着。 同时,他也跟出来几步,只是停在了西殿的门外。他蓦然发现,无论是从钟竹站脚的地方,还是他现在的位置,只要在这山顶处,都可以俯瞰到整座山下的风光,可以尽看万家灯火。 与此相差极大的是,那座没有半点尘嚣的使者殿,依旧只能看到里面的半个神像影子,在殿内烛火的照耀下,似有衣袂摇摇曳曳,是此情此景,只靠着风情,便引人侧目的存在。 钟竹也看着,清风徐来,吹过他的发梢和衣角。 “他想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我想要他平平安安活在这个世上,想要他孑然一身地站在我的眼前。我们站在人间的任何一处地方,一回头,便能看到他想看到的盛世太平,往前看,就是可以肆意风花雪月的日子。” 任谁,都能大致猜到,这是钟竹在讲那位心上人。 风苏就站在距离钟竹不远不近的位置,他安然望着钟竹的侧脸,真诚道:“这……很好。” 钟竹道:“可是宿命,不允许我们这样。这不过是我跟他的痴人说梦。他从出现在尘疆畔的那日,就注定了,他一生将为使命负累,他从出现着祈灯台的那日,也就注定了,我跟他之间,只会是悲歌一曲。” “呵,这才是上天的旨意。以一人的牺牲和消亡,换取众生和后世安康,这向来是,……那群大乘大善大正的神佛,信奉为圭皋的结局。可这,究竟是对的吗?” 风苏道:“上天的旨意?你是说,天神阁……神佛的旨意?” “尘疆畔、祈灯台——” 相传,当年大明朝先主,在款待点灯使者的宴席上,笑谈间,问询过点灯使者在世为人时的境遇,以及祖系何方,点灯使者自称:生于尘疆畔,毕生为浮萍。 史官另有注解:点灯使者无父无母,现世时,只是划着一只小船儿,游荡在一个名为尘疆畔的江面之中。连他自己,对于以往的记忆,也是空白一片。 “钟竹,你今天在鸾轿上,说的那位心念许久的故人,难道就是当年的……点灯使者?” 钟竹的眼神,已经从使者殿上的光影,移到了风苏面庞上。四处通亮的烛光,也比不及他此时的目光致灼,应道。 “是他,我敬的姬风大人。”《 》 12、它若不离我必相依 风苏说:“所以,六百年来,你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使者姬风?” “虽然我依旧不明白,这跟你同鬼魂签订魂契……有什么关系。但我想,使者姬风既然是天神阁的神使,一定不希望你以鬼魂为代价的。” 钟竹沉声而简短道:“与他无关。” 风苏默然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服眼前这个义无反顾的人。可他有预感,钟竹做的事,一定非同小可。 钟竹又说:“鬼师大人,请不要再劝我了,若是我做的这些,引起什么悲惨的后果,也是我一个人的后果。我从来,没有在一字一句,在一神一佛上,注明我六百年来所以恶劣的行径,是为姬风所做。还请鬼师大人,权当不知道。忘记,今日与我的相谈……” 风苏沉默了下。 他想,这件事如果使者不知情,他确实不能对外扬言这件事跟使者有什么关系。不然,可是让无辜的使者,蒙上了不白之冤。 “在没有弄明白前,我会守口如瓶。不过,钟竹,话说在前面好了,我身为鬼师,阴司的墙上有一道横幅,百年不变,你知道是什么吗?” 钟竹说:“请鬼师大人说来。” 风苏说:“职送万鬼入黄泉,理敬神佛三柱香。” 钟竹沉顿不语。 风苏继续说:“这后半句,是人间大道,是务必要诚心诚意的事。” “这前半句,是我们阴间代理司,在阳间初建时的初衷,是我师叔,早年同我师父分道扬镳,选择跟阎王爷共同谋事的原因。当然,也是我在一年前,自我师父离世,便投奔我师叔的原因。” “有的人为生者做事,有的人为死者做事。都是因为对某一方更通灵犀一些,在我看来,是没有贵贱和荣糟的分别。所以,我也是从心,而为死者做事的那批人之一。” “在你认为,进来千佛山,同你签订魂契的鬼魂,一定是只想享吃香火的。可我认为,鬼魂生前也是人,做一件事,总有他背后的原因,或许是为了他自己,或许是他们不曾了结的心愿。” “......”钟竹说。“明白了。鬼师大人,是想为它们说些话?” 风苏道:“没错。我有缘看到了你提写的那句契词,知道了你是谁,多少说明,你是放心将这些事情展现给我的。可是,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关于那些消失的鬼魂,我是不能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放弃追查他们下落的。” 钟竹说:“所以......” 风苏鼓了鼓勇气,接话道:“所以,我有一个必须要说的请求,我……我想,等我下山后,我应该会先去解决自己的事,在我们互不相犯的这段期间,你能不能,……不要再跟进来的鬼魂,签订魂契了?或者,你将他们谢绝在外也好。” 钟竹似有短暂的思量,他回到西殿内,在桌前坐下,才似笑非笑地说:“照情说,鬼师大人的请求我不该推拒,可这个请求,实在很难办呢。” 风苏吸了口气。 钟竹说:“刚才,我们推心置腹了一番,鬼师大人应该,对我有了更加清晰的了解了。我做为千佛山山主,供养慈悲济世的神佛,并不代表我就是那种人,是不是呢?” 风苏想了想,点点头。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钟竹道:“很好。那请问鬼师大人,我既不是做义仓的善人,我又凭什么让他们白白吃我这的香火?” “重要的是,我天天看到它们进来,白白吃供奉给神佛的香火,我却不做些什么,实话讲,不是窝囊的问题,是积年累月,我也早已养成了习惯,要是一时切断,……是很难克制住的,鬼师大人。” 他说到最后,淡着眸看向风苏。 风苏认真听完,他的后背,隐隐有些发凉,他也坐下了,踟蹰问道:“那你……什么意思呀?” 钟竹整净的手指点在桌面上,有节律地敲击起来,他沉心静气道:“眼不见为净,我若是暂且离开这里,看不见,也听不到了,自然不会再有这类烦扰。到时候,我会接受鬼师大人的提议,给来往此地的鬼魂一段期间的自由和周全。” 风苏看着他那只漂亮的手,漫不经心摆在桌面上,中指上的碧玉扳指,随着指尖的点顿起伏,凌光盈亮;又看看他的脸庞,虽然此刻看似愁闷,却并没那么简单,实是耐人寻味。 他默了默,问询:“你想出山呀?” 钟竹说:“想是一回事,只是,没有落脚的地方。” 风苏吸了吸鼻子。“哦。” 气氛闲暇之余,他也保持着默不作声,只觉口干舌燥,端起温茶一口一口喝着,静静思量。此时,他隐隐想要变成一粒尘沙,让人看不到他的存在。 不肖一会,钟竹停住了指尖,同他开诚布公。 “既然鬼师大人,如此慷慨就义,会为了一群不曾相识的鬼魂,同我提请求。我呢,也决意承你一个人情。所以,不知道鬼师大人那里,方便不方便?” 风苏闻言,刚喝进去的茶水,登时喷了出来,他呛了两口,忙说:“不、不太方便!” 为了不让两方难看,他急中生智,竭力解释道:“我、我......哦!是我师叔那里不太好过,他常常念叨我们,跟鬼呀神呀之间要保持距离!关系太深入的话,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事。” “当然!我不是说你是惹麻烦的人,我的意思是,关系是两个人的事,我怕、我怕我会给你惹麻烦!” 钟竹淡淡一笑,说:“我不怕麻烦。我很擅长收拾麻烦。” 风苏说:“我、我怕……” 他的话说了一半,钟竹面色微动,说:“怕?你害怕我吗?鬼师大人不是说,让你感到心惊受怕的,只是我会伤害风道安?” 风苏说:“不是的!” 他为难道:“一两句话,我、我也说不清楚。” 钟竹凝看着他,说:“那就请鬼师大人,不要只说一两句话吧。” 风苏不敢直视钟竹的眼睛,话还没说出口,耳根就略有些发热了。 他沉了沉心,磕磕巴巴道:“我就是感觉,你时常……会令我感到非常局促,无法适应,心慌意乱,就像是现在一样!你别误会!我可不是怪你!这……是我自己没出息。” “这两日看来,我在身为鬼神大人的你面前,是无法做到自然相对的,时间一长,我一定会精神恍惚,一定会被同事们发现不对劲!所以,为了我们两个人好,很抱歉,我必须要拒绝你。不过,我可以为你在山下找一处居所,可不可以?” 匆匆说完这番话,他睁着水漾感人的桃花眼,略有焦灼地等候着钟竹的反应。 钟竹面色冷静,似乎还在回味他刚才的话,默了良久,忽而像是了然于胸了什么,难抑唇角,笑意浅舒。 风苏有些懵。 “钟竹。你怎么了?我们不是在说正经事吗?是我刚才说的话,惹你笑话了吗?” 钟竹面上的笑容久久为退,轻一摆手,欣然道:“没事,没事。听卿一席话,好住长江尾。鬼师大人,天色很晚了,且安心歇在这里吧,明天我亲自下山送你。方才相谈之事,也全然依鬼师大人之愿。” “......” 风苏惊讶,他没成想,他都明确拒绝钟竹了,钟竹竟满心欢喜地答应了他,看来,钟竹的想法,他是永远都揣测不到的。 他目送着钟竹离开的身影,想了想他刚才的话,自言自语道:“什么住长江尾呀?钟竹是要住到长江尾吗?长江尾,这是......打算住到上海去吗?其实,倒也没有必要,搬去那么远的地方......” 翌日,风苏从西殿客房醒来。 他一睁开眼,先伸了个懒腰,却总觉……少了些什么。实话讲,是少了些不舒坦。忽而,他蓦地坐了起来,看着手腕,懵了一阵后,道:“昨晚,这个、这个、这个银环没有动静?!” 红灵微微一亮。 风苏一愣,道:“喂!是因为你吗?” 红灵又是一亮。 风苏骇然大惊。他无法相信,这、这、这他妈让他每天凌晨就作痛,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的神秘银环,竟然被红灵给压制住了。 难道是,法器之间的……相生相克?红灵克这个银环? 他正惊叹又欢喜,彼时,似是钟竹在门外叩了叩房门,沉润的声音,配着林间晨时的鸟语蝉鸣,悠悠扬扬传了进来。 “鬼师大人。” 风苏忙去开了门。 钟竹微微一笑,说:“鬼师大人,昨晚睡得如何?” 风苏猛猛点头,道:“好,特别好。” 钟竹也轻轻点了点头,余韵悠长道:“那鬼师大人这,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话,或是……有什么要交还给我的东西吗?” 风苏想到昨晚的大放阙词,一时之间,只恨自己是相当不识好歹了。他摸了摸红灵,心虚道:“额,没、没有呀。” 钟竹垂眸瞧着他,剑眉扬起细微。“是么?要是没有的话,那就说明,鬼师大人对它昨晚的表现,相当满意了。” 风苏心念一转,自觉不能这样子接受人家的好意。他还是把手伸到了面前,露出红灵,道:“这个法器,谢谢。你昨天说的果然没错,它真的......挺适合我的。” 钟竹说:“这么说,鬼师大人是不嫌弃,打算留下它了?” 风苏内心感激涕零,说:“嗯。只要它不嫌弃我,我就会对它不离不弃,生死相依了。” 钟竹忍俊不禁,“鬼师大人这么说,可让我好生艳羡,不由嫉妒。” 风苏说:“嗯?你嫉妒它会跟我走得亲近了吗?那我会注意一些,让红灵时时刻刻记得,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钟竹望了眼红灵,又看了眼风苏,脉脉含情,又默默不语。而后,说:“不妨事。” 风苏回头将背包收拾好,说:“钟竹,我还需要打扰一下,这次下山路上,我得顺路找一下小鬼,把他带下山。” 钟竹说:“估计是在山竹林。” 风苏一听到“山竹”,是有些震惊的。他随钟竹来到一片硕果累累的林子,看到那树种,确实是山竹,才真正相信了。 今天开始,两日的明烛日算是过去了,千佛山已经重新迎接香客,整座山都热闹了起来。前方,便簇拥着许多人,围在几棵红锻飘飘的高树旁,用竹竿挂着红锻,合掌祈愿。 他跟钟竹路过时,说:“这种山竹树,我在岭南见过。是岭南地区的品种,我们北方是没有的。钟竹,没想到你还会‘移花木接地气’的术法?” 钟竹说:“闲来无聊时做的,也没想到,会引来山下那么多香客,把这当成祈福的地方。果然,人间的人就爱瞎凑热闹。” 风苏迟疑了下,说:“我可不可以,也凑个热闹?” 钟竹稍有意外,还是往树旁伸了伸手,说:“请。” 风苏从口袋拿出那条写了师姐名字的红锻,用竹竿挂了上去,也合掌闭目,片刻后,却听一稚音响起。 “喂!臭男娘,你求什么呢?” 风苏一睁眼,瞧着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小鬼,正拿着他的红锻,耀武扬威。 “哈哈哈,连我都知道,背着女孩子家家,给人介提红锻祈福,是祈福者的单相思,你是不是感情上不太如意,在苦苦相思啊?哈哈哈哈哈” 风苏有些尴尬,只庆幸周围的香客,看不到这小鬼,也听不到这番话。 他好声好气道:“麻烦帮我系回去,我只是为我师姐求个健康顺遂而已,她不在,我不会不经她的同意,就贸然求跟她的姻缘的。拜托了好吗?” 夏小新孩子心性,还想再玩乐一番。只见钟竹凌着神,声淡道:“夏小新。” 只三个字,叫夏小新的小鬼,就匆忙将红锻系了回去,从树上跳了下来,老老实实立在钟竹跟前。 他落地时,风苏只听得一声枯树枝的声音,可是看夏小新的脚下,并没有枯树枝。他正纳闷时,手机铃声就急促响了起来,是唐宇宙打来的。 风苏离开钟竹和夏小新几步,接起电话来。 “风苏!你怎么还没下山?!你要再不下山,樊沪就要冲进千佛山找你去了!并且,昨晚已经得到地府消息,阎二爷被阎王爷放出来了,从今以后,还是由阎二爷接替阎王,执掌阎罗殿了,他可是绝对不讲情面的,要是知道了咱们团伙挑衅地府禁令,烂命休矣!” 风苏知道其中隐情,没再跟唐宇宙多解释。不过,要是樊沪上了山,可是让双方都鸡犬不宁了。 他来不及多说,跟钟竹匆匆道别,拉起夏小新就往山下跑。他跑了一段,看着一望无际的山路,想到什么,又呼呼折了回去。 夏小新也只能跟着他跑,嘶声抱怨道:“我说这位大、大、大哥哥,你能不能温柔一点啊——?!我即使是被大人赏赐了快步流星腿!也、也是半大点的孩子呀——!怎么跟得上你这成年人的大长腿!” 风苏脚步不停,回头关照他一眼,说:“抱歉抱歉,情况紧急,你坚持坚持吧,还有几步就到了。” 风苏到达方才的山竹林时,才松开了夏小新。 他弯着腰,撑着腿,气喘连连的,跟还在原地的钟竹说:“我、我昨晚睡前想了想,依照你的性情,你将砸金身的盗金贼转送到恶滩林,一定不是亲自送过去的。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有什么瞬移术对不对?” 钟竹会心一笑,走上前来,将他有礼有节地扶正起来,双手却是半分未松,说:“鬼师大人想去哪?” 风苏只瞧有戏,心悦不已,说:“山下。最好尽快。” 钟竹温声温玉地说:“鬼师大人请闭眼。等我数到一,鬼师大人就能回到起点,......而我们,很快再会相见。” 风苏乖乖闭了眼,他感受到他的两只手腕,被钟竹的双手轻轻捧着。他聆听着钟竹沉沉缓缓、亲亲切切的声音,在不见光明的黑暗之中,令他耳根无辜痒酥,如同贴在耳边讲的。 “...三” “二” “......一”《 》 13、庙会差池花落谁家 “三、二、一!” “给老子松开,听到没有?!“ 一声暴躁的声音传来,代替了那温柔缱绻的耳语。 风苏睁了眼,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那模样斯文,一头艳丽芬芳的红发,且穿着秀气花衫,带着一架黑框眼镜的唐宇宙,正趴在吉普车窗上,身子横出来了大半块,拼命抱着车外头的樊沪。 樊沪一头白金短发,无论是凌厉和嚣张的外貌,仿佛自带烟熏眼线的眼睛,还是被唐宇宙扯下一侧衣服,露出肌肤和线条的高挑身材,都格外亮眼,放在人群中,是一眼就会被注意到的极品。 如唐宇宙所说,这位从上海而来,再加上家里小资的樊沪,即便脾性不太尽如人意,身边妹子和小白脸依旧不断,江湖人称“沪爷”。 樊沪道:“唐宇宙,你他妈再像个狗皮膏药似的,不松开我,我就对你真不客气了!” 唐宇宙咧咧道:“你不能进去,你要去了,我也不想活了!不该去的地方你们都去了,我这一条命,算是一半搭你身上,一半搭风苏身上了,我还有什么活头?!你要真当我是兄弟,不如现在打死我,给我个痛快!” 风苏看了看四周,钟竹不在了,只有夏小新在身旁。他看着那副场面,扶了扶额头,颇感无奈。又生怕那俩人撕扯的样子吓到夏小新,便亲切地拦着夏小新,向那俩人走去。 “樊沪。唐宇宙。你们这个样子,就不怕路过的香客报警吗?” 那二人终于消停下来。唐宇宙折回车内,又打开车门,跳下车来,樊沪也整了整衣服,瞥了眼夏小新,阴阳怪气道:“哼,你都敢勇闯禁地,就为这死孩子?我进警察局不更是家常便饭?” 夏小新听他语气不快,忙躲到风苏身后。 风苏悻悻安慰,说:“樊沪。非常感谢你们惦记着我,现在我都出来了,你就消消气好啦,也请你别吓唬他了。” 唐宇宙上前来,伸出去三根手指,跟夏小新说:“这是几?” 夏小新犹豫了下,伸出去一根中指,说:“……你看这是几?” 唐宇宙说:“嘿,你这熊孩子。” 夏小新又往风苏另一边避了避。 唐宇宙懒得跟他计较,跟风苏说:“行呀。风苏,这夏小新,果然被你完完整整带出来了,怎么做到的?” 风苏回头,看了看云烟袅袅,树动随风的佛山,说:“夏小新在他这里是自由的。” 唐宇宙跟樊沪互相看了看。“他?” 唐宇宙道:“你见到佛山山主了?!快快快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风苏自觉,要是妄然揭露里面那位的真实身份,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他说:“我、我没见到他人,只是找了两天,恰巧碰到了夏小新。” “对了,小新说他爷爷在中心医院,想去看看,我就将他交给你们了,麻烦你们俩先带他去吧。” 樊沪问:“我们去?那你呢?” 风苏义正言辞道:“我得先回趟地府,跟阎王爷承认错误。至少,请求他不要连坐处理你们。” 樊沪说:“承认什么错误。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你进去了?谁他妈敢泄密,我就一车撞死他。快上车,离开这地方,真够呛人的。” 他说完,颇为嫌弃的,扇了扇面前的佛香气。 唐宇宙也说:“对啊,这个时候了,还犯什么轴,讲什么君子之道?风苏,你要心虚的话,就这样想,他阎王爷都没敢捞的鬼,被你捞出来了,这是没有什么可惩罚你的道理的!” 风苏哑然,便被推搡着上了车。 来到中心医院后,夏小新只在一个老人的病房外面看了会,没有进去。据唐宇宙说,两月前,夏小新跟他爷爷在路上出了车祸,老人双腿受了重伤,无奈截肢,夏小新当场就离世了。 所以,只剩下了夏老,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风苏明白了。 彼时,夏小新走回来,抬头看看风苏,说:“哥哥,我们去庙会吧。” 风苏愣了愣,轻声说:“好,不过,是什么庙会?” 唐宇宙说:“他说的,应该是将军庙的庙会吧?” 夏小新将脑袋点成了拨浪鼓。 还没看到那将军庙的影,三人就在进庙会的狭窄廊桥上,挤成了筛子。夏小新也现了身形,轻巧挤出了廊桥,进了颇为喜庆的商业街,在四处玩的肆无忌惮。 “要我说这死孩子可真是心大,他爷都躺床上了,看完后没一点不高兴,还他妈叫咱们陪他来庙会玩?!老子是闲的蛋疼吗?” 樊沪扬声道,说完最后一个字,三人终于拥出了人流。 唐宇宙叉着腰,说:“沪爷,要我说,对咱来说倒是好事。要是他真又哭又闹的,您会哄小孩吗?反正我是不会。” 樊沪道:“真他妈头疼。” 风苏则是去到了不远处,为拿了一把长刀模具的夏小新,付给了摊贩老板钱,便拉住了夏小新,道:“小新,你想来这个地方,单纯是来玩的么?既然这样的话,要说好,等你玩够之后,就乖乖跟哥哥们去地府狱司处,好不好?” 夏小新将长刀模具在地上一竖,说:“那你等我玩够嘛,还有,你们不要跟着我啦,真是扫兴的很。你等我玩够就回去找你们,行不行?!” 他见风苏迟疑,又招呼风苏弯下腰,小声说:“这次大人交代我了,他让我听你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再逃跑了!” 风苏考虑了下,认为这可能是夏小新最后的心愿,所以,他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说:“就这些了,都给你吧。你好好玩吧,要注意安全。这地方人多,你既然现了身形,可得小心有人贩子呀。” 夏小新拿了钱就溜了,挥着他那把长刀模具,义冲云天道:“哈哈哈,那敢情好啦,我就召唤神兵铁骑,将他们这些坏蛋,杀个片甲不留!” 风苏笑了笑,转身,他往四处一看,发现樊沪和唐宇宙都不见了影,恐怕也去逛庙会了。 他自个闲逛了一会。注意到这庙会,在这正午时分,可是正热闹非凡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这是祭奠某位将军的庙会,所以市面上能玩能耍的真假兵器,都被摊贩大大方方摆了出来。也不乏一些戏曲杂耍,古玩书画,名家典当,美味小吃。 他走了一段,发现有张字画上,写了一段古诗,令他不由停下脚步,流连片刻。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他就算对这首再晦涩,通看下来,也领悟了其中的意思。 “长江尾......?”他不由得想起昨晚,出自钟竹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话,似是曲音先起,弦调后弹,他不敢关联起来,却还是颇感震撼,难压不明来由的涟漪,和脑际阵阵的嗡鸣。 风苏沉了口气,转了身,发现对面典当楼外,竟热闹了起来,吸引不少人注目。 彼时,典当楼的二楼,被安排了曼妙美女吟歌载舞,英年俊男舞剑弄枪,他们穿着古人的衣服,真倒是让楼下观看的人,包括风苏,都身临其境了那烽火与佳人的年代。 一曲终了,回过神来,一楼门口已经摆出了一处展台,又将一个神神秘秘的东西呈放在台上,并用金黄色的幕布遮盖着。 这一看,就是有大价钱的东西要拍卖,一般是祖传典藏,差点就要被博物馆收藏去的那种!就算不买,见识一番也不亏,所以,不少人都簇拥过来,风苏闲来无事,也上去凑了凑热闹。 典当老板不紧不慢,将那幕布揭晓,便有一枚黑质错金字的虎符,赫然在目。有些懂行的人见了,惊叹不已。 风苏张望着那金字,却颇觉眼熟。他内心不可置信,毕竟,他是从来不记得,他有见过这枚虎符。 此时,典当老板说:“今日我这店内收到一件,大明朝时的珍贵稀品,趁着将军庙庙会,公开拍卖,讨个彩头。不知道各位老板,有没有识货的?” “当然,生意人讲究诚信,我也将丑话说在前头,以免让老板买后不满意,砸了我这老店的招牌。” 众人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老板继续说:“这枚虎符,却是大明朝的不假,但是典当给我这虎符的客户,对其来历和情况,却是讳莫如深的。我想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们这一行,只看钱财,不管其他。所以,这虎符保真,来历和情况却属实不明朗,就只能待看上它的老板,慢慢研究了。” 众人窃窃私语了一番,便观望不前,可也不舍得这么离开。 情况略有些僵局,唐宇宙不知从哪跑出来的,走上前去了。 风苏怔了下,只见唐宇宙跟那典当行的老板说:“老板,你去过我家找我老爹,咱是熟人了,这个虎符,我能看看吗?兴许,我验出来他的来历,还能给你拦拦客人呢。” 那老板眼前一亮,说:“呦,原来是唐家二少爷,您经验比我都老道,放心看吧。” 唐宇宙细细品着,周围的人也屏息凝神。 忽而,唐宇宙哈哈一笑,说:“果然是好东西!” “我想老板和各位,不识得这虎符,也是情理之中的。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大明古朝时,多有阴鬼之地,先帝恩重靖邪王,就特授予他了一枚虎符,如果有调兵遣将的需要,用这枚虎符就好了。但是靖邪王是谁,他可不惜得用兵,他只用他那弑魂锋竹,就能将阴鬼统统斩杀了!” “所以呢,这虎符,貌似就没有被用过,记载这虎符模样的史官,自然也没着过墨啦。” 风苏也同其他人一样,恍然大悟了。 他想,既然唐宇宙都这么说了,一定不会有假。又暗暗感叹,真没想到,在这庙会上,还能见到钟竹的虎符。 那老板听完,相当高兴,“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真是有劳唐家二少爷鉴宝了,这么说来,既然是先帝赐给靖邪王的,这虎符的身价,可是大涨大涨呀。” 唐宇宙挥挥手。“不客气!老板再见,有空再去我家喝茶。” 风苏瞧着唐宇宙走过来,却没见到樊沪的身影,道:“唐宇宙,樊沪呢?” 唐宇宙说:“他呀,哎,回车里吸烟了。乌烟瘴气的,我可不想陪着他。” 风苏道:“好吧。” 典当行老板的话音又传了过来,现在对这虎符知根知底后,他可是非常有底气了。 “老规矩,五轮下来,价高者得。现在,起拍。” 经过四轮,价格已经抬到了天高,风苏无比感叹这群现代人,对古朝王侯将相的痴狂;也无比惊叹,他所在的城市,只一个庙会上,就能亲见这么多有钱的卧龙凤雏。 倏然间,只觉背包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打开一看,在动的东西,正是那张,他从雀陵捡到的符咒!就连上面的咒语,也莫名的若隐若现。 幸好此时,周围人的目光,全在第五轮拍卖上了,是最后一轮了,这等至宝,究竟花落谁家,在场的人都很紧张和犹豫不决。 唐宇宙注意到了,神色惊异,可以看出,就连他也被这符咒难住了,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他压着声音,问:“我靠,风苏,你这是哪弄的符咒,怎么还会动?!” 风苏哪知道呢,他僵僵拿着,分外疑惑地看着。片刻后,他神色微动,心口一提,因为,他发现这符咒上的咒语,竟跟此刻拍卖台上,那枚虎符身上的暗金文,格外相似! 唐宇宙也不约而同地发现了,凝噎在那。 “这——!” 一时之间,风苏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跟唐宇宙干瞪着眼,没成想,霎时,这符咒竟释放出一股无形劲道,将他利索地拖向前去! “啊啊啊——“他惊叫而去,由于无法自控,只能大声喊道,提醒周围的人留出道来。”麻烦让开让开让开!” 当那符咒终于收了神通,不再冲动时,他已经来到了展台上,不由自主地将符咒一拍而下,双手捂住符咒,符咒下面,有个鼓鼓的东西,就是那原本安放着的虎符。 他低着头,紧紧盯着,便见手心下,那张符咒上的咒语,跟那虎符上的暗金文,竟然合二一体,符咒......渐渐消失了。待完全没了符咒的影子,他又听到了断裂的声音。 虎符,腰折了。 与此同时,五轮拍卖结束,买家既定,旁边的木槌正要落下,却在仓皇而至的场面下,中途停下了。于是,他在众人的呆滞表情下,在旁边老板的停槌相看下,陷入了人生的至暗时刻。 鉴于他破坏规矩,他原本要以多上十分之一的价格,买下这虎符。又考量到他是唐宇宙的朋友,老板只要他以第五轮买家出的价格,买下这天价虎符。 ...... 他解释不清。毕竟,最是罪魁祸首的神秘符咒,大家并没看清,现在,还他妈消失了,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实话讲,他这辈子见过许多诡异之事,可对这情况,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他保持着那个捂着虎符的狼狈姿势,颇感无望时。唐宇宙正跟樊沪打着电话,激动连连地说:“沪爷!你出马的机会到了。” 风苏并不想欠樊沪的,可如今,貌似只有樊沪能救他了。 正这么惆苦深思时,只见一只红木打造的箱子,被稳稳放在了原本该落槌的位置,风苏愣住,他侧头看去,入目深深的,便是那带着碧玉扳指的手,被冷黑色的袖口遮住几分,正轻轻打开了箱盖。 继而,那个几分熟悉的声音,语带淡笑,轻缓响起。 “老板,这些金条买这枚虎符,够不够?不够的话,还可加价。在下只是不希望,先帝赐予之物,落寄到旁人手里。” 典当老板那边,许是也震惊不已,半响才回了神,提醒说:“这位人士,典当行讲话,是不能说瞎话的。” “您这话中的意思,相当于点天灯了。” 注:文段古诗取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 14、今为点灯人点天灯 周围人说:“虎符已经裂开了,怎么还会有人出高价购买?” “毕竟是先帝赐予靖邪王的,经手过这两位人物,即便是断裂的,又怎么样?只不过,现在是虎符断裂,总是大凶之兆呀。” 风苏听着,他终于摆脱了刚才的姿势,站直了身子。他抬头看向钟竹时,惊然了下。因为他发现眼前的钟竹,带了一顶黑色礼帽,压住了眉眼,还带了一条随意围了一圈的黑围巾,围巾的边角,贴合在他凌厉如削的下颌处,便是在神秘下,有了一点点近人的温暖。要不是那枚熟悉的碧玉扳指,还有独特的气息,他是不敢轻易认出是钟竹的。 他记得,早晨分别时,钟竹说会跟他很快相见,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相见。 唐宇宙走过来,暗戳戳道:“风苏,这位神秘人士,你认识?” 风苏看了看钟竹,他在思量,现在都碰面了,该怎么跟唐宇宙介绍,不至于让唐宇宙昏过头去。 钟竹对风苏笑笑,先开了口,说:“鬼师大人,您这是,又惹祸了?” 他的语气中,果然还是温和如风。 风苏扶了扶额头,只觉千言万语汇于心中,在眼下的场面,却也是无话可辩啦。他惨兮兮道:“哎,是......,又让你笑话了。” 钟竹微微一笑,“没关系的。我说过,我很擅长收拾麻烦。” 风苏望着那深黑的眸,仿佛能洞察出别样的情绪,令他心头一颤,捉摸不透。他心念,刚来钟竹是公然说,务必要得到先主的东西,倒是没说来专门给他赎身的呀。可现在的私话,好似隐隐告诉他,是专门......来给他解围的? 唐宇宙将俩人旁若无人,便眉来眼去的样子尽收眼底,也登时明白了,不过,肥水不能流外人田!樊沪要是知道他要为风苏赎身的机会飞走了,可不得又要将他大怪一场? 他想了想,跟钟竹好声好气,意欲商量一番:“哎,这位仁兄?给风苏赎身的事,我已经联系到人了,并且那人正在赶来的路上,就不用您操心啦!收回您的金子吧哈哈哈” 钟竹看了看风苏。风苏也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这件事,我确实是不需要再麻烦你了。” 钟竹淡淡笑了笑,没有收回箱子,反跟唐宇宙说:“刚才典当行老板说,我方才那种说法,是点天灯?” 唐宇宙眸色一亮,似是终于舒了口气,自以为找到了让这位突然炸翻全场的神秘人士,安然退场的法子。 他说:“没错!看来这位仁兄,你是不太了解呀!点天灯,就是对拍卖的东西,不在乎钱财,势在必得的意思。要我说,既然大家都是认识的,真的没必要搞成这样的。你就把......这英雄救美的机会,让给我那位朋友吧,如何?” 钟竹却一笑了之,说:“那就没错了,虎符,我确实势在必得。” “机会,不可相让。” 他说道最后,神情有意地看了眼风苏。 风苏接收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信号,微微一愣,心底一麻,噤声不敢语。“......” 唐宇宙打量着钟竹,闷着声,暗暗心道:看来,樊沪这回,真是碰到棘手的对手了...... 典当老板注意到唐宇宙和钟竹之间的火力,说:“这位老板,额,还有唐二少爷,要不你们自行商议吧?实在是,店内今日繁忙,我还要回去照顾生意,而且这虎符已经断裂了,在这一行,可不是好兆头,恐怕其他老板再喜欢,也不会敢参与拍卖了。” 唐宇宙道:“了解。老板,那你先去忙好了。这虎符,我得给我朋友守着。钱财今天必定给到你,你不信我,也得信我老爹吧?” 那典当行老板鉴于跟唐家的关系,果然放心回店去了,周围的人也识相散去了。 风苏正要说些什么,唐宇宙早已打起电话,催促一番樊沪。说到一半,又客气地问钟竹:“那个,这位仁兄。我朋友想知道你的名字。” 樊沪在那头纠正道:“什么知道他的名字?我是让他报上名来!” 风苏皱皱眉,说:“樊沪!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太没礼貌了。唐宇宙你快把电话挂了吧,我真的劝你们,要对我朋友客气一点。” 樊沪在电话里说:“客气?我听唐宇宙讲的,这位仁兄是当仁不让呀。好了,你别管了,风苏。你完全不明白,这是男人之间的决斗!在勇在谋在钱,不在客气!” 风苏哑然。这道理太偏门了,他没听过。 彼时,钟竹轻轻一笑,说了话,礼貌道:“在下钟竹。” 樊沪在那头说:“你说什么?风大,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唐宇宙无奈了下,回到樊沪:“沪爷啊,他说他叫钟——” 倏然,他话说道一半,就僵住了,似乎刚才全是嘴在前跑,脑袋在后面追,现在,脑袋终于上了线,却进入了脑雾。他脸色苍白了一些,慢慢转过脸来,手机嘎嘣一声落了地,最后一个字,也将将出了口。 “——竹?” 樊沪那边道:“钟竹?行,虽然老子压根没听过——”后面的话,就不清了。 彼时,黑白无常走了过来,他们稍微装扮了一番,没那么丧鬼之气接到阴间了。 白无常敛了敛眉目,同钟竹拱手敬礼,说:“不知道现在该称呼您山主大人,还是......王爷?” 唐宇宙看着这一幕,听着白无常对钟竹说的话,只觉身子又僵冷了几分,他满目惊愕地望着钟竹,而后,翻了个白眼就要晕倒。 风苏急忙搀住了唐宇宙,将他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唐宇宙,你是不是中暑了,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送你去医院,或者先回车上休息一下?” 唐宇宙挥了挥手,又指了指钟竹,沉了沉心,说:“他是......靖、靖邪王?!我当初猜对了?佛山山主果然是他?” 风苏迟疑了下,说:“是。不过你别担心,他脾气还算好,不会跟你计较的,你放心——” 唐宇宙这次没听他说完,便真的晕过去了。 风苏拍着他的脸。“唐宇宙!唐宇宙!” 白无常向他们这轻轻一扬扇子,跟黑无常说:“弟弟,看看这位,是不是可以带走了?” 风苏忙伸手拦住,解释说:“哈哈,不用不用,不劳烦二位了!他、他就是听到一些震惊的事情,吓到了。你们聊,你们聊,不用管我们。” 钟竹收了目光,接了刚才的话头,跟白无常说:“称呼而已,随二位心情。今天二位亲自过来,看来是阎二殿下吩咐的?” 白无常说:“是。阎二爷托我们,请您和这位鬼师大人,去一个地方。” 风苏正照看着唐宇宙,听到这来自阎二爷的突然邀请,后背一凉。 钟竹将那一箱金条,给到了典当行老板,便拿着断裂的虎符,同风苏而去。唐宇宙则是躺在椅子上,晒着太阳,呼呼睡去。 前去的路上,钟竹说:“鬼师大人,刚才让你受惊了。” 风苏怔了下,问:“你是说,你的虎符,将我从雀陵捡到的符咒,吞掉了,这回事吗?” 钟竹笑了笑。 风苏再一细想,觉得方才的问法有些倒返天罡,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也说不清,他只是也很冤枉。 他道:“好吧,打碎你的虎符,我是非常抱歉的。我也不知道,那符咒到底怎么回事,红灵这种法器是活的,已经够让我惊讶的了,没想到,随便捡到的符咒也是活的?” 钟竹说:“鬼师大人不必自责,虎符跟那符咒,本来就是相生相克的东西。现在有缘碰面,互相碎解掉,是它们的命运。” 风苏道:“听你这么说,那符咒果然不是一般符咒?看来,你知道它的来历?” 钟竹说:“我跟你讲过,那张符咒,是个好东西。” 风苏想起前一晚,他在桌上画符时,钟竹确实这么随口讲了一句,他当时没放心上,却还是隐约记得的。 钟竹继续说:“前提是,若是没有虎符的存在。” “我一直以为,虎符已经不存在了,已经......跟那些兵将一同掩埋在了那个地方。可是今天,或许是因为你将虎符断裂了,我才感受到了它的存在。不过,断裂了,应是好事。” 风苏静静听着。 “那张符咒,名叫怜将符。原本由花琅打造。符咒里面,寄存着五十五骑兵的魂魄。若是没有虎符,魂魄便可以麻木无情的被人所用。可要是二者相见,那些本该麻木无情的魂魄,便会记忆觉醒,无疑是残忍的。” 风苏诧异,道:“你说花琅打造的这......怜将符?” 钟竹说:“没错。当年,她被秘密活葬在雀陵时,怜将符,是她为了让枉死在恶滩林,魂魄被困,无法归向明都的五十五骑兵,能魂归故里,所提前打造的。另一层用意,是为了让这五十五骑兵的魂魄,亲自看到她这个恶滩林部落——灵女的死亡,释解这段世人并不知晓的仇怨。” 风苏瞠目结舌。 原来,一直被史书调侃来历不明,且被太子殿下燕璟见色起意虏来的花琅,是来自岭南的恶滩林? 她的真实身份,还是恶滩林的灵女。灵女,是生来就带着天降神术的女子,不过,要是做了不好的事情,就会被世人称为妖女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大明皇后——传闻燕璟最爱的女人,竟然是被秘密活葬......看来其中,颇有故事。 “......世人并不知晓的仇怨,钟竹,你的意思是说,在大明朝时,有在恶滩林发起过战役?并且葬送了五十五骑兵?” 钟竹道:“不能说是发起,而是明军大战告捷,途径恶滩林时,被恶滩林部落中人暗算,无奈迎战。在别人易守难攻的地盘,以少敌众,可想结局有多惨烈。” 风苏明白了,他说:“大明朝皇后花琅,恶滩林灵女花琅。很复杂而又明确的身份,既然她最后是用通过祭奠自己,缅怀中原亡魂的方式,消解这段仇怨。她的作为,好像......跟文史记载中的祸国妖妃,以及,跟我两月前见到的她,并不一样。” 钟竹望着他笑了笑,“鬼师大人是想说——” 风苏道:“我是想说。花琅,她为什么这么做?太子殿下燕璟既然带着她回明都,后续,还让她当上了尊荣的皇后。能让燕璟做到这个程度,我很怀疑,这件曾挑起对立,埋葬忠魂的战事,在当年真的跟花琅有关么?” 此时,已经走到了一处遮了红纱屏风的小亭。里面似乎站着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们。可见身高玉立,发长飘腰。且提着一支毛笔,应是在慢条斯理地作画。 那人轻悠悠讲着话:“因为,她自作多情,以为自己的死,就能还中原亡魂的安宁?她也毫不留情,以为自己去死,就能解那傻瓜太子的心头之恨。” 风苏怔然了下,这个声音,悠扬入耳,略带几分熟悉和轻佻。让他听来,却是不禁令他感到后怕。 眼下,屏风被黑白无常撤去,那人也不紧不慢地将画卷收起,转过身来,不出意料,正是阎二爷。 他红黑色的衣摆,在风中飘扬。仍然带着那半副言笑兮兮,朱红勾勒的面具。风苏看不穿他的面容,却能隐隐看出他眼中短暂而不易发现的哀凉,仅存了一霎,便是由戏谑和凉薄替代。他跟黑白无常招了招手,黑白无常就默然退去了。 阎二爷走下小亭,说:“靖邪王方才,好生威武呀。” “要是当年,林侯取虎符时,也有你这般气魄,明军何以丢城池呢?” 林侯。风苏知道,应是当年跟随太子殿下燕璟,平定四方的得力战将,也正是这将军庙主殿供奉的大将军。即便林侯在他一生的最后一战中,丢掉了一处城池,也仍被燕璟,列于后建的将军庙中。 不过,只是听说林侯因为中了毒,战场上毒发身亡才丢了城池,倒没听到是因为取虎符的事情。 钟竹不冷不热地说:“虽然我对朝堂的事,毫无兴趣。还是想说道一句,用钱财得回的,远不如祭献出生命的将士。阎二殿下若是有事,就请说事吧。” “......” 阎二爷沉默了好一会,说:“好一个对朝堂的事毫无兴趣。这句话,还真是贴贴切切地印证了你的所有选择。为了一个人,不用管朝堂的是非,不用顾及天下顾及百姓,你甚至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可以肆意妄为的做你自己,而某些人,却只能看似肆意妄为的做个殿下。其实,靖邪王,我是羡慕你的,非常羡慕。” 气氛僵滞了片刻,风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是隐约觉得,钟竹跟阎二爷,好像渊源深入。 钟竹没有应声,阎二爷便将话锋一转,说:“听说,先帝赐给靖邪王的虎符,腰斩了?” 他看向风苏。 风苏愣了下,悻悻认道:“额。是。” 阎二爷顿了顿,忽而开怀大笑了起来,说:“哈哈哈哈,风苏呀风苏,你可真是,总是让人出乎意料呢。好了,今天天气好,日子好,我想送二位一样东西。” 他徐徐走回小亭,话音缓缓:“此画名曰,百鬼窖三会图。是故事开始,变得有趣的地方。” 钟竹面色微动。 风苏则是心头一凛。百鬼窖,如果没猜错,就是百鬼藏神窖了。至于什么三会,和变得有趣,他不明白,他只在意,那是如今师父魂魄被不幸禁锢的地方! 阎二爷已经回到小亭内的圆桌处,拿出方才被他卷起的画卷。 “想必风苏,因为你师风道安的缘故,一定非常想看一看,百鬼藏神窖内究竟是什么样子吧?这件事倒是不会对我有什么威胁,我可以成全你,甚至,本殿下非常期待你的反应。” “只是靖邪王嘛,恐怕,是没那么想要看见的。该怎么办呢?二位,是否要商量一下?” 他说完,勾唇一笑,意味不明地看向风苏和钟竹。 风苏看了看钟竹的表情,难得地不太好看。他小心问钟竹。“钟竹。这幅画,是让你感到为难吗?” 阎二爷走下小亭,步履轻缓,却是语露机锋。 他说:“呵呵,为难?那你就太小瞧我们的靖邪王了。他是谁,是得先主恩重,被赐封同亲王之位的靖邪王呀。” “这里面,可是有他心心念念的姬风大人,有他曾亲手粉身碎骨的金乌仙人,当然,还有他亲手交给了虎符,却葬送了五十五精兵良驹的夏无第将军。” “哈哈哈,这幅场景,日后回想一番,是不是很戏剧性呢?靖邪王?你是否应该感到兴奋不已,迫切想要再见一面曾经的辉煌手腕,曾经爱过之人的风华绝代,曾经信过之人的沧桑脸面呢?” “你真的不想吗?靖邪王?”《 》 15、神位头牌荣光在丈 风苏怔住。阎二爷讲诉的这段话,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金乌仙人,果然不是被天神阁灭掉的!却是被钟竹粉身碎骨?! 而这个葬送五十五骑兵的夏无第将军,他也并未听过。 此时,阎二爷同钟竹擦肩经过,脚步微顿。 钟竹先出言说:“阎二殿下,掌握了阎罗殿多年,经看了多少人的死生轮回。难道不清楚,人在轮回后,是不记得前尘往事的么,也不该为前尘往事所累。” 他说到最后,一字一顿。 阎二爷说:“天神阁可不那么认为,不然人世间,怎么会有业障,和清理业障这回事呢?我虽然说是地府的人,干嘛跟天神阁过不去?我那阎王老兄可不允许。” 他站在钟竹身边,一点点抬起了画卷。须臾,那画卷被钟竹按住了,他目光微冷,扫了阎二爷一眼。 “早该忘记的往事,没必要让他知道。” 阎二爷忽而一笑,看了看风苏的方向,说:“哈哈哈,没必要?靖邪王,没必要吗?他不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吗?不然,我们的天之骄子靖邪王……怎么会这么殷勤,这么主动,跟他走那么近?还将红灵都托付给了他?实话实说,要不是你这么做,我还不知道他这号大人物,已经横空出世了呢。” 风苏蹙蹙眉。自己......是钟竹寻找的人? 阎二爷说完,闷笑了声,将画卷的卷轴一放,一幅长长的水墨画卷,便映入了风苏眼前,令他当场震惊住。 画卷中,百鬼藏神窖的画面,全然展现了出来,比之所见的阎二爷的百鬼藏神阵,更加全面入目了。 窖内,左右两侧各有一面石墙,右侧是一群毫无正形的鬼判仙,他们除了提着毛笔面相诡异,竟然还下棋打麻将……。真是,真是更加诡谲了。左侧是数个空空静静的璧内竖棺,应该就是钟竹同他陈说的千岁棺了。 中间是一处石墩,坐着一个穿着黑色羽衣的仙人,冲天发冠,面容和坐姿都格外狂妄,势必是金乌仙人了。 另有一人跌坐在地上,面目略有惶恐,穿戴银甲铁盔,像是个将士,难道,这个就是夏无第? ……另有一人。 面相柔美,金袂飘飘。许是当时窖内风大,画中人左手紧持琉璃盏,右手秀抬好似避风。在风苏曾穿过的那件登阁衣下,能看出画中人的配饰,要更加精致灵俏一些,项颈上挂着一坠璎珞,腕臂单缠着一软臂钏。另外,眉心处,还有一点美人红痣。 头发是黑中泛蓝的颜色,风苏知道,这是神佛特有的三十二相之一——绀琉璃发,又将长发半挽,束一尊格外巧妙和风华,似乎将身上所有颜色,都汇聚于此的莲花冠。 只是一眼,风苏就毫不犹疑地认定,这画中人,一定是使者殿里那位。尽管使者殿内的点灯使者,他只看过一个影子…… 风苏还是瞪大了眼睛,因为,这位使者……竟然跟他长着同样的面孔! 他屏息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阎二爷说:“哈哈哈哈,那就要问靖邪王啦。为什么他的姬风大人,跟你长着一副面孔呢?是命运的巧合,还是……” 他说道最后,戛然而止。因为他手上那幅画,开始莫名自燃了。毫无疑问,是钟竹做的。 钟竹接了话头,看向阎二爷,英挺的眉目中,透着寒冷刺骨的气息,让人不敢声语。 “世界之大。多的是面容相似的人,难道很稀奇么?换位思考一下,若是阎二殿下摘下这副面具,我想,也总能在上下五千年,寻到一个跟您长得相似的人。这是阎二殿下以面具示人,不敢见人的原因吗?” 风苏能听出来,钟竹完全没了耐心,仿佛当初对待白无常时的那种语气,犀利而又锋锐。 阎二爷沉默住,在那股热火快要燎烧到他的衣袖时,他缓缓松了手,在此时,仿若丢掉一件武器一样,没有再战斗下去的必要了。 而后,他嗤笑一声,道:“你很坚定嘛,这是你保护人的新方式么?” 钟竹说:“永远如此。” 阎二爷笑笑。“靖邪王。你永远不会理解我,但我可以奉劝你。像我们这种恩怨诸多、仇家遍地的人,要是想保护好一个人,若非生死之际,最好,永远不要让他出现在你的身边,不要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不过,最安全的方式,还是将自己当成一个死人,远离他的身边,远离……他的世界。” “不然,所有人,包括你的宿敌,都将会知道,他,原来是可以随意拿捏你的软肋。到时候,可是哭都来不及了。” 钟竹说:“不劳阎二殿下操心了。若是无法光明正大,那我何必生,又何必存?我自去地府,做那阴沟里的老鼠好了。” 阎二爷像是凝噎了下,没再说什么,此时,见朝铃的铃声响起,黑白无常在前,鬼差在后抬着龙凤鸾轿,徐徐而来。 阎二爷转头跟风苏说:“这位鬼师大人,我那阎王老兄请你过去一趟,顺路吧,有些话,我可要单独同你聊聊。” 闻言,风苏错愕了下。 他吞了吞口水,跟阎二爷说:“二爷,麻烦你先等一等。” 在旁边看着的黑无常,说:“嘿,你小子让谁等?” “等。本殿下轿内等你。”阎二爷说完,便进了轿内,黑无常也顺势噤了声。 风苏走到钟竹面前,小声说:“钟竹,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钟竹愣了愣。 风苏继续说:“听说天神阁的神位,不同于佛位,会有排位先后。关于位次,是依照许多方面来的,只是不会对外公布。所以,我想问,同为神的阎王爷跟你,到底谁大谁小?” “目前看来,这对我非常重要。” 此话一出,只听得轿内的阎二爷噗嗤一笑,仿佛刚才的乌云一挥而散。杵在轿头的黑无常,却是再次气恼,他叉腰道:“风苏你小子!跟谁没大没小呢?!” 白无常轻咳一声,横他一眼,黑无常才又收敛下来,“切”了一声。 钟竹忍俊不禁,耐心说:“我同阎王,在天神阁内排神位时,倒是没有谁大谁小。就像当初,阎王爷在我千佛山下禁令,只是划清界限,两不相犯。我帮他收容一些心不属地府的鬼,他为我让出一块清净之地。这些年,旁人说他忌惮我,我倒觉得有些辱没他了。” 钟竹说的相当体面。 黑无常又插嘴:“就是。我们阎王爷也是天神阁下来的神官,同样有过功勋和香火的!你以为是什么水货吗?” 风苏当然是知道的。只是对他们的实力,他估量不清。之所以临出发前,这么犹豫,也是因为师父还没救出来,他还不能死。可他的罪行累累,怎么会逃得了阎王爷的法眼?在阎王爷那里,即便介于他师叔的缘故,阎王爷会轻饶他,却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了。 他本想抱一抱钟竹大腿的,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他觉得没什么,为了师父,他能做许多没出息的事。只是现在看来,真是没必要了。 他正接受了这个局面,打算去“赴死请罪”,钟竹却突如其来地靠近了他,宽大的手掌轻柔地掌住了他的后脑勺,脸庞贴在他的耳侧。 风苏一时愣住,没反应过来。他明明睁大了眼睛,却只见眼前一片乌黑,他渐渐反应过来,这……似乎是被钟竹的肩膀,和他礼帽的帽檐,遮住了所有光线。 黑白无常见了这一幕,双双愕然了下,片刻后,他们不约而同地侧了侧身,保持非礼勿视。黑无常还嘀咕一声:“伤风败俗。” 风苏心跳急促,仿如小鹿乱撞,只听钟竹在他耳边,轻轻细语,软软绵绵入耳,却又铿锵有力叩心:“鬼师大人,昨日无畏冲向千佛山的你,今日和以后,不能被风道安所累,他还有一口气在,那就应该是希望,而不是毁灭你的累赘。所以,我希望,我这鬼神之位,曾经天神阁的头牌,也能带给你一点不足挂齿的底气。” 风苏琉璃浅棕的眼睛,霍然一亮。他沉静了许久,道:“头牌?” 钟竹说道:“是的。若是有人想要踢掉,恐怕还需要再等一千年。” 风苏不禁心道:原来刚才钟竹说的,都是为了给阎王爷面子?! 风苏跟钟竹道了别,便上了鸾轿,挨在侧窗处,还是他上次坐的位置。 阎二爷则坐在中间的座位,正在拿着毛笔,描画着空白面具,他看风苏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你猜,我阎王老兄请你,是有什么事?” 风苏想了想近期犯的事,当论三重罪了。 “不是我私闯禁令上山的事,就是为我师父还魂的事。哦,顺带,还有……偷取白金两卷的事。” 阎二爷嗤笑道:“罪加几等呢?” 风苏说:“恐怕不止半条寿命那么简单。” 阎二爷默了下,“刚才,我跟靖邪王的针锋相对,你可有什么感想?” 风苏说:“好像……这是二爷跟王爷的私人恩怨,并没有我的事,我的感想……重要吗?” 阎二爷讥诮一笑,说:“对我当然并不重要,对靖邪王很重要。或许他想听听呢?” 风苏沉沉心,说:“王爷是个念旧的人。” 阎二爷扬了扬眉尾,“继续。” 风苏继续说:“他……一定是太思念使者姬风了,才会找上我。像是对待山上那位老人家一样,给他安稳的后半生。给我,就是送上能压制银环的红灵,多一些照顾。” “其实,能因为跟使者姬风长得相似,得到王爷这样子的照顾,是我风苏祖坟冒青烟了。二爷或许并不明白,这个银环,对我来讲是多么可恨。所以,或许也不明白,……我对王爷有多么感激。” 阎二爷笑了笑,没吭声,只是有意瞥了眼风苏手腕。风苏循着他微微定住的视线,并不知晓他是看的银环,还是红灵。 阎二爷已将话锋一转,说:“风苏。今日破例,给你看那幅画,是告诉你,你可以求我。只要你求我,百鬼藏神阵,我照样可以破例让你进去。至于能不能救出你师风道安,就看你的本事了。不过,机会只有一次,要好好把握啊。” 风苏沉了口气。他没想到阎二爷竟然有意给他行方便,只是不知道这是真行方便,还是另有图谋…… 他思量了下,乖张应道:“谢谢二爷,对这唯一的机会,我会格外慎重。先找寻到对付千岁棺的方法,再去找您。” 阎二爷微微一笑,说:“孺子可教。” 话落,他便重新拿起面具,描画起来了,气氛再次陷入静悄。 风苏看着鸾轿,却发现今日的鸾轿,跟昨日的并不一样。他认真琢磨一番后,意识到并不是摆设变动了,而是气息…… 他一边凝神张望,一边兀自暗忖。 阎二爷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幽幽说:“怎么了?” 风苏回了神,精神抖擞了下,而后,一本正经道:“这,二爷想听真话吗?” 阎二爷反说:“你认为对我,是说真话对你有益,还是讲假话对你有益?” 风苏说:“或许假话有益。不过,仔细一想,二爷有百鬼藏神阵,您的双眼一看我,就能轻易识别我有没有在说谎。” 阎二爷抬了抬眼皮。“现在的你,依旧喜欢扯东扯西,着实让人讨厌。” 风苏怔了下。他还是坚定,他以往二十年间,可是从未见过阎二爷的! 算了算了。反正他接下来说的话,一定是会让阎二爷更加讨厌他的,没分的。 他拎了拎神,正色起来,答道:“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两月前,我闻过。” 阎二爷眼神微变,拿着画笔的那只骨长分明的手,也明显停下。 他淡淡道:“你说,跟本殿下讲假话或许有益,就是想隐瞒这件事?” 风苏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又踌躇一会,整理了一下心神和另有打算,自行解释道:“刚才,听到二爷跟王爷说的话,其中,关于如何保人周全的劝谏,二爷说……最好是将自己当成死去的人,离开那人的世界,远离那人的身边。听上去挺有道理,也非常深奥。只是如今看来,二爷也是很难做到的吧。” “她来过?” “……就是不知道,这个她,是不是二爷心中,想要保全的那个人。” 阎二爷眸暗了下,望他一眼,没有一句交代和解释,只靠犹如利刃的眼神,毫不留情地刺向风苏。 看着那似乎要再次隐现出红色脉络的面具和眼睛,风苏心口一紧,瞳孔骤缩,忙一手遮住眼睛,一手作势打住,连连说着:“二爷不要误会!我、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实在是她身上的香气,太特殊了,像是特意调的!额,所、所以,……至于您俩,是怎么搞在一起的,我这小辈,是一点不清楚的。” 他听阎二爷许久没出声,才慢慢放下了手,只瞧阎二爷终于收敛了神色,继续描画着了。 他的笔腕柔软,声音却冰冷剔骨。 “要想活命的话,忘记,并且,闭嘴。” 风苏手心捏了把汗,表态道:“当、当然。这男男女女风花雪月的事情,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不管,我也不说,二爷放心好啦。只不过,烦请二爷管好她行不行,我是真的……很怕她。” 他好声好气说完,叹了口气,回想着雀陵火场一劫,略有嗔怨道:“本是好心将她送走的,却险些丧命在她的手中,我可真的很无辜。” 阎二爷冷笑了下,说:“哼。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想用这件事威胁我的话,省省吧,她并不是可以用来拿捏我的武器,只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时换掉的棋子罢了。” 他说话间,没有半点考虑和情感。 风苏哑然,不由心念,唐宇宙说得对,阎二爷这人,真是丝毫情义不讲,他帮他和大明皇后花琅,隐瞒这段隐晦的私情,竟然就得到这么强硬的态度! 真是薄情帝王心。《 》 16、舞狮绣球赐美簪郎 到了地府,鬼门大开。一驱煞红煞喜的龙凤鸾轿,伴随着碎碎铜铃声,途径那颇多鬼差喧嚣作乐的酒肆花楼,外饰白笼高挂,地空白纸皑皑。 很快,到了地府的大牢。 这是阎王爷常待的地方。里面关押着许多不服狱司判决的鬼囚,他们整天骂骂咧咧,从狱司骂到神佛,又从神佛骂到皇帝,还有他们在世为人时的街坊邻里,也没逃过他们的辱骂。无奈的是,尽管对他们鞭刑交加,他们的嘴依旧又臭又硬,仿佛成为了他们之间的默契和士气。 阎王爷把他们当成了苦力,派他们在大牢里打造一处镜己笼。这项工程,从六百年前起建,如今终于砌好了墙,磨平了地,只需要再将四处的石墙,打磨成跟镜子一样光亮,就可以完工了。 风苏路过他们,便看着这群鬼囚,一边拿着砂石打磨石墙,一边破口暗骂。 “真是混账,他妈的阎王这孙子,自个都是个落魄鬼,被天神阁轰下来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凭什么让老子给他干活?等老子找到那无相环,修成神仙,一定跟他好好讨回来!!” 风苏顿了顿脚步的功夫,那鬼囚跳下梯子,不小心撞到了他,反道:“没长眼呀!死男娘。” 风苏说:“我——” 鬼囚打断了他的话,手脚上的镣铐,发出铛铛杂音,“你什么你?信不信老子把你衣服给你扒个精光,也将你这张人皮好好打磨一番,让你全身上下连根——!” 鬼囚还没说完,只见一支利箭飞出,急威携风,稳稳扎进了风苏与鬼囚之间的墙上。这鬼囚总算是噤了声,跟风苏两眼相瞪,嘴边的几个字,也懵圈落地:“——毛都不剩......” “呦,射偏了?”半响,一个浑厚而又随和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传了出来。却又是静寂一阵,并没有人走出来,只是两声脚步轻踱,似是移动了位置,而后,不知从哪传出来拉弓的声音。弓弦声越来越紧,愈来愈绷,好似下一秒就要射出。风苏隐隐预感,这是要向他们这边射来! 风苏惊觉。他先打眼一瞧眼前的箭支,箭头锋锐,箭尾谷穗。 “百谷箭?” 这就是传说中,……阎王爷的法器?! 话说是取自:三阳开泰,百谷丰熟。因为,阎王爷没升神前是个农民,常有野兽去破坏农田,这是他用来猎杀野兽的。 如今的用意,却是变了。 箭出弩后,鬼命终结...... 风苏凝神片刻,暗暗想到一件事。 他不由心道:原来是他…… 当那弓弦的声音,又绷紧了一些后,风苏立即回神,头一件事,便是催促那鬼囚回到梯子上去,“老兄别傻站着了!百谷箭再来一次,就是你魂飞魄散的时候啦!还不快上去?!” 那鬼囚愣了愣,明白了意思,嘴却是一撇,扬声道:“哼!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本事他射死我,再不然,他要不嫌弃,就干脆干死我算啦!老子要是怕他,早不会磨这镜己台,自找没趣了!” 说完,就握住了那百谷箭的箭柄。 风苏忙按住了。 “我不知道你找的无相环,但你要成仙你要得道,就算是烂命一条,你也得有吧!行,你要真想死,随你。” 他说完,松了手。他暗忖,老天爷呀,这不过是激将法罢了,希望有效,希望有效...... 索性,那鬼囚面容僵滞了下,闷哼一声,就急匆匆爬上去了,与此同时,他们这群鬼囚的士气,说不好是大跌,还是大振,都唰唰磨起墙来,眼神东瞅西瞅的,恨不得在后脑勺也长上一双,这么猥琐的样子,却是半个脏字都不敢再讲了。 风苏已经将箭支竭力拔了出来,他沉了沉心,望着四处,说:“……阎王爷,风苏来领罪了,您在吗?” 须臾,便有个人影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用白色丝线,绣纹着日月星斗的黑袍,光着双脚,头发全部高束起来,只插了一个简单的精木发簪,眼中炯炯有神。还有个美人在他后面碎步跟着,低眉敛目,恭恭敬敬地呈着弓弩。 “来了?”阎王爷道。 风苏递过去箭支,轻“嗯”了一声。 阎王爷接过去,道:“本官多年不练,果然是生疏了。”他将沉重的弓弩拿起,又将轻巧些的箭支交到美人手上,便向前走去。 风苏稍有茫然。他只见过阎王爷一次,很少跟阎王爷打交道,也摸不准他的脾性。正踌躇时,那随在阎王爷身后的美人,回头来对他颦颦一笑,示意他跟上。 风苏明白了,便加快了步伐,老老实实跟上去了。他看着阎王爷单手拎着弓弩,衣袍凛风,赤步稳重。是他记忆中的阎王爷,待人接物儒雅随和,姿态姿仪,又不乏地府当家人的威风。 从地府大牢去到帝书斋的路程,并不算短,安静走了一阵后,阎王爷开了口,说:“知道我叫你来,是因为什么吗?” 风苏坦言道:“我做了错事,阎王爷是要罚我。” 阎王爷说:“只是你吗?还有你那两位并肩作战的同侪呢?” 风苏重重吸了口气,说:“一切都跟他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非要进去的。还请阎王爷……开恩。” 阎王爷说:“你倒是仗义。” “不过。既然是本官让你进去见他的,如今算是尘埃落定,将我那没分寸的义弟,从他千佛山上搭救出来了。自然不会罚你,还要谢你。” 风苏凝了凝神,一时间,大脑飞速运转,有了些判断后,还是冷静下心绪,说:“......我,听不明白。” 阎王爷没有回头,只说:“好,既然你想装傻扮拙,那本官就多说几句,也好让你更加明白,其中缘由。” “……”风苏沉默静听。 “当初,二殿下因为醉了酒,闯去千佛山,打碎了使者金身,靖邪王便将他关禁起来,让我拿一些值钱的东西去换他。在一个不贪钱不好色,也不在意名利的人眼里,这句话不过是一句空话。他应是打算关押二殿下一辈子。” “我曾派狱司上山打探消息,虽然回来都缺了一魄,不过,从他们残缺不全的话语里,能听出山上有个老人,颇得他照顾。据描述,老人的面容,跟当年的使者有三分相似。这些,你应该大致了解了吧?” 风苏说:“嗯,已经了解了。” 阎王爷继续:“一年前,你加入阴间代理司,又来到我这报道,还记得当时是什么场景吗?” 风苏顿了下,答道:“额,鸦雀无声……?” 阎王爷说:“没错,鸦雀无声。你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风苏说:“以前,有过许多猜测。现在,已经看过了阎二爷的画,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阎王爷说:“嗯。但凡去大明,看过使者点灯的人,都很难忘却那张面容。不大不小的年纪,却是远超这个年纪的风采。没错,你确实非常像他,连本官也颇为震惊。” “本官想过,若是靖邪王见到你,该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过本官确信,若是让你以地府人员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接受这场交换,宽恕二殿下。” 风苏缓了一缓,说:“……所以阎王爷,才会在两月前,去雀陵搭救了我一命?我在昏迷前一刻,看到的那飞逝一过,穿刺过花琅长发,却又倏然不见踪影的暗箭,看来,就是阎王爷的百谷箭了?” 阎王爷说:“没错。将你救出后,我没将你带回来。之所以让你在岭南先滞留了两月,再引导你去到千佛山境地,是因为还没到你入场的时机。” 风苏恍然大悟了。 阎王爷步子慢了下来,看了看他,说:“千佛山上的两日两夜,怎么样?他没有对你做不好的事吧?没有欺负你吧?” 旁边跟随着的美人,一听就嫣笑了下。 不过,也不怪人家美人失笑。阎王爷这个问法,实在是说者无心,听着有意呀。令风苏格外惶恐,忙解释道:“没、没有!王爷挺不错的!他没有对我有一点不好。” 眼下,已经来到了帝书斋。 阎王爷将弓弩放回弓架上,说:“嗯,那就好,只是希望你清楚这些事情后,不要责怪我。” 风苏道:“可以理解。” 阎王爷说:“好,你回去吧。” 风苏正要离开,阎王爷又说:“对了。那些消失鬼魂的事,要劳你操心了。毕竟,这个世界上,很难再有人能软化他的心肠,你有机会,就跟他说说吧。众鬼,也是众生啊。” 风苏愣了愣,不禁心邸敬促。 “哦,我会的。” 再次回到庙会,已经是舞狮选簪花女儿的环节了。 这是早年流传下来的敬祭仪式。先由舞狮表演,过程中,会将绣球送给人群中的女孩,被选中的女孩,可随着舞狮队,荣幸进入到将军庙中,为里面的逝者进行花敬。 虽然只有一个名额,还是聚集了许多人前去观看,希望能成为一年一度的簪花女儿。 震震擂鼓声中,几只舞狮踩踏和跳跃在高矮不一的红木桩上,他们摇头晃脑,打滚翻越,将绣球在空中顶来顶去,动作威猛又灵动可爱。 风苏正隔绝事外地凑热闹,没成想,这热闹事,就从天而降,临到了他身上。 只见一只金黄灿灿的舞狮,腾空一踢那绣球,绣球就正正好好地掉进了他的怀抱。 他抱着那流苏飘飘的绣球,分外错愕,此时,金黄舞狮从木桩上跳了下来,围着他高高兴兴地转了一圈,又晃着舞狮的脑袋,朝他眨了眨眼睛。 风苏微微一惊。他思量着,恐怕是舞狮踢错了方位,所以才被他接到的,他轻轻一笑,将绣球递过去,隔着那厚厚重重,严严实实的舞狮帽,跟金黄舞狮说:“对不住,我不小心接到啦!还给你。” 没成想,那舞狮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并没有接过,也没有走开。 偏偏此时,有人热情讨论起来。 “今年,果然换成簪花郎进庙了吗?” “看来是了。去年,不是还有个风水先生说,这将军庙里面,根本不适合进行簪花仪式,建议废掉吗?” “呵,几百年的传统了,要真听那风水先生的,说废掉这个仪式,就轻易废掉的话,这庙会,还有什么意思和看头吗?” “不过听说啊,从近几年开始,一些簪花女儿进庙后,确实是会发几天高烧,我寻思,现在文旅局,估计也是信邪了,先改易成簪花郎试试?” “嗯嗯!有道理!” 风苏听进耳朵里,他手上还抱着绣球,看向那将军庙内,可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他又被迫拉回了思绪。 因为,在群起雀跃,和鼓声大涨中,他已经被簇拥着,带上了一圈簪满了缤纷鲜花的发冠,披上了大明朝形制的仙鹤七彩云肩衣。手上,还得提着一个花篮,里面装的,都是等会花敬用的花束。 让人看去,现在人群中的风苏,活脱脱是一位俊美的簪花郎君。 他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心念,虽然说,他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可在这种场景下,他要是再推拒,就太败坏大家伙的兴致,也对将军庙里的将士,不太尊敬了。 并且,既然这将军庙中,被大家认为有端倪,他进去探探也不妨事。便安然接受了大家伙的信任,还有那金黄舞狮的好意,随在舞狮队列里,跟进将军庙。 另外,他注意到,方才抛给他绣球的金色舞狮,似乎……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 17、那年风发始作俑者 将军庙门内,安置一架玄关,隔绝了庙内的风苏,以及庙外的人群,并且,鼓声依旧。 风苏一进庙,还是眼前一亮的。因为,除了殿上的林侯坐像,英姿勃发。还有五十来位骑兵的石像,他们穿戴金甲金盔金面罩,仿若雄鹰,精锐神气。姿态更是迥异,有的骑在马鞍上拉着缰绳,马蹄高跃;有的牵着马,手持精弩蓄势待发...... 据说,正史上,并没有关于这类骑兵的记载,不免有人猜测,可能是后主的私密后苑,就是……在波涛暗藏的皇宫内,相当于死侍的护卫。 彼时,舞狮走在前面开路,风苏便拎着花篮,紧随其后。每走几步,他就要从花篮里拿出一朵鲜花,轻放在地面上。 忽然,他闻到一股格外浓烈的鬼气,森森入鼻。那金黄舞狮,也落后了舞狮队两步,离他更近些了。 “终于,回到中原了......” 登时,一声男音沉叹,从身侧的骑兵石像处传来,令风苏心头一紧。他循声看去,奇怪的是,并没有发现鬼影。他便脚步不停,继续跟着前面的舞狮队。到了下一处,他正屈下膝,再放下一朵鲜花时,一双脚出现在视线中。 方才那年轻的男音,也再次响起,不急不躁,可说的话却扑朔迷离。 “簪花郎。你也跟那个戴花的妖女一样,是恶滩林的人吧?请你回去告诉那个妖女,滚出中原,休要再祸害太子殿下。” 风苏抬眸望去。一个穿着夜行衣,拿着佩剑,并用黑布遮住脸面的男鬼,便静静站在他面前,低垂着眼睛望着他。 风苏缓缓站起身来,眨了眨眼,问道:“……你是谁?还有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黑衣人没有表情,说:“我是谁?我是他们其中之一,都是死在你们恶滩林族人手下的人。” 风苏透过他幽暗而去的视线,仿佛水镜的眼睛,看到他的身后,似有身影隐动。风苏转头看去,顿时,毛骨悚然。只见,从骑兵石像中,走出数十个鬼兵! 风苏愕然,他意识到什么,道:“你们,难道……就是那怜将符中的五十五精锐骑兵?!” 黑衣人回答:“没错。他们,是太子殿下的金鹰护卫,衷心跟随殿下多年,且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却葬送在你们恶滩林!” 风苏恍然大悟。 今天,钟竹明明白白跟他说过,虎符和怜将符要是碰了面,就会让怜将符里面的五十五骑兵的记忆觉醒。他本以为,既然怜将符已经消失了,那么五十五骑兵,也该随着虎符消失了。 没想到,不是那么回事。他们竟然,已经将魂魄从怜将符内,转移到了这将军庙的石像内!可见,怨气颇深,难以消散啊! 风苏有一疑点,他看向那遮住脸面的黑衣人。 “他们……?他们总共五十五位,是被镇压在怜将符中的骑兵。我已经知道。” “……那你呢?你……又是哪位?” 黑衣人沉默了下,说:“我,是靖邪王的属下。” 风苏一惊。钟竹的属下? 思忖片刻,他心有所量,只是先将话题一转,确认道:“刚才你说戴花的妖女,是指恶滩林的灵女——花琅吗?” 那黑衣人冷哼一声。“不然,还能有谁?” 风苏总算知道,为什么那风水先生说,这将军庙里面,不适合簪花女儿进入了。 那花琅,确实是五十五鬼兵眼中,当年恶滩林惨事的始作俑者了。所以,跟花琅一样,在发上戴花的人,都被他们视为恶滩林的人了。即便他们的魂魄没有回归中原,可打造了石像,也会将他们的意念,在这将军庙中凝聚一些。进来的簪花女儿,自然而然的,便会受到影响,突发高烧。 风苏一五一十地说:“那个,这位豪杰,我并不是恶滩林的人,我只是,……来为你们敬花的小百姓。当然,你们的出现,恐怕也跟我失手打碎了虎符,有不小的关系。” 怎料,他话音刚落,一把冷剑,就横在了他脖颈上,一字一顿道:“你打碎了王爷的虎符!?” 风苏瞪大了眼睛,他顺着剑身看去,正是那黑衣人出的手。长剑凛亮一霎,风苏不自觉地身子一颤。 他强颜欢笑了下,解释道:“额,是。说来话长。不过王爷说了!那虎符跟怜将符,是相生相克的两样东西,互相碎掉,也、也是命运!不能全怪我的……” 他悻悻说道最后,忐忑的望着剑。 黑衣人眼神微眯,道:“什么怜将符?什么碎解掉?哼,一派胡言!打碎了皇上赐予的虎符,王爷怎么会轻饶了你?我看,你可也是那恶滩林的妖人?!” “你们这帮心思歹毒的小人,觊觎我们大明多年。暗藏在恶滩林,比老鼠蟑螂还要低劣,尽使些上不了台面的招数。所以,让花琅用些风流手段,去蛊惑太子殿下!你,就用你那男色,去蛊惑王爷!如此,便妄想能将大明江山毁掉,是也不是?!” 风苏哑然。 “不、不!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嘛!根本不是啊!这、这位豪杰呀,你再听我解释好不好!我一个男人耶,怎么会对你们王爷有这种心思啊——” 黑衣人坚定道:“无需多讲!我不想再听你这妖人狡辩了,刚才,我是想要让你回去,给那妖女报信,现在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了!” 风苏心底一沉。只见那帮鬼兵,双眼麻木,逐渐走近了他,身上的铠甲发出沉重的声响,齐声说道:“为殿下报仇!誓死效随太子殿下!绝不退缩!” 风苏紧抓着花篮,捏了把冷汗,眼下,这群鬼兵已经将他死死围困住,他也是无处遁逃了。 交谈了那么久,他后知后觉,刚刚那些舞狮,自从鬼兵出现,便像是中了邪咒似的,全然看不见,也听不见眼前的场面,只在鬼兵的外圈,按部就班地进行,一跃一跳,再加上外面的鼓声,反而相当鼓舞鬼兵们的士气了。 他正如临大敌,没成想,那金黄舞狮竟然腾空一跃,进了“鬼墙”内,然后,一个利落的扫腿,那群鬼兵皆连连往后退去,抬起了弓弩,瞄准了他,以及挡在他面前的金黄舞狮。 气氛短暂的凝滞。 那黑衣人,走上来两步,提起长剑,对准了金黄舞狮,又瞥了眼风苏,说:“哼,果然是像当年一样,喜用暗招。不过,我这长剑,刺穿两个人,不在话下!” 风苏忙上去,冲到金黄舞狮前面,阻拦道:“等等!请不要动他们!” “......”黑衣人默然了下,冷冷瞟了他们一眼,一本正经地说。“一剑三人,也可以尝试。” 风苏汗颜,他微微斟酌,说:“这位豪杰,你为什么那么执着,非要杀我呢?好吧,既然你们不相信我不是恶滩林的人,那我只好这么讲了。” “我听王爷说,花琅将你们的魂魄,从恶滩林收进了怜将符中,好像对当年的事情,非常悔恨,并希望通过这个方式,希望你们魂归故里。现在,你们不就回来了吗?这件事,......你们知不知道?” 他瞅瞅那黑衣人的神情,他其实是想,既然情况不明朗,他必须说些有的没的,以让眼前这些鬼,主动说些什么。 黑衣人愤懑一哼,果然道:“谁需要她装模作样?!分明是恶滩林,对我们先发起进攻的!他们的飞镖有毒,故意打中了太子殿下,这妖女便以救助之名,带走了殿下,实则,就是让殿下充当人质,实现他们侵明的目的。而我们……怎能撤离?!” 鬼兵们又说:“为了殿下,不得撤离!不得不发!” 风苏看出来了,这群鬼兵,应该是刚刚从怜将符中出来,意识还没全然清醒,只会跟着喊口号。 看来,还是得从这个黑衣人入手…… 他跟那黑衣人说:“听你这么说,恶滩林的行径,确实不可饶恕,你们记恨花琅,我也相当理解!而我跟花琅,跟恶滩林,也真的没有半点关系!我要骗你的话,就天打五雷轰好不好?” 他放完阙词,确实没有五雷轰顶,可庙外的鼓声,却不合时宜的打了个五连奏。 “......” 风苏还是力图解释清楚。他信誓旦旦,既然眼前的黑衣人,是钟竹曾经的属下,他相信,一定是随钟竹的智商,可以很好沟通的! 他眸色亮堂,说道:“我之所以得到怜将符,又将虎符打碎,说来也有不少苦水的!是花琅,她也诓骗了我,还莫名其妙的,要让我陪她死呢!你说,咱们算不算是,同样被花琅伤害的人呢?” 他睁眨着眼睛,安分守己地杵在那,等待黑衣人的反应。 黑衣人皱皱眉,说:“陪她死?” 风苏忙点点头。“没错。” 怎料,黑衣人又将冷剑搭回他脖子上了。这次,他可以深深感受到那剑刃的冰凉。 黑衣人眸中怒火更盛了,说:“你一定,是她的情郎,是不是?!不然,她为什么让你陪她死!听说我们死后,太子殿下带她回了明都,还立她为皇后,而她,却辜负我们殿下,跟一个恶煞私通。” 他有意顿了顿,剑上加了加力道,韧进了风苏皮肤些微。 “那个恶煞,是不是你?!说!” 风苏惶恐,可剑锋就擦在他脖子上,他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他身后的金黄舞狮,正要有所动作,也被他制止了,低声道:“别冲动。” 金黄舞狮没有吭声,却也定住了脚步。 风苏沉了沉心,看向黑衣人,道:“这位豪杰。先不说,我才二十岁,根本没有在六百年前的大明朝待过,你应该是将时间混淆了。不过,你也刚恢复魂魄,我也不为难你能想清楚时间线。” “我就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以你们太子殿下,既然能成为九五至尊的皇帝,恐怕眼里容不得沙子吧?我要是真的跟花琅有什么,我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吗?我不早该被你们太子殿下给五马分尸啦!” 黑衣人迟疑了下,却并没有将长剑放下去。 “哼。我不清楚这件事,因为这件事之后,我已经死了。我也不知道,后来的大明,后来的王爷、殿下、林侯,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死的死,没的没......” “可我知道的是,我当年所见,殿下是意气风发的,王爷是心有沟壑的。他们不仅是君臣,更是好友。后来变成那个样子,一定跟你脱不了干系!可恶,今天我一定替他们,除掉你这个离间君臣情谊,毁掉大明的恶煞!” 说完,他先将风苏踹在了地上,反手就要刺过长剑,却先被金黄舞狮挡住了,并展开了一番交手。 风苏正吃了疼,“哎呦”一声,连花篮里的花也撒了一地。就在这时,他发现花篮的底部,竟然掩藏着东西! 虎符?还是完整的。并且,还有一朵不可能用来敬祭的霸王花。 ……钟竹,是钟竹放的? 他正心念着,那些鬼魂抬起精弩,掷地有声道:“恶滩林的人,该死!罪该万死!” 风苏速速将虎符拿出来。 “靖邪王的虎符在此,谁敢造乱!” 终于,鬼兵停住了,黑衣人也深吸了一口气,停下打斗,随同鬼兵们,屈膝拱礼。 这场面,风苏还是惊讶了一下的。 他起了身,说来,他是真没料到,钟竹的属下,竟然是个脑子不带拐弯的大犟种,任他磨破了嘴皮子,也硬是一句话听不进去,反而越说越离谱。 不过,他也很感动于,这位属下和鬼兵们,对他们君主的忠诚万分。 他拍了拍屁股,走上前去,说:“各位,你们都起来吧。你们是我祖宗,我该给你们磕头才对。要不是你们一群人围在我身边,喊来喊去,打打杀杀的,我可不会动用王爷的虎符。” 那黑衣人追问道:“你这厮,休要再讲废话!你到底,从哪里得到的王爷的虎符!刚才明明说碎掉了,现在又是完好的,我没有办法不怀疑,这虎符是不是你造的假,用来愚弄我们的!” 风苏道:“我要讲的正事就是,我告诉你们花琅的所在,你们去找她,当面解决好不好?” 黑衣人似乎愣了下,而后说:“你就这么没有担当?!即便是私通,也该有点男人的担当吧?哼,现在,用我的长剑杀你,可真是脏了我的手!” 他说完,总算将剑收到了剑鞘里,可见,对风苏的作为,格外鄙夷了。 风苏欲哭无泪,他哭笑不得,略有嗔怨道:“我……我又就不认识她,对她有什么担当?何况,你们真正有仇的人,不就是她吗?我还奇怪呢,你们这么恨她,怎么不去直接找她?反而欺负我这个给你们敬花的平头老百姓。这难道,就是太子殿下教给你们做人做兵的道理?” 他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姿态,令周围的鬼兵都面色微动了,也可感,他身后的金黄舞狮,也安然看下去了。 黑衣人声音沉淡了下,说:“大明没了。那个妖女奸计得逞,恐怕是回去了恶滩林。可我们,不能回到恶滩林,那里,会困住我们的魂魄。” 风苏看着他们的样子,他终归无法理解这六百年,只是想要回到中原的魂魄,该是如何在一张符纸中度过的。 他轻声说:“我不是说非要去恶滩林,才能找到花琅。这次,我来给你们当一回人质,去千佛山吧,怎么样?她应该是在那里。”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虎符,以及那朵霸王花。 黑衣人神色微凝,道:“千佛山?……那是什么地方?” 风苏应道:“反正,不仅能见到花琅,还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临出发前,风苏看了看还在表演中的舞狮,还有门外等待的众人。他不放心,转头,跟杵在原地,安安静静的金黄舞狮,交代道。 “现在,你们也看到了,我必须要去千佛山一趟,处理一下这错综纠葛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位大户人家的少爷,是不是跟钟竹见过面了,怎么会想到做这卖力气的事。” “但是,还是拜托你们继续装下去,先在这将军庙里守着,不要让人进来,不然,要是外面的人冲进来,发现我这个敬花的人不见了,多半会多想的。” “我一定,会在鼓声停止前回来。放心吧。”《 》 18、此生再见霸王花妃 风苏站在千佛山外,他伸手,触碰了那座石碑,开启了金瞳,左眼泛出一轮金光。随之,钟竹出现在了幻境内。 “鬼师大人,从阎王那里回来了?” 风苏轻轻“嗯”了一声。“还进了将军庙。我的两位好友,好像被你买通了......” 钟竹隐隐一笑,说:“唐家二少爷,还算通情达理。樊家老爷子的独孙,确实有些难办,非要我将这为你赎身的机会让给他。我就只好告知他,我放在将军庙里面了,若是他们能找到,自然就给他。没成想,他竟然让你也进了庙。” 风苏说:“我明白了,所以,你在花篮里做了手脚,帮我度难关么?” 钟竹抿唇一笑,说:“这次,算是我自惹祸端,连累了鬼师大人,理应为鬼师大人负责。” 风苏哑然了下,说:“好吧,还是让你挂心了,真要感谢你的虎符。” “哦!还有这霸王花。我想你应该不是专程送给我的,这种花,围在雀陵周围开了一圈,是岭南当地著名的景点。我猜测,你送给我的意思,是代表花琅的是吗?是允许我将这祸水东引?” 钟竹笑了笑,说:“鬼事大人,何其聪慧。” “有劳大人,通知金鹰护卫们,沿着山路径直而上,花琅会去见他们。” 风苏愣了愣,心头发虚。“花琅果真在这?额,她要是见到了我,不会又想杀我吧......” 钟竹说:“今日,是有人要杀她。恐怕,她是顾不及鬼师大人的。” 风苏想想,也是。 他回头看看那群金鹰护卫,转达了钟竹的意思。或许是闻到了香火气,金鹰护卫们的意识,已经渐渐清醒了。一听能见到花琅,为他们太子殿下报仇,都同仇敌忾地进山去了。 现在,只剩下黑衣人还没有着落了。 黑衣人走到石碑前,看了看那千佛山三个大字,陡然一惊。“这……是王爷的笔迹!这里,是王爷的领地吗?我、我能见到王爷了是吗?” 风苏说:“对。你先请等一下。” 他又跟钟竹说:“钟竹,你的属下他想见你。” 怎料,一眨眼的功夫,就置身了另外一个场景。是一片桃花林,钟竹从飞扬的落花中现出,还有几片花瓣,落在他的礼帽帽檐和围巾上,含笑看着他。 风苏看了看四处,这是千佛山的地界,只是没有黑衣人了。看来,钟竹只将他一个人接了过来。他说:“钟竹,你的属下——夏无第,他也回来了。” 钟竹说:“鬼师大人,是怎么确信,他就是夏无第的?” 风苏说:“他不属于五十五位骑兵,就应该不是从怜将符内出来的。而当时碎裂的,也不只有怜将符,还有虎符!我就猜测,他多半是从虎符里出来的。” “何况虎符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即便不会用上,也不会随便交给旁人。正好,阎二爷今天说过,百鬼窖三会图上,那位叫夏无第的将军,拿到过你的虎符!” 钟竹说:“但阎二殿下也说,他背叛了我的信任,鬼师大人认为,一个背叛了我的人,我该见他吗?此生若再见,我难道不该恩断义绝,让他就地……灰飞烟灭吗?” 风苏本想给夏无第再争取一下的,听到这话,他连道:“那你!……还是不要先见他了。” 此时,钟竹走向风苏,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擦过风苏的细颈,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来自于夏无第的剑痕。他垂目看着,眼神流连于其他地方,继而忘返。 风苏呼吸一滞,微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下。眼下,他是呼吸都不敢呼吸了,只是渐渐感觉,弥留在他身上的,那股灼热痛感,似乎被钟竹温凉的体温给抚平了。 片刻后,钟竹莞尔一笑,放下了手。 “鬼师大人,刚才你说,我无心送你那支霸王花。好吧,或许是因为今日的你,就像是开在万花丛中的花了,我恐怕再送什么,也是多余的。只能让三月中旬开的桃花,三月初就开出了,以候鬼师大人前来。” 风苏终于意识到自己眼下,还是簪花郎君的打扮了,满头的簪花,满身的锦绣,他低头瞅了瞅,更加不好意思了。 “额,这,实在是形势所迫,没有办法推脱的。钟竹,你就不要取笑我了,现在可不是打趣人的时候……” 钟竹说:“那鬼师大人就误会我了,我分明是,诚心邀请鬼师大人,共赏花景的意思。只不过,鬼师大人赏眼中的花景,我......也在赏眼中的花景。” 钟竹稍有些绕弯子的话语,加上那看来的眼神,令风苏猝不及防,刚刚尴尬的心神,又陷入了无法拒绝的躁乱。 幸好,更加躁乱而急切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处的情意暗流。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金鹰护卫们徐徐走来。 半响,一声笛音渐起,金鹰护卫们停下脚步,做出防御姿势,一位带头护卫喊道:“大家小心!这树笛声,势必是花琅那个妖女所奏!” 须臾,树林中,一个女人走了出来,身姿婀娜,步步风流,淡色的唇瓣间,轻含着一片能吹出笛声的树枝。眼型上扬,微微妩媚,眼神却是清明正朗的,甚至带些灵动。身穿一件雀蓝色襦裙,发旁插着几朵花,再没有其他珠翠了。 脖子上,倒是有一个银色项圈,紧紧贴合,不像是宫内的首饰,也说不上是岭南地区的风格,估计,应该是恶滩林里,象征灵女身份的东西。 花琅将树笛,顺便插在了头发上,看着台阶下的金鹰护卫们,轻轻说:“花琅恭喜诸位,终于得偿所愿,回到了中原。” 带头护卫说:“哼!太子殿下呢?你可有将他放出来?!可有治好他的暗毒!” 花琅说:“花琅答应你们的,尽数做到了。” 带头护卫说:“不对。夏无第说,你是拿殿下充当人质的,你怎么会放了他?” 花琅说:“不信就算了。你们的死,本来跟我花琅,也没多少关系。当初,花琅该劝的已劝,该做的已做,原谅花琅给不了你们更多了。今日,见到诸位回归,花琅已然放心,也不再欠殿下的了。再会。” 她正要转身离开,那群金鹰护卫却冲上去,将她重重围住,抬起精弩对准她。 “妖女休走!” 带头护卫说:“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跟你没关系?!恶滩林里面你是灵女,难道你的手下,会不听你的命令,就会对太子殿下放暗毒,就会将我们杀掉?” 花琅道:“你们的死,怎么不是你们违背了殿下意愿,执意如此,才会葬身恶滩林的?当年,我不是说,我能为殿下解毒,却只能回到恶滩林内的秘地为他解毒,恶滩林的布防,不是我能决定的。殿下当时,可也有交代你们先回明都,不要在此进军侵犯?” “可你们呢?你们公然违背了他的命令,也轻视了恶滩林的本事。” 金鹰护卫们沉默了下,带头护卫说:“是夏无第说,你们之所以放暗毒,是想利用太子殿下,所谋甚大,竟然还想抵赖?!” 花琅道:“那就请诸位,请出你们口中的夏无第,同我对峙。” 金鹰护卫们往四周一看,看到了风苏和钟竹。 带头护卫走过去,先给钟竹行了礼,“金鹰护卫参见王爷。” 他又看了看风苏,说:“原来,此人是王爷的人?” 风苏惊骇了下,欲要解释一番。可话到嘴边,想一想,连虎符都在他手上了,好像根本不太好解释。其实,只是充当一下钟竹的人,将事情解决,他是谁的人,根本不重要。就像是夏无第,不也是钟竹的人? 他暗暗宽慰着自己,没再吭声。 钟竹莞尔一笑,跟带头护卫说:“不必拘礼。” 带头护卫说:“请问王爷,夏无第何在?” “当年,他放出了白色飞火,说这是你们之间的暗号。且说您在四周除杀邪祟,一定能看到飞火,及时搬来救兵。那时,我们才一马当先,冲进恶滩林营救殿下的。” 钟竹说:“我跟他之间,从来没有暗号。不过,他倒是曾跟我说,若是见到了白色飞火,代表此生诀别。” 带头护卫大惊:“王爷是说,这是他死的讯号!我们......都被他骗了?” 风苏也大为疑惑。 钟竹说:“一次宴席上,我知晓殿下每逢大战告捷时,便会让大军先走大路回明都,再将隐蔽在后的金鹰护卫叫出,寻一就近森林打猎。” “当年,我在恶滩林附近寻一邪祟,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初步评估,易守难攻,便没有涉足。而根据当时的大战地点,预感殿下一行回明都时,恐怕会路过恶滩林,便派夏无第去树上留守几日,并拿着我的虎符,作为信物。见到殿下后,告知他不要进入。” “当时,我确实看到了白色飞火,知道是夏无第出了事,再赶去后,却发现恶滩林周围,金鹰护卫已经尽数身亡。” 带头护卫说:“王爷说的没错,我们就是要陪殿下打猎,才遇到了夏无第。夏无第也说,不要让殿下进入那个叫恶滩林的地方。可是,偏巧那时有一飞镖穿过,速度奇快,殿下就不幸中了暗毒。恶滩林的人就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嘴上说的话,风流无耻,让我们这些男人都听不下去!说是......要将我们用来练毒,还是那种让男人当狗做马,唯命是从的蛊毒!哼,这时候,花琅那个妖女也出来了!” 花琅轻转了一下身子,说:“花琅可是去解救你们的,好好说,不要含血喷人呀,护卫大人。” 带头护卫说:“她这个妖女,确实说——” 风苏瞧他戛然停住了,道:“护卫大人,她说什么呀?” 这带头护卫都有些扭捏了,别过脸去,说:“鄙人实在不愿自夸,何况,葬身他们恶滩林,实在出了中原人的丑。只不过,这个妖女,确实是说,让我们这些百里挑一的男子,用去练毒,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花琅笑了笑,“这还差不多。” 她说完,又看向风苏,露出漂亮的牙齿,道:“大人,原来你也在呀。怎么,打扮的如此花枝招展,一时间,我都没认出来。还有这朵霸王花,是太思念我了吗?既然如此,随花琅一起回雀陵好不好?” 风苏顿时怂然,他连忙将手上的霸王花扔下,躲到钟竹身后。 “你、你误会了!一点没有!半点没有!” 钟竹往后一看,微微一笑,又收敛起笑意,对花琅说:“花琅,既然都是来解决问题的,请你自重,要是再惦记着鬼师大人,别怪我撵客了。” 花琅淡淡一笑,又侧过了身去。 带头护卫横了花琅一眼,继续说:“这个妖女,她好像跟那群妖人说了什么,那群妖人才退下了。她又说能救我们太子殿下,只不过,需要带进恶滩林内医救。而且,最好不要激怒她族人,不然,她也保不住我们。” “殿下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也令我们退下,让我们先回明都。我们......就只能看着这个妖女,将殿下带进恶滩林了!” 风苏从钟竹身后走了出来,问:“那你们是不是又在恶滩林遭遇了什么,才会惨遭不测的?” 带头护卫说:“原先,我们是不敢擅动的,担心逼急了他们,殿下会遭毒手。” “是夏无第。他突然说,恶滩林既然要练就能使唤男人的蛊毒,要是我们现在撤离的话,太子殿下怕是也会被下毒。他还说,如果我们打算冲进去救殿下的话,他会鼎力相助,跟我们一同进去。加上靖邪王就在附近,看到飞火一定会带救兵前来。我们思来想去,也是不敢耽搁了,打算照他说的做,而且,要是抓住那妖女,她在我们的精弩下救殿下,一定不敢再耍花样!” “没成想,恶滩林不仅易守难攻,还有许多毒蛇,战马中毒垂死,我们也全部覆灭了。” 风苏想了想,说:“如果没有白色飞火这件事,夏无第的考虑,倒是也没有错。何况,你们都是中原人,他怎么会故意害你们呢?” 彼时,钟竹声沉道:“夏无第,该出来了,向因你而葬身的金鹰护卫,好好解释。” 风苏愣了愣,众人也四处瞧去,便见一棵大树后面,夏无第走了出来。 登时,带头护卫气势汹汹地冲上去,将夏无第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将精弩怼在夏无第脖子上,怒道:“你个混蛋!你到底藏着什么心思?!你为什么骗我们!救兵呢?我问你,当时救兵哪去了?!你带着黑布,是不是怕我们看到你这张脸,就会想起当年你做的背信之事!” 风苏看到夏无第的面庞,果然跟百鬼窖三会图上的一模一样。 夏无第没有还手,只面无表情地认道:“是我骗了你们。” 带头护卫通红着眼,“果然!果然!我要杀了你,夏无第你这个叛徒,你一定是他们恶滩林的奸细!” 可是他的精弩发出后,却射空了。带头护卫气愤地扔下精弩,掐着夏无第脖子,咆哮道:“夏无第,我们死了!竟然跟你这个奸细死在了一块!真是可笑!” 夏无第还了手,跟他厮打在一起,竭声说:“我不是!我不是恶滩林的人!我是中原人!是你们的皇上他对不住我!对不住我的家人!” 带头护卫更加愤懑了,说:“你个不甚清醒的混账!你差点害死太子殿下,还皇上对不住你?我让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替皇上和殿下出气!” 带头护卫又腾出一只手来,给了夏无第重重一拳,夏无第也不甘示弱,两人便是额上青筋暴动,脸上皮开肉绽,场面极其混乱。 风苏怔然了下,他先看了看钟竹,只见钟竹神色略有些复杂,恐怕其中一定有隐情。他忙上去,阻拦道:“护卫大人!请听他先说完!死人靠拳脚是打不死的,不要白白费力啦!” 带头护卫停住手,骑坐在夏无第身上,拎着夏无第衣领不松,气急败坏道:“就让他这么说!” 夏无第眼神越过他身上的带头护卫,看向了钟竹,哽咽说:“王爷。你以为我真的背叛了你吗?没有,王爷,无第永远不会背叛你。可是,那件事,就像是一根刺,刺在我的心上拔不出来。纵然过去那些年,您能豁达地忘记,可无第永远无法忘记那份仇恨。” 钟竹没有讲话,夏无第继续说。 “当年金身崩塌一案,那是多少条人命,先主,他为什么不好好查一查,偏偏认为是匠师们打造佛像金身不利,他倒痛快,手起刀落,便降罪了他们!我的父母,却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没了,我成了没人要的孩子,无第怎么能原谅他呢?” 风苏一惊,说:“金身崩塌?你是说,大明朝,护国寺金身崩塌一事吗?” 夏无第看了看钟竹,道:“没错。无论是我的父母,还是王爷的父母,都是当年,亲手打造佛像金身的匠师。哼,要不是王爷当年一鸣惊人,恐怕,先主永远不会承认他错了!永远不知道他枉杀了多少无辜良民!纵然他后悔了,给当年枉死匠师们的子孙后代钱财弥补,沉冤昭雪,可又有什么用?!死去的人,永远不会活着回来了。” 风苏知道,六百年前,钟竹是因为镇压了一桩血鬼冢吃人事件,才天下闻名,得到先主的恩重和封赏的。 不久之后,先主另诏书天下,申明多年前护国寺金身崩塌一案,实则是有鬼魂作祟,寄身佛像,佛像才会崩塌的,也给枉死的匠师们洗刷了冤屈,包括钟竹父母亲。所以,当时涉事的许多匠师后人,也因故对钟竹大加赞赏。 没成想,夏无第的父母,也是当年冤案的一员。 风苏说:“可是这件事,跟你劝说金鹰护卫们冲进恶滩林一事,有什么关系吗?” 骑在夏无第身上的带头护卫,道:“对啊!谁要管你这些屁事!” 风苏不得不插话,道:“护卫大人,我的意思不是说夏将军这件事是屁事,这样讲很伤人的。我只是想说,事情一件件来,先解决你们的事情而已。” 夏无第说:“我无法杀掉先主,但我可以杀掉他亲立的太子。凭什么这个世上,只容得草芥给尊荣显赫的人偿命,而尊荣显赫的人给些钱财,就想打发人,就妄想得到谅解?他也应该,偿命才对。” 风苏恍然大悟。“所以,你想通过让金鹰护卫们,冲进恶滩林,来激怒恶滩林的人杀掉太子殿下?” 夏无第说:“没错。我已有打算,要是这一次杀不掉太子,可若是太子没了金鹰护卫,就当时的时局,他早晚也会死。” 风苏明白了。 此时,夏无第讲完了所有隐情,却看着他,并且,看了他好一会。 风苏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不解。 “怎么了吗?夏将军。” 倏然,夏无第将带头护卫推到一边,站起了身,说:“我想起来了,你、你是点灯使者?!” “我、我在临死的时候,见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