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第1章 百家宴,送君行 八月的风带着滚烫的土腥味,从白石村的黄土坡上一路刮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荫里,摆着一张漆皮斑驳的老旧八仙桌。 桌面上整整齐齐放着四碟菜:一盘油亮亮的花生米,一碟撒着葱花的手拍黄瓜,一碗淋了酱油的凉拌豆腐,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炒鸡蛋。 那是桌上唯一的荤腥。 村支书周满仓坐在条凳上,铜烟锅子里的旱烟明明灭灭。 他眯着眼,看着站在桌对面的那个后生:周卿云。 “都准备好了?”老支书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有些沙哑。 周卿云点了点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瘦削却结实的小臂。 重生回来一个多月,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份沉甸甸的现实,他考的上复旦,却穷得连张去上海的车票都买不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全村人要送他。 “开始吧。”老支书敲了敲烟袋锅子,站起身来。 最先走过来的是村东头的赵木匠。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走到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从花生米盘里夹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钱纸币,轻轻压在盘子底下。 “卿云娃子,”赵木匠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话却说得实在,“到了上海,好好学。你爹……你爹当年是个有学问的人,你别给他丢脸。” 周卿云端起桌上那只粗瓷碗,碗里是村里自酿的土烧酒,清澈见底,却烈得呛人。 “赵叔,我记住了。” 他浅浅的抿上一口。 酒也是要粮食酿的,要节约。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 第二个来的是王婶。 这个平日里嗓门最大的妇人,今天却格外安静。 她拿起筷子,在凉拌豆腐的碗里挑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你娘身子弱,这豆腐软和,她吃着合适。”王婶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摸索出五毛钱,压在鸡蛋旁边。 “婶子没多大本事,这几个鸡蛋,你路上带着吃,补补身子。” 周卿云再次端起酒碗。 又是一口土烧酒下肚。 第三个,第四个…… 李铁柱放下几个带着体温的硬币,是从卖废铁的钱里抠出来的;孙寡妇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是她连夜纳鞋底换来的;村小学唯一的民办教师陈老师,拿来一支英雄牌钢笔:那是他获得“优秀教师”的奖品。 “拿着,写字要用好笔。”陈老师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你爹当年……唉,不提了。你好好写,写好了,给咱村里人看看。” 每一份心意,都伴着周卿云的一口酒。 桌子另一侧,母亲周王氏拿着一个掉了漆皮的硬壳笔记本,妹妹小云握着一截铅笔头。 每有人放下钱物,母亲就颤声问:“他叔(他婶)叫啥名?” 对方往往摆手:“记啥名,一点心意……” “要记的,”周王氏执拗地翻开本子,眼睛红红的,“这情分,我们老周家,一定会还。” 周小云便认真地、一笔一划地记下:赵建国,两元;王素芬,五毛、鸡蛋三枚;李铁柱,八角…… 字迹歪歪扭扭,却工工整整。 酒一口接一口地下肚。 周卿云的脸渐渐红了,眼眶也红了,但他站得笔直,像村口那棵老槐树。 他记得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 那时他十九岁,只觉得感激,觉得终于能走出这穷山沟,去见识大世界。 如今,他四十九岁的灵魂装在这年轻的身体里,才真正懂得这每一分钱、每一个鸡蛋背后的重量。 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是从油盐酱醋里抠出来的。 是从本就紧巴巴的日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阳光。 老支书一直没动筷子,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看着村里人一个个走上前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看向周卿云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直到太阳西斜,树影拉得老长。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村西头的光棍汉刘老五。 他年轻时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靠编竹筐为生。 他走到桌前,看了半天,终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竹刺的手,没动筷子,只是轻轻碰了碰那盘炒鸡蛋的碗边。 然后,他从最里层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五毛,更多的是几分几分的硬币。 “我……我没啥本事,”刘老五的声音很低,带着常年独居的怯懦,“这些……卿云你拿着。到了大地方……别让人瞧不起咱农村娃。” 周卿云看着那堆零钱,鼻子一酸。 他知道,这可能是刘老五攒了半年的积蓄,是他准备用来翻修漏雨屋顶的钱。 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五叔,这酒,我敬您。” 他一口气喝干,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刘老五慌忙摆手,一瘸一拐地退到人群里。 老支书终于站起身,走到桌前。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拿起酒坛子,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又给周卿云满上。 “乡亲们的心意,你都看见了。”老支书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浑厚,“这钱,这鸡蛋,不是施舍,是投资。” 他环视着围拢过来的村民们,提高了声音:“咱白石村穷,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见过啥大世面。但今天,卿云娃子考上复旦了!那是上海!是全国顶尖的大学!” “他走出去,就是咱们村的眼睛,是咱们村的耳朵,是咱们村的希望!” “今天这钱,送的不是一个人,是送咱们村的一个念想!大家说,是不是?” “是!”人群里有人应和。 “这钱,要还!”老支书盯着周卿云,“但不是现在。等你学成了,出息了,记着今天,记着这棵槐树,记着这些脸……到时候,用你的本事,来还!” 周卿云端起碗,与老支书重重一碰。 酒碗相击,声音清脆。 “满仓爷爷,各位乡亲父老……”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之恩,周卿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寸进,必以百倍相报。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说完,仰头,饮尽。 最后一碗酒下肚,他眼前已经有些模糊。 土烧酒的劲道终于上来了,烧得他浑身滚烫,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母亲和妹妹捧着笔记本走过来。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数字。 “一共是……”周王氏的声音哽咽了,“十七块八毛五分。鸡蛋……三十九个。” 三十九个鸡蛋。 十七块八毛五分钱。 这就是一个村子,能给他的全部。 夜色渐浓,乡亲们陆续散去。 周卿云在老支书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往家走。 月光洒在黄土路上,铺出一条银白的小径。 “醉了?”老支书问。 “没醉,”周卿云摇头,又点头,“酒醉了,人没醉。” 老支书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回到那间低矮的土坯房,煤油灯已经点亮。 昏黄的光晕里,周卿云看见桌上摆着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是白面馒头,不是平日里吃的掺了玉米面的窝头。 母亲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明天……明天你就要走了,娘给你蒸了几个馒头,路上吃。” 妹妹周小云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馒头,喉头动了动,却把手里的红薯往嘴里送。 “小云,吃馒头。”周卿云拿起一个馒头递过去。 小姑娘却猛地摇头,把红薯藏到身后:“我不吃!哥你吃!你要出远门,路上饿!” “哥吃不了这么多。” “那……那也留着路上吃!”周小云很坚决,“我吃红薯就好,红薯甜。” 周卿云看着妹妹那瘦小的身子,看着她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碎花衫,看着她明明眼馋却拼命克制的模样,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前世,妹妹为了供他读书,全县第一名的成绩却放弃了高中,选择去了能分配工作,能更早拿到工资的中专,后面的日子过得也不如意。 等他工作稳定了想补偿时,妹妹却总说“哥你好好的就行”。 这一世,绝不会再这样。 他掰开馒头,硬塞了一半到妹妹手里:“吃。哥让你吃,你就吃。哥以后……让你天天吃白面馒头。” 周小云看着手里的半块馒头,又看看哥哥,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低下头,小小咬了一口,细细地嚼,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周王氏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夜深了。 周卿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里屋母亲压抑的咳嗽声,窗外蛐蛐的鸣叫,还有妹妹均匀的呼吸声。 他怀里揣着那包用红布裹好的钱和满仓叔提前替自己买好的车票,沉甸甸的。 十七块八毛五分。 三十九个鸡蛋。 一本写满名字的账本。 还有一整个村子的期望。 前世,他带着这些去了上海,成了一名教授,安稳体面,却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 夜深人静时,会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乡亲们送别时的脸,想起自己那句“必以百倍相报”的誓言。 然后愧疚便如野草般疯长。 这一世,他回来了。 带着两世的记忆,带着未尽的誓言,带着这沉甸甸的、滚烫的恩情。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周卿云闭上眼,又睁开。 眼底一片清明。 上海,复旦,1987。 这一局,他要换个活法。 不仅要活出自己的精彩,更要让这黄土坡上的白石村,让这些可爱可敬的乡亲,因为他周卿云,而看到不一样的天空。 夜还长,路还远。 但种子已经埋下。 就在这十七块八毛五分钱里,在这三十九个鸡蛋里,在这碗碗灼心的土烧酒里。 等着发芽,开花,结果。 等着,长成一片荫凉,回报这片滋养他的土地。 第2章 依旧是她 省城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声鼎沸,热浪裹挟着汗味、煤烟味和廉价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绿皮火车停靠在锈迹斑斑的铁轨旁,车厢外皮上满是风吹雨打的痕迹,车窗玻璃蒙着一层灰。 车顶的电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站台上,扛着麻袋的农民、提着人造革皮包的干部、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全都挤在车厢门口,你推我搡地往上涌。 “别挤!一个一个上!” “我的行李!小心我的行李!” “妈!等我一下!” 周卿云靠在硬座车厢的车窗边,看着这熟悉的、属于八十年代火车站的景象。 他已经坐了三个小时,从陕北开来的慢车抵达省城,他要在这里换乘这趟开往上海的直达列车。 帆布包和装鸡蛋的网兜放在脚边,怀里抱着那个记满了名字的笔记本。 火车再次拉响汽笛,催促着最后一批乘客。 就在这时,站台上走来一家三口,在拥挤的人潮中显得格外醒目。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约莫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熨烫得笔挺,下身是深蓝色的涤纶长裤,脚上一双黑色皮凉鞋。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妇女,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淡紫色碎花短袖衬衫和米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水果和几个铝制饭盒。 她的表情温和,但眼神里带着对女儿远行的不舍和担忧。 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 周卿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系着淡蓝色的飘带,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长及膝盖,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脚上穿着白色的塑料凉鞋,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随着走动的节奏轻轻摆动。 她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浓艳夺目的美,而是一种清秀温婉的美:鹅蛋脸,皮肤很白,眉毛细长,眼睛清澈明亮。 女孩微微低着头听母亲说话,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有种这个年代城市女孩特有的书卷气。 即使隔着车窗和嘈杂的人声,周卿云也能感受到这一家人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不同的气息。 不是富贵逼人,而是一种知识分子家庭的整洁、体面和教养。 三人在过道里寻找座位,最后在周卿云斜前方、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刚好和他隔着一个座位和过道。 火车缓缓启动。 是齐又晴。 和记忆中一样,温婉,安静,带着一种与这嘈杂硬座车厢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 也是他上一世的白月光。 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毕业后,人生轨迹为两条平行线的白月光。 火车驶出省城,窗外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八月的田野绿意正浓,偶尔能看到戴着草帽的农民在田里劳作。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以及乘客们低声的交谈。 傍晚时分,周卿云拿出母亲准备的馒头和煮鸡蛋,就着白水慢慢吃着。 斜对面,齐又晴一家也从网兜里拿出铝饭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饺子。 她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几乎不发出声音。 两人始终没有眼神交流,就像车厢里无数个陌生人一样。 夜幕降临,车厢顶灯亮起昏黄的光。 硬座车厢的夜晚最难熬。 座位硬邦邦的,靠背直挺挺的,腿脚伸展不开。 随着夜深,大多数乘客都开始东倒西歪地打盹。 鼾声、磨牙声、孩子的梦呓声渐渐响起。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还有隔夜食物的味道。 周卿云没有睡。 他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后背靠着冰凉的车窗,眼睛半眯着,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警惕状态。 全村人凑出来的那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在上车前已经被母亲一针一线地缝进了他贴身内衣的口袋里。 那是用旧衣服布料缝的一个暗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鸡蛋则放在网兜里,网兜的提手牢牢系在手腕上。 前世的阅历告诉他,八十年代的火车上并不太平。 特别是这种长途硬座车厢,小偷小摸时有发生。他不能冒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车厢里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睡。 连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的频率都降低了。 就在周卿云感觉眼皮越来越沉的时候,车厢另一头,靠近连接门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他立刻清醒了几分,眯着眼睛朝声音来源看去。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身材瘦小的男人正猫着腰,在过道上慢慢移动。 他的动作很轻,眼睛四处扫视着,最后在一个抱着包裹沉睡的中年妇女身边停了下来。 那妇女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床单包裹的行李卷,头歪在座椅靠背上,睡得正沉。 蓝衣男人蹲下身,借着座椅的掩护,从怀里掏出一片薄薄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开始割那个行李卷的外层布料。他的动作娴熟而冷静,刀片在昏暗中偶尔反射出一丝寒光。 周卿云的心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斜对面的齐又晴。 女孩也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但当他目光移开时,却注意到坐在齐又晴旁边、靠窗位置的那个中年男人,齐又晴的父亲齐明轩也醒着。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车厢那头,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似乎感觉到了周卿云的注视,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汇。 没有语言,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 周卿云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那个蓝衣男人的方向。 齐又晴的父亲也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观察着,右手悄悄握紧了放在腿上的一个铝制水壶。 这是一种属于成年人的、在特殊年代里历练出的默契。 不贸然行动,不惊动对方,等待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蓝衣男人已经割开了行李卷的外层,手伸了进去,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 他迅速将小包塞进自己怀里,然后起身,准备往另一节车厢溜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有贼!抓贼啊!” 周卿云和齐明轩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大喊出声。 第3章 破冰,两世的第一句话 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如同炸雷。 沉睡的乘客们纷纷惊醒,茫然四顾。 那蓝衣男人一惊,拔腿就想跑。 “拦住他!他偷了东西!”周卿云一边喊,一边从座位上跨出来,但他没有直接冲上去。 他知道自己年轻体弱,贸然上前可能受伤。 齐明轩的动作更快。 这个看似斯文的中年男人,此刻展现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果决。 他抄起手里的铝制水壶,朝着蓝衣男人的方向猛地一掷! “砰!” 水壶砸在车厢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虽然没有砸中人,但成功阻滞了对方的脚步。 “怎么回事?” “贼在哪?” “我的包!我的包被割了!” 那个被偷的妇女这时也惊醒了,发现自己怀里的行李卷被割开,立刻尖叫起来:“我的钱!我的钱没了!那是给我儿子凑的彩礼钱啊!”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被惊醒的男乘客也站了起来,堵住了过道。 蓝衣男人见势不妙,还想硬闯,但已经被围住。 “乘警!快叫乘警!” “别让他跑了!” 混乱中,齐明轩已经快步走到近前,和周卿云一左一右,和其他几个乘客一起,将那蓝衣男人围在了中间。 齐明轩盯着对方,沉声道:“把东西交出来。” 蓝衣男人还想狡辩:“你们干什么!我没偷东西!” “没偷?那你怀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周卿云指着他胸口的位置。 这时,两个乘警闻讯赶来,挤进人群:“怎么回事?” “他偷了这位大婶的钱。”齐明轩指着那个还在哭喊的妇女,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乘警上下打量了一下蓝衣男人,又看了看被割开的行李卷,心里已经有了数:“跟我们走一趟。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蓝衣男人知道抵赖不过,只好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手帕包。 妇女扑过去抢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毛票。 “在!都在!谢谢!谢谢大家!”妇女抱着钱,又哭又笑,对着周卿云和齐明轩就要跪下,被旁人拉住了。 乘警将蓝衣男人铐上,带走了。 车厢里响起一片掌声和议论声。 “多亏了这两位同志!” “这贼太可恶了,专挑老实人下手!” “这位同志身手不错啊!”有人夸齐明轩刚才掷水壶那一下。 齐明轩摆摆手,和周卿云一起回到座位。 经过这番折腾,车厢里大多数人已经彻底清醒,睡意全无。 齐又晴也醒了,刚才的混乱显然吓到了她,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着父亲,轻声问:“爸,没事吧?” “没事。”齐明轩安抚地拍拍女儿的手,然后看向周卿云,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小同志,刚才反应很快啊。怎么称呼?” “周卿云。周公的周,卿相的卿,云彩的云。”周卿云礼貌地回答。 “好名字。”齐明轩点点头,“我姓齐,齐明轩。这是我女儿,齐又晴。我们也是去上海。” 齐又晴这时才看向周卿云,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后怕,但也多了一份感激和好奇。 她微微点头:“刚才……谢谢你。” “应该的。”周卿云说。 周卿云没想到自己与齐又晴两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谢谢’。 “小周是去上海上学还是工作?”齐明轩问,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上学。复旦大学。” “复旦?”齐明轩眼睛一亮,“巧了,我女儿也是今年考上复旦,古汉语专业。” “我是中文系。应该是一个院的。”周卿云笑着说道。 这下连齐又晴也惊讶地抬起头,认真看了周卿云一眼。 “那真是有缘了。”齐明轩笑了起来,显得很高兴。 他从网兜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周卿云,“来,吃点水果。这一路还长着呢。” 周卿云推辞了一下,但齐明轩很坚持:“拿着吧。刚才要不是你机警,那贼可能就溜了。你一个学生,出门在外不容易。” 周卿云这才接过苹果:“谢谢齐叔叔。” 经过这番共“患难”,三人之间的陌生感消融了许多。 齐明轩是个健谈而有见识的人,问了周卿云一些家里的情况,听说他是从陕北考出来的,更是连连点头:“不容易,不容易。能从那地方考到复旦,你是真下了苦功的。”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文学上,毕竟三个人都和中文系有关。 “小周平时喜欢看什么书?”齐明轩问。 “杂。古典的现代的都看。最近在看王蒙老师的新连载,《活动变人形》。” “哦?你也看《收获》?”齐又晴终于主动开口,声音轻柔。 “在县里图书馆偶尔能看到。”周卿云说,“不过这一期还没见到。” 齐又晴从挎包里拿出那本《收获》,递了过来:“我这里正好有。你可以看看。” 这次,借杂志的举动变得无比自然,经过刚才的事,又有齐明轩在场,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交流不再显得突兀。 周卿云接过杂志,翻开《活动变人形》那部分,认真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和人讨论:“王蒙老师这种写法……真是大胆。把知识分子的那种精神困境,用这么碎片化的方式呈现出来。” 齐又晴眼睛亮了亮,似乎找到了话题:“你也这么觉得?我觉得这种意识流的手法,虽然读起来有点吃力,但特别能表现倪吾诚那种内心的撕裂感。” “对,形式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周卿云点头,“不过这种写法,可能会让很多习惯了传统叙事的读者望而却步。” “我妈妈就说看不懂。”齐又晴抿嘴笑了笑,“她说‘这写的什么呀,颠三倒四的’。” “但文学有时候就需要这种‘颠三倒四’,才能写出某些真实。”周卿云说。 齐明轩在一旁听着两个年轻人的讨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导着话题。 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下,三个人就这样聊着文学,聊着大学,聊着对上海的想象。 夜更深了,但经过刚才的惊险,很多人都不敢再睡得太沉。 周卿云和齐明轩轮流保持着警惕,齐又晴则靠在她父亲的肩头,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火车驶过长江,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苍茫平原,变成了江南的水乡泽国。 稻田、鱼塘、白墙黑瓦的村落,还有蜿蜒的河道。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上海站。请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周卿云将杂志还给了齐又晴:“谢谢你的杂志。” “不客气。”齐又晴接过,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那……学校见?” “学校见。”周卿云点头。 齐明轩站起身,和周卿云握了握手:“小周,路上小心。到了学校,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们,我们在上海也有亲戚。又晴,把我们在上海的地址给小周写一下。” 齐又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递给周卿云。 周卿云郑重地接过,放进了贴身的暗袋里:“谢谢齐叔叔。” 火车缓缓驶入上海站。 站台上人潮汹涌,各种口音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周卿云提起他的帆布包和网兜,随着人流下车。 齐又晴和父亲也拎着皮箱,走在他不远处。 八月的上海,空气湿热,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味和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 周卿云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1987年的上海,我来了。 第4章 卿云楼 上海站的出站口像一口煮沸的大锅,蒸腾着八月的热浪和南腔北调的喧嚣。 周卿云护着帆布包和鸡蛋网兜,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就在他四下张望,寻找公共汽车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复旦的新同学!这边!复旦的往这边集合!” 只见出站口外的空地上,支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立着硬纸板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复旦大学新生接待处”。 几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胸前别着红色校徽的年轻男女正在那里招呼着,脸上洋溢着属于这个时代大学生的朝气和热情。 出站口的人群,看着他们的眼神都要明亮许多。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还是复旦大学,含金量,真的,太高了! 周卿云快步走过去。 “同学,是复旦的新生吗?”一个戴着眼镜、笑容爽朗的男生迎上来,他看上去约莫二十三四岁,应该是高年级的学长。 “是的。”周卿云说着,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 学长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周卿云……好名字!跟我来登个记。” 学长在记录周卿云的信息后便带他踏上了不远处的大客车。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新生,脸上都带着初到大城市的兴奋和忐忑。 当解放牌大客车驶过外白渡桥时,黄浦江的风裹挟着水汽涌进车窗。 周卿云望着窗外,外滩那些花岗岩筑就的欧式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历史的微光,海关大楼的钟声正敲响三点。 这就是1987年的上海。 喧腾,蓬勃,带着海派特有的精明与骄傲。 “看到没?那边就是外滩!”坐在旁边的学长指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主人般的自豪,“以后有的是时间逛。咱们学校在杨浦区,马上就到。” 学长叫刘建明,历史系大三,江西人,说话时总爱扶一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胸前别着的复旦校徽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对了,周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刘建明问。 “中文系。” “中文系啊!”刘建明的声调高了些,“那可是咱们学校的王牌之一。虽然……”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虽然总有人拿北大中文系说事,说什么‘北有北大,南有复旦’,但咱们自己知道,真要论思想活跃、眼界开阔,咱们不输谁。”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分享什么重要心得:“北大那边,太‘正’了。写东西总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咱们上海不一样,《收获》就在这儿,海纳百川。你看这几年冒头的作家,王安忆、程乃珊、孙甘露……哪个不是上海出去的?这叫水土!” 周卿云安静地听着。 八十年代高校间的这种微妙竞争,他再熟悉不过。 每个学校的学生都以自己的母校为傲,尤其在文学领域,南北之分、京海之争,从来都是津津乐道的话题。 “不过话说回来,”刘建明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能考进复旦中文系,你就是同龄人里的尖子。别的不说,光是高考那道坎,就筛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现在国家培养你们这些大学生,学费全免,每月还有补助:十二块五,三十五斤粮票,够体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 是啊,从1977年恢复高考起,这已经是惯例了。 国家把大学生当宝贝,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四个现代化建设的栋梁。 大客车拐进邯郸路,复旦的校门出现在眼前。 青砖门柱,伟人题写的“复旦大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有的骑着“永久”自行车,车铃叮当作响;有的抱着书本步履匆匆;女生们大多穿着素色的连衣裙,男生则是白衬衫蓝裤子,朴素却难掩朝气。 周卿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前世,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时光,读书、教书、退休。 那些梧桐道,那些红砖楼,那些彻夜不熄的图书馆灯光,早已刻进骨子里。 可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到了到了!”刘建明率先站起来,“走,我带你去办手续。” 报道处在老教学楼的一层。 几张课桌拼成的长条桌后面,坐着几个老师和学生干部。 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了周卿云。 “姓名,专业。”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头也不抬地问。 “周卿云,中文系。” 周卿云上一世其实学的是“古汉语学”,那时候学这个专业的人少,方便留校。 只是这一世,他重生后第一时间便将志愿改成了“中文系”,重活一世,他希望依着自己的爱好活一次。 女老师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打了个勾,然后抬起头,却在看到衣着朴素但相貌堂堂的周卿云时愣了一下:“周卿云?” “是我。” 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低下头继续写登记表:“这名字……倒是和咱们学校一栋老楼重名。卿云楼,知道吧?” 周卿云的手指微微收紧:“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卿云楼。 那座民国时期建成的红砖建筑,爬满了常春藤,窗棂是欧式的,门楣上刻着“卿云”两个古朴的字。 小时候,父亲不止一次提起过那栋楼。 那个清瘦、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说话温和但眼神里藏着傲骨的男人。 他书桌上总摆着厚厚的线装书和稿纸,毛笔字写得极好。 小时候,父亲会把他抱在膝上,教他念“卿云烂兮,乣缦缦兮”,说他的名字就取自这里,是祥瑞之云的意思。 “你爷爷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着国家能出祥瑞,盼着读书人能真正有片云彩可以托身。”父亲曾这样说过,眼神望着窗外,有些悠远,“可惜啊……” 父亲没有说的是,给他取名“卿云”,是爷爷和父亲两代人的夙愿。 爷爷是旧式文人,仰慕复旦,却因战乱家道中落,未能如愿。 父亲考上了,并且还成为了复旦中文系最年轻的副教授,风华正茂时却…… 因为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写了‘不合时宜’的字。 最终下放,劳动,再教育…… 心高气傲的文人,熬过了身体的苦,却没能熬过心病的磨。 平反通知下来前三个月,他咳着血,在陕北那个漏风的窑洞里闭上了眼睛。 留下的,只有几箱书,和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所以“周卿云”这个名字,承载的是周家三代人“复旦人”的梦。 前世,周卿云当然知道这一切。 但他从不敢把那个从陕北穷山沟里走出来的、谨小慎微的自己,和那栋象征着知识、地位、家族荣光的“卿云楼”联系在一起。 他觉得那是僭越。 卑微如尘土的自己,怎么配得上那样厚重的期望? 直到此刻,站在复旦的土地上,听到老师随口提起那个名字,周卿云才真切地感受到……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不是作为前世那个按部就班的周卿云,而是作为周家第三代复旦人,作为父亲未竟之梦的延续者。 第5章 此身既入卿云处 “学生证,校徽,饭票,补助。”女老师递过来一叠东西,“补助每月是十二块五,粮票三十五斤。省着点用,够一个月了。宿舍在三号楼307,八人间。” 周卿云接过那些东西。 崭新的学生证上是他的照片,有点呆,但眼神明亮。 红白相间的校徽上,“复旦大学”四个字沉甸甸的。 饭票是硬纸片,印着“壹两”、“贰两”的面值。 补助用信封装着,他捏了捏,十二块五,加上乡亲们凑的十七块八毛五,够他用好一阵子了。 “谢谢老师。” 走出报道处,刘建明已经等在门口。 他看了眼周卿云手里的东西,笑着说:“走,送你去宿舍。对了,刚刚老师是不是也问你名字了?” “是。” “嘿,和我想的一样!”刘建明来了兴致,“卿云楼就在历史系和哲学系那边,民国建筑,漂亮得很。你这名字取得好,注定要来复旦的!”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注定,是拼了命才来的。 去三号楼的路上,梧桐树荫蔽日。 校园里到处是新生和老生,广播站正放着《金梭和银梭》,歌声欢快。 “周同学,”刘建明边走边说,语气认真了些,“进了中文系,得有点追求。咱们学校虽然不敢说压过北大一头,但咱们的学生,出去也不能丢份儿。” 他压低声音:“现在写文章是个好出路。你要是能在《收获》、《上海文学》上发篇东西,那在系里可就是个人物了。稿费也高,千字能有十几二十块,比你一个月补助都多。关键是,出了名,毕业分配都好说。咱们系里有老师,就是学生时期发表了,直接留校的。” 周卿云认真听着。 这些话,在前世听起来可能只是学长的热心建议,但现在,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一个时代的机会窗口,而他知道这个窗口什么时候最宽,什么时候会慢慢关上。 “我会努力的。”他说。 三号楼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墙面爬满了爬山虎。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 307房间在三楼尽头。 刘建明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四张双层铁架床,八张书桌拼成两排,此刻有五个人正在整理行李。 “又来新同学了!”靠窗下铺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生站起来,他身材敦实,面容憨厚,说话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我叫王建国,物理系的,比你们大几岁。” “李建军,化学系。”另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点点头。 “陈卫东,经济系。”瘦高个男生正往墙上贴一张中国地图。 “我……我叫苏晓禾,苏州人,中文系的。”一个白白净净、娃娃脸的男生怯生生地举手。 他看上去最多十七岁,眼睛很大,说话时脸有点红。 最后,靠窗另一个下铺,一个穿着米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生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收获》,先看了一眼刘建明胸前的校徽,才把目光转向周卿云。 尤其是在周卿云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手里提着的鸡蛋网兜上停留了一瞬。 “陆子铭,上海本地,中文系。”他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因为换了专业,所以这一世的室友和上一世不是一批人。 和室友建立友谊还是需要的。 周卿云点点头:“周卿云,中文系,陕北来的。” “陕北?”陆子铭挑了挑眉,那个细微的动作里藏着很多东西。 惊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刘建明帮周卿云把行李放到一个空着的下铺,恰好和陆子铭的床斜对着。 “你们几个中文系的,以后多交流。”刘建明笑着说,“对了,刚才我跟周同学说了,咱们学校的,尤其文科的,得有点笔墨功夫。现在文学热,写得好真能出头。” 苏晓禾眼睛一下子亮了:“学长,投稿……真的能中吗?我高中时写过几篇散文,老师说我写得有灵气……” “灵气是一方面,还得有眼界。”陆子铭突然开口,语气淡淡的,“《收获》、《人民文学》那种级别的刊物,审稿严得很。不是什么乡土散文、风花雪月都能上的。”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苏晓禾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卿云正在铺床单,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陆子铭一眼。 陆子铭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审视的意味。 那意思很明显: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尤其是穷地方来的,能写出什么东西? 周卿云忽然笑了。 他从网兜里拿出几个煮鸡蛋,先递给刘建明:“学长辛苦了,尝尝我们家乡的鸡蛋。” 刘建明爽快地接了:“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卿云又分给王建国、李建军、陈卫东每人一个,最后走到苏晓禾面前:“苏同学,给你。” 苏晓禾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谢谢周同学。” 周卿云这才转向陆子铭,手里拿着最后一个鸡蛋,语气平和:“陆同学,要不要尝尝?陕北的土鸡蛋,味道不错。” 陆子铭看着那个鸡蛋,又看看周卿云,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不客气。”周卿云回到自己床边,也开始剥鸡蛋,“刚才陆同学说得对,投稿确实不容易。不过……” 他咬了一口鸡蛋,慢慢嚼着,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继续说: “好文章不看出身,看的是有没有真东西。沈从文的湘西,汪曾祺的高邮,贾平凹的商州……哪个不是小地方?可写出来,就是能打动人。为什么?因为那里有真实的生活,有真实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陆子铭:“陆同学是上海人,见多识广,这是优势。但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陕北穷,苦,但那里的天高地阔,人心也像黄土一样厚实。这些东西,写出来,或许也能有点意思。”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陆子铭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陕北同学,能说出这么一番有见地的话。不是反驳,而是……一种平等的对话姿态。 王建国第一个叫好:“说得好!周同学有见识!” 李建军也点头:“是这个理。文学嘛,最终还是写人写生活。” 苏晓禾更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周卿云。 陆子铭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扯出一个笑容:“周同学说得有道理。看来咱们宿舍藏龙卧虎。” 气氛缓和下来。 刘建明见目的达到,笑着告辞:“行,你们聊。我再去接新生。对了,晚上七点,各系在礼堂开迎新会,别迟到!” 学长走后,宿舍里的气氛活跃了些。 大家互相介绍着家乡,分享着带来的特产,王建国的煎饼,李建军的酱菜,陈卫东的芝麻糖,苏晓禾的酥饼,周卿云的鸡蛋。 陆子铭也拿出了几包上海产的“话梅糖”分给大家。 轮到陆子铭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 《百年孤独》、《喧哗与骚动》、《城堡》、《等待戈多》…… 全是外国现代派文学的译本,有些连周卿云在前世都很少见到。 “这些……是我爸的藏书。”陆子铭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他搞外国文学研究的。” 苏晓禾眼睛都直了:“《百年孤独》!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陆同学,能……能借我看看吗?” “可以。”陆子铭点点头,又看向周卿云,“周同学有兴趣吗?” 周卿云走过去,翻了翻那些书。 书页已经泛黄,有些还有批注,字迹清秀有力。这些书在八十年代中期,绝对是稀缺资源。难怪陆子铭有那种傲气,他确实有资本。 “这些书很好。”周卿云说,“不过我现在最想看的,还是这期的《收获》。” 他指了指陆子铭桌上那本杂志。 陆子铭怔了怔,随即拿起杂志递给他:“你看吧。这期有王蒙的新连载。” “谢谢。” 周卿云接过杂志,回到自己床边,翻到《活动变人形》那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307宿舍。 八个年轻人,从天南海北聚集到这里,未来四年的故事,将从今晚开始。 周卿云看完一章节,合上杂志,望向窗外。 暮色中的复旦园,静谧而深邃。 远处隐约可见一栋爬满藤蔓的红砖楼顶……那是卿云楼的方向。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缝着乡亲们凑的钱,放着崭新的学生证和校徽。 父亲,爷爷。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只做一个按部就班的复旦人。 我要让“周卿云”这个名字,真正配得上那座楼,配得上你们所有的期望。 夜色渐浓,广播站开始播放晚间节目,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流水般淌过校园。 307宿舍里,有人开始打水洗脚,有人趴在桌上写家信,有人小声讨论着刚看的书。 周卿云从行李里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陈老师送的那支英雄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1987年9月5日,抵沪,入复旦。此身既入卿云处,当不负青云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对面床上,陆子铭正就着台灯看一本英文原版书,眉头微蹙。 斜上铺,苏晓禾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诗刊》。 王建国和李建军在低声讨论着什么,陈卫东在记账本。 这就是1987年的大学宿舍,这就是他的起点。 第6章 笔落《萌芽》处 复旦的清晨是从梧桐树上的鸟鸣开始的。 周卿云在天蒙蒙亮时就醒了。 宿舍里还回荡着王建国均匀的鼾声,李建军在磨牙,苏晓禾蜷在上铺像个婴儿。 陆子铭的床帘拉得严实,他昨晚看书到半夜,估计还在睡。 轻手轻脚地起床,周卿云拿着搪瓷脸盆和毛巾去水房。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穿着背心短裤,睡眼惺忪地排队接水。 老式的水龙头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水流细细的,带着铁锈味。 洗漱回来,周卿云坐在窗前那张属于他的书桌前。 桌面是老旧的原木色,桌角有不知哪届学长刻的“奋斗”二字。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些早已泛黄的稿纸,翻开新的一页。 晨光透过窗户,在纸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今天是9月6号,星期天。 正式开学后过几天就要开始军训,为期两周。 周卿云知道,军训结束后,真正的大学生活才会拉开序幕。 而在这之前,他想先做一件事……写一篇。 不是为了一鸣惊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试试笔。 前世几十年的教学生涯,无数个批改作业、撰写论文的夜晚,早已将他的文学的功底锤炼得扎实。 而今生,带着两世的阅历和四十多年的文学积淀,再看1987年的中国文坛,他有种奇特的疏离感,又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他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去年刚刚在《北京文学》发表,那种冷酷的叙事风格正在文学圈引起震动。 苏童的《一九三四年的逃亡》也在酝酿中。 先锋文学像一场春雨,正在浸湿中国文坛板结的土地。 而《收获》、《上海文学》、《钟山》这些杂志,正是这场春雨最重要的载体。 但周卿云不打算一开始就冲击这些顶级刊物。 不是不敢,而是没必要。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几本杂志,那是前天在火车上向齐又晴借阅后,昨天专门去学校报刊亭买的。 有《人民文学》,有《上海文学》,还有一本《萌芽》。 《萌芽》创刊于1956年,是新中国第一本青年文学刊物。 八十年代以来,它成为无数文学青年起步的平台。 虽然影响力不如同为上海本土杂志的《收获》那样“高大上”,但在年轻读者中,尤其是在校大学生中,有着广泛的受众。 更重要的是,《萌芽》的风格更包容,更鼓励新人,题材也更贴近年轻人的生活。 周卿云的手指在《萌芽》的封面上轻轻摩挲。 就是它了。 青春文学…… 在1987年,这个提法还不像后世那样普及,但《萌芽》上刊载的许多,其实已经具备青春文学的特质。 写成长,写困惑,写那个特殊年代里年轻人的爱与梦。 这正好契合他现在的身份:一个刚进入大学、从陕北来到上海的青年。 而且,写青春文学,不会太扎眼。 一个新生在《萌芽》上发表文章,大家会说“这同学有才华”;但如果一个新生直接在《收获》上发表先锋,那就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审视。 他还需要时间适应这个身份,需要时间积累。 周卿云拧开英雄钢笔的笔帽。 墨水是昨天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上海牌碳素墨水,七毛钱一瓶。 他吸满墨水,在废纸上试了试笔尖。 流畅,顺滑。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陷入了沉思。 写什么呢? 前世,他教过无数篇关于青春的,分析过无数种青春叙事。 但真的要自己动笔,需要找到一个独特的切入点。 此刻是思想开放的第九年,新旧思想激烈碰撞。 城市在变,乡村在变,人的观念也在变。 从陕北到上海,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两种文明、两种生活方式的碰撞。 有了…… 周卿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笔尖轻轻落下。 “火车穿过秦岭隧道时,李向南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黑暗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的。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的瞬间,他看见的第一个景象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汪汪的稻田,倒映着江南特有的、湿漉漉的天空。” “那一刻他知道,故乡那些干裂的黄土坡,已经被扔在了隧道的另一头。连同一起扔下的,还有他十七年来所熟悉的一切:旱烟的味道,信天游的调子,母亲在灶台前佝偻的背影。” “这是1987年9月,他要去上海念大学。车厢广播里正在放《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周围的乘客跟着哼唱,歌声欢快。只有李向南沉默着,他怀里揣着的录取通知书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像一块来自未来的、沉甸甸的石头。” 写到这里,周卿云停笔,审视着这几行字。 语言干净,意象鲜明,情绪克制却饱满。 既有时代的印记(秦岭隧道、信天游、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又有个人命运的隐喻(隧道作为分隔符,通知书作为未来的石头)。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典型的“进城”叙事,但在1987年,这种叙事还不多见。 现在大多数作家还在写伤痕,写反思,写寻根。 而一个普通农家子弟通过高考改变命运、在大城市中寻找自我的故事,正在成为时代的新主题。 他决定给这篇取名《向南的车票》。 主人公李向南,名字就暗示着方向:从北向南,从传统向现代,从乡土向城市。 笔名呢? 周卿云想了想,在稿纸的右上角写下两个字:卿云。 就用这个名字。 不躲不藏,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他要让“卿云”这个笔名,和那座楼一样,在复旦、在上海的文坛,慢慢留下痕迹。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周卿云回头,是苏晓禾醒了,正揉着眼睛从上铺爬下来。 “练练笔,随便写写。”周卿云把稿纸翻过来,盖住。 倒不是怕被看,只是不想在完成前被过多打扰。 苏晓禾却来了兴趣,凑过来:“吗?我能看看吗?” “还没写完,等写完了给你看。” “好吧。”苏晓禾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周哥,我也想写!昨天听你和陆子铭聊文学,我晚上就构思了一首诗……” 他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念道: “梧桐叶落的时候/我来到这座城市/霓虹是陌生的语言/我在路灯下学习发音……” 诗很稚嫩,但有种真诚的笨拙。 周卿云认真听完,点点头:“意象不错。‘霓虹是陌生的语言’这句很好。继续写,多观察,多感受。” 得到鼓励,苏晓禾眼睛亮了:“真的吗?谢谢周哥!” 两人的对话吵醒了其他人。 王建国打着哈欠坐起来:“大清早的,就谈诗论文啊?你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李建军也醒了,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高中时也爱写诗,不过都是打油诗。什么‘物理化学真头疼,不如回家种大葱’……” 宿舍里一阵哄笑。 只有陆子铭的床帘还拉着。 但周卿云注意到,帘子动了一下,陆子铭应该醒了,只是在装睡。 果然,等大家都洗漱完毕,准备去食堂吃早饭时,陆子铭才慢悠悠地拉开床帘。 他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 “陆同学早。”苏晓禾热情地打招呼。 陆子铭淡淡点头,目光扫过周卿云的书桌。 那里摊着稿纸和《萌芽》杂志。 “在写东西?”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练练手。”周卿云把稿纸收进抽屉。 陆子铭走过来,拿起那本《萌芽》,翻了翻,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萌芽》啊。青年刊物,挺适合新手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萌芽》档次不够,是给新手练笔的。 周卿云不以为意:“是啊,先从适合的开始。” “你打算写什么题材?”陆子铭问,眼神里带着审视。 “青春,成长,进城读书的故事。” 陆子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青春文学……”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这个题材,写得好是纯真,写得不好就是矫情。而且缺乏深度。现在文坛在讨论的是存在、是荒诞、是人性的复杂性。青春那点小情小爱、伤春悲秋,格局太小了。” 他的话像针,扎在空气里。 第7章 向南的车票 苏晓禾的脸又红了,偷偷看了周卿云一眼,生怕他难堪。 王建国听不下去了:“陆同学,话不能这么说。青春怎么了?谁没年轻过?我看青春题材挺好,接地气!” 李建军也帮腔:“就是。非得写那些看不懂的才叫有深度?” 陆子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我不是说青春不能写。只是觉得,既然要写,就要写出深度。比如可以结合时代背景,写青春在历史洪流中的异化,写个体在集体主义下的挣扎,那才是文学应该关注的主题。” 他说着,从自己书桌上拿起一叠稿纸,语气里带着自信:“我最近在写一篇,叫《标本室》。写一个生物学教授在文革期间被迫亲手制作自己老师的标本,多年后他在标本室里与自己的记忆对话。探讨的是罪与罚、记忆与救赎。”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题材确实够“深”,够“重”。 符合八十年代文学圈青睐的“宏大叙事”。 陆子铭很满意大家的反应,继续说:“我准备投《收获》。虽然不一定能上,但至少要往这个方向努力。文学不是风花雪月,它应该沉重,应该有力量。” 他说完,看向周卿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呢?你写的那些“青春故事”,配叫文学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卿云身上。 苏晓禾紧张地咬着嘴唇。 王建国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 周卿云平静地迎着陆子铭的目光。 他没有争辩,没有反驳,只是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页写了个开头的稿纸,递了过去。 “陆同学说得对,文学应该关注重要的主题。”他的声音很平稳,“不过我想,青春之所以值得写,不是因为它轻松,而是因为它是一个人在面对世界时的第一个战场。城乡差异,身份焦虑,传统与现代的撕扯,这些在青春时期,感受最尖锐,痛感最真实。” 他顿了顿,看向陆子铭手里的稿纸:“如果陆同学有兴趣,可以看看这个开头。也许它没有你追求的那么‘深’,但我想,它至少是诚实的。” 陆子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周卿云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卑不亢,不争不吵,只是平静地拿出作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稿纸。 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 “火车穿过秦岭隧道时,李向南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黑暗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的……” 第一句话,就抓住了他。 干净,精准,有画面感。 没有华丽的修辞,但每一个词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种离乡时的孤独和茫然,透过简单的描写,扑面而来。 陆子铭继续往下看。 “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的瞬间,他看见的第一个景象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汪汪的稻田,倒映着江南特有的、湿漉漉的天空。” “那一刻他知道,故乡那些干裂的黄土坡,已经被扔在了隧道的另一头……”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 作为一个从小浸淫在文学中的人,陆子铭有他的骄傲,但也有基本的鉴赏力。 这几段文字的水准,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仅仅是文字功底,那可以通过训练获得。 更重要的是那种精准捕捉情绪的能力,那种在细节中呈现时代印迹的敏锐,那种克制却有力的叙事节奏。 这不像是一个高中刚毕业的新生能写出来的。 更像是一个成熟的写作者。 陆子铭抬起头,看向周卿云。 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你……以前发表过作品吗?”他问。 “没有,这是第一次尝试。”周卿云实话实说。 “这个开头……”陆子铭斟酌着词句,“很不错。语言很干净,情绪把握得准。虽然题材确实……没那么宏大,但写好了,应该能打动很多人。” 这话从陆子铭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苏晓禾瞪大了眼睛,看看陆子铭,又看看周卿云。 王建国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周同学是有真本事的!” 李建军也笑:“陆同学,这下服了吧?” 陆子铭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点了点头:“文字功底确实扎实。如果后面能保持这个水准,投《萌芽》应该没问题。” 他把稿纸还给周卿云,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有这个笔力,可以尝试更深刻的题材。青春文学……有点可惜了。” 周卿云接过稿纸,笑了笑:“谢谢陆同学的建议。不过我觉得,能把一种题材写透,写活,写出别人没写出的东西,也挺好。深度不一定非要通过沉重的主题来体现,有时候,在看似简单的故事里,藏着更复杂的真相。” 这话说得温和,但绵里藏针。 陆子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书桌。 一场小小的交锋,以这种微妙的方式告一段落。 但宿舍里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对周卿云的印象是“陕北来的朴实同学”,那么现在,这个印象里加上了“有才华的文学青年”。 而陆子铭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也在无形中被撬开了一道缝。 早饭后,大家各自活动。 王建国和李建军去逛校园,陈卫东去图书馆,苏晓禾说要“寻找诗意”,抱着本子出去了。 陆子铭去了图书馆,他说他的作品需要更多更深层次的作品参考。 周卿云留在宿舍,继续写他的。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用停顿。 前世几十年的积累,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那些关于青春的记忆,关于时代的观察,关于城乡差异的思考,都化作了笔下流淌的文字。 李向南在上海的迷茫,对新环境的不适,对故乡的复杂情感,与室友的碰撞,对未来的焦虑和期待…… 一个活生生的八十年代大学生形象,在稿纸上渐渐丰满。 写到中午时,已经完成了三千多字。 周卿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他看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这不是抄袭,不是模仿,这是他自己的创作。 融合了两世的人生体验,用四十年的文学素养提炼出的故事。 如果说有什么“金手指”,那就是这远超同龄人的阅历和笔力。 窗外的广播响了,是午餐时间。 周卿云把稿纸锁进抽屉,拿起饭盒和饭票,走出宿舍。 走廊里,隔壁宿舍的几个男生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见到他,有人打招呼:“周卿云!听苏晓禾说你在写?可以啊!” 消息传得真快。 周卿云笑了笑:“随便写写。” “写完了给我们看看啊!” “一定。” 下楼时,他遇见了从卿云楼回来的陆子铭。 两人对视一眼,陆子铭难得地主动开口:“图书馆……很安静,适合读书。三楼有个小露台,能看到整个校园。” “是吗?那得去看看。”周卿云说。 陆子铭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你那篇……题目定了吗?” “《向南的车票》。” “好名字。”陆子铭说,“写完了,如果方便,我也想看看全文。” 这话说得有些别扭,但已经是这个骄傲的上海青年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周卿云笑了:“好,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向食堂,一路上没再说话,但那种针锋相对的气氛,已经悄然溶解。 周卿云知道,在复旦的第一战……赢得同辈的尊重。 他已经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而真正的战场,在那本即将寄往《萌芽》编辑部的稿子里。 笔名:卿云。 故事:《向南的车票》。 1987年的中国文坛,请准备好。 一个来自陕北、名叫周卿云的青年,来了。 第8章 梧桐道上的惊鸿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宿舍楼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周卿云放下钢笔,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 八千三百二十七字,一篇算是比较长的短篇:《向南的车票》。 从昨天清晨写到今天凌晨,中间只吃了两顿饭,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手腕酸痛,但心里是满的。 他仔细地将稿纸按顺序整理好,用从学校小卖部买的牛皮纸信封装好。 在信封正面工整地写下:《萌芽》杂志社编辑部收。 右下角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复旦大学中文系87级周卿云(笔名:卿云)。 稿子放进信封的瞬间,周卿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不是他前世发表学术论文时的严谨审慎,而是一种更接近创作本质的、纯粹的期待。 不求一鸣惊人,只求一个开始。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周卿云小心地将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还有两个小时天才亮,他能眯一会儿。 再睁开眼睛时,宿舍已经闹腾开了。 “快快快!七点半了!第一节课八点!”王建国的大嗓门像闹钟。 “我的袜子呢?谁看见我左脚的袜子?”李建军在床底下翻找。 苏晓禾正对着墙上巴掌大的小镜子梳头,头发梳了又梳,嘴里念叨:“今天第一节是古代文学史吧?听说教授很严格……” 陆子铭已经穿戴整齐,正往书包里装书。看到周卿云醒来,他难得地主动开口:“昨天写到很晚?” “嗯,刚写完。”周卿云坐起来。 “多少字?” “八千多。” 陆子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洗漱,收拾书包,拿饭盒。 八个男生像一股洪流冲出宿舍楼,汇入清晨赶往食堂的学生大军。 九月的晨风带着凉意,梧桐树叶开始微微泛黄。 广播里正在播早间新闻,声音透过雾气传来:“我国改革开放进入第九个年头,国民经济持续健康发展……”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稀饭、馒头和咸菜的味道。 窗口前排着长队,学生们手里举着饭票和饭盒,大声报着要买的早餐。 周卿云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找了个空位坐下。 王建国端着饭盒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周哥,听说你写完了?”王建国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嗯,今天准备寄出去。” “牛逼!”王建国竖起大拇指,“等你发表了,可得请客啊!” 旁边桌的苏晓禾也凑过来:“周哥,能让我先看看吗?我保证不传出去!” 周卿云笑着摇摇头:“等发表了吧。要是没发表,再看也不迟。” “肯定能发表!”苏晓禾比他还自信。 陆子铭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吃着早餐,但耳朵明显竖着。 吃完饭,大家收拾饭盒准备去教学楼。 周卿云故意落在最后,等室友们都走出食堂大门,他转身走向食堂外墙角的绿色邮筒。 邮筒是老式的,漆皮有些斑驳,投信口上方的“中国邮政”字样还清晰可见。 周卿云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八千多字,几十页稿纸,承载着他这一世文学梦的起点。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封塞进投信口。 “咔嚓”一声轻响,信封滑入筒内。 那一瞬间,周卿云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周卿云!快点!”远处传来王建国的喊声。 周卿云转身,小跑着追上大部队。 从食堂到教学楼的梧桐道上,此刻正是人流高峰期。 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五成群,匆匆赶路。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快看快看!”苏晓禾突然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李建军,“那边!中文系的女生!” 几个男生齐刷刷地转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七八个女生正结伴走来。 她们大多穿着素色的衬衫和长裙,背着帆布书包,说笑着,青春洋溢。 而在那群女生中,有一个身影格外醒目。 齐又晴。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着白色的飘带,下身是深蓝色的及膝裙,脚上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 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 晨光洒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眉眼清秀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在1987年的大学校园里,这样的长相和气质,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我的天……”王建国看呆了,“那是哪个系的?也太好看了吧?” “中文系的,跟我们一级。”李建军消息灵通,“我听老乡说,她们宿舍那边都传开了,说今年中文系来了个特别漂亮的女生,叫齐又晴。” 苏晓禾脸有点红,小声说:“她……她好像在看我们这边?” 这话一出,几个男生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整理起仪容。 王建国赶紧把刚才因为奔跑而掀起的衬衫下摆塞回裤腰;李建军推了推眼镜,又觉得不够,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陈卫东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就连一直装深沉的陆子铭,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好。 苏晓禾最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几个男生心里都打着小鼓,难道今天走运了? 美女在看我们?看谁呢?会不会是我? 就在大家心思各异时,齐又晴真的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王建国屏住了呼吸。 李建军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苏晓禾的脸红得像番茄。 陆子铭表面上还保持着镇定,但眼神已经紧紧锁定在齐又晴身上。 然后…… “周卿云同学?” 清亮温柔的声音响起,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齐又晴停在周卿云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自然而亲切的笑容。 一瞬间,周围几个男生的表情精彩极了。 王建国的嘴张成了O型。 李建军的眼镜差点滑下来。苏晓禾瞪大了眼睛。陈卫东表情僵住。 陆子铭的眼神里先是错愕,随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最后化为复杂的审视。 而周卿云,在短暂的惊讶后,也露出了笑容:“齐又晴同学,早。” “早。”齐又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他身后的几个室友,礼貌地点点头,“你们好。” “你……你好!”王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大得吓人。 “你好你好!”其他人也赶紧打招呼。 齐又晴重新看向周卿云,语气里带着同学间的熟稔:“昨天在宿舍安顿好了吗?” “好了,在三号楼307。” “我在五号楼206。对了,”她想起什么,“你那天在火车上说的那本《活动变人形》,我后来又把后面几章看了,觉得王蒙老师那种写法确实……” 她自然地开启了一个文学话题,仿佛两人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周卿云也顺着话题聊了几句。 两人站在梧桐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男生清瘦挺拔,女生温婉秀丽,站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旁边几个室友完全成了背景板。 第9章 陌生的女孩 王建国捅了捅李建军,压低声音:“什么情况?周哥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漂亮的女生?” 李建军摇头:“不知道啊……火车上?周哥不是说在火车上遇到个同系的同学吗?难道就是她?” “我的天,周哥深藏不露啊!”王建国一脸佩服。 苏晓禾看着周卿云和齐又晴对话的样子,眼里全是羡慕:“周哥好厉害……能和女生这么自然地聊天……” 陆子铭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周卿云和齐又晴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起。 他认识齐又晴,确切说,知道她。 开学这几天,中文系几个漂亮的女生早就被男生们私下讨论过,齐又晴是公认最出挑的那个。 陆子铭甚至想过,找机会认识一下。 可他没想到,齐又晴会主动来和周卿云打招呼。 而且看两人交谈的样子,明显不是刚认识。 这时,齐又晴的室友们也走了过来。 几个女生好奇地打量着周卿云,又看看齐又晴,眼神里满是八卦。 “又晴,不介绍一下?”一个短发女生笑着问。 齐又晴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很自然地介绍:“这是周卿云,我们系的同学,火车上认识的。这是陈芳、刘梅、张丽,我室友。” 周卿云也介绍了自己的室友。 两拨人就这样站在梧桐道上,形成了小小的社交圈。 中文系新生第一次这样大规模“会师”。 王建国抓住机会,凑到齐又晴的一个室友旁边,开始尬聊:“同学你们是哪个宿舍的?我是物理系的王建国……” 李建军也试图加入,但明显紧张,说话磕磕巴巴。 陆子铭站在一旁,保持着矜持的姿态,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齐又晴。 就在这时,齐又晴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周卿云:“对了,你那天说想练笔写东西,开始写了吗?” 这话问得随意,但周卿云的几个室友立刻竖起了耳朵。 周卿云点点头:“写了一篇,今天早上刚寄出去。” “真的?”齐又晴眼睛一亮,“投给哪家杂志?” “《萌芽》。” “《萌芽》好呀!”齐又晴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喜悦,“青年人的刊物,特别适合我们这样的新人。要是发表了,一定要告诉我,我想第一时间拜读!”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亮,语气恳切,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 旁边的王建国立刻帮腔:“齐同学你放心,周哥写的那,绝对厉害!昨天晚上写到大半夜呢,八千多字!” “八千多字?”齐又晴有些惊讶,看向周卿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你真厉害。我最多一次写过三千字的散文,就觉得累得不行了。” “就是练笔,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呢。”周卿云谦虚地说。 “一定能过的!”齐又晴说得很肯定,“你有这个笔力。火车上聊文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见解很独到。” 这话说得自然,但听在旁人耳里,信息量巨大。 火车上就聊过文学?聊得很深入?齐又晴还觉得周卿云“见解独到”? 几个室友的表情更精彩了。 陆子铭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和:“周同学写的是青春题材吧?昨天看了开头,文字确实不错。” 他这话一说,齐又晴立刻看向他:“你看过了?” “只看过开头。”陆子铭说,“周同学写的是农村青年进城读书的故事,题材比较贴近生活。” 他把“贴近生活”说得意味深长。 齐又晴却点点头:“这个题材好。现在写这种真实成长经历的作品不多,大多数都在写历史反思、人性黑暗。其实普通人的青春和困惑,也值得被记录。” 她顿了顿,看向周卿云,笑着说:“我很期待看到全文。” 这话说出口,周围安静了一瞬。 王建国朝周卿云挤眉弄眼。李建军憋着笑。苏晓禾一脸崇拜。 陆子铭的表情则复杂极了。 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挫败。 周卿云被齐又晴这么直白的期待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点头:“要是真发表了,一定给你看。”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起。 “呀,要迟到了!”齐又晴的室友提醒。 “那我们先去教室了。”齐又晴朝周卿云挥挥手,又礼貌地向其他男生点点头,然后和室友们一起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走出去几步,她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正看着她的周卿云的目光。 她抿嘴笑了笑,这才快步离开。 等女生们走远,男生们立刻“炸”了。 “周哥!老实交代!”王建国一把搂住周卿云的肩膀,“什么时候跟这么漂亮的女生这么熟了?” “就是火车上认识的,聊过几次天。”周卿云实话实说。 “几次?”李建军推了推眼镜,“我看不止吧?人家连你文笔好都知道!” 苏晓禾小声说:“齐同学刚才说……很期待看周哥的。” 陈卫东总结:“周卿云,你这是要成为咱们宿舍第一个脱单的啊!” 大家哄笑起来。 只有陆子铭没笑。 他沉默地走在前面,背影有些僵硬。 周卿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个骄傲的上海男生,此刻心里一定很不平静。 但他没时间多想,因为上课要迟到了。 一行人加快脚步,汇入赶往教学楼的人流。 就在他们即将走进教学楼大门时,周卿云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下意识地转头。 在教学楼侧面的林荫道上,一个女生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那女生身材高挑,穿着在这个年代很少见的红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 她有一头微卷的披肩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深刻,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瞳孔颜色偏浅,在阳光下像琥珀。 混血儿? 这是周卿云的第一印象。 女生也正看向他,目光直接而大胆,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 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女生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种猫科动物般的狡黠。 周卿云愣了一下。 女生却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红色裙摆消失在门内,只留下一抹惊鸿一瞥的影子。 “看什么呢周哥?”王建国问。 “没什么。”周卿云收回视线,摇摇头。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个混血儿女生,是在看他。 而且那眼神,意味深长。 但周卿云并不认识她,包括前一世…… 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满是赶去教室的学生。 周卿云找到87级中文系的教室,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建国他们去了各自的教室。 上课前,教室里闹哄哄的。 新生们互相认识,交换着家乡带来的特产。 周卿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梧桐树摇曳的枝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向南的车票》已经寄出去了。 齐又晴说期待看到全文。 还有一个陌生的混血儿女生,用那种眼神看了他一眼。 生活,似乎变得比曾经更有趣起来。 第10章 中文系一班 文史楼二楼的教室门被推开时,发出老木门特有的“吱呀”声。 周卿云走进教室,晨光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褐色的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粉笔灰,还有新书的油墨味。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 1987年的复旦大学中文系,一班三十名学生,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有笑声响起。 周卿云的出现让靠近门口的几个人抬起了头。 几个女生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个年代的中文系,男女比例本就失衡,女生占了三分之二还多。 她们大多穿着素净的衬衫和长裙,头发或扎成马尾,或编成麻花辫,面容干净,眼神里有种属于文学青年的清澈和羞涩。 而周卿云,虽然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膝盖处还有不太明显的补丁,但挺拔的身姿和清俊的面容,依然让他在人群中显得突出。 他礼貌地朝那几个女生点了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放下书包,苏晓禾就小跑着进来了,娃娃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急着赶路。 “周哥,还好没迟到……”苏晓禾喘着气在他旁边坐下。 紧接着,陆子铭也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熨烫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那个崭新的棕色人造革书包。 进门时,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周卿云后微微点头,然后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 周卿云能感觉到,当陆子铭走进来时,不少女生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毕竟那种大城市青年的气质,在这个时代的中文系里是少见的。 但那些目光很快又转回了自己这边,甚至更加直接。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些注视。 前世几十年教书生涯,早已习惯了站在讲台上被无数双眼睛看着。 只是现在,那些眼睛更年轻,目光里的意味也更复杂……有好奇,有欣赏,或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 周卿云扫视着这些未来四年的同学,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亲切感。 虽然大多数人他前世并不熟悉,毕竟中文系人多,毕业后各奔东西。 但此刻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缩影。 前排靠右那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生,眉眼英气,坐姿端正,说话时条理清晰,像是干部家庭出来的;中间那个长发及肩的女生,皮肤白净,说话细声细气但逻辑分明,应该是江南水乡的姑娘。 而更让他注意的是,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生。 她面容清冷,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一本厚厚的书,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那本书的封面周卿云很熟悉: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去年刚出的中文版,在校园里还很少见。 看来这届中文系,确实卧虎藏龙。 八点整,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教案和花名册,步伐稳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李秀英。”她走到讲台前,声音温和但清晰,“欢迎大家来到复旦大学中文系。” 教室里安静下来。 “在正式上课前,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李老师翻开那本蓝色的花名册,“按照学号顺序,每个人上来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姓名,籍贯,兴趣爱好,有什么特长都可以说说。不用紧张,就是让大家熟悉熟悉。” 学号是按高考成绩排的。第一个上去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张志强,来自江苏无锡。 他显然很紧张,说话时声音发颤,逗得几个女生掩嘴轻笑。 第二个是那个高马尾女生,她大方地走上讲台:“林雪,北京人。喜欢读书,也喜欢运动。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比较关注时事。” 北京口音,干脆利落。 周卿云安静地看着。 前世的他,在同样的场合也曾紧张得手心出汗。 但如今,四十多年的阅历让他能够以更从容的心态看待这一切。 轮到陆子铭时,教室里明显安静了许多。 他从容地走上讲台,姿态挺拔:“陆子铭,上海本地人。喜欢文学,尤其是现代派和外国文学。高中时在《上海文学》的‘青年之页’栏目发表过一篇短篇,《旧梦》。去年在《人民文学》的‘新秀’专栏发表过散文《外滩夜色》。”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上海文学》!《人民文学》! 这两个名字在1987年的文学青年心中,无异于圣殿。 虽然只是副刊或专栏,但能登上这样的平台,已经足以证明实力。 几个女生看陆子铭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欣赏,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别的意味。 李老师也在本子上认真地记了一笔,抬头时看陆子铭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很好。能在这样的刊物上发表作品,说明你有扎实的功底。继续努力,争取早日上正刊。” “谢谢老师,我会的。”陆子铭微微颔首,走下讲台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周卿云。 接下来是苏晓禾。他紧张得同手同脚,脸涨得通红:“我、我叫苏晓禾,苏州人……喜欢写诗,但、但还没发表过……请大家多多指教。” 说完他就鞠了个躬跑下去了,那副窘迫的样子惹得几个女生善意地笑起来。 终于轮到周卿云。 他走上讲台,站定。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周卿云,陕西人。”他开口,声音平稳有力,“喜欢读书,偶尔写点东西。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能吃苦。” 简单的几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有种说不出的沉稳。 李老师点点头:“陕西考到复旦不容易。能吃苦是好事。” 周卿云正要下去,陆子铭突然在座位上开口:“李老师,周同学今天早上刚给《萌芽》投了一篇稿子。” 这话说得突兀,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陆子铭转向周卿云,又转回陆子铭,最后又定格在周卿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审视。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趣地问:“哦?周同学也投稿了?什么题材?” 周卿云看了陆子铭一眼,后者正微笑着看他,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恶意,更像是某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提携”。 “一篇青春题材的,叫《向南的车票》。”周卿云如实回答。 “青春题材……”李老师沉吟了一下,“这个题材不容易写好。不过敢写敢投,就是勇气。陆同学,你看过周同学的稿子?” 陆子铭点点头:“只看过开头。文笔很干净,情绪把握得不错,虽然……”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题材上可能偏‘青春文学’一些,深度上还有提升空间,但作为练笔,已经很好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细品之下,分明是在说:题材浅薄,不够深刻。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青春文学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 “陆子铭这话说得……有点那个啊。” “周卿云看着挺朴实的,没想到也会写,还是青春文学……” 第11章 文人相轻 周卿云站在讲台上,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应陆子铭,而是看向李老师,平静地说:“李老师,我觉得青春题材不一定就缺乏深度。一个人在青春时期经历的困惑、选择和成长,往往是其人格形成的关键。写好了,一样能打动人。”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李老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对。题材没有高低之分,关键在于怎么写。周同学有这个认识,很好。希望你的稿子能顺利通过。” “谢谢老师。”周卿云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依然在打量他。 有好奇,有探究。 苏晓禾凑过来,小声说:“周哥,陆子铭他……” “没事。”周卿云摆摆手。 他知道陆子铭不是恶意。 那是一种混杂了优越感、竞争意识和一点点不服气的复杂心理。 自古文人相轻,一个能在《人民文学》副刊上发表文章的上海才子,对于周卿云这种从小地方来的有着天生的优越感。 这个品性无关,是家世带来的优越性。 更关键的是,陆子铭投的是《人民文学》这种“正统”刊物,而周卿云投的是《萌芽》这种“青年”刊物。 在陆子铭看来,这本身就说明了层次的高低。 接下来的自我介绍继续进行。 轮到那个清冷的短发女生时,她合上书,走上讲台。 “顾湘,湖南人。”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喜欢读书,偶尔写点东西。没发表过。”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说完就下去了。 周卿云记住了这个名字:顾湘。 能在这个年代读到米兰·昆德拉的女生,不简单。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李老师合上花名册。 “大家都认识了,以后就是同学了。”她说,“接下来我说几件事。第一,下周一正式开始军训,为期两周。军训期间要求统一着装,学校会发军装。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内务要整洁。第二,学校图书馆已经开放,文史类的书在三楼,大家多去借书看书。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严肃了些:“作为中文系的学生,笔头功夫很重要。我鼓励大家在学有余力的情况下,多练笔,多投稿。如果能在《萌芽》、《上海文学》这样的刊物上发表文章,系里会给予表扬,期末评优也会加分。更重要的是……” 李老师环视教室:“这对你们将来的毕业分配,是有好处的。现在各单位都缺笔杆子,能在校期间就发表作品的学生,是各单位抢着要的人才。” 这话说得实在,不少同学的眼睛都亮了。 “不过投稿要有方向。”李老师继续说,“不要盲目。可以先从校刊、系刊开始,慢慢提升。当然,如果有同学已经有了一定基础,可以直接投外面刊物。” 她看向陆子铭,又看向周卿云:“比如陆同学在《人民文学》副刊上发表过,周同学正在向《萌芽》投稿。这是好事。其他同学也可以多向他们请教。” 陆子铭坐得笔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周卿云只是点点头。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起。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互相留宿舍号,约着一起去买生活用的白毛巾、肥皂盒等用品。 周卿云收拾书包时,几个男生围了过来。 “周同学,你真投稿了?”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问,他叫赵志刚,来自河北农村。 “嗯,早上寄出去的。” “厉害啊!”另一个瘦高的男生,王海波,山东人,拍了他肩膀一下,“陆子铭说你看过你开头,写得不错?能不能给我们看看学习学习?” “等发表了吧。”周卿云还是那句话。 “要是没发表呢?”有人问。 “没发表就说明写得不好,更没必要看了。”周卿云笑笑。 这话说得坦然,倒让几个男生不好再追问。 这时,林雪和沈雨薇也走了过来。林雪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周卿云是吧?我是林雪。听说你是陕西的?我爷爷当年在陕北打过游击,对那片土地有感情。” “你好。”周卿云和她握手。 沈雨薇则温柔一些:“我叫沈雨薇,杭州人。我也喜欢写东西,不过都是自娱自乐。以后多交流。” “一定。” 正说着,陆子铭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周卿云一眼,语气比刚才在课上缓和了些:“周同学,刚才我说话可能有些直,你别介意。我是觉得,以你的笔力,可以挑战更有深度的题材。” “谢谢陆同学的建议。”周卿云说,“不过我觉得,先把一种题材写好,更重要。” 陆子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晓禾凑到周卿云耳边,小声说:“周哥,我觉得你比陆子铭大气。他太……那个了。” “各人有各人的风格。”周卿云说。 走出教室时,周卿云注意到顾湘站在走廊窗边,还在看那本米兰·昆德拉。看到他出来,她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眼神清冷,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卿云也不在意,和苏晓禾一起下楼。 楼梯上,苏晓禾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周哥,咱们班女生真多!而且好几个都挺好看的!林雪好大方,沈雨薇好温柔,顾湘好特别……你说,大学是不是就可以……” “可以什么?”周卿云故意问。 “就是……谈对象啊!”苏晓禾脸红了,“我高中时老师管得严,说上大学才能考虑这些。” 周卿云笑了:“大学是可以谈对象,但不是必须。先把自己过好,该来的自然会来。” “周哥你说得对。”苏晓禾认真点头,“我要先好好读书,多写诗,像你一样投稿!” 两人走到楼下,正好遇见从隔壁教室出来的齐又晴。她和几个女生在一起,看到周卿云,眼睛一亮。 “周卿云!”她走过来,手里抱着几本新领的教材,“你们班开完班会了?” “刚结束。”周卿云说,“你们呢?” “也刚结束。”齐又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包,“你投稿的事,我们班都传开了。陆子铭在你班上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提了一句。” “本地人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齐又晴轻声说,“我觉得青春题材很好。真诚的东西,永远打动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语气诚恳。 周卿云心里微微一暖:“谢谢。” “等你的好消息。”齐又晴笑了,那笑容在九月的阳光下,干净得像初秋的天空。 她和女生们走远了。 苏晓禾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周哥,齐同学对你真好……”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望向梧桐道尽头的方向。 投稿已经寄出,种子已经埋下。 接下来要做的,是等待……等待发芽,等待花开。 而在这之前,还有两周的军训要熬。 1987年的大学新生军训,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是实打实的去部队训练,还有可能长途拉练。 周卿云摸了摸自己还单薄的肩膀。 这一世,他要好好锻炼身体了。 毕竟,未来的路还长,没有好身体,怎么扛得起那些沉甸甸的梦想? 怎么对得起白石村乡亲们凑的那十七块八毛五?怎么配得上“卿云”这个名字背后的期望? 阳光正好,梧桐叶沙沙作响,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第12章 稿落萌芽时 上海绍兴路54号,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这里是《萌芽》杂志社的编辑部。 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廊两侧堆满了捆扎好的杂志和稿件,空气中飘浮着油墨、纸张和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 二楼东侧的大办公室里,七八张老旧的书桌拼在一起,每张桌上都堆着小山似的稿件。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编辑,叫陈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就着晨光审阅一篇来稿。 “老陈,今天又来了多少?”对面桌的老编辑王建国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浓茶。 “还能多少?每天都这样。”陈树指了指墙角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邮局刚送来的,少说一百多份。光拆信就得半天。” 1987年的秋天,文学热持续升温。 《萌芽》作为全国唯一的青年文学刊物,每天收到的投稿量都在增加。 编辑部的六个人要负责初审、复审、编辑、校对,工作量巨大。 但稿费也诱人,千字十到十五元,一篇八千字的如果被采用,能拿到近百元稿费,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 这让无数文学青年趋之若鹜。 只是质量嘛…… 陈树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篇稿子放到“退稿”那一摞。 又是篇无病呻吟的青春散文,辞藻华丽但空洞无物,写的是“忧伤的雨”、“寂寞的风”,就是看不到真感情。 他起身去墙角拖过一只帆布袋,用小刀划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信封,来自全国各地。 他抱出一摞,回到座位上开始拆信。 大多数稿件都很薄,三五页纸,写着短诗或散文。 偶尔有几篇的,也不过十来页。 陈树快速浏览着,合格的放到一边,明显不行的直接退稿。 直到他拆开一个牛皮纸信封。 分量明显比其他稿件重。 他抽出来厚厚一沓稿纸,足有三四十页。 第一页上用蓝色墨水工整地写着标题:《向南的车票》,作者:卿云(复旦大学中文系87级周卿云)。 “哟,挺厚的。”对面的王建国探头看了一眼,“大学生投稿?复旦中文系的,那得看看。” 陈树点点头。 大学生投稿他们见多了,但这么厚的很少见。 他戴上眼镜,开始。 “火车穿过秦岭隧道时,李向南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黑暗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的。” 第一句话就让他坐直了身子。 干净,精准,有画面感。 没有那些华而不实的修饰,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看。 “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的瞬间,他看见的第一个景象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汪汪的稻田,倒映着江南特有的、湿漉漉的天空。 “那一刻他知道,故乡那些干裂的黄土坡,已经被扔在了隧道的另一头。连同一起扔下的,还有他十七年来所熟悉的一切:旱烟的味道,信天游的调子,母亲在灶台前佝偻的背影。 “这是1987年9月,他要去上海念大学。车厢广播里正在放《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周围的乘客跟着哼唱,歌声欢快。只有李向南沉默着,他怀里揣着的录取通知书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像一块来自未来的、沉甸甸的石头。” 陈树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摩挲。 好文字。 不仅仅是文字功底好,那种对情绪的精准把握,对细节的敏锐捕捉,还有那种克制却有力的叙事节奏,都不像一个普通大学生能写出来的。 他完全被吸引住了,一页一页翻下去。 李向南到达上海后的迷茫,对大学新环境的不适应,与城市同学的文化冲突,对故乡复杂的思念…… 一个活生生的八十年代大学生形象,在字里行间渐渐丰满。 更难得的是,这篇没有陷入当时流行的两种模式:要么是伤痕文学的悲情控诉,要么是改革文学的激昂呐喊。 它写的是普通人的真实成长,是城乡差异下的身份焦虑,是一个农家子弟在时代变迁中的自我寻找。 真诚,朴素,却直抵人心。 “老陈,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建国又凑过来,“这都看半小时了。” 陈树抬起头,眼神有些激动:“老王,你来看看这篇。” 他把稿子递过去。 王建国是编辑部里的老资格,干了十几年编辑,眼光毒辣。 王建国接过来,先看了眼厚度,挑了挑眉,然后开始。 他看得比陈树还慢,时不时停下来,推推老花镜,又翻回去重看某一段。 办公室里其他编辑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老王,发现好稿子了?”坐在门口的女编辑刘秀兰问。 王建国没说话,直到看完最后一页,才长长舒了口气,把稿子轻轻放在桌上。 “怎么样?”陈树急切地问。 “好。”王建国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很重,“真他妈好。” 这话从一个老编辑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我看看。”刘秀兰走过来,拿起稿子。 其他几个编辑也围了过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这开头绝了。”一个年轻编辑小声说,“‘黑暗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的’,就这一句,那种离乡的紧张和孤独全出来了。” “你看这段,写宿舍里城市同学和农村同学的冲突,”另一个编辑指着稿纸,“不夸张,不煽情,就是几个细节:城里同学拿出的巧克力,农村同学拿出的煮鸡蛋;城里同学讨论外国,农村同学默默听着,那种隔阂和尴尬,写得真透。” 刘秀兰看完最后一段,眼眶有些湿润:“这结尾……李向南终于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写‘爸,妈,我在上海很好,食堂的米饭很白,比咱家的白’,然后笔停了,不知道还能写什么……太真实了。” “是啊,”王建国感慨,“现在多少作品都在写宏大叙事,写历史反思,写人性黑暗。这种写普通青年真实成长的作品,反而少了。但读者需要这个,需要看到自己的生活被写出来,被理解。” 陈树点头:“而且作者笔力扎实,八千多字,没有一处冗余。情绪层层推进,最后那个开放式结尾,余味很长。” “作者叫什么?卿云?笔名?”刘秀兰翻到第一页,“复旦大学中文系87级周卿云……大学生,大一新生?” “新生能写出这种水平的作品?”有人怀疑。 “天才总是有的。”王建国说,“而且你看这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常年练字的。可能家学渊源。” “要不要给主编看看?”陈树问。 “当然要。”王建国起身,“这稿子放咱们《萌芽》可惜了,应该投《收获》那个级别的。不过既然投到咱们这儿,就不能放过。” 第13章 最高待遇 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王建国敲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 主编李维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在审阅下一期的版面。 见王建国进来,他抬起头:“老王,有事?” “主编,发现一篇好稿子。”王建国把《向南的车票》放到桌上,“您看看。” 李维民拿起稿子,先看了眼厚度,又看了眼标题和作者信息,然后戴上眼镜开始。 他看得很慢,中间点了支烟,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 王建国安静地等着。 二十分钟后,李维民放下稿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怎么样?”王建国问。 “好稿子。”李维民说,“特别是这个时间点送来,正好。” “怎么说?” 李维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绍兴路梧桐树摇曳的枝叶:“老王,你也知道,咱们《萌芽》这几年发行量一直上不去。不是咱们不努力,是现在文学刊物竞争太激烈。《收获》、《人民文学》、《钟山》、《十月》……都在抢作者,抢读者。” 他转过身:“咱们的定位是青年文学,但‘青年文学’到底是什么?之前我们一直没搞清楚。要么是模仿伤痕文学的青年版,要么是风花雪月的校园散文,都没形成特色。” 他拿起那份稿子:“但这篇《向南的车票》,给了我启发。这才是真正的青年文学,写青年人的真实生活和精神世界,写他们在时代变迁中的困惑、选择和成长。不宏大,不空洞,就是踏踏实实写人,写生活。” 王建国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下期重点推。”李维民果断地说,“放在头条,配编者按。稿费按最高标准,千字十五。另外,给作者写封信,鼓励他继续创作,问他有没有其他作品。” “好!”王建国激动了。千字十五,八千字就是一百二十元,对一个大一新生来说,绝对是巨款。 “还有,”李维民想了想,“联系一下复旦大学中文系,把这消息告诉他们系里。这样的学生,值得培养。” “明白!” 王建国拿着稿子回到大办公室,把主编的决定一说,编辑们都兴奋起来。 “头条?千字十五?这可是咱们能给的最高新人待遇了!” “这作者要出名了,下一期出来,肯定引起讨论。” 陈树更是高兴:“这稿子是我拆出来的,得算我发现的人才!” “行了行了,赶紧处理。”王建国笑着说,“小陈,你负责编辑校对,务必仔细。刘姐,你给作者写录用信,语气要诚恳,要鼓励。我去联系复旦。” 办公室里立刻忙碌起来。 陈树坐到桌前,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向南的车票》。 他读得很慢,偶尔用红笔做个小标注,但大多数地方都保留原貌:这篇作品的文字已经相当成熟,不需要大改。 刘秀兰则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周卿云同学: 你好。你的《向南的车票》已收悉。经编辑部审阅,决定刊发于《萌芽》1987年第10期,并作为本期头条推荐。稿费按千字十五元计算,共计一百二十元,将在刊物出版后寄出。 你的作品文字干净,情感真挚,对青年成长主题的把握尤为准确。期待你更多佳作。如有其他作品,欢迎继续投稿。 此致 敬礼 《萌芽》编辑部 1987年9月8日” 她写完,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这封信对一个大学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鼓励。 而在复旦校园里,周卿云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在三号楼的307宿舍,和室友们一起准备军训用品。 学校发的军装是深绿色的,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 每人还发了武装带、军帽、胶鞋。 “这鞋底真硬。”王建国试着踩了踩,“军训两周,脚不得磨出泡?” “忍忍吧。”李建军说,“我哥前年上大学也军训,他说最累的是站军姿,一站一小时,汗流到眼睛里都不能动。” 苏晓禾苦着脸:“我最怕跑步了……” 陆子铭没说话,只是仔细地折叠着自己的军装。 他的动作很规范,显然受过训练。 周卿云也在整理衣物。 他把乡亲们给的钱和学校的补助小心地锁进抽屉,只留了几块钱在身上。军训期间估计没时间花钱。 “周哥,”苏晓禾凑过来,“你那稿子寄出去有三天了吧?有没有消息?” “哪那么快。”周卿云笑笑,“编辑部审稿要时间,就算录用,也要排版印刷,至少一个月。” “哦……”苏晓禾有点失望,“我还想早点看到呢。” 陆子铭抬起头,看了周卿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萌芽》审稿周期确实比较长。而且青春题材……不一定能过。” “试试看吧。”周卿云平静地说。 其实他心里有底。 《向南的车票》的质量,放在1987年的青春文学里,绝对是顶尖的。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过,而在于能引起多大反响。 正说着,宿舍门被敲响了。 靠门的陈卫东开门,门外站着班上的林雪。 “周卿云在吗?”她大大方方地问。 “在在在!”王建国立刻喊。 周卿云走过去:“林同学,有事?” “辅导员让我通知,明天早上七点操场集合,千万别迟到。”林雪说,目光在周卿云脸上停留了一秒,“另外……你的投稿有消息没?” “还没。” “没事,杂志社审稿一般都比较慢,我相信你是可以的。”林雪笑笑,转身走了。 她一走,宿舍里又炸了。 “周哥,林雪专门来通知你?”王建国挤眉弄眼。 “是通知全班,我刚好在门口。”周卿云解释。 “得了吧,她怎么不来通知我?”李建军酸溜溜地说。 众人哄笑。 周卿云摇摇头,回到自己床边。 他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9月8日,稿寄出三日,无消息。下周始军训,当磨砺筋骨。静待花开。” 写完,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复旦园的傍晚,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广播里在放《长江之歌》,歌声雄浑。 他不知道,此刻在绍兴路54号的那栋小楼里,几个编辑正在为他的稿子忙碌;他不知道,那封录用信已经写好,即将寄出;他不知道,一百二十元稿费……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正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而现在,他要先度过为期两周的军训。 这是1987年大学生的必修课,也是时代留给这一代人的特殊印记。 不过好在他是1987级,如果晚两年,可就是为期一年的军训了。 周卿云换上军装,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整理衣领。 镜中的青年,眼神清澈而坚定。 前世,他熬过了军训,熬过了大学,熬过了一生。 这一世,他要的不仅是熬过。 他要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地活出来。 活出上一世梦想中的生活。 第14章 录用了 1987年9月14日,周一。 天还没亮透,复旦校园里已经人声鼎沸。 三号楼前的空地上,挤满了穿着崭新军装的新生。 深绿色的军装在晨雾中连成一片,像初秋原野上刚刚长成的松林。 周卿云站在307宿舍的队伍里,军装有些肥大,袖子长出半截。 他重新系紧了武装带,又把军帽扶正。 身旁的王建国正笨拙地往腿上扎绑腿,李建军在检查胶鞋的鞋带,苏晓禾紧张得不停地深呼吸。 “别紧张,”陆子铭淡淡地说,他整理军装的动作娴熟规范,“就是队列训练,站军姿,走正步。撑过两周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但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这个年代的大学军训是实打实的,要去军营,住营房,按照新兵标准训练。 听说还要打靶,五公里越野。 对这群刚从高考独木桥上挤过来的“天之骄子”来说,绝对是个考验。 “周哥,你说咱们会被分到哪个部队?”苏晓禾小声问。 “不知道。”周卿云望向操场方向,那里已经停了几十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头插着小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应该不远。” 前世他也经历过这次军训,记得是在上海郊区的某个军营。 训练很苦,但也确实锻炼人。 只是那时他身体弱,站军姿晕倒过两次,被同学笑话了很久。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这样。 远处传来哨声。 一个穿着四个兜军官服的中年军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扩音喇叭:“各系集合!按班级顺序上车!动作快!” 队伍开始移动。 周卿云跟着人群往操场走,身旁是同样穿着军装的同学们。 晨光渐亮,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紧张,有兴奋,也有茫然。 走到半路,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教学楼方向跑来。 是辅导员李秀英。 她跑得很急,头发甚至都有些散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周卿云身上。 “周卿云!”李秀英一边喊一边挤过来,“周卿云同学!” 周围的同学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 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认出了李秀英手里的信封,那是《萌芽》杂志社专用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印着刊名和地址。 这么快? 按照正常流程,从投稿到录用至少需要半个月,就算加急,也不可能一周就出结果。 除非…… 李秀英已经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笑容。 她把那个信封塞到周卿云手里,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周同学,你的稿子……《萌芽》录用了!这是录用信和样刊,还有汇票!”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都听见了。 “什么?” “《萌芽》录用了?” “周卿云?” “一周就录用了?这么快?” 窃窃私语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附近几个班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周卿云接过信封。 入手沉甸甸的,里面确实不止有信。 他正要说话,李秀英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但周围几个靠得近的还是听见了: “杂志社的总编李维民先生,跟咱们文学院的老院长是旧识。他亲自打电话给院长,说发现了一篇难得的好稿子,作者是咱们系的新生。院长很重视,让我务必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你。”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萌芽》总编亲自打电话? 文学院院长都知道这事了? 一篇稿子惊动了这么多人?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大。 “我的天,总编亲自打电话?” “周卿云到底写了什么?” “这才几天?从投稿到录用,一周?”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打开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封编辑部来信,一本最新一期的《萌芽》样刊,还有一张汇票。 他先展开那封信。 信纸是《萌芽》编辑部的专用信笺,抬头印着红色的刊名。 字是钢笔写的,工整有力: “周卿云同学: 你好!你的《向南的车票》已收悉。经编辑部审阅,决定刊发于《萌芽》1987年第10期,并作为本期头条推荐。稿费按千字十五元计算,共计一百二十元,将在刊物出版后寄出。 你的作品文字干净,情感真挚,对青年成长主题的把握尤为准确。期待你更多佳作。如有其他作品,欢迎继续投稿。 此致 敬礼 《萌芽》编辑部 1987年9月8日” 一百二十元! 周卿云的手指在汇票上轻轻摩挲。 这张淡绿色的纸片,在这个年代意味着很多。 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相当于白石村乡亲们凑的那笔钱的七倍,接近于他大学一年补助的总和。 更重要的是,这是肯定。 是他这一世文学之路的第一块基石。 他翻开样刊。 1987年第10期《萌芽》,封面是淡蓝色的水彩画,画着一个少年坐在火车窗边远眺。 翻开目录,第一行就是: “《向南的车票》/卿云(头条)” 他的笔名,印在散发着油墨香的纸页上。 “卿云”两个字,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世人面前。 周围的同学已经围了上来。 “周哥,真的录用了?”苏晓禾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老大。 “头条?我的天!”王建国凑过来看样刊,“头条是什么意思?就是最重要的文章?” “就是本期最好的稿子。”李建军解释道,看向周卿云的眼神完全变了,“周卿云,你行啊!” 陆子铭也站在人群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紧紧盯着周卿云手里的样刊和汇票。 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军装的衣角。 一百二十元。 头条。 这两个信息像重锤,砸在他心头。 他自己在《人民文学》副刊上发表那篇散文时,稿费是千字八元,一千六百字,拿了十二块八。 当时已经觉得很了不起。 可周卿云呢? 一百二十元! 头条! 而且只用了短短一周时间,就从投稿到录用,还惊动了总编和院长。 这意味着什么,陆子铭很清楚,那篇稿子的质量,绝对超出了普通“青春文学”的范畴。 第15章 绿军装与红样刊 “能……能给我看看吗?”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周卿云抬头,是班上的赵志刚。 这个河北来的农村学生,此刻眼睛死死盯着那本样刊,眼神里有渴望,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卑。 周卿云把样刊递过去。 赵志刚接过来,手指在“卿云”两个字上轻轻抚摸,像是抚摸什么圣物。 然后他翻开正文,开始。 很快,他的眼眶就红了。 “写得太好了……”他喃喃道,“这就是我……我就是李向南……” 旁边几个农村来的同学也凑过去看,看着看着,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在那些文字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时,女生那边也骚动起来。 林雪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看了一眼样刊,眼睛一亮:“周卿云,恭喜啊!发表作品了,还是头条!” “谢谢。”周卿云微笑。 “发表的是那篇《向南的车票》?”沈雨薇也走过来,声音温柔,“写完了能给我看看吗?我特别想知道李向南后来怎么样了。” “等这期杂志正式发行,大家都能看到。”周卿云说。 “那可不一样。”沈雨薇摇摇头,“这是作者的样刊,有纪念意义的。”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真厉害,才大一就在《萌芽》发头条了。” “稿费一百二十元,顶我爸四个月工资了。” “周卿云平时看着挺低调的,没想到这么有才华……”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齐又晴看在眼里。 她站在自己班的队伍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被众人围住的周卿云。 晨光洒在他身上,军装虽然不合身,但挺拔的身姿和从容的神情,让他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她看见他接过信封时的平静,看见他信件时的专注,看见他把样刊递给同学时的坦然。 没有得意忘形,没有故作谦虚,就是那么自然而从容。 齐又晴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真好。 他真的做到了。 她想起火车上两人讨论文学时的情景,想起他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也做到一点点”时的认真眼神。 现在,他真的做到了。 “又晴,看什么呢?”室友陈芳碰了碰她。 “没什么。”齐又晴收回目光,但脸上还带着笑意。 “是看周卿云吧?”另一个室友刘梅打趣,“人家现在可是名人了,一篇稿子一百二十元,头条,连院长都知道了。” “我就是替他高兴。”齐又晴轻声说,“他有这个才华。” “哟哟哟,还替他高兴呢。”几个女生笑起来。 齐又晴脸红了,但没有反驳。 这时,辅导员李秀英又开口了,这次是对所有围观的同学说:“大家要向周卿云同学学习。作为中文系的学生,笔头功夫很重要。周同学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只要肯努力,肯钻研,就有机会发表作品,实现价值。” 她顿了顿,看向周卿云,眼神里满是鼓励:“周同学,院长让我转告你,好好写,系里会支持你。军训期间如果有创作灵感,可以随时记录,军训结束后再整理。” “谢谢李老师,谢谢院长。”周卿云郑重地说。 “行了,大家散了吧,准备上车。”李秀英拍拍手,“周同学,汇票收好,军训回来再去邮局兑。样刊也收好,这是你的第一份作品,很有纪念意义。” 周卿云点点头,把信和样刊小心地装回信封,又把汇票贴身放好。 人群渐渐散开,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周卿云这下出名了。” “一百二十元啊,怎么花啊?” “听说还是头条,这期《萌芽》出来,咱们班得人手一本吧?” “那必须的,支持同学!” 王建国搂住周卿云的肩膀:“周哥,牛逼!军训回来必须请客!” “请,一定请。”周卿云笑道。 李建军也凑过来:“到时候《萌芽》发行了,你可得给我们签名!” “签什么名,我又不是作家。”周卿云摇头。 “怎么不是?白纸黑字印着呢,卿云!”王建国指着样刊封面。 大家都笑起来。 只有陆子铭没笑。 他走过来,看着周卿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恭喜。” 两个字,说得很郑重。 “谢谢。”周卿云回应。 “等杂志正式发行,我会仔细拜读。”陆子铭又说,“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这话说得有些别扭,但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周卿云点点头:“欢迎提意见。” 陆子铭也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班的队伍。 远处的哨声又响了,这次更急。 “快!上车了!”带队的军官大喊。 同学们纷纷跑向指定的军车。 周卿云把信封仔细地塞进军用挎包最里层,然后跟着人群朝一辆车跑去。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齐又晴正跟着她班的队伍走向另一辆车。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她朝他挥了挥手,嘴角带着灿烂的笑容。 周卿云也笑了,朝她点点头,然后转身爬上了军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胶鞋味、还有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气息混合在一起。 军车发动,缓缓驶出校园。 周卿云坐在靠车尾的位置,透过帆布车篷的缝隙,看着复旦校园渐渐远去。 怀里,那张汇票贴着胸口,温热。 挎包里,那本样刊沉甸甸的。 心里,一股力量在涌动。 前世,他用了二十年才在学术圈站稳脚跟。 这一世,他只用了七天,就在文学路上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军车驶上马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上海的天空湛蓝,梧桐树在秋风中摇曳。 1987年的秋天,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周卿云面前展开了画卷。 绿军装,红样刊,还有少年人滚烫的梦。 未来可期。 第16章 军营别样天 军车在颠簸中驶过最后一段乡间土路,终于驶入军营大门。 高墙,铁丝网,水泥哨塔上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 营区内,一排排红砖营房整齐划一,训练场上尘土飞扬,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口号声。 车子在一片空地上停稳。 带队军官跳下车,吹响刺耳的哨音:“全体下车!列队!” 新生们像下饺子一样从车厢里滚出来,晕头转向地在空地上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周卿云迅速调整好军装,抬头观察环境:和记忆里一样,这是上海郊区的某陆军训练基地。 前世他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头,这一世却觉得亲切。 “全体注意!”一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尉走到队伍前,“以班级为单位,三个班编成一个连!现在开始编队!” 队伍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87级中文系一班和二班、三班合并,组成军训一团三连。 但让周卿云稍感失落的是,齐又晴没在这个连队。 她所在的古文学一班被编入隔壁二连,此刻隔着十几米距离,正朝这边张望。 两人目光相遇时,她悄悄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周卿云点头回应。 就在收回目光的瞬间,他瞥见了那个身影。 又是她。 教学楼外惊鸿一瞥的混血女生。 此刻她也穿着肥大的军装,戴着军帽,但那张立体深刻的面孔和琥珀色的眼眸,在清一色的黄皮肤黑头发中格外醒目。 她站在三班的队伍里,显然也是中文系的,只是不在周卿云他们班。 更让周卿云感到异样的是,整个编队过程中,这女生的目光数次落在他身上。 那绝非无意的扫视,而是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打量,好奇中夹杂着某种探究,甚至有一丝玩味。 最让周卿云困惑的是,前世他在复旦几十年,从学生到教授,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位混血女生。 是蝴蝶效应吗? 重生带来的细微改变,已经开始扰动某些人和事的轨迹? 周卿云压下心中疑惑,将注意力转回现实。 “全体都有!立正!”中尉教官的声音洪亮如钟,“我是你们未来两周的教官,姓陈!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大学生,是兵!一切行动听指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没吃饭吗?大点声!” “听明白了!”这次整齐了些。 “还是不行!”陈教官板着脸,“给你们三十秒,互相认识一下!然后我要听到震耳欲聋的声音!” 队伍立刻炸开了锅。 “王海波,山东人!” “赵志刚,河北的!” “苏晓禾,苏州……” 周卿云简单道:“周卿云,陕西。” 轮到那混血女生时,周围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陈安娜。”她的声音有种特别的磁性,普通话标准,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口音,“哈尔滨人。父亲中国人,母亲苏联人。” “苏联人?”有人低声惊呼。 “现在叫苏联,以前叫俄国。”陈安娜平静解释,“我在莫斯科住到去年才回国。” 这话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1987年,中苏关系刚开始解冻,一个在莫斯科生活多年、刚回国的中苏混血女生,在这个年代的大学校园里,绝对是个特殊存在。 周卿云注意到,陈安娜自我介绍时,目光又朝他这边瞟了一眼。 三十秒转瞬即逝。 “全体都有!立正!”陈教官再次发令,“现在,回答我!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这次声音整齐洪亮,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好!有点兵样子了!”陈教官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接下来两周,你们要学站军姿、走正步、队列行进、内务整理,最后还要实弹射击!苦不苦?” “苦!” “累不累?” “累!” “怕不怕?” “不怕!” “声音不够大!怕不怕?” “不怕!!!” 年轻的声音在军营上空炸开,惊飞了远处白杨树上的麻雀。 军训正式拉开序幕。 第一天上午是站军姿。 九月的上海,秋老虎发威,太阳毒辣。 训练场上,一百多名新生如松树般挺立,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痒得钻心,却一动不能动。 “抬头!挺胸!收腹!两腿并拢!双手贴紧裤缝!”陈教官在队列间巡视,“那个同学!说你呢!手贴紧!” 苏晓禾的手抖了一下,赶紧用力贴紧。 “坚持!还有十分钟!” 周卿云站得笔直。 前世他站军姿屡屡晕倒,这一世不再节衣缩食的他,常干农活留下的好底子总算是突显出来。 二十分钟过去,大多数人开始摇晃,他却稳如磐石。 陈教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你,叫什么?” “报告教官,周卿云!” “站得不错。练过?” “没有,教官!可能是经常干农活,能吃苦!” “嗯,好!保持!”陈教官难得表扬。 旁边的陆子铭明显有些吃力,脸色发白,却还在硬撑。 终于,哨声响起:“休息十分钟!” 队伍“哗”地散开,有人瘫坐在地,有人猛灌凉水。 周卿云走到树荫下,摘下军帽扇风。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来到他面前。 是陈安娜。 她手里拿着军用水壶,喝了口水,很自然地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周卿云?”她问,语气像在确认。 “是我。”周卿云点头。 “我听说你了。”陈安娜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猫一样,“《萌芽》头条,一百二十元稿费。很厉害。” 消息传得真快。 “运气好。”周卿云说。 “不是运气。”陈安娜摇头,“我看了《向南的车票》的开头,苏晓禾偷偷带来的样刊,我抢来看的。写得真好。那种离乡的孤独感,写得太准了。” 周卿云有些意外:“你看过了?” “嗯。”陈安娜笑了笑,“因为我也经历过。从莫斯科回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到上海。每次都是‘向南的车票’。” 这话里透着感慨。 第17章 陈安娜的委托 周卿云认真看了看她。 这女生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不是齐又晴那种温婉书卷气,也不是林雪那种大方英气,而是混杂了异域风情与疏离感的复杂气质。 “你在莫斯科住了多久?” “十五年!从三岁到十八岁。”陈安娜说,“所以我俄语比汉语好,中国文化反而有些生疏。这次能考进复旦中文系,我外籍的身份占了很大的原因,所以我也是想好好补课。不能落后大家太多。” 她顿了顿,看向周卿云:“听说你文采很好。以后……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一对一辅导。”陈安娜说得很直接,“帮我提高汉语写作。当然,我不会白让你帮。” 她从军装口袋掏出一个小铁盒,塞到周卿云手里。 周卿云打开一看,是一盒包装精致的防晒霜。 白色膏体,标签上印着韩文和中文,韩国产的“雪花秀”,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稀罕进口货。 “这是……” “防晒霜。韩国牌子,效果很好。”陈安娜说,“我看你站军姿时没涂东西,这样晒两周,会脱皮的。” 1987年,防晒霜在中国还是奢侈品,进口韩国货更是少见。 这盒东西,价值不菲。 周卿云想推辞:“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陈安娜站起身,“我家里做这个生意。父亲前些年做中苏贸易,这两年苏联那边……局势不稳,他和母亲转做韩国美妆进口了。” 她语气平淡,但周卿云听出了弦外之音,苏联即将到来的动荡,让许多像她父亲这样的商人开始转移阵地。 “就当是预付款。”陈安娜继续说,“军训结束后,我正式请你当我的‘汉语写作辅导员’,按小时付费。行吗?” 她说这话时眼神认真,没有半点玩笑。 周卿云犹豫片刻,最终点头:“辅导可以,但不用付费。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那不行。”陈安娜很坚持,“知识有价。你要是不收钱,我就不找你了。” 这话干脆直接,倒符合她的性格。 周卿云只好说:“那等军训结束再议。” “好。”陈安娜笑了,笑容明媚坦荡,“说定了。” 她转身走回女生那边,红色发丝从军帽下露出一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周卿云握着那盒防晒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疑窦更深。 这个前世从未出现的女生,就这样突兀地闯进他的生活。 而且,她对他似乎格外关注。 为什么? “周哥!”苏晓禾凑过来,一脸八卦,“陈安娜找你干嘛?还给你东西?我看见了!” “没什么,问写作的事。”周卿云轻描淡写。 “她可不好接近。”王海波也凑过来,“她们班男生想跟她说话,她都不怎么搭理。怎么主动找你?” “可能因为我发表过文章吧。”周卿云说。 “也是。”赵志刚点头,“有才华的人,到哪儿都受人尊重。” 陆子铭坐在不远处听着,没吭声,只是默默拧开水壶。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 下午训练队列行进和齐步走。陈教官的耐心在一次次“顺拐”和“踩脚”中消磨殆尽。 “那个同学!左右左!不是右左右!” “排面!看排面!你们走成波浪了!” “停!全体都有!听我口令!一!二!一!” 训练间隙,各连之间开始拉歌。 这是军营传统,也是难得的轻松时刻。 “三连的!来一个!”隔壁二连教官起哄。 陈教官不甘示弱:“来就来!全体都有!《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全连齐声高唱:“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唱得正起劲时,三班队伍里突然冒出一个响亮的、带着浓重广西口音的声音: “团结就是你娘!团结就是你娘!这你娘是铁!这你娘是钢……” 歌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全场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你娘是铁!” “你娘是钢!” 连隔壁二连都笑弯了腰。 那个广西籍的男生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队伍里。 他家乡方言里“力量”和“你娘”发音相近,一紧张就唱错了。 陈教官也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忍住:“好了好了!不许笑!黄文强同学不是故意的!这是方言差异!” 他走到黄文强面前,拍拍他肩膀:“别紧张。来,我教你:力、量,跟我念。” “力……娘……”黄文强努力纠正,可舌头就是打不过弯。 “是力量!不是你娘!”陈教官耐心教导。 “力……娘……” “哈哈哈哈哈!”笑声再次爆发。 这下连黄文强自己都笑了,挠着头一脸憨厚。 这个插曲让训练场的气氛彻底放松下来。 后来这首歌成了三连的“特色”,每次拉歌,大家都会故意让黄文强领唱,听他唱“团结就是你娘”,然后哄堂大笑。 黄文强也不恼,反而越唱越起劲,成了连里的“开心果”。 拉歌间隙,周卿云看到了齐又晴。 她站在二连队伍里,正朝他这边看。 见周卿云看过来,她指了指自己晒红的脸颊,又指了指他,做了个“晒伤了”的表情。 周卿云摸了摸脸,确实火辣辣的。他决定晚上试试陈安娜给的防晒霜。 晚饭在军营食堂。 大锅菜,馒头管饱。 饿了一天的学生们狼吞虎咽,吃相比在学校时豪放得多。 晚上是内务整理教学。 教官演示如何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方正正。 “明天早上检查!不合格的,中午别人休息你加练!” 宿舍里顿时哀嚎一片。 周卿云不慌不忙。 前世几十年独居生活,早就练就了一手整理内务的本事。 他很快叠好自己的被子,虽然不如教官的完美,但也有模有样。 “周哥,救救我!”苏晓禾抱着软塌塌的被子欲哭无泪。 周卿云耐心教他技巧:被子要压实,折痕要掐出来,棱角要用手捏。 陆子铭也叠得很好,动作规范。 王建国和李建军则手忙脚乱,被子叠得像包子。 晚上九点,熄灯哨响。 军营陷入黑暗与寂静。 只有远处哨塔上的探照灯,偶尔划过夜空。 周卿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周围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鼾声。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汇票;又摸了摸口袋,那盒韩国防晒霜静静躺着。 短短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军训的苦与乐,陈安娜的出现与她的韩国防晒霜,齐又晴的关心,黄文强的“你娘是钢”,还有同学们态度的微妙变化……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正的光斑。 周卿云闭上眼睛。 慢慢进入梦乡,一个属于1987年的梦乡! 第18章 热情如火的安娜 军训的时光就像军营上空掠过的鸽哨,一天天划过碧空,留下清脆悠远的回音。 转眼已是九月下旬,两周的军营生活即将走到尾声。 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磨得发白的胶鞋、叠出笔挺棱角的“豆腐块”,还有黄文强那首永远唱不标准的“团结就是你娘”,都成了这群大学生青春里独特的印章。 而在这些集体记忆之外,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最明显的,莫过于陈安娜对周卿云日益不加掩饰的关注。 晨起集合,她的目光会在人群中第一个锁定他;训练间隙,她会“恰好”坐在他附近的树荫下;晚上洗漱,她会让闺蜜“顺路”给周卿云捎句话,请教某个汉语词汇的微妙用法。 最令人咋舌的是她谈论这份好感时的坦荡。 “安娜,你是不是看上三班那个周卿云了?”同寝的女生在熄灯后的夜谈里半开玩笑。 陈安娜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是,我觉得他很好。” “哪……哪里好?”女生们来了精神。 “哪里都好。”陈安娜侧过身,黑暗中眼睛亮如星辰,“他的长相完全契合我的审美……不是那种奶油书生的清秀,是那种有骨骼支撑的英气。眉骨饱满,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特别是眼睛,看人的时候很静,像深秋的湖水。” 宿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还有他的气质。”陈安娜继续说,“你们没发现吗?他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站军姿能一小时纹丝不动,走队列永远在节拍上,教人叠被子时耐心得像在完成艺术品。而且他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们看我时,要么好奇我的混血长相,要么紧张不知怎么交流,要么……有点自卑?因为我在国外长大,见识可能多一些。”陈安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周卿云看我,就是平平静静地看一个人。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看一棵树、一朵云、一本书。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特别迷人。像一坛埋得很深的酒,要慢慢品,越品越有味道。” 这番大胆直白的心迹揭露,第二天就如蒲公英般飘遍了女生宿舍,又顺着风传到男生那边。 周卿云知道时,正在水房刷洗已经开胶的胶鞋。 王建国凑过来,挤眉弄眼:“周哥,陈安娜那番话你听说了没?好家伙,直接把你比作一坛老酒了!” “别瞎传。”周卿云低头继续刷鞋。 “哪是瞎传,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建军也凑过来,“说你的骨相长在她审美点上,说你的气质像深秋湖水……周哥,你这杀伤力太足了。” 周卿云无奈摇头。 他能感觉到陈安娜那份灼热的关注,也能察觉到周围人看他俩时那暧昧的眼神。 更让他有些头疼的是,齐又晴显然也听说了这些。 一次两个连队合练正步,休息时齐又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盐汽水,眼神里带着温和的探究:“听说……陈安娜同学很欣赏你?” “同学之间的正常欣赏。”周卿云接过汽水,尽量轻描淡写。 齐又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担忧。 这让周卿云更感无奈。 他前世活到四十九岁,并非感情空白,但那都是成熟男人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如今突然被一个热情似火的混血姑娘如此直白地示好,又被一个温婉含蓄的江南女孩如此含蓄地关切,他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更何况,他清楚现在远非谈感情的时候。 文学之路才刚起步,家庭重担仍在肩头,他需要的是全神贯注。 可陈安娜不这么想。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她直接拦住了正往宿舍走的周卿云。 “周卿云,明晚文艺汇演,你报节目了吗?”她问得直截了当。 “没有。”周卿云如实说。他对这类活动向来兴趣不大。 “我报了独舞。”陈安娜说,“苏联民间舞《红莓花儿开》,我妈妈教的。你会来看吗?” “全连都要参加,我当然在。” “那就好。”陈安娜笑了,笑容灿烂如九月午后的阳光,“我想跳给你看。” 这话说得太直接,旁边几个路过的男生都听见了,一个个瞪大眼睛憋着笑快步走开。 周卿云一时语塞。 陈安娜却不在意,继续说:“对了,林雪在找你。好像是为了咱们连节目的事,男生这边一个报名的都没有,连陆子铭都推了。” 她说的没错。当晚点名后,代理班长林雪就找上了307宿舍。 “各位,帮帮忙。”林雪站在门口,神色恳切,“明晚文艺汇演,每个连至少要出两个节目,男女生各一个。女生这边有陈安娜,但男生这边……一个都没有。” 宿舍里一片沉默。 王建国挠头:“我不会唱不会跳啊。” 李建军摇头:“我上去就是出洋相。” 苏晓禾脸红了:“我……我一紧张就忘词。” 陆子铭推了推眼镜,淡淡道:“我不擅长这种表演。” 林雪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卿云身上。 “周卿云……”她走过来,语气软了下来,“你帮帮忙吧。你都会写了,文艺细胞肯定有。随便来个节目都行。” “我真不擅长。”周卿云想推辞。 “求你了。”林雪双手合十,“咱们三连不能一个男生节目都没有,那太丢人了。陈教官今天还问我呢,说咱们连男生是不是都怯场。” 这话激起了男生们的好胜心。 “谁怯场了?”王建国站起来,“我……我虽然不行,但可以学!” “学什么学,明晚就演出了。”李建军泼冷水。 林雪抓住机会,继续攻周卿云:“你就唱首歌,最简单的,《我的祖国》、《打靶归来》都行。就几分钟的事。” 周卿云被她磨得没办法。 林雪这两周为班级跑前跑后大家都看在眼里,而且她说的在理:三连若真连一个男生的节目都没有,确实脸上无光。 “好吧。”周卿云终于松口,“我准备个节目。” 第19章 错位时空 “太好了!”林雪眼睛一亮,“什么节目?需要什么?我可以去借!” 周卿云陷入沉思。 唱这个年代的歌当然稳妥,但不知怎的,前世那首《错位时空》的旋律此刻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那种时空交错的对话感,那种致青春的情怀…… 特别是经过央视改编的五四特别版,如果稍作改编,填上符合这个时代的词,再用一种特别的乐器来演绎……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我需要一把二胡。”周卿云说。 “二胡?”林雪愣住了,“你……你会拉二胡?” 不仅林雪,宿舍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周卿云。 在这个年代,会拉二胡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这乐器难道不应该是老先生们茶余饭后的雅趣,是文工团老艺术家的专长。 周卿云点点头:“会一点……以前自学过。” 他没说谎。 前世晚年,为排遣孤寂,他陆续自学了不少乐器。 二胡是其中最下功夫的一种,那种苍凉悠远的音色,很能贴合他当时的心境。 虽达不到专业水准,但演奏一般曲子绝对足够。 “二胡我能借到!”林雪兴奋起来,“文工团那边肯定有!你要二胡伴奏唱歌?” “嗯,自拉自唱。”周卿云说,“唱一首我自己写的歌,叫《错位时空》。” “自己写的歌?还自拉自唱?”林雪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你先唱几句我听听?不用二胡,清唱几句。” 周卿云略作沉吟,轻声唱起主歌部分: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 你转过身之前的那个笑容 我都懂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脚下大地已换了时空 你留在风中摇曳的那抹红 在心中心中” 他的声音不高,清朗中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旋律优美而陌生,歌词简单却意味深长。那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透过歌声缓缓流淌。 宿舍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虫鸣。 一段唱完,周卿云停下:“大概就是这样。歌词还会完善,主题是……与曾经的前辈对话,致我们正在经历的青春。” 林雪愣住了。好几秒钟,她才回过神,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是什么歌?旋律太好听了!歌词也……周卿云,这真是你写的?” “嗯。” “曲子也是?” “嗯。”这么好的歌曲,现在都没发表,想必原作者是不喜欢发表!周卿云在心中默默念叨。 “我的天……”林雪激动得脸都红了,“这歌太棒了!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是听了心里酸酸软软的,又温暖又怅然。周卿云,你一定要唱这个!用二胡自伴自唱,这绝对会是明晚最惊艳的节目!” 苏晓禾也反应过来,眼睛发亮:“周哥,你居然还会二胡!这歌配上二胡,光是想想就觉得美!” 王建国虽然不懂音乐,但也竖起大拇指:“周哥,深藏不露啊!” 连陆子铭都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周卿云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林雪当即拍板:“就这个了!我马上去文工团借二胡!周卿云,独唱节目,《错位时空》,二胡自伴自唱!” 消息如风般传开。 陈安娜听说后,当晚训练结束就找到周卿云:“你明晚要唱歌?还是自己写的歌?还用二胡自伴自唱?” “嗯。”周卿云点头。 “二胡……”陈安娜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我在苏联见过这种乐器,但很少有人能拉好。你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自学过。”周卿云含糊道。 “能先拉一段给我听听吗?”她眼睛亮晶晶的。 “明晚就听到了。” “小气。”陈安娜撇嘴,但很快又笑了,“不过我更期待了。明晚我会在台下,只为你一个人听。” 周卿云装作没听见后半句,转身离开了。 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文艺汇演在军训最后一晚举行。 营区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台下是穿着整齐军装的学生和官兵,台上挂着红色横幅:“复旦大学1987级新生军训文艺汇演暨军民联欢晚会”。 前排还坐着几位部队领导和学校老师。 灯光暗下,演出开始。 各连节目轮番登场。 有气势磅礴的大合唱,有深情款款的诗朗诵,有令人捧腹的相声小品。 二连的相声再次用了“团结就是你娘”的梗,全场笑浪翻滚。 然后轮到陈安娜。 报幕员的声音响起:“下一个节目,独舞《红莓花儿开》,表演者:中文系三班,陈安娜。” 台下响起热烈掌声。 所有人都好奇这个混血女生会带来怎样的表演。 音乐响起……手风琴奏出熟悉的苏联旋律。 陈安娜从幕后走出。 她换下了军装,穿了一条鲜艳的红色连衣裙,裙摆随着步伐摇曳,头发编成精致的发辫盘在头顶。 灯光打在她身上,那张混血的面孔在红色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舞蹈开始了。 不是柔美的古典舞,而是充满生命力的民间舞。 旋转,跳跃,手臂的舒展,脚步的踢踏。 她的表情随音乐流转,时而欢快奔放,时而温柔低回,仿佛在用身体讲述一个关于爱情与等待的故事。 礼堂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被这充满异域风情的舞姿吸引。 那种饱满的情感表达,那种自由的生命力,在这个年代的文艺演出中实在罕见。 周卿云坐在台下,静静看着。 他不得不承认,陈安娜跳得极好。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热情,那种毫无保留的情感投入,透过每一个舞姿传递出来。 最后一个旋转定格时,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目光停在了周卿云身上。 那一瞬,她笑了。笑容灿烂如盛夏阳光。 掌声如雷。 陈安娜鞠躬谢幕,走下台时,又回头看了周卿云一眼。 下一个节目,就是周卿云。 报幕员报出节目名时,台下有些骚动:《错位时空》?这名字没听过。 更特别的是,表演者还要自拉自唱,乐器还是二胡? 第20章 好歌,好词,好意境 周卿云走上台。 他依然穿着军装,只是衣扣系得整齐,帽子摘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一把暗红色的二胡,这是林雪从文工团借来的老琴,琴筒上的漆已经斑驳,却更添岁月质感。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椅子前,坐下,将二胡置于腿上。 灯光打在他身上。 清俊的面容,挺拔的坐姿,那把古朴的二胡,构成一幅奇妙的画面。 “各位首长,老师,同学,战友们,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平稳而清晰,“下面我为大家演唱一首自己创作的歌曲,《错位时空》。这首歌,献给这个伟大的时代,献给我们正在经历的青春,也献给……每一个在时光中跋涉的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齐又晴坐在二连的位置,专注地看着他。 陈安娜坐在前排,眼睛一眨不眨。 林雪、沈雨薇、苏晓禾、陆子铭……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上琴弦,右手持弓。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 是二胡独有的、略带苍凉的音色。 前奏很简单,几个音符的往复,却营造出一种时光流转的恍惚感。 音准极稳,运弓流畅,一听就是有功底的。 台下原本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几位部队领导坐直了身体,二胡是军营文艺的常客,他们太熟悉这乐器的难度。 一个大学生能拉成这样,已属难得。 前奏过后,周卿云开口歌唱,手上二胡伴奏不停: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轻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你转身匆匆走进风雨 我看见千万个可爱的你 不回头向硝烟深处奔去 多少个青春背影消失在夜里 换来晨曦” 歌声清朗而深情,二胡的伴奏恰到好处,既不喧宾夺主,又为歌声增添了时光的厚度。 那旋律优美动人,歌词意境悠远,配合二胡特有的音色,营造出一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 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 你转过身之前的那个笑容 我都懂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脚下大地已换了时空 你留在风中摇曳的那抹红 在心中心中” 二胡间奏响起,是一段简单的旋律重复,却仿佛在诉说离别的怅惘。 周卿云的演奏技巧完全展现:揉弦的细腻,运弓的平稳,音准的精准。 虽不是炫技的复杂曲目,但那份沉稳老练,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的青年。 几位文工团的老演员在台下微微点头。 第二段开始: “举起手我说出同样誓言 黑白间你的笑容多清晰 你说你从来也不后悔把一生 奉献给这片辽阔大地 我多想伸手紧紧拥抱你 告诉你一切都尘埃落定 百年前你梦想的那个新中国 有多美丽” 歌声到这里,情感层层递进。 周卿云手上的二胡也跟着情绪起伏,音符如泣如诉。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抹眼睛,这些歌词,触碰到了青春里最柔软的部分,大家都听出了歌词中隐藏的意境,明白那个‘你’代表了谁。 最后一段,周卿云的声音更沉了些,二胡的伴奏也变得更加绵长。 当最后一句歌词落下,二胡的尾音缓缓收束,如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安静。 几秒钟的绝对安静。 然后,掌声如暴风雨般席卷整个礼堂。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热烈的、发自内心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前排的部队领导站起来鼓掌,文工团的演员们站起来鼓掌,所有学生都站起来鼓掌。 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周卿云起身,手持二胡鞠躬谢幕。 灯光下,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神情依然平静从容。 走下台时,陈安娜第一个冲过来,眼睛亮得惊人:“周卿云,你……你拉得太好了!唱得太好了!这歌……这歌我要学!” 齐又晴也走过来,眼眶微红:“周卿云,这首歌……听着听着,我就想起了很多只有历史书里才会出现的人和事。二胡的声音配上你的歌词,好像真的能把人带入那个时代。” 林雪激动地拍他肩膀:“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几位领导刚才都在问你是谁!” 连教官们都围过来。陈教官用力拍他肩膀:“好小子!文武双全啊!这二胡拉得,比咱们文工团一些老同志都不差!” 最让周卿云意外的是,文艺汇演结束后,一位文工团的老团长特意找到他。 “小同学,你这二胡跟谁学的?”老团长六十多岁,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自学的。”周卿云恭敬回答。 “自学能拉到这份上,不容易。”老团长打量着他,“曲子也是自己写的?” “嗯。” “有才,真有才。”老团长点头,“旋律好,歌词更好。那种时空对话的感觉,抓得很准。还有内核的意义,更是了不得,以后要是还有作品,可以寄给我们团看看,文工团一直都在收集好的军旅题材作品。” “谢谢团长!”周卿云认真道谢。 这是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演出结束,学生们陆续回营房。 军营的最后一夜,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训练场照得一片银白。 还在兴奋讨论的同学们更是不断回味。 “周哥那二胡拉得,绝了!” “那歌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旋律。” “你们说,真有时空穿越这回事吗?” 陈安娜追上周卿云,和他并肩走着。 “周卿云。” “嗯?” “军训明天就结束了。”陈安娜说,“回学校后,我正式请你当我的汉语老师。每周末两小时,按市价付钱。” 周卿云想说什么,陈安娜打断他:“不许拒绝。我知道你需要钱,不是打听,是观察。你的之前在学校穿的衣服都很久了,胶鞋也是补过的,但对于买书却从不犹豫。你需要这份兼职。” 她说得直接而准确。 周卿云沉默片刻,点头:“好。” “那就说定了。”陈安娜笑了,月光下她的笑容干净明亮,“还有,周卿云,我喜欢你。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心思不在这上面,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的才华,喜欢你的沉稳,喜欢你在台上拉二胡时那种专注的样子。” 她说完,不等周卿云反应,转身跑向女生营房,红裙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周卿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晚风拂过军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他抬头望天,星空璀璨如钻石撒满黑绒。 1987年的秋天,就这样以一首自创的歌、一把老旧的二胡、一场惊艳的舞蹈、一句勇敢的告白,深深镌刻进他的生命里。 第21章 星光照亮赶路人 当军车驶进复旦校门的那一刻,车厢里突然爆发出学生们的欢呼。 半个月的军营生活,不长,却让这群大一新生有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 当青砖教学楼、图书馆尖顶、梧桐掩映的林荫道重新映入眼帘,每个人都真切地感到:回来了。 周卿云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望着苫布外那渐次熟悉的景色。 九月的复旦园依然葱茏,只在梧桐叶边缘悄悄染上了一抹淡金。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柏油路上投出斑驳光影,像时光的碎片。 他摸了摸晒得黝黑的手臂,只有这里还留着军营阳光的烙印。 脑海里浮现出陈教官黝黑刚毅的面孔,黄文强唱“团结就是你娘”时憨厚的笑容,文艺汇演那晚手中二胡流淌出的旋律。 还有陈安娜红裙旋转的舞姿,月光下那句直白的“我喜欢你”。 半个月,足以让一个人沉淀,也足以让一些东西浮现。 回到校园,扑面而来的是另一种空气。 “终于自由了!今晚我要一觉睡到天亮!” “先去澡堂泡个够,把军营的土腥味全泡掉!” 同学们拖着行李四散,空气中弥漫着重获自由的雀跃。 周卿云背着简单的行囊往三号楼走,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些不同的声音。 路上,几个同系男生正在高谈阔论: “你说那些当兵的,整天泥里来,土里去,能有什么前途?” “就是,咱们可是考上复旦的高材生,将来是要做学问、干大事的。他们呢?只能一辈子站岗放哨。” “我表哥从美国来信,说那边大学根本不用军训,人家重视的是独立思考……” 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周卿云脚步顿了顿。 前世年轻时,他也曾有过类似想法,觉得“天之骄子”理应与众不同。 但活过一世才明白,每个认真生活、履行职责的人都值得尊重:无论是拿笔的手,还是握枪的手。 回到307宿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本的墨香、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还有窗台上那盆军训前养的绿萝,居然还顽强地活着。 “回到家的感觉真好!”李建军把背包一扔,整个人直接瘫在床上。 陆子铭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行李,军装叠得方正,胶鞋摆得整齐。 他抬头看了周卿云一眼,罕见地主动开口:“文工团的张团长找我打听你。” “打听我?” “嗯,问你是哪个系的,有没有音乐基础,愿不愿意参加他们下个月的军民联欢。”陆子铭顿了顿,“我说这件事需要问问你本人,看你有没有兴趣。” 周卿云一愣,随即点头:“谢谢。” 他没想到一向高傲的陆子铭,现在也会为别人考虑了。 只是晚会还是算了。 相比于音乐,周卿云更希望自己能在文学的道路上走的更远。 简单安顿后,周卿云回校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图书馆。 他需要了解最新的文学动态,感受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脉搏。 1987年秋日的图书馆,静谧肃穆。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褐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光斑。 空气中飘浮着纸张、油墨和岁月的气息,那是知识沉淀的味道。 他在期刊阅览室找到了最新一期的《收获》、《人民文学》、《上海文学》,还有《萌芽》。 《萌芽》第十期摆在醒目位置。 淡蓝色封面,水彩画的少年坐在火车窗边远眺。 周卿云拿起一本,翻开目录。 第一行:“《向南的车票》/卿云(头条)” 他的笔名,第一次以铅字形式出现在正式的文学出版物上。 那种感觉很奇妙,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篇文章本来就是他写的,陌生是因为当看着属于自己的故事以铅字体出现在刊物上的那份仿徨。 他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开始。 不是读自己的文章,因为那里每个字他都记得。 而是读同期其他作品,读编者按,读读者来信栏。 很快,他皱起了眉。 这一期《收获》的头条《荒原》,写的是一个知识分子在特殊年代遭受迫害,家破人亡,最后精神崩溃。 文字阴郁灰暗,通篇是控诉与绝望的嘶喊。 《人民文学》上一篇散文《逝去的年代》,作者追忆民国时期的“风雅”与“自由”,对当下的一切充满鄙夷,字里行间透着“今不如昔”的哀叹。 就连《萌芽》上,除了他的《向南的车票》,另外几篇也大多沉浸在个人伤痛中:青春的迷茫,爱情的幻灭,对现实的愤懑与疏离。 周卿云合上杂志,望向窗外。 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声叹息。 这就是1987年的中国文坛:伤痕文学的余波未平,反思文学方兴未艾,一种更偏激的、全盘否定当下的思潮正在滋生。 许多作家、知识分子、甚至大学生,都在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光审视这个国家。 他们看到创伤,看到落后,看到不完美,于是得出结论:一切都是错的,一切都是灰暗的。 这种情绪在校园里同样弥漫。 刚才回宿舍的路上,他听到的不仅是同学对战士的轻视,还有更刺耳的议论: “听说日本的大学生,宿舍有空调,实验室设备都是最新的。” “要是能出国就好了,离开这个穷地方。” “国内有什么好?连本像样的哲学书都买不到。” 周卿云理解这种情绪:这个国家刚从动荡中走出,百废待兴,与发达国家的差距真实存在。 年轻人有迷茫、有不满、有对更广阔世界的向往,这很正常。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因为他知道未来。 知道这个国家将以怎样惊人的速度追赶上来,知道那些在泥泞中前行的父辈将创造出怎样的奇迹,知道无数普通人的奋斗将如何改变这片土地的面貌。 他也知道,文学不应该只是揭露伤口,还应该给予疗愈的希望;不应该只是控诉黑暗,还应该点亮前行的光。 一个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清晰、坚定。 他要写一篇不一样的文章。 不是伤痕,不是批判,不是沉浸在个人苦难中。 而是一篇昂扬的、充满希望和力量的文章。 写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奋斗,写那些在艰难中依然仰望星空的人,写这个国家虽然步履蹒跚却从未停止的前行。 标题在他心中渐渐浮现:《星光下的赶路人》。 主题是关于奋斗,关于坚守,关于在漫漫长夜中依然相信黎明的人。 这篇文章,他不投《萌芽》了。 青年刊物承载不了这样的重量。 他要投《上海文学》,这个在上海乃至全国都有影响力的平台,这个更能触及时代脉搏的地方。 如果《向南的车票》是个人成长的记录,那么《星光下的赶路人》就是对一代人精神面貌的刻画。 这个想法让他心潮澎湃。 他从书包里拿出稿纸和钢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写这样的文章不容易。 不能空喊口号,不能简单赞美,需要有血有肉的细节,真实动人的故事,深邃有力的思想。 他需要沉淀,需要观察,需要找到那个最能打动人心的切入点。 第22章 文学要给人希望 周卿云合上笔记本,走出图书馆。 秋日的复旦园,阳光正好。 梧桐道上自行车铃声叮当,图书馆前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围坐读书,远处篮球场上传来奔跑呼喊的声音。 一切都充满生机。 他信步走到布告栏前。 那里贴满了各种海报:文学社招新、诗歌朗诵会、学术讲座…… 一张醒目的红纸吸引了他的目光: “庆祝建国38周年主题征文启事 主办:复旦大学团委、学生会 主题:时代与青年 截稿日期:10月15日 优秀作品将推荐至《青年报》、《文汇报》” 建国38周年?1949到1987! 三十八年,这个国家经历了什么? 从一穷二白到两弹一星,从封闭落后到打开国门,从动荡岁月到改革开放…… 而那些普通人呢? 他的父亲,那位没能等到平反就含恨而逝的复旦教授;白石村的乡亲们,那些凑出十七块八毛五送他上学的父老;军营里的战士,那些在泥泞中摸爬滚打却眼神清澈的年轻人……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赶路人”。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瞬间照亮了周卿云的思路。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那是爷爷留下的家训:“夜里赶路的人,要抬头看星;星光照不见路,但照得见心。” 星光或许不能照亮前路,但它能让赶路的人知道方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走。 周卿云转身,快步走回宿舍。 他有思路了。 回到307时,宿舍里正热闹。 王建国在吹嘘军训打靶成绩,李建军在洗积攒的脏衣服,苏晓禾趴在床上写诗:他说军营生活给了他“钢铁般的灵感”。 陆子铭不在。 周卿云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稿纸。 笔尖落下,工整有力的字迹: “星光下的赶路人” 刚写下标题,宿舍门被推开了。 是齐又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最新一期《萌芽》,脸上是明媚的笑意:“周卿云,我找到了!第十期!你的文章真的发表了!” 她走进来,把杂志递给他。 目录页上,“卿云”两个字被她用红笔细心地圈了出来。 “我看了,写得真好。”齐又晴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眼神清澈如水,“特别是李向南给家里写信那段:‘食堂的米饭很白,比咱家的白’,然后就停笔了……那种复杂的感情,写得太准了。” 周卿云接过杂志:“谢谢。” “是你写得好。”齐又晴的目光落在他稿纸上,“又在写新的?” “嗯,有个想法。” “什么主题?”她来了兴趣。 周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想写一篇关于奋斗和希望的文章。关于这个时代,关于那些在艰难中依然前行的人。” 齐又晴的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太好了!现在很多文章都太灰暗了,好像活着就是受苦。其实,生活里有很多光亮的东西。” “你也这么觉得?” “嗯。”齐又晴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爸爸常说,他们那代人经历过更苦的日子,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树皮都吃过。但他说,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相信光。一个人心里没有光,路是走不远的。” 这话朴素,却有力量。 周卿云看着她,突然发现这个温婉的江南女孩,心里有着不一般的见识和韧性。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他问。 “做生意。”齐又晴简单说,“以前在国营厂当技术员,三年前辞职下海了。他说国家在变,机会要自己抓住,但抓住机会的人,也要对国家有信心。” 下海。 1987年,这是个带着冒险和不确定性的词。 周卿云点点头,没再多问。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 “你的新文章叫什么?”齐又晴看向稿纸。 “《星光下的赶路人》。”周卿云说,“我想写那些在长夜里赶路,却依然抬头看星的人。” “好题目!”齐又晴由衷赞叹,“光是听题目,就觉得有力量。你准备投哪里?” “《上海文学》。” “有魄力。”齐又晴笑了,“祝你成功。写完了……能让我先看看吗?” “当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齐又晴才离开。 她走后,周卿云重新拿起笔。 但刚写几行,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陈安娜。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周卿云,我给你带了东西。” 宿舍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陈安娜毫不在意,把纸袋放在周卿云桌上:“苏联巧克力,我妈妈刚寄来的。还有这个……”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本厚重的书,俄文封面,印着一位作家的肖像。 “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俄文原版。”她说,“我妈妈说,如果你想了解真正的俄罗斯文学,应该从这本开始。俄罗斯人即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也没有丧失对土地和生活的热爱。” 周卿云接过书,沉甸甸的。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显然被精心爱护过。 “谢谢。”他说,“这太珍贵了。” “书就是给人读的。”陈安娜说,目光落在他稿纸上,“你在写新的文章?” “嗯。” “什么内容?”她很自然地凑过来看。 周卿云没有遮掩:“一篇关于奋斗和希望的文章。关于在这个时代里,依然相信光、依然向前走的人。” 陈安娜看了几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光:“这个主题太好了。你知道吗,在莫斯科的最后一年,我见过太多苏联年轻人。他们也抱怨,也失望,也觉得西方什么都好。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是这几年,苏联的情况越来越糟。商店里常常空荡荡,人们排队几个小时就为了买面包。我爸爸说,如果一个国家所有人都只抱怨不建设,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这话从一个刚从苏联回来的人口中说出,格外有分量。 周卿云认真看着她:“你觉得中国呢?” 陈安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有希望。虽然现在还不富裕,虽然问题很多,但我看到人们在努力。就像你想写的——‘赶路人’。只要有赶路人,路就不会断,光就不会灭。” 她说得诚恳,眼神清澈。 周卿云心里一动。 这个看似直接奔放的混血女孩,其实有很深的观察和思考。 “我会好好写这篇文章。”他说。 “我相信你。”陈安娜笑了,“写完了也给我看看。我想知道,在中国作家眼里,希望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完,挥挥手走了,留下那袋巧克力和那本厚重的俄文。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建国小声嘀咕:“周哥,陈安娜这阵势……” “同学之间的正常交往。”周卿云打断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把巧克力分给宿舍每人一块,自己留了一块。 撕开包装,浓郁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然后他拿起那本《静静的顿河》,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复旦园。 梧桐叶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学生们从教学楼涌出,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1987年的秋天。 有困惑,有迷茫,有批判,有不满。 但也有奋斗,有坚守,有无数在星光下赶路的人。 周卿云翻开那本俄文。 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俄文题字,他看不懂。 但下面有人用钢笔工整地翻译成中文: “给安娜:愿你在新的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爱你的妈妈。” 他合上书,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 微弱,但坚定。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这个国家,就像每一个在长夜中依然前行的人。 周卿云回到书桌前,重新铺开稿纸。 笔尖落下,字迹工整而有力: “星光下的赶路人” “——给所有在长夜里依然抬头看星的人” “父亲在世时常说:夜里赶路的人,要抬头看星;星光照不见路,但照得见心。那时我不懂。直到许多年后,当我走过许多夜路,见过许多赶路人,才明白,星光或许不能照亮前路,但它能让行走的人知道,自己为何而走,走向何方。” “1987年的中国,是一个赶路的国家。伤痕未愈,步履蹒跚,前路漫漫。有人回头看,只看到泥泞;有人抬头看,却看到了星光……” 文章,开始了。 而那句将在未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已经埋下了种子: “星光或许不能照亮前路,但它能让赶路的人知道方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走。” “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 第23章 星光初现 军训返校正好迎来国庆节假期,八十年代双休制度还没有实行,国庆节也只有三天假期。 假期的第一天清晨。 周卿云起了个大早,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张《萌芽》编辑部寄来的稿费汇票:一百二十元整,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七八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仔细地将汇票夹进信封,又铺开信纸,提笔给家里写信。 钢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墨迹一点点晕开: “妈,小妹: 见字如面。 钱随信寄回,一百二十元整。 这笔钱的来历,是我写的一篇发表了。 妈,您别不舍得花,也别再熬夜做那些绣活儿了。 您的眼睛本来就不好,儿子现在能挣钱了。 这钱,分成三份用: 第一份,十七块八毛五分,是当初乡亲们凑给我的路费。 请妈一定挨家挨户还回去,一分都不能少。 白石村穷,每一分钱都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告诉他们,周家的儿子记着这份恩情,这辈子都记着。 第二份,拿出二十元给村长。 拜托村长给村小学的孩子们买些文具:铅笔、本子、橡皮。 要是钱够,再买几本课外书。 您告诉孩子们:好好读书。咱们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我周卿云能从白石村走到上海,他们也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第三份,剩下的钱,您和小妹留着用。 妈,您身体弱,该买点肉补补;小妹正在长身体,每天要让她吃一个鸡蛋。 家里的房子也该修了,窑洞要是渗水透雨,就请村里的叔伯帮忙修一修。 别担心钱,儿子以后还会寄。 妈,儿子在复旦一切都好。 老师们有学问,同学们友善,上海很大,图书馆里的书一辈子都读不完。 您放心,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写作,绝不辜负您和爸的期望,也不辜负白石村乡亲们的情义。 等放寒假,儿子就回家。 儿:卿云 1987年10月1日” 写到“爸”这个字时,周卿云的笔尖顿了顿。 信纸上溅开一小点墨迹,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他想起前世父亲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有不甘,有遗憾,有对这个儿子未来的担忧。 这一世,不会了。 封好信,周卿云步行到五角场邮局。 清晨的邮局刚开门,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看到这个清瘦的青年郑重其事地将厚厚一封信递过来,倒是醒了醒神。 “寄挂号信?”工作人员问。 “嗯。”周卿云点头,“寄到陕北。” “地址写详细点,不然容易丢。” 周卿云又补写了公社和大队的名称。 汇票和信被收进柜台的那一刻,周卿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回到复旦校园时,还不到八点。 国庆假期的校园格外安静,大多数外地学生回不了家,但也都趁机睡个懒觉。只有零星几个晨读的学生,捧着英语书在梧桐树下念念有词。 周卿云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图书馆。 假期的图书馆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摊开稿纸,开始写《星光下的赶路人》。 钢笔在方格纸上移动,一个个端正的楷字流淌出来。 故事的主人公李青山,一个陕北山区的乡村教师,在他笔下渐渐有了生命。 这个人物身上,有白石村那些老师的影子,也有他自己前世在偏远地区支教时见过的那些坚守者的身影。 写到一个情节:李青山为了给生病的学生补课,深夜冒着大雨走十几里山路,结果自己高烧三天。 周卿云停下了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稿纸上,他忽然想起前世父亲下放农村时,也是这样一场大雨,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去给村里的孩子送书。 “或许,这就是传承。”他轻声自语,又提起笔。 正写到关键处,对面座位忽然有人坐下。 周卿云抬头,竟是陆子铭。 这位上海本地才子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抱着一摞厚厚的书:《中国现代史》《文学创作论》《俄国形式主义文论》……最上面是一本最新期的《萌芽》,翻开的页面正是《向南的车票》。 陆子铭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卿云,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骄傲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闪烁。 “你也来图书馆?”陆子铭先开口,语气尽量平淡。 “嗯,写点东西。”周卿云点点头。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子铭瞥了一眼周卿云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翻开自己的书。 但周卿云注意到,陆子铭翻书的速度很快,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而且自从坐下后,他已经第三次偷偷往这边瞟了。 看来,《向南的车票》给这位骄傲的上海才子带来的压力,比想象中还要大。 周卿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感受……不是得意,而是一种验证。 前世他就知道,真正的才华是藏不住的,就像纸包不住火。 这一世,他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他不再理会陆子铭,重新沉浸到创作中。 笔下的李青山正站在破旧的教室里,面对五个年龄不一的学生,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中国”两个字。 “同学们,这就是我们的国家。”周卿云写道,“她也许现在还不够好,但正因为不够好,才需要我们这些人,一点一点把她建设好。” 写到这里,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热血上涌。 “周卿云!” 快到中午时,图书馆门口传来清脆的呼唤。 不用抬头,周卿云就知道是谁。 陈安娜今天穿了一件红白格子的连衣裙,红棕色的卷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郁金香,闯进了安静的阅览室。 第24章 三人的图书馆 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抬起头,看到这个混血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安娜,小声点。”周卿云压低声音。 “哦哦,对不起。”安娜吐了吐舌头,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我来找你辅导中文啦!你答应过国庆假期要教我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现代汉语》课本,一支钢笔,还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安娜学中文”。 周卿云看了眼自己刚写到一半的稿子,又看看安娜那双充满期待的蓝灰色眼睛,叹了口气:“好吧,今天学什么?” “昨天学到量词了,”安娜翻开课本,指着一段课文,“‘个、只、条、张’……好多啊,俄语里都没有这么麻烦。” 她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口音,但比起开学时已经进步很多。 周卿云耐心地解释:“‘个’是最通用的量词,人、水果、地方都可以用;‘只’多用于动物,比如一只猫;‘条’用于长条状的东西,比如一条路;‘张’用于平面的东西,比如一张纸……” 安娜认真地记笔记,偶尔抬起头问问题。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学习时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那种热情奔放的气质暂时收敛,竟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柔。 “周卿云,这个词怎么读?”安娜指着“邂逅”。 “xiè hòu,第四声和第四声。” “什么意思?” “就是偶然遇见,不期而遇。” 安娜眼睛一亮:“就像我们第一次在教学楼门口那样?” 周卿云一怔,随即笑了:“算是吧。” “那我和你就是‘邂逅’!”安娜开心地说,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词,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周卿云瞥见那个爱心,假装没看到,继续讲课。但耳朵尖却不自觉地红了。 “你们在学习?” 轻柔的声音响起。 齐又晴不知何时站在了桌边,手里捧着两本书——《沈从文选》和《汪曾祺短篇选》。 她今天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蓝色的长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又晴姐!”安娜开心地打招呼,“周卿云在教我中文。” “我看到了。”齐又晴微微一笑,在周卿云对面坐下——那个位置原本是陆子铭的,但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在桌上留下一本翻开的《文学创作论》。 齐又晴将其中一本书推给周卿云:“昨天在书店看到的,想起你喜欢沈从文的文字,就买了两本。这本送你。” 周卿云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小字:“送给卿云同学,愿你在文学路上走得更远。又晴,1987年10月。” “这太贵重了……”周卿云知道,这年头买书不便宜。 “比起你送我《向南的车票》的手稿,这不算什么。”齐又晴轻声说,脸颊微红。 安娜看看周卿云,又看看齐又晴,眨了眨眼:“又晴姐,你脸红了。” “哪有。”齐又晴低下头,假装翻书。 周卿云看着这两个女孩——一个像盛夏的阳光,热情直接,毫无保留;一个像初秋的月光,温柔含蓄,润物无声。 她们就这样坐在他身边,一个叽叽喳喳地问问题,一个安静地看书偶尔抬眼微笑。 图书馆的窗外,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阳光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时间在书页翻动和钢笔书写的细微声响中静静流淌。 某个瞬间,周卿云忽然觉得,重生这一世,他要守护的,或许就是这样的时刻——纯粹,美好,充满希望。 “周卿云,”安娜忽然小声问,“你的新,能给我看看吗?” 齐又晴也抬起头,眼中带着期待。 周卿云犹豫了一下,将刚写好的几页稿纸递过去。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看,安娜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齐又晴,齐又晴轻声解释。 看到李青山深夜冒雨补课那段时,安娜的眼睛红了。 看到李青山对学生们说“正因为不够好,才需要我们建设”时,齐又晴轻轻吸了口气。 “写得太好了。”齐又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和现在流行的伤痕文学不一样,你这个……有力量。” “是一种向上的力量。”安娜补充,用刚学的中文词汇,“就像……就像早晨的太阳!” 周卿云心里一暖。 他知道自己选的路是对的——不沉溺于伤痕,不迷恋于批判,而是用文字记录那些在艰难中依然奋力前行的人,记录这个国家最真实的坚韧与希望。 “我要把这篇翻译成俄文,”安娜忽然说,“让我爸爸寄给在苏联的亲戚看。让他们知道,中国有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 “你会翻译吗?”齐又晴问。 “现在可能还不行,”安娜诚实地说,“但等我中文再好一点,一定可以。” 她看向周卿云,眼神坚定,“所以你要好好教我中文,知道吗?” 周卿云笑了:“好,一定好好教。” 阳光继续西移,图书馆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年轻人坐在窗前,一本,两本赠书,三颗年轻的心,在这个1987年的秋天,因为文字而靠近。 陆子铭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图书馆,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自己刚写的短篇开头,看了又看,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稿纸,写下新的标题。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但树还在,根还深,明年春天,又会发出新芽。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时代,这群年轻人。 第25章 《萌芽》编辑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傍晚,周卿云在稿纸的最后一行画上句号。 钢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圆满的墨点。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厚厚一叠稿纸——整整三万多字,七十二页方格纸,密密麻麻全是端正的楷字。 《星光下的赶路人》,完成了。 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三天,仅仅三天假期,从开篇到结尾,这部中篇就像自己从笔尖流淌出来一样,顺畅得没有一丝滞涩。 那种感觉,就像前世做学术研究时偶尔会有的“心流”状态——时间消失,自我消失,只剩下文字与世界对话。 只是这三天在室友看来,周卿云简直和疯了没两样。 “老天爷,你真写完了?”王建国从上铺探出头,眼睛瞪得滚圆。 李建军正在洗脚,闻言连脚都忘了擦:“三天?三万多字?卿云,你这是要成仙啊?” 苏晓禾最安静,只是推了推眼镜,默默给周卿云倒了杯热水。 只有陆子铭背对着众人坐在自己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西方现代派文学研究》,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翻页。 他每天早上抱着书出门,晚上抱着书回来,偶尔瞥一眼周卿云桌上越堆越高的稿纸,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种被甩开的无力感。 周卿云没急着回答,他慢慢收拾着稿纸,一页页理整齐,用夹子夹好。 稿纸的边缘有些卷曲,墨迹还未完全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墨水气味。 “还差得远。”他终于开口,“还要誊抄,要修改。” “你管这叫‘差得远’?”王建国从床上爬下来,凑近看了看稿纸上的字,“这字写得比我作业工整多了。” 周卿云笑了笑,目光落在稿纸的最后一段。 “李青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最后一个学生背着书包走向山外的世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延伸的路。他知道,这些孩子将来会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到更大的世界。而他,还会留在这里,迎接下一批孩子。 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这条路上,从来不只是一个人在走。” 这是他前世在某次毕业典礼上听到的话,当时便觉得震撼。 这一世写《星光下的赶路人》时,这句话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成为的灵魂。 “这句写得好。”陆子铭忽然转过身,指着那句话,“真的很好。” 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平时的骄傲,也没有那种隐隐的竞争感,只是纯粹的欣赏。 周卿云有些意外,点点头:“谢谢。”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上的喧闹声,夹杂着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 八十年代大学校园的傍晚,总是这样充满生机。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二,周卿云带着誊抄整洁的稿子去了邮局。 这一次他选择的是《上海文学》。 站在邮局柜台前,他有过短暂的犹豫。 《收获》的名气更大,《萌芽》的合作也很愉快,但最终,他还是将信封递给了工作人员。 “挂号信,寄《上海文学》编辑部。”他说。 信封落入邮筒的瞬间,周卿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对自己说:这篇的气质,确实更适合《上海文学》那种沉稳厚重的风格。 如果要投《收获》,他需要一篇更有历史纵深感的作品;如果投《萌芽》,则需要更贴近年轻人的题材。 各有各的路,急不得。 回到宿舍,几个室友竟都在。 看到周卿云空手回来,王建国第一个问:“投了?” “投了。” “《上海文学》?” “嗯。” “为什么不投《收获》?《收获》名气更大啊。”李建军不解。 周卿云一边填写投稿单一边说:“这篇的文学性,更适合《上海文学》的风格。如果投《收获》,我需要一篇更有深度的作品。”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自信让几个室友都愣了愣。 连陆子铭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种话,如果是别人说,陆子铭肯定会觉得狂妄。 但从周卿云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有说服力。 “你就这么有信心能上?”陆子铭终于开口。 周卿云抬头笑了笑:“至少,我对自己写的东西有信心。” 苏晓禾小声说:“卿云,我觉得一定能上。” “我也觉得。”王建国附和。 “加我一个。”李建军举手。 连陆子铭都在沉默了几秒后,说:“好吧,其实我觉得应该也没问题。” 这种几乎盲目的信任,让周卿云心里有些感动。 他知道,这些室友是真心希望他好。 日子如常流淌。 上课,读书,去图书馆,教安娜中文。 这个个苏联血统的女孩进步神速,现在已经能用中文写简单的日记了。 齐又晴则总是安静地出现在图书馆的固定位置,有时会带一本新出的文学杂志,有时只是一杯她自己泡的菊花茶。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周卿云正在宿舍读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楼下忽然传来传达室大爷的喊声:“307!周卿云!有人找!” 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急促。 周卿云快步下楼。 他以为是安娜或者齐又晴,但走到宿舍楼门口,却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灰色中山装,黑框眼镜,公文包,标准的干部模样。 “周卿云同学?”男人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我是《萌芽》杂志社的编辑,陈文涛。”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保持着礼貌:“陈编辑您好,您这是……” “走走,找个地方说话。”陈文涛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五角场一家茶馆里。 陈文涛点了两杯最便宜的绿茶,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稿件复印件——正是《星光下的赶路人》。 周卿云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陈编辑,这稿子怎么在您这儿?”他尽量保持平静。 “说来话长。”陈文涛推了推眼镜,“《上海文学》的老李,李建国,是我大学同学。上周同学聚会,他喝多了,说漏了嘴,说收到一篇特别好的稿子,作者是复旦的大一新生,笔名‘卿云’。” 他盯着周卿云:“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周卿云没有说话。 “我缠了他两天,他终于给我看了稿子。”陈文涛的语气激动起来,“周同学,你写得太好了!比《向南的车票》还好!特别是那句‘星光不问赶路人’,写得真有力量!” 他喝了一大口茶,放下茶杯时发出“咚”的一声:“但是我不明白——这么好的稿子,你为什么没投给《萌芽》?” 这个问题,周卿云料到了。 “陈编辑,您误会了。”他斟酌着词句,“我不是不想投《萌芽》,只是觉得这篇的风格,可能更适合《上海文学》那种偏重文学性的刊物。《萌芽》更适合年轻、活泼的作品。” “我们可以改版啊!”陈文涛向前倾身,“我们正在策划一个‘新锐作家’专栏,正需要你这样的作品打响头炮!稿费可以给到千字二十,不,千字二十五!” 这个价格让周卿云心头一震。 千字二十五,三万多字就是近八百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第26章 《山楂树之恋》 只是思索再三后,周卿云还是摇了摇头。 “陈编辑,很感谢您的看重。”周卿云说得诚恳,“但这篇稿子我已经投给《上海文学》了,一稿多投是文坛大忌。我一个新入行的,不能坏了规矩。” 陈文涛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十九岁的大学生,面对这样的诱惑,竟然能如此冷静。 “可是……” “陈编辑,”周卿云打断他,“这篇虽然不能给您,但我已经有了新的构思,一个更适合《萌芽》的故事。” 陈文涛的眼睛重新亮起来:“什么故事?” “《山楂树之恋》。”周卿云说。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那是前世读过无数遍的故事,是那个特殊年代最干净的爱情。 如今,在这个1987年的秋天,它将通过他的笔,提前来到这个世界。 “讲讲?”陈文涛来了兴趣。 周卿云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故事发生在1974年到1976年。静秋是个城里姑娘,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一直很自卑。她被学校安排去西村坪编写教材,在那里认识了老三,一个军区司令员的儿子,在勘探队工作。”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在山楂树下相遇。老三对静秋一见钟情,用他那种笨拙又真诚的方式对她好。但静秋因为家庭背景,一直很谨慎,不敢接受这份感情。” “然后呢?”陈文涛完全被吸引了。 “然后就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真与克制。”周卿云说,“老三会等在静秋放学的路口,就为了看她一眼;会给她买钢笔,买冰糖;会在她脚被石灰烧伤时,用刀子划破自己的胳膊,用血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沉。 前世第一次读这个故事时,他曾为那种极致的纯洁感动得泪流满面。 “结局呢?”陈文涛追问。 周卿云沉默了几秒:“老三得了白血病。他瞒着静秋,最后默默离开。等静秋知道真相赶去医院时,只看到病房窗外那棵山楂树——老三的骨灰就埋在那里。他留给静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能等你一年零一个月了,我也不能等你到二十五岁了,但我会等你一辈子。’” 茶馆里安静下来。 隔壁桌的谈话声、外面的自行车铃声,都仿佛远了。 陈文涛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这故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盯着周卿云:“你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故事?” 周卿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父亲本身就是下放的知青,我从五岁以后就生活在农村,。听过太多太多类似的故事,也见过那样的爱情。” 这不算完全说谎。 前世他做研究时,确实走访过不少老知青,听过太多悲欢离合。 “写!”陈文涛一拍桌子,“就写这个!这故事太适合《萌芽》了!年轻人需要这样的爱情观:干净,纯粹,有力量!”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迅速写下一份简单的约稿协议:“《山楂树之恋》,完稿后必须给我们《萌芽》。篇幅预计多少?” “大概十五到二十万字。”周卿云说。他记得原著的长度。 “好!我们就按二十万字准备版面!”陈文涛写下一个数字,“稿费,千字二十五。如果反响好,还可以再加!” 这个条件已经非常优厚了。 周卿云知道,在1987年,这几乎是顶尖作家的稿费标准。 “但我需要时间。”他说,“这样的故事,不能急。” “给你三个月,够不够?”陈文涛问,“春节前交稿?” 周卿云想了想,点点头:“应该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文涛伸出手,“小周啊,我有预感,这篇《山楂树之恋》,会比你之前所有作品都要火。” 两人握手,达成了这个将影响周卿云文学生涯的重要约定。 送走陈编辑,周卿云没有立即回宿舍。 他在校园里慢慢走着,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山楂树之恋》。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前世,这个故事感动了无数人。 那种在特殊年代里依然保持纯粹的愛情,那种“我会等你一辈子”的承诺,超越了时代,成为永恒的经典。 这一世,他将成为它的作者。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抄袭,而是一种传承。他把另一个时空的经典,带到了这个时代。 走到图书馆附近时,他看到了安娜和齐又晴。 两个女孩并肩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安娜正拿着一本中文课本,齐又晴在旁边轻声讲解。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们身上,画面安静美好。 “周卿云!”安娜先看到了他,挥手招呼。 齐又晴抬起头,微微一笑。 周卿云走过去,在她们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安娜合上课本,“不是说今天要在宿舍改稿子吗?” “有点事,刚见了个编辑。”周卿云简单说了刚才的情况。 安娜听完,眼睛睁得大大的:“《萌芽》编辑亲自来找你?还要给你千字二十五?” “但我拒绝了《星光》。”周卿云说,“不过答应了写新。” “什么新?”齐又晴问。 “《山楂树之恋》。”周卿云说,“一个知青爱情故事。” 他简单地讲了故事梗概。 当讲到老三默默离开,静秋最后只看到山楂树时,安娜的眼圈红了。 “太感人了……”她吸了吸鼻子,“你一定要好好写!” 齐又晴则轻声说:“那样的爱情……现在很少见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惆怅。 周卿云看着她,忽然想,齐又晴这样的女孩,一定也向往那种纯粹的感情吧。 “你会怎么处理那些细节?”安娜问,“比如那个年代的生活,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要忘记了我是跟着父亲一起下放的,我经历过那个时代。”周卿云说,“见过知青,也听过他们的故事。” 这解释合情合理。 齐又晴点点头:“难怪你能写出《向南的车票》里那些细节。”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创作。 周卿云发现,齐又晴对文学的理解很深,往往能提出一针见血的问题;而安娜虽然中文还不够好,但对情感的直觉非常敏锐,总能抓住故事最动人的点。 夕阳西下,三个年轻人坐在梧桐树下,聊着文学,聊着爱情,聊着那个刚刚过去的特殊年代。 风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落,落在他们肩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远处,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 1987年的秋天,正在慢慢深去。 而那个关于山楂树的故事,即将开始。 第27章 新人天花板 当晚回到宿舍,周卿云开始整理《山楂树之恋》的创作笔记。 他摊开崭新的稿纸,在第一页写下标题和简单的故事大纲。 不需要太多构思,那个故事早已在他心里——静秋的谨慎与自卑,老三的真诚与坚持,山楂树下的相遇,河边的告别,医院窗外的最后一眼…… 但他知道,不能完全照搬。 1987年的读者,需要的是一个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版本。 他要在保留原著精髓的基础上,做一些必要的调整。 他写下几个关键词: 时代背景:1974-1976,文革后期。要准确但不煽情。 人物塑造:静秋的成长线要更清晰,从自卑到勇敢;老三的军人家庭背景可以稍微淡化,突出他个人的品质。 情感处理:保持极致的纯洁与克制。那个年代的爱情,连牵手都需要勇气。 关键场景:山楂树下的初遇,河边洗衣的对话,医院的最后相见…… 他写下一个开头: “1974年的春天,静秋第一次见到那棵山楂树。它长在西村坪村口的山坡上,枝干虬结,据说已经有百年历史。村里的老人说,这棵树开红花的年份,会有好运降临。那一年,山楂花开得特别红。” 笔尖在纸上停住。 周卿云抬起头,窗外月色正好。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读这本书时的震撼,想起那种干净到让人心疼的爱情。 这一世,他要让更多的人读到这个故事,感受那种超越时代的纯粹。 “又在写新稿子?”苏晓禾轻声问。 “嗯,《山楂树之恋》。”周卿云说。 “听名字就是爱情故事。”王建国从上铺探头,“卿云,你这是要转型啊?” “不同类型的尝试。”周卿云笑笑。 李建军凑过来:“讲讲呗,什么故事?” 周卿云简单讲了讲。 当听到老三得白血病默默离开时,李建军沉默了。 就连一向骄傲的陆子铭,都放下了手中的书,静静地听着。 “这故事……有点沉重。”王建国说。 “但很美。”苏晓禾推了推眼镜,“那种克制的美。” 陆子铭忽然开口:“需要参考资料吗?我家里有一些文革后期的历史材料。” 这提议让周卿云有些意外。 他看向陆子铭,对方的表情很认真。 “那就麻烦了。”周卿云说。 “不麻烦。”陆子铭摆摆手,“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宿舍里陷入短暂的安静。那种微妙的对立气氛,似乎在慢慢消融。 夜深了,周卿云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宁静。 《星光下的赶路人》已经投出,《山楂树之恋》即将开始。 而更远的路,还在前方。 星光不问赶路人。 而他,已经看到了下一站的方向。 …… 十月的上海,暑气未消。 《上海文学》编辑部里,李建国盯着桌上那份《星光下的赶路人》的原稿,已经发呆了半个早上。 距离那次老同学聚会过去三天了,他这三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闭上眼,就是陈文涛那张狡黠的笑脸,还有那句“这么好的稿子,怎么没给我们《萌芽》”。 “我真糊涂啊。”他喃喃自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又放下了。 稿子摊在桌上,翻到中间一页。 那句“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静静躺在那里,墨蓝色的钢笔字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这三天里,他把稿子又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心里的后悔就多一分。 这么好的稿子,这么有潜力的新人,怎么就在酒桌上说漏了嘴? 办公室里陆续来了人。 对面的老张放下公文包,看他这副模样,摇摇头:“老李,还想着那事呢?” “能不想吗?”李建国苦笑,“要是真被《萌芽》抢走了,我得后悔一辈子。” 老张坐下,翻着今天的报纸,“谁让你喝点酒嘴就把不住门,啥话都敢说,好在现在这事只有我知道,要是总编知道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话是这么说……” 李建国话还没说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盯着那部老式黑色电话机,手悬在半空,不敢去接。 “接啊。”老张抬头看他。 电话铃响到第五声,李建国终于抓起了听筒:“喂,您好,《上海文学》编辑部。” “老李!是我!”电话那头是陈文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那个周卿云,我服了!” 李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 “我开千字二十五,他居然拒绝了!”陈文涛的声音很大,连对面的老张都抬起了头,“说稿子已经投给你们了,一稿多投是文坛大忌。你说说,现在还有这么死心眼的年轻人吗?” 李建国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握着听筒的手都出汗了:“他……真这么说的?” “我还能骗你?”陈文涛叹了口气,“不过他也算会做人,答应给我们写新稿子,叫《山楂树之恋》,知青爱情题材。我给了千字二十五的预约价。” “那《星光》……” “你们的了你们的了!”陈文涛没好气地说,“不过我告诉你老李,这作者我看上了。你们好好待人家,别亏待了。” 挂断电话,李建国还握着听筒,手微微发抖。 “怎么了?”老张问。 “拒绝了。”李建国放下听筒,长长舒出一口气,“陈文涛开千字二十五,作者拒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千字二十五?”老张推了推眼镜,“《萌芽》这是下血本了啊。” “所以咱们不能亏待了。”李建国猛地站起来,抓起稿子,“我得去找总编,现在就去。” “现在?”老张看看墙上的挂钟,“还没到上班点呢。” “就现在。”李建国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李建国敲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 “进来。” 推开门,总编王振华正在看校样。 见是李建国,他摘下老花镜:“怎么了老李?这么急。” “王总,有篇稿子,您必须看看。”李建国把稿件放在桌上。 王振华看了看厚度:“这么长?中篇?” “三万多字,作者是复旦大学大一新生,十九岁。”李建国顿了顿,“但写得……写得不像十九岁。” 这话引起了王振华的兴趣。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稿子:“《星光下的赶路人》……名字不错。你坐,我看看开头。” 李建国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看着王振华一页页翻看稿子。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王振华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还会翻回去重新读某一段。 李建国注意到,当读到李青山深夜冒雨去给学生补课那段时,王振华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了敲。 又过了十分钟,王振华终于放下稿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作者真是十九岁?”他问。 “真是。我打听过了,叫周卿云,陕北农村考来的,父亲原来也是文化人,文革期间去世了。”李建国说,“而且他之前已经在《萌芽》上发表过一篇,叫《向南的车票》,拿了千字十五的稿费。” “千字十五?”王振华挑了挑眉,“《萌芽》给新人这个价,不低啊。” “所以这篇……”李建国试探着说,“咱们给多少合适?”他甚至都没有多此一举的问一句要不要这篇稿子。 王振华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到稿子的最后几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念出了那句:“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 他抬起头:“这句话,能流传下去。” 李建国心里一喜。 “这样,”王振华拍板,“千字二十。这个新人,值得这个价。” 李建国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千字二十?王总,这……这算是新人天花板了吧?” “天花板就天花板。”王振华说,“这样的人才,咱们《上海文学》要留住。你跟作者联系,告诉他稿子我们用了,下期刊发,头条位置。” “好!好!”李建国连声应道。 “还有,”王振华补充,“跟作者说,如果以后还有好稿子,优先考虑我们。《上海文学》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从总编办公室出来,李建国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回到自己座位,第一件事就是铺开信纸,准备给周卿云写信。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周卿云同志: 您好。您的来稿《星光下的赶路人》已通过编辑部审阅,并获一致好评。经研究决定,拟发表于《上海文学》1987年11月刊,头版头条位置。 稿费标准为千字二十元,共计人民币六百四十元整,将于刊物出版后汇至您指定地址。 您坚守文坛规矩、一稿不二投的原则,令人钦佩。 望继续努力,创作出更多优秀作品。 《上海文学》期待与您的长期合作。 此致 敬礼 《上海文学》编辑部 李建国 1987年10月7日” 写到最后,李建国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另,编辑部同仁对‘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一句评价极高。” 信封好,贴上邮票。 李建国亲自去了邮局,挂号寄出。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将在那个年轻人的人生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他更知道,这个年轻人,值得这一切。 (PS:看到很多读者对于《上海文学》给出的稿费要比《萌芽》低有很大的疑惑,在这里统一解释一下,此时的《萌芽》毕竟还只属于青少年读物,在文学杂志中的地位还是要略逊《上海文学》、《钟山》等位于第二梯队的纯文学期刊,就好比同样一篇文学作品,如果《人民文学》开的稿费要比《故事会》低,但大部分作者还是宁愿投稿《人民文学》,哪怕没有稿费恐怕很多人都乐意。另外一点就是此时的周卿云只是在《萌芽》发表过一篇中篇,对于《上海文学》来说,的确还是新人,对于新人,千字二十,真的已经是天花板中的天花板了。要知道此时的余华在《收获》也发表了几篇小短篇了,还在拿着千字八元的稿费呢。) 第28章 来自《上海文学》的肯定 同一时间,复旦大学校园里,周卿云正在图书馆查阅资料。 《山楂树之恋》的创作已经开始,他需要了解更多七十年代中期的历史细节。 馆藏的老报纸、旧期刊,还有那些尘封的地方志,都是他的素材来源。 “你在找什么?”齐又晴轻声问。她今天坐在周卿云对面,面前摊着一本《诗经译注》。 “1974年到1976年的《人民日报》。”周卿云头也不抬地说,“还有那时候的知青政策文件。” 齐又晴想了想:“学报资料室可能有。要不要我陪你去?” “你方便吗?” “方便的。”齐又晴合上书,“正好我也要找些资料。” 两人一起离开图书馆,往学报资料室走去。 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在路上,斑斑驳驳。 “你写《山楂树之恋》,需要这么严谨吗?”齐又晴问。 “要的。”周卿云说,“虽然是个爱情故事,但时代背景不能出错。那个年代的人怎么说话,怎么做事,甚至怎么谈恋爱,都有特定的方式。” 齐又晴若有所思:“所以你是在还原一个时代。” “对。”周卿云点头,“我想让读者看到的,不仅是两个人的爱情,更是那个特殊年代里,人们如何保持内心的纯粹。”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专注。齐又晴看着他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柔软的情绪。 “你会把老三写得很好吧?”她轻声问。 “会的。”周卿云说,“那种‘我会等你一辈子’的承诺,我会尽全力写好。” 两人走到资料室门口,正要进去,却看见安娜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俄文词典。 “周卿云!又晴姐!”安娜眼睛一亮,“你们也来查资料?” “嗯,找些老报纸。”周卿云说。 “我刚才找到了这个!”安娜举起词典,“里面有很多中文俗语的俄文翻译,对我学中文很有用!” 她的中文说得越来越流利了,虽然口音还在,但已经很少犯语法错误。 周卿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更白了。 三人一起进了资料室。 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看到周卿云要找的报纸年份,推了推眼镜:“1974到1976?那得去地下室了,最近在整理旧资料,都堆在那儿。” 地下室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灯。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一排排铁架上堆满了泛黄的报纸和文件,有的已经破损。 “我来帮你找。”安娜自告奋勇。 “我也帮忙。”齐又晴说。 三人分工合作,在堆积如山的资料里翻找着。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偶尔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找了快一个小时,周卿云终于找到了1975年全年的《人民日报》。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合订本,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翻开第一页,头版头条是那个年代的典型标题。 他仔细地看着,寻找着可能用到的细节——当时的物价,流行的口号,人们关心的话题…… “我找到了知青下乡的政策文件!”齐又晴在另一个架子前说。 “我找到了一些老照片!”安娜举起一个相册。 三人把找到的资料搬到角落的小桌子上,开始整理。 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动作晃动。 “你看这张,”安娜指着一张照片,“这是1975年上海火车站,知青下乡的场景。”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站台上人山人海。 年轻人胸前戴着大红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送行的亲人拉着他们的手不放。 周卿云看着照片,忽然想起了《山楂树之恋》里的一个场景——静秋送老三回勘探队,两人在车站告别,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保重”。 “这张能用。”他轻声说。 齐又晴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当时对知青的管理规定,很详细,连每个月发多少粮票都有规定。” 周卿云接过来,如获至宝。 这些细节,正是他需要的。 三人一直忙到资料室关门。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次第亮起。 “谢谢你们。”周卿云真诚地说,“没有你们帮忙,我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客气什么。”安娜摆摆手,“等你写好了,让我第一个看就行!” 齐又晴也微笑:“能帮上忙就好。”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周卿云忽然觉得,重生这一世,他收获的不仅是创作上的突破,还有这些真挚的情谊。 快到宿舍楼时,传达室大爷叫住他:“周卿云!有你的信!《上海文学》寄来的!” 周卿云心里一跳。这么快就有回音了? 他接过信,信封很厚。 在路灯下拆开,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用稿通知,然后是稿费计算单。 当看到“千字二十元”那几个字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三万多字,六百多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七八十块的1987年,这是一笔巨款。 “怎么了?”安娜凑过来看,随即惊呼,“千字二十?我的天!” 齐又晴也看到了,眼睛微微睁大:“《上海文学》给你这个价?” 周卿云点点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上海文学》的稿费标准,千字二十几乎是新人能拿到的天花板了。 “走走走,回宿舍!”安娜兴奋地拉着他,“这么大的好事,得庆祝!” 回到307宿舍,周卿云把信给室友们看。 宿舍里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六百多块!”王建国眼睛都直了,“卿云,你这一个中篇,顶我爹一年工资了!” 李建军掰着手指算:“能买多少斤猪肉啊……” 苏晓禾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这是对你才华的肯定。” 陆子铭也走了过来,看着用稿通知,沉默了一会儿,说:“恭喜。”然后补充了一句,“实至名归。”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郑重。 那一晚,307宿舍很晚才熄灯。 大家围着周卿云,问这问那,仿佛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周卿云却异常平静。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稀稀落落的星光,想起了里的那句话—— 星光不问赶路人。 而此刻,他感到时光正在回馈他的努力。 不只是稿费,更是那份来自专业刊物的认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星光下的赶路人》即将面世,《山楂树之恋》正在创作中。 而他,这个从白石村走出来的年轻人,正在文坛上踏出坚实的脚步。 窗外,1987年的秋夜很安静。 但有些人的世界,正在悄然改变。 第29章 金秋十月 十月的复旦校园,梧桐叶金黄,桂花香浮动。 对周卿云和他的同学们而言,十月才真正意味着大学生活的正式开始。 新生军训的喧嚣已然远去,一张张崭新的课表发到每个人手中,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课名称,让307宿舍几个小伙子既兴奋又忐忑。 “《中国古代文学史》《现代汉语》《文学概论》《写作基础》……” 王建国躺在床上,举着课表哀嚎,“怎么这么多课啊!” 李建军凑过去看:“还有《外国文学》《文艺理论》……我的妈呀,一周二十八节课!” 苏晓禾推了推眼镜,轻声说:“这才是大学。” 陆子铭没说话,只是默默整理着新领的教材。 他的动作很仔细,每本书都用牛皮纸包好,在扉页工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周卿云也在整理书本。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心里却涌起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这些课程,这些教材,这些即将站上讲台的老师——在前世,他曾在同样的教室里听过同样的课,只是那时他是学生,后来成了老师。 而这一世,他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回课堂,感受格外不同。 周一上午,《中国古代文学史》,文史楼301教室。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周卿云和室友们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课桌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八点整,教室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黑色公文包。 他走路有些慢,但腰板挺得笔直。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卿云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微微一震——章培恒先生。 前世,他上过这位先生的课,后来在学术会议上也多次聆听过他的讲座。 这位被后世誉为“中国文学史研究泰斗”的学者,此刻就站在讲台上,放下公文包,戴上老花镜。 “同学们好。”章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我是章培恒,这学期由我来给大家讲授《中国古代文学史》。”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他直接翻开教材:“我们今天从《诗经》讲起。” 周卿云翻开书,耳边是章先生不急不缓的讲述声。 那些内容他前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听来,却能从另一个角度理解。 特别是当讲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章先生顿了顿: “《诗经》里的这些句子,为什么能流传三千年?因为它们写的是人类永恒的情感。文学的价值,不在于辞藻多么华丽,而在于能否触及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话,前世周卿云也对学生说过。 此刻从一个文学大家口中说出,分量格外不同。 课间休息时,章先生没有离开教室,而是走到学生中间。 当他走到周卿云这一排时,脚步停住了。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周卿云:“你是……周卿云?” “是的,章先生。”周卿云站起身。 章先生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温和:“都长这么大了,你父亲离开复旦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周卿云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他恭敬地点头:“是的,章先生。” 老先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学。” 三个字,简单却厚重。 周卿云坐下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卿云,章先生认识你父亲?”林雪回过头,轻声问。 “嗯。”周卿云简单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前排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眼神里有好奇。 在这个时代,能和章培恒这样的学者有渊源的,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认可。 下午的《现代汉语》课,气氛完全不同。 讲课的是一位中年女教授,姓陈,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短发干练,声音洪亮。 周卿云记得她——陈秀兰教授,1975年留校,是系里少有的女教授之一,以严格著称。 果然,陈教授一上讲台就开始强调规范:“同学们,你们是中文系的学生,将来很多人要从事文字工作。如果连最基本的语言规范都做不好,怎么对得起‘中文系’这三个字?”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常见的错别字,一一讲解。 周卿云听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这些内容他前世教过无数遍,但此刻从陈教授的角度听来,又有新的收获。 下课铃响时,陈教授收拾教案,忽然说:“周卿云同学留一下。” 等其他同学都离开了,陈教授走到周卿云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稿子——正是《星光下的赶路人》的复印件。 “李建国编辑是我爱人。”陈教授开门见山,“他把你的稿子带回家,我看了。” 周卿云有些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请陈教授指教。” “指教谈不上。”陈教授翻到稿子中间,“这句‘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写得好。但我有个问题——你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怎么能写出这么有分量的句子?” 这个问题很犀利。 周卿云早有准备:“我父亲生前常说,文学要给人以力量。这句话,算是他那些话的延伸吧。” 陈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好好写,别辜负了这份天赋。” 抱着教材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西斜。 周卿云站在文史楼前的空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前世,他在这里度过了七年,又教了十多年书。 这一世,他重回这里,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不同。 “周卿云!”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安娜和齐又晴并肩走来。 两个女孩都抱着书,秋日的余晖给她们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 “一起吃饭?”安娜笑着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三人并肩往食堂走。 第30章 只想安静写书 路上,安娜叽叽喳喳讲着今天的课,齐又晴偶尔补充几句。 周卿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你今天被章先生叫住了?”齐又晴轻声问。 “嗯,章先生和我父亲曾是同事。”周卿云平静地说。 那个年代的话题点到即止。 安娜和齐又晴都是聪慧的女孩,没有多问,只是眼神里多了些理解。 晚饭后,周卿云回到宿舍,开始今天的写作。 他摊开厚厚一沓稿纸,这些都是从五角场文具店买来的标准方格稿纸。 钢笔吸满了墨水,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山楂树之恋》已经写了两万多字,厚厚的手稿用牛皮纸袋仔细装好,放在书桌最安全的位置。 周卿云知道,对于作家来说,手稿是宝贵的财富——那些修改的痕迹,那些涂改的线条,那些在创作过程中自然流露的思绪,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翻开昨天写好的部分,仔细读了一遍,用红笔做了几处修改,然后开始续写: “静秋第一次看见老三,是在村口的山楂树下。那天是1974年4月15日,树上的花还没全开,粉白的花苞在春风中微微颤抖……” 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一个个工整的楷字排列开来。 周卿云的写作速度不快不慢,一天六千到八千字,这个进度他很满意。 不急不躁,才能写出真正的好作品。 王建国和李建军去水房洗衣服了,苏晓禾在看书,陆子铭则在写作业——但周卿云注意到,他偶尔会停下笔,看着窗外发呆,似乎在构思什么。 写到三千字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周卿云在吗?”门外是个陌生的男声。 周卿云停下笔,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学生,一男一女,胸前都戴着“学生会文艺部”的徽章。 “周卿云同学你好,我们是学生会文艺部的。”男生先开口,“下周六学校中秋晚会,想邀请你出个节目。听说你会拉二胡?” 周卿云这才想起,军训时他拉过二胡,看来是被记住了。 “抱歉,我最近在赶稿子,可能没时间准备节目。”他婉拒道。 女生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真的不能参加吗?我们缺一个民乐节目。” “真的抱歉。”周卿云说,“稿子是给《萌芽》的约稿,有交稿期限。” 两人对视一眼,男生说:“那……好吧。不过周同学,以后有活动,希望你能支持。” “一定。” 送走文艺部的人,周卿云回到座位,继续写作。 他确实没时间参加晚会——《山楂树之恋》已经写了两万多字,按照这个速度,十二月初就能完稿。 陈文涛编辑那边虽然没催,但他自己不想拖。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持续的创作状态比一时的热闹更重要。 一周后,中秋晚会如期举行。 周卿云没去,留在宿舍写作。 晚上九点多,王建国和李建军回来了,一进门就兴奋地说个不停。 “卿云,你没去太可惜了!”王建国一屁股坐在床上,“今晚有个学姐,弹古筝,绝了!” “对对对!”李建军附和,“叫冯秋柔,大二的。她弹了一曲《高山流水》,全场都听傻了!” 苏晓禾也回来了,推了推眼镜:“确实很精彩。她的演奏技巧很专业,应该是从小练的。” 陆子铭最后回来,难得地开口评价:“气质很好。” “冯秋柔?”周卿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前世,他听说过这位学姐——复旦有名的才女,家世好,长得漂亮,多才多艺。 但他前世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学生,两人从无交集,只在校园里远远见过几次。 这一世,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出现在身边人的谈论中。 “她还唱了首歌。”王建国继续说,“《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可好听了。现在新生群里都在讨论她,说她是‘复旦第一才女’。” 这个年代还没有“校花”的说法,但“第一才女”的称号,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周卿云点点头,没多问,继续写他的稿子。 冯秋柔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前世两人毫无交集,这一世会如何,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需要专注的,是完成《山楂树之恋》,是学好每一门专业课,是在这条文学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中秋的月光洒进宿舍,在地面上投下银白的光斑。 周卿云停下笔,走到窗边。 月光下的复旦校园安静而美丽,那些熟悉的建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他想起了前世作为教师的那些日子,想起了站在讲台上的感受,想起了那些年轻的面孔。 这一世,他以学生的身份重回这里,感受完全不同。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对文学的热爱,对知识的追求,对美好文字的敬畏。 夜深了,宿舍熄了灯。 周卿云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很清醒。 这一世,他要走一条不同的路。 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些未竟的理想。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一条将前世和今生完全分隔的线。 第31章 秋日联谊 十月底的复旦校园,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陕北的十月已经该穿棉袄了,上海的秋天却还温和得很。 周卿云在宿舍靠窗的下铺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柔和,钢笔在方格稿纸上沙沙移动,《山楂树之恋》又写完了厚厚一叠。 写到十万字这个节点,静秋和老三的故事正进入最细腻的阶段……那种欲说还休的情感,在七十年代的背景下,需要格外克制的笔触。 他写得投入,直到宿舍门被“砰”地推开,王建国的大嗓门像炸雷一样打破了宁静。 “卿云!别写了!有好事!” 紧接着,李建军、陈卫东、苏晓禾和陆子铭鱼贯而入,小小的八人间顿时热闹起来。 这间307宿舍住了六个人,还有两张床空着,堆着大家的杂物:王建国的哑铃,李建军的化学仪器,陈卫东的经济学期刊,苏晓禾和陆子铭的书,以及周卿云越来越多的手稿。 “什么好事?”周卿云放下钢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陕北老家带来的老茧早就褪了,但连续写字久了,指节还是会疼。 “联谊!”李建军抢着说,脸上兴奋得发红,“你们班林雪她们寝室,约咱们明晚一起吃饭!” 周卿云愣了一下。 林雪他当然记得,军训时候选出来的代理班长,做事干练大气的女生。前段时间刚刚转正。 陕北来的周卿云对北京姑娘林雪印象很深:说话爽快,办事利落,开学第一次班会上主持选举,那口京片子说得字正腔圆。 “林雪组织的?”周卿云问。 他的陕北口音已经改了不少,但偶尔还会露出点痕迹。 “可不是嘛!”王建国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床板发出“嘎吱”一声。 这个物理系学生总是活力满满,“今天课间,林雪过来说,你们班男女同学平时交流太少了,正好她们寝室想跟咱们寝室联谊,增进了解。还可以带上我们这些外系的男生避免阴盛阳衰!”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人家还特意说,想见见你这位‘深居简出’的大作家。” 周卿云苦笑。 他知道自己在班上确实不太活跃,除了上课就是写作,很少参加集体活动。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这个经济系的浙江人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林雪说这是班级建设的一部分。她还悄悄跟我说,你们班上很多同学都觉得你太高冷了,得让大家认识认识真实的你。” 苏晓禾轻声补充:“顾湘也这么说……她说在课堂上从没见过你主动发言,以为你不好接近。” 陆子铭难得地开口,语气平静:“文人多孤傲,大家这么想也正常。” 周卿云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前世他当惯了老师,这一世又带着成熟的心态,确实在同学面前显得有些疏离。 他看了看桌上厚厚的手稿,又看了看室友们期待的眼神。 “好,我去。”周卿云点头,陕北人那种实在劲儿上来了,“几点?在哪?” “明晚五点半,东门‘新风饭店’!”李建军说,“林雪说了,新开的,价格实惠。” 第二天的《文学概论》课,周卿云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目光。 他坐在惯常的位置,注意到前排几个女生偶尔回头看他。 课间休息时,林雪果然走了过来,步履轻快,红色毛衣在秋天的教室里格外醒目。 “周卿云,晚上的事说好了吧?”她的京片子清脆悦耳。 “说好了。”周卿云站起身。 “那就好。”林雪笑了,忽然压低声音,“跟你说实话啊,我们寝室几个女生之前还打赌,赌你会不会来。” “为什么?”周卿云有些不解。 “因为你看起来……”林雪斟酌着用词,“挺有距离感的。上课从来不主动发言,下课就走,除了你们寝室的人和齐又晴,就没见你跟谁多说几句话。再加上你文章写得那么好,大家都觉得你肯定特别清高。” 周卿云愣住了。他真没想到同学们是这么看他的。 “我没有……”他想解释。 “知道知道。”林雪摆摆手,“等晚上聊开了就好了。其实顾湘早就想跟你请教创作的事,但一直不敢找你说话。” 这时顾湘也走了过来,听到林雪的话,脸一下子就红了:“林雪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啊。”林雪爽朗地笑了,“你上次不是说,想问问周卿云《向南的车票》里那个细节是怎么想出来的吗?” 顾湘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就是火车站送别那段,写得特别真实。” 周卿云看着这个害羞的江南女孩,放柔了语气:“那段是我根据亲身经历写的。我离开陕北老家来上海时,母亲在车站送我,就是那样拉着我的手不放。” 顾湘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我就说,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写不出那种感觉……” “所以啊,”林雪拍拍顾湘的肩,“晚上好好聊。周卿云,你可得多说点话,打破你在大家心中‘高冷才子’的形象。” 下午的课结束后,307宿舍全体回寝室换衣服,这可成了件大事。 八人间里,六个男生翻箱倒柜。 周卿云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严肃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前世当老师习惯了严肃,这一世得改改了。 五点半,六个人准时出现在东门。 “新风饭店”里,林雪她们已经到了。 四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们进来,林雪第一个站起来招手。 大家坐下后,林雪作为组织者,笑着开场:“咱们今天有个重要任务……揭开周卿云同学的神秘面纱!”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周卿云也忍不住笑了:“我哪有什么神秘面纱。” “怎么没有?”赵晓梅快人快语,“开学两个月了,除了上课,我们几乎没在别的地方见过你。班上组织活动你也很少参加,我们都以为你特别孤僻呢。” 刘芳也接话:“就是!而且你文章写得那么好,《萌芽》《上海文学》都上了,大家都觉得你肯定特别傲气,不好接触。” 第32章 “高冷才子”的真相 周卿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诚恳地说:“真不是。我就是习惯了一个人写东西,加上刚从陕北来,还有点不适应上海的生活节奏。” “陕北?”顾湘轻声问,“那很远吧?” “嗯,坐火车要两天一夜。”周卿云说,“我们那里是黄土高原,跟江南水乡完全不一样。刚来上海时,我连公交车都不会坐。” 这话让气氛轻松了不少。 林雪趁机说:“那咱们重新认识一下?从周卿云开始,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卿云想了想,决定坦诚一些:“我叫周卿云,陕北人。性格……可能确实有点内向,但不是孤僻。喜欢写作,因为我觉得文字能表达很多说不出口的话。不参加活动不是因为高傲,是写作需要大块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普通话不好,怕大家笑话。” 最后这句话让大家都笑了。 王建国说:“你那陕北口音多有意思啊!比上海话好懂多了!” “就是!”李建军附和,“而且你说话挺实在的,一点没有文人的架子。” 陈卫东推推眼镜:“从经济学角度说,你这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误解。大家不了解你,只能通过表面现象判断。” 林雪笑道:“所以说,今天这顿饭吃得太值了。周卿云,早知道你这么随和,我们早该组织联谊了!” 顾湘小声说:“其实……其实我之前在路上遇见过你一次。在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上,你在逗流浪猫。我当时就想,喜欢猫的人,心肠一定不坏。” 周卿云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背影我认得。”顾湘说完,脸又红了。 这下连其他男生都笑了。 王建国起哄:“卿云,你这魅力可以啊!” 周卿云连忙转移话题:“点菜吧点菜吧,我饿了。” 林雪笑着拿起菜单:“好,点菜!今天咱们要把‘高冷才子’的标签彻底撕掉!” 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 周卿云也放开了,讲了不少陕北老家的趣事:黄土高原上的窑洞,正月里的社火,还有母亲做的手擀面。 他说话实在,偶尔带出的陕北口音反而显得亲切。 “你还会做手擀面?”赵晓梅惊讶地问。 “会啊。”周卿云说,“陕北男人基本都会做饭。农忙的时候,男人也得下厨房。” “那什么时候给我们露一手?”林雪立刻说,“咱们班可以组织一次包饺子活动,周卿云负责擀皮!” “这个主意好!”大家都赞成。 周卿云也笑了:“行,只要大家不嫌弃我的手艺。” 气氛越来越融洽。 顾湘也渐渐放开了,小声问周卿云创作上的问题。 周卿云耐心解答,没有一点不耐烦。 他发现自己其实很享受这样的交流……前世当老师时,他也喜欢和学生聊天。 “你知道吗,”林雪忽然说,“现在想想,咱们之前对你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写文章厉害的人肯定不好相处,其实你就是个普通男生嘛,就是比我们多会写点东西。” 刘芳点头:“而且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还以为大作家都像鲁迅那样横眉冷对呢。” 周卿云被逗笑了:“鲁迅先生那是时代需要。现在和平年代,作家也是普通人。” 饭吃到一半,饭店门帘又被掀开。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外国口音的中文:“老板,还有位置吗?” 周卿云抬头一看,愣住了…… 进来的居然是安娜,另外还有两个外国留学生模样的女孩。 安娜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周卿云!你怎么在这儿?” 她径直走过来,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配着深蓝色长裙,棕色的卷发扎成马尾,整个人明艳动人。 她身边的两个外国女孩也跟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一桌人。 “我们班同学聚餐。”周卿云站起身,“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带朋友来尝尝中国菜。”安娜说着流利的中文,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女孩,“这是玛丽,法国的;这是莉莉,英国的。她们刚来中国不久。” 她又用英语向两个朋友介绍了周卿云。 两个外国女孩用生涩的中文说:“你好。” 这下全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卿云和安娜身上。 王建国眼睛瞪得老大,李建军筷子都忘了放下,陈卫东推了推眼镜,连一向淡定的陆子铭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顾湘看着安娜,又看看周卿云,眼神有些复杂。 林雪则大方地站起来:“既然是周卿云的朋友,要不一起坐?我们再加几个菜。” 安娜看了看这一桌人,又看看周卿云,笑了:“好啊!不过得我们请客,算是打扰你们聚餐的赔礼。” “那怎么行……”林雪要推辞。 “就这么说定了!”安娜性格爽快,已经招呼服务员加椅子了。 等安娜和朋友们也加入饭局后,气氛更热闹了。 安娜性格开朗,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 当她听说同学们之前对周卿云的印象时,哈哈大笑。 “周卿云高冷?不可能!”安娜用她带着外国口音的中文说,“他教我中文时可耐心了,一点都不凶!” 王建国趁机问:“安娜,你觉得周卿云是什么样的人?” 安娜想了想,认真地说:“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我第一次找他学中文时很紧张,但他一直鼓励我。而且他懂得很多东西,不光是文学,还有音乐、历史……但他从来不会炫耀,只有你问他的时候,他才会说。”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他不是高冷,他是……用中文怎么说来着?内敛!对,内敛!” 这话说得周卿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顾湘小声说:“安娜说得对……其实细心观察就能发现,周卿云同学很照顾别人的感受。刚才我不能吃辣,他就把不辣的菜转到我面前。” 林雪总结道:“所以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周卿云,以后你可得多参加班级活动,让大家多了解你。” “一定。”周卿云认真点头。 那顿饭吃了很久。 离开饭店时,大家的关系明显亲近了很多。 回宿舍的路上,王建国感慨:“卿云,你今天可算出彩了。你没看那几个小姑娘看你的眼神都发光。” “什么彩不彩的,大家都是同学。”周卿云笑道,“而且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之前的确是我忽略了同学们之间的交流了。” 李建军说:“不过这样好,接地气。你要是真一直那么高冷,我们都不敢跟你说话了。” 连陆子铭都说:“你今天说的话,比开学两个月加起来都多。” 回到307宿舍,周卿云坐在书桌前,心里很温暖。 他拿出笔记本,写道: “1987年10月24日,与同学聚餐。原来我在大家心中是高冷孤僻的形象,真是误会。陕北人只是不擅表达,不是冷漠。以后要多与同学交流,珍惜大学时光。” 窗外月色正好。 八人间里,大家还在讨论今晚的聚会。 周卿云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同学们眼中那个遥不可及的“才子”,而是一个可以在一起吃饭、聊天、开玩笑的同学。 第33章 秋深来信 十一月的上海,梧桐叶几乎落尽,枝头只剩下零星几片倔强的黄叶在风中颤抖。 陕北来的周卿云第一次见识到江南的湿冷——只是一场秋雨,气温瞬间就降了下来,那是一种钻进骨子里的寒意,不像陕北干冷的风,穿厚点就能挡住。 这天早晨,周卿云从宿舍出来时打了个寒噤。 他身上的夹克还是从老家带来的,洗得发薄,明显附魔不够,魔抗太低,在上海的初冬就显得单薄了。 “周卿云!” 刚走到宿舍楼门口,就听见安娜清脆的声音。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衬得皮肤格外白,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手里还拎着个纸袋。 “这个给你。”她把纸袋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补课费!” 周卿云愣住了:“什么补课费?” “你教我中文这么久,我一直没给学费啊。”安娜说得理所当然,“我爸爸说,知识是有价的,不能白学。” 纸袋里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厚实,摸上去手感很好。 周卿云连忙推辞:“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 “有什么不行的?”安娜歪着头,“你不收,以后我就不找你学中文了。” 这话说得周卿云没法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那……谢谢。” “穿上试试!”安娜期待地看着他。 周卿云脱下旧夹克,穿上新外套。 大小正合适,而且很暖和。 安娜满意地点头:“我就说这个尺码可以。周卿云,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这话让周卿云耳根有点发热。 他正要说话,又一个声音响起。 “周卿云。” 是齐又晴。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手里也拿着个袋子,看到安娜时,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了温婉的笑容。 “又晴姐!”安娜热情地打招呼。 齐又晴点点头,走到周卿云面前,把袋子递给他:“天冷了,这个给你。” 袋子里是一副灰色的毛线手套,还有一条同色的围巾。 手套织得很密实,围巾很长,一看就是用心织的。 “这是我妈寄来的毛线,我闲着没事织的。”齐又晴轻声说,“你……你试试合不合适。” 周卿云这下真的不好意思了。 一天之内收到两个女生的礼物,这在他的两世人生中都是头一遭。 “我……我本来打算等《上海文学》的稿费到了自己买的。”他实话实说,“《向南的车票》的稿费都寄回家了,现在手头确实有点紧。” “等稿费到了都什么时候了。”安娜抢着说,“现在就得穿暖和点,感冒了怎么写《山楂树之恋》?” 齐又晴也轻声说:“陕北比上海干,你现在不适应这里的湿冷。这围巾织得厚,应该能挡风。” 周卿云看着手里的两件礼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当老师时,也会收到学生的关心,但这一世作为同龄人收到这样的礼物,感受完全不同。 “谢谢你们。”他认真地说。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周卿云,都笑了。 那天上午的《现代汉语》课,周卿云戴着齐又晴织的手套,穿着安娜送的外套,坐在教室里,觉得整个教室都暖和了不少。 课间时,顾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新衣服很好看。” 周卿云笑着点头:“谢谢。” 自从上次联谊后,班上同学对他的态度明显改变了。 以前大家觉得他高冷不好接近,现在发现他只是话少,其实很随和。 下课常有同学过来找他聊天,讨论文学,或者请教写作问题。 这天下午没课,周卿云在宿舍改《山楂树之恋》的手稿。 写到静秋给老三织围巾那段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卿云!”王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有你的信!《萌芽》杂志社寄来的!” 周卿云心里一跳。 该不会是来催稿的吧! 接过信,很厚。 拆开一看,是编辑陈文涛的亲笔信: “周卿云同志: 见信好。《向南的车票》发表后,在青年读者中引起热烈反响。 尤其是中学生和大学生群体,来信数量远超预期。 现转寄第一批读者来信共计四百七十六封,已做初步分类整理。 这些来信中,有许多真挚的感受,也有年轻人对文学、对人生的思考,相信对你会有所启发。 另,《山楂树之恋》创作进展如何?社里期待早日见到成稿。 祝好! 陈文涛 1987年11月5日” 信下面是一个大包裹的提货单——需要去邮局取。 “什么情况?”王建国好奇地问。 “《向南的车票》的读者来信,四百多封。”周卿云苦笑,“得去邮局取。” “四百多封?!”王建国惊呼,“走走走,我陪你去!” 到了邮局,工作人员抬出一个巨大的麻袋——真的用麻袋装的。 周卿云和王建国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弄回宿舍。 307宿舍的其他人看到这个麻袋都惊呆了。 “这……这里面全是信?”李建军眼睛瞪得老大。 陈卫东推推眼镜:“按照标准信封重量计算,四百七十六封信大约重……” “别算了,拆开看看!”王建国已经拿来剪刀。 麻袋里是捆扎整齐的二十多个小包裹,每个包裹外面贴着标签:“中学生来信”“大学生来信”“青年教师来信”“读者创作投稿”…… 大家拆开第一个包裹——“中学生来信”。 里面的信纸各式各样,有的用作业本纸,有的用漂亮信纸,字迹也各不相同。 王建国随手拿起一封念道:“‘周卿云哥哥,我是北京四中的高一学生。看了你的《向南的车票》,我哭了。今年我也刚刚离开家乡来北京读书,每次想家的时候就想起你写的那张车票……’” 李建军拿起另一封:“‘我是一名高三学生,在陕西一个小县城读书。你的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我要努力考上大学,也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车票……’” 苏晓禾轻声念道:“‘我爸爸是铁路工人,每年春节都不能回家。读了你的,我第一次理解了爸爸的工作……’” 陆子铭默默看着手里的信,那是一封来自新疆的中学生来信,信纸边缘已经磨损,但字迹工整有力。 周卿云一封封地看。 这些中学生来信里,有对未来的迷茫,有对远方的向往,有对亲情的不舍,也有对梦想的坚持。 他们把他当成可以倾诉的兄长,把那些不好意思对父母老师说的话,都写在了信里。 第34章 回信 “看这个,”陈卫东递过来一封信,“这是个上海重点中学的学生,他说看了你的,组织了班级读书会,讨论‘离乡与成长’的主题。” 拆开“大学生来信”的包裹,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些信更加成熟,有对文学技巧的分析,有对时代背景的探讨,也有对自己大学生活的反思。 有不少大学生在信里附上了自己的作品——诗歌、散文、开头,希望得到指点。 “卿云,这封信你得看看。”王建国递过来一封厚厚的信。 信是武汉大学中文系一个学生写的,整整八页。 他详细分析了《向南的车票》的叙事结构、意象运用,还提出了几个修改建议。最后他写道: “周卿云同学,我们是同龄人,但你的作品已经达到了专业水平。这让我既羡慕又振奋——原来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也可以写出有分量的作品。我已经开始创作我的第一部长篇,希望能像你一样,写出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 周卿云看完这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前世他当老师时,也读过学生的作品,但这一次,他是作为同龄人被比较、被追赶。 “还有投稿的。”李建军翻出一个包裹,“这里面都是读者自己写的、诗歌,想请你指点。” 苏晓禾轻声说:“这已经超出普通读者来信的范围了。周卿云,你现在在年轻读者心中,可能已经是个标杆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有为他高兴的,有感慨的,也有像陆子铭那样,眼中闪过一丝竞争意识的。 “这么多信,怎么看啊?”周卿云苦笑。 “咱们一起看!”王建国立刻说,“这么光荣的事,必须参与!” “对!”李建军附和,“咱们307集体行动!” 说干就干。 307宿舍变成了临时的信件处理中心。 大家把信按类型分类,然后每人分了一摞,开始看。 看了几十封信后,周卿云发现一个规律——中学生来信多谈情感,大学生来信多谈思想,而最打动他的,往往是那些最简单的表达。 有一封信只有三行: “周卿云: 看了你的,我想我妈妈了。 我要好好学习,以后把妈妈接来城里住。 一个农村孩子” 另一封信里夹着一张车票——从成都到上海的硬座车票,票面已经磨损。信上说: “这张车票是我来复旦报道时用的。看了你的,我把它找了出来。现在它对我来说不只是车票,更是成长的见证。” 还有一封信来自一个残疾青年,他在信中说: “我因为小儿麻痹症,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但你的文字带我去了远方。谢谢你让我知道,即使身体不能远行,心灵也可以在路上。” 周卿云看着这些信,眼眶渐渐发热。 他写《向南的车票》时,只是想记录一代人离家求学的共同记忆,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多共鸣。 “卿云,这封信你一定要看。”王建国递过来一封信,表情很认真。 周卿云接过信。信纸是粉色的,字迹娟秀: “周卿云同学: 你好。我是南京师范大学附中的高二学生。我们语文老师把《向南的车票》作为课外材料,全班同学都读了。 我们班正在组织一个‘青春与远方’的主题征文比赛。同学们推选我写信,想邀请你当我们的特邀评委。我们知道这很冒昧,但大家都很希望得到你的指点。 如果你愿意,我会把同学们的作品寄给你。即使不能每篇都看,哪怕只看几篇,写几句评语,对我们来说都是巨大的鼓励。 期待你的回音。 高二(三)班全体同学” 信的最后,是五十六个签名,密密麻麻写满了信纸背面。 周卿云看完信,沉思了一会儿。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不是回给杂志社编辑,不是回给文学评论家,而是回给南京那群高二的学生。 他写得很认真,答应了当特邀评委的请求,还写了一段给中学生的寄语: “青春最宝贵的不是年龄,而是敢于出发的勇气。每一张车票都是一个起点,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愿你们珍惜此刻,勇敢向前。” 写完信,他抬起头,发现宿舍里很安静。 大家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感动。 “卿云,”王建国先开口,“你真行。不光是写得好,还担得起这份责任。” “不是我了不起。”周卿云摇摇头,“是这些读者让我明白,写作不只是自我表达,更是与他人心灵的对话。” 那天晚上,307宿舍的灯亮到很晚。 六个人一起看信,一起讨论。 周卿云发现,这些年轻读者的信,让他重新认识了《向南的车票》——它不再仅仅是一篇,而成了许多人青春记忆的一部分。 夜深了,信终于看得差不多了。 大家帮忙整理出需要回复的十五封信,周卿云承诺会一一回复。 躺在床上,周卿云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两件礼物——安娜的外套,齐又晴的围巾手套。 想起同学们热情的笑脸,想起那些真挚的读者来信。 这一世,他收获了太多前世没有的东西。 窗外的月光很亮。 周卿云想起《向南的车票》里的那句话——“车票很轻,前程很重”。 而现在,他真切地感到,这张文学的车票,已经载着他驶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远方。 第35章 《星光下的赶路人》面世 十一月中旬的上海,晨雾带着寒意。 《上海文学》1987年11月刊正式发行的消息,像一阵旋风吹进了复旦校园。 这天上午的《文学概论》课刚结束,林雪就抱着一摞书刊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径直走向周卿云所在的座位,把一本崭新的杂志和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上。 “周卿云,你的!”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全教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那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上海文学》,封面设计简洁大气,左下角印着本期要目。 周卿云一眼就看到头条位置——《星光下的赶路人》,作者卿云。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翻开杂志。 整整二十五页的篇幅,从第一页到第二十五页,占据了这一期的核心位置。 编辑不仅全文刊发,还在文前加了近千字的编者按,用醒目的楷体字印刷: “本期我们以极大的热忱向读者推荐青年作家卿云的中篇《星光下的赶路人》。这部作品以质朴而有力的笔触,刻画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乡村教师的坚守与奉献。在伤痕文学余波未平、先锋文学初露头角的当下,这样一部充满建设性力量的现实主义力作,显得尤为珍贵。‘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这不仅是的核心句子,或许也能成为这个时代的精神注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议论声。 “头条!整整二十五页!”王建国第一个凑过来,眼睛瞪得滚圆。 李建军抢过杂志翻看:“我的天,这排版,这位置……卿云,你这下真成名了!” 顾湘坐在前排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恭喜你。” 周卿云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林雪又指了指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有这个,汇款单。六百四十元。” 信封里是两张单子。 一张是稿费汇款单,金额栏里清晰地写着“陆佰肆拾元整”;另一张是样刊邮寄费退回的十元。 六百五十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七八十元的1987年,这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 教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多来自普通家庭的同学,可能一学期都花不了这么多钱。 周卿云的手指在汇款单上轻轻摩挲。 前世他做副教授时,也拿过不少稿费和课题经费,但这一世作为十九岁的大学生拿到这笔钱,感受完全不同。 这是他用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是真正的知识变现。 “周卿云,请客啊!”有同学起哄。 “对对对,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庆祝!”大家纷纷附和。 林雪笑着维持秩序:“行了行了,让人家先缓缓。不过周卿云,”她转向他,“班里确实想给你办个小型庆祝会,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谢谢大家。这样吧,周末我请大家吃饭,就在‘新风饭店’。” 教室里响起欢呼声。 下午没课,周卿云去了五角场邮局。 他填了两张汇款单——一张五百元寄给陕北老家的母亲,一张五十元寄给白石村小学。 在给母亲的附言栏里,他写道: “妈:这是儿子第二笔稿费,比上次多。五百元您收好,把房子彻底修一修,买些过冬的煤,给小妹添置新衣新书。剩下的五十元给村里学校,给孩子们买书。儿子一切都好,勿念。” 走出邮局时,周卿云觉得脚步格外轻快。 前世他虽然经济条件不错,但这一世靠自己写作赚钱改善家庭,那种成就感是前所未有的。 剩下的九十元钱,他有了打算。 先去百货商店买了些东西——一支英雄牌钢笔,一瓶上海牌墨水,两本精装笔记本。 然后他又去了女装柜台。 安娜送了他外套,齐又晴送了围巾手套,他总得回礼。 但给女生买礼物,这对两世为人的周卿云来说都是难题。 在柜台前犹豫了半小时,他终于选定了——给安娜买了一条真丝围巾,浅蓝色的,衬她棕色的头发应该好看;给齐又晴买了一副羊皮手套,米白色的,和她温婉的气质很配。 两样礼物花了四十五元。 周卿云拎着袋子走出百货商店时,心里盘算着剩下的钱:四十五元,够他两个月的生活费了。苦日子过惯了,突然宽裕起来,反而有点不习惯。 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苦难虽然是财富,但能过得好些,谁又会拒绝呢?何况他现在有能力了。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 周卿云先去了女生宿舍楼,请人叫安娜下来。 安娜看到礼物时,眼睛一下子亮了:“送给我的?” “嗯,谢谢你送我的外套。”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合适……” “真漂亮!”安娜当场就把围巾戴上了,在晚风中转了个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蓝色?” “猜的。”周卿云实话实说。 送完安娜的礼物,他又去找齐又晴。齐又晴在图书馆,周卿云在阅览室门口等她出来。 “这个……给你。”周卿云递过袋子,“谢谢你的围巾和手套。” 齐又晴接过袋子,看到里面的羊皮手套,脸微微泛红:“太破费了……” “应该的。”周卿云说,“你织围巾花了那么多时间,我应该回礼。” 齐又晴试了试手套,大小正合适。 两人在图书馆外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 秋日的晚风吹过,落叶纷纷。齐又晴轻声说:“我爸爸也看了你的,他说……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 周卿云知道齐又晴的父亲是商人,能得到这样一个阅人无数的长辈的认可,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 送完礼物回到宿舍,周卿云以为能清静一会儿,没想到更大的轰动还在后面。 第36章 社评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四。 《上海文学》1987年11月刊在复旦校园内的报刊亭悄然上架。 这天早晨,周卿云照例早起去晨读。 经过文史楼前的报刊亭时,他瞥见新一期《上海文学》已经摆了出来。 深蓝色封面上,“星光下的赶路人”六个字印在头条位置,不算醒目,但足够清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受。 前世今生,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登上这个级别的文学刊物。 但他没有停留,继续走向图书馆——今天上午有两节大课,下午还要写《山楂树之恋》,时间排得很满。 上午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课,周卿云坐在惯常的位置。 课间休息时,他注意到前排几个同学在传阅一本杂志。 是顾湘,她正小声对林雪说:“写得真好……比《向南的车票》还要好。” 林雪接过杂志翻看:“李青山这个人物写得太扎实了。你们看这段——” 她念出声来:“‘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晃,李青山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但他还在批改作业。窗外的星光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他知道,这些作业明天要发还给学生,每一个红勾,每一句评语,都可能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不时发出低声的赞叹。 周卿云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时,教现当代文学的赵教授走进教室。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在复旦任教二十多年,以严谨著称。 他放下教案,环视教室,目光落在周卿云身上。 “周卿云同学。”赵教授开口。 “到。”周卿云站起身。 “《上海文学》上的《星光下的赶路人》,是你写的?” “是的,赵教授。” 赵教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对全班说:“今天咱们调整一下教学计划。我想用一节课的时间,和大家一起读一读这篇《星光下的赶路人》。”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赵教授很少在课堂上专门分析当代作品,更别说学生作品了。 “这篇我昨天连夜读完。”赵教授翻开杂志,“在伤痕文学仍然盛行的今天,这样一篇充满建设性力量的作品,难能可贵。特别是它的精神内核——不是抱怨黑暗,而是歌颂微光;不是沉溺伤痕,而是展现坚韧。” 他开始逐段分析。 从结构到人物,从语言到思想,讲得很细。 周卿云坐在下面听,感觉像在接受一场特殊的考试。 前世他当老师时也这样分析过学生的作品,如今角色互换,感受很奇妙。 “最后这句,‘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赵教授念完,沉默了几秒,“写得好。这句话不仅总结了,也概括了一种人生态度。周卿云同学,你是怎么想到这句话的?” 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周卿云身上。 他站起来,想了想说:“我父亲生前常说,做事不要问结果,只要问心无愧。这句话算是那个意思的延伸。” 赵教授点点头:“你父亲教得好。这句话,有成为名言的潜质。” 这节课成了周卿云大学生涯中的一个特殊时刻。 下课铃响时,好几个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创作细节。 王建国挤在最前面:“卿云,赵教授这么夸你,这可是头一回!” 顾湘小声说:“我能……能请你签个名吗?就签在杂志上。” 周卿云愣了一下,还是接过杂志,在扉页上工整地写下:“与顾湘同学共勉。周卿云,1987年11月。” 这一天,《星光下的赶路人》在中文系内部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到下午时,连其他系的同学都听说了——中文系有个大一学生,在《上海文学》发了头条。 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但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十一月十八日,周日。 周卿云在宿舍写《山楂树之恋》,王建国突然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卿云!上报纸了!” 是《新民晚报》,上海本地发行量最大的晚报之一。 在文化版右下角,有一篇八百字左右的短评,标题是《星光与赶路人——读<星光下的赶路人>有感》。 作者是沪上一位老评论家,文章不长,但评价很中肯:“青年作者卿云的这篇,在当下文坛吹来一股清新之风。它不煽情,不造作,用最质朴的语言讲述最真诚的故事。李青山这个人物之所以动人,正因为他的平凡与坚守。而‘星光不问赶路人’这句话,或许能成为这个时代的一种精神写照。” “虽然只是小豆腐块,”王建国兴奋地说,“但这是正儿八经的评论文章啊!” 周卿云接过报纸看了两遍。 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被专业评论家评述,虽然篇幅不大,但意义不同。 这天下午,他去系里交作业时,辅导员李老师特意叫住他:“看到《新民晚报》的文章了吗?” “看到了。” “这只是开始。”李老师微笑着说,“系里几位老先生都很看好这篇。章培恒先生还特意让我告诉你,有时间去找他聊聊。” 从系里出来,周卿云在文史楼前遇到了安娜和齐又晴。 两个女孩似乎约好了一起等他,看到他,都走了过来。 安娜先开口,手里拿着那份《新民晚报》:“周卿云,你上报纸了!” 齐又晴则轻声说:“我爸爸也看了这篇评论,他说写评论的这位老先生眼光很毒,能被他看中的作品不多。” 两女都戴着周卿云送的礼物。 安娜戴上围巾,齐又晴试了试手套,大小正合适,她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 三人并肩走在校园里,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安娜叽叽喳喳说着俄语班里的趣事,齐又晴偶尔插几句话,周卿云安静地听着。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大学生活的美好。 十一月二十一日,周三。 更大的反响来了。 第37章 人民日报 《文艺报》——中国作协主办的国家级文艺理论报纸,在第二版发了整整半版的评论文章,标题是《建设性文学的新收获——评<星光下的赶路人>》。 作者是北京的一位知名评论家。 文章从多个角度分析了:现实主义手法的运用,人物塑造的功力,思想内涵的深度。 最后专门用一段分析了“星光不问赶路人”这句话: “这句话之所以能打动人心,正因为它道出了这个时代需要的精神——不问得失,只顾前行;相信时光,不负努力。在改革开放进入第十个年头的今天,这样的精神写照有着特殊的意义。” 这篇文章的影响力远超《新民晚报》的短评。 《文艺报》是全国文艺界必读的报纸,它的肯定意味着作品进入了主流视野。 这天上午,周卿云被叫到系主任办公室。 系主任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吴,戴着厚厚的眼镜。 “坐。”吴主任很和蔼,“《文艺报》的文章看到了?” “看到了。” “好,好啊。”吴主任点头,“系里研究了一下,决定给你一些支持。第一,下学期你可以申请免修一门专业课,把时间用在创作上;第二,系资料室对你全天开放;第三……”他顿了顿,“章培恒先生想带你做学术助手,当然,这要看你自己的意愿。” 周卿云愣住了。 这些支持,尤其是章先生带做助手的机会,对中文系学生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谢谢系里,谢谢吴主任。”他诚恳地说,“章先生那边,我愿意去学习。” “好。”吴主任笑了,“年轻人,沉住气。这才刚开始。” 从系里出来,周卿云觉得脚步都有些飘。 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知道了消息,307又是一番热闹。 “卿云,你这下真不一样了!”王建国拍着他的肩。 李建军说:“我听说《文艺报》的评论很难上的,咱们系老师都好几年没上过了。” 连一向冷静的陈卫东都说:“从经济学角度看,你这算是获得了重要的‘信用背书’。” 陆子铭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人民文学》,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恭喜。” 周卿云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室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没有他们的支持,没有307这个环境,他可能走不到今天。 晚上,他继续写《山楂树之恋》。 写到静秋和老三在山楂树下告别时,他忽然想起里的那句话——星光不问赶路人。 而此刻,他真切地感到,自己这个赶路人,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星光看见。 十一月二十四日,周六。 真正的震动来了。 早晨七点,宿舍楼刚开门,王建国就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当天的《人民日报》,声音激动得发颤:“卿云!卿云!人民日报!社论!” 全宿舍的人都醒了。 周卿云接过报纸,在第二版看到了那篇社论——《“星光不问赶路人”:改革开放中的精神写照》。 文章不是专门评,而是以“星光不问赶路人”这句话为切入点,论述改革开放进程中需要的精神状态。 但文中三次提到《星光下的赶路人》这篇,称它是“反映时代精神的好作品”,作者卿云是“有社会责任感的好青年”。 社论的最后一段写道:“在改革开放的伟大征程中,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作品,更多这样的作者。他们不抱怨阴影,而是歌颂星光;不沉溺过去,而是面向未来。‘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这应当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信念。”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人民日报》的社论,这是最高级别的肯定。 “我的天……”李建军喃喃道。 苏晓禾推了推眼镜:“这篇社论……会改变很多事情。” 陈卫东已经开始分析了:“从传播学角度看,这相当于国家级媒体给你做了最高规格的背书。” 陆子铭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最后说了一句:“你做到了我们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上午八点,系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了。 北京、上海各地的媒体要求采访;出版社联系版权事宜;甚至有两所中学发来邀请,想请作者去给学生做讲座。 系里紧急开会,最后决定:由系里统一安排一次媒体见面会,集中回答媒体提问;其他邀请暂时婉拒,以保证学生正常学习。 中午,周卿云去食堂吃饭时,发现很多人都在看他。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善意的微笑。 打好饭刚坐下,林雪就端着餐盘过来了:“周卿云,全班同学为你骄傲。” 顾湘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我爸爸打电话到宿舍找我,说在《人民日报》上看到我们班同学的名字,他都不敢相信。” 正说着,安娜和齐又晴也来了。 安娜一坐下就说:“周卿云,你现在是全中国最有名的大学生了!” 齐又晴则轻声提醒:“你要注意休息,别太累。” 周卿云看着身边这些关心他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高兴,当然高兴。但更多的是清醒——他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那篇作品。 如果后续写不出好作品,这些光环很快就会消失。 下午,系里通知他明天上午参加媒体见面会,要他准备一下。 周卿云回到宿舍,没有急着准备发言,而是继续写《山楂树之恋》。 王建国不理解:“卿云,这么大事,你还有心思写?” 周卿云头也不抬:“作家是靠作品说话的。没有作品,说什么都是空的。”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窗外的阳光照在稿纸上,钢笔的影子随着笔尖移动。 那些喧嚣和光环,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只剩下文字,和文字里的人物。 傍晚时分,他写完了一个重要章节——静秋得知老三生病,连夜赶去医院。 写到最后,他自己的眼睛都有些发热。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一片橘红。 复旦校园在暮色中安静而美丽。 他想起了陕北老家,想起了母亲和妹妹。 等这笔稿费寄到,家里的日子应该能好过很多了。 他又想起了里的那句话——星光不问赶路人。 而此刻,他这个赶路人,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星光不会因为你的抬头而更亮,也不会因为你的低头而变暗。它就在那里,照在每个前行的人身上。 真正的赶路人,不会因为看到星光就停下脚步,也不会因为看不见星光就放弃前行。 路还长。 《山楂树之恋》还没写完,未来的作品还在构思。 这一世的文学之路,才刚刚开始。 窗外,十一月的晚风吹过,带来寒意,也带来清醒。 周卿云回到书桌前,翻开新的稿纸。 赶路的人,永远在路上。 第38章 秋柔初现 《人民日报》的社论发表已经过去一周,但余波未平。 每天依然有信件寄到系里,有媒体想要采访,有单位邀请讲座。 最让他意外的是,上海电视台文艺部不知从哪里听说他军训时唱过一首《错位时空》,竟然通过学校联系到他,希望他录制这首歌。 “这是好事啊!”王建国昨晚听说后兴奋得睡不着,“上电视!多少人做梦都想不到!” 但周卿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 《星光下的赶路人》能引起这么大反响,除了本身的质量,更重要的是它契合了某种时代需要——改革开放进入第十年,第一代建设者逐渐老去,新生代需要精神指引。 他的恰好提供了这种指引:不是盲目崇拜西方,不是沉溺伤痕,而是立足现实、面向未来的建设性态度。 这才是高层真正想要的声音。 至于《错位时空》……他苦笑着摇头。 那只是军训时一时兴起唱的,没想到会被同学记下来,还传到了校外。 “卿云,系办公室电话。”陆子铭从门外进来,“让你过去一趟,说有人找你。” 周卿云收拾了一下,往系里去。 路上不时有同学跟他打招呼,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单纯的善意。 他一一回应,心里却保持着警惕——名声来得太快,容易让人迷失。 系办公室门口,辅导员李老师正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女生背对着周卿云,身材高挑,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 仅仅是背影,就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周卿云来了。”李老师看到他,笑着招手,“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冯秋柔同学,大二,学生会文艺部的。冯同学,这就是周卿云。” 女生转过身来。 周卿云前世在复旦待了七年,听说过冯秋柔的名字——中文系才女,家世好,长相出众,多才多艺。 但前世他只是个普通学生,两人从无交集。 这一世,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她。 冯秋柔确实漂亮,但不是那种张扬的美。 五官精致,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眼神清澈。 她看着周卿云,微微一笑:“周卿云同学,久仰。” 声音也很好听,清亮而不刺耳,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感。 “冯学姐好。”周卿云礼貌地点头。 李老师说:“冯同学是系里派来跟你谈电视台那件事的。你们找个地方聊聊?系会议室空着。” 冯秋柔对周卿云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自然。 两人在系会议室坐下。 窗外是深秋的复旦校园,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同学,我先说一下情况。”冯秋柔开门见山,“上海电视台文艺部想做一期‘新时代大学生风采’的专题节目,听说你在军训时唱过一首原创歌曲《错位时空》,歌词意境和你发表的《星光下的赶路人》很契合,就想邀请你录制这首歌。”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电视台的正式邀请函。学校的意思是,这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希望你能配合。” 周卿云接过邀请函看了看,抬头问:“冯学姐,我能问问,电视台是怎么知道这首歌的?” 冯秋柔笑了,笑容里有种了然:“你可能低估了你在同学中的影响力。军训文艺汇演那天,台下坐了几百人。能考进复旦的,过目不忘的也许不多,但记下一首喜欢的歌词,很多人能做到。” 她顿了顿,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你看,这是音乐系一个同学凭记忆记下的歌词。我看了,确实写得好。” 周卿云接过那张纸。工整的五线谱下面,是熟悉的歌词: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轻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每一个字都对。 他不得不承认,复旦的学霸确实厉害。 “歌词确实和《星光》有相通之处。”冯秋柔轻声说,“都是关于传承,关于奋斗,关于不负时代。电视台的导演很敏锐,抓住了这一点。”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不想出这个风头。 写是一回事,上电视唱歌是另一回事。 但学校已经表态支持,他不好直接拒绝。 “冯学姐,我……我不太会唱歌。”他想找个理由。 “我听过你唱歌。”冯秋柔说。 见周卿云惊讶地看着她,解释道,“中秋晚会前,文艺部整理节目素材,有人提供了军训时的录音——不是很清楚,但能听出调子。你的声音条件不错,重要的是情感真挚。” 她看着周卿云,眼神认真:“周同学,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是麻烦。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一种责任。《星光下的赶路人》已经引起了这么大反响,你已经成为很多年轻人的榜样。如果通过这首歌,能让更多人理解那种精神,不是很有意义吗?”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周卿云不得不承认,冯秋柔很会说服人。 她不仅漂亮,还有头脑。 “我需要考虑一下。”周卿云说。 “当然。”冯秋柔点头,“电视台那边给了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练练歌。我学过声乐,也许能帮上忙。” 这倒是周卿云没想到的。 他看着冯秋柔,对方的表情很坦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纯粹想帮忙。 “那……麻烦冯学姐了。” “不麻烦。”冯秋柔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先试试音。” 两人约好下午在音乐系琴房见面。离开系会议室时,冯秋柔忽然说:“对了,我爷爷看了你的。” 周卿云一愣。 “他说,很久没看到这么有正气的年轻人了。”冯秋柔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 周卿云站在原地,心里琢磨着这句话。 冯秋柔的爷爷……那应该是位老革命了。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分量很重。 第39章 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 回到宿舍,王建国立刻围上来:“怎么样?见着冯秋柔了?是不是特漂亮?” “嗯。”周卿云简单应了一声。 “她找你什么事?”李建军也凑过来。 “电视台录歌的事,系里让她来协调。” “冯秋柔亲自协调?”陈卫东推推眼镜,“这规格不低啊。我听说她爷爷是……” “别瞎说。”陆子铭打断他,“传这些没意思。”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周卿云明白,冯秋柔的家庭背景在复旦不是秘密,但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去深谈。 这个年代,对这种事的敏感度还很高。 下午两点,周卿云准时到了音乐系琴房。 这是一栋老建筑,红砖墙,木地板,走在走廊里能听见各种乐器的声音。 冯秋柔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毛衣,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琴房里有一架旧钢琴,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来了?”她站起身,“我们先试一下音。你随便唱几句我听听。” 周卿云有点尴尬。 两世为人,他还没在异性面前单独唱过歌。 但既然答应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错位时空》的第一段。 没有伴奏,清唱,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唱完,冯秋柔点点头:“音准不错,音色也好。就是气息有点不稳,可能是紧张。来,坐下,我教你几个练气息的方法。” 她在钢琴前坐下,弹了一个音:“跟着这个音,用‘嘶——’的声音,尽量拉长。” 周卿云照做了。 冯秋柔很专业,从气息到发声,一点一点纠正。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整个人像一幅画。 练了半小时,周卿云的进步很明显。 冯秋柔停下来,认真地说:“你很有天赋。如果专门学声乐,会有发展。” “我只是随便唱唱。”周卿云实话实说。 “有时候,‘随便’反而最动人。”冯秋柔说,“你这首歌就是这样。没有技巧的堆砌,只有真挚的情感。这可能也是它能打动人心的原因。” 她顿了顿,忽然问:“周同学,你写这首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能说什么?说这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歌? 说他唱这首歌时想起了前世的种种? 最后他说:“我在想,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责任。前人创造了条件,后人要接续奋斗。不能辜负。” 冯秋柔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这就是《星光》的精神内核。周同学,你是个有思想的人。” 这话让周卿云心里一动。 前世今生,夸他文笔好的人很多,夸他有思想的,不多。 “冯学姐过奖了。” “不是过奖。”冯秋柔认真地说,“我读过很多作品,能写出好故事的人不少,但能写出时代精神的,不多。你是一个。”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创作。 让周卿云惊讶的是,冯秋柔对文学的理解很深,不是浮于表面的欣赏,而是真正的内行。 她提到沈从文的克制,提到汪曾祺的淡泊,提到张爱玲的锐利,都有自己的见解。 “冯学姐将来想做什么?”周卿云忍不住问。 “可能做文学研究,也可能做文艺工作。”冯秋柔笑了笑,“还没完全想好。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我想做有意义的事。” 这话说得很朴素,但周卿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在这个很多人追逐名利、向往国外的年代,能说出“做有意义的事”,不容易。 练歌结束,冯秋柔送周卿云到琴房门口。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走廊里拉得很长,长到似乎都要连在一起了。 “周同学,我建议你接受电视台的邀请。”冯秋柔最后说,“这不是出风头,是传递一种声音。我们这个时代,需要这样的声音。” 周卿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我答应。”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周卿云刚进门,王建国就神秘兮兮地说:“卿云,有人找。” “谁?” “两个女生。”李建军挤挤眼睛,“安娜和齐又晴,在楼下等你呢。” 周卿云下楼,看见安娜和齐又晴站在宿舍楼前的路灯下。 陈安娜穿着红色的外套,齐又晴穿着米白色的毛衣,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见他,都停了下来。 “周卿云!”安娜先跑过来,“听说你要上电视唱歌?” 消息传得真快。周卿云点点头:“可能吧。” “那太好了!”安娜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我一定看!” 齐又晴走过来,轻声说:“我听说……是冯秋柔学姐在帮你练歌?” 周卿云心里一动,点点头:“嗯,她懂声乐。” 安娜看了看齐又晴,又看看周卿云,忽然说:“周卿云,你是不是喜欢冯学姐?” 这话问得太直接,周卿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齐又晴拉了拉安娜的袖子:“别瞎说。” “我就是问问嘛。”安娜吐吐舌头。 周卿云认真地说:“冯学姐只是帮忙。我们才认识一天。” “一天也能喜欢啊。”安娜小声嘀咕。 路灯下,三个年轻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秋风吹过,带着凉意。 周卿云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温柔如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而路上遇到的人,每一个都很珍贵。 “好了,外面冷,你们早点回去吧。”周卿云说。 安娜还想说什么,被齐又晴拉走了。 走远几步,齐又晴回头看了周卿云一眼,眼神温柔。 回到宿舍,周卿云躺在床上,脑子里很乱。 冯秋柔的出现,电视台的邀请,安娜和齐又晴的关心……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他要保持清醒。 《星光》的成功有时代因素,《错位时空》的传唱有偶然因素。 真正的作家,要靠持续的好作品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 周卿云想起冯秋柔说的那句话:“我们这个时代,需要这样的声音。” 是啊,需要声音。 但不是哗众取宠的声音,而是真诚的、有力量的、能打动人心的声音。 第40章 忙碌的周卿云和焦虑的母亲 十一月底的复旦校园,梧桐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白天空。 周卿云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无形的手抽着,一刻不停地旋转。 早晨六点起床,先去操场跑两圈——这是冯秋柔的建议,说能练气息。 然后洗漱,去食堂吃早饭,七点半到图书馆占座,写两小时《山楂树之恋》。 九点半冲去上《文学概论》,课间还要应付前来攀谈的同学。 下午没课时要去音乐系琴房,冯秋柔已经等在那里,钢琴盖打开,乐谱摊开,她总是一丝不苟。 “今天练第三段。”冯秋柔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出《错位时空》的旋律,“注意这里的气息转换,''转身匆匆走进风雨''这一句,要唱出决绝感。” 周卿云跟着唱。 他的进步确实快,连音乐系的老师偶然路过,都点头说:“这小伙子条件不错。” 练完歌通常是下午四点。 周卿云又得赶回宿舍,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信件——系里帮他筛过一遍,但需要他亲自回复的还有几十封。 然后晚饭,饭后有时要参加班级活动,林雪组织的“文学沙龙”已经办到第三期,他每次都得去。 晚上九点回到宿舍,这才是一天中真正属于创作的时间。 台灯下,他摊开《山楂树之恋》的手稿,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静秋和老三的故事已经写到后半程,情感越来越浓,下笔却要越来越克制。 “卿云,你一天睡几个小时?”王建国某天晚上忍不住问。 周卿云算了算:“五六个吧。” “你这样不行。”李建军从床上探出头,“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连陆子铭都说:“创作是长跑,不是冲刺。” 周卿云知道他们说得对。 但他停不下来。 《星光下的赶路人》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道鞭子——下一部作品必须更好。 而《山楂树之恋》的创作正进入最关键的部分,静秋得知老三生病后的心理变化,需要极其细腻的笔触。 还有电视台录制的事。 上海电视台把录制时间定在十二月初,冯秋柔帮他争取到在复旦校内录制,省去奔波,但准备工作一点不能少。 编导来过两次,讨论舞台布置、服装、灯光。 周卿云这才知道,录一首歌有这么多门道。 “你就穿平时那件中山装。”冯秋柔说,“干净整洁就好。重要的是状态,要唱出那种穿越时空对话的感觉。” 她真的很专业。 不仅懂声乐,对舞台效果、镜头语言也有见解。 周卿云问过她怎么懂这么多,她只是笑笑:“从小跟着长辈看演出,看得多了就懂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听出了背后的分量。 冯秋柔的家庭背景,在复旦是个若隐若现的话题。 有人说她爷爷是老干部,有人说她父亲在中央部委,但没人说得准。 她自己从不提及,别人也不好深问。 这天下午练完歌,冯秋柔忽然问:“周卿云,你老家是陕北哪里?” “榆林那边,具体说了你也不知道。”周卿云说,“黄土高原,跟江南完全两个样。” “我爷爷去过延安。”冯秋柔说,“他说陕北人实在,能吃苦。” 周卿云笑了:“苦是吃惯了。不过现在好了,我写了点东西,能给家里寄点钱。” 冯秋柔看着他,眼神清澈:“你母亲一定很为你骄傲。” 周卿云点点头,心里却闪过一丝不安。 上次给家里寄了五百元,母亲回信很简短,只说“收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他不知道,此刻的陕北老家,正因为他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黄土高原的十一月,已经冷得刺骨。 周王氏坐在窑洞的土炕上,手里捏着那张汇款单,手指微微发抖。 五百元。 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丈夫在世时是老师,一个月工资四十几元,要养活一家四口,还要接济更困难的亲戚,从来没有宽裕过。 后来丈夫走了,日子更紧巴,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种地、喂鸡、帮人缝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可现在,儿子一下子寄来五百元。 第一笔一百二十元已经让她心惊胆战,这第二笔五百元简直像烫手的山芋。 她不敢去取,怕取了这钱,儿子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爸……”夜里,她对着丈夫的遗像喃喃自语,“你告诉我,咱儿子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写几个字就能赚这么多钱?” 遗像里的丈夫温和地笑着,没有回答。 周王氏的担忧不是没有缘由。 丈夫就是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被下放的,那些年受的苦,她记忆犹新。 如今儿子也走上了写作的路,还赚了这么多钱,她怕,怕儿子重蹈覆辙。 “妈,哥寄钱回来是好事啊。”女儿周小云不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你还小,不懂。”周王氏叹气,“这世上没有白来的钱。你哥一个学生,凭什么赚这么多?” “我哥有才华啊!”周小云不服气,“村里老师都说,我哥是咱们村几十年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复旦!” 这话说得周王氏心里稍微宽慰些。 是啊,儿子是凭本事考上的复旦,是村里人的骄傲。 可是……可是这钱实在太多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去取钱。 汇款单压在炕席底下,像块心病。 第41章 你为国家培养了一个好儿子 这样过了几天,一天早晨,周王氏正在院子里喂鸡,忽然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声。 这在这偏僻的山村是稀罕事,她抬头望去,只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颠簸着开进村,扬起一片黄土。 车停在村长家门前。 下来几个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包,一看就是城里人。 村长迎出来,说话声远远传来,听不真切。 周王氏没在意,继续喂鸡。 过了约莫半小时,村长带着那几个人往她家方向走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 “周家嫂子!”村长老远就喊,“快出来,有贵客!” 周王氏拍拍身上的土,走出院子。 走近了才看清,来的是三个陌生人,两男一女,都四十岁上下,气质和村里人完全不同。 “周家嫂子,这是北京来的记者同志。”村长介绍,脸上带着激动的红光,“专门来找你的!” “北京?”周王氏愣住了。 为首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语气和蔼:“您好,我们是《中国青年报》的记者。听说您儿子周卿云在复旦大学读书,还在《上海文学》发表了,我们想采访一下您。” 周王氏脑子里嗡的一声。 记者?采访?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远了。 “我……我儿子怎么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儿子出事了。 女记者看出她的紧张,温和地说:“大娘您别担心,是好事。您儿子写了一篇很好的,叫《星光下的赶路人》,引起了很大反响。《人民日报》都发了文章表扬。我们报社想做一个专题报道,但周卿云同学在上海太忙,不接受采访,我们就想从家庭角度了解他。” 《人民日报》? 白石村虽然消息闭塞,基本没有什么纸质媒体流通过来。 但周母知道这是中央的报纸。 中央报纸表扬了儿子? 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村长连忙扶住她:“周家嫂子,你这是高兴糊涂了!卿云出息了,给咱们村争光了!” 几个记者对视一眼,眼里有理解,也有感慨。 他们从上海赶到西安,又从西安坐长途车到县城,最后雇了辆破吉普才找到这偏僻山村,就是为了见这位朴素的农村母亲。 “能……能进屋里说吗?”周王氏终于找回声音。 窑洞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土炕、旧桌椅、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周卿云上学时得的。 记者们环顾四周,心里有了底。 “大娘,您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吧?”女记者轻声问。 这话戳中了周王氏的泪点。 她抹了抹眼睛:“他爸走得早,我就想着,再苦再累也要让两个孩子读书。卿云争气,考上了大学……” 她断断续续讲起儿子的成长。 怎么从小就爱看书,怎么帮家里干活也不忘学习,怎么考上县一中,又怎么考上复旦。 那些艰辛的岁月,在讲述中慢慢展开。 记者们认真地记着。 他们没想到,写出《星光下的赶路人》这样作品的作者,竟是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长大的。 “您知道您儿子写的吗?”男记者问。 周王氏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村里老师跟我说了,说卿云写的是教书先生的故事。他爸就是老师,他这是……这是记着他爸呢。” 她说这话时,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悲伤,是释然。 原来儿子写的是这样的故事,不是“不该写的东西”,是记着他爸,记着那些在艰苦中依然坚持的人。 “您儿子给您寄钱了吗?”女记者小心地问。 周王氏从炕席底下拿出那张汇款单:“寄了,五百元。我不敢取,我怕……” “大娘,这钱您该取。”男记者诚恳地说,“这是您儿子凭本事挣的,干干净净。您为国家养了个好儿子,他不仅自己有出息,还给社会带来了正面的典型,引领了新的风气。” 村长在一旁帮腔:“就是!周家嫂子,明天我就陪你去县城取钱!这钱得取,取了给卿云他爸修修坟,再把你家这窑洞整整。卿云出息了,你这个当妈的该享福了!” 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 记者们拍了几张照片:周王氏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儿子的信;窑洞外的院子;村口的老槐树。 最后,他们提出想去周卿云曾经读书的村小学看看。 那是一排破旧的土坯房,窗户糊着塑料布。 十几个孩子正在上课,看见来人,好奇地张望。 老校长听说来意,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卿云……卿云是我们学校出去的!我一直说,这孩子有出息!” 记者们看着教室里简陋的条件,心里触动很深。 男记者当场表示,回去后要写篇报道,呼吁社会关注这样的乡村小学。 临走前,女记者拉着周王氏的手说:“大娘,您有个好儿子。他写的东西,给了很多人力量。您要为他骄傲。” 吉普车开走时,全村人都出来送。 周王氏站在村口,看着车扬起的尘土慢慢散去,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儿子没走歪路。儿子在做正事。 她回到窑洞,从箱子底翻出丈夫的遗像,轻声说:“他爸,你听到了吗?咱们儿子出息了,写的东西上了中央的报纸。你……你放心。”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踏实。 几个月来第一次。 同一时间,上海复旦校园里,周卿云刚结束一天的忙碌。 晚上十一点,他还在写《山楂树之恋》。 写到静秋在病床前握住老三的手,两人什么话都没说,但所有的情感都在那个握手里。他写得很投入,眼眶有些发热。 忽然,有人敲门。 是传达室大爷:“周卿云,电报!” 这个时候来电报?周卿云心里一紧,连忙接过。 打开一看,是母亲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儿,北京记者来家了。妈都明白了。你好好的,妈为你骄傲。” 他反复看了几遍,鼻子突然一酸。 母亲都明白了。她不再担心了。 窗外,夜色深沉。但周卿云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这封电报照亮了。 他知道,自己写的每一个字,不仅是为了文学梦想,也是为了母亲这样的普通人能听懂、能感到温暖。 这一世,他要继续写下去。 写那些平凡人的不平凡,写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情感。 因为总有人在看,在听,在等。 而写作的意义,便在于此。 第42章 冬日的温暖 十二月的上海,空气里开始有了真正的寒意。 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在某场夜雨过后彻底落尽,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中国青年报》关于周卿云家庭和成长环境的报道在十一月底刊发后,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报道的标题很朴实——《黄土高坡走出的星光赶路人》,但内容却扎实有力。 记者用近五千字的篇幅,详细记述了陕北那个偏僻山村的贫困状况,周卿云在煤油灯下苦读的童年,以及乡村小学破旧的教室和匮乏的教学资源。 报道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当我们谈论‘星光不问赶路人’时,不应忘记,还有很多孩子连赶路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被困在贫瘠的土地上,连最基本的教育资源都难以获得。寒门再难出贵子——这不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注脚。” 这篇报道引发了比《人民日报》社论更实际的关注。 全国各地读者来信中,开始出现大量关于教育公平的讨论。 而最让周卿云没想到的是,《中国青年报》的记者再次联系他,希望做一个深度访谈。 这次周卿云没有拒绝。 访谈安排在复旦附近的一家茶馆。 记者还是上次那位女记者,姓林,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干练而真诚。 “周同学,感谢你接受采访。”林记者开门见山,“上次去陕北,对我触动很大。你们村小学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周卿云点点头:“那不是特例。在我们县,那样的学校还有很多。” “所以我想问问,”林记者认真地看着他,“作为从那种环境里走出来的幸运者,你对改善农村教育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周卿云已经思考了很久。 前世他见过希望工程的蓬勃发展,见过无数孩子因为有了读书的机会而改变命运。 这一世,他或许能让这个进程提前一些。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系统性的工程。不是零散的捐助,而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可以叫‘希望工程’——给孩子们希望,给国家未来希望。” “‘希望工程’……”林记者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词,“具体说说?” “比如,动员社会力量捐资,在贫困地区修建希望小学;设立助学基金,帮助交不起学费的孩子继续读书;还可以组织城市学生和农村学生结对子,互相交流。” 周卿云越说思路越清晰,“教育公平是社会公平的基础。如果因为出生地的不同,就决定了一个孩子能不能读书、能读什么样的书,那我们的社会就谈不上真正的进步。” 他顿了顿,想起前世那些因为希望工程而改变命运的面孔:“林记者,你知道吗?在我们陕北,很多孩子不是不想读书,是读不起。一个学期几块钱的学费,可能就是全家人一个月的油盐钱。如果有一个渠道,能让想读书的孩子都能读书,那该多好。” 林记者听得认真,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访谈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她握着周卿云的手说:“周同学,你的这些话,我会原原本本写进报道。‘希望工程’这个概念很好,我会重点提出来。” 送走记者,周卿云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可能会引起一些关注,甚至可能推动某些事情提前发生。 这很好——如果重生一世,除了自己的文学梦想,还能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那这一世就更有意义了。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周卿云摊开《山楂树之恋》的手稿,开始今天的精修工作。 二十万字的长篇,第一稿在十一月底完成了。 但周卿云不满意——有些地方写得太急,有些情感铺垫不够充分。 他决定进行第二稿精修,目标是把字数扩充到二十二万左右,让人物更丰满,情感更细腻。 正写着,宿舍门被敲响了。 王建国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陈文涛编辑,还有一个五十多岁、气质沉稳的男人。 “周同学,冒昧打扰。”陈文涛笑着说,“这位是我们《萌芽》的总编,赵明诚同志。赵总编说一定要来看看你。” 周卿云连忙起身:“赵总编好,陈编辑好。快请坐。” 宿舍里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 赵明诚环顾了一下这个八人间,目光落在周卿云书桌上厚厚的手稿上:“这就是《山楂树之恋》?” “是的,第一稿刚完成,正在精修。”周卿云说。 “能看看吗?”赵明诚问得很直接。 周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前五章的手稿递了过去。 赵明诚接过,在周卿云的床上坐下,开始看。 陈文涛也凑过来一起看。 宿舍里安静下来。 王建国几个人大气不敢出,都默默做自己的事。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明诚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反复看某一段。 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一个小时后,他看完了前五章,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写完了吗?”他问。 “第一稿二十万字,写完了。第二稿想精修到二十二万左右。”周卿云说。 赵明诚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文涛:“你怎么看?” 陈文涛的声音有些激动:“总编,这可能是……可能是这些年最好的知青爱情。” 赵明诚点点头,又看向周卿云:“周同学,你知道《山楂树之恋》如果发表,会引起什么反响吗?” 周卿云想了想:“可能会有些争议。毕竟写的是爱情,而且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爱情。” “不止。”赵明诚说,“你写得……太干净了。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这种极致的纯真,可能会刺痛很多人,也可能会治愈很多人。” 第43章 渐渐走近的冯秋柔 赵明诚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踱了两步:“这样,你先精修。我们《萌芽》1988年1月刊的头版头条,留给你。但你要在十二月中旬交稿,我们要排版。”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建国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赵总编,”周卿云有些不确定,“1月刊的头条,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可以改。”赵明诚说得斩钉截铁,“这篇值得。” 他又补充道:“稿费按千字三十算。这是《萌芽》能给新人,不应该是说能给作者的最高价了。” 千字三十,二十二万字就是六千六百元。 在1987年,这是一笔巨款。 宿舍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文涛也激动地说:“卿云,好好写!这篇,可能会比《星光》影响还大!” 两人没多停留,又匆匆离开了。 走前赵明诚拍拍周卿云的肩膀:“年轻人,你正在创造历史。” 他们走后,307宿舍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王建国先开口:“卿云……你这下真成财神爷了。” “不是钱的问题。”陆子铭忽然说,“是赵总编那句话——‘你正在创造历史’。” 周卿云坐在书桌前,看着厚厚的手稿,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山楂树之恋》在前世的影响力,但这一世由他写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他要好好写。 不仅为稿费,不仅为名声,更为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干净如山楂花般的爱情。 接下来的日子,周卿云更加忙碌。 除了精修,他还要去上海电视台录制《错位时空》。 录制安排在电视台的一个小录音棚。 冯秋柔陪他一起去,她说录音棚和舞台不一样,需要调整唱法。 “录音棚里,麦克风会放大所有细节。”冯秋柔在去的路上说,“所以每个字都要唱准,每处情感都要到位。” 到了电视台,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 导演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张,对周卿云很客气:“周同学,咱们先试录一遍。” 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周卿云有些紧张。 透过玻璃,他能看见冯秋柔在外面,对他做了个鼓励的手势。 音乐响起。 前奏是简单的钢琴,干净,清澈。 周卿云闭上眼睛,想起前世今生,想起那些奋斗过的人,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他开口唱: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轻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你转身匆匆走进风雨……” 录音棚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唱着唱着,他忘了紧张,忘了外面的人,完全沉浸在歌里。 唱到“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技巧,是真情。 一曲唱完,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 张导演在外面竖起大拇指:“好!一遍过!” 冯秋柔走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周卿云,你唱得真好。” “是歌好。”周卿云说。 “不,是你唱得好。”冯秋柔认真地说,“你把那种穿越时空对话的感觉,完全唱出来了。” 录制很顺利。 结束后,张导演特意留他们吃饭。 饭桌上,他说:“周同学,这首歌我们打算在下周先通过广播播出看看反响如何。另外,台里的元旦晚会,想邀请你现场演唱,你看……” 周卿云有些犹豫。 元旦晚会是现场直播,面对的是全市观众。 冯秋柔轻声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现场演唱和录音不一样,更真实,更有感染力。” 周卿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我参加。” 从电视台出来,已经是晚上。 冯秋柔说:“刚刚在饭桌上看你都没怎么吃菜,我再单独请你吃饭吧,只有我们两人,就当庆祝录制顺利。” 一顿饭周卿云都在回答各位领导的问题,他是真的没有吃上几口饭,现在肚子还是饿的不行。 只是他没有想到,冯秋柔居然观察的如此仔细。 顿时对这个背景不凡的女生感观大为改变。 两人去了南京路上一家老字号饭店。 等菜的时候,冯秋柔忽然说:“周卿云,我爷爷看了《星光下的赶路人》。” 周卿云心里一动:“他怎么说?” “他说,现在能静下心来写这种作品的年轻人不多了。”冯秋柔顿了顿,“他还说,如果你有时间,他想见见你。” 这话让周卿云有些意外。 冯秋柔的爷爷想见他? “当然,这要看你的时间。”冯秋柔说,“爷爷退休了,平时就是看看书,写写字。他就是想和年轻人聊聊天。” 周卿云想了想:“寒假前可能有点忙。要不……等寒假后?” “好。”冯秋柔笑了,“我跟爷爷说。” 菜上来了。 两人边吃边聊,从文学到音乐,从时代到人生。 周卿云发现,冯秋柔不仅多才多艺,思想也很深刻。 她对这个时代的观察,对未来的思考,都超出了同龄人的水平。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代人很幸运。”冯秋柔说,“赶上了改革开放,有机会看到更大的世界。但有时候又觉得,我们责任很大——前人打下了基础,我们要把路走好。” 这话说得周卿云心里一震。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 吃完饭,冯秋柔送周卿云回学校。 到宿舍楼下时,她说:“周卿云,你写《山楂树之恋》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那个年代的爱情为什么能那么纯粹?” 周卿云点头:“因为纯粹,所以珍贵。” “现在很难有了。”冯秋柔轻声说,然后笑了笑,“好了,你上去吧。晚安。” “晚安。” 看着冯秋柔离开的背影,周卿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女孩正在慢慢走进他的生活,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 回到宿舍,王建国立刻凑过来:“卿云,跟冯学姐约会去了?” “别瞎说,就是吃个饭。”周卿云说。 “我们都看见了。”李建军也起哄,“在楼下依依惜别呢!” 周卿云懒得解释,洗漱上床。躺在床上,他却睡不着。脑子里很乱——《山楂树之恋》的精修,希望工程的设想,元旦晚会的演唱,冯秋柔的爷爷……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似乎越来越宽广,但也越来越复杂。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他要继续写,继续唱,继续发出这个时代需要的声音。 第44章 冬雪皑皑与山楂花开 当第一片雪花飘落在陈旧的窗棂之上时,周卿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闭关的时间,似乎很久了。 雪花不大,稀稀疏疏地飘着,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很快就化了。 但对南方城市来说,这已经算难得的雪景。 复旦校园里,学生们裹着棉衣匆匆行走,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而在307宿舍,周卿云已经连续十二天没有踏出房门了。 他的闭关状态从十二月一日开始。 那天早晨,他把最后一份课堂笔记交给王建国,郑重地说:“接下来半个月,我要闭关改稿。课帮我签到,饭帮我带一下,有什么事等我出来再说。” 王建国当时还开玩笑:“卿云,你这是要修仙啊?” 谁也没想到,周卿云真的把自己关了起来。 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吃头天晚上准备好的馒头,然后坐在书桌前,铺开稿纸,开始修改《山楂树之恋》。 中午室友带饭回来,他匆匆吃完,继续写。 晚上写到深夜,有时甚至到凌晨两三点。 最让人惊讶的是,所有任课老师似乎都默许了这种情况。 中国现代文学史的赵教授点名时直接跳过“周卿云”三个字;现当代文学的钱教授甚至在课上说:“有些同学正在进行重要的创作,我们可以理解。” 连最严格的古代汉语孙教授,看到周卿云的座位空着,也只是推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这种特殊待遇在复旦校园里引起了议论。 有人羡慕,有人理解,也有人私下嘀咕。 但所有人都知道——周卿云在写重要的东西。 “希望工程”的概念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后,引发的社会反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十二月三日,共青团中央一位领导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了这个概念;十二月五日,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的同志在座谈会上说“要研究教育公平的系统工程”;到十二月八日,已经有三家报社发表了关于“希望工程”的评论文章。 但这一切,闭关中的周卿云都不知道。 此时他的世界里只有《山楂树之恋》,只有静秋和老三,只有那棵见证爱情的山楂树。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三点。 周卿云落下最后一个句点。 钢笔在稿纸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圆满的墨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完成了。 二十二万五千字。 《山楂树之恋》定稿版,完成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台灯的光晕在稿纸上投下温暖的光圈,厚厚一沓手稿堆在桌角,像一座小小的山。 周卿云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稿纸,心里涌起一阵不真实感。 这真的是他写出来的吗?二十多万字,一个字一个字,从笔尖流淌出来,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想起写到最后几章时,自己好几次眼眶发热。 特别是静秋得知老三得白血病,连夜赶去医院那段,他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落在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前世他读《山楂树之恋》时就感动得不行,这一世自己写出来,感受更深。 那种极致的纯洁,那种无怨无悔的付出,那种“我会等你一辈子”的承诺——在这个物质开始丰富、人心开始浮躁的年代,这样的爱情像一泓清泉,干净得让人心疼。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周卿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走到窗前。 雪已经停了,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 远处传来早起学生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回到书桌前,仔细整理手稿。 一页一页,一章一章,按顺序排好。 最后用牛皮纸包好,用麻绳捆扎整齐。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早晨七点,室友们陆续醒来。 王建国看见周卿云坐在桌前,惊讶道:“卿云,你一夜没睡?” “写完了。”周卿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写完了?!”李建军从床上跳起来,“二十二万字,写完了?” 陈卫东推推眼镜:“按照平均写作速度计算,你这半个月每天要写一万五千字以上。” 陆子铭默默地看着那捆手稿,轻声问:“能看看结尾吗?” 周卿云摇头:“等发表吧。现在……我需要睡一会儿。” 他确实累了。 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写作,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躺到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下午两点才醒。 醒来时,室友们都不在,桌上放着午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张纸条:“饭在桌上,醒了记得吃。我们去上课了。王建国。” 周卿云简单洗漱,吃了点东西,然后走到传达室,给《萌芽》编辑部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文涛编辑。 听到周卿云的声音,他立刻问:“卿云,稿子怎么样了?” “写完了。二十二万五千字,定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文涛激动的声音:“好!太好了!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取稿!” “不用急,我可以寄……” “不行!这么重要的稿子,必须亲手交到编辑部!”陈文涛打断他,“你在宿舍等着,我这就来!” 挂掉电话,周卿云有些无奈。 但心里也有一丝暖意——《萌芽》对他确实重视。 回到宿舍继续等。 下午三点多,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周卿云走到窗前,看见一辆黄色的天津大发停在宿舍楼前——这是当时比较时髦的微型面包车。 陈文涛从副驾驶跳下来,抬头看见周卿云,挥手示意。 周卿云抱着手稿下楼。 陈文涛迎上来,接过那捆厚厚的稿纸,手都有些抖:“这么多……” “二十二万五千字。”周卿云重复了一遍。 “好,好!”陈文涛抱着稿子,像抱着什么宝贝,“我这就回编辑部。你好好休息,这几天别太累。” 开车的是个年轻编辑,也下车和周卿云握了握手:“周同学,久仰大名。总编特意交代,一定要安全把稿子接回来。” 看着天津大发开走,周卿云站在宿舍楼下,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半个月的朝夕相处,静秋和老三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稿子交出去了,就像送走了自己的孩子。 第45章 成为经典 雪后的空气很清新。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决定去校园里走走。 半个月没出门,校园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处处不同。 路上的学生看见他,有的点头致意,有的窃窃私语。 周卿云知道,自己现在在复旦已经是“名人”了,但他并不享受这种感觉。 走到图书馆附近,他看见了冯秋柔。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看见周卿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周卿云!你出关了?” “嗯,稿子写完了。” “恭喜!”冯秋柔真诚地说,“我听说了,你闭关半个月。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周卿云笑笑,“就是有点累。” 两人并肩走着。冯秋柔忽然说:“对了,你提的‘希望工程’,引起很大反响。我爷爷特意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更具体的设想?” 周卿云心里一动。冯秋柔的爷爷果然关注这件事。 “有一些初步想法。”他说,“比如可以设立专门的基金会,接受社会捐款;在贫困地区建标准化的希望小学;组织大学生志愿者去支教……不过这些都是初步设想,需要专业人士来完善。” 冯秋柔认真听着,点头:“我爷爷说,你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如果真能做成,会改变很多孩子的命运。” 两人走到一处长椅前,拂去积雪坐下。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并肩坐着的两个人,心里都暖洋洋的。 “周卿云,”冯秋柔忽然轻声说,“你写《山楂树之恋》,是不是相信这个年代还有那样的爱情?” 周卿云想了想:“我相信爱情的本质不会变。变的只是表达方式。” “那你呢?”冯秋柔转过头看着他,“你会像老三那样,等一个人一辈子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周卿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着冯秋柔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我……”他刚开口,远处传来王建国的喊声。 “卿云!卿云!快回宿舍!《萌芽》来电话了!” 周卿云和冯秋柔对视一眼,都站起来往宿舍走。 冯秋柔轻声说:“你先去忙吧。我们……下次再聊。” 回到宿舍,电话还没挂。陈文涛在电话那头,声音激动得发颤:“卿云,稿子我们看了……不,是我们编辑部所有人都在看,轮着看……” “怎么了?”周卿云心里一紧,“有问题吗?” “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陈文涛说,“就是……就是太好了。我们编辑部,从总编到校对,所有人都在看,停不下来。老张,就是我们那个四十多岁的老编辑,看到最后哭得不行,非要让你改结局,让老三活过来……” 周卿云哭笑不得。 前世他读《山楂树之恋》时也这么想,但正是那个悲剧结局,让故事有了永恒的力量。 “陈编辑,结局不能改。” “我知道,我知道。”陈文涛平静了一些,“总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改了就不是《山楂树之恋》了。卿云,这篇……这篇可能会成为经典。”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像很多人在说话。 陈文涛说:“等等,总编要跟你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明诚总编的声音传来:“周卿云同志,我是赵明诚。稿子我们收到了,正在集体审读。我代表《萌芽》编辑部,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你写出了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周卿云握着听筒,手有些抖:“赵总编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明诚语气严肃,“我从事编辑工作二十多年,很少见到这样干净、这样纯粹的作品。它可能会改变很多人对爱情的看法,对这个年代的看法。你放心,我们会把它放在1988年1月刊的头条,用最好的版面,最用心的设计。” 挂掉电话,周卿云还站在原地。 王建国几个人围过来:“怎么样?编辑部怎么说?” “他们说……很好。”周卿云简单地说。 其实何止很好。 从陈文涛和赵明诚的语气里,他听出了震撼,听出了感动,听出了编辑们对一个好作品最纯粹的珍视。 那天晚上,周卿云睡得很早。 躺下前,他看了看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 他想起了《山楂树之恋》里的一个场景——静秋和老三在雪中散步,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雪落在肩头,像一起白了头。 那个年代的感情,就是这么简单,又这么深刻。 这一世,他能写出这样的故事,让更多人看到这样的爱情,也许就是他重生的意义之一。 第46章 双重身份 十二月的最后十天,上海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股寒流。 北风呼啸着穿过复旦校园,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 但对于周卿云来说,这个寒冬却有着难得的温暖与宁静。 《山楂树之恋》的手稿已经交付,《萌芽》编辑部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校对和排版。 赵明诚总编来过一次电话,说稿子在校对过程中引发了“编辑部地震”,从主编到校对员,所有人都在传阅,常常是这个人刚看完就被下一个人抢走。 老编辑张师傅更是放出话来,等发表后,他要写一篇万字长评。 歌曲《错位时空》的录制也已完成,上海电视台正在制作后期,准备在元旦晚会正式播出。 上海广播电台则是提前拿到了音源,从十二月二十日起开始在黄金时段播放。 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周卿云的生活突然慢了下来。 早晨七点,他第一次不用被创作压力催着起床。 慢悠悠地洗漱,去食堂吃了碗热腾腾的臊子面,然后夹着课本去上课。 路上的学生们行色匆匆,赶着去占座,只有他不紧不慢,像个真正的、没有负担的大学生。 《中国古代文学史》课上,章培恒先生讲到了唐诗宋词。 讲到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老先生特意看了周卿云一眼:“有些同学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实践这种精神了,很好。” 下课后,林雪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周卿云,这是咱们班同学给你写的联名信。” 周卿云接过信展开。 信纸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最前面是林雪工整的字迹:“亲爱的周卿云同学:感谢你在繁忙创作中还关心教育公平问题。我们班同学经过讨论,决定每人每月省下一元钱,设立‘班级助学基金’,用于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虽然钱不多,但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下面有几十个签名,包括顾湘娟秀的字迹,甚至还有陆子铭那个一贯工整的签名。 周卿云看着这封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随口提出的“希望工程”概念,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不是宏大的国家工程,而是普通人一点一滴的努力。 “谢谢大家。”他诚恳地说。 林雪笑了:“该我们说谢谢。是你让我们看到了,大学生不只会读书,还能为社会做点什么。” 中午在食堂,周卿云遇见了安娜。这个中苏混血的女孩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冬日食堂里格外显眼。 “周卿云!”她端着餐盘挤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他对面,“我今天学了个新词,‘寒门贵子’,是什么意思?” 周卿云解释:“就是穷人家的孩子有出息。” “那你就是!”安娜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了,你提的那个‘希望工程’,很好。我爸爸说,他在苏联时也见过类似的项目。” 两人边吃边聊。 安娜的中文进步飞快,虽然口音还在,但已经很少犯语法错误。 她说话直来直去,想什么说什么,这种性格在含蓄的中国人里显得格外特别,但也格外可爱。 “周卿云,你有没有发现,”安娜忽然压低声音,“你的《错位时空》最近天天在广播里放,都快成为我们学校的校歌了?” 周卿云闻言,只能微微一笑,无奈的在心中想着:“学校可没有给我版权费啊!” 下午是《现当代文学》课。 下课后,齐又晴走过来,轻声问:“周卿云,晚上文学社有读书会,讨论沈从文的《边城》,你来吗?” “来。”周卿云点头。他已经很久没参加这种纯粹的文学活动了。 齐又晴笑了,温婉的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那六点半,文科楼304教室。” 傍晚时分,周卿云先回了趟宿舍。 307宿舍里气氛融洽,王建国在听收音机,李建军在洗衣服,陈卫东在算账……他那个“班级助学基金”的账目,大家推举他这个经济系的高材生来管。 最让周卿云意外的是陆子铭。 这个曾经骄傲的上海才子,此刻正坐在书桌前,认真修改一篇稿子。 见周卿云回来,他抬起头,难得地主动开口:“卿云,帮我看看这段。” 周卿云走过去。是陆子铭新写的一篇短篇,叫《石库门往事》,写的是上海老弄堂里的市井生活。 文字细腻,人物鲜活,很有海派风味。 “写得很好。”周卿云看完,认真地说,“特别是对细节的把握,很到位。” “我改了三稿。”陆子铭说,“按照你上次说的,把那些花哨的形容词都删了。果然,简洁多了。” 王建国凑过来:“陆子铭你这篇要投哪里?” “《上海文学》。”陆子铭说,“已经录用了,下个月发。” 宿舍里响起一阵欢呼。李建军湿着手就拍陆子铭的肩:“行啊你!不声不响的!” 陆子铭难得地露出笑容:“多亏卿云指点。” 周卿云也笑了。 他知道,陆子铭终于放下了那份不必要的骄傲,开始真正专注于创作。 这是好事……文学的路上,需要的不是对手,而是同行者。 晚上六点半,周卿云准时出现在文科楼304教室。 文学社的读书会已经开始了,二十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中间是齐又晴,她正在发言。 “……所以我觉得,《边城》的美,在于它的‘未完成’。翠翠和傩送的爱情没有结果,但这种未完成反而给了读者想象的空间。” 她说得很认真,声音轻柔但清晰。 周卿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悄悄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讨论进行得很热烈。 有人分析人物,有人解读意象,有人讨论沈从文的创作背景。 周卿云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这种纯粹的文学讨论,让他想起了前世带研究生读书会时的场景。 轮到他发言时,他想了想说:“沈从文写的是湘西,但写的其实是人性中永恒的东西:纯真、善良、对美的向往。这种美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褪色。” 齐又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得真好。” 读书会结束后,两人一起离开教室。 冬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寒风中发出昏黄的光。 “周卿云,”齐又晴轻声说,“你最近……好像轻松了很多。” “嗯,稿子写完了,歌也录完了,是轻松了。” “那就好。”齐又晴顿了顿,“你知道吗,广播里那首《错位时空》,我每天都听。听着听着,就会想起你军训时唱歌的样子。” 周卿云心里一动。 齐又晴的心思细腻,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他没接话,只是说:“天冷,我送你回宿舍吧。” “好。” 两人并肩走在冬夜的校园里。 路过广播站时,喇叭里正好在放《错位时空》。 清亮的钢琴前奏响起,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齐又晴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歌曲在夜空中飘荡,传得很远。 周卿云站在她身边,看着路灯下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这一刻,他是歌者,也是听众;是创作者,也是普通人。 歌唱到“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时,齐又晴忽然轻声说:“唱得真好。周卿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歌里唱的那种精神很像——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周卿云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温柔而朦胧。 “谢谢。”他说。 送齐又晴到宿舍楼下,周卿云往回走。 路过小卖部时,他听见几个学生在讨论: “你听广播了吗?那首《错位时空》,绝了!” “听了听了!听说唱歌的是个大学生,但不知道哪个学校的。” “我猜是音乐学院的。普通人唱不了这么好。” “不一定。我听说是复旦的,军训时唱过。” “真的假的?那得去打听打听……” 周卿云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人认出他……谁会想到,那个在广播里唱歌的人,就是身边这个穿着普通中山装、夹着课本的学生呢? 这种双重身份的感觉很奇妙。 白天他是周卿云,普通的大学生,上课,吃饭,参加活动;晚上在广播里,他是那个用歌声打动人心的歌者。 而再过不久,《山楂树之恋》发表后,他还是作家“卿云”。 三个身份,三重生活。 回到宿舍,王建国正在兴奋地说着什么。 见周卿云回来,他立刻说:“卿云!你的《错位时空》现在爆火,全校,不不不,是全社会都在讨论这首歌!” “侥幸而已,可能是大家都没有听过这种类型的歌曲吧。”周卿云平静地说。 “哎,这要是对我们可能是侥幸,但对于你?”王建国歪着头看向周卿云。 “算了,你小子就是个怪胎,怎么什么都会,还什么都做的这么好,不能和你比,和你比我们要惭愧死的!” “哈哈,老王,这个道理你现在才知道吗?你没看我们都不讨论关于卿云的事情了吗?” “就是,就是,既生瑜何生亮,卿云,和你一比,我感觉我自己就是上了个假大学!” 寝室中,欢声笑语,大家很快就又闹成一团。 等周卿云洗漱上床。躺在床上,他想起重生以来的一幕幕:安娜的直率,齐又晴的细腻,陆子铭的转变,同学们的讨论…… 这一世,他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有创作,有朋友,有普通的校园时光。 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山楂树之恋》即将发表,《错位时空》正在走红,两个身份的碰撞,只是时间问题。 窗外,冬夜的风还在呼啸。 但宿舍里很温暖。 台灯的光,室友的呼吸声,还有心里那份难得的安宁。 周卿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好好享受这段时光吧。 1987年就要过去了。 新的一年,会带来什么,他不知道。 但此刻,他只想做个普通的大学生,睡个好觉。 第47章 偶遇李玲玉 十二月二十八日,上海电视台录制大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和化妆品的香味,灯光师在调试设备,舞台上的反光板折射出炫目的光斑。 这是1987年最后一场大型录播节目:元旦晚会的录制现场。 周卿云站在侧幕条旁,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种不真实感。 前世他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晚会,但站在录制现场,还是第一次。 身边的冯秋柔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紧张吗?” “有点。”周卿云实话实说。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那件安娜送的深蓝色棉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清爽利落。 冯秋柔今天担任电视台的学生联络员,也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低声说:“不用紧张。你就把台下的观众想象成军训时的同学。” 正说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编导匆匆走过来:“周卿云同学是吧?来,先带你去化妆间。” 化妆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相声演员在对词,有舞蹈演员在压腿,还有几个穿着时髦的歌手在练声。 周卿云被带到角落的一个位置,化妆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说话带着上海口音:“小伙子长得蛮清爽,不用怎么化,稍微打点粉就行。” 她一边熟练地给周卿云上妆,一边闲聊:“你就是唱《错位时空》的那个大学生?哎呀,我女儿天天在家里放,磁带都听坏了。” 周卿云有些惊讶:“磁带?” “电台录的啊。”化妆师说,“现在好多人在录电台的播出来听。你这首歌,火得不得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说:“李玲玉来了!” 周卿云抬头看去。 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 正是凭借《天竺少女》和《西游记》中玉兔精一角红遍大江南北的李玲玉。 她在众人的注视中走进化妆间,很自然地坐在了周卿云旁边的位置。 化妆师立刻过去:“玲玉老师,今天唱什么歌?” “《午夜街头》。”李玲玉的声音和她唱歌时一样甜,但更自然些。 她转头看了看周卿云,眼睛一亮:“你就是周卿云?” 周卿云没想到李玲玉会认识他,点点头:“李老师好。” “别叫老师,叫姐就行。”李玲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听了你的《错位时空》,写得好,唱得也好。真不敢相信你是大学生。” 化妆间里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好奇,有惊讶,也有打量。 周卿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首歌的影响力,可能比他想象得还要大。 “运气好。”他谦虚地说。 “不是运气,是实力。”李玲玉认真地说,“这首歌我仔细听了,词写得好,曲也谱得好。特别是‘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那句,处理得很巧妙。”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一串数字和地址,递给周卿云:“这是我的通信地址和单位电话。以后要是有好歌,记得想到我。我1988年要出新专辑,到时候还想请你指证一下。” 周卿云接过纸条,心里震动不小。 李玲玉是当下最红的甜歌皇后之一,能主动给他联系方式,还邀请他为新专辑提意见,这是莫大的认可。 “谢谢李姐。”他诚恳地说,“我一定认真听。” “那就说定了。”李玲玉笑了,又补充道,“对了,你今天唱现场吧?我待会儿在台下听。” 化妆完成后,周卿云被带到候场区。 冯秋柔等在那里,看到他手里的纸条,眼睛微微睁大:“李玲玉给你的?” “嗯,她让我以后有好歌想到她。” 冯秋柔看着周卿云,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现在是真的进入这个圈子了。” “我只是写写歌。”周卿云说。 “不,你不只是写歌。”冯秋柔轻声说,“你是在创造一种新的可能。大学生原创歌曲能上电视晚会,这在以前很少见。” 正说着,编导过来催场:“周卿云,准备了!下一个节目就是你!” 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又缓缓亮起。 钢琴声响起,干净,清澈。周卿云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照在他身上。 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但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录制大厅。 刚开始还有些紧张,但唱到第二段时,他完全进入了状态。 闭上眼睛,想起了那些为这个国家奋斗过的人,想起了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想起了自己两世为人的经历。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脚下大地已换了时空 你留在风中摇曳的那抹红 在心中……” 唱到高潮部分,他的声音里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台下有观众开始跟着轻轻哼唱——这首歌在电台播放半个月,很多人已经会唱了。 一曲唱完,灯光大亮。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周卿云睁开眼睛,鞠躬致谢。 他能看见前排观众脸上的表情——有感动,有赞赏,有年轻人眼中的光。 下台时,几个工作人员围过来。 “唱得太好了!比电台版还有感觉!” “周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复旦的?太厉害了!” “这歌是你自己写的?词曲都是?” 周卿云一一回答。 他被带到后台休息区,刚坐下,又有人过来打招呼。 这次是晚会的主持人,一位四十多岁的老播音员,说话字正腔圆:“小周同学,歌写得不错,唱得也好。以后有什么新作品,可以跟我们台联系。” “谢谢老师。”周卿云礼貌地说。 录制还在继续。 周卿云坐在休息区,看着台上的表演。 有相声,有小品,有舞蹈,还有李玲玉的独唱。 她唱的是《午夜街头》,甜美的声音在录制大厅里回荡,台下的观众跟着节奏轻轻摇摆。 冯秋柔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汽水:“累了吧?” “还行。”周卿云接过汽水,是橘子味的,甜中带酸。 “你知道吗,”冯秋柔轻声说,“刚才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在控制室。导演说,这一段肯定会火。” 周卿云没说话。 他其实不太在意火不火,他在意的是这首歌有没有被好好唱出来,有没有把那种精神传递出去。 “李玲玉刚才还问我,”冯秋柔继续说,“问你是不是单身。” 第48章 1988你好 周卿云闻言,差点被汽水呛到。 “我帮你挡了。”冯秋柔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我说你还在读书,以学业为重。” “谢谢。”周卿云说。 “不用谢。”冯秋柔看着他,“不过周卿云,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受欢迎了。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含蓄,但周卿云听懂了。 名利场是个旋涡,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现在只是大学生,但如果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会遇到更多诱惑,更多选择。 录制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结束后,周卿云准备离开,李玲玉又找了过来。 她已经换了便装,还是那件红色毛衣,外面套了件大衣。 “周卿云,等一下。”她快步走过来,“刚才在台上没来得及说,你唱得真好。那种青春感,那种向上的力量,很打动人。” “谢谢李姐。” “我认真的。”李玲玉说,“我唱歌这么多年,能让我一听就记住的歌不多。你这首是一个。”她顿了顿,“我新专辑大概明年三月录,到时候真会给你寄样带。你不要客气,有什么意见直说。” “好。”周卿云点头。 李玲玉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冯秋柔,笑道:“这是你同学?郎才女貌啊。” 冯秋柔脸一红,但没否认。 周卿云想解释,李玲玉已经挥手告别:“走了,期待下次合作!” 走出电视台大楼,夜晚的上海寒意袭人。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送你回学校吧。”周卿云说。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冯秋柔说,但脚步没动。 两人站在电视台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隐隐的广播声——不知道哪个窗口,还在放《错位时空》。 “周卿云,”冯秋柔忽然开口,“你今天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 “你会写,会写歌,会唱歌,还会想到‘希望工程’这样的事。”冯秋柔看着他,“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宝藏,挖不完。” 这话让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看着冯秋柔在路灯下的侧脸,白皙,精致,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他说。 “所以才珍贵。”冯秋柔轻声说,“很多人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你知道。” 她转过身,面对周卿云:“我爷爷说,想见见你。寒假后,你有时间吗?” “有。”周卿云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冯秋柔笑了,“好了,真该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元旦快乐。虽然还没到。” “元旦快乐。” 看着冯秋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周卿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手里的汽水瓶已经空了,但橘子味的甜似乎还在舌尖。 他想起今天的种种——化妆间的闲聊,舞台上的灯光,李玲玉的邀请,还有冯秋柔那句“你像个宝藏”。 这一世,他好像真的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楼已经熄灯,但307宿舍的窗口还亮着灯。 周卿云上楼,推开门,几个室友都没睡。 “回来了!”王建国第一个跳起来,“怎么样怎么样?有见到什么明星不?” “见到了。”周卿云把外套挂起来。 “真的假的?谁?”李建军眼睛瞪得老大。 周卿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几个脑袋立刻凑过来,借着台灯的光看。 纸条上娟秀的字迹写着地址和电话,落款是“李玲玉”。 “我的天……”王建国喃喃道,“甜歌皇后李玲玉……” 连一向冷静的陈卫东都说:“卿云,我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嫉妒你了。” 陆子铭坐在床上,轻声说:“卿云,我也嫉妒了。” 说完,陆子铭也不顾大家一脸意外的眼神,独自爬上了床。 没多久,周卿云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他回想今天的一切。 舞台的灯光,观众的掌声,李玲玉的赞赏,冯秋柔的眼神…… 这一世,他好像真的在创造些什么。 不是刻意追求,只是顺其自然。 写想写的东西,唱想唱的歌,说想说的话。 而这一切,似乎正在汇聚成一股力量,推着他向前走。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路,他不会孤单。 窗外,1987年的最后几天,正在悄然流逝。 新的一年,新的时代,正在缓缓展开。 而周卿云,这个从陕北黄土高坡走出来的年轻人,正站在时代的潮头,准备迎接属于他的、星光璀璨的未来。 …… 一九八八年一月一日,元旦清晨。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昨夜的寒气还未散去。 但对千千万万的家庭来说,这个早晨是从热烈的讨论开始的——讨论昨晚上海电视台的元旦晚会,讨论那个叫周卿云的年轻人,还有他唱的那首《错位时空》。 “妈,你看见了吗?昨天电视上那个大学生,长得真精神!” “看见了,复旦大学的,真有出息。” “他唱的那歌也好听,我都听哭了……” 类似的对话在上海、在长三角、在能收到上海电视台信号的每一个家庭里重复着。 在这个娱乐活动稀少的年代,一台高质量的晚会,一首打动人心的歌,足以成为人们接下来很长时间的谈资。 而此刻,这场讨论的中心人物,正躺在复旦307宿舍的上铺,试图睡个懒觉。 周卿云失败了。 早晨七点,宿舍楼下就开始有喧哗声。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 有女生的窃窃私语,有男生的高声讨论,还有传达室大爷不耐烦的驱赶声:“别围在这儿!这是男生宿舍!” 王建国从窗口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楼下至少围了三四十人。” 李建军也凑过去看:“都是来找卿云的?” “不然呢?”王建国苦笑,“昨天电视一播,今天全来了。” 周卿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电视的影响力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前世他经历过网络时代的信息爆炸,但那种爆炸是虚拟的、分散的。 而这个年代,电视是唯一的全国性媒介,一旦上了电视,那就是真真切切的全民关注。 第49章 萌芽热卖 “卿云,你今天最好别出门。”陆子铭冷静地分析,“现在出去,会被围住。”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看下面女生的疯狂程度,我一点不怀疑你成为唐僧肉的可能性!” 周卿云点点头。 他决定今天就在宿舍待着。 但这个决定很快就被打破了。 上午九点,传达室大爷亲自上来,手里抱着两个大麻袋:“周卿云,你的信!还有电报!昨晚到现在,就这么多!” 两个麻袋,鼓鼓囊囊的,至少装了四五百封信。 宿舍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么多……”王建国喃喃道。 大爷把麻袋放下,擦了把汗:“还有呢,楼下电报室说,有十几封给你的电报,我让他们送上来。” 他看了看周卿云,眼神复杂:“小伙子,你出息了。我在这传达室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哪个学生收到这么多信。” 大爷走后,宿舍里一片安静。 两个麻袋堆在门口,像两座小山。 周卿云走过去,随手拆开一封信。信纸是粉色的,字迹娟秀: “周卿云同学: 你好。我是上海中学的高二学生。昨晚在电视上看到你唱歌,太好听了!我和同学们都特别喜欢你。你能给我签个名吗?随信附上照片……” 又拆开一封,这封来自江苏: “周同志:你的《错位时空》唱出了我们这代人的心声。我是一名纺织厂工人,每天工作很累,但听了你的歌,觉得生活还有希望……” 还有来自安徽的、浙江的、甚至黑龙江的。 当然,远地方的都是通过电报,只是想想现在电报按字计费的标准,这一叠叠的信纸,其实和钱已经没有了区别。 这里面,有学生,有工人,有教师,有退休干部。 信的内容五花八门,有要签名的,有交流思想的,有单纯表达喜欢的,甚至还有几封含蓄表达爱慕的。 “这怎么办?”李建军问。 周卿云看着这两麻袋信,苦笑:“先放着吧。等有空慢慢看。” 但麻烦不止这些。 上午十点,系办公室来电话,辅导员李老师语气严肃:“周卿云,今天别出宿舍。外面有记者,还有……一些热心群众。系里正在想办法维持秩序。” “记者?” “对,上海本地三家报社的,还有两家电台的。”李老师说,“他们都想采访你。系里的意见是,统一安排一次媒体见面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避一避。” 挂掉电话,周卿云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宿舍楼前果然围了不少人,有拿着笔记本的,有背着相机的,更多的是普通市民,男女老少都有,踮着脚往楼上看。 这种场面,饶是周卿云有两世为人的经验,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中午,室友们去食堂打饭。 王建国回来时,表情更夸张了:“卿云,食堂里全在讨论你!连打菜阿姨都问我,你是不是我们宿舍的!” 李建军补充:“还有女生,好几个女生想让我带你给她们签名。” “对了,”陈卫东想起什么,“今天《萌芽》一月刊发行,我去报刊亭看了,排了好长的队。” 这话提醒了周卿云。 对了,今天《山楂树之恋》正式发表。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本杂志现在是什么样子。 同一时间,上海南京东路新华书店。 早晨九点开门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年轻人,有大学生,有中学生,也有刚参加工作的青年。 他们等的就是今天发行的《萌芽》1988年1月刊。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复旦中文系大二的学生。 他昨晚看了电视,知道周卿云是复旦的,今天特意早起排队,想看看这位学弟写了什么。 “来了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书店工作人员搬出几大捆杂志,还没拆封。 人们立刻围了上去。 眼镜男生抢到一本,迫不及待地翻开。封面是淡粉色的,上面画着一棵开花的树——是山楂树。 翻开目录,头条位置赫然写着:“《山楂树之恋》(长篇连载·上)作者:卿云”。 他直接翻到正文。 开头很简单:“1974年的春天,静秋第一次看见那棵山楂树。” 但就是这简单的开头,一下子抓住了他。 文字干净,画面感强,像电影镜头一样缓缓展开。 他站在书店里,靠着书架,一页页往下看。 静秋和老三的初次相遇,那种含蓄的悸动;两人在山楂树下的对话,那种欲说还休的情感;还有那个年代特有的氛围——知青、农村、纯真的年代…… 他看到静秋给老三织围巾那段时,眼眶有些发热。 看到老三默默为静秋做的一切——买钢笔,送冰糖,在她脚受伤时划破自己的胳膊——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同学,能让让吗?”后面有人催。 眼镜男生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看了半个小时。 他不好意思地让开,但手里紧紧攥着杂志,像攥着什么宝贝。 书店里很安静,但一种奇异的氛围在弥漫。 买到杂志的人,有的当场就看起来,站着看,蹲着看,靠着墙看。 看着看着,有人轻轻叹息,有人抹眼睛。 一个中年妇女买了杂志,本来是想带给女儿的。 走出书店时随手翻了翻,结果站在街边看了起来。 看到静秋家庭成分不好那段,她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老知青路过,看见杂志封面上的山楂树,怔了怔,也买了一本。 他坐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从上午看到中午。 看到知青点的生活描写,看到那些熟悉的细节,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山楂树之恋》像一股清泉,在这个浮躁初显的年代,涤荡了很多人的心。 到中午时,南京东路这家书店的《萌芽》已经卖断货了。 店员紧急从仓库调货,但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还有吗?给我一本!” “我要两本!帮同学带的!” “同志,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类似的情景在上海各大书店、报刊亭上演。人们口耳相传:“《萌芽》这期有篇特别好的!”“写知青爱情的,写得特别纯!”“作者就是昨晚电视上唱歌那个大学生!” 两个热点叠加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下午两点,复旦校园里。 周卿云终于决定出门透透气。 他戴了顶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从宿舍楼后门溜出去。 走在校园里,他尽量走小路,避开人群。 但还是被认出来了。 “周卿云!”一个女生惊喜地喊了一声。 周围立刻有人围过来。 有要签名的,有问问题的,有单纯想看看他的。 周卿云被围在中间,有些窘迫。 “大家别挤,别挤……”他试图维持秩序。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让一让!让一让!” 是冯秋柔。 她挤进人群,很自然地拉住周卿云的手:“系主任找你,快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冯秋柔拉着周卿云快步离开,一直走到文史楼后面才停下。 “谢谢。”周卿云松了口气。 冯秋柔松开手,脸上有些微红:“不客气。你现在是名人了,出门得小心点。” 两人并肩走着。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周卿云心里却暖洋洋的。 “《萌芽》我买了。”冯秋柔忽然说,“《山楂树之恋》,我看了。” “怎么样?” “写得……”冯秋柔顿了顿,“写得我想去陕北看看,看看那里的山楂树是不是真的那么美。” 周卿云笑了:“陕北的山楂树和江南的不一样。更野,更倔强。” “就像那里的人?”冯秋柔看着他。 周卿云没说话。 走到图书馆附近,他们遇见了安娜和齐又晴。 两个女孩站在一起,看见周卿云,都走了过来。 安娜眼睛亮晶晶的:“周卿云!我买到《萌芽》了!你写得太好了!好到我现在都忍不住想要嫁给你!” 如此疯狂的发言,好在大家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都知道安娜大大咧咧的性格,倒也没有引发醋坛子危机。 齐又晴则轻声说:“我看了静秋和老三在医院分别那段……哭了。” 四个年轻人站在图书馆前的空地上,冬日的风吹过,吹起地上的落叶。 周卿云看着眼前的三个女孩——热情的安娜,温柔的齐又晴,还有身边气质独特的冯秋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世,他收获了太多前世没有的东西。 名声,认可,还有这些珍贵的情感。 “对了,”安娜忽然想起什么,“我爸爸说,苏联那边也有知青文学,但没看过写得这么纯粹的。他想把《山楂树之恋》翻译成俄文,可以吗?” 周卿云愣了愣:“当然可以。” “那就说定了!”安娜开心地说,“等连载完,我就开始翻译!” 齐又晴轻声说:“文学社想组织一次《山楂树之恋》读书会,你……能来吗?” “能。”周卿云点头。 冯秋柔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周卿云,你现在是真正的‘三栖明星’了——作家,歌手,还有……”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有着温柔的光。 这一刻,周卿云忽然觉得,1988年的第一天,虽然充满意外和困扰,但也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 但没关系,这一世,他不就是为了改变而来的吗? 回宿舍的路上,他看见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人手一本《萌芽》,看得入迷。 有人看到激动处,忍不住念出声来;有人看到伤感处,轻轻叹息。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这就是创作的意义。 周卿云抬起头,看向远方。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他仿佛看见了星光——那些在文学里永恒的人性之光,那些在歌声中传递的希望之光,那些在奋斗中闪耀的理想之光。 1988年,来了。 第50章 编辑部的狂欢 一九八八年一月二日,清晨七点。 《萌芽》杂志社所在的石库门小楼里,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总编赵明诚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面前摊着三份报表——发行科的印数统计、财务科的收款记录、还有总编室汇总的各地电报。 每一份报表上的数字,都在讲述同一个奇迹。 “老赵,不能再抽了。”副总编陈文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浓茶,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印刷厂老李又来电话了,问第三批印多少。” 赵明诚掐灭手里的烟,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烫,但他浑然不觉:“昨天一天,实销多少?” “不完全统计,十九万八千册。”陈文涛的声音在颤抖,“全国四十六个发行点,三十九个已经断货。北京、上海、广州、武汉……全在催货。” 十九万八千册。 这个数字在赵明诚脑子里嗡嗡作响。 《萌芽》创刊三十一年,单期最高销量是1981年的二十八万册。 那是在文学热潮的顶峰,靠着几篇轰动全国的作品才达到的。 而现在,1988年第一期,仅仅上市一天,就卖出了接近二十万册。 “印刷厂现在什么情况?”赵明诚问。 “三班倒,机器没停过。”陈文涛坐下,掏出一包烟,自己也点了一根,“老李说,从昨天晚上六点到现在,又印了八万册。但他说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快机器要出问题。” 赵明诚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配合着他心跳的节奏。 窗外天色渐亮,上海的早晨正在苏醒,但这座小楼里的编辑们,已经工作了整整一夜。 “后悔啊。”赵明诚忽然说。 “后悔什么?” “后悔胆子太小。”赵明诚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也有狂热,“我要是胆子大一点,首印五十万册,现在就不用这么被动了。” 陈文涛笑了:“老赵,这话不对。别说你,全中国哪个文学期刊的主编,敢首印五十万册?《人民文学》也不敢。” 这话是真的。 八十年代末,文学刊物普遍不景气。 伤痕文学的热潮过去,先锋文学还在探索,通俗文学开始兴起,纯文学刊物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 《萌芽》作为青年文学刊物,能维持十几万册的销量已经不错了。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因为一篇《山楂树之恋》。 因为一个叫周卿云的年轻人。 “走,去编辑室看看。”赵明诚说。 推开总编室的门,走廊里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 电报室的电话响个不停,年轻的报务员一边接电话一边记录,手边堆着厚厚一叠电报稿纸;发行科的两个小伙子正在整理各地发来的补货单,桌子上、地上全是纸;财务科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计算这一天的回款。 而最大的喧闹来自大编辑室。 这是杂志社最大的房间,二十多个编辑的办公桌排成四排。 平时这个时候,编辑们应该还在吃早饭、看报纸,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但今天,所有人都到了,而且所有人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 “山东又来电报了!济南新华书店要补三千册!” “武汉的!武汉要五千!” “广州更狠,直接要八千!” 此起彼伏的喊声,伴随着电话铃声、电报机的嘀嗒声、还有编辑们兴奋的议论声,汇成一首奇异的交响曲。 赵明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十年前,《萌芽》复刊时的场景。 那时候也是这么热闹,也是这么充满希望。 但后来,随着文学热度的消退,编辑部渐渐冷清,年轻人一个一个离开,老编辑一个一个退休。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编辑部这么有生气了。 “总编!”一个年轻编辑看见他,激动地跑过来,“我老家安徽来的电报,说他们那儿的报刊亭,排了一百多人的队,就为买咱们的杂志!” 另一个老编辑也凑过来:“老赵,我编了三十年杂志,没见过这场面。昨天我老伴去菜市场,卖菜的大妈都在讨论《山楂树之恋》,问她认不认识作者。” 赵明诚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虽然是总编,但他的桌子也在这个大办公室里。 他拿起桌上那本还散发着油墨香的《萌芽》,翻到《山楂树之恋》那一页。 淡粉色的插页上,是一幅手绘的山楂树插图。 树下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一男一女,隔着一段距离,但眼神望向同一个方向。 简洁,干净,美好。 就像这篇本身。 “校对科那边怎么样?”赵明诚问。 “疯了。”陈文涛笑着说,“昨天下午,校对科的小王一边校稿一边哭,把稿子都哭湿了。老张更绝,看完结局,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半个小时,出来就说要写篇万字长评。”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印刷厂的老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身油墨味,脸上却红光满面。 “老赵!第四批十万册,中午前能出!”老李嗓门大,一开口全办公室都听见了,“但我得说清楚,这是极限了。再要印,得等机器冷却,至少六个小时。” “印!”赵明诚斩钉截铁,“十万册全发出去。重点保证北京、上海、广州、武汉、成都、西安这六个城市。” “好嘞!”老李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工人们让我问问,这期杂志为什么这么火?他们都想买一本看看。”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陈文涛说:“老李,你回去告诉工人们,这期杂志,咱们社里每人送一本。他们辛苦了。” 老李走后,赵明诚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他听见编辑们在议论: “你们说,周卿云是怎么写出这种作品的?他才十九岁啊!” “天赋,这就是天赋。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不止天赋。我听说他为了写这篇,查了大量资料,还采访了不少老知青。” “关键是干净。现在的,要么太俗,要么太玄,难得有这么干净的。” “我女儿昨晚看哭了,今天一早就要我帮她给作者写信……” 赵明诚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决定。 他回到总编室,关上门,对跟进来的陈文涛说:“老陈,咱们得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马上派人去复旦,给周卿云送稿费。”赵明诚说得很慢,很认真,“不是按连载算,是按整部算。千字三十,二十二万五千字,六千七百五十元。一分不能少,今天就送过去。” 陈文涛点头:“应该的。第二件呢?” “第二,”赵明诚顿了顿,“探探周卿云的口风,他下一部作品,有没有思路?如果有,咱们《萌芽》要定了。条件随他开。”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第51章 文学不死 陈文涛看着老搭档,知道他是认真的。 《萌芽》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爆款了,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绝不能放手。 “我亲自去。”陈文涛说。 “不,让小王去。”赵明诚摇头,“你是副总编,坐镇编辑部。让发行科的小王去,年轻人腿脚快。再让财务科准备现金……要新钞,用红纸包好。” 陈文涛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送稿费,这是一种姿态,一种诚意。 《萌芽》要让周卿云知道,他们有多重视他,有多感激他。 “还有,”赵明诚补充道,“告诉小王,态度要恭敬。周卿云现在是咱们的财神爷,不,是咱们的救星。” 上午十点,发行科的小王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六千七百五十元现金,还有赵明诚亲笔写的一封信。 小王今年二十五岁,进杂志社三年,从来没接过这么重要的任务。 出发前,陈文涛特意交代他:“见了周卿云,就说杂志卖疯了,全是托他的福。问他有没有新作品的思路,有的话,《萌芽》全力支持。” 小王骑得飞快。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但他心里火热。 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个奇迹……《萌芽》单期销量突破五十万册的奇迹。 而创造这个奇迹的人,就在复旦。 同一时间,《萌芽》编辑部依然忙碌。 到上午十一点,新的销售数据出来了,昨天一天,加上今天上午的预售,总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五万册。 “破纪录了!”有人喊了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赵明诚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这些激动的编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纪录只是开始。如果下个月《山楂树之恋》的后半部分能保持销售水准,如果周卿云能继续创作,那《萌芽》复兴的道路,就真的畅通无阻了。 但前提是,要留住周卿云。 现在全国多少杂志在盯着他? 《人民文学》《收获》《上海文学》……哪一个不想抢他? 《萌芽》虽然有首发优势,但优势不大。 必须拿出诚意。 赵明诚回到总编室,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合同。 不是单篇作品的合同,而是长期合作的合同。他要给周卿云最好的条件……最高稿费,最优版面,最大自由度。 只要周卿云愿意,他可以成为《萌芽》的签约作家,甚至可以参与杂志的选题策划。 这是一场赌博。 但赵明诚愿意赌。 他赌周卿云的未来,赌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不会枯竭。 窗外,上海的冬日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办公室。赵明诚放下笔,走到窗前。 远处是这座城市的轮廓,近处是弄堂里升起的炊烟。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刚进《萌芽》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个文学青年,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文学可以改变世界。 后来,他渐渐怀疑了。 市场化了,读者口味变了,纯文学的空间越来越小。 他以为自己会看着《萌芽》慢慢衰落,最后成为历史。 但现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用一篇二十二万字的,重新点燃了他的希望。 “周卿云……”赵明诚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走多远。但他知道,《萌芽》要陪他一起走。 这一路,或许坎坷,或许艰难。 但值得。 因为文学不死。 因为希望永在。 因为总有人,在星光下赶路,在时光中前行。 …… 复旦307宿舍。 小王离开后,宿舍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桌上摊开着六叠钞票,每叠一千元,用银行的白纸带捆扎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叠散的,七百五十元,用红纸包着。 六千七百五十元现金,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足百元的年代,铺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崭新的“大团结”上,纸币上的工农兵图案在光线下泛着油墨特有的光泽。 王建国、李建军、陈卫东、陆子铭都站在桌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周卿云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这些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前世他做副教授时,也见过比这多得多的钱……科研经费、课题拨款、稿费版税。 但这一世,作为陕北农村出来的大学生,这笔钱的重量是不同的。 这不仅是钱,这是认可。 是一个年轻人用二十二万字,一个字一个字挣来的尊严。 “卿云……”王建国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这都是你的?” “嗯。”周卿云点头,“《山楂树之恋》的稿费。千字三十,二十二万五千字。”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六千七百五……我们村去年全村的工分分红,也没这么多。”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罕见地没有进行经济学分析,只是低声说:“卿云,你值得。” 陆子铭站在最边上,看着那些钱,又看看周卿云平静的脸,轻声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激动。” 周卿云笑了。 他站起身,开始整理那些钞票。 动作很慢,很仔细,一张一张地数,一叠一叠地整理。 他的手指抚过纸币的边缘,感受那种崭新的脆硬感。 “激动过了。”他说,“昨晚拿到销售数据的时候,就激动过了。现在看着这些钱,我在想的是……它应该用在什么地方。”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六千七百五十元。 在这个万元户就是富豪的年代,这是一笔可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巨款。 周卿云把钱重新包好,装进小王留下的帆布袋里。 帆布袋很普通,灰蓝色的,印着“上海”两个字。 但此刻,它装着一个年轻人一整个冬天的笔耕不辍,装着二十二万个字的重量。 “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王建国问。 “邮局。”周卿云拎起袋子,“把钱寄回家。” “全寄?” “留三千,剩下的全寄。” 第52章 心向高山 周卿云的一句话让宿舍又安静了。 三千元留下来,三千七百五十元寄回家。 这意味着周卿云要把超过一半的稿费寄给远在陕北的家人。 周卿云没有解释,拎着袋子出了门。 冬日的下午,阳光很好,但风很冷。 他走在复旦校园里,帆布袋沉甸甸地坠在手上,心里却异常平静。 小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周同学,赵总编让我问问,您下一部作品有什么思路?我们《萌芽》希望能和您长期合作,条件您尽管提……” 他婉拒了。 不是摆架子,不是待价而沽,是真的还没想好。 优秀的作品不是大白菜,不是随时都能从脑子里掏出来的。 《星光下的赶路人》和《山楂树之恋》能成功,有时代的因素,有他两世为人的积累,也有一定的运气。 如果现在急着开新书,写出来的东西质量可能就无法保证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有更高的目标。 《萌芽》很好,是他起步的平台,是发现他的伯乐。 但一个青年文学刊物,承载不了他全部的文学抱负。 他想写更深刻的东西,想触及这个时代更本质的问题,想在中国文学的殿堂里留下真正的印记。 这需要沉淀,需要积累,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而这些,是急不来的。 走到五角场邮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邮局里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在寄包裹,一个中年男人在发电报。 周卿云走到汇款柜台前,把帆布袋放在台面上。 “同志,汇款。”他说。 柜台后的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你是昨天电视上那个?” 周卿云点点头,没多说话。 女工作人员有些激动,但很快恢复了专业态度:“汇多少?汇到哪里?” “三千七百五十元。汇到陕西榆林。”周卿云报出地址,然后补充,“另外,我要开个存折,存三千。” 女工作人员的眼睛瞪大了。 但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开始办理业务。 汇款单要一张一张填。 周卿云填得很仔细,收款人写母亲的名字,附言栏里,他写了很多话: “妈:这是《山楂树之恋》的稿费,六千七百五十元。我留了三千在学校用,剩下的三千七百五十元您收好。钱分三份用:第一份,把咱家的窑洞彻底修一修,该换瓦换瓦,该刷墙刷墙;第二份,您和小妹买新衣服,买好吃的,别省着;第三份,也是最重要的,拿出一部分钱,把村小学教室的玻璃都补齐。我高考后回去看过,好多窗户没玻璃,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哗响。再买几吨煤,教室里生上炉子。陕北冬天太冷了,孩子们坐在冰冷的教室里,手都冻僵了,怎么写字?怎么听课?”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顿了一下。 眼前浮现出村小学的样子:破旧的土坯房,窗户上七零八落的玻璃,冬天教室里哈出的白气,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手。 他吃过这种苦。 在煤油灯下写作业,手冻得握不住笔;坐在漏风的教室里听课,脚冻得没了知觉。 那种苦,他不想让下一代继续吃。 “妈,这钱一定要用在小学上。您去找村长,找校长,就说是我捐的。玻璃要装,煤要买,炉子要生起来。如果钱不够,您写信告诉我,我再寄。” 他继续写:“还有,给学校的孩子们每人买一套新文具……铅笔、橡皮、本子。告诉他们,好好读书,读书能改变命运。我就是例子。” 写完这些,他又另起一行:“妈,我一切都好。学校很重视我,同学很照顾我。您放心。快过年了,等放了寒假我就回家。” 落款:“儿卿云”。 写完,他把汇款单递进去。 女工作人员接过,看了看金额,又看了看附言,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同志,”她轻声说,“您是个好人。” 周卿云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汇款办完,又开了存折。 三千元存进去,存折是崭新的,红色的封面,印着国徽。 周卿云把它小心地收好。 从邮局出来,天已经有些暗了。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多钟,天色就开始发灰。 周卿云拎着空了的帆布袋,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路过一家新华书店时,他看见门口排着长队。 队伍一直排到人行道上,人们搓着手,呵着白气,但脸上都带着期待的表情。 书店门口的告示牌上写着:“《萌芽》1988年1月刊,今日到货,限量供应”。 周卿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那些排队的人里,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中年知识分子,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在寒风中等待,只为买一本杂志,读一个故事。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 这就是创作的意义。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比收到六千七百五十元时更温暖,更充实。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宿舍楼里灯火通明,307的窗口也亮着灯。 周卿云上楼,推开门,几个室友都在。 “办完了?”王建国问。 “办完了。”周卿云把空帆布袋挂起来,“钱寄回家了。” “寄了多少?” “三千七百五。” 陆子铭忽然说:“卿云,你今天拒绝《萌芽》的长期合作,是因为有别的打算吧?” 周卿云看了他一眼。陆子铭很敏锐。 “嗯。”他点头,“《萌芽》很好,但它承载不了我想写的东西。我想……往更高的地方走。” “《收获》?”陈卫东问。 “也许。”周卿云说,“但也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沉淀,需要学习,需要积累。” 这话说得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决心。 那不是年少轻狂的野心,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规划。 李建军感慨:“卿云,你跟咱们真的不一样。要是换成我,突然有这么多钱,突然这么有名,早就飘了。你还这么清醒。” “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周卿云说,“只有真本事,才能长久。” 那天晚上,周卿云睡得很早。 躺在床上,他想起陕北老家,想起母亲收到汇款单时的表情,想起村小学的孩子们坐在温暖的教室里读书的样子。 这一世,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用文字,用行动。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星星很亮。 他知道,自己选的路是对的。 不急于求成,不贪图虚名,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文学的高山在那里,需要的是耐心攀登的旅人,而不是只会仰望的过客。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做一个真正的攀登者。 第53章 总编的深谋 夜已深,但《萌芽》杂志社的石库门小楼依旧灯火通明。 总编赵明诚站在编辑室中央的过道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印刷厂送来的加急报表。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累的,不是冷的,而是被报表上那个数字震得——五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册。 《萌芽》1988年1月刊,上市九天,销量突破五十万大关。 编辑室里静得可怕。 二十几个编辑,从头发花白的老校对到刚毕业的大学生,都围站在四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赵明诚手里的那张纸。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偷偷掐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在做梦。 五十万册。 在中国文学期刊界,这是一个分水岭。 过了这个数,就不再是普通的青年刊物,而是能够影响一代人、代表一个时期文学风向的顶级平台。 “老赵……”副总编陈文涛的声音先打破了沉默,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念出来,让大家听听。”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环视一周。 他看见老编辑张师傅眼圈红了,看见年轻编辑小王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看见财务科的老会计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五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册。”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短暂的寂静后,编辑室里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 “五十万!破了!破了!”小王第一个跳起来,把手中的校样抛向空中。 “老天爷……我干了三十年编辑,没见过这场面……”张师傅喃喃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快!给印刷厂打电话!再加印!”发行科科长扯着嗓子喊,声音已经嘶哑。 陈文涛冲到电话机旁,手抖得差点拨错号。 电话接通,那边是印刷厂老李同样激动的声音:“老陈!看到了吧?五十万!我们厂建厂以来,没印过这么火的杂志!” 整个编辑室陷入一种集体亢奋的状态。 有人开了一瓶珍藏的茅台——那是赵明诚放在柜子里准备退休时喝的;有人翻出过年剩下的鞭炮,跑到院子里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凌晨的上海弄堂里格外清脆;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赵明诚退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的脸在烟雾后显得模糊不清。 高兴吗?当然高兴。 《萌芽》创刊三十一年,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低谷。 八十年代初文学热时,最高销量冲到过二十八万册,那时候编辑部也是这般欢腾。 但后来,文学退潮,市场化冲击,销量一路下滑,到1986年时,单期已经跌到十二万册。 社里经费紧张,编辑工资发不出来,年轻人一个个离开,老编辑一个个退休。 他作为总编,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纯文学还有出路吗?《萌芽》还能撑多久? 现在,答案来了。 五十万册,不仅破了《萌芽》自己的纪录,还超过了《收获》的最新一期销量,仅次于《人民文学》,排在1988年全国文学期刊发行榜第二名。 这是奇迹。 是他在最绝望时都不敢想象的奇迹。 而创造这个奇迹的人,叫周卿云。 一个十九岁的陕北农村青年,一篇二十二万字的《山楂树之恋》。 赵明诚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高兴之余,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忧虑,是遗憾,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了昨天小王回来的汇报。 “周同学很客气,但很坚定。他说现在要专心学习,短时间内没有开新书的打算。我提了长期合作的事,他婉拒了,说《萌芽》很好,但他有更高的追求。” 更高的追求。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赵明诚心上。 他懂,他太懂了。 一个能在十九岁写出《山楂树之恋》的人,一个能唱出《错位时空》的人,一个能提出“希望工程”概念的人,怎么可能满足于只在一家青年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 《萌芽》是什么? 是青年文学的摇篮,是文学新人的跳板。 但它不是终点,不是殿堂。 真正的文学大家,最终要走向《收获》,走向《人民文学》,走向中国文学的顶峰。 周卿云是一条真龙。 而《萌芽》,只是一片小小的池塘。 池塘可以养鱼,可以育虾,但养不住真龙。 真龙是要腾空而起,是要翱翔九天的。 “老赵,想什么呢?”陈文涛端着两杯茶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咱们《萌芽》,这回是真翻身了!” 赵明诚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着暖手:“文涛,你说周卿云以后,会去哪里?” 陈文涛一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在赵明诚对面坐下,也点了支烟:“你是说……” “《收获》已经托人打听他了。《人民文学》那边也有动静。”赵明诚说得很平静,“咱们这次能抢到《山楂树之恋》,是因为下手快,是因为咱们一直关注青年作者。但下一部呢?等他写出真正想写的东西,咱们还能留住吗?” 编辑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但两个主编的这个小角落,气氛却凝重起来。 陈文涛沉默了很久,才说:“老赵,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只做一锤子买卖。”赵明诚掐灭烟,眼神变得锐利,“周卿云现在是咱们的福星,是咱们的救星。但福星会走,救星会离开。咱们得想办法,把他和《萌芽》绑在一起。” “怎么绑?人家连长期合作都拒绝了。” “用利益。”赵明诚说得斩钉截铁,“用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冬夜,漆黑,寒冷,但远处有点点灯火,像星星一样。 “文涛,你觉得《山楂树之恋》,能卖到多少?” 陈文涛想了想:“照这个势头,六十万应该没问题。如果下半部保持水准,整期破七十万都有可能。” “七十万……”赵明诚重复这个数字,然后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把目标定在一百万呢?” “一百万?!”陈文涛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老赵,你疯了?文学期刊单期破百万,那是《故事会》《知音》那些通俗刊物才敢想的事!” “为什么不敢想?”赵明诚走回办公桌,摊开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山楂树之恋》上半部就带动销量破五十万,下半部如果写得好,加上咱们的宣传,加上读者的口碑,为什么不能冲一百万?”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如果真能破百万,咱们就做一件事——给《山楂树之恋》出单行本。不是杂志连载,是正式的单行本,精装,带插图,全国发行。” 陈文涛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单行本。 这是一个作家真正的里程碑。 第54章 让关系绑定的更紧密 在八十年代的中国,能在杂志上发表作品已经很了不起,能出单行本的,那才是真正的作家,是被文学界承认的作家。 而如果《萌芽》来出这个单行本,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只是一次出版行为,这是一种绑定,一种宣言:周卿云是《萌芽》发现的,是《萌芽》推出的,他的第一部单行本,由《萌芽》出版。 这是战略性的绑定。 周卿云和《萌芽》的关系,就不仅仅是作者和刊物的关系,而是深度绑定的合作伙伴关系。 “六千多的稿费,对周卿云来说是巨款,但对咱们杂志社来说,算什么?”赵明诚继续说,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一期杂志,按五十万册算,定价一块二,总码洋六十万。扣除印刷成本、发行费用、稿费支出,净利润至少十五万。十五万啊文涛!咱们社去年全年才盈利八万!”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这些账,咱们清楚,周卿云现在年轻可能不清楚,但总有一天他会清楚。如果到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篇给杂志社带来几十万的利润,自己只拿了六千多,而咱们还装傻充愣,他会怎么想?其他杂志社再来挖他的时候,他还会念咱们的情分吗?” 陈文涛沉默了。 这些账,他不是没算过,只是不敢深想。 现在被赵明诚挑明了,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单行本。”赵明诚最后总结,“如果销量破百万,咱们就出单行本。版税按最高标准给,宣传按最高规格做。要让周卿云知道,咱们《萌芽》不光是会用他赚钱,更懂得和他分享利益,更懂得怎么捧他。” “那如果……破不了百万呢?”陈文涛问。 “那就等。”赵明诚说,“等《山楂树之恋》连载完,等热度达到顶峰。到时候就算没破百万,只要超过七十万,咱们照样出单行本。只是时机和宣传力度要调整。” 他看着陈文涛,眼神里有一种老编辑特有的智慧:“文涛,做编辑这么多年,我明白一个道理——对真正的天才,你不能只想着索取,更要懂得给予。你给他的越多,他回报你的就越多。情分要有,利益更要有。情分加利益,才是最长久的合作关系。”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一夜未眠的编辑们,脸上的兴奋渐渐被疲惫取代,但眼睛里都还有光。 赵明诚走到编辑室中央,拍了拍手。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同志们,”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五十万册,只是一个开始。咱们的目标,是一百万。” 编辑室里响起吸气声。 “我知道这很难,知道这听起来像做梦。”赵明诚继续说,“但在元旦前,如果有人告诉咱们,这期杂志能卖五十万册,咱们也会觉得是做梦。可现在,梦成真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咱们再做一个梦。梦见《萌芽》单期破百万,梦见咱们捧出一个真正的文学大家,梦见咱们这些做编辑的,老了以后可以跟孙子吹牛——当年啊,周卿云的第一篇,是你爷爷我编的!” 编辑室里爆发出笑声,然后是掌声,越来越响,经久不息。 赵明诚看着这些可爱的同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从今天起,《萌芽》不再只是一本杂志,而是一个梦想的载体。 载着编辑们的梦想,载着作者的梦想,载着千千万万读者的梦想。 而周卿云,就是那个点亮梦想的人。 他要做的,就是护着这团火,让它烧得更旺,照得更远。 哪怕最终,这团火会离开《萌芽》,去照亮更广阔的天空。 但只要曾经照亮过,就够了。 ……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月中旬,复旦大学的学子们已经开始进入紧张的期末复习。 半上午,一辆黄色的天津大发小面包车,吭哧吭哧地驶进复旦校园,在307宿舍楼下停住时,车底盘明显往下沉了沉。 车门拉开,先跳下来的是《萌芽》发行科的小王。 这个年轻人今天没骑自行车,而是当起了司机。 他绕到车后,拉开后车门——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鼓鼓囊囊的麻袋,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堆了整整一车。 然后是总编赵明诚,他从副驾驶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宿舍楼。 王建国在窗口看见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卿云,《萌芽》总编又来了,天哪,那些不会都是读者给你的信吧!” 周卿云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他知道《山楂树之恋》会收到读者来信,但没想到这么多,这么快。 下楼时,赵明诚已经在和宿管大爷交涉了。 大爷看着那一车麻袋,眼睛瞪得老大:“这……这都是信?” “都是读者给周卿云同学的信。”赵明诚说,语气里有骄傲,也有无奈,“麻烦让我们搬上去。” “往哪搬啊?”大爷指着狭窄的楼梯,“这么多东西,你们宿舍放得下?” 这是个现实问题。 307宿舍八人间,已经住了六个人,加上每个人的行李、书本、杂物,空间本来就不富裕。 现在再来十几麻袋信…… “先搬上去再说吧。”周卿云走下来无奈的说。 于是,在这个寒冷的上午,复旦307宿舍上演了一幕奇景:六个男生,加上小王和赵明诚,八个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一麻袋一麻袋的信件从车上卸下来,扛上三楼,堆进宿舍。 麻袋很重。 每个麻袋至少装了一两百封信,十几麻袋就是两三千封。 宿舍里很快就没地方下脚了——床上、桌上、地上,全是麻袋。 最后几个麻袋只能堆在门口,堵住了半扇门。 搬完最后一袋,小王累得一屁股坐在麻袋上,大口喘气:“周同学,这……这才十天。” “十天?”周卿云问。 “从一月五号开始。”赵明诚接过话,他也累,但站得笔直,“编辑部每天都能收到两三百封给你的信。我们筛了一遍,筛掉了重复地址的、内容不完整的,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他环顾这间被麻袋淹没的宿舍,苦笑:“而且这还只是开始。现在到的都是上海、江苏、浙江这些近地方的。等北京、东北、西北的信都到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一车,而是几车,十几车。 第56章 特殊的书迷 送走赵明诚和小王,宿舍里又只剩下六个男生和满屋的麻袋。 大家看着这些麻袋,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王建国先开口:“卿云,你现在……是真的大明星了。” “不是明星。”周卿云摇头,“是作者。明星靠脸,作者靠笔。” 他走到一个麻袋前,解开麻绳。 里面果然是一封封信,各式各样的信封,各式各样的字迹。 他随手拿起几封,有的信封上画着小心心,有的贴着漂亮的邮票,有的字迹工整如印刷体,有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他拆开一封。 信纸是粉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 “周卿云哥哥:你好!我是杭州一中的高一学生。我看了《山楂树之恋》,哭了好几次。静秋和老三的爱情太感人了!请问,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样的爱情吗?如果有,我也想要……” 又拆开一封,这封来自一个中年妇女: “周同志:我是一名知青,1976年从上海去黑龙江插队。你的让我想起了我的青春,想起了那些回不去的岁月。谢谢你写了这样的作品,让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没有被忘记……” 再拆开一封,这封信里果然夹了东西——一张五市斤的全国粮票,还有一张纸条:“周同志,知道你写作辛苦,买点好吃的。一个老读者。” 周卿云看着那张粮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市斤粮票,在这个年代,可能是这个读者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但他就这么寄过来了,只是因为喜欢他的作品。 “得退回去。”他把粮票小心地收好。 就这样,周卿云在宿舍里看了两个小时的信。 两三千封信,他当然看不完,但看了几十封,已经足够感受到读者的热情和真诚。 有中学生写来的稚嫩心声,有老知青写来的岁月感慨,有工人写来的生活感悟,有教师写来的教学启发…… 每一封信,都是一个灵魂的倾诉,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看到最后,周卿云放下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赵明诚送来的那封特殊信件。 从抽屉里拿出来,小心地拆开火漆——火漆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带着一种仪式感。 展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檀香。 字迹清秀流畅,用的是深蓝色的墨水,笔锋婉转而有力: “卿云先生: 展信安。 昨夜读完《山楂树之恋》上篇,掩卷之时,窗外已晨光熹微。静秋与老三的故事,让我这个自以为看惯悲欢离合的人,竟在书房独坐至天明,泪湿衣襟而不自知。 我从事表演艺术多年,读过无数剧本,演过无数角色,自以为早已懂得何为爱情、何为纯粹。 然而您的文字,像一泓清泉,洗净了我眼中经年的尘埃。 那种极致的干净,那种无怨无悔的等待,那种‘我会等你一辈子’的承诺——在这个越来越喧嚣的时代,竟让我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珍贵。 您笔下的爱情,让我想起了年轻时读《红楼梦》的感觉。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都是将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提炼成诗。 不知您是否经历过那样的年代? 若未曾经历,却能写得如此真切,那便是天赋;若曾经历,却能写得如此干净,那便是境界。 我写这封信,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作为一个读者,一个被您的文字打动的人,想说一声谢谢。 谢谢您在这个浮躁初显的年代,还能写出这样干净的作品,让我这样的读者,还能相信爱情原本的样子。 另,您在《星光下的赶路人》中写到的乡村教师,也让我感动。 家父曾支教西北三年,他说过类似的话:‘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您的文字,点燃了许多人心中的火。 盼续篇。 祝笔健。 ——一个被您打动的读者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日夜于上海” 没有落款姓名,没有地址。 只有一段真挚的文字,和那个清秀的署名“一个被您打动的读者”。 周卿云拿着这封信,反复读了三遍。 字里行间透出的素养和见识,让他知道写信的人不简单。 不是官方口吻,不是粉丝狂热,而是一种知音般的懂得——懂文学,懂艺术,懂他文字里想表达的东西。 尤其是那句“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让周卿云心里一动。 这话说得真好,真准。 他小心地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火漆已经碎了,但他还是把信封仔细收进抽屉的深处。 这封信,他要认真回。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真正用心的回复。 窗外,天色渐暗。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法租界一栋老洋房的书房里,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的女人正坐在窗边。 她二十七岁,气质清冷,眉眼间有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疏离。 书桌上摊开着《萌芽》杂志,翻到《山楂树之恋》的那一页,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陈念薇端起已经冷掉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不知道那封信是否已经送到,也不知道那个叫“卿云”的作者会不会回信。 虽然以她现在的身份,只需要一个招呼或者一个电话便能清楚的知道这个“卿云”是谁,甚至有的是人会将他想尽办法与自己偶遇。 但这样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是昨夜读完后,一时情动,提笔写下了那些话。 无关风月无关雨。 就像她不知道,那个让她感动至深的作者,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 就像周卿云也不知道,这封字迹清秀的信,来自上海戏剧学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来自一个家世深厚、名下产业无数,在这个时代可以自由往返于港澳台乃至欧美国家的女人。 此刻,他们只是作者与读者,文字的两端。 但有些缘分,一旦开始,便会如藤蔓般悄然生长,最终缠绕成命运的模样。 周卿云坐在台灯下,铺开新的信纸,提笔写下: “尊敬的读者: 展信佳。 您的来信,我已认真读过。深夜执笔,思绪万千……”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封信,连接了两个原本平行的世界。 第57章 庐山村十七号 周卿云站在307宿舍内,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生出万般无奈。 宿舍里已经不仅仅是麻袋了。 昨天晚上,赵明诚又派人送来了一车读者信。 现在,307宿舍已经彻底被淹没。 麻袋堆到了上铺的高度,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通往门口。 王建国要下床,得先跳到麻袋上,再踩着麻袋堆“爬”到门口。 “卿云。”李建军正蹲在麻袋堆上拆信,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我帮你找夹东西的信,这一包就找到十二封。有粮票,有邮票,还有这个……” 他举起一个信封,里面滑出一块用红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枚银质的毛主席像章,保存得崭新。 “这……”周卿云接过像章,心里沉甸甸的。 这肯定是某个老读者珍藏多年的东西,就这么寄给他了。 “得退回去。”他把像章小心包好,“这些信不能这么堆着,我得去虹口仓库整理。” “恐怕你去不了了。”陆子铭从上铺探出头,表情有些微妙,“你去吃早饭的时候辅导员李老师来找你,让你九点去系办公室。” “什么事?” “没说。”陆子铭顿了顿,“但她的表情……似乎有事情。” 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知道,自己这几个月闹出的动静,学校不可能不知道。 从《星光下的赶路人》发表,到《山楂树之恋》爆火,再到海量读者来信,他早就不是一个普通学生了。 八点五十分,周卿云来到中文系办公楼。 三楼的走廊里很安静,但路过几个办公室时,他能感觉到里面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复杂的目光。 敲开辅导员办公室的门,李秀英老师正在泡茶。 “周卿云同学,来了。”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卿云坐下。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气氛不一样。 李秀英把泡好的茶推到周卿云面前,没有绕弯子:“听说你宿舍里,堆满了读者来信?” “是。”周卿云实话实说,“昨天《萌芽》杂志社送了十几麻袋过来,宿舍已经没法住人了。” “我早上去看了。”李秀英说,语气平淡,“确实没法住人了。那些信,是对你文学成就的认可,是读者的一片心意。放在宿舍里,堆在麻袋里,不合适。” 周卿云没说话,等着下文。 “学校领导也听说了这件事。”李秀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领导们开了个会,觉得复旦大学作为国内一流学府,应该给有特殊才能的学生提供特殊条件。特别是像你这样,已经在全国范围内产生影响的青年作家。” 她顿了顿,看着周卿云:“你对庐山村有了解吗?” 周卿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庐山村。 他太了解了。 前世他在复旦读书、任教三十年,对庐山村的历史如数家珍。 1946年,复旦从重庆返沪,接收了日军占领时期留下的百余幢建筑。 这些建筑风格各异,有日式平房,有欧式小楼,有联排别墅,统称为“三村四庄”:庐山村、徐汇村、嘉陵村、德庄、筑庄、淞庄和渝庄。 而庐山村,是其中最特殊的存在。 那是日军高级军官的住宅区,一栋栋联排别墅,红砖灰瓦,庭院深深。 复旦复员后,这些房子成了教授住宅。 陈望道住过,周谷城住过,章靳以住过,萧乾住过…… 每一个名字,都是中国学术史上的星辰。 他记得前世听父亲说过:那是六十年代中期,父亲刚当上讲师,有一次酒后感叹:“要是能住进庐山村,这辈子就算没白当一回教书人。” 父亲当时只是讲师,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评了副教授,申请了三次,都被驳回了。 理由很简单:房子太少,教授太多,得排队。 而现在,李秀英问他:对庐山村有没有兴趣? “李老师,”周卿云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说……” “学校在庐山村有一栋房子,空出来了。”李秀英说得轻描淡写,“本来是给一位老教授预留的,但他去年退休回老家了。房子空了小半年,学校一直没决定给谁。” 她看着周卿云:“现在,领导们觉得,给你最合适。” 周卿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做梦,但他宁愿相信自己在做梦。 庐山村,那是他父亲生前向往了一辈子都没能踏足的地方。 而他,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学生,现在有机会住进去? “不过,”李秀英话锋一转,“房子不是白住的。要交租金,一个月五十元。” 五十元。 周卿云迅速在心里算了笔账。 1988年,上海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一百元左右。 五十元房租,相当于普通人半个月的收入。 确实不便宜。 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山楂树之恋》的稿费六千七百五十元,他留了三千,寄回家三千七百五十元。就算交了一年房租,还有两千多存款。而且自己还能写,后面还会有更多的稿费…… “我租。”周卿云几乎没犹豫,“现在就能签合同吗?” 李秀英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倒是爽快。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这房租不便宜,学校也是故意的。庐山村房子紧俏,好多老教授都想住进去,但房子就那么几栋。现在给你一个学生住,肯定有人会说闲话。所以房租定高些,算是堵住他们的嘴。” 她顿了顿:“当然,学校也知道,你现在不缺钱。一个月五十元,你掏得起。” 周卿云点头:“我明白。谢谢学校领导,谢谢李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李秀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租赁合同,你看看。签了字,今天就能搬进去。” 周卿云接过合同。 很简单的两页纸,甲方是复旦大学,乙方是他。 租金每月五十元,租期一年,到期可续。 特别条款写着:房屋用于居住和文学创作,不得转租,不得用于商业用途。 他仔细看完,拿起笔,在乙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签完字,李秀英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钥匙。庐山村十七号。你现在就可以过去看看。” 周卿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里面不止一把钥匙。 “对了,”李秀英补充道,“那些读者信,你可以搬到庐山村去。那里地方大,你可以好好整理。这也是学校给你房子的一个考虑,那些信,是对复旦学子的认可,应该放在一个配得上它们的地方。” 从系办公楼出来,周卿云站在冬日的阳光下,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久久没有动。 第58章 更高更远 庐山村十七号。 他知道那个位置。 前世他无数次从那些小楼前走过,想象着里面住着怎样的人物。 而现在,他要住进去了。 回到307宿舍,他把消息告诉了室友。 宿舍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炸开了锅。 “庐山村?!”王建国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卿云,你没开玩笑吧?庐山村?!” “就是陈望道先生住过的那个庐山村?”李建军声音都变了调。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喃喃道:“这……这不合常理。一个大一学生,住进教授住宅区……” 只有陆子铭相对平静,他看着周卿云,轻声说:“你配得上。” 这话说得简单,但周卿云听懂了。 陆子铭是说,以他现在的文学成就,住进庐山村,不算是破格,算是实至名归。 “什么时候搬?”王建国问。 “现在。”周卿云说,“学校让我今天就能搬进去。” “我们帮你!”李建军第一个跳起来,“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搬?” 确实,光是那些读者信,就有十几麻袋。 加上周卿云自己的行李、书稿、杂物…… 靠他一个人,搬到天黑也搬不完。 于是,在这个普通的上午,复旦校园里出现了奇特的一幕:六个男生,推着三辆借来的板车,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和行李,浩浩荡荡地从学生宿舍区,往庐山村方向移动。 路上不断有人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那是周卿云吧?” “对,就是写《山楂树之恋》的那个。” “他们这是往哪搬?那么多麻袋是什么?” “听说是读者来信,太多宿舍放不下了。” “那现在搬去哪?” “不知道……好像是庐山村方向?” “庐山村?不可能吧?那是教授住的地方……” 议论声中,周卿云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心里热得发烫。 穿过一片老梧桐树掩映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红砖灰瓦的联排别墅,一栋栋掩映在常青树中。 庭院深深,石板路干净整洁。 这里和拥挤的学生宿舍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庐山村到了。 找到十七号。 一栋两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藤,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 门牌是铜质的,已经有些氧化,但“十七”两个字依然清晰。 周卿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旧书籍和木地板特有的气息。 客厅很大,铺着老式花砖,天花板很高,挂着老式的吊灯。 家具很简单,但都是实木的,透着岁月的质感。 最让周卿云震撼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他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1957年版的《鲁迅全集》,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我的天……”王建国跟在后面进来,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图书馆吧?” 李建军摸着实木书桌:“这桌子比我爷爷年纪都大。” 陈卫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株梅花,正开着淡粉色的花。 “这地方……”陆子铭轻声说,“适合写作。” 确实适合。 安静,宽敞,有书,有阳光,有院子。 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简直是梦想中的书房。 周卿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一辈子没住进庐山村的父亲。 如果父亲知道,他的儿子在十九岁这年,住进了他向往了一辈子的地方,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高兴吧?会骄傲吧? 会觉得自己一生的遗憾,在儿子身上得到了弥补吧? “爸,”周卿云在心里轻声说,“我住进来了。替你,也替我自己。” 大家开始搬东西。 读者信最多,十几个麻袋,堆在客厅一角,像一座小山。 周卿云自己的行李很少,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最多的还是书——他自己买的,图书馆借的,编辑部送的,堆满了半个书架。 搬完已经是中午。 周卿云请大家在学校食堂吃了顿饭,算是乔迁宴。 饭桌上,王建国感慨:“卿云,你这下是真不一样了。住进庐山村,你就不再是普通学生了。”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学生。”周卿云说,语气平静,“从我决定写作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要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 吃完饭,周卿云一个人回到庐山村十七号。 关上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宿舍的喧闹,没有走廊的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走到那堆读者信前,解开一个麻袋。 里面还是一封封信,各式各样。但他现在不急了——有整整一栋房子,他可以慢慢看,慢慢回。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靠窗,阳光正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桌上有一盏老式台灯,铜质的灯座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他铺开信纸,准备写信。 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也没落下去。 他感觉自己应该先给母亲写封信,告诉她,儿子住进了庐山村。 还有,该给《萌芽》杂志社写封信,告诉他们读者信有新地方放了。 还有,该挑选一部分读者的来信给他们回回去…… 事情很多,但他不慌。 有一整栋房子,有一整个夜晚,有时间慢慢来。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梅花枝桠,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卿云放下笔,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淡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想,这一世,他真的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从陕北贫瘠的黄土高坡,到复旦的学生宿舍,再到现在的庐山村十七号。 这条路,很难,但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父亲的遗憾,带着母亲的期待,带着读者的信任,带着自己的梦想。 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第59章 双美拜访 一大早,周卿云在陌生的床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樟脑丸味道的枕头里。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踏实,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一会儿梦见父亲站在庐山村门口,欣慰地对他点头;一会儿梦见满屋的读者信突然活了过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一会儿又梦见自己站在复旦的大礼堂里,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一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索性不睡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石膏雕花。 这是老房子特有的装饰,花纹繁复精致,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影子。 这就是庐山村。 这就是父亲向往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十九岁的身体,按理说应该精力充沛,但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这栋房子里沉淀了太多历史,太多故事,他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感觉像是闯入了别人的梦境。 正想着,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咚,咚,咚。 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周卿云愣了一秒,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四十五分。 这么早,会是谁? 他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下楼梯。 老房子的木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时,敲门声又响起了。 打开门。 晨光里站着两个人。 齐又晴和陈安娜。 齐又晴穿着浅粉色的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陈安娜则是一身大红色的滑雪衫,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正跺着脚取暖,看见门开了,眼睛立刻亮起来。 “周卿云!你真的住这里啊!”陈安娜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 周卿云呆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齐又晴,又看了看陈安娜,又看了看门外——确实是庐山村十七号,确实是他昨天刚搬进来的房子。 “你们……怎么来了?”他终于找回声音。 “怎么,不欢迎啊?”陈安娜挑眉,假装生气,“周大作家现在住进别墅了,就不认识老同学了?” 齐又晴轻轻拉了拉陈安娜的袖子,柔声说:“我们是听王建国说的。他说你昨天搬到了庐山村,我们……就想来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但周卿云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是怕他不高兴吗?怕他觉得她们太冒失? “快进来吧,外面冷。”周卿云侧身让开,“我刚搬进来,屋里还没收拾好,乱得很。” 两个女孩进了屋。 陈安娜一进门就“哇”了一声:“这么大!” 确实大。 一层客厅有三十多平米,加上餐厅、厨房,还有那个带整面墙书架的书房。 对于住惯了八人间宿舍的学生来说,这简直就是宫殿。 齐又晴静静地打量着四周。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老家具上,落在那些泛黄的书脊上,最后落在周卿云身上——他穿着简单的睡衣,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这样的周卿云,和那个在文坛掀起波澜的“卿云”,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齐又晴有些不好意思,“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带了包子,食堂刚出炉的。”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是四个白胖胖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陈安娜也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东西:“我带了油条和豆浆!还有这个——”她掏出一小袋白糖,“我知道你喜欢甜豆浆。” 周卿云看着这两个女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昨天确实没来得及买早饭,本来打算收拾完屋子再去食堂的。 “谢谢。”他接过饭盒和袋子,“你们吃了吗?” “吃过了。”齐又晴说,“我们想着你刚搬来,肯定什么都没准备,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三个人在还没收拾好的餐桌前坐下。 餐桌是老式的实木圆桌,桌面有些划痕,但擦得很干净。 周卿云把包子、油条、豆浆摆开,简陋的早餐在这栋老房子里,竟有了几分温馨的味道。 “你这地方真不错。”陈安娜边吃油条边环顾四周,“比我们宿舍强一百倍。不过——”她看向周卿云,眼睛弯成月牙,“周卿云同学,你现在可是荣华富贵了,搬到这么好的地方,都不通知我们一声?” 这话是玩笑,但周卿云听出了一丝真的委屈。 他连忙解释:“不是不通知,是昨天搬得太匆忙。房子还没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我本来打算今天收拾好了,再请你们过来做客的。” “这还差不多。”陈安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叹口气,“哎,你说大家都是学生,怎么你就这么有出息?写能赚钱,唱歌能上电视,现在连房子都能住教授的别墅。我们呢?每天上课、写作业、考试,感觉自己上了个假大学。” 这话把齐又晴逗笑了:“安娜,你别这么说。卿云有卿云的才华,我们有我们的路。” “我知道。”陈安娜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感慨一下嘛。周卿云,你现在可是复旦的名人了。我昨天去图书馆,听到好几个女生在讨论你,说想找你要签名。” 周卿云苦笑:“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齐又晴轻声说,“是真的。你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周卿云,眼神清澈而认真。 周卿云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欣赏,关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是的,不一样了。 从他住进庐山村的那一刻起,他就真的不再是普通的学生了。 吃完早饭,两个女孩说什么也要帮忙收拾屋子。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得收拾到什么时候?”陈安娜已经卷起了袖子,“反正我们上午没课,帮你收拾。” 齐又晴也点头:“我们帮你整理读者信吧。昨天王建国说,那些信堆了半个客厅。” 周卿云本想拒绝,但看着两个女孩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第60章 困难的选择 于是,在这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清晨,庐山村十七号里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整理工作。 陈安娜负责收拾厨房。 厨房里积了灰,但设施齐全——老式的煤气灶,铸铁的水槽,还有一个煤球炉。 她一边擦洗一边哼着歌,是《错位时空》的调子。 齐又晴则开始整理那堆读者信。 她没有一股脑地拆信,而是先按信封的大小、颜色、邮戳地点分类。 动作轻柔而细致,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文物。 周卿云自己收拾书房。 那整面墙的书架让他震撼——不仅仅是书的数量,更是书的种类。 从马列著作到古典文学,从外国到学术期刊,时间跨度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到八十年代。 他甚至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套完整的1958年版《鲁迅全集》,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模糊。 “卿云,你看这个。”齐又晴忽然叫他。 周卿云走过去。 齐又晴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很特别——淡黄色的纸张,边缘有手绘的梅花图案。 “这封信……有点不一样。”齐又晴轻声说。 周卿云接过信。确实不一样。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只写着“周卿云先生亲启”,字迹清秀婉约。 他忽然想起——这是赵明诚昨天给他的那封神秘信件,他随手放在信堆里了。 “这封信……”他犹豫了一下,“是别人特意送来的。” 齐又晴点点头,没有多问,把信递还给他:“那你收好。” 她的懂事让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信小心地放进书桌抽屉里。 收拾工作进行到一半时,陈安娜忽然从厨房里探出头:“周卿云!我发现宝贝了!” 周卿云和齐又晴走过去。陈安娜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表面是上海牌香烟的图案,已经锈迹斑斑。 “在橱柜最里面找到的。”陈安娜兴奋地说,“会不会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周卿云接过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小东西——一枚褪色的校徽,上面写着“复旦大学”;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复旦老校门前,笑容灿烂;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教学笔记 1963”。 他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记录的是《中国古代文学》的备课内容。 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今日讲《离骚》,学生问:屈原之死,值否?我答:为理想死,值。然,为理想生,更难。” 周卿云看着这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以前的老师留下的吧?”齐又晴轻声问。 “嗯。”周卿云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可能是曾经住在这里的教授。” 他突然明白了这栋房子的重量。 这里不仅仅是一栋房子,是一段历史,是一代代读书人的精神传承。 父亲向往这里,向往的不是红砖灰瓦,是这种精神的栖息地。 “我们要好好保存。”他说,“等有机会,还给它的主人,或者交给学校。” 整理工作继续。 到了上午十点,客厅已经焕然一新。 读者信被整齐地码放在墙角的架子上,按省份分类;厨房擦洗干净,锅碗瓢盆摆放整齐;书房的书架擦去灰尘,书籍按类别重新排列。 三个人坐在收拾干净的客厅里休息。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累死了。”陈安娜瘫在沙发上,“不过看着收拾干净的样子,真有成就感。” 齐又晴倒了三杯水,递给每人一杯。 她看着周卿云,忽然问:“你一个人住这里,会害怕吗?” 周卿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什么?” “这么大房子,又这么老……”齐又晴说,“而且听说庐山村以前是……” 她没说完,但周卿云知道她想说什么。 庐山村以前是日军军官住宅,这种历史背景,难免让人有些联想。 “不怕。”周卿云说,“房子就是房子,住的是人,不是历史。” 陈安娜忽然坐直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卿云:“周卿云,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这么成功,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陈安娜问得很认真,“是继续写,还是做别的?你会有压力吗?” 这个问题让客厅安静下来。 齐又晴也看向周卿云,眼神里有关切。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前世那个平平无奇的副教授,想起这一世的重生,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想起白石村乡亲凑的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和三十九个鸡蛋。 “我想成为一个能留下点东西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一定多么伟大,但要对得起读我书的人,对得起这个时代给我的机会。” 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至于压力……当然有。但压力也是动力。如果因为怕压力就不往前走,那才对不起自己。” 齐又晴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个十九岁的男孩,身体里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她想。 “我相信你。”她轻声说。 陈安娜也点头:“对!周卿云,你一定能成大事!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 “怎么会忘。”周卿云笑了。 又聊了一会儿,两个女孩起身告辞。 “我们下午还有课,得回去了。”齐又晴说,“你自己好好的。要是需要帮忙,随时叫我们。” 陈安娜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卿云,这周末我们班组织去苏州玩,你去不去?” 周卿云想了想,自己似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读者信?新作的构思,最重要的是这一整面墙的书…… 他要学习,要练笔,要写出更好,更有深度的文章。 “我可能去不了。”他抱歉地说,“看到这一整面墙的书,我就不想离开。” “理解理解,大作家忙嘛。”陈安娜摆摆手,但眼神里有一丝失望。 送走两个女孩,周卿云关上门,回到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 阳光依然很好,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但他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齐又晴的温婉,陈安娜的热情,两个女孩截然不同的性格,却都真诚地关心着他。 这一世,他收获的太多了。 但也有太多的选择需要他做出决断。 第61章 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周卿云站在庐山村十七号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内的老式坐钟。 他深吸一口气,拔腿便开始跑。 从庐山村到教学区,要跑二十分钟。 如果慢悠悠地散步,至少得半小时。 这还是抄近路的情况下——穿过小树林,绕过实验楼,从图书馆后面插过去。 现在可不是后世,要是被老师逮着你迟到。 别说自己现在只是小有名气,就算是真名人,也少不了被这群名家大儒拐弯抹角的蛐蛐死。 当周卿云跑到第一教学楼时,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一层毛毛汗。 教室在三楼,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终于在铃声响起的前一秒冲进了《现代汉语》课的教室。 “周卿云,又踩点啊?”坐在前排的王建国回头笑道。 周卿云摆摆手,在陆子铭旁边的空位坐下,掏出笔记本。 陆子铭瞥了他一眼,轻声说:“周哥,你这天天怎么和打仗一样。” “跑过来的。”周卿云喘着气,“从庐山村到这儿,比从宿舍过来远一倍。” 这是周卿云搬进庐山村的第四天。 房子是好房子,安静,宽敞,适合写作。 但每天四趟的路程——早晨去上课,中午回庐山村休息,下午再上课,晚上再回去…… 这来回的奔波已经让他感到吃不消。 如果是前世,他可以开车或者骑电动车,最不济也有共享单车。 可这一世,两条腿是他唯一的交通工具。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周卿云并没急着走。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离开的同学,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自己如果也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 1988年的中国,自行车是普通家庭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也是“三大件”之一。 一辆凤凰牌或者永久牌的自行车,要一百五十元左右——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工业票。 工业票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买大件商品必须凭票。 自行车票更是稀缺资源,一般只有工厂职工、机关干部才有可能分到。 普通人想弄一张,要么托关系,要么花高价从黑市买。 周卿云现在是有点钱,《山楂树之恋》的稿费还剩两千多。 钱能解决的问题,可能就不是问题。 但偏偏这个问题钱解决不了。 他一个从陕北农村来的学生,在上海无亲无故,两眼一抹黑的,上哪去弄工业票去? “有钱,人就容易变懒。”他自嘲地笑了笑,收拾书包站起来。 文人身上的懒筋,果然一有条件就开始野蛮生长。 上一世他也没觉得自己这么不能吃苦,大概是重活一世,又提前尝到了成功的甜头,心态确实不一样了。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周卿云端着餐盘找座位时,看见了齐又晴和陈安娜。 “周卿云!这里!”陈安娜挥手。 周卿云走过去坐下。齐又晴轻声问:“你搬到庐山村,上课还习惯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远。”周卿云实话实说,“每天来回跑,时间都花在路上了。” 陈安娜眨眨眼:“那你买辆自行车啊!咱们学校好多人都骑车。” “想买。”周卿云夹了一筷子白菜,“但没有工业票。” 这话说出来,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安娜和齐又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工业票,确实是个难题。 不是不想帮,是知道帮不了。 工业票这种东西,不是有钱有关系就一定能弄到的。 它牵扯到计划经济的配额,牵扯到层层分配,牵扯到太多复杂的东西。 两个女孩的家里的确有点关系和能力。 可这层关系都在外地,对于上海这种地方都是鞭长莫及。 工业票不像粮票,可以全国通用。 归根到底还是要找到上海本地的关系才方便弄到。 “要不……”陈安娜试探着说,“我问问家里?” “不用。”周卿云摇头,“我自己想办法。” 吃完午饭,周卿云没有回庐山村,回去一趟再回来,下午课就该迟到了。 他在图书馆找了个角落,准备写会儿东西。 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自行车的事。 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唯一能指望的,可能就是《萌芽》杂志社了。 赵明诚总编在上海文化界混了几十年,人脉广,说不定有办法。 下午三点,最后一节课结束。 周卿云没回庐山村,直接去了五角场的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在寄包裹,一个中年男人在发电报。 周卿云走到公用电话前,投币,拨号。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喂,萌芽编辑部。” “陈编辑吗?我是周卿云。” “哎呀,卿云啊!”电话那头是陈文涛编辑热情的声音,“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稿子有问题?” “不是稿子的事。”周卿云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陈编辑,我有个……私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想买辆自行车,但缺工业票。您在上海人脉广,不知道有没有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文涛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为难:“工业票啊……这东西确实不好弄。这样,我帮你留意一下,但不敢打包票。明天给你答复,行吗?” “行,太谢谢您了。”周卿云说,“不管成不成,都麻烦您了。” 挂掉电话,周卿云走出邮局。 冬日的下午,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他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陈文涛只是个编辑,和文化局、工业局那些实权部门隔得远。 就算能弄到,也需要时间,需要打点。 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挂掉电话的那一刻,《萌芽》编辑部里,一场关于他的对话正在发生。 陈文涛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往总编办公室走去。 他太急了,急着帮周卿云这个忙。 这几个月,《萌芽》因为周卿云的作品销量暴涨,编辑部所有人都把周卿云当成了福星。 现在福星有求,他怎么能不尽心? 所以当陈文涛推开总编办公室的门时,他甚至没注意到角落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总编!”他声音有些急,“刚才周卿云来电话了!” 赵明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卿云?什么事?” “他想买自行车,缺工业票,问我能不能帮忙弄一张。”陈文涛一口气说完,“您看这……” 他没说完,因为这时候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是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上下,穿着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五官精致,气质清冷。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陈文涛愣住了。 这女人他不认识,但看气质,看穿着,看赵明诚对她的态度…… 赵明诚甚至没有因为她在场而打断他的话……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人。 第62章 暗施援手 “这位是……”陈文涛有些尴尬。 “陈念薇女士,上海戏剧学院的客座教授。”赵明诚简单介绍,然后对陈念薇笑了笑,“陈教授,这是我们编辑部的陈文涛编辑。” 陈念薇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文涛更尴尬了。 他刚才咋咋呼呼的,把周卿云的私事都说了出来,现在当着外人的面…… “你先出去吧。”赵明诚看出了他的尴尬,“工业票的事,我知道了。等我消息。” “好,好。”陈文涛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念薇放下茶杯,看向赵明诚:“刚才陈编辑说的周卿云,就是《山楂树之恋》的作者,卿云?”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冷中带着一丝磁性。 赵明诚点头:“是。” “他真的还只是复旦大学的学生?” “大一,中文系。” 陈念薇沉默了。 她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眼神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明诚也没说话。 他知道陈念薇的身份——不仅仅是上海戏剧学院的教授,更是上海文化界的名流,家世深厚,人脉通天。 她今天来,是来取周卿云的回信的。 那封她写给“卿云”的信,周卿云的回信昨天寄到了编辑部,他今天约她来取。 “工业票……”陈念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现在很需要?” 赵明诚想了想:“应该是。他最近搬到了庐山村,上学路程远了很多。想买自行车代步,也是情理之中。” “庐山村?”陈念薇眉头微挑,“复旦那个教授住宅区?” “对。学校给他安排的。” 陈念薇点点头,没再问。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个信封……里面是周卿云的回信。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赵明诚。 “票,下午会有人送过来。”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周卿云,这票是我给的。” 赵明诚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理解,还有一丝哭笑不得。 “陈教授,这……” “就这样吧。”陈念薇打断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明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关上的门,许久,摇了摇头,笑了。 看来这位连他也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也有自己搞不定的人啊。 陈念薇对周卿云感兴趣,这他早就看出来了——不然不会特意写信,不会特意来取回信。 但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帮周卿云一个忙。 而且要求保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想让周卿云知道她的存在,至少现在不想。 意味着她想维持那种纯粹的、作者与读者的关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下午四点,果然有人送来了工业票。 不单单有票,还有一封厚厚的沉甸甸的信。 陈教授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单单弄来了工业票,居然还给周卿云回了信。 而且捏着厚度,似乎还不止是两三张纸的篇幅。 她对周卿云…… 看来是真的上心了。 赵明诚拿着信封掂量再三。 然后穿上大衣,出了编辑部。 他要亲自去一趟复旦。 下午五点半,周卿云刚回到庐山村十七号,就听到了敲门声。 打开门,他愣住了。 “赵总编?您怎么来了?” 赵明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笑:“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周卿云赶紧让开,“快请进。” 赵明诚进了屋,环顾四周:“这房子不错。收拾得挺干净。” “朋友帮忙收拾的。”周卿云倒了杯热水,“赵总编,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 赵明诚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你要的东西。” 周卿云拿起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工业票和一份似曾相识的信封。 工业票是淡绿色的纸张,上面印着“上海市工业品购货券”,面额是“自行车一辆”。 他愣住了,真的愣住了。 他上午才打的电话,下午票就送到了,而且还是总编亲自送来。 “这……这么快?”他有些不敢相信。 “正好有个朋友有,就帮你拿了一张。”赵明诚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卿云啊,这票可不好弄。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说,别临时抱佛脚。” “是,是。”周卿云连忙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赵总编,太谢谢您了。这票多少钱?我给您……” “不用。”赵明诚摆手,“朋友送的,没花钱。你拿着用就行。” 周卿云拿着那张票,手指都有些颤抖。 他知道赵明诚在说谎,工业票怎么可能有“朋友送”的? 这肯定是赵明诚动用了自己的人脉,甚至可能花了钱,花了人情。 “赵总编,我……” “别说了。”赵明诚打断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似随意地说,“对了,你最近回信挺及时的。” 周卿云一愣:“回信?” “就是给读者的回信。”赵明诚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些读者,很特别。他们的信,值得认真回。而且……回得积极一点,总没坏处。” 这话说得含蓄,但周卿云听懂了。 赵明诚是在说自己现在手中的这封神秘来信,那个字迹清秀的“读者”。 “我明白了。”周卿云点头,“我会认真回的。” “那就好。”赵明诚站起身,“行了,票送到了,我也该走了。你赶紧去买车吧,别天天跑得跟什么似的。” 送走赵明诚,周卿云回到屋里,拿着那张工业票,看了又看。 淡绿色的纸张,上面有防伪的水印,有编号,有公章。 就这么一张纸,能换一辆自行车。能解决他每天奔波的问题。 他把票小心地收好,心里盘算着明天就去买车。 永久牌的,或者凤凰牌的,要二八杠的,结实,耐用。 然后他想起了赵明诚最后那句话——“回得积极一点”。 什么意思?难道那个神秘的“读者”,和赵明诚有什么关系?还是说,那个“读者”身份不一般,连赵明诚都要在意?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庐山村的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周卿云站在窗前,看着手里的工业票,又看看桌上的信。 他不知道这张票是怎么来的,不知道那个“读者”是谁,不知道赵明诚话里的深意。 但他知道,有些缘分,正在以他看不见的方式,悄然连接。 就像这张突然出现的工业票。 就像那封等待他回复的信。 第63章 送饭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是深蓝色的黎明前夜色,只有东边天际线透着一丝鱼肚白。 周卿云在庐山村十七号那张老式雕花木床上翻了个身。 睡不着。 完全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兴奋。 一种莫名其妙、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兴奋。 他靠在床头,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上一世他不是没经历过这种兴奋,第一次拿到驾照,第一次开上自己的车,第一次换新车。 但那是四个轮子的,是真正的汽车。 这一世,只是为了一辆自行车,他居然兴奋得一夜没睡踏实,天不亮就醒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懊恼,反而有种久违的、纯粹的期待。 或许这就是重生的魅力。 上一世那些司空见惯的东西,这一世重新获得时,竟能找回最初的惊喜。 就像这辆即将属于他的自行车,在1988年的中国,它不仅仅是个代步工具,它是一个年轻人自力更生的证明,是生活品质的跃升,甚至……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六点钟,他洗漱完毕,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中山装,对着卫生间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是个十九岁的青年,眉眼间还有稚气,但眼神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理了理衣领,对自己点点头。 今天上午一二节没课,正好可以去五角场百货商店。 工业票在手,钱也准备好了,他要去把那辆心心念念的自行车搬回来。 六点十五分,他推开庐山村十七号的木门。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淡淡的雾。 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锁门出发。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从庐山村的小路尽头,一个穿着浅蓝色棉袄的身影正慢慢走来。 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围巾是米白色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是齐又晴。 周卿云愣在原地,手还停在门锁上。 齐又晴走近了,看见他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卿云,你起来了?” “你怎么来了……”周卿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还这么早?” “我给你送早饭。”齐又晴举起手里的饭盒,声音轻柔得像晨雾,“这几天看你每天都踩点到教室,肯定没时间吃早饭,我想着……早点叫你起床,和你一起去上课,顺便给你带点吃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半分邀功或刻意的痕迹。 就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然而然地照进心里。 周卿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确说过现在早上都没有时间吃早饭。 而且两人虽然是一个专业,但课程其实还有一些不一样。 齐又晴不知道他今天上午空闲,也不知道他今天其实是要去买车。 所以她特意起了个大早,从宿舍走到食堂,打了早饭,又走到庐山村来。 这一路,得走半个多小时。 冬天的早晨,天寒地冻。 周卿云甚至不知道齐又晴又是几点就起床赶过来的。 “我……”周卿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今天上午没课。” 齐又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啊,这样啊。那……那你把早饭吃了再忙吧。反正我都带来了。” 她笑得那么自然,没有一丝尴尬或埋怨。 好像早起送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好像走这么远的路只是顺便。 周卿云接过饭盒。 饭盒还是温热的,隔着铝制的外壳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 “进来坐吧,外面冷。”他打开门。 两人进了屋。 周卿云把饭盒放在餐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很简单的菜肴,但却冒着热气。 “食堂今天有豆浆,但我怕洒了,没打。”齐又晴在对面坐下,轻声说,“你要喝的话,我一会儿……” “不用。”周卿云打断她,拿起一个馒头,“这样就很好。谢谢你,又晴。” 齐又晴摇摇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皮肤很白,在光线里几乎透明。 睫毛很长,眼睛像两汪清泉,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刻意,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气息……像春风,像暖阳,像一切美好的、不张扬的事物。 周卿云吃着馒头,心里想着上一世的事。 上一世他也遇到过对他好的女孩,但大多带着目的,带着期待,带着“我对你好你就要回报我”的潜台词。 像齐又晴这样,纯粹地、不求回报地对一个人好,他很久没见过了。 “你今天上午没课,是要做什么吗?”齐又晴轻声问。 “去买自行车。”周卿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工业票拿到了。” “真的?”齐又晴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你以后就不用每天跑得那么辛苦了。” 她真心的为他高兴,那种高兴写在脸上,写在眼睛里,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周卿云问,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 但他确实想让她一起去。 齐又晴想了想,点点头:“好啊。反正我也没事。” 于是,早上七点,两人一起出了门。 从复旦到五角场,走路要二十分钟。 冬日的早晨,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晨练的老人慢跑而过。 天空渐渐亮起来,淡金色的阳光洒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中像一幅水墨画。 齐又晴走在周卿云身边,步伐不快不慢,始终和他保持半步的距离。 她话不多,但每次周卿云说话,她都会认真听,然后轻声回应。 “你想买什么牌子的车?”她问。 “永久或者凤凰吧。”周卿云说,“二八大杠,结实。” “永久的好。”齐又晴说,“我家以前有一辆,骑了十几年都没坏。” “那你也会骑车?” “会一点。”齐又晴笑了笑,“小时候学的,但后来很少骑了。” 第64章 晨光里的温柔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五角场百货商店。 这时候商店才刚开门,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来买大件的。 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这些都需要工业票,所以每次有货,都会有人早早来排队。 周卿云和齐又晴排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正在低声讨论买什么颜色的自行车;后面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攥着工业票,表情紧张得像在等什么重要文件。 等了约莫半小时,终于轮到周卿云。 柜台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售货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表情严肃:“票。” 周卿云递上工业票。 售货员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周卿云:“永久牌二八大杠,黑色的,165元。要不要?” “要。”周卿云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数出十六张“大团结”,又补上五元零钱。 售货员收了钱票,开了一张提货单:“去后面仓库提车。” 仓库在商店后面,是个大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商品,自行车一排排架在那里,黑色的车架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 仓库管理员是个老师傅,接过提货单,推了一辆车过来。 永久牌二八大杠。 黑色的车架,银色的车把,轮胎崭新,车铃锃亮。 周卿云接过车,手指抚过冰凉的车架,心里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就是它了。 他推着车走出仓库,齐又晴等在门口,看见车,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好看。” “上来。”周卿云跨上车,一只脚踩在地上支撑,回头对齐又晴说,“我带你回去。” 齐又晴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你……你会骑吗?要不要先练练?” “放心吧。”周卿云笑了,“摔不着你。就算摔了……” 他顿了顿,看着齐又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摔了,以后我就负责照顾你。”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晨光里,齐又晴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是那种羞恼的红,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甜蜜的红。 她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周卿云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拍拍后座:“上来吧,真没事。” 齐又晴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上后座。 手轻轻抓住周卿云腰侧的衣服,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坐稳了。”周卿云脚下一蹬,车轮转动起来。 其实他心里也紧张。 上一世他当然会骑车,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一世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肌肉记忆需要重新唤醒。 更何况后座上还坐着齐又晴,他更不能出错。 车子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冬天的早晨,路面还有昨夜下雨留下的积水,反射着晨光。 周卿云努力控制着车把,身体微微前倾,靠着自己人高马大的优势强行稳住车身。 齐又晴坐在后面,一开始身体有些僵硬,但慢慢放松下来。 风吹过她的发梢,带来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她的手始终轻轻抓着他的衣服,没有用力,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接触,比用力抓住更让人心悸。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上班的工人,有上学的学生,有买菜的老人。 偶尔有人投来目光……一个年轻人骑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后座载着一个温婉的女孩,在1988年冬天的晨光里,这画面美好得像电影镜头。 周卿云骑得很慢,很稳。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后背能感受到齐又晴的体温,隔着厚厚的棉衣,很淡,但真实存在。 “你骑得真好。”齐又晴在后面轻声说。 “是吗?”周卿云笑了,“其实我心里也打鼓。” “但很稳。”齐又晴说,“比我爸骑得还稳。” 这话把周卿云逗笑了。 他忽然觉得,重生一世,能遇到齐又晴这样的女孩,是老天给他的礼物。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庐山村十七号门口。 周卿云长舒一口气,一只脚撑地:“到了。” 齐又晴从后座下来,脸颊还红着,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了看自行车,又看了看周卿云,忽然说:“车脏了。” 确实。 路上有积水,车轮溅起的泥点沾在车架上,黑色的车身上斑斑点点的。 “没事,一会儿我擦擦。”周卿云说。 “我来吧。”齐又晴已经转身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找到水龙头,接了一盆水,又找来一块干净的抹布。 周卿云想拦,但齐又晴已经蹲在车边,开始擦车了。 她的动作很细致。 先用水把抹布浸湿,拧干,然后从车把开始,一寸一寸地擦。 车把上的泥点,车架上的水渍,车轮辐条上的灰尘…… 她擦得很认真,像是擦拭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晨光里,她蹲在那里,头发从耳后滑落,侧脸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柔。 手指纤细,动作轻柔。 水盆里的水渐渐变浑,但自行车在她手下一点点变得崭新如初。 周卿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团暖意化开了,流淌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上一世听过的一句话:最好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是清晨的一顿早饭,是雨天的一把伞,是默默为你擦干净自行车上的泥点。 齐又晴什么都没说,但她做的每件事,都在说:我在乎你,我对你好,不需要理由。 “好了。”齐又晴站起身,把抹布洗干净,水倒掉。 自行车已经焕然一新,黑色的车架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 她转过身,看见周卿云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你看什么……” “看你。”周卿云说,声音很轻,“又晴,谢谢你。” 齐又晴摇摇头,没说话。 但嘴角那抹笑意,藏也藏不住。 晨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洒在崭新的自行车上,洒在庐山村安静的小院里。 这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没有成名后的喧嚣,没有读者的追捧,没有赶稿子的压力。 只有两个年轻人,一辆自行车,一个平凡的冬日早晨。 但正是这样的平凡,才最珍贵。 第65章 百万奇迹 清晨的金光洒在空洞的梧桐树枝上。 《萌芽》杂志社的石库门小楼里,电话铃声和电报机的嘀嗒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总编赵明诚站在编辑室中央,手里那张刚刚从发行科送来的报表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是激动,是震撼,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 报表上的数字,他反复看了三遍,每次看,都感觉是自己眼花了。 《萌芽》1988年1月刊,全国总销量:一百二十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册。 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他四十年编辑生涯中,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话。 在中国文学期刊界,单期破百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再只是一本杂志,而是一个文化现象,一种时代声音。 这样的销量正常来说应该是《故事会》、《知音》这类通俗读物才敢想的天文数字。 编辑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老编辑张师傅摘下眼镜,用袖口擦着眼睛:“三十年了……我在《萌芽》干了三十年……” 年轻编辑小王冲到电话旁,手抖着拨号:“爸!我们破百万了!一百二十万!” 赵明诚退到办公桌前,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的不是欢呼的人群,而是一个十字路口……一个《萌芽》四十年来最重要的十字路口。 电话响了。 陈文涛接起,脸色骤变。 他捂住话筒,声音发紧:“老赵,《收获》李副总编。” 编辑室瞬间安静。 《收获》,文学界的泰山北斗,此刻来电,意味深长。 赵明诚接过电话:“李总编。” “老赵,恭喜。”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中透着复杂,“一百二十万,破纪录了。” “运气。”赵明诚谨慎回应。 “不是运气。”李卫国顿了顿,“你们抓住了天才。那个周卿云……《收获》为自己的傲慢看走了眼,当初《星光》之后,我们就应该主动去约稿的。” 这话像一记重锤。 赵明诚握紧话筒。 “李总编的意思是?”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收获》想做。”李卫国开门见山,“千字四十,顶格稿费。宣传资源全社倾斜。老赵,你应该知道,《收获》出单行本的分量。” 千字四十。 1988年,这可能是一名中国作家能拿到的最高稿费标准。 一个二十二万字的长篇,就是八千八百元,接近万元户的标准……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足百元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赵明诚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李总编,《山楂树之恋》是《萌芽》发现的。” “所以你们更应该放手。”李卫国语气平静,“《萌芽》做青年文学起家,单行本的经验、渠道、影响力,和《收获》不在一个量级。让周卿云在更大的平台上起飞,对大家都好。” 电话挂断后,编辑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文涛第一个开口:“千字四十……《收获》真下血本了。” “不只是钱。”赵明诚掐灭烟,“是平台,是影响力,是未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紧张的脸:“同志们,《收获》在抢人。接下来,《人民文学》《十月》《上海文学》……都会来抢。为什么?因为一百二十万告诉他们,周卿云不是普通作者,他是能创造奇迹的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冬日的寒风吹进来,吹散了编辑室里的燥热。 “不能再等了。”赵明诚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山楂树之恋》单行本,今天就必须定下来。小王,备车,去复旦。” “合同呢?”陈文涛问,“稿费标准怎么定?” 赵明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草案:“千字四十,顶格。首印五万册。这是《萌芽》能给的最好条件。” 陈文涛皱眉:“千字四十……和《收获》一样,但《收获》的体量和地位……” “我们是他的起点,是他的伯乐。”赵明诚拍着陈文涛的肩膀说,“文人重情,这是我们的优势。” 上午九点半,天津大发驶入复旦校园。 赵明诚坐在副驾驶,公文包里装着那份千字四十的合同。 他反复摩挲着公文包的皮革,心里盘算着说辞。 车在庐山村十七号停下。 赵明诚整理了一下大衣,敲响了门。 门开了,周卿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中国古代文学史》的笔记,显然正在复习期末考。 “赵总编?你怎么来了?”他有些惊讶。 “卿云,有大事。”赵明诚表情严肃。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客厅。 赵明诚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份一百二十万的报表放在周卿云面前。 “看看这个。” 周卿云接过报表,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 一百二十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册。 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摩挲。 “这是《萌芽》一月刊的最终销量。”赵明诚说,“卿云,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周卿云抬起头,眼神复杂:“我只是写了篇。” “但有一百二十万人读了。”赵明诚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所以,单行本的事,不能再等了。这是合同草案,你看看。” 周卿云翻开合同。 条款很详细:千字四十,顶格稿费。二十二万字,总计八千八百元。首印五万册,按定价1.8元算,码洋九万元。此外还有宣传计划、发行渠道、参加文学评奖的承诺。 很优厚。 在1988年,对一个十九岁的新人作家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待遇。 但周卿云合上合同,沉默了。 条件是真的好,如果自己真的只有十八岁,如果自己真的是活在上一世。 恐怕面对这样的条件,他会毫不犹豫的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大名,做着名垂文史的美梦。 但,他不是。 他见过未来二十年文学的辉煌,见过三十年后文学的没落。 能被他利用的黄金时间只有这么多,他没有徐徐图之的时间。 成名要趁早! 赚钱也是一样! 一名作家,稿费永远都不是他唯一的追求! 第66章 他,值得! 1984年10月首次颁布的《书籍稿酬试行规定》虽然规定了版税这个概念。 可三年多时间过去,却从没有哪怕一位作家拿到过。 即使是《收获》杂志社的巴金老爷子,都没拿到过版税。 周卿云记忆中,似乎直到1992年,王朔成为中国第一个拿到版税的作家,开启了作家收入的新时代。 版税制度让作家的收入与作品销量直接挂钩,让真正的好作品能获得应有的回报。 但现在是1988年。 版税……还是个禁忌词汇。 但上辈子周卿云也是见过钱的人。 凭什么王朔这个文化痞子能做到的事情,两世为人的自己不能做到? “赵总编,”周卿云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要版税。” 赵明诚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嗡嗡作响。 “版……版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周卿云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要稿费,要版税。按销量分成。” 赵明诚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想说“没有先例”,想说“你这是异想天开”。 但看着周卿云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卿云,”他最终说,声音干涩,“你知道版税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周卿云说,“意味着我的收入,和书的销量直接挂钩。书卖得好,我拿得多;卖得不好,我拿得少。公平。” “但……这没有先例。”赵明诚艰难地说,“在中国出版界,从来没有作家拿过版税。稿费制度实行了几十年,这是规矩。” “规矩可以改。”周卿云说得很平静,“赵总编,一百二十万的销量说明,《山楂树之恋》不是普通的作品。它值得用新的方式对待。” 赵明诚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青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该有的想法,这太超前,太大胆,太……危险。 “这事……我决定不了。”赵明诚最终说,“得回去商量。” “好。”周卿云点头,“我等你消息。” 回编辑社的路上,赵明诚一言不发。 小王从后视镜里看他,小心翼翼地问:“总编,周卿云……答应了?” “他要版税。”赵明诚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版……版税?!”小王差点把方向盘打歪,“他疯了吗?哪有作家要版税的?” “他没疯。”赵明诚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只是……太聪明了。” 聪明到看穿了稿费制度的局限,聪明到敢在1988年就提出要版税,聪明到让赵明诚这个老编辑都感到震撼。 回到编辑部,赵明诚立刻召集了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开会。 会议室里,当赵明诚说出“周卿云要版税”时,空气瞬间凝固了。 “胡闹!”副社长第一个拍桌子,“版税?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是破坏规矩!” “但一百二十万的销量也是规矩之外。”编辑部主任老张抽着烟,眉头紧锁,“老赵,他具体要多少?” “他没说具体比例。”赵明诚说,“但意思是,按销量分成。” “不行!”发行科长站起来,“版税一开,以后所有作者都会要。咱们社还怎么运作?稿费制度实行了几十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可周卿云不是普通作者。”陈文涛轻声说,“一百二十万,这个数字在座的各位,谁以前见过?” 会议室安静了。 “《收获》开价千字四十。而且听口气,这还不是他们的底线。”赵明诚又扔出一颗炸弹,“如果我们不给版税,周卿云很可能转投《收获》。” “那就让他去!”副社长激动地说,“为了一个作者,破坏整个行业的规矩,值得吗?” “值得吗?”一直沉默的社长突然开口。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平时很少说话,但说话分量最重。 所有人都看向他。 社长拿起桌上那本《萌芽》一月刊,翻到《山楂树之恋》那一页。 又拿起那份一百二十万的报表。 “一百二十万。”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建社四十年,我们最好的时候,销量二十八万。现在,一百二十万。” 他放下报表,环顾会议室:“这个年轻人,用一篇,把《萌芽》推到了全国第二,仅次于《人民文学》。同志们,这不是运气,这是天才。” “可是社长……”副社长还想说什么。 社长摆摆手:“我知道规矩重要。但规矩是人定的,也能由人改。今天如果我们不给周卿云版税,明天他就会去《收获》。到时候,《收获》会不会为他破例?如果破了,版税制度就从《收获》开始,而不是《萌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从《萌芽》开始?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为中国作家开这个先例?” 会议室鸦雀无声。 “可是社长,”发行科长小心翼翼地说,“版税一开,其他作者……” “其他作者有周卿云的销量吗?”社长反问,“有一百二十万吗?如果没有,他们凭什么要版税?如果有,我也一样能将版税送到他们手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今天这个会,我不是在问大家‘该不该给版税’,而是在问‘给多少,怎么给’。周卿云这样的天才,就应该有天才的待遇。最重要的是……他还这么年轻。《山楂树之恋》绝对不会是他最后一本书,也不会是他最好的一本书。” 社长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这样的天才,《萌芽》不抓紧,自然有的是人来撬墙角。”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争吵,辩论,计算,权衡。最终,在社长的一锤定音下,决议通过了:给周卿云版税。 但不是无条件的。 “10%的版税。”社长最后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单行本必须在二月刊结束发行之后才能上市;第二,单行本发行量必须超过二十万册,版税协议才生效。” 他看向赵明诚:“二十万册,不多,但也不少。毕竟很多人已经在杂志上看过了。如果还有二十万人愿意买单行本,那就证明周卿云值得这个待遇。” 下午四点,赵明诚再次敲响了庐山村十七号的门。 周卿云打开门,看见赵明诚脸上复杂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进来说。”他侧身让开。 两人再次坐下。赵明诚从公文包里拿出新的合同,推到周卿云面前。 “10%的版税。”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周卿云翻开合同。条款改了:不再是稿费,而是版税。图书定价1.8元,版税10%,每卖出一本,周卿云可得0.18元。如果发行二十万册,就是三万六千元……比原来的稿费八千八百元,多了近三倍。 但后面附加了两条:单行本必须在《萌芽》二月刊发行后上市;发行量超过二十万册,版税协议才生效,否则按原稿费标准支付。 周卿云看完,笑了。 “二十万册,”他说,“你们觉得能卖到吗?” “不知道。”赵明诚实话实说,“但如果你觉得能,就签。如果你觉得不能……我们可以改回稿费。” 周卿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总编,”他签完字,抬起头,“二十万册,只是开始。” 赵明诚看着这个年轻人,突然想起社长那句话:“《山楂树之恋》绝对不会是他最后一本书,也不会是他最好的一本书。” 这一刻,他相信了。 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客厅,照在茶几上那份合同上。 1988年1月28日,中国出版界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在复旦庐山村十七号,悄然诞生。 第67章 聚会 细小的雪花夹杂着冻雨,一点点将庐山村的小联排屋顶染成一片洁白。 复旦大学大一新生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忙碌了半年的新生们总算是迎来了大学生涯的第一个寒假。 周卿云坐在书桌前,又一次拿出了版税合同,看了又看。 10%的版税,二十万册的生效门槛,这笔账他在心里算了无数遍。 如果单行本能卖到二十万册,按定价1.8元算,码洋三十六万元,他的版税就是三万六千元。 这还不算再版的可能性。 三万六千元…… 在1988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家庭实现阶级跃迁的巨款。 周卿云想起白石村那些乡亲们。 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一家人辛苦一年能攒下几十块钱就很不错了。 当初的那十七块八毛五的路费和三十九个鸡蛋,就是全村人能凑出来的全部。 “爸,”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你儿子现在,真的能改变一些事情了。” 但他也明白,直接给钱不是办法。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道理他懂。 白石村需要的不是一时的救济,而是能持续改善生活的路子。 陕北那个地方,能做什么? 种果树?搞养殖?还是……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 周卿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王建国、李建军、陈卫东和陆子铭。 四个男生拎着水果、点心和一瓶白酒,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 “卿云!”王建国第一个开口,“我们来蹭饭了!说好的火锅宴呢?” 周卿云笑了:“这才上午十点,你们也太积极了。” 考试结束那天,周卿云就邀请大家一起吃顿饭。 既是放假前的聚会,也是感谢大家这半年来对他的照顾。 本来他是打算去五角广场的国营饭店吃的。 结果大家一致决定一定要来庐山村吃饭。 不太会做大菜,只有面条能拿的出手的周卿云没办法,只能想到火锅这个人越多吃着越香,同时还没有一点厨艺门槛的美食了。 “那必须的!”李建军挤进门,“能在庐山村吃饭,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事。我跟家里写信都说了,我同学住进了陈望道先生住过的房子!” 大家进了屋,将带来的东西放在餐桌上。 陆子铭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羡慕:“收拾得真不错。有家的感觉了。” 确实,经过齐又晴、陈安娜帮忙收拾,加上周卿云自己添置的一些小物件,这栋老房子已经有了生活气息。 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客厅的旧沙发上铺了干净的毯子,墙上的老照片擦得干干净净。 “其他人呢?”陈卫东问。 “又晴、安娜和秋柔去采购了。”周卿云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女孩们说话的声音。 周卿云开门,看见三个女孩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齐又晴穿着浅粉色的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小脸冻得通红;陈安娜是一身大红色的滑雪衫,马尾辫在脑后摇晃;冯秋柔则是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头发优雅地挽起,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编的篮子。 “快进来,外面冷。”周卿云赶紧接过她们手里的东西。 三个女孩进了屋,带进来一股寒气,还有各种食材的香味。 “我的天,你们买了多少东西?”王建国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袋子,眼睛都直了。 冯秋柔把篮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各种调料:花椒、干辣椒、八角、桂皮、香叶、豆瓣酱……还有一小包牛油。 “火锅底料要自己炒才好吃。”她说着,很自然地脱下大衣挂起来,露出里面浅蓝色的毛衣,“卿云,厨房能用吗?” “能,都收拾干净了。”周卿云带着她往厨房走。“今天大家都要谢谢你,没有你赞助的肉票,我们绝对吃不上这么丰盛的火锅。” 冯秋柔两眼因为笑容变成两道弯弯的月牙,满不在乎的拎着食材,“哈哈,钱可都是你出的,我自己也馋了,算是各取所需,而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不用这么客气!” 厨房里,冯秋柔检查了一下灶具和厨具,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们谁帮我打下手?” “我!”陈安娜第一个举手,“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洗菜切菜还是可以的。” 齐又晴也轻声说:“我也来帮忙。” 于是,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冯秋柔系上围裙,是她自己带来的,淡蓝色的棉布围裙,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她动作麻利地处理各种食材,指挥着陈安娜洗菜,齐又晴切菜,自己则开始准备火锅底料。 周卿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 三个女孩在厨房里忙碌,就仿佛是在她们自己家一样。 窗外是冬日的阳光,屋里飘着食物的香味,这画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卿云,你别光站着看啊。”冯秋柔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成月牙,“去把桌子摆好,碗筷洗一下。咱们人多,得用大桌子。” “好嘞。”周卿云转身去忙。 客厅里,男生们也没闲着。 王建国和李建军把餐桌搬到客厅中央。 这张老式实木餐桌可以展开,能坐八个人。 陈卫东在数碗筷,陆子铭则把大家带来的水果点心摆盘。 上午十一点,准备工作基本完成。 餐桌中央摆着一个老式的铜火锅,是冯秋柔从家里带来的,黄澄澄的铜锅擦得锃亮,下面可以放炭火。 周围摆满了各种食材:切得薄薄的牛羊肉卷、嫩滑的豆腐、翠绿的白菜、金黄的土豆片、雪白的粉丝、还有鱼丸、虾饺、香菇、金针菇…… 最让人惊艳的是那锅火锅底料。 冯秋柔用了两个小时熬制,牛油融化后加入豆瓣酱炒香,再放入各种香料,最后倒入熬好的骨头汤。 红油翻滚,香气扑鼻,花椒和辣椒的麻辣味刺激着每个人的嗅觉。 “我的天……”王建国盯着那锅红汤,咽了口口水,“冯学姐,你这可是专业级别啊。” 冯秋柔笑了笑,从汤锅里夹起一块已经变色的羊肉递给周卿云:“尝尝味道。” 周卿云接过,小心地吹了吹,吃了一小口。 麻辣鲜香,层次丰富,牛油的醇厚和骨汤的鲜美完美融合,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平衡得恰到好处。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冯秋柔:“这味道……太正宗了。你怎么会做四川火锅?” 冯秋柔一边擦手一边说:“我奶奶规定的,冯家的女人都要会做饭,而且要做得精致。我小时候跟家里的长辈学过本帮菜、苏帮菜,淮扬菜也会一些。川菜是跟我婶婶学的,她是四川人,做得一手好川菜。” 她顿了顿,看向周卿云:“你喜欢吃辣?” “喜欢。”周卿云点头,“在陕北吃面食多,但辣椒是必不可少的调味。不过这么正宗的川味火锅,我还是第一次吃到。” “这一世!”周卿云默默在心里补充道。 冯秋柔笑了:“那今天让你吃过瘾。” 第68章 你和我们不一样 坐在一旁的齐又晴和陈安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齐又晴轻轻咬了咬嘴唇,想起冯秋柔在厨房里游刃有余的样子,再想想自己。 她只会煮简单的粥和面条,炒菜都只会最基础的。 陈安娜更直接,她凑到齐又晴耳边,小声说:“完了完了,咱们输在起跑线上了。” 齐又晴脸一红,轻轻推了她一下:“别瞎说。” 中午十二点,火锅宴正式开始。 八个人围坐在餐桌旁,铜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蒸腾,香味四溢。 “来,第一杯。”周卿云举起酒杯,里面倒着陆子铭带来的白酒,“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帮忙,也感谢大家今天能来。我周卿云能有今天,离不开朋友们的支持。” “干杯!”大家举杯相碰。 第一口肉下锅,薄薄的羊肉卷在滚烫的红汤里涮几下就变了颜色。 捞出来,蘸上冯秋柔特制的蘸料:芝麻酱、蒜泥、香油、葱花、香菜,再淋一点红油,送入口中。 “唔……”王建国闭着眼睛,一脸陶醉,“太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火锅。” 李建军涮了一片牛肉,吃得直哈气:“辣!但是停不下来!”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十分认真的说道:“冯学姐,你考虑过开餐馆吗?我保证天天都能爆满!”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冯秋柔摇摇头:“做饭是爱好,不是职业。” 火锅越吃越热闹。 大家边吃边聊,从期末考试聊到寒假计划,从文学创作聊到社会热点。 铜锅里的汤加了又加,食材续了一盘又一盘,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周卿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关于版税、关于家乡、关于未来的沉重思绪,暂时被这温暖的烟火气冲散了。 他涮了一片羊肉,很自然地放到齐又晴碗里:“你吃得少,多吃点肉。” 齐又晴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谢谢。” 坐在对面的陈安娜看见了,立刻把碗递过来:“周卿云,我也要!” 周卿云笑了,给她也涮了一片。 冯秋柔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给大家添汤加菜。 吃到一半,话题转到了周卿云身上。 “卿云,”陆子铭放下筷子,认真地问,“版税合同签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所有人都看向周卿云。 餐桌安静下来,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周卿云想了想,说:“先回家,看看能不能为家乡做点实事。至于写作……《山楂树之恋》之后,我需要沉淀一段时间。下一部作品,想写点不一样的。” “什么样的不一样?”冯秋柔轻声问。 “还没想好。”周卿云老实说,“可能会写一点更有深度的文学吧,我也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冯秋柔点点头,眼神里有欣赏:“我相信你下一部作品一定也能大卖的。” “那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家?我们一起?”齐又晴突然问道。 “过两天。”周卿云说,“大概二月十号左右。回家待一个月,三月初回来。” 陈安娜立刻说:“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点陕北特产!我听说陕北的枣子特别甜。” “好。”周卿云笑着答应。 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 到最后,大家都吃得满身大汗,满脸通红。 王建国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不行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 李建军数着桌上的空盘子:“咱们吃了……五斤羊肉,三斤牛肉,还有这么多菜。我的天,这要是让我妈知道,非得说我败家不可。” 大家都笑了。 确实,在1988年,这样一顿火锅宴堪称奢侈。 光肉钱就花了将近三十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分之一的月工资。 但没人觉得浪费。 这样的聚会,这样的情谊,这样的时光,值得。 下午三点,大家开始收拾。 女生们收拾碗筷,男生们打扫卫生。 铜锅要仔细清洗,餐桌要擦干净,厨房要收拾整洁。 冯秋柔在厨房洗锅,周卿云在旁边帮忙。 水流哗哗,两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今天谢谢你。”周卿云说,“没有你,这顿饭做不成这样。” 冯秋柔摇摇头,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也很开心。很久没有这样热闹地做饭吃饭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周卿云:“卿云……” “恩?”周卿云疑惑的抬起头看向冯秋柔。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冯秋柔轻轻咬着嘴角,突然小声的说道。 “和你们一样的学生啊,还是比你小一届的新生。”周卿云笑着说道。 “不。你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才十九岁,就写出了《山楂树之恋》;签了可能是中国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住在庐山村;身边有这么多真心待你的朋友……”冯秋柔轻声说,“你身上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东西。” 周卿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冯秋柔笑了,笑容里有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别紧张,我就是说说。好了,锅洗好了。” 她擦干手,解下围裙。 围裙下浅蓝色的毛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长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这一刻的冯秋柔,既有少女的清新,又有成熟女性的风韵。 周卿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齐又晴和陈安娜今天那些微妙表情的含义。 下午四点,大家陆续离开。 走之前,每个人都和周卿云用力地握手或拥抱。 “寒假回来见!” “一路顺风!” “记得带特产!” 送走所有人,周卿云关上门,回到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 餐桌已经收拾干净,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还残留着火锅的香味,混合着淡淡的花椒和辣椒的气息。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周卿云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花。 淡粉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团团温柔的火焰。 他想起了今天的每一幕:冯秋柔在厨房里娴熟的身影,齐又晴安静切菜的样子,陈安娜咋咋呼呼的笑声,男生们大快朵颐的满足…… 这一世,他得到的太多了。 不只是名声,不只是金钱,更是这些真挚的情谊,这些温暖的时刻。 窗外,天色渐晚。 1988年的一月即将过去,二月就要来临。 寒假,回家,新的开始。 第69章 一书难求 二月十日,清晨六点,上海火车站第三站台。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长龙,静静地卧在轨道上。 车身上凝结着冬夜的寒霜,车窗玻璃模糊不清。 站台上挤满了人,这才1988年,上海火车站已经有了后世春运的雏形。 返乡的学生、归家的工人、做生意的商贩…… 大包小包的行李伴随着人群仿佛乌压压的蚂蚁。 大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朦胧的雾。 周卿云站在人群中,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帆布行李袋,另一只手护着身边的齐又晴。 齐又晴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厚厚的红色围巾,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她手里也提着行李,但显然有些吃力。 “人真多……”齐又晴轻声说,声音在嘈杂的站台上几乎听不见。 周卿云点点头,目光扫过站台。 这是1988年,春运已经初具规模,但运力严重不足。 每一趟列车都超载,每一节车厢都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而他们要坐的这趟K82次列车,从上海开往西安,全程三十多个小时,是出了名的“难坐”。 “一会儿上车跟紧我。”周卿云低声说,“别让人挤散了。” 齐又晴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周卿云的衣袖。 就在他们等待检票的时候,《萌芽》编辑部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同一时间,《萌芽》杂志社。 早晨七点不到,石库门小楼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不是来办事的,是来买杂志, 1988年二月刊《萌芽》已经发行了近十天,但依旧一书难求,不少人堵到杂志社门口来抢书了。 抢书的队伍从楼门口一直排到弄堂口,拐了个弯,又延伸到隔壁街道。 排队的人里,有年轻的学生,有中年的知识分子,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所有人都裹着厚厚的冬衣,在寒风中跺着脚取暖,但眼睛都盯着编辑部那扇紧闭的木门。 “开门了没有啊?” “还没呢,说七点半。” “我五点半就来了,排第一个!” “你五点半?我四点钟就在这儿了!” 嘈杂的议论声中,夹杂着对《山楂树之恋》的讨论: “你说老三最后到底死没死?” “死了啊,静秋不是去扫墓了吗?” “我不信!卿云老师肯定会改结局的!” “改什么改,悲剧才经典……” 七点半,编辑部的木门终于打开。 发行科的小王刚探出头,人群就“轰”地涌了上来。 “别挤!别挤!”小王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 但没人听他的。 人群像潮水般往前涌,手伸得老长,钞票在空中挥舞: “给我一本!” “我要三本!帮同学带的!” “同志,还有没有?” 小王被挤得站不稳,回头大喊:“老张!快来帮忙!” 老编辑张师傅和几个年轻编辑冲出来,勉强维持住秩序。 但杂志搬出来一捆,瞬间就被抢空。 再搬一捆,又空了。 到上午九点,门口排队的人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消息传开,无数在报刊亭买不到书的市民都在往这里赶。 而此刻,编辑部里的电话已经响炸了。 “喂?《萌芽》吗?我们是北京西单图书大厦,二月刊还有货吗?我们要五千册!” “上海南京东路书店,再要三千!” “广州……要八千!马上发货!” 陈文涛副总编一手接一个电话,额头上全是汗。 他刚放下一个,另一个又响了: “陈副总编吗?我是《文汇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山楂树之恋》下册的读者反响……” “我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想请卿云老师做个节目……” “我是……” 与此同时,读者来信像雪崩一样涌来。 邮局的邮递员今天已经跑了三趟,每次都推着一板车的麻袋。 编辑室角落里,读者信堆成了山,而且还在不断增高。 上午十点,赵明诚总编推开总编室的门,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普通的信,信封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 “老赵,这……”陈文涛看见那封信,脸色也变了。 赵明诚把信放在桌上,声音嘶哑:“血书。读者写的,要求卿云改结局。”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血书。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这是最极致的诉求方式。 只有在蒙受极大冤屈或怀有极深执念时,才会用血写字。 赵明诚颤抖着手打开信封。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但上面的字是暗红色的,歪歪扭扭,触目惊心: “卿云老师: 求求您,让老三活过来吧。 我今年十七岁,看了《山楂树之恋》,哭了三天三夜。 静秋和老三的爱情那么纯,那么好,为什么要让他们生死相隔? 我用血写这封信,不是威胁您,是求您。 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吧。 求求您了。 一个快要心碎的读者” 信的最后,真的按了一个血手印。 赵明诚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第一封。 从昨天下午开始,编辑部就收到了十几封类似的信。 有用红墨水写的“血书”,有寄来刀片暗示要自杀的,有声称不改结局就绝食的。 最极端的一封,来自一个老知青,信里说:“卿云同志,你写死了老三,就是写死了我们那代人的青春和幻想。” “老赵,”陈文涛声音发颤,“这事……得告诉卿云吧?” 赵明诚摇头:“他今天返乡,已经在火车上了。告诉他也来不及。” “那怎么办?” 赵明诚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排队的人群。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对面,黑压压的一片。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冲着《山楂树之恋》来的? 有多少会像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一样,为老三的死心碎? “不改。”赵明诚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结局一个字都不改。” “可是这些读者……” “真正的艺术,不是迎合读者,是打动读者。”赵明诚说,“卿云写得对,悲剧有悲剧的力量。如果老三活过来,《山楂树之恋》就只是一本普通的爱情,不会成为经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些眼泪,这些血书,恰恰证明了《山楂树之恋》的价值。它触动了人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陈文涛沉默了。 他知道赵明诚说得对,但那些血书……那些绝望的哀求…… “发个声明吧。”赵明诚最终说,“以编辑部的名义,解释为什么不能改结局。然后……准备单行本的宣传。《山楂树之恋》的热度,已经到顶点了。” 而此刻,周卿云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 第70章 回家 随着K82次列车缓缓驶出上海站。 周卿云和齐又晴挤在硬座车厢的连接处。 车厢里早就没座位了,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他们能有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已经算是幸运。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进,车窗外的城市景色逐渐被农田取代。 车厢里闷热拥挤,汗味、烟味、尿骚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齐又晴脸色有些苍白,一只手紧紧抓着车厢壁上的扶手。 周卿云站在她外侧,用身体为她隔出一个相对安全的小空间。 “难受吗?”周卿云低头问。 齐又晴摇摇头,但嘴唇紧抿着。 周卿云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齐又晴接过,小口喝了几口,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谢谢。”她轻声说。 火车继续前进。 每到一站,就有更多的人挤上来,车厢越来越满。 周卿云能感觉到背后不断有人推搡,好在这大半年时间伙食好,身为陕北大汉的他体型也跟着魁梧了不少,庞大的身躯能让他死死站定,不让里面的齐又晴被挤到。 下午两点,列车停靠南京站。 又涌上来一大批人。 这次,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挤到了他们附近。 几个年轻人一身皮夹克搭着花衬衫,在1988年的冬天显得格外突兀,显然是模仿港台电影里的打扮。 他们嘴里叼着烟,眼神在车厢里四处打量,最后落在了齐又晴身上。 齐又晴今天虽然裹得严实,但围巾滑落了一些,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和清秀的侧脸。 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她像一株安静的水仙花,格外显眼。 其中一个光头年轻人吹了声口哨,挤了过来。 “妹子,去哪儿啊?”他嬉皮笑脸地问。 齐又晴没理他,往周卿云身后躲了躲。 周卿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那个光头:“有事?” 光头打量了一下周卿云。年纪轻轻,明显还是个学生,但个子高,肩膀宽,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光头犹豫了一下,但同伴在旁边看着,他不能怂。 “跟你妹子说句话,不行啊?”光头伸手想拨开周卿云。 周卿云没动,只是盯着他:“不行。”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但没人出声。 八十年代的火车上,这种事太常见了,没人愿意惹麻烦。 光头的同伴也挤了过来,三个年轻人把周卿云和齐又晴围在中间。 “小子,挺横啊?”另一个瘦高个说。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把齐又晴往身后又护了护。 他一只手悄悄摸向行李袋,里面有一根三十多厘米的钢管,是临行前陆子铭塞给他的:“路上不太平,防身用。” 手里有家伙,周卿云心里平静不少。 但能不起冲突最好。 周卿云看着那三个人,平静地说:“我妹子身体不舒服,想安静会儿。几位行个方便。”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对方台阶。 光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周卿云这么镇定。 他看了看周卿云,又看了看缩在他身后的齐又晴,最重要的是周卿云一直藏在行李袋中的右手。 最终还是啐了一口:“晦气。”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挤开了。 周卿云松了口气,但身体依然紧绷着。 他知道,这趟旅程还长,危险随时可能再来。 齐又晴从后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很轻:“卿云,谢谢你。” “没事。”周卿云没回头,依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接下来的旅程,周卿云几乎没合眼。 他始终站在齐又晴外侧,用身体为她挡住拥挤和窥视。 齐又晴几次让他休息一下,他都摇头:“我不累。” 其实怎么可能不累。三十多个小时的站票,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齐又晴在周卿云的保护下,还能窝在角落里打个盹。 但周卿云只能咬着牙坚持,他不能让齐又晴出任何事。 深夜,列车驶入河南境内。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一些,大部分人都在打盹。 齐又晴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但显然没睡着。 “卿云,”她忽然轻声说,“你说……《山楂树之恋》下册,会不会超过上册的销量?” 周卿云愣了一下。 他这几天忙着考试和准备返乡,还真把这事忘了。 “应该吧。”他说。 “你说……”齐又晴睁开眼,看着他,“老三的结局……” 周卿云沉默了。 他知道老三的死会让很多读者心碎,但这就是艺术,悲剧有悲剧的力量。 “会有人不喜欢的。”他最终说,“但这就是故事本来的样子。” 齐又晴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又闭上眼睛,但这次,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周卿云看见了,心里一紧。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列车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窗外是广袤的华北平原,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是沉睡大地的眼睛。 周卿云看着窗外,想起了白石村,想起了母亲和妹妹,想起了那些凑钱送他上学的乡亲。 这一趟回家,他带的不只是行李,还有改变家乡的希望。 而齐又晴靠在他身后,感受着他宽阔后背传来的温度,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这个男孩,这个写出了《山楂树之恋》的作家,这个在火车上为她挡住所有危险的青年……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愿意相信,愿意依靠。 第二天上午十点,K82次列车终于驶入西安站。 周卿云和齐又晴随着人流挤下火车。 站台上,齐又晴的父母已经等在出口处。 齐又晴出发前就给他们打了电报。 “又晴!”齐母远远地挥手。 齐又晴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周卿云跟在她身后,把行李递给她。 “叔叔阿姨好。”他礼貌地打招呼。 齐父打量着周卿云——这个送女儿回家的年轻人,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澈,气质沉稳。 “周卿云,辛苦了,这一路要是没有你,我都打算去上海接她了?”齐父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年前的世道,乱啊! “应该的。”周卿云说。 齐又晴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 三十多个小时的旅程,他几乎没合眼,一直护着她。 现在他眼圈发黑,脸色疲惫,但依然站得笔直。 “卿云,”她轻声说,“你还要转车去县城,要不今晚在西安住一晚吧。休息一下明天再走。” 周卿云摇头:“不了,下午有趟慢车去县城,我坐那趟。明天一大早就能到家。” 齐又晴还想说什么,但周卿云已经提起自己的行李。 “那我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又晴,开学见。”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站台,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孤独而坚定。 齐又晴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目光。 “又晴,”齐母轻声问,“这一路……顺利吗?” 齐又晴点点头,想起车厢里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想起周卿云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眼眶忽然红了。 “妈,”她轻声说,“他一路……都没休息。” 齐父看着女儿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卿云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而此刻的周卿云,已经登上了开往陕北的慢车。 这是一趟更旧、更挤的列车,车厢里弥漫着羊膻味和旱烟味。但他不在乎了。 找到座位坐下。这周卿云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齐又晴安全到家,他的任务完成了。 火车缓缓启动,驶向陕北,驶向那片养育了他的黄土地。 而在他的背包里,除了给家人带的礼物,还有一份《萌芽》二月刊。 是临走前编辑部寄给他的样刊。 一份他送给了齐又晴,这一份他打算带回家给母亲。 带着满身疲惫,带着满腔希望。 离家半年的他,终于要回家了。 第71章 买年货 陕北榆林地区的黄土塬上,冬日的阳光穿过雪后清澈的空气,将整座小镇都笼罩在明亮而清冷的光线中。 周卿云站在镇子入口的老牌坊下,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黄土夯筑的房屋错落有致。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着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 临近年关,镇上人流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他背着半旧的帆布背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萌芽》二月刊,几乎没什么行李。 可当他从镇东头的大集走出来时,身边却多了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沉甸甸地坠在地上。 “近乡情怯。”周卿云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笑意。 刚才在大集上,他几乎是用一种报复性消费的心态在采购。 看到卖羊肉的,要了半扇羊;看到牛肉摊,挑了最好的牛腩和牛腱子;看到干货摊,核桃、红枣、柿饼各要了一大包;还有糖果、点心、布料、文具…… 两个宽大的麻袋被他塞得满满当当。 他知道母亲收到汇款后肯定舍不得这样花钱。 那个在贫苦中挣扎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即使手里有了钱,也一定会掰成八瓣儿花,一分一厘都要算计着用。 她可能只舍得割上几斤猪肉,切上几块豆腐,称上几个糖瓜,就是过年,剩下的钱要攒起来,要盖新房,要供妹妹读书,要备着以后自己娶媳妇,要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开销,唯独就想不到为自己花钱。 但周卿云不一样。 他是从四十年后重生回来的人,经历过物资充盈的时代,也深知金钱的价值在于流动和创造。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相信《山楂树之恋》能卖出二十万册,相信下一部作品会更好,相信未来会有源源不断的稿费、版税和各种收入。 “妈,小云,这一次,我要让你们过个肥年。”他蹲下身,试着提起一个麻袋。 好家伙,少说五六十斤。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斤跑不掉。 周卿云苦笑着摇头。 真是眼大肚子小,不,是眼大力气小。 他买时买的干脆,但却忽略了自己有没有本事运回去这件事。 从这里到白石村还有十几里山路,雪后路滑,负重徒步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他盯着两个麻袋发愁,琢磨着是雇个驴车还是分几趟搬运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试探和不确定: “卿……卿云娃子?” 周卿云猛地回头。 雪后的阳光下,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站在不远处,黝黑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 他手里牵着辆骡车,车上堆着些杂物,正是白石村的村支书周满仓。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周满仓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热烈,仿佛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他扔下骡车缰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周卿云的肩膀: “真是你!卿云娃子!你回来了!” 那双手像铁钳一样有力,拍在周卿云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周满仓常年干农活,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牛皮。 “周叔……”周卿云刚开口,就被周满仓一连串的热情话语淹没了。 “哎哟!我的大作家!咱们白石村的文曲星回来了!”周满仓上下打量着周卿云,眼睛亮得吓人,“高了!壮了!有出息了!你妈前些日子还念叨呢,说你要放寒假了,该回来了……” 他说着,目光落到地上那两个鼓囊囊的麻袋上,眼睛瞪得更大了:“这是……你买的?” “嗯。”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买了点年货。” “这叫一点?!”周满仓蹲下身,解开一个麻袋口,看见里面满满的牛羊肉、干货糖果,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钱啊!卿云娃子,你现在是真发达了!” “还好,还好。”周卿云挠挠头,“周叔,您怎么在这儿?” “赶集啊!”周满仓站起来,拍了拍骡车,“村里好几户人家要买东西,又走不开,托我帮忙捎带。没想到碰上你了!真是巧了!” 他不由分说,弯腰就搬麻袋。 那壮实的胳膊一发力,五六十斤的麻袋轻松提起,“咚”一声扔到骡车上。 第二个麻袋也如法炮制。 “走!上车!咱们回家!”周满仓把周卿云拉上骡车,自己坐到前面,鞭子轻轻一挥,“驾!” 骡车缓缓启动,轧过青石板路,向着镇外驶去。 离开喧嚣的集市,道路渐渐安静下来。 骡车在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路两旁是连绵的黄土高坡,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远处的山峦起伏,像凝固的波涛。 “卿云娃子,”周满仓回过头,脸上满是好奇,“跟叔说说,上海啥样?大学啥样?我听人说,上海楼高得能戳破天,街上小汽车多得跟蚂蚁似的?” 周卿云笑了:“没那么夸张。楼是比咱们这儿高,车也多,但城里人也挤,住得也窄。” “那你在学校咋样?学习跟得上不?” “还行,老师们都挺照顾我。” 周满仓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写的书……叔虽然不识字,但听人说,写得可好了。人民日报都登了?” “嗯。”周卿云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萌芽》一月刊,递过去。 周满仓接过杂志,动作突然变得小心翼翼。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洁的封面,翻开内页,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铅字,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这就是……你写的书?”他轻声问,手指悬在纸页上方,不敢真的触碰,仿佛那些字是易碎的琉璃。 周卿云鼻尖一酸。 他点点头:“这就是《山楂树之恋》。” 周满仓捧着杂志,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纸页哗啦作响,他赶紧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封面,才郑重地递还给周卿云。 “收好,收好。”他说,“这可是宝贝。等回去了,让村里识字的老师给大伙念念。咱们白石村出的文曲星写的书,得让所有人都听听。” 第72章 再请一次 骡车继续前行。 周满仓的话匣子打开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村里这半年的变化: “你寄回来的钱,你妈可没乱花。先把家里的窑洞修了,窗玻璃全换了,冬天再也不灌风了。还买了煤,窑里生了炉子,不管刮风下雨,里面都暖和着呢。就是你妈这个人犟,你和你妹不回来都舍不得用。” “村里小学也沾了你的光。你妈说,你特意交代了,钱要拿出一部分给学校。窗玻璃换了,煤买了,娃们上课手不冻了。老校长激动得直抹眼泪,说多少年没这么暖和地上过课了。” “还有啊,你妈用剩下的钱,买了十几只鸡崽,现在都半大了,开春就能下蛋。还托人从县里买了良种,说明年开春试种……” 周卿云静静听着,心里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渐渐被温暖的踏实感取代。 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母亲虽然节俭,但并不守旧,她在用她的方式,一点点改变这个家的面貌。 “对了,”周满仓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卿云娃子,你实话告诉叔,你现在……到底能挣多少钱?” 周卿云想了想,觉得没必要隐瞒:“《山楂树之恋》在杂志上发表,稿费有六千多。马上要出单行本,如果卖得好,还能拿版税。到时候钱会更多!” “六千多?!”周满仓手里拿着的鞭子差点被他甩到地上,“我的老天爷……咱们村去年全村的工分分红,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啊!” 他转过头,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卿云娃子,你爸要是知道……他该多高兴啊。”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周卿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 那个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被下放,最终郁郁而终的中年男人。 父亲一生清贫,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儿子能成才。 “周叔,”周卿云轻声说,“我爸在下面知道了,也一样会开心。” 骡车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山坡上,几十孔窑洞依山而建,像一个个镶嵌在黄土里的眼睛。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石磨盘被积雪覆盖了一半。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下笔直向上。 白石村,到了。 周卿云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忐忑,是激动,是迫不及待。 骡车在村口停下。 几个在雪地里玩耍的孩子最先看见他们,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盯着周卿云看了半天,突然大喊: “是卿云哥!卿云哥回来了!” 这一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窑洞里陆续有人走出来。 隔壁的王婶,村东头的李大爷,张家的媳妇,赵家的后生…… 人群像潮水般涌过来。 “真是卿云娃子?” “哎哟,回来了回来了!” “快看快看,文曲星下凡了!” 周卿云被围在中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晃动,一声声熟悉的乡音在耳边响起。 他笑着,应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人群外围,他看见了母亲和妹妹。 周王氏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灰头巾。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圈红红的,脸上是那种想笑又不敢大声笑的表情。 妹妹周小云穿着他寄回来的粉红色新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也看着哥哥,眼睛里满是崇拜和骄傲。 周满仓费了好大劲才把人群安抚开:“都散了散了!让卿云娃子先回家!有啥事后面再说,人都回来了,还能跑了不成!” 人群这才慢慢散去。 周卿云走到母亲和妹妹面前。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 周王氏上前一步,伸手想摸儿子的脸,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周小云扑上来抱住哥哥的胳膊:“哥!你可回来了!” 周卿云摸摸妹妹的头,又看向脚边的两个大麻袋。 那是他在镇上买的东西。 周王氏看着那两袋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儿子现在能赚钱了,但穷了一辈子的她,看着这么多东西,还是心疼。 “妈,我打算请大家重新吃顿饭,上一顿……”周卿云轻声说,“这些年,大家帮了咱们家太多。” 周王氏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她转向周满仓:“支书,晚上……大家都来家里吃饭。上次卿云走的时候,那顿太简单了。这次,咱们好好做一顿,正式感谢大家。” 周满仓哈哈大笑:“好!好!文曲星请的饭,敬的酒,咱们一定吃,一定喝!下午我就让人来帮忙!” 他赶着骡车走了,车轱辘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 周卿云一手提起一个麻袋,真的很重,但他咬咬牙,提了起来。 周小云想帮忙,被他拒绝了:“你扶着妈。” 三人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家走。 路上遇到的人,都热情地打招呼: “卿云回来啦!” “晚上去你家吃饭啊!” “你写的书,咱们虽然看不懂,但知道是好东西!” 周卿云一一应着,心里那份离家半年的疏离感,渐渐被这浓厚的乡情融化了。 家还是那个家。 三孔窑洞,但明显修缮过。 墙刷了新泥,窗户换了新玻璃,门框也重新加固过。 院子里,鸡圈扩大了一倍,里面养了十几只鸡;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屋檐下挂着腊肉、腊肠,这是往年周家挂不起的。 “都是你寄回来的钱修的。”周王氏轻声说,“窗玻璃也换了,冬天不冷了。还买了煤,窑里生了炉子……”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周卿云放下麻袋,走过去,轻轻抱住母亲:“妈,以后会更好的。我保证。” 周王氏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儿子肩膀上。 进了正屋,周卿云愣住了。 窑洞内的墙面上平平整整的糊上一层报纸,而在报纸上,挂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不是照片,是一张报纸,是《人民日报》刊登那篇《星光下的赶路人》评论的版面。 报纸被仔细地剪下来,裱在玻璃框里,擦得一尘不染。 相框下面,是一个简陋的木头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周卿云寄回来的每一封信,每一张汇款单的存根,还有…… 一本《萌芽》一月刊。 周卿云走过去,拿起那本杂志。 杂志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但保存得很仔细。 翻开,是《山楂树之恋》上篇的那几页。 “妈……”他回头,声音发哽,“你……你看了吗?” 周王氏点点头:“看过了,看了很多遍。当看到到静秋和老三在山楂树下说话那段……我想起了你爸。” 她走到儿子身边,手指轻轻抚过杂志上的铅字:“你爸也是老师,也写过东西。他要是知道你也能写书,能上人民日报,能赚这么多钱……他……” 她说不下去了。 第73章 热闹的聚会 周卿云紧紧抱住母亲。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重生的意义。 不只是文学梦想,不只是个人成就,更是对逝去亲人的告慰,是对活着的人的慰藉。 下午,周家窑洞热闹起来。 周满仓果然派了人来帮忙。 村里最能干的几个媳妇。 她们带来了自家的菜刀、案板、锅碗瓢盆。 院子里架起了临时灶台,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 周卿云买的那三四十斤牛羊肉被搬了出来。 媳妇们看到这么多肉,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这么多肉!” “这得花多少钱啊!” “周家嫂子,你儿子真有本事!” 周王氏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的笑容:“大家随便用,晚上让大家都吃好!” 厨房里,几个媳妇分工合作。 切肉的切肉,洗菜的洗菜,和面的和面。 陕北过年要吃臊子面,但今天周家请客,除了臊子面,还要做硬菜:红烧羊肉、炖牛肉…… 周卿云想帮忙,但被母亲赶了出来:“你去歇着,一路上累了。” 他回到自己那孔小窑洞。 窑洞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新褥子,桌上摆着煤油灯。 虽然家里已经通了电,但不稳定的供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家里唯一的电器就会被迫罢工。 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那本《萌芽》二月刊。 还没看,不知道下册的反响如何。 但此刻,他不想看。 他只想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窗外,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空气里飘来炖肉的香味,混合着葱姜蒜的辛香。 这才是过年。 这才是家。 傍晚时分,客人们陆续来了。 最先来的是村里的老人。 他们穿着最好的衣服,虽然也是打了补丁的,但洗得干干净净。 每个人都提着一点东西:一篮子鸡蛋,一包红糖,几把挂面…… 这是陕北的规矩,去人家吃饭不能空手。 然后是中年人,青年人,孩子们。 周家的院子很快挤满了人。 男人们蹲在墙角抽烟聊天,女人们在厨房帮忙,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周满仓来的时候,带了一坛酒,自家酿的高粱酒,用粗陶坛子装着。 “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他大声宣布。 天完全黑下来时,宴席开始了。 周家的正屋里摆不开这么多人,索性就在院子里摆开了。 几张从各家借来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大盆的红烧羊肉冒着热气,炖牛肉的香味飘出老远,粉蒸肉油亮亮,臊子面一碗碗端上来…… 周卿云被安排在主桌,和周满仓、村里几位长辈坐在一起。 周满仓站起来,举起酒碗:“来,第一碗,敬咱们白石村的文曲星……周卿云!”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碗:“敬文曲星!” 周卿云也站起来,端着酒碗,手有些抖。 他看着院子里这几十张面孔。 每一张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 这些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在他父亲去世后接济过他家,在他考上大学时凑了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和三十九个鸡蛋……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哽,“我敬大家。谢谢……谢谢乡亲们。” 他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但心里滚烫。 宴席正式开始。 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拉家常,孩子们埋头吃肉。 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这样一顿肉宴,对孩子们来说就是天堂。 周卿云被拉着到处敬酒。每一桌都要走到,每个人都要喝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卿云娃子,”村里的老教师周先生拉住他,这是村小学唯一的教师,也教过周卿云,“你写的书……真好。虽然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是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抄录的《星光下的赶路人》里的句子:“‘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我抄下来了,每天看。” 周卿云看着那工整的毛笔字,鼻子又酸了。 “先生,”他说,“都是你从小教的好,没有你,我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这黄土高坡。” “好,好。”老先生笑着应着,眼角有泪光。 又一轮敬酒。 一个中年汉子拉住周卿云。 是村里的石匠老赵,周卿云父亲下葬时的墓碑就是他刻的。 “卿云,你寄回来的钱,村里的小学修了。”老赵喝得脸通红,“窗玻璃全换了,煤买了,炉子生了。娃们现在上课,手不冻了。” 他用力拍着周卿云的肩膀:“好娃,好娃啊!” 周卿云笑着,并没有多说什么。 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这比什么都重要。 宴席进行到深夜。 酒喝光了,菜吃完了,但没人想走。 大家围着火堆,听周卿云讲上海的故事,讲大学的生活,讲写作的事。 “卿云哥,”一个半大小子问,“写书难不难?” “难。”周卿云实话实说,“但喜欢就不难。” “那我也能写吗?” “能。只要识字,只要想写,谁都能写。” 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 也许今晚之后,白石村又会多几个爱读书、爱写作的孩子。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 周家母子三人站在门口送客,每个人走之前都用力握握周卿云的手: “好好写!” “给咱们争光!” “下次回来,再请我们吃饭!” 最后走的是周满仓。 他喝多了,走路摇摇晃晃,但脑子清醒:“卿云娃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村里的小学……老师不够。”周满仓说,“就一个老师,教六个年级。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周卿云点点头:“我想办法。”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的光。 空气中还残留着酒香和肉香,地上是狼藉的碗筷。 周王氏开始收拾,周卿云和周小云也帮忙。 “妈,”周卿云一边洗碗一边说,“过了年,我想在村里做点事。” “什么事?” “具体的还没想好。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光给钱不行,得让村里有能持续赚钱的路子。” 周王氏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半年不见,儿子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孩子,而是一个能扛起责任的男人了。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最终说,“妈支持你。” 收拾完,已是凌晨。 周卿云回到自己窑洞,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窑洞的土墙上。 他想起上海的霓虹,想起复旦的梧桐,想起庐山村的老房子,想起火车上护着齐又晴的三十多个小时…… 最后,他想起今晚院子里那些面孔,那些笑容,那些期望。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此刻,在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上,在这孔熟悉的窑洞里,他找到了最坚实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周卿云被鸡鸣声叫醒。 他走出窑洞,看见母亲已经在院子里扫雪。 妹妹在喂鸡。 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在晨光中笔直向上。 天空还是那种干净的蓝。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笑了。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第74章 周卿云的计划 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糖瓜粘唇鼓禄囊。 周卿云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窑洞窗户纸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在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抓过炕头那只老怀表一看,时针指向上午九点。 “坏了。”他嘟囔一声,赶紧穿衣服。 走出窑洞,院子里静悄悄的。 母亲周王氏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见他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早饭……”周卿云试探着问。 “在炉子上。”周王氏手里的针线不停,“自己热去。大作家回家几天,还真当自己是客了?” 这话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心疼,几分“你再不起床我就真不管你了”的意味。 周卿云挠挠头,笑了。 这就是大学生回家,头两天是心尖肉,第三天开始家庭地位直线下降,就算是文曲星下凡也逃不掉的定律。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煤炉旁。 炉火还温着,上面坐着一口小铁锅。 揭开锅盖,里面是半锅小米粥,旁边筐子里有两个冷硬的白馍馍。 这就是他的早饭。 和刚回家那两天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做的臊子面、油馍馍比起来,待遇直线下降。 周卿云也不在意,盛了碗粥,把馍馍掰碎了泡进去,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起来。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里鸡在啄食,妹妹周小云在屋里写寒假作业。 这副画面让他想起后世大学生的假期生活:头几天是宝贝,过几天就开始遭嫌弃。 “还真是一模一样。”他自言自语地笑了。 吃完早饭,周卿云没回窑洞。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光秃秃的黄土高坡,看着村里那些依山而建的窑洞,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 然后他做了决定。 “妈,我去周叔家一趟。”他说。 周王氏抬起头:“找你周叔干啥?” “有点事商量。”周卿云没多说,拍了拍身上的土,出了门。 从周家到村支书周满仓家,要穿过大半个村子。 周卿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这是他回来这几天第一次认真地、带着思考地看这个村子。 白石村,名字里有“白”有“石”,却没有水。 村子建在黄土塬上,背靠山,面朝沟。 几十孔窑洞像蜂窝一样嵌在山坡上,窑洞前是窄窄的院落,院墙是用黄土夯的,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已经斑驳不堪。 正是上午,村里有些动静。 几个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手里拿着旱烟袋;妇女们在院子里晾晒衣物。 说是晾晒,其实也就是把拍打好的衣服搭在绳子上,等着风吹;孩子们在土路上追逐,扬起一片黄尘。 周卿云的目光落在那些水桶上。 几乎每家每户门口都摆着几个水桶,有木桶,有铁皮桶,有塑料桶。 桶里装着水,但都不满。 他看见隔壁王婶正从一口大缸里舀水,小心翼翼地,像是舀什么珍贵的液体。 他想起昨天下午,母亲让他去挑水。 他扛着扁担,跟着村里的后生走了三里多地,到邻村的机井去打水。 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才打到两桶浑浊的水。 挑回来,母亲还要用明矾沉淀,用纱布过滤,才能勉强饮用。 “没水啊。”周卿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白石村穷。 但回来这几天,他才真正体会到这种穷的根源。 不是土地贫瘠,不是人懒,是没水。 没水,庄稼长不好,只能种些耐旱的糜子、谷子,产量低得可怜;没水,牲畜养不多,因为饮水和草料都不足;没水,卫生条件差,人容易生病;没水,什么都谈不上。 周卿云想起后世听过的一个笑话:陕北人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结婚、死亡。 他当时觉得有点夸张,但现在看来,在八十年代的白石村,这或许不算是个完全的笑话。 来到周满仓家时,这位村支书正蹲在院子里修农具。 看见周卿云,他放下手里的活,笑着招呼:“卿云娃子,来了?坐。” 周卿云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 周满仓递过来一杆旱烟袋,他摆摆手:“周叔,我不抽烟。” “不抽烟好,不抽烟好。”周满仓自己点了一锅烟,美美地吸了一口,“找叔有事?” 周卿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这个院子。 和周家差不多,三孔窑洞,院子里堆着农具,晾着衣物,墙角也摆着几个水桶。 “周叔,”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咱们村……太穷了。” 周满仓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是啊,穷。但比起前些年,已经好多了。至少现在,大家能吃饱饭了。” “光是吃饱饭不够。”周卿云摇摇头,“周叔,我这次从上海回来,一路看过来。南方那些村子,有的已经盖起了砖瓦房,有的办起了乡镇企业,有的种经济作物,日子红红火火。可咱们村呢?改革开放十年了,还住窑洞,还靠天吃饭,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周满仓沉默了。 他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在冬日的阳光里缓缓上升。 “卿云娃子,”他最终说,“叔知道你见识广。但咱们这地方……不一样。黄土高坡,十年九旱,没水,啥也干不了。” “那就解决水的问题。”周卿云说,语气斩钉截铁。 周满仓抬起头,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阳光照在周卿云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和智慧。 “怎么解决?”周满仓问。 周卿云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指着脚下的土地:“打井。打一口百米深的甜水机井。” “打井?”周满仓苦笑,“卿云娃子,你知道打一口井要多少钱吗?前些年县里组织过,请了地质队来勘探,说咱们这地方,要打百米深才能出水。一百米啊!你知道那得花多少钱?上万块!” “一万块左右。”周卿云说,“我估算过。” 周满仓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地上:“一万块?你知道一万块是多少钱吗?咱们村去年全村的收入,加起来不到两千块!一万块,就是把全村卖了都凑不出来!” “这钱我出。”周卿云说得很平静。 第75章 打井 周满仓愣住了。 他张着嘴,旱烟从嘴角冒出来,都忘了吸。 过了好几秒,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出?卿云娃子,这可是一万块!不是一百块,不是一千块,是一万块!” “我知道。”周卿云走回来,重新坐下,“周叔,不光打井,我还要给村里每家每户修水窖。” “水……水窖?” “对。”周卿云开始详细解释,“深水井打好了,要有配套的水窖。水窖要建在院子里,能自动收集雨水,经过过滤沉淀,可以用来洗衣、喂牲畜、浇菜园。这样,井水用来饮用,雨水用来生活,水资源能最大化利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深水井施工难度大,咱们村的人干不了,得请专业的打井队。但咱们村的壮劳力可以打下手,搬材料,挖土方,这些活能干。水窖施工相对简单,只要请个施工队来指导,咱们自己人就能干,主要花的是材料钱。” 周满仓呆呆地看着周卿云,手里的旱烟已经熄灭了,他都没发觉。 “我算过一笔账。”周卿云继续说,“打一口百米深井,包括设备、材料、人工,一万块应该够了。修水窖,全村二十多户,每户的材料和施工指导费,大概几百块。全部加起来,三四万块钱,应该能解决问题。” “三四万……”周满仓喃喃重复这个数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三四万块钱。 在1988年的陕北农村,这是什么概念? 一个壮劳力一年在地里刨食,能挣两三百块钱就不错了。 三四万,是一个普通农民一百年的收入。 “周叔,您听我说。”周卿云看出周满仓的震惊,放缓了语气,“这钱我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马上要上市,如果卖得好,我的版税就有几万块。而且现在天寒地冻,也不适合施工。等开春天暖和了,我的版税也差不多到账了。现在我们可以先做准备,提前联系打井队,设计水窖方案,开春就能动工。” 周满仓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放下旱烟袋,双手有些颤抖:“卿云娃子……你……你说的是真的?你真能拿出这么多钱?而且……还是无偿给村里用?” “是真的。”周卿云点头,“周叔,我是在白石村长大的。我父亲去世后,是乡亲们帮衬着,我们娘仨才活下来。我考上大学,是全村凑了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和三十九个鸡蛋送我走的。这些恩情,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现在我有点能力了,我想为村里做点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光给钱不行,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咱们村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水。有了水,地里能种菜,院里能养猪,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周满仓看着周卿云,眼圈红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陕北汉子,经历过饥荒,经历过动荡,经历过无数苦难,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但此刻,他感觉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卿云娃子……”他站起来,走到周卿云面前,粗糙的大手握住周卿云的手,“这份恩情……咱们白石村,怎么受得起啊!” “周叔,别说这些。”周卿云也站起来,“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阳光暖暖地照着,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村里开始有炊烟升起,该做午饭了。 “周叔,”周卿云最后说,“这事先别声张。等我版税到账了,咱们再正式开村民大会。现在可以先做些准备工作,您认识县里水利局的人吗?咨询一下打井的事。” 周满仓用力点头:“认识!县水利局的老王,是我当年修水库时的战友!我明天就去县里找他!” “好。”周卿云笑了,“那先这么定。我回去了。” 他走出周满仓家,沿着土路往回走。 心情和来时不一样了。 来时的沉重变成了踏实,迷茫变成了坚定。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树。 树干粗壮,枝桠虬结,虽然冬天叶子落光了,但依然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就像这片土地,就像这里的人。 周卿云想起前世,白石村一直到二十一世纪才通了自来水。 那时候他已经在上海定居,每次回来,看到乡亲们还在为水发愁,心里总不是滋味。 这一世,他要改变这一切。 三四万块钱,在1988年是一笔巨款。 但对他来说,这钱花得值。 如果能让全村人喝上干净水,能用上方便水,能让孩子们不再为挑水耽误学习,能让妇女们不再为洗衣发愁,这比什么都值。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起来。 阳光正好,照在雪后的黄土塬上,天地一片洁白。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臊子面。 热腾腾的面条,浇上浓郁的臊子汤,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妈,今天怎么做臊子面了?”周卿云笑着问。 周王氏瞪他一眼:“再不做点好的,某个人该说在家吃不饱了。” 周卿云嘿嘿笑着,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这是家乡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 “对了,”周王氏忽然说,“上午你周叔家的婶子来了,说满仓下午要去县里,问你要不要捎什么东西。” 周卿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周叔这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不用了。”他说,“我没什么要买的。” 吃完饭,周卿云回到自己窑洞。 他从背包里拿出纸笔,开始计算。 打井一万,水窖暂时就按每户八百元计算,二十五户就是两万元。 再加上一些不可预见的花费,四万块钱应该够了。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如果卖出二十万册,按10%版税算,就是三万六千元。 如果卖得更好呢?三十万册?四十万册? 他摇摇头,不敢让自己想得太远。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但无论如何,这个计划开始了。 就像在黄土塬上种下一颗种子,只要用心浇灌,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第76章 资本主义大财主 刚吃过午饭,周卿云站在自家窑洞门口,就看着周满仓赶着骡车消失在村口土路的拐弯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他早上才跟周叔说了打井的事,这位村支书现在就收拾行装要去县城,连小年都不在家过了。 “这周叔,做事真是火急火燎。”周卿云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笑意。 他知道自己说的那个数字把周满仓吓着了。 三四万块钱,在1988年的陕北农村,这是一个能让人失眠的数字。 “卿云娃子!”临走前,周满仓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吓人,“这事交给我,你放心。我周满仓在白石村当了二十年支书,没给村里办成过几件大事。但这次……这次不一样。你要给村里打井,这是天大的恩情。我就是跑断腿,磨破嘴,也要把这事办成!” 周卿云看着骡车扬起的尘土,心里踏实又有些愧疚。 踏实的是,周满仓这样的性格,一件事交到他手里,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办;愧疚的是,自己好像选错了说事的时间点。 今天就是小年,按陕北的习俗,小年是要全家团聚祭灶神的。 “不过也正因为周叔是这样的性格,这件事交给他去办,我才能放心。” 周卿云转身往院里走,自言自语,“毕竟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话说得实在。 《山楂树之恋》的稿费是六千七百五十元,他留了三千,寄回家三千七百五十元。 现在承诺要拿出三四万打井,这笔钱得等单行本的版税。 如果单行本卖不到二十万册,版税协议不生效,他就只能拿八千八百元的稿费,那打井计划就得搁浅。 所以,他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交给周满仓这样务实的人去办,周卿云放心。 将重要的事情交给重要的人去办,周卿云自己倒是轻松了下来。 他回到窑洞,母亲周王氏正在厨房忙活,蒸黄米糕,这是陕北过小年的必备吃食。 “妈,周叔去县城了。”周卿云靠在厨房门口说。 “知道了。”周王氏头也不抬,“他媳妇早上过来说了。你说你也是,挑个这个时间点跟人家说事,今天人家就得出门,一来一回明天天黑前能回来就不错了,连小年都过不踏实。” 周卿云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除了黄米糕,还有一盆炖菜,但肉不多,主要是白菜、土豆、粉条,零星飘着几片肥肉。 “妈,咱家肉不多了吧?”他问。 周王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还有,够过年。” 周卿云知道母亲在说谎。 上次他买回来的三四十斤牛羊肉,在归乡宴上被乡亲们吃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母亲肯定省着吃,准备留到过年。 可离大年三十还有一周呢,这点肉哪够? 他在复旦这半年,靠着稿费收入,对自己的伙食可从没亏欠过。 虽然不是顿顿大鱼大肉,但至少每餐都有荤菜。 现在回到家,看看厨房里那点可怜的存货,别说过年了,怕是都坚持不到过年就要被他吃完了。 “妈,”周卿云说,“下午我再去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周王氏抬起头,“昨天不是刚去过?” “再买点年货。”周卿云说得轻描淡写,“快过年了,多备点。” 周王氏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随你吧。别乱花钱就行。” 下午两点,周卿云拉着妹妹周小云出了门。 这次他学乖了,没打算自己扛回来,而是去邻居家借了驴车。 “二叔,驴车借我用用呗?”周卿云站在邻居家院门口,笑着问。 邻居周老二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周卿云,放下斧头:“卿云娃子啊,借车干啥?” “去镇上买点年货。”周卿云说,“您放心,我赶车稳当,天黑前一定回来。” 周老二爽快地点点头:“行,驴在圈里,车在棚下,你自己套。晚上回来记得喂把草料就行。” 套驴车对周卿云来说不算难事。 从小在村里长大,这些农活他都干过。 虽然重生后半年没碰,但肌肉记忆还在。 很快,一头灰毛驴套着板车,兄妹俩就上路了。 驴车在黄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路两旁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土地。 “哥,”周小云坐在车板上,晃着两条腿,“咱们又要去买啥呀?” “买肉,买糖,买点心,买布料……”周卿云掰着手指头数,“反正过年要用的,都买点。” “那得花多少钱啊?”周小云小声说,“妈说了,不能乱花钱。” 周卿云笑了,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他寄回来的粉红色棉袄,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和一点点担心。 “小云,”他轻声说,“哥现在能挣钱了。挣了钱,就是让咱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的。你记住,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只要有能力挣,该花的时候就得花。” 周小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哥哥到底挣了多少钱,但她知道,哥哥寄回来的钱让家里修了窑洞,买了煤,给学校换了玻璃,还让她穿上了新棉袄。 到了镇上,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腊月二十三,年集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肉的、卖菜的、卖布的、卖年画的、卖鞭炮的…… 人挤人,声连声,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 炒货的香、肉摊的腥、油炸糕的甜。 周卿云把驴车寄存在镇口的车马店,拉着妹妹扎进了人潮。 这一次,他真的是“花钱如流水”。 羊肉摊前,他挑了半扇羊:“要后腿,肥瘦相间的。” 牛肉摊前,他指着最好的牛腩:“这块,全要了。” 干货摊前,他大手一挥:“核桃、红枣、柿饼、桂圆,每样来五斤。” 糖果摊前,他让妹妹自己挑:“喜欢哪个拿哪个。” 布料摊前,他给母亲选了一块藏蓝色的呢子料:“妈那件棉袄穿了好多年了,该换件新的了。” 周小云跟在哥哥身后,看着哥哥掏出一沓“大团结”,一张一张地数给摊主,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人这样花钱。 就和大集上的东西不要钱一样的往车上搬。 那些平时母亲要犹豫好久才舍得买一点的东西,哥哥眼睛都不眨就买下一大堆。 “哥……”她拉了拉周卿云的衣角,声音小小的,“咱……咱是不是买太多了?” 周卿云低头看她,笑了:“多吗?我觉得还不够呢。走,再去买点鞭炮,过年总得听个响不是!” 第77章 腊月惊喜 等兄妹二人从集市出来时,驴车上的物资已经堆成了小山。 半扇羊、一大块牛肉、各种干货糖果、布料、鞭炮、还有两瓶白酒……这是给父亲上坟用的。 周小云坐在车板上,看着身后那堆年货,忍不住小声嘀咕:“哥,你这样花钱……像资本主义大财主。” 周卿云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 他跳上车,拿起鞭子轻轻一挥:“驾!咱们回家!”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整个黄土高原。 远处的山脉在霞光中轮廓分明,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周小云靠在年货堆上,看着哥哥赶车的背影。 夕阳给哥哥镀上了一层金边,那背影挺拔而坚定。 她忽然觉得,哥哥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省下早饭钱买作业本的哥哥了,而是一个能撑起整个家、甚至整个村的哥哥。 “哥,”她轻声说,“你写的书……真的那么好卖吗?” 周卿云回头看了她一眼:“还行吧。怎么了?” “没怎么。”周小云摇摇头,“就是觉得……哥,你真厉害。” 周卿云笑了,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涌起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 重生一世,他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乡亲们看到希望。 当驴车转过最后一个山坳,白石村就在眼前。 炊烟袅袅升起,在晚霞中笔直向上。 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但周卿云的目光,被自家门口的东西吸引住了。 两辆车! 不是驴车,不是骡车,是汽车! 两辆绿色的212大吉普,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显然是跑了远路。 吉普车停在周家窑洞门口,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村里已经有不少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第一个念头是:周叔动作这么快?昨天才说打井的事,今天就请水利局的领导来了? 但转念一想,不对。 水利局的车不可能是军绿色挂着军牌的吉普车,而且一来就是两辆。 驴车慢慢靠近。 周卿云看清了,吉普车旁站着四个人。 两个穿着军装,是那种笔挺的军官制服;两个穿着便装,但气质不像普通干部。 村里人看见周卿云回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卿云跳下车,把缰绳交给妹妹:“小云,你把车赶回家,我去看看。” 他刚走到人群外围,窑洞门开了。 母亲周王氏陪着那四个人走过来。 周王氏脸上有紧张,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卿云!”看见儿子,周王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紧招手,“快过来!有……有领导找你!” 周卿云走过去。 那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两个军人大概三十多岁,肩章显示一个是少校,一个是上尉。 两个便装的一老一少,老者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年轻人二十七八,手里拿着公文包。 “您就是周卿云同志?”戴眼镜的老者上前一步,语气温和但透着郑重。 “我是。”周卿云点头,“请问您是……?” “自我介绍一下,”老者伸出手,“我是中央电视台文艺部的副主任,我姓杨,杨振华。这两位是总政歌舞团的同志,李少校,王上尉。这位是我的助理,小张。” 周卿云和四人一一握手。 他的手很稳,但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中央电视台?总政歌舞团?这阵仗…… “周卿云同志,”杨主任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我们这次来,是代表中央电视台1988年春节联欢晚会剧组,正式邀请你参加今年的春晚。”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村民们虽然不知道剧组是什么,但“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这些词,他们是懂的。 那是全国人民大年三十晚上都要看,都要听的节目! 白石村虽然此时还没有一台电视,但这两年除夕夜,大家都会聚在村支书家,用他那台老旧收音机听春晚! 周卿云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可能是《萌芽》编辑部的人,可能是《收获》杂志来挖墙脚,甚至可能是县里领导听说他回来了要接见…… 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春晚节目组的邀请。 “春晚……邀请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自信。 “对。”杨主任点头,从助理小张手里接过一份文件,“你在上海电视台元旦晚会上演唱的《错位时空》,我们看了录像。这首歌我们认为非常符合今年春晚的节目要求。经过导演组讨论,决定邀请你在春晚上演唱这首歌。” 周卿云接过文件。是一份正式的邀请函,盖着中央电视台的红印。 他快速扫了一眼内容:邀请他参加1988年春节联欢晚会,演唱曲目《错位时空》,演出时间约四分钟…… “杨主任,”周卿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感谢春晚剧组的邀请。但我有个问题,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距离春晚直播,只剩不到一周时间。现在才邀请,是不是……太仓促了?” 这话问得很直接。 周围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杨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周卿云同志,你说得对,时间确实非常紧张。所以今天一早,我们就从北京出发,一路赶到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周卿云:“我们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这给你带来了很大压力。但春晚是全国人民除夕夜的盛宴,每一个节目都至关重要。我们希望……你能接下这个重任。” 所有人都看着周卿云。 母亲周王氏紧张地攥着衣角,妹妹周小云从驴车上跳下来,挤到哥哥身边。 村民们伸长脖子,等着听周卿云的回答。 周卿云看着手里的邀请函,又看看面前这四位风尘仆仆从北京赶来的客人,再看看周围乡亲们期待的眼神。 他的心中虽然还有疑惑,春晚舞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 谁不是经过大半年的准备,反复打磨,反复修改节目才能站上春晚的舞台。 可为什么轮到自己,在节目只剩不到一周就要直播的节骨眼上找到自己。 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太大了。 周卿云不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中的激动。 这可是春晚啊,而且还是最黄金年代的春晚,这可不是一场简单的晚会,这是一场造星的盛宴。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杨主任,笑了。 “杨主任,”他说,“我接受邀请。” 周围爆发出欢呼声。 村民们激动地鼓掌,周小云跳起来抱住哥哥的胳膊,周王氏抹了抹眼角。 杨主任长长舒了口气,紧紧握住周卿云的手:“太好了!周卿云同志,我代表春晚剧组,感谢你!” 第78章 军机送行 212吉普车在黄土高原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刺破浓墨般的黑夜,照亮前方蜿蜒的土路。 周卿云坐在后排,双手紧紧抓着座位边缘,身体随着车身的摇晃而左右摆动。 “杨主任,我们这是……”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山景,终于忍不住开口。 副驾驶座上的杨振华回过头,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笑了笑:“别急,马上就到了。” 周卿云心里的疑惑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自家窑洞前和春晚剧组的人说话。 两个半小时前,他被匆匆拉上吉普车,连行李都没带,杨主任只说了一句:“剧组里什么都有,你人去就行了”。 现在,车子已经开进了他完全陌生的山区。 这不是去市里的路。 车窗外,连绵的黄土山丘在夜色中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没有灯火,没有人烟,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只有吉普车压出的土路在车轮下延伸。 如果不是车上坐着穿军装的人,如果不是杨主任的证件和介绍信都毫无破绽,周卿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绑架了。 “杨主任,”他又问,“我们不去火车站吗?” “时间来不及了。”杨主任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坐火车到北京要三十多个小时,今天已经腊月二十三,春晚是除夕夜直播,满打满算只有六天时间。这六天里,你要到北京、熟悉场地、参加排练、审查节目……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他靠回座位,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离开时,母亲和妹妹站在窑洞门口送他时,眼圈红红的,但脸上是骄傲的笑。她说:“卿云,给咱们争光!”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 周卿云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只知道车子在不断上山、下山,绕过一座又一座山丘。 就在他几乎要昏昏欲睡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关卡。 两名持枪的士兵站在路障前,车灯照亮了他们年轻而严肃的脸。 吉普车减速停下。 开车的李少校摇下车窗,递出证件。 士兵接过,用手电仔细检查,又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立正敬礼:“首长好!” 路障移开。 车子驶过关卡,周卿云回头看去,只见那两名士兵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这是……”他喃喃道。 “到了。”杨主任说。 车子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山谷中的平地,灯火通明。 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过,照亮了整齐排列的营房、高耸的天线塔、还有…… 停机坪上几架深绿色的飞机。 军用机场。 周卿云瞪大了眼睛。 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军用机场的样子,但亲眼见到完全是另一种震撼。 那些飞机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机翼上的红色五角星格外醒目。 吉普车直接开到停机坪边缘。 一行人下车,冬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跟我来。”杨主任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其中一架飞机。 周卿云跟着他,脚下的水泥地面冰凉坚硬。 他抬头看着那架飞机,不是民航客机那种流线型的外观,而是更粗犷、更实用的军用运输机。 舱门开着,舷梯已经放下。 两名地勤人员迎上来,和杨主任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看向周卿云,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平静。 “周卿云同志,请登机。”杨主任说。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舷梯。 金属阶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一步步向上,走进机舱。 机舱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很简朴。 两排靠壁的座椅,中间是固定的货网,角落里堆着一些军用物资。 舱壁上贴着各种标识和操作规程,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除了机组人员,机舱里只有他们五个人:杨主任、李少校、王上尉、助理小张,还有周卿云自己。 “坐这里。”杨主任指了指靠前的一个座位,“系好安全带,飞机马上起飞。” 周卿云依言坐下,笨拙地摆弄着安全带。 这种军用飞机的安全带和民航的不同,更简单也更结实。 他好不容易扣好,飞机引擎已经发出低沉的轰鸣。 震动从机身传来,越来越强烈。 周卿云透过舷窗向外看去,只见机场的灯光开始向后移动。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猛地抬头,冲入夜空。 失重感袭来,周卿云下意识抓住座椅扶手。 他看着窗外,地面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而前方是无边的黑暗。 飞机爬升到平稳高度后,轰鸣声小了一些。 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只有几盏灯亮着。 杨主任解开安全带,走到周卿云旁边的座位坐下。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 周卿云摇摇头,苦笑:“像做梦一样。杨主任,我……我还是不明白。只是一个春晚节目,为什么要动用军机?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杨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如果只是普通的春晚节目,当然用不着这样。但你的情况……特殊。” “特殊在哪里?” “时间特殊。”杨主任说,“腊月二十三才确定节目,腊月三十就要直播。从陕北到北京,坐火车要三十多个小时,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没有时间,那还怎么排练?难道要你直接上台即兴发挥?” “那也不能……” “当然,还有更特殊的原因。”杨主任打断他,压低声音,“周卿云同志,你觉得春晚节目组有这么大的权力调用军机吗?” 周卿云摇头。 他当然知道没有。 “那为什么我们能调用?”杨主任自问自答,“因为这不是春晚节目组的决定,是上面的决定。” 他伸出手,指了指上方。 周卿云心里一跳:“上面?” 杨主任默默地点了点头,“最高的上面。否则,你又如何有这样的特权,能够使用军机赶路!” 第79章 遇贵人 “是大领导。”杨主任的声音更低了,但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 “前两天,大领导在收音机里偶然听到了你唱的《错位时空》。据说,他听完后愣了很久,至少有半分钟没说话。” 周卿云的呼吸停住了。 “当天下午,这首歌的磁带就出现在大领导的书桌上。”杨主任继续说,“有人听到他在办公室里反复播放,还说……这首歌引起了他很多年轻时的记忆。那些关于理想、关于青春、关于国家和民族的记忆。” 机舱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引擎的轰鸣在耳边持续。 “让你上春晚,是大领导亲自拍板定的。”杨主任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混杂着羡慕和感慨,“他说,这样的歌,应该让更多的年轻人听到。特别是除夕夜,万家团圆的时候,应该有这样代表新一代年轻人的声音。” 周卿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 大领导! 那个在教科书上、在新闻里、在所有中国人心中都有着特殊地位的大领导。 听过他的歌? 记得他的名字? 亲自决定让他上春晚? 这太…… 太不真实了。 “杨主任,”他好不容易找回声音,“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杨主任的表情严肃起来,“周卿云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你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作家了。你进入了……更高层面的视野。” 周卿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 重生以来,他确实想过要改变命运,想取得更大的成就。 他想过《山楂树之恋》会火,想过自己会成为知名作家,甚至想过可能会获得文学奖项。 但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他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国家最高层的视野。 “还有,”杨主任又说,“大领导不只知道你的歌,还知道你作家的身份。你的《向南的车票》、《星光下的赶路人》,他都看了,评价很高。” 周卿云睁开眼睛:“他……看了我的?” “看了。”杨主任点头,“而且很欣赏。特别是《星光下的赶路人》里那句话:‘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大领导说,这句话写出了改革开放十年里,所有奋斗者的心声。” 周卿云感觉鼻子一酸。 他想起父亲…… 那个因为文字而遭难,最终郁郁而终的可怜人。 如果父亲知道,他儿子写的东西能被大领导看到、欣赏,该有多欣慰? “小子,”杨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有这样的运气。但运气来了,能不能接住,就看你自己了。”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 周卿云透过舷窗,看到下方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那些灯火代表着一个又一个村庄、城镇,代表着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而他现在,正飞向北京,飞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舞台。 “杨主任,”他轻声问,“春晚……我该怎么做?” “做好你自己就行。”杨主任说,“唱歌的时候,就想着歌里的情感;说话的时候,就保持真诚。大领导欣赏的就是你作品里的那种纯粹和真挚,不要刻意改变。” 周卿云点点头。 他想起《错位时空》的歌词,想起自己唱这首歌时的心情。 那是对不同时代年轻人的理解,是对理想主义的致敬,是对“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诠释。 也许,正是这种跨越时代的情感共鸣,打动了那位经历过风浪的老人。 “对了,”杨主任忽然想起什么,“你家里那边,不用操心。我们已经和地方上打过招呼,会照顾好你母亲和妹妹。男儿志在四方,只是一年不能陪同家人过除夕而已,克服克服,像我,都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家人一起吃过年夜饭了。” 周卿云心里一暖:“谢谢。”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的才华。”杨主任笑了,“说实话,我干文艺工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有才华的年轻人。但像你这样,既能写又能唱,作品还能引起这么大共鸣的,不多。” 飞机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周卿云看到了下方城市的灯火。 不是零星的几点,而是连绵成片的光海,像撒在大地上的银河。 北京。 一九八八年的北京。 飞机降落在西郊的军用机场。 舱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带着这个时代城市特有的味道…… 煤烟、灰尘、还有隐约的人间烟火气。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在停机坪边等候。 周卿云跟着杨主任走下舷梯,踩在北京的土地上时,他还有种不真实感。 十个小时前,他还在陕北农村的窑洞里;现在,他站在了祖国的心脏。 轿车驶出机场,开上深夜的街道。 周卿云贴着车窗往外看。 宽阔的马路、昏暗的路灯、偶尔驶过的自行车、路旁低矮的平房……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北京,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还没有那么繁华喧嚣,但已经能感受到一种蓬勃的力量。 “我们先去招待所休息。”杨主任说,“明天一早去电视台,见导演,开始排练。” 车子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 门口挂着“中央电视台招待所”的牌子,有卫兵站岗。 办理入住手续时,前台的工作人员多看了周卿云几眼。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要来的是谁。 房间很简朴,但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伟人的画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周卿云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但他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家门口的吉普车、山区的军事基地、军机上的谈话、北京深夜的街道…… 还有杨主任说的那些话。 大领导知道他的名字。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兴奋、紧张、惶恐、期待……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难平。 他想起重生那一天,自己立下的目标:改变家庭命运,回报乡亲恩情,在文坛留下印记。 现在,这些目标正在以他从未想象过的速度实现。 但与此同时,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也压上心头。 进入更高层面的视野,意味着他的一言一行都会有更多人关注,意味着他的作品将承载更多的期待。 “不能飘。”他对着天花板轻声说,“周卿云,你不能飘。”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北京城边还有农田,还有村庄。 周卿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 招待所位于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树枝在晨光中像水墨画里的线条。 周卿云只能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无论走到哪,飞多高,他的根都在那片黄土地里。 第80章 排练 翌日清晨还不到八点,天色刚刚亮起来,杨主任便来敲门。 周卿云刚刚收拾妥当,换上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 深蓝色的中山装,还是参加上海电视台元旦晚会时买的。 “精神不错。”杨主任依着门框打量着他,“走,我带你先去吃早饭,然后去台里。” 早餐就在招待所食堂,很简单:馒头、稀饭、咸菜,其实还有焦圈和豆汁,只是周卿云实在是吃不习惯。 吃饭时,四周不断有人朝周卿云这边看。 周卿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但他只是低头吃饭,保持平静。 饭后,轿车载着他们驶向中央电视台。 车子开进大院时,周卿云看到了那栋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建筑。 八十年代的央视大楼,远没有后来那么宏伟,但已经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圣殿。 排练厅在二楼。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碌。 导演、编导、演员、工作人员……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而兴奋的气氛。 “这位就是周卿云同志。”杨主任介绍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有惊讶,因为他太年轻;有好奇,因为他是临时加进来的“特殊节目”;也有善意的欢迎。 导演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头发花白。 他走过来,和周卿云握手:“欢迎欢迎!你的歌我们都听了,非常好!值得被更多人听到!” 周卿云谦逊地点头:“导演好,我会努力。” 其实周卿云也知道这就是句客套话,花花轿子人人抬。 不管周卿云歌实际唱的好不好,但只要大领导说好,体制内还会有哪个傻子主动伸脸出来给自己打吗? 这是嫌自己铁饭碗太重了,不想要了? “时间紧,任务重,咱们直接开始。”导演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你先唱一遍,我们听听现场效果。” 排练厅里有简单的伴奏设备。 《错位时空》的母带已经从上海电视台送来。 周卿云走到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 音乐响起。 他闭上眼睛,想起第一次唱这首歌的场景:复旦的中秋晚会,台下是年轻的面孔,眼中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轻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你转身匆匆走进风雨……” 他的声音在排练厅里回荡。 清澈,真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也有超越年龄的深沉。 一曲唱完,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一片掌声响起。 导演用力鼓掌,眼睛发亮,这政治任务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好!就是这个感觉!纯粹,真诚,有力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周卿云投入到紧张的排练中。 走位、灯光、伴奏配合…… 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打磨。 导演要求很高,但态度很好,总是用商量的语气提出建议。 中午吃饭时,周卿云在食堂遇到了几个春晚的演员。 有相声大师,有歌唱家,有舞蹈演员…… 他们都对他很友善,没有因为他年轻、因为是临时加入而轻视他。 “小伙子唱得不错!”一位老歌唱家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唱,给年轻人争光!” 都是人精啊! 自家的事周卿云自己知道,就他唱歌那点水平,放在复旦校园可能还能说不错。 但在这个舞台上,在汇聚了全国文艺精英的舞台上。 恐怕随便找个打杂的,在歌唱技巧上都能甩自己几条街。 下午排练继续。 周卿云也渐渐开始找到了感觉,和乐队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导演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傍晚时分,排练暂告一段落。 周卿云走出央视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冬夜寒冷而干燥,但他的心里是暖暖的,初来乍到的紧张也减缓了不少。 回到招待所,杨主任在大厅等他。 “今天怎么样?”杨主任快走两步上来问道。 “很好,导演和大家都很好。”周卿云笑着说道。 “那就好。”杨主任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一个背包。 “里面有一些日常用品和衣物,都是台里准备的,你这几天凑合穿,晚会礼服等会有人过来帮你量身定做,加急的话两三天就可以了。” “千万别紧张,等直播的时候正常发挥就可以!”说着,杨主任拍拍周卿云肩膀后便离开了。 …… 招待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周卿云站在房间中央,橘黄色的白炽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有些局促地张开双臂,像一个人形衣架,任由一位老师傅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划。 杨主任走后不到半小时,这位老师傅就拎着工具箱来了。 老师傅姓顾,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合体的中山装,布料挺括,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老师傅自己的手艺。 “小伙子,别紧张。”顾师傅声音温和,手里的软尺熟练地丈量着周卿云的肩宽,“我干这行四十年了,给很多人做过衣服。你这身架子,好做。” 周卿云尽量放松身体:“顾师傅,麻烦您了。” “不麻烦。”顾师傅一边记录尺寸,一边说,“杨主任特别交代,要给你做一身能上春晚的衣裳。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软尺滑过周卿云的胸膛、腰围、臂长。 顾师傅量得很仔细,每个数据都反复确认,还在一个小本子上用铅笔仔细记录。 “身高一米八二,肩宽四十六,腰围七十六……” 顾师傅念叨着,抬头看了周卿云一眼,眼里带着欣赏,“年轻就是好啊。这身板,天生的衣服架子。我前阵子给台里请的很多人做衣服,他们还没你挺拔呢。” 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顾师傅您过奖了。” “实话实说。”顾师傅收起软尺,从工具箱里拿出几块布料样本,摊在桌上,“来,挑挑颜色。” 布料有深灰、藏青、黑色,还有一块暗红色的。 周卿云的手指在几块布料上滑过,最后停在藏青蓝的那块上。 “这个颜色怎么样?” 顾师傅拿起布料,在周卿云肩头比了比,“藏青蓝,稳重又不老气,适合你这个年纪。要是全黑的,太肃穆;深灰的,又不够精神。” 周卿云点点头:“听您的。” “好。”顾师傅把布料放下,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开,“款式上,我想给你做个改良。” 画册上是各种服装设计图,有传统的中山装,也有西式西装,还有一些是两种风格的结合。 顾师傅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新式中山装。” 第81章 被催婚的陈念薇 周卿云凑过去看。 设计图上是一件藏青色的上衣,保留了中山装的立领和四个口袋的基本形制,但线条更加流畅,腰身做了收腰设计,整体看起来更年轻、更精神。 “传统的五个扣子,我建议改成三个。”顾师傅说,“胸口这两个明袋,我也建议去掉,年轻人穿,不用那么多口袋,显得利落。肩膀这里稍微加一点垫肩,但不要太明显,只是让你看起来更挺拔。” 他又翻了一页:“裤子也做配套的。直筒裤,不松不紧,走起来带风。面料要选好的毛料,挺括有型,又不会太硬。” 周卿云看着设计图,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前世他也穿过不少好衣服,但那都是买现成的。 这种量身定制、老师傅亲自设计的感觉,完全不同,给他带来一种高定的奢华感。 “顾师傅,这……会不会太麻烦?”他问。 “麻烦什么?”顾师傅笑了,“能做一件上春晚的衣服,是我这老裁缝的荣幸。再说了,杨主任交代了,要让你在全国人民面前亮相时,既有文人的风骨,又有年轻人的朝气。” 他收起画册,又拿起软尺:“来,再量几个细节尺寸。袖长要精确到厘米,衣长要刚好到虎口,裤长要盖住鞋面但不拖地……” 接下来的半小时,顾师傅又量了十几个细节尺寸。 每量一个,他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偶尔还画个简单的草图。 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手指触摸布料和身体时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又能准确感知尺寸。 量到腰围时,顾师傅忽然说:“小伙子,平时锻炼?” 周卿云一愣:“我是农村人,从小就跟着大人做农活。” “哈哈。”顾师傅笑了笑,“干活好啊!你看看你这腰腹的肌肉线条,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好,真好。” 周卿云脸微微发热。 他干农活是真的干,但现在的体型其实是重生后他有意识的锻炼出来的。 一方面是年轻身体的优势,另一方面也是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自己写书经常一坐就是一天,没有个好身体可不行。 只是突然被人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全部量完后,顾师傅合上本子:“好了,尺寸都齐了。我今天晚上就开工,后天下午把成衣送过来试穿。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还能改。” “这么快?”周卿云惊讶。 “赶春晚嘛,不快不行。”顾师傅收拾工具箱,“台里给我安排了个临时工作室,就在这栋楼里。我带了两个徒弟,三班倒,两天时间,足够了。” 他提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卿云一眼:“小伙子,好好唱。你这身衣服,我会用心做。上了台,要自信,要挺拔。让全国人民看看,咱们中国的年轻人,是什么样子。” 门关上了。 周卿云站在原地,听着老裁缝的话语,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让全国人民看看,咱们新时代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海。 原来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楼二楼书房里,陈念薇坐在雕花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萌芽》杂志,心思却不在书上。 她面前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面罩着米白色的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来人正是陈念薇的母亲,苏文娟。 “念薇啊,妈这次来,是想问你,今年春节去不去北京过。”苏文娟端起青花瓷茶杯,抿了一口,“你爷爷奶奶都说想你了。你爸今年也要去部里开会,咱们一家人正好团聚。” 陈念薇的目光从杂志上移开,轻声说:“妈,我在上海挺好的。春节期间剧团还有几场演出,我走不开。” “演出演出,你就知道演出。”苏文娟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嗔怪,“你都二十七了,终身大事一点都不着急。你爷爷奶奶每次打电话都问,念薇找对象了没有?我这当妈的,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又来了。 陈念薇在心里叹了口气。 每次和母亲见面,话题总会拐到“终身大事”上。 好像一个二十七岁的未婚女性,就成了全家人的心病。 陈念薇不是不想谈恋爱,也不是排斥婚姻,她只是……还没遇到那个人。 一个能让她心动,能理解她的艺术追求,能和她有精神共鸣的人。 “妈,”陈念薇放下杂志,“感情的事,急不来的。” “怎么不急?”苏文娟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王阿姨家的女儿,去年结婚了,今年都怀上了。你李伯伯家的孙女,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念薇,妈不是催你,妈是担心你。女孩子最好的年华就这么几年,错过了,以后……” “以后也能过得很好。”陈念薇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平静但坚定,“妈,我不是那种需要靠婚姻来证明价值的女人。我有我的事业,有我的追求,有我的生活。婚姻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苏文娟看着女儿,眼里有无奈,也有骄傲。 她知道自己这位宝贝女儿的性子。 身为陈家第三代中唯一的女娃,陈念薇虽然从小就得到了整个家族的万千宠爱。 但她性格独立,自幼就很有想法。 现在还是上海戏剧学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名下有自己的剧团和各种实体产业,确实不需要靠婚姻来获得什么。 但作为一个母亲,作为过来人,她还是希望女儿能有人陪伴,有人照顾,有人分享生活的喜怒哀乐。 “好好好,妈不说了。”苏文娟摆摆手,换了话题,“那你说说,北京到底去不去?你爷爷奶奶真是想你了。对了,你爷爷还说,他老领导最近特别喜欢一首歌,一位陕北年轻人唱的歌,都推荐到春晚去了。你看看,都是年轻人,为什么每次邀请你去春晚,你都不愿去……” 陈念薇本来又准备走神了,但是听到“陕北”和“年轻人”后,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什么歌?”她问。 “好像叫什么……《错位时空》?”苏文娟想了想,“对,就是这个名。听你爷爷说,那位老领导在收音机里听到后,愣了好半天。当天还专门让人找了磁带,反复听。说是这首歌让他想起了很多年轻时候的事。” 陈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错位时空》! 周卿云的歌…… 第82章 想见他 “唱歌那个年轻人,听说还是复旦大学的学生。”苏文娟继续说,“这年轻人真是撞大运。一个陕北出来的小娃娃,居然一首歌能唱到老人家的心坎里去,这得是多大的机缘。他以后的人生,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陈念薇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杂志。 纸张在她手中微微皱起。 “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确定是《错位时空》?复旦大学的学生?” “确定啊。你爷爷说得清清楚楚。”苏文娟奇怪地看着女儿,“怎么,你认识?” 陈念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周卿云。 十九岁。 复旦大学学生。 《山楂树之恋》的作者。 《错位时空》的演唱者。 现在,他要上春晚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还记得第一次读到《山楂树之恋》时的震撼,那种纯粹而克制的爱情描写,让她这个专业的表演艺术家都为之动容。 她主动写信给这位作者,开始了匿名通信。 在那些信件里,他们谈论文学,谈论艺术,谈论理想。 她感觉到,这是一个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深度的灵魂。 但她一直克制着,没有去打听他的真实情况,也没有想过要见面。 她比他大七岁,这个年龄差距,在这个时代,不是一个小问题。 可现在…… “妈,”陈念薇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跟你去北京。你说的对,爷爷奶奶年龄大了,我也想他们了。” 苏文娟一愣:“刚才不是还说剧团有演出……” “演出可以调整。什么时候都可以。”陈念薇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很久没见爷爷奶奶了,也该去看看他们。” 而且……她想去看春晚。 想坐在观众席里,看那个年轻人在舞台上歌唱。 想亲眼看看,那个在信件里和她谈论文学和理想的灵魂,在现实世界里是什么样子。 “好啊,哈哈,行,我晚上就打电话给老陈说,让他安排飞机。”苏文娟闻言,顿时笑着说道。 “对了,我也想去春晚现场看看。”陈念薇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我们剧团以后说不定也要上春晚呢,先去学习学习。”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苏文娟点点头:“那好,我让你爸安排票。这个时间点春晚前排的观众票可不好弄,不过你爸他们应该有办法。” “不用麻烦爸爸。”陈念薇说,“我自己想办法。” 她有自己的门路。 在上海文艺界这么多年,她认识的人不少。 弄一张春晚观众票,虽然不容易,但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苏文娟看着女儿,总觉得女儿今天有点不一样。 眼神更亮,语气更坚定,好像突然有了什么明确的目标。 “念薇,”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陈念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您想到哪去了。我就是想去看春晚。” 她没有说谎,但也没有完全说实话。 喜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只是对那个叫周卿云的年轻人,有着强烈的好奇。 她想见到他,不是以读者的身份,不是以笔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既然有了想法,就要去实现。 这是陈念薇一贯的行事风格。 送走母亲后,陈念薇回到书房。 她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封信,都是她和周卿云的通信。 她拿起最近的一封,展开信纸。 周卿云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内容是关于《红楼梦》中人物命运的探讨。 他在信里写:“曹雪芹笔下的人物,每一个都有血有肉,有光有影。好的文学不应该只有光明,也应该允许阴影存在。因为真实的人生,本就是光与影的交织。” 陈念薇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字迹。 她想起自己回信时写的话:“艺术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既捕捉到了生活中的光,也诚实地呈现了那些阴影。敢于面对阴影的艺术家,才是真正的勇者。” 他们的通信,从一开始的文学探讨,慢慢延伸到对生活、对时代、对理想的理解。 她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深度。 他不像一般的十九岁青年那样稚嫩,也不像一些故作深沉的人那样矫情。 他的思考是真诚的,他的表达是克制的,他的灵魂……是丰富的。 陈念薇把信放回盒子,关好抽屉。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七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 皮肤依然紧致,身材保持得很好,眼里有岁月沉淀下的智慧,也有未灭的青春光彩。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黑色的直筒裤,简约而优雅。 七岁的年龄差。 在这个年代,这确实是一个需要勇气的差距。 但她陈念薇,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世俗眼光束缚的人。 陈念薇来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冬日的街道,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偶尔有汽车的笛声响起。 北京现在应该更冷吧? 她想。 那个年轻人,第一次去北京,第一次上春晚,会不会紧张?会不会想家? 她忽然很想给他写一封信,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加油”。 但时间来不及了,信到北京时,春晚恐怕已经结束了。 那就去现场吧。 去亲眼看看。 陈念薇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这个决定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兴奋,像是一直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 与此同时,北京的周卿云刚刚送走顾师傅,回到招待所房间。 春晚的彩排具有保密性质,并不能随意和外界联系,所以现在除了家人和白石村的村民,其他人都不知道周卿云居然来到了首都。 虽然周卿云如果说一声可能会被例外。 但他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 现在大家看中他,对他好,是看在老人家的面子上。 但他自己也需要识趣,不能做出太出格的事情。 毕竟整个剧组那么多老艺术家都严格遵照节目组的规定。 自己一个小年轻,就不要老想着享受特权了。 只是他现在的确很想母亲和妹妹,告诉他们自己一切都好,甚至还定做了一件在市面上买不到的新衣服。 另外,在他的脑海中,同时又有几张人脸闪过。 齐又晴、陈安娜还有冯秋柔。 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都在和家人们准备过年吧! 而当除夕夜的那天,当她们在电视上看到自己。 不知道那时候,她们会是一种什么心态。 一想到这,周卿云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带着恶趣味,同时也带着期待。 周卿云摇摇头,将脑海中那恶趣味的想法甩掉。 想这些做什么呢? 现在最重要的,是准备好春晚的演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窗玻璃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面般的玻璃上,映出一个年轻而挺拔的身影。 眼里有期待,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过两天就要第一次带妆彩排了。 五天后就是除夕夜。 全国人民的眼睛,都将看向那个舞台。 而他,将要成为舞台上的一员。 第83章 第一次带妆彩排 时间转眼便来到农历腊月二十七。 上午还不到八点,中央电视台一号演播厅后台内,空气里已经弥漫着化妆品的香气、汗水的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感。 周卿云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 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眉毛被稍稍修饰得更英挺,脸颊打了薄薄的腮红,嘴唇涂了无色的润唇膏。 “小伙子皮肤真好。”化妆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手里拿着粉扑,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赞叹,“年轻人就是不一样,都不用怎么遮瑕。”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化妆镜,看向后台来来往往的人群。 相声演员在角落里对词,声音压得很低却抑扬顿挫;舞蹈演员们在空地上热身,修长的肢体舒展如鹤;歌唱家一遍遍开嗓,从低音到高音螺旋上升;小品演员们聚在一起走位,不时爆发出排练时的笑声。 这就是春晚后台。 一个光鲜亮丽又压力巨大的地方。 周卿云今天穿的是顾师傅赶制出来的新式中山装。 藏青蓝的毛料挺括有型,立领贴合脖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显身形又不紧绷。 四个暗扣在胸前排成一条直线,袖口平整,裤腿笔直。 衣服昨天下午送来试穿,只在小臂长度上调整了半厘米,便完美贴合。 但此刻,这身精心制作的服装并不能完全缓解他心中的紧张。 “还有二十分钟到你。”场务拿着节目单走过来,“周老师,准备好了吗?” 周老师…… 这个称呼让周卿云有些恍惚。 他点点头:“准备好了。” 场务离开后,周卿云站起身,走到后台的幕布旁。 透过缝隙,他能看到演播厅里的场景。 观众席已经坐了大半,虽然都是内部人员,但气氛很热烈。 舞台灯光璀璨,摄像机的轨道在舞台周围铺设,技术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 这是第一次带妆彩排,节目组要求完全按照直播流程走。 这意味着,他的表演会被台下几百双眼睛注视,会被那些虽然没开机但模拟拍摄的摄像机“记录”。 两世为人,周卿云经历过很多场面。 大学讲课、文学讲座、各种学术发布会…… 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央视春晚! 这四个字在中国人心中的份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紧张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卿云转头,看见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艺术家,著名的相声大师马老师。 马老师今天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 “有点。”周卿云老实承认。 “正常。”马老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我第一次上春晚的时候,上台前上了三趟厕所。现在想想,都好笑。” 周卿云被这话逗笑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记住,”马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上台后,你就当台下坐着的都是你的家人、朋友。你是唱歌给他们听,不是表演给全国人民看。心态放平,才能唱出感情。” “谢谢马老师。” 马老师摆摆手,走向自己的候场区。 周卿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环境里,一句简单的关怀就足以让人心安。 但这样的关怀毕竟是短暂的。 马老师有自己的节目要准备,周卿云很快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态。 他环顾四周,后台人来人往,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节目。 每个人都有同伴,都有可以交流的人。 只有他,周卿云,孤零零地站在幕布旁。 他在这个圈子里认识的人,严格来说只有一个……李玲玉。 因为《错位时空》的录制,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但这次春晚没有邀请她,周卿云现在连一个可以打招呼的熟人都没有。 这种孤独感在喧嚣的后台被放大。 就像一滴油浮在水面,虽然周围都是水,却无法相融。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中山装的袖口。 布料光滑细腻,针脚细密均匀,顾师傅的手艺确实精湛。 这身衣服给了他一些底气。 至少在外形上,他不输给任何人。 “第12个节目准备!”场务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卿云精神一振。 他的节目排在第14个,中间偏后的位置。 对于第一次上春晚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安排了。 既不是开场的压力位,也不是临近结束容易让人疲惫的时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11个节目是小品,后台能听到观众席传来的阵阵笑声。 第12个是民族舞蹈,音乐声响起时,后台的演员们都安静下来,专注地看着监控屏幕。 周卿云站在候场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唱《错位时空》的旋律。 从第一句到副歌,从间奏到结尾,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想起了第一次唱这首歌的场景。 复旦的元旦晚会,台下是同龄的同学们,眼中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候的他,只是想用歌声表达一些东西,但从没想过会走到今天。 第13个节目是魔术表演。 魔术师和他的助手推着道具箱从周卿云身边经过,箱子里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加油。”魔术师经过时,对周卿云点了点头。 周卿云回以微笑。 这个圈子里的人,大部分都还是友善的。 终于,场务朝他招手:“周老师,该您了。” 周卿云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入口。 舞台灯光刺眼,从昏暗的后台走出来时,周卿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架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台下观众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几百双眼睛。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内部人员,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真实而强烈。 音乐前奏响起。 钢琴声清澈如水,弦乐缓缓加入,像清晨的雾气慢慢弥漫。 周卿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紧张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PS:求评分,求关注!撒泼打滚的求……) 第84章 他会喜欢吗 周卿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 清澈,干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又有着超越年龄的深沉。 台下安静下来。 原本有些嘈杂的观众席,此刻只有歌声在回荡。 周卿云完全进入了状态。 他忘记了这是彩排,忘记了台下是模拟的观众,忘记了周围那些模拟拍摄的摄像机。 他只是唱歌,唱给那些需要听到这首歌的人听。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 在此刻我们总会心灵相通 我都懂……” 副歌部分,他的声音微微扬起,情感充沛但不煽情。 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藏青蓝的中山装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挺拔的身形像一株年轻的白杨。 而在周卿云没有注意到的观众席的角落里,却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陈念薇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舞台上的周卿云。 她今天是通过上海文艺界朋友的关系进来的,拿的是内部观摩票。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意选了角落的位置,穿着也很低调。 但当周卿云走上舞台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真人。 不是照片,不是想象,而是活生生的、站在舞台上的周卿云。 他比她想象中更高,更挺拔。 十九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些青涩的轮廓,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站在灯光下,像一颗刚刚打磨出来的钻石,还带着天然的粗粝感,却已经有了璀璨的雏形。 陈念薇看着他在舞台上歌唱,看着他微微闭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看着他握麦克风时手指的弧度,看着他唱到动情处喉结的轻颤。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 二十七年来,她见过太多优秀的男性:世家子弟、青年才俊、艺术家、学者…… 但没有一个人,能像台上这个年轻人一样,让她产生如此强烈的悸动。 是因为那些深夜里的信件交流吗? 是因为那些关于文学和艺术的深刻对话吗? 还是因为此刻他在舞台上散发的光芒? 陈念薇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离不开他。 歌声在演播厅里回荡。 周卿云唱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念薇能听出他歌声里的情感:对历史的敬畏,对先辈的缅怀,对理想的坚守,对未来的期待。 “这阵风吹过百年时空 多少青春身影消失在风中 多想伸手紧紧把你相拥 告诉你一切都值得歌颂……” 副歌再次响起时,陈念薇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这首歌她听过磁带,但现场听的感觉完全不同。 声音里的情感更真切,更饱满,更有穿透力。 她看着台上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为他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唱出这样的歌。 欣赏……为他的才华,他的深度,他超越年龄的成熟。 心动……为他在灯光下专注的样子,为他歌声里真挚的情感。 但紧接着,另一种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 苦涩。 她二十七岁,他十九岁。 七年以上的差距,在这个年代,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陈念薇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诗。 从前读到时只觉得意境凄美,此刻却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台上的周卿云唱完了最后一句。 音乐缓缓收尾,他睁开眼睛,对着台下微微鞠躬。 掌声响起。 虽然不是正式演出,但观众们依然给出了热烈的回应。 周卿云再次鞠躬,转身走下舞台。 他的背影挺拔,脚步沉稳,完全看不出是个第一次参加春晚彩排的新人。 陈念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舞台侧面。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出演播厅。 她的动作很快,有些仓促,像是要逃离什么。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确定四周无人后,陈念薇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掌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剧烈的搏动。 脸颊发烫,呼吸有些急促,像刚刚跑完一段长跑。 右手按着心脏的位置,那里传来的震动清晰而有力。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周卿云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 灯光下的侧脸,握麦克风的手,唱歌时的神情,还有那双清澈又深沉的眼睛。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这个人,本就已经是聚光灯下的焦点。 才华、外貌、气质、舞台表现力…… 他几乎拥有一个年轻人所能拥有的一切美好特质。 而她,二十七岁的陈念薇,上海戏剧学院的客座教授,剧团团长,别人眼里的“女强人”“大龄未婚女青年”,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 年龄…… 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她和他之间。 陈念薇在角落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才慢慢平复了心情。 当她重新走出消防通道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背脊挺直,下巴微扬,脚步不疾不徐,又是那个优雅干练的陈念薇。 但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走出央视大楼,快步向着距离最近的邮电局跑去。 邮局里有可以打国际长途的电话间。 陈念薇走进去,关上门,拨通了香港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寒暄,直接说:“阿琳,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的闺蜜林琳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异样:“念薇?怎么了?你在北京?” “嗯。”陈念薇简短地回答,“帮我准备几样东西,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北京。” “什么东西这么急?” “一双皮鞋,要英国手工定制的,款式年轻但不轻浮。尺码晚一点告诉你,一只手表,不要太奢华,低调有品位的机械表。还有……” 陈念薇顿了顿,“一套英伦风的西装和搭配的领带和皮带,藏青色或深灰色,也是定制尺寸,我稍后把尺寸发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念薇,”林琳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些东西……是给谁的?你从来不轻易给男人准备这些。” 陈念薇没有直接回答:“别问了。帮我这个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吧。尺寸发过来,时间太匆忙了,我只能让人将成品改成你需要的尺寸。加急办的话……最快后天人肉飞到北京。” “谢谢。” 挂断电话后,陈念薇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春晚节目组的副台长。 她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早已拿到了联系方式。 “李台长您好,我是上海戏剧学院的陈念薇……对,我之前跟您联系过观摩票的事。有件事想麻烦您……” 几分钟后,陈念薇拿到了周卿云的详细尺寸,身高、肩宽、臂长、腰围、鞋码,甚至手腕的尺寸。 李副台长虽然好奇她要这些做什么,但基于她的身份和关系,还是提供了。 陈念薇把这些数据仔细记下来,然后又拨通了香港的长途。 电话接通后,她把尺寸报过去,每一个数据都说得清晰准确。 “念薇,”林琳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陈念薇握着话筒,看着邮局窗外北京的街景。 天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只知道,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他永远不知道是谁做的。” 挂断电话,走出电话间,陈念薇站在邮局大厅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二十七岁的人了,居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样,偷偷为喜欢的人准备礼物,还不敢让对方知道。 可是这种感觉…… 这种能为他做点什么的感觉,又让她如此着迷。 像一种甜蜜的病症,明知道不该沉溺,却无法自拔。 陈念薇走出邮局,寒风扑面而来,她却感觉脸颊依然发烫。 回头看了一眼央视大楼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彩排应该还在继续。 而他,应该已经回到了招待所,或许在复盘今天的表现,或许在准备明天的排练。 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台下有一双眼睛,全程都在注视着他。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那些即将送到他手上的礼物。 第85章 此生也算共白头 北京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待到周卿云从央视大楼走出来时,已是大雪纷飞。 雪花在半空中旋舞,像是天上有人撕碎了无数张白纸,任其飘洒人间。 周卿云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转瞬即化。 他拉紧了身上那件顾师傅做的中山装外套。 虽然好看,但终究是春装,挡不住这北方冬夜的严寒。 彩排结束后,他并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在后台同几位老艺术家又聊了会儿,都是关于歌唱技巧、舞台表现的经验之谈。 相声大师马老师还专门给他示范了如何在舞台上调整呼吸:“记住,吸气要深,吐气要稳。紧张的时候,就把台下当大白菜。” 这话把周围人都逗笑了。 周卿云也跟着笑,心里却默默记下了这些宝贵的建议。 等他终于告辞出来,才发现外面已是银装素裹的世界。 从央视到招待所的路不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 周卿云看了看漫天大雪,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 这时候的北京,出租车基本都集中在涉外宾馆附近,想用车一般要提前打电话预约。 只是以自己现在的咖位,怕是有点配不上出租车司机哦! “走回去吧。”他自言自语,迈步下了台阶。 雪地很软,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朦胧的冬日阳光在雪幕中晕染开,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静谧的氛围里。 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在雪中显得格外清脆。 周卿云不紧不慢地走着。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他也没去拂,任由大雪将自己染白。 这样的雪夜,让他想起了陕北。 白石村的冬天也会下雪,但那里的雪更干燥,风更大,打在脸上像沙子。 北京的雪则是湿润的,黏黏的,落在身上会有重量感。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停下来等红灯。 其实这个时代路上车很少,但他还是习惯性地遵守交通规则。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就在等红灯的这几十秒里,马路对面,邮电局的门口,一道俏丽的身影推门而出。 陈念薇刚打完电话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记着周卿云尺寸的纸条。 她低着头,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一抬头,就看见了对面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住了。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漫天大雪,周卿云就站在那里。 苍白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雪花在他周身飞舞,像舞台上的追光与干冰效果。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飘落的雪,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格外清晰。 陈念薇的心脏猛地一跳。 怎么会这么巧? 北京这么大,她刚从邮局出来,他刚好就出现在马路对面。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邮电局门廊的阴影里。 这样,她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她。 周卿云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对面有人。 绿灯亮了,他迈步过马路,脚步不疾不徐。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已经像个雪人。 陈念薇就那样站在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又看着他经过邮电局门口,继续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大衣的衣襟。 雪花也落在了她的头发上、睫毛上。 她却没有感觉,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看着他的头发一点点被雪染白,看着自己的视野也因雪花而模糊,一个念头突然钻进她的脑海: “他日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这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诗,此刻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心脏。 共白头! 多么美好又多么奢侈的想象。 如果此刻他能回头,如果他能看见她,如果他们能在这雪中并肩而行,哪怕只是几分钟,也足以让她珍藏一生。 但周卿云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一步步走远。 陈念薇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住他。那个名字就在舌尖……“周卿云”。 但她终究没有喊出口。 二十七岁的理智压过了瞬间的冲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雪花还在落,落在她脸上,冰凉。 她伸手抹了一把,才发现不知何时,眼角已经湿了。 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才缓缓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S W126,在这个年代的北京街头格外显眼。 这车是她在上海用的,这次来北京,找人从上海开了过来。 她不喜欢用家里的车,车牌太招摇,太多人知道,会有太多眼睛盯着。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陈念薇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就这样坐在车里,透过覆着薄雪的车窗,看着周卿云消失的那个街角。 车内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仪表盘的微光映着她的脸,那双平日干练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冲动与克制,向往与退缩,甜蜜与苦涩。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雪夜。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向着和周卿云相反的方向开去。 雪地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周卿云回到招待所时,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门厅的服务员看见他,连忙递过来一把掸子:“周老师,快掸掸,别着凉了。” “谢谢。”周卿云接过掸子,在门口把身上的雪仔细掸干净。 正要上楼,服务员又叫住了他:“周老师,等等,有您的电话留言。” 周卿云心里一紧。 他在北京的消息,只有家人知道。 这时候来电话,难道是家里出事了? “什么时候打来的?”他问。 “今天上午就打来了,打了三四次。”服务员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条。 周卿云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号码,确实是上海的区号。 他松了口气,不是家里出事就好,但随即又疑惑起来,《萌芽》杂志社这么急着找他,难道是《山楂树之恋》出了问题? “谢谢,我这就回。”他快步上楼,回到房间。 房间里有电话,可以直接拨长途。 周卿云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然后拿起话筒,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喂?《萌芽》编辑部!” “您好,我是周卿云。” “周卿云同志!”那边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可算联系上您了!我们打了一天电话,电报都打到您老家,才知道您去北京了!您母亲说您上春晚了?真的假的?” 周卿云笑了:“真的。我现在就在北京,后天晚上直播。”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好像不止一个人。 接着换了个人接电话,声音更沉稳些,是副总编陈文涛。 “卿云,恭喜啊!上春晚,这可是天大的事!”陈文涛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我们本来是想跟您报告好消息的,没想到听到更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周卿云问。 第86章 喜讯接二连三 “二月刊!《萌芽》二月刊,卖疯了!”陈文涛的声音高了几度,“十天,就十天时间,突破五十万册!现在印刷厂三班倒都赶不及,全国各地书店都在催货!” 周卿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五十万册?” “对!而且这还不是最终数字!”陈文涛说,“现在离春节还有三天,销量还在涨,眼瞅着就要往百万册冲了!卿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山楂树之恋》下册,把二月刊的销量直接拉到了历史最高点!”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编辑部里有很多人。 陈文涛提高音量:“我们整个杂志社现在都没放假!手上没事的编辑全去印刷厂帮忙了,打包、搬运、装车,什么都干!老赵总编说了,这是《萌芽》创刊以来最辉煌的时刻,所有人必须在一线!” 周卿云能想象那个画面…… 石库门小楼里灯火通明,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编辑们穿梭忙碌,印刷厂的机器昼夜不停。 那是1988年中国出版业的一个缩影,纸媒黄金时代最后的辉煌。 “卿云,”陈文涛的声音稍微平静了些,“我们本来只是想跟你分享这个喜讯,没想到听到你更大的喜讯。我们是真没想到,你写书写得好,唱歌还能唱到春晚去!你这是要当全才啊!” 周卿云谦虚道:“运气好,碰巧而已。” “这可不是运气!”陈文涛认真地说,“那是你的本事。对了,你上春晚的事,需要我们做什么宣传配合吗?” “暂时不用。”周卿云想了想,“陈副总编,这件事还请社里暂时保密。等我春晚演出结束后,再看情况。” “明白明白!”陈文涛立刻答应,“你放心,社里就我们几个核心的人知道,绝对不会外传。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狡黠:“卿云啊,等三月《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发行的时候,这件事可就是最好的宣传素材了。你想啊,写书比你好的,唱歌没你好;唱歌比你好的,写作水平没你高。你这叫差异化竞争,绝佳的宣传点!” 周卿云被这话逗笑了:“陈副总编,您这商业头脑,不当总编可惜了。” “嘿嘿,我就当你是夸我了。不过这话可千万不能让总编听到了。”陈文涛也笑了,“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好好准备春晚,需要社里做什么,随时打电话。对了,版税的事你放心,单行本只要一上市,销售数据一出来,该给你的钱一分不会少。” “谢谢社里。” “该我们谢你才对!卿云,你可是我们《萌芽》的福星啊!” 挂断电话后,周卿云握着话筒,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五十万册。 十天时间。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萌芽》二月刊的售价是六毛钱,五十万册就是三十万元的码洋。 按照10%的版税,如果这是单行本的数据,他就能拿到三万元。 而单行本的价格更高,定价一块八。 如果能卖到二十万册,就是三十六万码洋,版税三万六。 这些钱,足够给白石村打一口百米深井,再给每家每户修上水窖。 周卿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学。 北京的街道比陕北热闹得多,充满着欣欣向荣的生气。 他想起了白石村的窑洞,想起了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样子,想起了妹妹趴在炕上写作业的背影,想起了周满仓支书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起了村里那些等着喝上干净水的乡亲。 重生以来的一切努力,在这一刻有了具量化。 不是名声,不是荣誉,而是实实在在的改变。 改变一个村庄的命运,改变所有人的生活。 房间内老式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 周卿云忽然觉得饿了,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彩排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他披上外套,准备去招待所的食堂看看午饭有没有好。 刚走到门口,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是杨主任。 “卿云,正要找你。”杨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明天上午,最后一次带妆彩排。下午领导审查,老人家可能会来。” 周卿云心里一凛:“老人家?” “不一定,只是可能。”杨主任压低声音,“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老人家真的来了,审查结束后可能会接见演员。你是他点名要上节目的,很可能会被单独接见。” “我明白了。”周卿云点头。 “还有,”杨主任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你明天彩排的流程单,仔细看看。服装那边顾师傅说,你那双皮鞋不太合脚,他重新调整了一双,明天一早送来。” 周卿云接过流程单:“谢谢杨主任。” “谢什么,应该的。”杨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表现。这次春晚对你来说是个机会,但也是考验。全国人民都看着呢。” 送走杨主任,周卿云回到房间,仔细看起了流程单。 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是最后一次完整彩排,下午两点开始领导审查,所有节目按顺序过一遍。 他的节目排在第十四位,预计下午三点半左右上场。 看完流程,他把单子放在桌上,准备去食堂。 刚走到门口,电话又响了。 周卿云折返回来接起:“喂?” “卿云哥!”电话那头是妹妹周小云兴奋的声音,“妈!卿云哥接电话了!” 接着是母亲周王氏的声音,有些颤抖:“卿云?真是你?” “妈,是我。”周卿云心里一暖,“你们怎么打电话来了?” “村里今天通电话了!”周小云抢过话筒,“上午县里来人装的,就装在村委会!支书说,这是托你的福,县里特批的!” 周卿云愣了。 白石村通电话了? 这在1988年的陕北农村,可是件大事。 “卿云,”母亲接过电话,“你在北京还好吗?吃得好吗?住得好吗?” “都好,妈,您放心。”周卿云说,“后天晚上,直播八点开始。你的崽,要在全国人民面前亮相了!” “记得记得,全村人都记得!”母亲的喜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支书弄了台电视来村里,他说了,除夕夜全村人都到村委会看电视,看你在春晚上唱歌!卿云,你要好好唱,给咱们白石村争光!” “我会的,妈。” 又聊了几句家常,母亲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周卿云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雪,好像小了些。 他走到窗前,看着这座被雪覆盖的城市。 北京,1988年的北京。 改革开放第十年,这座城市正在蓄积力量,准备迎接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而他自己,一个从陕北黄土高原走出来的年轻人,此刻站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即将登上全国最大的舞台。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手中的话筒是真实的,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是真实的,窗外冰凉的空气是真实的。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食堂应该还有饭。 吃过饭,他还要再练几遍歌。 明天是最后一次彩排,后天就是直播。 他必须做到最好。 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那些在黄土高原上等待的乡亲,是为了电话里母亲颤抖的声音,是为了这个时代所有在奋斗的年轻人。 而在北京城的另一处,陈念薇刚刚回到住处。 她在东城区有一套老四合院,是陈家在京的房产之一,专属于她的住处。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她踩上去,留下深深的脚印。 回到屋里,她脱下大衣,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她特意带来的和周卿云的通信。 她拿起最近的一封,展开,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信纸泛着柔和的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像是在抚摸写信人的手。 然后她拿起笔,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不是给周卿云的。 现在还不行。 是写给给她自己的。 她要记下今天,记下这场雪,记下那个在雪中行走的身影,记下那句“此生也算共白头”的心动。 也许有一天,她会把这封信给他看。 也许永远不会。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的心情,值得被铭记。 第87章 《萌芽》的厚礼 央视招待所食堂里弥漫着白菜炖粉条和米饭的香味。 周卿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碟土豆丝、一小碗酸菜猪肉汤。 饭菜简单,但他吃得很香,一上午的彩排看似轻松,但却实实在在的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此时的食堂里人还不多。 大多数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在央视那边吃工作餐,只有少数像他这样早早结束排练并且住在招待所的才会回来。 几个服务员在柜台后面小声聊天,说的是北京话,语速贼快,带着儿化音。 周卿云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柜台那边有人喊:“周老师!有人找!” 他放下筷子,心里带着些疑惑。 今天这是怎么了?咋这么多找自己的! 起身走到食堂门口,招待所的前台服务员小李正等着:“周老师,大厅有人找您,抱着个大包裹。” “包裹?”周卿云更纳闷了。 跟着小李来到大厅,果然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灰色的棉大衣,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包裹用麻绳捆得结实,看上去分量不轻。 看见周卿云,男人立刻迎上来:“您是周卿云同志吧?” “我是。您是……” “我是《萌芽》杂志社北京办事处的老刘。”男人脸上堆着笑容,“赵总编托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知道您在京准备春晚,怕您缺什么,特地让我准备的。” 周卿云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萌芽》在北京还有办事处,中午才刚挂完电话,下午人就来了,这动作可真快。 “太麻烦您了。”周卿云连忙说。 “不麻烦不麻烦。”老刘把包裹放在大厅的桌子上,开始解绳子,“赵总编交代了,一定要把东西亲自送到您手上。还说您现在代表的可不只是自己,也代表《萌芽》杂志社,要好好表现。” 麻绳解开,老刘一层层打开包裹。 第一层是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大包北京特产:果脯、茯苓饼、蜜饯,还有几盒精致的“京八件”糕点。 老刘一边拿一边介绍:“这是杏脯,这是苹果脯,这是桃脯……这盒京八件是稻香村的,老字号,味道正宗。” 周卿云看着这些在八十年代堪称奢侈品的零食,心里有些感慨。 《萌芽》这是真的动了心思,不是场面活。 第二层拿出来的东西让周卿云眼睛一亮…… 两只用荷叶包着的烤鸭,还带着余温,香气透过荷叶缝隙飘出来。 “全聚德的烤鸭,刚出炉就让我去取的。”老刘笑着说,“知道您这段时间可能没空去店里吃,特地让人现烤了送来。趁热吃最好,凉了味道就差了。” 周卿云点头道谢。 全聚德的烤鸭,在这个年代可是北京城的招牌,本地普通人家也难得吃上一回。 第三层是一双厚实的棉鞋,黑色灯芯绒的面,厚厚的棉花絮里,一看就暖和。 “北京冬天冷,怕您带的鞋不够暖和。”老刘说,“这是内联升的棉鞋,老字号,穿着舒服。” 周卿云拿起棉鞋看了看,做工确实精细。 他脚上穿的还是从陕北带来的棉皮鞋,最近首都下雪,受潮后确实有些冻脚。 “刘同志,真是太感谢了。”周卿云真诚地说,“杂志社想的这么周到,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急,还有呢。”老刘神秘一笑,将手伸进包裹最底层。 这次拿出来的东西,让周卿云彻底愣住了。 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大衣。 深棕色的皮毛在招待大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毛针整齐,底绒厚实,摸上去手感顺滑温暖。 领子是立领设计,袖口和下摆都做了精致的滚边,整件大衣看起来既华贵又不张扬。 “这……”周卿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貂皮大衣。 在1988年,这可不是普通物件,不对,就算是回到2025年,这也不是什么普通物件。 别说普通人,就是干部家庭也未必能有一件。 这玩意儿在哪个年代都属于“高档消费品”,甚至带着些“特殊待遇”的意味。 老刘把大衣抖开,递给周卿云:“试试,看合不合身。这是赵总编特别交代的,说您上春晚,演出虽然有节目组定制的衣服。但北京冬天冷,你平时出门穿演出服不方便,而且也不保暖,这貂皮保暖,又上档次。你穿着肯定好看!” 周卿云接过貂皮大衣。 入手沉甸甸的,皮毛的温暖透过手掌传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披在了身上。 大衣意外的合身。 肩宽合适,衣长刚好过臀,袖子长度也恰到好处。 穿上后,整个人顿时显得挺拔贵气了许多。 “正好!”老刘拍手笑道,“赵总编特意问了您的尺寸,看来没记错。” 周卿云脱下大衣,小心地叠好,心里却翻腾起来。 《萌芽》杂志社这礼,送得实在太重了。 果脯糕点还能说是年节礼物,烤鸭算是改善伙食,棉鞋是关心生活,但这貂皮大衣……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关怀”的范畴。 这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萌芽》想把他牢牢绑在自家船上,要把他培养成真正的“自己人”。 “刘同志,”周卿云斟酌着词句,“这大衣太贵重了,我……” “您就收下吧。”老刘打断他,语气诚恳,“赵总编说了,您现在是《萌芽》的招牌,您体面就是《萌芽》体面。春晚那么大的舞台,全国人民都看着呢,您穿得好点,也是给杂志社长脸。” 这话说得很实在。 周卿云也不再推辞,点点头:“那就替我谢谢赵总编,谢谢杂志社。” “好嘞!”老刘很高兴,“那我不打扰您了,您忙着。春晚加油,我们都等着看呢!” 送走老刘,周卿云抱着这一大包东西往房间走。 果脯糕点还好说,能放,可以等演出结束后带回陕北,让母亲和妹妹尝尝首都的味道。 在这个年代,北京特产对普通人来说还是有特殊吸引力的。 但两只烤鸭就麻烦了。 招待所暖气足,放不了多久就会坏。 走到食堂门口时,周卿云停下脚步,想了想,转身走了进去。 第88章 他,来了 食堂的大厨老王正在收拾灶台,看见周卿云拎着荷叶包进来,笑着问:“周老师,这拿的啥好东西?” “全聚德的烤鸭。”周卿云把荷叶包放在案板上,“王师傅,麻烦您帮忙片一下,分成几盘。晚饭等彩排的老师们回来,大家一起尝尝。” 老王眼睛一亮:“全聚德的?这可是好东西!”他搓搓手,“行,我给您片,保证片得漂亮!” 下午四点,彩排的演员们陆陆续续回到招待所。 大家都很疲惫。 第一次带妆彩排事情不少,从上午九点一直排到下午三点,大家中午只简单吃了点盒饭。 周卿云让食堂把片好的烤鸭端出来,摆了四五盘,每盘旁边还配了荷叶饼、葱丝、黄瓜条和甜面酱。 “各位老师,辛苦了。”周卿云站在食堂中央,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这儿有点北京特产,大家尝尝,解解乏。” 演员们先是一愣,随后纷纷围过来。 看到是全聚德烤鸭,眼睛都亮了。 “哎哟,全聚德的!” “周老师破费了!” “正好饿了,来来来,尝尝!” 食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相声演员马老师第一个拿起荷叶饼,夹了两片鸭肉,配上葱丝黄瓜,抹上甜面酱,熟练地一卷,塞进嘴里。 “嗯……正宗,地道!”他眯起眼睛,一脸享受。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动手。 舞蹈演员们为了保持身材,只敢尝一两片;歌唱家们稍微放开些,但也控制着量;只有小品演员们最放得开,吃得满嘴流油。 两只烤鸭虽然看起来个头不小,但片出来的肉其实不多,二十几个人一分,每人其实也就寥寥几片。 最后每人来碗鸭架汤,就像一股暖流,融化了排练带来的疲惫和紧张。 “周老师,谢了啊!”一个年轻的舞蹈演员笑着说,“来北京这么多天,还没吃过全聚德呢。” “是啊,平时排练紧,管的又严,我来首都都半个多月了,也没时间出去吃。” “周老师人真好。” 周卿云笑着摆摆手:“一点心意,大家别客气。” 他注意到,经过这次分享,大家看他的眼神明显不同了。 之前虽然友善,但总隔着一层纱,他是新人,是“空降”来的,和大家没有共同经历。 但现在,那层隔阂淡了许多。 这就是人情世故。 有时候,一点小小的分享,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晚上,周卿云在房间里试穿那件貂皮大衣。 灯光下,深棕色的皮毛泛着华丽的光泽,穿上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还是陕北农村一个刚考上大学的穷学生。 半年后,他站在北京,穿着貂皮大衣,准备上春晚。 这变化太快,快得有些不真实。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萌芽》的厚礼,是对他未来的投资。 他们希望他成为杂志社的招牌,希望借他的名气提升《萌芽》的影响力。 而他,也需要《萌芽》这个平台。 互相需要,互相成就。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周卿云脱下大衣,小心地挂好。 然后拿起歌谱,又开始练习。 明天,可就要迎来领导视察了。 翌日…… 中央电视台一号演播厅,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玻璃。 最后一次彩排已经结束,舞台整理完毕,所有演员、工作人员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领导审查。 而且,那位他们敬仰的老人家,可能会来。 周卿云站在舞台侧面的演员区,和一群年轻演员在一起。 他今天穿的是顾师傅做的新式中山装,藏青蓝的颜色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脚上穿着内联升的棉鞋,貂皮大衣太扎眼,他没敢穿来。 旁边的舞蹈演员小张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声对周卿云说:“周哥,你说……老人家真的会来吗?” “不知道。”周卿云轻声回答,眼睛盯着舞台入口。 其实他心里也紧张。 两世为人,他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这一次不一样。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老人家。 一个时代的象征,一个国家走向开放的领路人。 下午两点整。 舞台通道的大门被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步伐整齐。 随后,一群领导模样的人陆续进入。 最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演播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真的是他。 老人家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虽然年事已高,但步伐依然矫健,眼神依然锐利。 他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不时点点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年轻的演员们眼睛发亮,老艺术家们神情庄重。 周卿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掌微微出汗。 老人家先走到舞台前,和导演组的人交谈了几句,似乎在询问节目准备情况。 然后他走上舞台,和几位老艺术家一一握手。 相声大师马老师、歌唱家李老师、舞蹈家王老师…… 老人家和他们都很熟悉,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还能说出他们以前的节目。 “马老师,去年那个相声我看了,说得很好啊,贴近生活。” “李老师,你最近那首歌我听了,有进步。” “王老师,舞蹈团的孩子们培养得不错。” 语气亲切,像老朋友聊天。 老艺术家们都很激动,握着领导的手久久不放。 周卿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 他能感觉到老人家的亲和力,那不是表演,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关怀。 最后,老人家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 “同志们。”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不高,但清晰有力。 “春节快到了,我代表ZY,向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幸福!” 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用力鼓掌。 “我知道,为了这台晚会,大家付出了很多辛苦。有的同志几个月没回家了,有的同志带病坚持排练,有的同志为了一个动作、一个音符反复练习几十遍、几百遍。” 老人家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我在这里,向大家说一声:辛苦了!” 更热烈的掌声。 “春节联欢晚会,是我们国家一年一度的文化盛事。它不仅仅是娱乐,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我们国家的繁荣,象征着我们民族的团结,象征着我们文化的自信。” “同志们,你们站在这个舞台上,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艺术成就,更代表着中国文艺工作者的精神风貌。希望你们用最好的状态,最精彩的表演,为全国人民送上一台难忘的晚会!” 掌声持续了很久。 很多年轻演员的眼眶都红了。 老人家放下麦克风,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开始和演员们合影。 先是全体大合影,然后是分组合影。 周卿云站在第二排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老人家的侧脸。 老人精神很好,拍照时一直保持着微笑。 合影结束后,老人家准备离开。 他从舞台另一侧下来,走向出口。 而出口那边,正好是周卿云站的演员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老人家一边走,一边向两边的演员点头致意。 周卿云站在靠边的位置,看着老人家一步步走近。 他能清楚地看到老人脸上的皱纹,看到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眼睛。 就在老人家经过他面前时,脚步忽然停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人家转过身,看向周卿云。 那一瞬间,周卿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老人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就像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年轻人,”老人家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有朝气,有才华。祖国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 说完,他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老人家没有多说什么,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提他的节目,只是拍了拍肩膀,说了一句话。 但周卿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算两世为人,就算心态沉稳。 可当这位令人敬仰的老人真的出现在面前,拍着你的肩膀,说出那句看似官方却又无比真诚的话时,那种激动,那种敬仰,是怎么也无法控制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人家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演员们看向周卿云的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有祝贺。 “周哥,老人家跟你说话了!”小张激动地拉着他的袖子。 周卿云点点头,努力平复心情。 他明白老人家的心意。 以老人现在的身份和位置,一言一行都会被无数人关注、解读。 如果他表现出对某个年轻人的特别关注,那不是爱护,而是捧杀。 会把那个年轻人推到风口浪尖,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和目光。 所以,老人选择了这种更含蓄的方式。 一句鼓励,一个拍肩,看似随意,实则用心良苦。 这是润物细无声的关怀,是不动声色的提携。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利益。 只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为了这句“祖国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的嘱托。 演播厅里,导演开始宣布解散,让大家回去休息,准备明天的直播。 人群渐渐散去。 周卿云最后一个离开。 走出央视大楼时,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又想起老人家拍他肩膀时的那句话。 “祖国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 周卿云抬起头,看向远方。 明天,就是除夕了。 第89章 华服疑云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六日,农历腊月二十九,除夕,辞兔迎龙! 清晨七点,周卿云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 窗外的北京还笼罩在冬日的晨雾中,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似乎已经有性急的人家开始辞旧迎新了,也不知道到底在急个啥…… 他躺在床上,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出奇的好,这一夜,他睡得极稳,竟连一丝紧张的情绪都没有。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胡思乱想,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就这样一觉睡到天亮。 “看来两世为人,还是有点用的。”周卿云自嘲地笑了笑,起身下床。 洗漱完毕,穿上日常的衣物,时间才刚过八点。 招待所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演员大概还在睡梦中。 毕竟昨晚领导说了,今天上午十点前到电视台就行,让大家好好休息。 周卿云正准备烧点热水泡茶,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周卿云打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五十多岁,梳着整齐的背头,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气质沉稳。 周卿云认得他,是央视的一名副台长,昨天才见过。 左右各站着一个年轻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是随行人员。 “周卿云同志,早上好。”副台长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但透着威严。 “副台长好!”周卿云连忙让开身,“请进请进。” “不进去了,就说几句话。”副台长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一名助理上前。 那名助理将手里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手提袋递到周卿云面前:“周老师,这是台里为您准备的演出服,请收下。” 周卿云接过手提袋,有些疑惑:“演出服?顾师傅不是已经做好了吗?” 副台长解释道:“顾师傅的手艺确实不错,但经过导演组和服装组昨晚的再次讨论,觉得那身中山装虽然庄重,但缺少一些年轻人的朝气。你才十九岁,又是唱《错位时空》这种富有时代感的歌曲,服装上应该更现代一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套衣服是台里特意准备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如果不合适,现在还来得及调整。” 周卿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正常的工作调整。 他点头道:“谢谢台里考虑得这么周到,我这就试试。” “好,那我们先走了。”副台长又嘱咐了几句晚上演出要注意的事项,便带着人离开了。 周卿云关上门,拎着手提袋走到床边。 袋子很沉,质感很好,黑色尼龙面料,拉链是厚重的铜质拉头。 单看这个手提袋,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不简单。 他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首先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 面料入手顺滑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周卿云展开上衣,剪裁极为讲究,肩线自然,腰身微收,版型修身但不紧绷。 他翻看内衬,针脚细密均匀,没有任何线头。 接着是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丝绸质地,图案是细小的菱形暗纹。 然后是一条黑色皮带,皮面光滑,扣头是简洁的方形设计。 再往下是一双黑色的皮鞋。 周卿云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皮质柔软却挺括,鞋底缝线工整,鞋头微翘,款式简约而现代。 最后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表盒。 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机械手表。 银白色的表盘,罗马数字时标,蓝钢指针,皮质表带,表背透明,能看见里面精密的机芯在缓缓转动。 周卿云拿着这些东西,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如果说刚才他还以为这是央视的正常服装调整,那么现在,他已经完全推翻了这种想法。 这套西装的面料、剪裁、做工,绝不是1988年中国大陆能轻易见到的水准。 领带的丝绸质感、皮带的皮质、皮鞋的款式,特别是那只手表。 江诗丹顿的标志虽然被刻意磨去了,但他上一世见过太多名表,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阿玛尼的西装,江诗丹顿的手表,还有明显是进口货的皮鞋、皮带。 这些东西,别说央视服装组,就是整个北京城,现在也未必能凑齐一套。 副台长说这是“台里准备的”,这话周卿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信。 央视再重视他,也不可能拿出这种级别的东西。 就算是大领导亲自关照,也断然不会用这种方式。 太过张扬,反而会害了他。 那这些东西是谁送的? 周卿云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可能。 《萌芽》杂志社? 昨天刚送了貂皮大衣,今天又来这套? 而且这些东西明显比貂皮大衣更昂贵,更……有品味。 不对,《萌芽》就算想巴结他,也搞不到这些进口货。 现在是1988年,外汇管制严格,进口商品需要特殊渠道。 那还能是谁? 他在北京应该没有认识的人了啊?特别是能量这么大的人…… 他拿起那套西装,走到穿衣镜前,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决定穿上。 既然是副台长亲自送来的,总不会有错。 就算背后另有其人,至少明面上是央视的官方安排,他不能不穿。 心中暗暗对着顾师傅说了一声抱歉。 周卿云脱掉身上的中山装,换上这套行头。 衬衫是白色府绸的,质地柔软贴身。 西装穿在身上,出人意料地合身。 肩宽、袖长、衣长,全都恰到好处,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系上领带,打好温莎结。 穿上皮鞋,大小正好。 戴上手表,表带扣到最合适的松紧。 最后,周卿云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深蓝色的西装衬得肤色更白,修身剪裁凸显出挺拔的身材。 领带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增添了几分沉稳。 皮鞋锃亮,手表在手腕上泛着低调的光泽。 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从那个带着黄土高原气息的农村青年,变成了一个……贵公子。 不是暴发户式的张扬,而是一种内敛的、有底蕴的贵气。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这话果然不假。 第90章 除夕盛启 周卿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心里那股疑惑越来越浓。 这套衣服实在太合身了,合身到不像临时准备,倒像早有预谋。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 时钟指向八点半,他该出发了。 将换下来的衣服叠好,周卿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出门。 上午十点,央视一号演播厅后台。 演员们陆续赶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除夕特有的兴奋和演出前的紧张。 大家互相打招呼,说“新年好”,气氛热烈而喜庆。 周卿云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哟,周老师今天这身行头,帅气啊!”相声演员马老师第一个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这西装不错,哪儿做的?” “台里准备的。”周卿云含糊地回答。 “台里这次可下本钱了。”马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就得穿精神点,今晚好好唱!” 其他演员也纷纷围过来。 年轻女舞蹈演员们眼睛发亮,小声议论着;男演员们则更多的是欣赏和羡慕。 “周哥,你这身真好看!”舞蹈演员小张凑过来,“跟香港电影明星似的!”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大家看他的眼神又有了变化。 之前是友善,是接纳,现在似乎多了一层……距离感。 这套衣服,把他和其他人区分开了。 十点半,导演组召集所有演员开短会。 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单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强调直播纪律,嘱咐大家放松心态。 “记住,你们已经排练了无数次,每一个节目都是精品。”总导演站在前面,声音沉稳有力,“今晚,就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给全国人民送去欢乐和祝福!” 掌声响起,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中午的午餐很丰盛。 食堂准备了饺子、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水果和酸奶。 导演组特意嘱咐大家:“吃饱吃好,晚上演出前就不安排正式晚餐了。演出要持续到半夜,现在不吃饱,到时候别饿得走不动路!” 演员们都明白这个道理,纷纷放开肚子吃。 周卿云也吃了不少,他晚上节目在中间,等演完下来,至少得十点,确实需要储备能量。 吃饭时,他注意到几个老艺术家吃得不多,一问才知道,他们节目靠前,怕吃太饱影响状态。 “我年轻时候也这样。”马老师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说,“现在年纪大了,反倒看开了。演出嘛,说到底就是个工作,太紧张反而发挥不好。” 这话说得轻松,但周卿云能看出,马老师握着勺子的手,其实也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春晚。 无论经验多丰富,站在这个舞台上,就没有不紧张的。 下午两点,演员们开始化妆、做造型。 后台一片忙碌,化妆师穿梭在各个化妆间,服装师检查着每一套演出服,道具师最后一次清点道具。 周卿云的妆化得很快。 年轻人皮肤好,只需要简单打底,修修眉毛,涂点润唇膏就行。 只是这舞台妆实在是将人抹的太白了,在电视上看起来可能是刚刚好。 可现实中,要是有人半夜冷不丁遇见自己,怕不是要直接吓个半死。 化妆师大姐一边给他化妆一边感慨:“小伙子底子真好,都不用怎么弄。” 化完妆,周卿云坐在候场区,闭目养神。 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观众开始入场了。 下午四点,演播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1988年的春晚现场,远没有后世那么宏大。 舞台不大,背景是简单的布景板和灯光架。 前排摆着十几张小圆桌,每桌八个座位,铺着红色桌布,摆着茶水和瓜子花生。 这是给领导和贵宾准备的。 后排则是一排排码放紧密的折叠凳,蓝色的人造革椅面,铁质的椅腿。 观众们陆续入座,有穿着中山装的老干部,有打扮时髦的年轻人,有带着孩子的家长,有文艺界的同行。 整个现场大约能容纳四五百人,比起后来动辄上千人的规模,显得小巧而温馨。 周卿云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 舞台灯光已经全部打开,将整个演播厅照得亮如白昼。 摄像师们在调整机位,音响师在做最后的试音,工作人员穿梭忙碌。 一切都准备就绪。 他能听到观众席传来的嘈杂声:交谈声、笑声、孩子的嬉闹声,还有嗑瓜子的“咔咔”声。 这就是1988年的春晚。没有炫目的特效,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高科技的音响灯光。 有的,只是一颗颗真诚的心,和一份份朴实的期待。 可就是这样的舞台,这样的晚会,在未来的几十年里,留下了无数经典。 赵丽蓉的小品,陈佩斯的喜剧,费翔的歌声,还有那些让人笑中带泪、泪中带笑的瞬间。 周卿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节目好不好,看的不是舞台多华丽,技术多先进,而是用心不用心。 只要用心,再简陋的舞台也能诞生经典。 “周老师,准备一下,还有半小时开场。”场务过来提醒。 周卿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心中却无比坦然,该来的,总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舞台侧面候场区。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演员,大家都穿着演出服,化着妆,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有期待。 总导演拿着对讲机在做最后的指挥,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后台:“各部门注意,倒计时三十分钟!” 周卿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唱《错位时空》的旋律。 从第一句到副歌,从前奏到结尾。 他理解这首歌的内核:那些跨越时空的对话,那些青春的梦想,那些永不褪色的理想主义。 “倒计时十分钟!” 后台的气氛达到顶点。 演员们互相打气,工作人员最后检查设备,导演组盯着监控屏幕。 周卿云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 今晚,他要站在这个舞台上,唱出最好的自己。 为了那些期待的目光,为了那个拍他肩膀的老人,为了这个正在腾飞的时代。 “倒计时一分钟!” 全场灯光暗下,只留舞台上的追光。 音乐前奏响起。 1988年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第91章 舞台绽放 中央电视台一号演播厅内,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观众席上,将一张张期待的面孔映照得格外生动。 前排的小圆桌边,陈念薇和冯秋柔并肩而坐,桌面上摆着热茶、瓜子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薇姐,这个相声真好笑!”冯秋柔指着舞台上正在表演的两位相声演员,笑得眉眼弯弯,“马老师的表演总是这么有意思。” 陈念薇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舞台侧面。 那里是演员候场区,此刻被厚重的幕布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她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看了十几个节目,虽然每一个节目都很精彩。 但她心里总像是悬着什么,根本无法完全沉浸其中。 那份等待,那份隐约的期盼,像一根细丝,轻轻拉扯着她的心。 冯秋柔也能察觉到身边这位大姐姐的心不在焉。 她侧过头,仔细打量陈念薇。 这位从小就是她偶像的女子,今晚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羊毛衫,外面套着米白色呢子大衣,头发优雅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即使在观众席昏暗的光线下,她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就算是从小因为美貌被人夸到大的自己,也遮盖不了她的光芒! 可这样美丽的女子,此刻却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薇姐,”冯秋柔小声问,“你是不是在等什么节目?” 陈念薇怔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今晚的节目都很精彩。”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冯秋柔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记得小时候,陈念薇看表演时总是最投入的那个,会为每一个精彩瞬间鼓掌,会为每一个动人情节动容。 可今晚,她虽然也在看,也在笑,但那双眼睛深处,总像是藏着别的思绪。 难道是她剧团的人上了春晚? 冯秋柔暗自猜测。 她知道陈念薇在上海戏剧学院任教,名下还有自己的剧团。 如果真有团员上了春晚,她这般期待倒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冯秋柔便不再多问,继续看起了节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歌舞、小品、相声、魔术…… 节目一个接一个,掌声一阵接一阵。 演播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年的味道在这方寸之间浓郁得化不开。 冯秋柔今晚很开心。 父亲年底回京述职,一家人都来北京过年。 这些日子,因为一些小道消息,父母忙着走动关系,期盼父亲能跨过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槛。 而她一个人闷在京城的家里都快发霉了。 好不容易等到除夕,全家人终于能坐在一起,还能来看春晚现场。 能亲身感受这全国瞩目的盛会,她已经很满足了。 更巧的是,入场时居然遇见了陈家人。 陈冯两家在爷爷那辈就是老交情,只是后来陈家去了上海,联系才渐渐少了。 见到陈念薇这位多年未见的大姐姐,冯秋柔又惊喜又亲切。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很有眼力见,直接把两人安排在了一起。 整个晚上,她们一边看节目,一边聊着这几年的生活。 陈念薇说她在上海戏剧学院教书,带剧团排演新戏;冯秋柔则说她考上了复旦,学中文,还遇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同学…… 说到那个同学时,冯秋柔的脸微微泛红,好在灯光昏暗,看不真切。 陈念薇没有追问,只是微笑着听她讲。 那种温柔包容的态度,让冯秋柔想起了小时候。 每次她有什么心事,都是找这位大姐姐倾诉。 “要是薇姐也还在复旦读书就好了。”冯秋柔心里想,“这样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全国各地的到处跑。” 晚上九点十五分。 又一个歌舞节目结束,主持人走上舞台。 这是一位年轻的男主持人,声音洪亮,笑容灿烂:“感谢刚才精彩的表演!接下来,我要为大家介绍一位特别的歌手。他今年只有十九岁,还是复旦大学的大一新生。就在不久前,他演唱的一首歌,感动了无数听众,甚至引起了老一代革命家的共鸣……” 观众席上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十九岁的大学生?演唱的歌曲还引起了老革命家的共鸣?这得是什么样的歌? 陈念薇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冯秋柔也竖起了耳朵,心里隐隐有种奇怪的预感。 主持人顿了顿,提高音量:“这首歌,就是《错位时空》!而今晚,他将在这里,为我们演唱这首歌!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周卿云!” “轰……!!!” 冯秋柔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周卿云? 周卿云?!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舞台入口。 灯光闪烁,音乐前奏响起,然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步履沉稳地走到了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泛着低调的光泽,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灯光下,那张年轻的面孔清晰可见。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弧线。 他握着麦克风,眼神平静地扫过观众席,然后微微点头致意。 是周卿云。 真的是周卿云。 冯秋柔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回陕北过年了吗? 他怎么突然就……就站上了春晚的舞台? 而在电视机前,此刻正上演着更加剧烈的震惊浪潮。 西安,齐又晴家的客厅里。 齐家三口正围坐在那台十四英寸的金星牌电视机前,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糖果。 当主持人报出“周卿云”三个字时,齐又晴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卿云?”她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当周卿云出现在画面上时,齐母“哎哟”一声:“这不是送你回来的那个小伙子吗?他……他上春晚了?” 齐父推了推眼镜,一脸难以置信:“这是……周卿云?你同学的那个周卿云?” “是他。”齐又晴的声音有些发飘,“真的是他……” 第92章 众生惊涛 电视内,周卿云已经开始演唱。 清澈干净的嗓音通过电视喇叭传出来,在客厅里回荡。 齐又晴看着屏幕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忽然觉得,他和火车上那个护着她一路的青年,像是两个人,又像是同一个人,似乎距离自己很近,但实际却那么远…… 哈尔滨市内,陈安娜家的客厅。 “我的天……!” 当陈安娜在电视上看见周卿云的那一刹那…… 她直接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手里的苹果滚到了地上也顾不上捡。 她指着电视机,手指颤抖:“周卿云!是周卿云!妈!爸!你们快看!是周卿云!” 陈父陈母凑过来,看着电视上那个穿着西装、英俊挺拔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周卿云?”陈母迟疑地问,“你勇敢示爱的那个?” 身为彪悍的苏联女人的陈母,对于女儿主动追求爱情倒也没有什么偏见。 但她女儿也没说自己喜欢的人居然优秀到能上电视了啊! “就是他!”陈安娜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居然上春晚了!我的天!我的天啊!妈,不行了,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爱他了,怎么办?怎么办?没有他我会死的!” 陈安娜疯狂了,她想起元旦晚会后,自己还半开玩笑地说周卿云这么优秀说不定能上央视。 没想到,这玩笑居然成真了。 她看上的男人,怎么能如此优秀……!!! 这下,不会逼着她和全国的女性竞争周卿云吧! 上海,闵行区的一栋小楼内。 陆子铭痴痴的看着电视,连父母和他说话都没有听见。 他只是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复杂。 震惊,敬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周卿云,已经将骄傲的他,落下的太远、太远了…… 陕北,白石村村委会。 全村男女老少挤在小小的村委会办公室里,那台崭新的十四寸彩色电视机是县里特批给“文曲星”家乡的礼物。 当周卿云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 三秒钟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卿云娃子!是卿云娃子!” “我的老天爷!真的上电视了!” “中央台!这是中央台啊!” 周王氏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电视里那个穿着西装、英俊得不像话的儿子,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周小云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不停念叨:“哥……是我哥……” 村支书周满仓抹了把眼睛,声音哽咽:“咱们白石村……真的出龙了……” 而在全国千千万万个家庭里,类似的场景正在不断上演。 无数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春晚舞台上的年轻人。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不敢相信他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 但他站在那里,又那么沉稳,那么自信,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聚光灯下。 更让人震撼的,是他的歌声。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轻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你转身匆匆走进风雨……” 清澈,干净,却又蕴含着深沉的情感。 那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心灵的诉说。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 电视机前,无数人屏住了呼吸。 年轻人为之动容,因为他们听到了理想;中年人为之沉默,因为他们听到了青春;老年人为之眼眶湿润,因为他们听到了记忆。 而无数少女,甚至少妇,看着屏幕上那张英俊的面孔,听着那动人的歌声,一颗芳心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 “他……好帅啊……”有女孩捧着发烫的脸。 “唱歌还这么好听……”有女青年眼睛发亮。 “才十九岁……复旦的学生……”有人已经开始打听他的信息。 这一刻,周卿云这个名字,随着电波,传遍了神州大地。 舞台上,周卿云完全沉浸在演唱中。 当他走上舞台,第一眼就看到前排的冯秋柔时,确实震惊了。 但两世为人的阅历让他迅速稳住了心神。 既然来了,就好好唱,别的,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变得沉静而专注。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 在此刻我们总会心灵相通 我都懂……” 副歌部分,他的声音微微扬起,情感充沛但不煽情。 舞台灯光追随着他,那身深蓝色西装在光影中泛着细腻的光泽。 最后一段,他的声音渐渐低缓,像夜色中的叹息,又像晨曦中的希望。 一曲终了。 余音在演播厅里回荡。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周卿云鞠躬致谢,刚准备下台。 但就在这时,主持人快步走上台,拦住了他。 “周卿云同学,请稍等一下。”主持人转向观众,笑容满面,“大家可能不知道,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年轻人,不仅仅是《错位时空》的演唱者,同时还是这首歌的词曲作者!” 观众席响起一阵惊叹。 主持人继续说道:“但这还不是全部。周卿云同学,同时还是一位作家。他的短篇《向南的车票》在《萌芽》杂志发表后广受好评;他的《星光下的赶路人》被《人民日报》专文评论;而他的长篇《山楂树之恋》,正在《萌芽》连载,全国有过百万读者都拜读过这篇!” “轰……!!!” 如果说刚才的掌声是惊讶,那么此刻的喧哗就是震撼。 词曲作者? 作家? 《山楂树之恋》的作者? 那个让无数读者为老三和静秋的爱情流泪的卿云,就是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观众席彻底沸腾了。 前排的老干部们交头接耳,中排的文艺工作者们瞪大了眼睛,后排的年轻观众们激动地鼓掌尖叫。 电视机前,更是一片哗然。 “《山楂树之恋》是他写的?”有读者惊呼。 “我的天……唱歌写书都会?还长得这么帅?” “十九岁……复旦……作家……歌手……这还是人吗?” “妖孽!这绝对是妖孽!” 无数人对着电视机,发出了类似的感慨。 舞台上,周卿云有些意外地看着主持人。 这些介绍,彩排时并没有。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微笑着向观众点头致意。 主持人最后说道:“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送给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周卿云,未来可期!” 在如潮的掌声中,周卿云再次鞠躬,转身走下舞台。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完全看不出是个刚刚经历了人生高光时刻的年轻人。 而在观众席,冯秋柔一直到周卿云消失在幕布后,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脸颊发烫,手心全是汗。 她下意识地转头,想看看陈念薇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然后,她愣住了。 坐在她身边的那位大姐姐,那位从小就是她偶像的、永远优雅从容的陈念薇,此刻正痴痴地望着舞台,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冯秋柔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太过炽热,太过专注,太过……深情。 陈念薇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着桌布,已经将那块红色的布料拧成了一团。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周卿云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冯秋柔看着这样的陈念薇,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薇姐认识周卿云。 而且,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那种眼神,那种神情,那种全神贯注到忘记周围一切的状态…… 冯秋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而此刻,舞台后方,周卿云刚走进候场区,就被一群演员围住了。 “小周,厉害啊!” “唱得太好了!” “真给咱们年轻人长脸!” 周卿云笑着一一道谢,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台上的那些介绍。 是谁让主持人加那些话的? 是台里?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抬起头,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观众席。 灯光下,他看到了冯秋柔,也看到了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子。 深紫色羊毛衫,米白色呢子大衣,优雅挽起的头发,还有那双…… 正看向舞台这边的,明亮如星辰的眼睛。 周卿云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第93章 除夕夜的蝴蝶效应 周卿云的节目已经结束十多分钟了。 春晚舞台上的小品正演到高潮处,演员们夸张的表演引得现场观众笑声阵阵。 但此时此刻,在神州大地的千家万户,无数人的心思却还停留在刚才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歌声清澈的年轻人身上。 北京西城区的一个四合院里,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老孙头盯着电视机,手里的卷烟都忘了抽。 老伴推了推他:“发什么愣呢?节目不好看?” “不是……”老孙头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孩子……唱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代。 那是1943年的春天,他刚满十八岁,瞒着家里报名参军,跟着部队一路南下。 临行前夜,母亲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给他缝鞋垫,父亲蹲在门口抽了一整夜的旱烟。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电视里那孩子的歌声还在耳边回荡。 老孙头抹了把眼睛,对老伴说:“这歌写得好,唱得也好。写歌的孩子……了不起。” 上海弄堂里的一户人家,几个年轻人挤在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前。 节目已经换成了相声,但他们的讨论还没停。 “我的天,十九岁!复旦的!长得还这么帅!”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双手捧着脸,眼睛发亮,“这要是我们学校的该多好……”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没想到《山楂树之恋》居然是他写的!我姐最近天天捧着《萌芽》哭,说老三死得太惨了。” 另一个短发姑娘低声补充:“别提了,我昨天刚看完下册,哭得眼睛都肿了!”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写《山楂树之恋》的卿云,和刚才电视上唱歌的周卿云,居然是同一个人?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戴眼镜的男生喃喃道,“这是妖孽。” 广州的一栋筒子楼里,几个返城知青聚在一起过年。 电视里的小品正热闹,但他们却沉默着。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猛灌了一口白酒,声音沙哑:“‘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妈的,这词写得太准了。” 他想起了1970年的北大荒。 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他和十几个知青挤在土坯房里,围着火炉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相信能用双手建设一个新世界。 “老赵,”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过不去。”老赵摇摇头,眼圈红了,“有些东西……一辈子都过不去。” 但今晚,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用一首歌,让他们觉得…… 那些青春,那些理想,那些付出,有人懂。 电视机前,无数年轻人被周卿云的才华震撼,无数中年人被他的歌声触动,无数老年人被他的真诚打动。 而更多的少女、女青年,则被他的外貌、气质、才华三重叠加的魅力所征服。 “妈,我能考复旦吗?”有高三女生突然问。 “爸,我想学写作……”有高一男生小心翼翼地说。 “奶奶,我以后也要上春晚!”有七八岁的孩子指着电视大声宣布。 这一夜,周卿云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而这涟漪,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中国扩散。 北京东城区,一栋机关家属楼的三层。 林雪嘴里含着半只饺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电视机屏幕。 饺子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都没察觉。 电视里,小品还在继续,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周卿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那身深蓝色西装衬得他像电影明星。 不对,电影明星都没他好看。 林雪的父母:林建国和赵秀英交换了一个眼神。 女儿这状态,不太对劲啊! “雪儿,”赵秀英试探着开口,“饺子要凉了。” 林雪机械地嚼了两下,把饺子咽下去,眼睛还是没离开电视。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刚才那孩子……唱得不错啊。长得也精神。” “何止不错。”林雪终于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那是相当不错。” “你们都是复旦的……”赵秀英斟酌着词句,“难道认识?” 林雪转过头,看着父母那欲言又止、眼睛里闪着八卦光芒的表情,突然笑了。 “认识?”她故意拉长声音,“我可太认识了!那是我同班同学,开学第一天就敢给《萌芽》投稿,并且还一周就录用的神人!” “哐当……” 林建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赵秀英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同时看向女儿,眼睛里写满了三个字:不可能。 “真的。”林雪耸耸肩,“周卿云,陕北来的,我们班稀少的几位男生之一。 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说想当作家,当时还有人在底下笑呢。” 她想起那个场景:九月的复旦教室,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周卿云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清晰:“喜欢读书,偶尔写点东西。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能吃苦。” 当时确实有人笑了。 写点东西?能吃苦? 这是一名天之骄子大学生该说的话吗? 可现在,半年不到,他不仅成了作家,还上了春晚。 林雪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魔幻。 “同班同学……”赵秀英喃喃重复,眼睛越来越亮,“雪儿,那你跟这孩子……关系怎么样?” 林建国也凑过来:“是啊,关系好吗?平时说话多吗?” 林雪看着父母那副“我女儿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的表情,顿时哭笑不得。 “爸,妈,”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们女儿虽然优秀,但你们觉得……我配得上电视里那位吗?” 她指了指电视。 此刻屏幕上正在播放新的节目,但周卿云的样子仿佛还停留在那里。 林建国和赵秀英对视一眼,居然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三秒钟后,两人同时摇头。 “不是,我就是谦虚一下!”林雪差点跳起来,“你们还真认了啊!” “那你会不会真喜欢他?”林建国赶紧问。 林雪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连忙双手齐摆:“开玩笑开玩笑!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世事的表情:“自古文人多风流。你们看他那长相,那才华,以后身边还能缺红颜知己?我可受不了自己以后的老公身边天天莺莺燕燕的,他要是敢那样……” 林雪做了个凶狠的表情:“我腿都给他打断了!三条腿都是!” “噗……”林建国一口茶喷了出来。 赵秀英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说什么浑话!” 但话虽这么说,两口子心里却踏实了。 女儿这彪悍性子,确实不适合找太招人喜欢的对象。 “也是,”林建国擦擦嘴,“就你这虎样,男朋友估计只能找个当兵的才能活的长。” “爸!”林雪垮下脸,“我是您亲闺女吗?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父母说得对。 她林雪要强,独立,受不得委屈。 周卿云那样的男生,欣赏可以,真要在一起,她怕自己天天泡在醋坛子里。 不过…… 第94章 过年才要加班 林雪看着电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虽然自己不可能和周卿云产生什么瓜葛,但两人的同学关系可是实打实存在的啊! 她想起年前的中学同学聚会。 那帮考上清北的家伙,一个个鼻孔朝天,话里话外都带着优越感。 “林雪,你当时分数不低啊,怎么跑复旦去了?” “上海新潮归新潮,但全国最好的大学清华、北大毕竟在北京嘛。” “就是,大学离家还近,多方便。” 林雪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但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我选复旦是我自己的决定,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可现在…… 她看着电视,嘴角慢慢扬起。 我大学同学中出了周卿云这么个妖孽,请问你们清北……有吗?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不行,得找机会拉周卿云参加一次自己的高中同学聚会。 这面子,我自己没本事,挣不到,还不能拉外援帮我挣吗? 全国1987级的大学生,有一个算一个,还能有谁比周卿云更能挣面子? 春晚还在继续,但林雪的心思已经飞远了。 她在盘算,自己该怎么跟周卿云开口。 直接说“我想请你帮我撑场面”? 好像太直白了。 委婉点? 那该怎么委婉?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视里又响起一阵掌声……又一个节目结束了。 林雪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打周卿云的主意,可问题是她连周卿云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总不能直接去央视大楼堵人吧! 上海,愚园路的一栋老洋房里。 《萌芽》杂志社总编赵明诚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二十四寸的日立彩色电视机,嘴唇微微颤抖。 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周卿云唱歌的画面。 老伴王淑芬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丈夫这模样,吓了一跳:“老赵?你怎么了?” 没反应…… 儿子赵建国从书房探出头:“爸?爸!” 还是没反应…… 王淑芬慌了,放下果盘就冲过来,伸手在赵明诚眼前晃了晃:“老赵!你别吓我!” 赵明诚突然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老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王淑芬这才发现,丈夫脸上全是泪。 “老赵……”她的声音也颤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心脏不舒服?建国!快,打电话叫车!” “不用!”赵明诚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 他深吸一口气,又抹了把脸,然后…… 一个箭步冲向客厅角落的电话机。 这是去年才新装的转盘电话,红色的机身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赵明诚抓起话筒,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他拨号的动作却异常迅速。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老陈吗?我是赵明诚!”赵明诚的声音像打了鸡血,“立刻!马上!通知所有编辑,回社里开会!现在!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显然懵了:“赵总编?现在?今天可是除夕……” “除夕怎么了!”赵明诚几乎在吼,“放假?放什么假!只有对社会主义事业没用的人才会过年放假!我们是文化工作者,是要为四个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的人!” 客厅里,王淑芬和赵建国目瞪口呆。 赵明诚完全没注意家人的表情,他对着话筒继续咆哮:“泼天的富贵落到我们头上了!你明白吗?泼天的富贵!周卿云!刚才的春晚!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赵明诚更激动了:“对!就是他!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他了!都知道《山楂树之恋》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点,但语速依然快得像机关枪:“单行本的发行计划必须提前!不能按原计划了!要快!分秒必争的快!趁着现在这股东风,如果单行本能马上上市,一定能大卖!大卖特卖的卖!” “印刷厂?印刷厂那边我亲自联系!老王是我战友,他就是把工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也得给我开机印刷!” “宣传?明天就开始!不,今晚就开始!你联系所有能联系的报纸、电台,把消息放出去!《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大年初八,全国上市!” 赵明诚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王淑芬和赵建国对视一眼,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卿云上春晚了。 而且,火了。 “老赵,”王淑芬小声说,“你先冷静点,这都几点了……” “冷静不了!”赵明诚挂断电话,又迅速拨了另一个号码,“喂?印刷厂吗?我找王厂长!什么?过年休息?叫他接电话!就说《萌芽》的老赵找他,天大的事!” 他一边等电话接通,一边对家人说:“你们不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萌芽》创刊四十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周卿云这孩子……这孩子是老天爷送给《萌芽》的礼物!” 电话接通了。 赵明诚又开始新一轮的咆哮。 客厅里,电视上的春晚还在欢快地进行着。 小品、歌舞、魔术…… 但赵家人已经没心思看了。 赵建国悄悄对母亲说:“妈,爸这样……没事吧?” 王淑芬摇摇头,看着丈夫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轻声说:“让他忙吧。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她知道,丈夫在《萌芽》干了一辈子,从校对员到总编,经历了太多起起落落。 杂志社最困难的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特殊时期,杂志社被强制关闭,那时候老赵一个人端着一把铁锹守在杂志社门口。 所有的苦难,老赵都咬着牙挺过来了。 现在,机会来了。 一个能让《萌芽》真正腾飞的机会。 赵明诚打完第三个电话,喘着粗气坐到沙发上。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手还在抖,但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淑芬,”他突然说,“咱们社……要翻身了。” 王淑芬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慢慢说,别急。” “不能不急啊。”赵明诚接过水杯,却没喝,“周卿云这股东风,必须借上。单行本我已经让他们预印了几千册,本来是准备三月发行的。但现在等不了了,必须马上开印,全力开印!” 他放下水杯,又站起来踱步:“宣传也得跟上。我明天……不,我今晚就联系北京的媒体朋友。周卿云现在在北京,正好可以做专访。《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一家都不能漏!” “还有电台、电视台。上海台、中央台……都要联系!” 赵明诚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在全国书店卖断货的场景。 “爸,”赵建国忍不住问,“这么赶……来得及吗?” “来得及!”赵明诚斩钉截铁,“印刷厂那边,我让老王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编辑社里,所有人取消休假,全力配合。发行渠道,我亲自去跑!”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上海的夜空。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又消散。 “大年初八,”赵明诚轻声说,“我要让全中国,都能买到《山楂树之恋》。” 这一刻,这个六十岁的老编辑,眼里闪着年轻人般的光。 第95章 完美谢幕 伴随着新年钟声的敲响。 央视一号演播厅内,熟悉的旋律如潮水般漫过舞台,漫过观众席,漫过每一颗跳动的心。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无论天涯与海角……” 李谷一老师站在舞台中央,一袭红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的声音悠扬婉转,像是从岁月深处流淌出来的溪流,清澈、温暖、带着时光沉淀后的醇厚。 舞台两侧,所有演员已经重新登台,按照节目组安排的位置站好。 老艺术家们站在前排,年轻演员们站在后排,大家脸上都带着演出结束后的放松与喜悦,也带着一丝即将分别的不舍。 周卿云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显眼,但却能清楚地看到台下的观众席。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小圆桌。 冯秋柔坐的那一桌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空杯子和散落的瓜子壳。 走了吗?他想。 也是,都过十二点了,女孩子该早点回家。 更何况这是除夕夜,和家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他将目光收回来,专注地看向舞台前方。 李谷一老师正在唱第二段,身后的合唱团和演员们轻声跟着和。 整个演播厅里弥漫着一种温馨而感伤的氛围…… 又是一年春晚结束,又是一次短暂的相聚与漫长的别离。 “告别今宵,告别今宵 无论新友与故交……” 周卿云跟着大家轻声哼唱。 他想起前世的无数个除夕夜,都是和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等着《难忘今宵》的旋律响起,然后互道新年好。 这一世,他却能站在这个舞台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完成了一个轮回,又像是开启了一段全新的旅程。 歌声渐渐进入高潮。 所有演员都放开了声音,整个演播厅里回荡着数百人合唱的《难忘今宵》。 灯光师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舞台亮如白昼,观众席的灯光也渐渐亮起,照亮了一张张动容的面孔。 周卿云看见,有老观众在抹眼泪,有年轻人在用力鼓掌,有孩子趴在父母肩头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这就是春晚。 这就是中国人的除夕夜。 歌声最后一句落下,余音在演播厅里久久不散。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有些哽咽:“1988年春节联欢晚会到此结束!祝全国人民新春快乐,阖家幸福!” 掌声如雷。 演员们开始互相拥抱、道别。 老艺术家们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说着“明年再见”;年轻演员们交换联系方式,约定以后多联系;工作人员穿梭在人群中,安排退场事宜。 周卿云身边很快围了不少人。 “小周,唱得真棒!”一个舞蹈演员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以后来我们团玩啊!” “周老师,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们台里想做一期专访。”一个地方电视台的记者递过来名片。 “卿云,回上海记得找我吃饭!”一个歌唱家笑着说,“我请你吃老正兴!” 周卿云一一应着,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他不端架子,不管是谁过来,都认真回应,该道谢的道谢,该留联系方式的留联系方式。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人脉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待人的真诚。 一个年轻的小品演员挤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周哥,能……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妹妹特别喜欢你的书,说你是她的偶像。” 周卿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可以。”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节目单和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新年快乐,学业进步……周卿云,1988年除夕。” “谢谢周哥!”小伙子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节目单收好。 旁边几个年轻演员见状,也纷纷围过来要签名。 周卿云来者不拒,耐心地签了一个又一个。 “大家别急,慢慢来。”他笑着说。 这一幕被几个老艺术家看在眼里。 相声大师马老师对身边的歌唱家李老师说:“这孩子,心性不错。成名了不骄不躁,难得。” 李老师点头:“是啊,才十九岁,这份沉稳,少见。” 正说着,导演组那边喊:“所有演员,准备退场!从两侧通道有序离开!” 人群开始向舞台两侧移动。 周卿云跟着人流走下舞台,回到后台。 这里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演员们在卸妆、换衣服、收拾东西;工作人员在清点道具、整理设备;场务拿着对讲机在协调退场顺序。 周卿云回到后台的更衣间,其实就是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隔间。 他脱下那身深蓝色西装,小心地叠好,装回手提袋里。 然后换上自己带来的常服: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裤子,外面套上萌芽杂志社送来的貂皮大衣。 卸妆很简单,用卸妆棉擦掉脸上的淡妆就行。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有些年轻得过分,但眼神里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周老师,走了啊!”隔壁隔间的舞蹈演员隔着帘子喊。 “好,路上小心!”周卿云回应。 他提起手提袋,里面装着那套昂贵的西装,还有顾师傅做的中山装。东西不少,但也不算太重。 走出化妆间,后台已经空了一半。 几个住在招待所的演员聚在一起,等着一起回去。 “周老师,一起走?”一个年轻歌手问。 “好。”周卿云点头。 一行人沿着走廊往央视大楼出口走。 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历年春晚的海报,从1983年到1987年,一张张看过去,像是走过了一段时光。 “明年不知道还能不能来。”一个舞蹈演员轻声说。 “努力呗。”另一个小品演员说,“今年好好准备节目,明年争取再来。” “周老师肯定没问题。”年轻歌手笑着说,“你这一炮而红,明年央视肯定还会请你。” 周卿云笑笑,没说话。 他其实没想那么远。 明年的春晚? 太遥远了。 他现在想的,是后面怎么回家。 除夕夜没能和家人在一起,他需要尽快回家! 走到大楼门口,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还在下雪,比白天更大了。 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舞,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哟,这雪……”年轻歌手缩了缩脖子,“还好招待所不远。” “走吧,跑快点,别冻着了。”小品演员说着,第一个冲进了雪里。 几个人跟着冲出去。 周卿云走在最后,他紧了紧身上的貂皮大衣,刚准备跟上,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周卿云!” 声音很熟悉,带着一丝雪夜的清冷,又有些许压抑的兴奋。 周卿云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央视大楼前的街道边,橘黄色的路灯下,一个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白色的羽绒服,鲜红色的围巾,白色的毛线帽子,还有手上那双毛茸茸的白色手套……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大号的雪人。 但那张从围巾里露出来的小脸,在路灯的光晕中格外清晰。 竟是冯秋柔…… 第96章 雪夜别话 周卿云愣住了。 他以为冯秋柔早就已经回家了。 但没想到……她竟然一直在外面等? 跑在前面的几个演员此时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周卿云,又看了看路灯下的冯秋柔,脸上顿时露出会心的笑容。 “周老师,那我们先走了啊。”年轻歌手挤挤眼睛,对着周卿云招招手说道。 “对对,不打扰了。”小品演员也笑。 几个人笑着跑开了,很快便消失在雪夜中。 周卿云有些尴尬,但还是快步向着冯秋柔走了过去。 地上的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他走到冯秋柔面前,这才发现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子尖也是红的,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你怎么……”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怎么还没回去?” 冯秋柔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雪夜的路灯下,明媚得让人心动。 “周卿云,”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太厉害了!你居然上春晚!你还不告诉我!” 周卿云也笑了:“我也不知道你会来北京啊。你不是在上海吗?” “我爸年底回京述职,我们一家都来了。”冯秋柔说,“倒是你,不是说回陕北过年吗?怎么突然就……就站在春晚舞台上了?” 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我刚才在台下都看傻了!真的是你?真的是周卿云?我同学周卿云?” 一连三个问句,把她的震惊表露无遗。 周卿云被她逗笑了:“如假包换。” “我的天……”冯秋柔摇摇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太……太魔幻了。你知道吗,我旁边坐的那个姐姐,就是我小时候的邻居,陈念薇。她可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但她看完你的节目,整个人都呆了,手把桌布都拧成团了!” 周卿云心里一动。 陈念薇? 那个和冯秋柔坐在一起的女子? 但他没多问,只是说:“外面冷,你等多久了?怎么不进去等?” “进去怕打扰你。”冯秋柔老实说,“而且里面人多,说话也不方便。” 她顿了顿,又问:“你演出结束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在北京玩几天再回去?” 周卿云摇摇头:“不了,我打算明天就买票回家。” “明天?”冯秋柔惊讶,“这么急?” “嗯。”周卿云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轻了些,“今天是除夕,已经没能和家人一起过了。正月里,一家人总该团聚的。” 他想起母亲和妹妹。 此刻,她们应该还在白石村的村委会看电视吧? 看到他上春晚,她们一定很高兴,但也会很想他。 过年,就是要一家人在一起。 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 冯秋柔看着他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点点头:“也是,是该回去。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现在买票……不好买吧?而且从北京到陕北,这么远的路,坐硬座太受罪了。” 周卿云苦笑:“没办法,尽量买吧。实在不行,站着也得回去。” “卧铺呢?”冯秋柔问,“我给你想想办法?” 周卿云愣了一下:“卧铺?这个季节,卧铺票很难买吧?” 1988年,火车卧铺票是紧俏资源。 不仅贵,而且需要一定的级别或者关系才能买到。 普通老百姓,尤其是年轻人,想买卧铺票难如登天。 冯秋柔却笑了:“我试试看。我爸……在铁路系统有几个熟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冯秋柔的家庭背景,他一直知道不简单,但具体到什么程度,他并不清楚。 现在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那……麻烦你了。”周卿云没有矫情地拒绝。 从北京到陕北,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如果真要站过去,确实够他受的了。 如果能有卧铺,那是再好不过。 “客气什么。”冯秋柔摆摆手,“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再说了,你现在可是上过春晚的名人了,要是坐硬座回去,路上被人认出来,那多尴尬。到时候知道的人要说我们这群在首都的同学不懂事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周卿云也笑了。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冯秋柔的白色帽子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像顶了个小雪帽,看起来有些可爱。 “对了,”冯秋柔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什么时候走?票买到了我送你。” “不用麻烦。”周卿云说,“你还要和家人过年呢。” “不麻烦。”冯秋柔坚持,“我爸妈今晚去看春晚了,明天肯定要睡懒觉。我送你,不耽误。”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家今年开始,可能就要定居在首都了。我爸的工作可能有变动,以后我也要成首都人了。” 这话让周卿云有些意外。 冯秋柔家要搬到北京? 从一座直辖市上调到首都? 这里面的关系……看来冯秋柔的父亲……难道是封疆大吏下去镀金?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冯秋柔解释道:“你别想那么多,就是简单的工作调动,再说,那是我父母那一辈的事,我还是我,是你的学姐!” 她说得轻松,周卿云脸上也是露出微笑。 这个学姐,怕是一般人根本就认不起哦! 但冯秋柔显然不在意。 她看着周卿云,眼睛亮晶晶的:“下次你来北京,我带你好好玩。故宫、长城、颐和园……还有很多好吃的,烤鸭、涮羊肉、炸酱面……” 她掰着手指数,像个急于分享好东西的孩子。 周卿云心里一暖。 他知道,冯秋柔是真心把他当朋友。 “好,下次来一定找你。”他认真地说。 “那就说定了!”冯秋柔很高兴,“对了,你住哪儿?明天我怎么找你?” “央视招待所。”周卿云说,“离这儿不远。” “行,那我明天上午去找你。”冯秋柔看了看手表,“呀,十二点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妈该担心了。” 她说着,往路边看了看。 周卿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很老,但保养得很好,在雪夜中静静地等着。 “那我先走了。”冯秋柔朝他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周卿云也挥手。 冯秋柔小跑着朝轿车走去。跑到一半,她忽然回头,大声喊:“周卿云!” “嗯?” “今晚的演出……特别棒!我为你骄傲!” 说完,她转身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灯划破雪夜,缓缓驶离。 周卿云站在路灯下,看着轿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温暖,感动,也有些许迷茫。 雪还在下。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然后转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而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另一双眼睛,正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是陈念薇。 她坐在自家车的后座,手里攥着一封信。 那是她写给周卿云,却最终没有送出的信。 信的开头写着:“卿云,见字如面……” 但她最终没有勇气当面交给他。 车窗外,周卿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夜中。 陈念薇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司机轻声问:“小姐,回家吗?” “嗯。”她轻声回答。 车缓缓启动,驶向另一个方向。 这个除夕夜,有人踏上归途,有人选择等待,有人将心事深埋。 第97章 陈念薇来访 大年初一……窗外的喧闹声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冯秋柔是被客厅里的阵阵笑声还有窗外的鞭炮声吵醒的。 这些噪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又真切,硬生生把她从深沉的梦境里拽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清晨的光线,只在缝隙里透进几缕金色的晨曦。 她在床上磨叽了好几分钟,听着外面的说笑声,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昨晚睡得太晚,躺下后又不知为什么就是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脑子里全是春晚的画面: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周卿云,雪夜里路灯下交谈的场景,还有那句“明天见”…… 最后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完全不记得了。 冯秋柔翻了个身,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闹钟。 那是个老式的机械闹钟,圆圆的表盘,红色的指针。 她凑近看了看…… 八点十五分。 “啊!”她惊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完了完了,怎么都这个点了! 周卿云还等着自己的火车票呢! 昨晚明明答应今天上午去找他的,怎么睡到这么晚!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睡意瞬间被赶跑了。 昨晚确实回来得太晚,都快一点了才到家。 到家父母都睡觉了,自己也不好为了火车票的事情叫他们起床。 本想着一大早起来和老爸说。 没想到自己一觉居然睡到这么晚…… 她甩甩头,不去想这些,赶紧下床穿衣服。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听声音好像是母亲在和谁聊天,声音很愉快。 家里来客人了? 冯秋柔一边套毛衣一边想。 大年初一一大早,谁会来拜年?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透过缝隙往外看。 客厅里,父亲冯建国还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半个馒头,一边吃一边看报纸。 那是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肯定是昨晚春晚的报道。 母亲赵文娟则坐在沙发上,正和对面的客人说着什么。 客人背对着卧室方向,只能看到一个优雅的背影。 咖啡色的大衣,披肩的大波浪长发,坐姿端正而放松。 这背影……。 冯秋柔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顿时便认出来了……是陈念薇,薇薇姐! 她心里一松,既然是薇薇姐,那就自己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冯秋柔转身回到床边,快速换上一套浅粉色的家居服。 棉质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既舒适又不失体面。 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妈,我起来了。”冯秋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赵文娟转过头,看见女儿,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秋柔,你看看你,一放假,天天就知道睡懒觉!这都几点了?你薇薇姐都来了好一会了!” 这话冯秋柔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从小到大,每次陈念薇来家里,母亲总要拿她说事,好像自己这个亲生女儿永远比不上别人家的孩子。 恩……似乎还有真有点比不上,那可是陈念薇啊,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 不过她也早就习惯了母亲的刀子嘴豆腐心。 冯秋柔满不在乎地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在陈念薇身边,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 “妈,你就是喜欢薇薇姐不喜欢我。”她故意嘟起嘴,“每次薇薇姐来你都说我的不是。再说了,这个世界上,有几个女人能比得上薇薇姐啊!” 她侧过头,仔细打量着身边的陈念薇。 今天的陈念薇穿了一件咖啡色的呢子大衣,剪裁合体,质地精良。 大衣里面是浅米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脖颈修长。 头发是大波浪的长发,自然地披在肩侧,发梢微卷,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精致,嘴唇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不失女性柔美。 冯秋柔在心里暗暗赞叹。 陈念薇的美,不是那种张扬耀眼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与知性。 她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老气。 就像一瓶陈年的红酒,越品越有味道。 “而且薇薇姐也不是外人,”冯秋柔继续说,头靠在陈念薇肩上,“她才不会嫌弃我睡懒觉呢!” 陈念薇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冯秋柔的手背:“是啊,赵阿姨,秋柔还小,贪睡正常的。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爱睡懒觉。” 她的声音温和悦耳,像春风拂过湖面。 赵文娟摇摇头,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就惯着她吧。” 餐桌那边,冯建国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女儿:“秋柔,早饭在厨房,自己去热一下。” “知道啦。”冯秋柔应了一声,但没动,还是赖在沙发上。 陈念薇今天来,是来拜年的。 她带了些上海的特产:杏花楼的糕点、城隍庙的五香豆,还有一盒精致的茶叶。 “我爷爷奶奶让我代他们向冯叔叔赵阿姨问好。”陈念薇说,“他们年纪大了,不方便出门,等过几天天气暖和些,再请二老过去坐坐。” “哎,好,好。”赵文娟连连点头,“代我们向你爷爷奶奶问好。你爷爷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腿脚有些不利索,医生说要少走动。” 几个人就这样闲聊起来。 说的都是家常话。 北京的年味比上海浓,大家讨论的都是昨晚春晚的哪个节目好看,今年的鞭炮好像比往年放得响…… 冯秋柔一边听,一边偷偷观察陈念薇。 她发现,今天的薇姐似乎有些不一样。 虽然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微笑,说话也从容不迫,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心不在焉? 就好像,人坐在这里,心却飞到了别处。 冯秋柔想起昨晚在春晚现场,陈念薇看周卿云表演时的神情…… 那种全神贯注,那种眼睛发亮的样子,和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薇姐判若两人。 一个念头突然钻进她的脑海:如此优秀的薇姐,到底要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身影就紧跟着浮现……周卿云。 冯秋柔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在这个问题上想到周卿云? 薇姐比他大好几岁呢! 而且薇姐那么成熟,周卿云虽然才华横溢,但终究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大学生……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昨晚只是和周卿云见了一面,怎么今天就开始胡思乱想。 但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生根发芽。 第98章 我来解决 冯秋柔偷偷看了眼陈念薇的侧脸。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皮肤白皙细腻,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二十七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又还未染上岁月的沧桑。 如果…… 如果她真的和周卿云站在一起…… 冯秋柔赶紧打住这个危险的念头。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这时,冯建国吃完早饭,起身准备去书房。 冯秋柔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爸!”她喊了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小跑到父亲身边。 “怎么了?”冯建国看着女儿,眼里带着慈爱。 冯秋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爸,您在铁路局……有认识的人吗?” 冯建国一愣:“铁路局?问这个干嘛?” “我想弄张火车票。”冯秋柔说,“去陕西的,最好是卧铺。” “陕西?”冯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时候去陕西?你去那儿干嘛?再说了,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待着,往外跑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赵文娟和陈念薇都听见了。 赵文娟立刻转过头:“秋柔,你要去陕西?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冯秋柔知道瞒不住,只好老实交代:“不是我,是我同学。他急着回陕北老家,想买张卧铺票。现在票难买,我就想……帮帮忙。” “同学?”冯建国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哪个同学?男同学?女同学?” 这话问得直白,冯秋柔脸微微发红:“爸!您想什么呢!就是普通同学!昨晚春晚那个……周卿云,我复旦的学弟!”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赵文娟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冯建国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就连一直安静坐着的陈念薇,也微微抬起了头。 几秒钟后,赵文娟先反应过来:“等等……秋柔,你说谁?周卿云?昨晚春晚唱歌的那个周卿云?” “对啊。”冯秋柔点头,“就是他。” “他是你同学?”冯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还是你的学弟?你认识他?” “对啊。”冯秋柔再次点头,看着父母那副震惊的表情,心里莫名有点小得意,“他的那首《错位时空》还是我教他练习唱法,陪着他去上海电视台录制的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昨晚我在春晚现场看见他时,其实也吓了一跳。后来演出结束,我就在外面等他,聊了几句。他说想今天买票回家,我就想着帮帮忙……” 冯建国和赵文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昨晚那个在春晚上光芒四射的年轻人,那个唱歌唱到人心坎里的周卿云,那个被主持人隆重介绍为“作家、歌手、复旦学生”的天才…… 居然是女儿认识的学弟? 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我的天……”赵文娟喃喃道,“秋柔,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怎么说啊?”冯秋柔哭笑不得,“开学的时候他还没出名呢,就是个普通同学。后来他写发表了,我也就跟你们提了一嘴,说我们学校有个同学挺厉害的。谁知道……谁知道他能这么厉害啊!”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的周卿云……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话不多,眼神很沉稳。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从陕北农村来的少年,半年后会站上春晚的舞台? 冯建国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需要消化一下这个信息。 “所以,”他缓缓开口,“昨晚晚会结束后,你让我们先走,自己留在央视门口……就是为了等他?” “嗯。”冯秋柔点头,“碰巧遇见了,就聊了几句。” “你们关系……很好?”赵文娟试探着问。 “还行吧。”冯秋柔说,“他性格挺好的,不张扬,也乐于助人。学校里不少同学都挺喜欢他的。” 她说的是实话。 周卿云在学校人缘不错,虽然话不多,但为人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从不恃才傲物。 而且他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让人不自觉地信任。 冯建国沉默了。 他点了一支烟,平时在家他很少抽烟,但现在他需要冷静一下。 女儿有个上春晚的同学,这本身已经够让人惊讶的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女儿似乎和这个同学关系还不错,甚至愿意大清早起来帮他弄火车票。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得不多想。 谁家辛辛苦苦种的大白菜都怕被人惦记! 特别自家的这颗,长的还特别好……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陈念薇忽然开口了。 “秋柔,”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是要帮周卿云买去陕西的卧铺票?” 冯秋柔转过头:“对啊,薇姐。他说今天就想走,急着回家。” 陈念薇点点头,然后看向冯建国:“冯叔叔,这点小事,就不用麻烦您去问铁路上的朋友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来帮秋柔解决吧。” 这话说得很自然,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客厅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冯建国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赵文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冯秋柔更是瞪大了眼睛:“薇姐,你……你有办法?” 陈念薇微微一笑,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皮质笔记本。 “我有个朋友在铁道部工作。”陈念薇说得很随意,“买张卧铺票而已,应该不是难事。” 她随手在笔记本上翻了几页:“你把车次、时间、目的地告诉我,我来安排。” “薇姐……”她抬起头,看着陈念薇,眼里满是疑惑,“你怎么……” 你怎么会这么热心? 这句话她没问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不像一直待人清冷的陈念薇能做出来的事情。 冯秋柔对于这位姐姐可是很了解的,她最讨厌的就是动用自己手中的特权,特别还是为了别人动用。 陈念薇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解释道:“昨晚看了他的演出,很受感动。这么有才华的年轻人,能帮就帮一把。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远:“他急着回家和家人团聚,这份心意,很难得。” 这话说得很得体,既表达了对周卿云才华的欣赏,又点出了帮忙的正当理由。 但冯秋柔总觉得,薇姐的话里,好像还藏着别的意思。 但她没时间细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周卿云弄到票。 “那……谢谢薇姐!”冯秋柔脸上露出笑容,“具体的车次我也不知道,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他本人?”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客厅角落的电话机。 那是个老式的转盘电话,红色的机身,黑色的听筒。 冯秋柔拿起听筒,脑中回想起昨晚周卿云告诉她的招待所的号码。 转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没注意到,在她身后,陈念薇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温柔,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就好像,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重要。 冯建国和赵文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是过来人,有些东西,他们看得比女儿清楚。 但他们此刻都选择了沉默。 电话接通了…… 第99章 送票 还在招待所床上沉睡的周卿云是被一阵无休无止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那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硬生生凿穿了他沉沉的梦境。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昨晚睡得太沉了。 从除夕夜的演出结束,到回到招待所,再到洗完澡躺到床上,他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没有辗转,就像一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关闭了电源。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久。 电话还在响。 周卿云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电话机。 “喂?”他拿起听筒,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周卿云?是我,冯秋柔。”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清晨的鸟鸣。 周卿云的脑子清醒了些:“秋柔?怎么了?” “还怎么了!”冯秋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都几点了,你还在睡?昨晚答应帮你问车票的事,你倒好,睡到现在!” 周卿云这才想起来,昨晚分别时确实说过今天联系。 他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座钟,已经快九点了。 “抱歉抱歉,”他连忙说,“睡过头了。你那边……有消息了?” “有啦。”冯秋柔的声音轻快起来,“不过得问问你,想买哪趟车?什么时候走?” 周卿云想了想,说:“今天能走就行,没什么特殊要求。只要是去陕西方向的,卧铺最好,实在没有硬座也行。” 他说得很实在。 这是求人帮忙,自己心里得有数。 人家冯秋柔又不欠他什么,能帮是情分,不能帮是本分,自己哪还能挑三拣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卿云能隐约听见背景音,似乎是冯秋柔在和什么人低声交谈,但听不清内容。 然后冯秋柔的声音又响起来:“行,知道了。你等着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好,谢谢了。”周卿云真诚地说。 挂断电话,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他站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北京的大年初一,天空湛蓝如洗。 远处的屋顶上还积着昨夜未化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铃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周卿云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 然后坐在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来北京时就没带多少行李,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那几套演出服:顾师傅做的中山装,《萌芽》送的貂皮大衣,还有那套神秘的深蓝色西装。 他拿起那套西装,仔细看了看。 面料、剪裁、做工,都是一流的。 之前忙着应付节目,穿着还不觉得,现在仔细看,越发觉得这衣服不简单。 到底是谁送的呢? 周卿云摇摇头,把西装小心地叠好,装回手提袋。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 淅淅索索的将自己和所有行李都收拾好,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又过去了。 屋内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招待所前台打来的:“周老师,有位冯小姐找您,在大厅等您。” 冯秋柔来了? 这么快? 周卿云连忙应了声“马上下来”,挂断电话,最后检查了一下房间,将行李都在床上收拾好后便出了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 大多数房间都空着。 演员们昨晚演出结束,能回家的都回家了,不能回家的也出去玩了。 大年初一,谁愿意窝在招待所里发霉? 周卿云走下楼梯,来到大厅。 大厅不大,摆着几张旧沙发,一个服务台,墙上挂着几幅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冯秋柔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白色羽绒服,红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 她旁边还坐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红色的棉袄,正对着冯秋柔说着什么,只留下个后脑勺给周卿云看。 那女孩看背影有些眼熟。 周卿云走近了些,这才认出来,居然是林雪,他们班的班长。 “林班长?”他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林雪看见他,眼睛一亮,从沙发上跳起来:“周卿云!可算等到你了!我是北京人啊,能在这里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冯秋柔也站起来,笑着看向周卿云:“我在楼下碰见林雪的,看着眼熟,一问才知道她居然是你班长,她说来找你,我们干脆就一起等了。” 周卿云更疑惑了:“班长,你……找我有事?” 林雪大大方方地说:“看了春晚,知道你来了北京,就想着来碰碰运气,看看你走了没。没想到还真让我碰着了!” 她说得自然,但周卿云能感觉到,这“碰运气”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他也懒得深究,同学一场,能在异乡见面总是好的。 “坐下说。”周卿云指了指沙发。 三人重新坐下。 周卿云坐在冯秋柔对面,林雪坐在旁边。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三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影。 “对了,”冯秋柔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卿云,“给你的。” 周卿云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火车票。 硬纸板的车票,印着蓝色的字迹:北京-西安,软卧,发车时间晚上六点十分。 软卧? 周卿云愣住了。 他本以为能弄到冯秋柔能帮自己弄到一张硬卧就很不错了,没想到居然是软卧。 1988年,火车软卧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那不仅需要钱……软卧票价比硬卧贵将近一倍。 更需要关系……没有一定的行政级别或者特殊关系渠道,根本买不到。 “这……”周卿云抬头看向冯秋柔,“软卧?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冯秋柔摆摆手,“能弄到就不错了,还挑什么软卧硬卧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知道,这张票背后的人情,不简单。 “多少钱?我给你。”他说着就要掏钱包。 “不用。”冯秋柔按住他的手,“票是别人帮忙弄的,没花钱。” 她的手很暖,隔着衣袖能感觉到温度。 周卿云的手顿了一下,冯秋柔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手收回去,脸上微微泛红。 “那……那怎么好意思。”周卿云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雪在旁边插话,“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 她说着,眼睛在周卿云和冯秋柔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不过话说回来,冯学姐,你可真厉害,软卧票都能弄到。我们家想买软卧,都得提前好几天托关系呢。” 冯秋柔笑笑,没接这话。 她其实也有些意外,陈念薇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弄到了软卧。 早上她只说“有朋友在铁道部”,可没说是能直接拿到软卧的朋友。 看来薇姐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同时,她的用心,也比她想象的还要认真。 第100章 全聚德 周卿云将车票小心收好,同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管这票是怎么来的,冯秋柔这份心意,他记住了。 “对了,”他想起什么,“你们吃饭了吗?我请你们吃个午饭吧,算是感谢。” 冯秋柔还没说话,林雪先开口了:“不用你请!” 她说得干脆利落,带着北京姑娘特有的爽快:“你来了北京,我是东道主,哪能让你请客?中午我安排地方,请你和冯学姐吃饭!” 周卿云还想说什么,林雪已经拍板了:“就这么定了!我再约了几个朋友,都是和咱们差不多年龄在京读书的学生,大家中午一起喝点,人多热闹。” 她顿了顿,赶忙补充道:“都是同学朋友,没外人。你们不会介意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卿云还能说什么? 他看看冯秋柔,冯秋柔笑着点点头:“那就听你这个土著的话吧。” 冯大小姐可从来都不知道怯场是什么意思。 “好。”周卿云也笑了,“不过说好了,到时候我买单。” “你想得美!”林雪瞪了他一眼,“到了我的地盘,还能让你掏钱?你让我的脸往哪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连顿饭都请不起呢!”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愉快。 周卿云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冯秋柔温婉大方,林雪活泼爽朗,都是很好的姑娘。 能在北京遇见她们,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冯秋柔则趁林雪不注意,悄悄打量着这个女孩。 林雪长得不错,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有亲和力。 但要说多惊艳,倒也谈不上。 至少,比起齐又晴的温婉清丽,陈安娜的明艳张扬,林雪确实差了些。 只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冯秋柔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为什么要拿林雪和齐又晴、陈安娜比?又为什么要比较? 她甩甩头,将这个奇怪的念头压下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周卿云问。 林雪看了眼手表,那是一块上海牌女式手表,小巧精致,说:“现在还早,十点半。我约的是十二点,在前门的全聚德。咱们十一点半出发就行。” 全聚德?周卿云心里一动。 那可是北京最有名的烤鸭店,价格不菲。 林雪这一顿,恐怕要花不少钱。 他暗暗打定主意,不管林雪怎么拦,到时候一定要提前把单买了。 他现在能挣钱了,不能让同学破费。 “那咱们现在干嘛?”冯秋柔问。 “聊聊天呗。”林雪说,“反正也没事干。对了周卿云,昨晚的春晚,你紧张吗?” 这个话题一开,气氛更活跃了。 周卿云说了些后台的趣事,冯秋柔说了观众席的见闻,林雪则说了看电视时的震惊。 “你们不知道,我当时看到周卿云出现在电视上,整个人都傻了!”林雪比划着,“当时嘴里还含着半只饺子,就那么愣在那儿。我妈问我是不是认识你,我说‘认识,太认识了,这是我同班同学’,我妈那表情……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冯秋柔也笑了。 周卿云看着她俩,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轻松。 这才是十九岁该有的样子。 无忧无虑,说说笑笑,不为未来发愁。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从站上春晚舞台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对了,”林雪忽然想起什么,“周卿云,你那个《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什么时候出啊?我们班好多同学都等着买呢。” “应该快了。”周卿云说,“《萌芽》那边在准备。” “到时候你可得给我们签名!”林雪说,“我要十本!不,二十本!到时候送亲戚送朋友,多有面子!” “行,没问题。”周卿云笑着答应。 冯秋柔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而是一种……微妙的失落。 周卿云越成功,离她们就越远。 这是必然的。 她想起昨晚陈念薇的话:“这么有才华的年轻人,能帮就帮一把”。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忽然明白了薇姐的意思。 有些人,注定是要发光的。 而她们能做的,也许就是在背后默默推一把,然后看着他越走越远。 这个认知让冯秋柔心里有些发堵。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想什么呢,现在不还是同学吗?还能一起吃饭聊天,挺好的。 时间在说笑中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十一点十五分。 “咱们出发吧。”林雪站起来,“坐公交车去,三站地,差不多。” 三人走出招待所。 大年初一的北京街头,比平时冷清许多。 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少数几家国营商店还开着。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穿新衣服的孩子跑过,手里拿着糖葫芦或者风车。 公交车来得很快。 车上人不多,三人找了座位坐下。 周卿云靠窗,冯秋柔坐在他旁边,林雪坐在前面。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 周卿云看着窗外的街景…… 灰墙灰瓦的四合院,光秃秃的槐树,偶尔闪过的红色春联和灯笼。 这是1988年的北京,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还没有那么繁华喧嚣,但却充满了烟火气。 “到了。”林雪说。 车子停在前门站。 三人下车,走了几分钟,就看见了全聚德的招牌:古色古香的门楼,黑底金字的匾额,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林雪领着周卿云和冯秋柔走进来时,靠窗的那张圆桌边已经坐了三个年轻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时髦…… 男生是皮夹克配牛仔裤,女生是红色的呢子大衣,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 看见林雪进来,戴眼镜的男生先站了起来:“林雪,这儿!” 三人走近,桌边的三人目光突然齐刷刷地落在周卿云身上。 几秒钟后,那个烫大波浪的女生突然“啊”了一声,手指着周卿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是昨晚春晚那个……周卿云?” 这话一出,另外两个男生也反应过来了。 戴眼镜的那个男生推了推镜架,上下打量着周卿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雪得意地笑了:“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卿云,我在复旦的同班同学。这位是冯秋柔学姐,也是复旦的。” 她转向周卿云:“这几位都是我高中同学,戴眼镜的叫王志刚,清华物理系的;这个是刘建军,北大中文系的;这位美女叫李娟,北外英语系的。” 一番介绍后,几个人落座。 只是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变的有些微妙。 PS: 祝大家 去岁千般皆如愿 今年万事定称心 朝朝如愿 岁岁安澜 今与旧时归于烬 来年依旧迎花开 2026,新年快乐。 今天老鱼更新万字打底,先上三章给大家压压惊。 第101章 再见首都 见着气氛冷落了下来,身为京爷的王志刚最先开口。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周……周同学,昨晚的春晚我们全家都看了。你那首《错位时空》,唱得真好。” “过奖了。”周卿云谦虚道,“只是唱出了大家的心声而已。” “这你就不要谦虚了。”李娟插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卿云,“我们都没想到,《山楂树之恋》居然也是你写的!我们宿舍好几个女生都在追连载,一、二两个月的《萌芽》大家都抢着买,你是不知道,自从连载《山楂树之恋》后,《萌芽》有多难买。” 刘建军清了清嗓子,试图表现得矜持些,但眼里也闪着光:“周同学,你那篇《星光下的赶路人》我在《人民日报》上看过社评。文章里的那句话:‘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写得真好。我们系里好几个老师都在课上提过。” 周卿云被这赤裸裸的夸赞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连连摆手。 林雪在一旁看着,心里那个爽啊。 她想起半年前的高中同学聚会。 那时候她刚拿到复旦的录取通知书,这群考上清北的家伙虽然嘴上说着恭喜,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优越感。 “林雪,你分数不低啊,怎么跑复旦去了?” “上海虽然不错,但清华北大才是国内高校的NO.1。” “就是,离家还近,多方便。想回家就能回家” 当时她只能笑笑,没说什么。 但其实心里却憋着一口气…… 我选复旦是我自己的决定,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现在呢? 她看着对面三个老同学那副震惊又羡慕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我大学虽然比不上你们,但我同学中出了周卿云这么个妖孽,请问你们清北……有吗? “走吧,进去边吃边说。”林雪心情大好,就连说话都带着几分笑意,顿时招呼大家往定好的包厢走。 一行人走进包厢。 店里很热闹,虽然是大年初一,但生意依然很好。 空气中弥漫着烤鸭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包间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国画,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 大家落座。 林雪自然坐在主位,周卿云和冯秋柔分坐两边。 其他人依次坐下。 点菜的时候,周卿云暗暗记下了价格。 一只烤鸭十八元,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 林雪点了两只,又点了几个菜,加起来恐怕要五十多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他打定主意,等会儿一定要找机会把单买了。 菜上得很快。 片好的烤鸭金黄酥脆,配着荷叶饼、葱丝、黄瓜条、甜面酱,摆得整整齐齐。 还有其他菜:老式宫保鸡丁、京酱肉丝、干炸丸子、醋溜白菜…… “来来来,大家举杯!”林雪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都是成年人了,还是北方人,就算是小姑娘,那也从来不会怯酒。 “新年快乐!也欢迎周卿云、冯秋柔学姐来北京!” “新年快乐!”大家齐声说。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卿云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感慨。 这就是青春,这就是同学情谊。 不管未来怎样,此刻的温暖是真实的。 他夹起一片烤鸭,裹在荷叶饼里,送入口中。 酥脆的鸭皮,鲜嫩的鸭肉,甜面酱的咸甜,葱丝的辛辣,黄瓜的清爽…… 各种味道在口中融合,美妙极了。 果然还是现烤出来的烤鸭好吃。 滋味远超上次在食堂回温的烤鸭。 “好吃!”他由衷地说。 “那当然,”林雪得意地说,“全聚德,老字号,错不了!” 大家边吃边聊。 都是一群天之骄子,见识自然不会浅薄。 话题从春晚到大学生活,从文学到音乐,天南海北,无所不包。 周卿云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引得大家频频点头。 冯秋柔在旁边听着,看着周卿云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但她很快投入到聊天中,和大家说起了复旦的趣事。 气氛越来越热烈。 几个男生开始讨论起国家大事,女生们则聊起了衣服和电影。 笑声一阵接一阵,包间里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周卿云趁大家不注意,悄悄起身,借口去洗手间,实则去了前台。 “同志,206包间,结账。”他说。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看他:“206?林姑娘那桌?” “对。” “小姑娘已经预付了。”大姐说,“押了五十块钱在这儿,多退少补。” 周卿云愣住了…… 林雪居然提前预付了? 这丫头,心思够细的。 他只好回到包间。 林雪看见他,眨了眨眼,那眼神好像在说:想买单?没门儿! 周卿云苦笑,坐下继续吃饭。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到最后,等大家都吃饱了,桌上还剩了不少菜。 “打包吧。”林雪说,“别浪费。” 服务员拿来几个饭盒,大家把剩菜装好。 林雪把其中一个饭盒递给周卿云:“你晚上火车上吃。” 周卿云接过,心里暖暖的:“谢谢。” “客气什么。”林雪摆摆手。 走出全聚德,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卿云,你几点的火车?”一个男生问。 “晚上六点十分。” “那我们送你去车站吧?”另一个女生说。 “不用不用,”周卿云连忙摆手,“太麻烦了。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林雪说,“你是客人,我们得送。再说了,你这么多行李,一个人也不方便。” 最后商量决定,林雪和冯秋柔送周卿云去车站,其他人各自回家。 在公交车站分别时,那几个同学都和周卿云握了手,说“下次来北京再聚”,说“期待你的新作品”,说“加油”。 周卿云一一应着,心里满是感动。 送走同学,就剩下周卿云、冯秋柔、林雪三人了。 “咱们也走吧。”林雪说,“去招待所拿行李?” “好。”周卿云点头。 三人坐上公交车,回到了招待所。 等到四点多,周卿云取了行李,办了退房手续,然后再次出发去北京站。 路上,林雪说:“周卿云,下次来北京,提前告诉我。我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好。”周卿云笑着答应。 冯秋柔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到了北京站,已经是下午五点出头。 车站里依旧人声鼎沸。 虽然是大年初一,出行的人要比平时少,但依然拥挤。 两女送他进站。 在进站口,周卿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两个女孩。 “谢谢你们。”他真诚地说,“这次来北京,能遇见你们,真的很开心。” “我们也是。”冯秋柔轻声说。 林雪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一路顺风!到家了给我们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周卿云点头。 他拎起行李,走向进站口。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冯秋柔和林雪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冯秋柔站在原地,看着周卿云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林雪碰了碰她的胳膊:“冯学姐,走吧。” “嗯。”冯秋柔回过神,笑了笑,“走吧。” 两人走出车站。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 火红中又带着落日的哀凉,同某人此时的心态如出一辙。 PS:不好意思,回笼觉睡过头了,先上一章,下一章吃完饭,检查一下没问题就上传。 第102章 自古文人多风流 当冯秋柔推开家门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正敲响晚上七点的钟声。 “咚咚咚”的闷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脱下白色羽绒服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一转身,就看见父母并排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 怎么说呢,就像小时候她放学晚归时,父母坐在门口等她的那种神情。 冯秋柔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爸,妈,我回来了。” 赵文娟先站起来,快步走到女儿身边,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怎么样?票送过去了?周卿云走了?”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仿佛那里还会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似的。 “嗯,送过去了。”冯秋柔点头,“晚上六点一十的车,我和另一位同学一起送的站。” 自己老伴看门口这个细微的动作同样没有逃过冯建国的眼睛。 这位在官场沉浮多年的父亲,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几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女儿脸上扫来扫去。 “就你一个人回来的?”冯建国放下茶杯,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但每个字都带着试探的意味。 冯秋柔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爸!你说什么呢!”她急得跺脚,“当然是就我一个人!周卿云都上火车了。再说了,人家大过年的急着回家,怎么可能跟着我回来?”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脸颊绯红,眼睛里闪着羞恼的光。 冯建国和赵文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信息……女儿这反应,不太对劲。 要是真像她说的那样,只是普通同学关系,至于这么着急解释吗?至于脸红成这样吗? 赵文娟拉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温柔但透着关切:“秋柔啊,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这个周卿云……他现在可不是普通学生了。上了春晚,全国人民都认识他了。你和他来往,得多注意些。” “妈,我知道。”冯秋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们就是普通同学,真的。” “普通同学?”冯建国哼了一声,“普通同学你会大年初一不在家待着,跑出去给他送火车票?普通同学你会为了他一张软卧票,大清早起来到处托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越来越红的脸,心里那个滋味啊,真是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周卿云这孩子,他是欣赏的。 十九岁,复旦学生,能写能唱,上了春晚,作品大卖,前途不可限量。 要是放在别人家,有这样的年轻人追求别人女儿,他高低得恭喜两声郎才女貌。 可问题是……这是自己闺女啊,亲闺女啊! 冯建国端起茶杯又放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混小子是个文人啊! 自古文人多风流,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冯建国年轻时候在文化部门待过几年,见过太多所谓的“才子”。 那些人,写文章是一把好手,谈情说爱同样也是一把好手。 今天跟这个女青年书信传情,明天跟那个女学生月下吟诗。 等到新鲜劲过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鸡毛。 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民国那些文人墨客的风流韵事。 徐志摩、林徽因、陆小曼、凌叔华、…… 一个个名字如雷贯耳,可背后的感情纠葛,那叫一个乱。 徐志摩为了追求林徽因,硬是跟发妻张幼仪离婚。 后来跟陆小曼结婚,也没消停几年。 林徽因虽然最后嫁给了梁思成,可跟徐志摩那一段,到死都是她心里的结。 陆小曼更惨,为了徐志摩跟王赓离婚,结果徐志摩飞机失事后,她后半生过得那叫一个凄惨。 这些故事,没事当个文人轶事听听可以图个乐子,但要是放在自己女儿身上…… 一想到自家女儿可能跟一个文人扯上关系,跳进这火坑里…… 他顿时觉得那些故事一点都不浪漫,全是血淋淋的教训。 “秋柔啊,”冯建国语重心长地开口,“爸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只是这个周卿云……他是个搞文艺的。搞文艺的人,心思活,感情也活。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说不准的。” 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冯秋柔抬起头,眼睛里有不解,也有不服气:“爸,您这是偏见!周卿云不是那样的人。他在学校里很踏实,从来不招蜂引蝶。而且他家里条件不好,你知道他现在能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冯建国打断女儿的话,“他家里条件不好,现在又突然出名了。这种从底层一下子爬到高处的人,最容易心态失衡。今天他还是个踏实的孩子,明天可能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重:“再说了,就算他现在是个好孩子,以后呢?成了名作家,身边围着的人多了,诱惑也多了。到时候他还能保持本心?我看悬!” “爸!”冯秋柔气得眼圈都红了,“您根本不了解他,凭什么这么说他!” 眼看父女俩要吵起来,赵文娟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她把女儿拉到身边,柔声说:“秋柔,你爸也是为你好。当父母的,哪个不希望女儿找个靠谱的对象?周卿云这孩子是不错,可你们现在还小,以后的路还长。感情的事,急不得,也草率不得。” 冯秋柔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父母是为她好,可心里那股委屈就是压不下去。 周卿云怎么就不可靠了? 他写《星光下的赶路人》时那种深沉,他唱《错位时空》时那种真诚,他提到家乡缺水时那种担忧…… 这些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不可能。 冯秋柔在心里坚定地摇头。 一个人的作品是不会骗人的。 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能唱出那样歌声的人,内心一定不会差。 可是这些话,她没法跟父母说。 说了他们也不会懂。 客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响起,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最后还是赵文娟打破了沉默:“好了,不说这个了。秋柔,你吃过晚饭没?厨房里还有饺子,妈给你热热。” “不用了妈,我跟林雪随便吃了点。”冯秋柔闷闷地说。 “林雪?”赵文娟一愣,“林雪又是谁?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也是女孩子?” 第103章 消失的陈念薇 “嗯,她是周卿云的班长,今天也在招待所等周卿云,中午大家一起吃了个饭。” 冯秋柔简单说了说中午的情况,刻意省略了林雪带周卿云去“撑场面”的那段。 冯建国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看,一个林雪,一个自家女儿,这才几天,周卿云身边就围了两个姑娘。 以后还了得?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继续说这个的时候,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冯秋柔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妈,我想给薇薇姐打个电话。”她站起身,“车票是她帮忙弄到的,得跟她说一声周卿云已经上车了。” “应该的。”赵文娟点头,“陈家电话在电话本里,你自己找。” 冯秋柔走到客厅角落的电话机旁,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电话本。 这是冯家搬回北京后新整理的,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家的号码。 她翻到“陈”字那一页,找到了陈念薇家的电话。 那是个七位数的号码,在1988年的北京,能装家庭电话的人家不多,七位数更是少之又少…… 这意味着电话是最近新装的,线路很新。 冯秋柔拿起听筒,手指在转盘上一个个拨着号码。 “咔哒……咔哒……咔哒……” 转盘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电话接通了,响了几声后,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您好,这里是陈家。” “阿姨您好,我是冯秋柔。”冯秋柔礼貌地说,“请问薇薇姐在家吗?” “是秋柔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亲切了些,“念薇她……不在家。” “不在家?”冯秋柔一愣,“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想跟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秋柔啊,不瞒你说,念薇上午回来打了个电话,然后就出门了。中午饭都没回来吃,下午打电话回来,说已经离开北京了。” “离开北京?!”冯秋柔惊讶地提高了声音,“大过年的,她去哪儿了?” “我们也不知道。”陈阿姨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和担忧,“她只说有事要办,让我们别担心。可这大过年的,能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出门?她爷爷听说后,气得在书房摔了茶杯,现在还在生闷气呢。” 冯秋柔握着听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陈念薇突然离开北京? 大年初一? 连家里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太不正常了。 以她对陈念薇的了解,这位大姐姐做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做出这种让家人担心的事。 除非……除非真的有特别紧急、特别重要的事情。 可会是什么事呢? 冯秋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跟周卿云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薇薇姐跟周卿云又不熟悉。 就算昨晚在春晚现场看了他的演出,也不至于为了一个陌生人突然离开北京吧? 可是……冯秋柔又想起昨晚在演播厅里,陈念薇看周卿云表演时的神情。 那种全神贯注,那种眼睛发亮的样子…… 她摇摇头,赶忙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阿姨,那等薇薇姐回来了,麻烦您跟她说一声,我找过她。”冯秋柔定了定神,赶忙说道。 “好,我一定转达。”陈阿姨顿了顿,又补充道,“秋柔啊,你要是知道念薇可能去了哪儿,也一定告诉阿姨。她一个女孩子,大过年的在外面,我们实在不放心。” “阿姨您放心,我要是有消息一定告诉您。”冯秋柔保证道。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陈念薇突然离开北京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怎么了?念薇不在家?”赵文娟走过来问。 “嗯,她离开北京了,家里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冯秋柔皱着眉说,“大过年的,能有什么急事啊……” 赵文娟也觉得很奇怪,但她毕竟阅历丰富,想了想说:“念薇那孩子做事有分寸,既然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你就别瞎操心了。” 话虽这么说,可冯秋柔心里那股不安就是挥之不去。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周卿云在火车站跟她挥手告别的样子,一会儿是陈念薇昨晚看演出时的专注神情,一会儿又是父亲说的那些关于文人的话。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秋柔,”冯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爸刚才说的话,可能重了些。但你要知道,爸是过来人,见过的人和事比你多。感情这种事,不是光有好感就够的。还得看性格,看家庭,看未来的路能不能走到一起。”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周卿云这孩子,爸不否认他有才华。可正因为有才华,他未来的路才更复杂。你要真对他有好感,也得想清楚了,能不能接受他那种复杂的生活。” 冯秋柔低着头,不说话。 她能听出父亲话里的关切,可心里那股倔劲就是不肯服软。 “爸,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累了,想回房间休息。” 说完,她站起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只剩下冯建国和赵文娟两个人。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这孩子……怕是真动心了。”赵文娟叹了口气。 冯建国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动心不怕,怕的是看不清。”他声音低沉,“周卿云那小子,我看不透。太年轻,太有才,走得太快。这种人,要么一飞冲天,要么……摔得很惨。” “那怎么办?”赵文娟急了,“总不能硬拦着吧?秋柔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拦越来劲。” “我知道。”冯建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所以不能硬拦,得让她自己看清楚。等她见过更多人,经历过更多事,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感情这种事,要是真能这么理性就好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鞭炮声又密集起来,提醒着人们这是大年初一的傍晚。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站,一列开往西北的绿皮火车,正缓缓驶出站台。 周卿云坐在软卧车厢的下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座城市,他来了短短几天,却经历了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 上了春晚,见了老人家,认识了新朋友,也收获了许多善意。 而现在,他要回家了。 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回到母亲和妹妹身边。 列车穿过城市的边缘,驶向广袤的华北平原。 周卿云靠在铺位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景,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PS:今天就到这吧,码一天字真的有点吃不消,明天再继续…… 刚刚修改本章的时候发现,怎么这本书的分类被番茄修改成都市脑洞了,这是要玩死老鱼吗?本来成绩就一般,这被它一修改,文不对题,脑洞文的读者怎么会喜欢这种老白文,这是打算一点活路也不留给老鱼吗?我说怎么今天后台那么安静,看来是断流了啊! 第104章 她,上车了 晚上九点二十分,保定站。 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月台边,蒸汽混合着冬夜的寒气,在昏黄的站台灯光下弥漫成一片白雾。 周卿云从软卧车厢的窗户望出去,站台上挤满了人。 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提着网兜装着脸盆暖壶的探亲家属,还有穿着军装挎着行李包的军人…… 1988年的春运现场,像一锅煮沸的饺子,喧闹、拥挤,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保定到了!保定到了!下车的旅客请带好行李!”列车员的声音从车厢连接处传来,带着火车工作人员特有的那种沙哑和疲惫。 周卿云所在的这节软卧车厢里,此时不断的从隔间外传来脚步声。 应该是有旅客准备下车了。 通道里工作人员喊着停站十五分钟。 周卿云也想着要不要下去活动活动。 从北京上车到现在,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虽然一个人占着整个软卧隔间很舒服,但躺久了也觉得浑身僵硬。 更重要的是……他睡不着。 昨晚在招待所睡得太沉,今天白天又睡到日上三竿,现在虽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但他一点困意都没有。 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哒咔哒”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他更加清醒。 等车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周卿云才从铺位上起身,穿上那双内联升的棉鞋,披上外套,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软卧车厢的走廊很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已经有些褪色了。 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深棕色的木制墙壁上,有种老电影般的质感。 但周卿云只是简单环视一圈,却突然愣住了。 整节车厢……空了。 不是那种旅客都下车活动的空,而是真正的空。 行李架上的包裹不见了,所有隔间的房门都被打开,铺位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隔间内的垃圾也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就像这节车厢从来没有上过人一样。 周卿云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转身走向车窗边,透过窗户看向站台。 其他车厢的门口都排着长队,等着上车的旅客挤成一团,列车员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别挤!按顺序上!卧铺车厢往这边走!” 可唯独他这节车厢……门口空荡荡的。 不,不是完全空荡。 月台上,距离车厢门五六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女人,穿着咖啡色的呢子长大衣,围着米白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 站台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她半边脸。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精致的轮廓。 头发是大波浪的长发,披在肩侧,发梢微微卷曲。 周卿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张脸……他见过。 昨晚春晚现场,前排观众席,坐在冯秋柔身边的那个女子。 虽然当时距离不近,但那种独特的气质,他记得。 她怎么会在这里? …… 站台上,陈念薇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冬夜的寒风吹过月台,卷起细碎的雪花。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几分钟。 更是在保定火车站等了三个小时。 从北京开车到保定路上,她一路都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是的,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动用家族关系,将整节软卧车厢的旅客都安排在保定站下车,然后让这节车厢从保定到西安这一段不再安排新旅客上车。 这种事,放在以前,她连想都不会想。 陈家虽然家世显赫,但家教极严。 爷爷那一辈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最痛恨的就是搞特殊化、搞特权。 父亲那一辈虽然已经转入经济建设,但行事作风依然低调务实。 而她陈念薇,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学习好,有才华,独立自强,从不靠家里。 上海戏剧学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剧团团长,外贸公司老总,名下所有产业都是靠她自己打拼出来的。 可现在,她居然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年轻人,做出了这种她曾经最鄙视的事情。 “我一定是疯了。”陈念薇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不,你不是疯了。你只是……不想错过。” 是的,不想错过。 从第一次读到《山楂树之恋》时的震撼,到那些深夜里的信件往来,再到昨晚在春晚现场看到他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样子…… 陈念薇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二十七年来,她第一次想要为自己放肆一次! 所以当今天上午,在冯秋柔家听到周卿云要买火车票回陕北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要见他。 以一个真实的,陌生人的身份,站在他面前,和他说话,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于是她做了那些安排。 打电话,托关系,调动资源。 然后开着车,从北京一路赶到保定。 可现在,当周卿云就在那节车厢里,当她已经站在了车厢门口,只要走上几步,就能见到他…… 但……她却害怕了。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他看到真实的自己后会失望? 害怕他猜到那些信是她写的后会觉得被欺骗? 害怕这七岁的年龄差成为无法逾越的鸿沟? 还是害怕……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终究只是一厢情愿? 陈念薇站在站台上,冬夜的寒风吹起她围巾的流苏。 她的手紧紧攥着旅行包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列车员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车厢门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同志,你上不上车?马上要开车了。” 陈念薇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向那节车厢的窗户。 隔着玻璃,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边,正看着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 虽然隔着玻璃和夜色,但陈念薇能感觉到,周卿云也在看她。 那一瞬间,所有的犹豫、害怕、忐忑,突然都消失了。 她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高跟鞋踩在水泥月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在嘈杂的站台上,这声音很轻,但陈念薇听得清清楚楚,就像她此刻的心跳。 走到车厢门口时,列车员伸手要扶她,她摇摇头,自己抓住扶手,踏上了台阶。 她……上车了! 第105章 你好,我叫陈念薇 车厢内的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火车特有的那种味道:皮革、灰尘、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念薇走进车厢,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周卿云。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黑色裤子,外面套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 很普通的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挺拔和干净。 灯光下,他的脸比昨晚在舞台上看起来更年轻,但也更真实。 眼睛很亮,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探究。 陈念薇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你好,请问……这里是6号车厢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温和、悦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但又字正腔圆,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周卿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6号车厢。” “那就好。”陈念薇松了口气似的,“我买到这节车厢的票,看到没人上车,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她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递给走过来的列车员。 列车员接过票看了看,表情更加困惑了。 他记得很清楚,这节车厢从保定站开始应该没有新旅客上车的。 列车员仔细看了看票后,替换了一张床铺卡还给她,“你的铺位在……3号,下铺。” 他说着,指了指周卿云刚走出来的那个隔间。 周卿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3号?下铺? 那不就是他对面的铺位? 这么空的一节车厢,居然买到的是自己隔间的车票,这也太巧合了吧! “谢谢。”陈念薇接过票,对列车员点点头,然后转向周卿云,“同志,能麻烦让一下吗?我的铺位在里面。” 周卿云侧身让开。 陈念薇从他身边走过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护肤品或者洗发水的味道,很清新,很好闻。 她走到隔间门口,推开滑门,把自己的旅行包放在下铺上,然后转过身,看着还站在走廊里的周卿云。 “你也是这间隔间的?”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是。”周卿云点点头,“1号铺。” “那巧了,我们面对面。”陈念薇笑了,笑容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这节车厢人真少,我刚才上来的时候还以为走错了。” “确实很少。”周卿云说,眼睛一直看着她,“从保定站开始,其他人都下车了。” “是吗?”陈念薇的表情很自然,“那挺好的,安静。我最怕坐火车时车厢里吵吵闹闹的。” 她说这话时,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 动作不紧不慢,很从容,就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旅客。 但周卿云心里的疑惑一点都没有减少。 太巧了。 昨晚在春晚现场见到的人,今天突然出现在同一节火车车厢里,而且还是从半路上车,刚好补了空铺位。 这概率有多低? 更重要的是…… 周卿云的目光落在陈念薇身上。 她的大衣质地精良,剪裁合体,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围巾是纯羊绒的,旅行包虽然不大,但皮质很好,款式简洁大方。 还有她的气质,那种从容、优雅、见过世面的感觉,绝不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独自在夜晚坐火车?而且还刚好补到了他这节车厢的票? “呜……” 汽笛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周卿云的思绪。 火车缓缓开动了。 站台的灯光开始向后飞逝,很快,窗外就只剩下漆黑的夜色和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陈念薇整理好铺位,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还站在走廊里的周卿云:“你不休息吗?还是……睡不着?” 周卿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点。” “我也是。”陈念薇笑了笑,“夜车总是难熬。要不……坐下聊聊天?” 她指了指属于周卿云自己的床铺。 周卿云走进隔间,在她对面的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固定着烟灰缸和两个玻璃杯。 车厢里的灯光柔和,照在陈念薇脸上。 她脱掉了大衣,里面是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白皙,脖颈修长,身材好到让人忍不住浮想连连。 “你好,我叫陈念薇。”她先开口,语气自然,“上海人。” “周卿云。”周卿云回应,“陕北人。” “周卿云……”陈念薇重复着这个名字,然后做出恍然的表情,“啊,我想起来了。昨晚春晚,唱《错位时空》的那位,就是你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赏…… 既不会显得太夸张,又足够表达认可。 周卿云点点头:“是我。” “唱得真好。”陈念薇由衷地说,“那首歌的歌词写得尤其好。‘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这样的句子,没有真情实感是写不出来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认真地看着周卿云,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又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周卿云心里微微一动。 很少有人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就能这么准确地抓住歌词的核心。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谦虚地说:“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念薇摇摇头,“我是上海戏剧学院的老师,平时也教文学鉴赏。好的作品,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我昨天是和冯秋柔一起看的春晚。她是我的小妹妹,从小就认识。她提起过你,说你是她复旦的学弟,很有才华。” 周卿云的眼睛亮了一下:“冯学姐?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陈念薇笑了,“我们两家是世交。她小时候就爱跟在我身后转,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自然的亲切感,既拉近了自己和周卿云的距离。 因为都认识冯秋柔,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周卿云心里的疑惑稍微减轻了一些。 如果这位陈念薇是冯秋柔的世交姐姐,昨晚又坐在在她身边看春晚。 怪不得在遇见我以后会如此热情。 至于今天在火车上遇到……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冯学姐人很好。”周卿云说,“在学校很照顾我们这些新生。” “她从小就这样,热心肠。”陈念薇点点头,“不过她提起你时,可不止说你是新生。她说你开学第一天就给《萌芽》投稿,还一周就被录用了。这在复旦都传为佳话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眼神却认真地观察着周卿云的反应。 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周卿云没想到冯秋柔居然这些事情都和眼前的这位姐姐说了。 “运气?”陈念薇挑眉,“《向南的车票》我看了,那可不是运气能写出来的。还有《星光下的赶路人》,能被《人民日报》发表社评,这可不是运气能做出来的事情。” “还有,你那篇《山楂树之恋》可是骗了我不少眼泪,写的真的太好了!我感觉看完自己都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微妙的愉悦,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不过话说回来,从专业角度分析,你的《山楂树之恋》值得深入研究。那种克制而深情的笔法,在这个时代很少见。” 话题自然而然地被陈念薇转到了文学上。 第106章 看你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聊了很多。 从《山楂树之恋》的创作意图,到当代文学的发展趋势;从苏童、莫言的新作,到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影响;从诗歌的韵律,到的结构…… 陈念薇的见解很深刻,但又不显得卖弄。 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提出问题,引导话题深入,又不会让对话变成学术讨论。 而周卿云虽然年轻,但两世为人的阅历加上扎实的文学功底,让他能接住每一个话题,并且给出有见地的回应。 对话中,陈念薇始终没有问及任何私人的问题:没有问他的家庭,没有问他的过去,没有问他的未来计划。 她聊的,始终是文学,是艺术,是那些可以在公开场合讨论的话题。 而周卿云也同样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他没有问陈念薇为什么大过年一个人坐火车,没有问她的家庭背景,没有问任何超出陌生人交际范畴的问题。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场对话,远不止是陌生人之间的闲聊。 “对了,”陈念薇忽然说,“《错位时空》的曲子是你自己谱的吗?” 周卿云点点头:“是的。其实我还会一点二胡,从小跟村里的老人学的。” “二胡?”陈念薇眼睛亮了,“那可是很难的乐器。我学过钢琴,但一直觉得民乐更有韵味,特别是二胡,一把琴就能拉出人生百味。” “陈老师也懂音乐?” “略懂一些。”陈念薇谦虚地说,“我手下有一个剧团。自己总归是什么都要懂一点……” 两人又聊起了音乐。 从二胡的演奏技巧,到春晚的配乐编排;从古典音乐到流行歌曲;从贝多芬到邓丽君…… 周卿云第一次发现原来和一位合拍的人聊天居然能如此轻松愉快。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车厢里的灯渐渐调暗了,列车员走过来提醒:“两位同志,十一点了,车厢要熄灯了。早点休息吧。” 陈念薇看了看手表,惊讶地说:“都这么晚了。” 她转头看向周卿云:“聊得太投入,都忘了时间。不好意思,耽误你休息了。” “没有,聊得很愉快。”周卿云真诚地说。 这是他的心里话。 和陈念薇聊天确实很愉快。 她聪明,有见识,懂得倾听,也善于表达。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能理解他那些关于文学和艺术的想法,甚至能给出有价值的反馈。 “那……晚安?”陈念薇微笑着说。 “晚安。” 周卿云将床铺上的被褥打开,只是脱去外套便躺了上去。 车厢里的主灯熄灭了,只剩下床头的小灯还亮着。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陈念薇。 这个名字,这个声音,这张脸…… 还有那些关于文学的见解,那些恰到好处的提问,那些深邃而理解的眼神…… 周卿云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了上来:真的只是巧合吗? 但长时间的交谈的确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 疲倦像潮水一样涌来。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而在他对面的床铺上,同样和衣而眠的陈念薇却没有睡。 她躺在下铺,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偶尔闪过的微弱光线。 她听见隔壁周卿云躺下的声音,他调整姿势的声音,最后,是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陈念薇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周卿云的方向。 她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 床头的小灯被她调到了最暗的档位,发出昏黄如豆的光。 透过这昏暗的灯光,她贪婪的看着距离自己只有一米不到距离的周卿云。 周卿云侧躺着,面向她这边。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清晰的线条。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睡着的他,看起来比醒着时更年轻,也……更让人心动。 陈念薇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她的心跳得很稳,但心里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今天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动用了关系,清空了车厢,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声便赶到保定,就为了和他同乘一趟火车,说上几句话。 而现在,他就睡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能看到他的睡颜。 这是那些信件往来时,她从未敢想象的场景。 陈念薇想起那些深夜,她在上海的书房里,读着他的来信,写下回信。 那时候,她只知道“卿云”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文字里有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深沉。 但她从未想过,他本人会是这样的……干净,真诚,眼睛里有着成名后少有的清澈。 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 不,不是从未谋面。 在那些信件里,他们已经见过彼此最真实的思想,最深刻的灵魂。 只是现在,他们才见到了对方的皮囊。 而皮囊之下的灵魂,早就已经相识了。 陈念薇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笑。 她想起今晚的对话。周卿云谈到文学时的专注,谈到音乐时的神采,还有他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既不因为她的身份而拘谨,也不因为自己的成就而傲慢。 这样的年轻人,太少见了。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火车穿过华北平原,向着西北方向疾驰。 偶尔经过小站时,会有零星的灯光一闪而过,在车厢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在一次灯光闪过时,陈念薇看到周卿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恢复了平静的睡颜。 她忽然想起《山楂树之恋》里的一个细节:静秋在夜里偷偷去看睡着的孙建新,只是静静地看着,就觉得心里满满的。 那时候读到这里,她只觉得写得细腻。 现在才明白,原来真的会有这样的时刻…… 只是看着一个人睡着的样子,就会觉得心里柔软得不像话。 陈念薇重新躺下来,但依然面向周卿云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周卿云看到她时的惊讶,对话时认真的眼神,谈到冯秋柔时的自然,还有最后道晚安时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应该睡了。 明天火车抵达西安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周卿云……他到了西安还要转车,才能回到陕北。 但此刻,在这个摇晃的火车车厢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夜晚,她只想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哪怕只是听着他的呼吸声。 哪怕只是隔着过道,想象他的睡颜。 哪怕这一切,他都永远不会知道。 陈念薇的呼吸渐渐和隔壁的呼吸声同步了。 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哒”声,成了这个夜晚最好的伴奏。 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周卿云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其实他并没有完全睡着。 在陈念薇坐起身的时候,他就醒了,这个年代的火车根本不能让他完全放心入睡,细微的动静也能将他惊醒。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听到了她轻柔的呼吸声,感觉到了那边注视的目光。 然后,是重新躺下的声音。 周卿云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陈念薇在看他。 也知道,这绝非一个陌生人会做的事。 但他选择继续装睡。 因为有些事,需要时间去理清。 有些人,需要慢慢去了解。 而在那之前,保持适当的距离,对双方都好。 火车继续在夜色中穿行。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在摇晃的车厢里,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微妙的夜晚。 窗外,华北平原的尽头已经隐约可见山峦的轮廓。 西安,越来越近了。 第107章 西安晨别 “同志,醒醒,西安快到了!” 乘务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周卿云猛地睁开眼睛,在这一瞬间甚至有一阵恍惚……自己在哪?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车厢微微摇晃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哒”声规律而持续。 他躺在火车软卧的下铺,身上盖着蓝色的棉被。 然后他听见了隔壁轻微的动静……是陈念薇。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保定站,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那场持续到深夜的交谈,还有……半夜里那道隔着过道的凝视。 周卿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他居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对于一个习惯保持警觉的人来说,在陌生环境、尤其是有陌生人在旁的情况下熟睡,这很不寻常。 是因为陈念薇给他的感觉没有威胁? 还是因为……在潜意识里,他已经把她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熟人”?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点十分。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冬日的晨光稀薄而清冷,能看见远处农田的轮廓和零星的低矮房舍。 对面的床铺上,陈念薇已经收拾妥当。 她坐在下铺,一只手肘撑在小茶几上,手掌托着侧脸,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晨光勾勒出她的侧影,流畅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睫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纤长。 不知是车厢里暖气太足,还是晨光的映照,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 周卿云呆呆的看了几秒,才轻咳一声:“早。” 陈念薇转过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早。睡得好吗?” “很好。”周卿云点头,“你呢?” “我也很好。”陈念薇说着站起身,“火车还有十几分钟进站,你收拾一下吧。”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对待一个普通旅伴,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周卿云从床铺上翻起身来,开始整理行李。 他将被子叠好,床铺整理平整,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这时火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零散的房屋,然后是工厂的烟囱、铁路边的仓库。 西安,这座千年古都,在晨雾中渐渐显露轮廓。 “旅客朋友们,西安车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物品,按顺序下车……”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 周卿云提着旅行袋走出隔间,陈念薇已经等在走廊里。 她手里只提着那个不大的旅行包,看起来轻装简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向车门走去。 直到这时,周卿云才再次注意到,整节车厢依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从保定站上车开始,这节软卧车厢就像被遗忘了一样,再也没有新旅客上来。 现在到了西安,除了他们,也没有其他乘客下车。 周卿云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紧闭的一个个隔间门,心里的疑惑再次升起。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最终停稳。 车门打开,冬日的冷空气猛地灌进来,带着西安特有的干燥气息。 站台上人声鼎沸,与车厢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走吧。”陈念薇轻声说,率先走下了车。 周卿云跟在她身后,踏上了西安站的月台。 站台上的景象让周卿云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扛着编织袋的民工喊着同伴的名字,穿着军大衣的干部模样的人提着公文包快步走着,带孩子探亲的妇女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拖着行李,还有推着小车卖煮鸡蛋、烧饼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煮鸡蛋!热乎的煮鸡蛋!” “西安地图!最新版西安地图!” “包子,大肉包子,有没有人要包子……”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八十年代末中国火车站的典型气息……杂乱、喧闹,但生机勃勃。 周卿云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转头看向身边的陈念薇。 然后他愣住了。 下车后的陈念薇,像是换了一个人。 火车上那个温和、善谈、偶尔会露出柔软笑容的女子不见了。 此刻站在晨光中的她,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而疏离。 她整理了一下围巾,动作优雅而利落。 晨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她随手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侧脸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那种气质……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冬日的晨雾,清冷,朦胧,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又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珍贵瓷器,精致完美,但隔着那层玻璃,就注定只能远观。 周卿云忽然想起前世网络上经常会被提及的词汇:“清冷女神范”。 对,就是这种感觉。 “我就到这里了。”陈念薇转过头,对周卿云说。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距离感,“再见,周卿云同学。” 她说的是“同学”,而不是昨晚交谈时更随意的“周卿云”。 “再见,陈老师。”周卿云也用了更正式的称呼。 陈念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提着那个小小的旅行包,转身向出站口走去。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咖啡色的大衣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在拥挤的站台上,她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不是因为打扮多么华丽,而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在匆忙的人群中自成一道风景。 周卿云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她认识冯秋柔,所以在春晚现场坐在冯秋柔身边;她要去西安办事,所以买了这趟车的票;至于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能只是春运期间的正常调度? 也许昨晚那些深入的交谈,真的只是两个文学爱好者的偶然共鸣;也许半夜里那道注视的目光,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许今晨她脸上的红晕,真的只是车厢里太热…… 周卿云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家。 第108章 值得 他提着旅行袋,走向站台另一头的问询处。 出发前他打听过,今天早上有一趟加开的临时列车开往陕北方向,八点半发车。 “同志,去榆林的临时列车在哪个站台上车?”周卿云问窗口里穿铁路制服的中年女同志。 女同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时刻表:“三站台,八点半发车。不过那是趟慢车,站站停,到榆林得晚上九点多了。” “没关系,有车就行。”周卿云说。 “那你去三站台等着吧,车应该快进站了。”女同志好心地提醒,“不过临时列车条件差,都是硬座,可能还没座。” “谢谢同志。”周卿云道了谢,转身走向三站台。 归心似箭。 这四个字此刻最能形容他的心情。 从北京到西安这一路,虽然只有十几个小时,但他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想到母亲和妹妹,想到白石村的乡亲……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去。 哪怕是站回去,他也不想再耽误任何一点时间了。 与此同时,陈念薇走出了西安站的出站口。 她没有像其他旅客那样去公交车站候车,而是径直走向了车站广场另一侧的一个小售货亭。 “同志,打个电话。”她从钱包里掏出钱,对售货亭里的大姐说。 大姐指了指陈念薇面前的两部电话,“白色的只能打市内,一毛钱一分钟,红色的可以打长途,一块钱一分钟!” 陈念薇倚靠在售货亭旁的栏杆上,目光看向出站口的方向。 她看得见周卿云没有出来,他应该是直接去转车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若失。 松口气是因为,她不用再继续演下去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努力扮演一个“偶然相遇的旅伴”,一个“冯秋柔的世交姐姐”,一个“对文学有兴趣的大学老师”。 这很难。 尤其是当她就坐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眼睛,却要假装他们只是陌生人。 更难的,是今早。 当周卿云还在熟睡时,她已经醒来很久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着晨光一点一点照亮他的轮廓,看着他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伸手去碰碰他的脸颊,想告诉他:我就是那个和你通了几个月信的“念薇”,我就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读你的文字、写回信给你的人。 但她忍住了。 因为还不是时候。 因为她还没有想清楚,这段感情该怎么继续。 二十七岁和十九岁,上海戏剧学院的教授和复旦大学的学生,陈家的女儿和陕北农村的孩子…… 这些差距,不是一句“喜欢”就能跨越的。 所以她选择了自认为最安全的方式:在火车上以“陈念薇”的身份认识他,在西安站得体地道别,然后…… 回到各自的生活。 她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 该走了…… 陈念薇拿起手边红色的电话,先给自己的属下打去电话,让他们将自己停在保定车站的奔驰车开走。 随后又给自己在铁路部门的朋友打去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电话接通后,她简短地说,“帮我订一张最近一班回北京的车票。对,软卧。我现在就在火车站,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陈念薇又重新走回西安站。 大年初二的西安站人并不多。 站外街道两旁的建筑还保留着古城的韵味,灰砖青瓦,飞檐翘角。 偶尔能看见早起的居民提着暖瓶去打豆浆,或是穿着棉袄的老人在街边慢悠悠地打太极拳。 陈念薇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只想着他。 她想起昨晚周卿云谈到文学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想起他谦虚地说“运气好而已”时的神情,想起他睡着时那毫无防备的侧脸…… 还有今早,当他在晨光中醒来,头发有些凌乱,眼神还有些迷茫的样子……那一刻,他看起来真的只有十九岁,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人。 而她,二十七岁。 巨大的年龄差距,在这个年代,足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但陈念薇不在乎。 或者说,她在乎,但她愿意去面对,去克服。 陈念薇提着包再次走进车站。 不到半小时,车站内便有工作人员找到她。 递给他一张回北京的车票。 最近的一趟车,八点五十发车。 当她在月台等待时,她看见三站台那边,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出车站。 那是开往陕北方向的临时列车。 此刻,周卿云应该就在那趟车上。 陈念薇藏在月台柱子的阴影中,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笑。 两天两夜。 为了这一夜的相处,她从北京到保定,再从保定到西安,现在又要从西安回北京。 整整两天两夜的舟车劳顿,只为了能和他在同一节车厢里,说说话,看看他。 值得吗?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简直是疯了。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家世好,事业有成,为了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但在陈念薇心里,答案是肯定的。 值得! 因为那些深夜里的信件,因为她读他的文字时心里的悸动,因为昨晚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话的样子,因为今晨他睡着时那让人心软的侧脸…… 这一切,都值得。 哪怕这份甜蜜只有她自己知道。 哪怕这段旅程永远不会有人理解。 哪怕回到家后,她要面对爷爷的震怒、父母的担忧、家族的不解。 她都认了。 “旅客朋友们,开往北京方向的KXX次列车开始检票了……” 广播响起,陈念薇收回思绪,提起旅行包,走向检票口。 她的背脊依然挺直,步伐依然从容。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只有她自己懂的东西。 火车缓缓驶出西安站。 陈念薇坐在软卧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想起昨晚周卿云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他们聊到《山楂树之恋》,她说:“你写的那种感情,很珍贵。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 周卿云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珍贵的东西,总是值得等待的。” 是啊,值得等待。 陈念薇闭上眼睛,靠在铺位上。 那就等吧。 等时机成熟,等她想清楚该怎么面对,等他们都有足够的勇气。 在那之前,就让这份感情,像藏在心底的珍珠,在无人知晓的深海里,静静发光。 火车向着北京方向疾驰。 带着她心中那美好的期盼! 第109章 接站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火车终于喘着粗气,终于缓缓驶入小县城的站台。 周卿云提着旅行袋站在车厢连接处,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西安上车的这十几个小时,他几乎全程站着。 临时加开的慢车,硬座车厢早就塞得像沙丁鱼罐头,连过道都挤满了人。 赶时间上车才补票的自己,能有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已经算是天大的好运气了。 车门打开,西北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 周卿云打了个哆嗦,跟着稀稀拉拉下车的旅客走下火车。 县城的站台很小,只有两盏昏黄的电灯泡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脚下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结着薄冰。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黄土的味道,熟悉得让人想哭。 终于,回家了。 周卿云站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从北京到西安的软卧是享受,从西安到这里的硬座就是受罪了。 这趟临时列车不仅每站都停,还晚点一个多小时。 他想起后世的高铁,三个小时就能从西安到榆林,而现在,他花了整整半天时间。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趟车每站都停,他也不可能在这个距离白石村最近的小站下车。 从县城到镇上还要坐中巴,从镇到村里还要走山路…… 回到家,估计得明天下午了。 周卿云拎着旅行袋往出站口走。 小站没有地下通道,也没有天桥,出站就是穿过铁轨。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枕木,跨过冰冷的铁轨,向站外走去。 夜色浓重,小县城的夜晚安静得可怕。 远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像是睡梦中偶尔睁开的眼睛。 风从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土和碎纸屑。 周卿云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就是他从家里穿出来的那件,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还算暖和。 他不是不想穿那件《萌芽》杂志社送的貂皮,暖和、华贵,在北京的冬夜里穿着确实舒服。 但在这个1988年西北小县城的深夜,穿着那样一件衣服走在街上…… 周卿云脑海里浮现出几个画面:黑暗中突然伸出来的手,脑后袭来的闷棍,然后第二天在某个荒郊野外被人发现,身上值钱的东西全不见了……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 算了算了,安全第一。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可不能因为是自己遗作而爆火,那这重生也太憋屈了。 周卿云打定主意,一出站就找最近的铁路招待所。 如果没有房间,就在招待所大厅或者火车站的售票厅对付一宿。 反正天一亮就走,绝不在深夜的县城街上多待一分钟。 他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 小站的出站口很简单,就是一排铁栏杆围成的通道,尽头有个小房子,是检票员的岗亭。 此刻岗亭里亮着灯,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 周卿云正要走过去,突然,他的目光被出站口外的几个人影吸引住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三四个人。 其中一个身材矮小,穿着深蓝色的棉大衣,正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那人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洗,衣服也皱巴巴的。 最显眼的是他脸上的黑眼圈,在灯光下像两个深色的窟窿。 周卿云愣住了。 这个身影……怎么这么眼熟?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出站口更近了些。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萌芽》杂志社的副总编……陈文涛。 周卿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一定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陈文涛在上海,怎么会出现在陕北这个小县城的火车站?还是深更半夜?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过去。 没错,就是陈文涛。 虽然状态很差,像是奔波了几天几夜没休息,但那五官,那神态,确实是陈副总编。 就在周卿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的时候,出站口外的陈文涛也看见了他。 “卿云!周卿云!”陈文涛突然激动地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一边喊,一边在人群中高高举起双手,像生怕自己个子矮被周卿云错过似的。 那动作有点滑稽,但在这一刻,却让周卿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和安全感。 不是幻觉。 陈文涛真的来了。 周卿云快步走出出站口。 检票的老头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周卿云手里的车票,挥挥手让他过去。 “陈副总编?”周卿云走到陈文涛面前,还是不敢相信,“您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可算等到你了!”陈文涛一把抓住周卿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们昨天就往北京打电话找你,招待所说你已经走了。再往你村子上打电话,你母亲说你昨晚坐火车回来,但不知道具体车次。我们急啊!” 他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周卿云这才注意到,陈文涛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两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靠在旁边的212吉普车上,正疲惫地抽着烟。 另一个则是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背着个摄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挺专业的相机。 “这位是社里的摄影记者,老王。”陈文涛介绍道,“这位是小李、小赵,都是司机。我们从上海过来,开了一天一夜的车!人歇车不歇,总算是赶上了。” “上海……开车过来?”周卿云更震惊了。 1988年,从上海到陕北,开车?那得是什么概念? “是啊!”陈文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赵总编下的死命令,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你。我们先是打电话到北京,本来想在北京截住你,结果晚了。你都已经离开招待所去火车站了,知道你坐火车回陕北,我们一合计,干脆开车过来,说不定还能赶到你前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烟,递给周卿云一支。 周卿云摆摆手,陈文涛自己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才继续说: “昨天傍晚我们从上海出发。212吉普,跑长途还算结实。两个司机轮着开,人歇车不歇。开到今天上午,终于到西安了。” 他又吸了口烟,苦笑道:“结果刚到西安站,一问站务员,才知道北京来的车早上就到了,你那时候应该早就下车了。我们又赶紧问去陕北的车次,一分析,你肯定是坐最早那趟临时列车。我们就继续追!” 陈文涛指了指身后的吉普车:“这一路,可把我们折腾坏了。路况差,车又颠,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好在临时列车慢,每站都停,我们紧赶慢赶,总算赶在你前面到了这个小站。”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任务。 第110章 连夜回家 周卿云站在寒冷的夜风中,看着眼前这个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感动,惊讶,疑惑…… 还有一丝哭笑不得。 “陈副总编,”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到底是找我有什么事,这么急?非得你们大老远追过来?” “哎呀,你看我,光顾着诉苦,正事都忘了!”陈文涛一拍脑门,赶紧说,“《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计划有变!原来定的是三月上市,现在改到正月初八!” “正月初八?”周卿云算了一下,“那不就是……五天后?” “对!”陈文涛眼睛亮了,疲惫的神色里透出兴奋,“春晚!卿云,你上了春晚啊!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你了,也都知道《山楂树之恋》是你写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赵总编说了,必须趁着这股东风,把单行本推出去!” 他说着,激动地抓住周卿云的肩膀:“你知道昨晚春晚之后,社里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吗?电话线都冒烟了,全是问《山楂树之恋》什么时候出单行本的!还有书店的订货电话,全国各地都有!赵总编当机立断,让印刷厂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编辑社里所有人取消休假,全力配合!” 周卿云被他的激动感染了,但还是有些疑惑:“那……你们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怎么可能!”陈文涛摇头,“是赵总编,他突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在单行本的扉页上,加上你的照片和简介!” 他指着身后的摄影师老王:“这位就是专门来给你拍照的。我们要拍一组你的日常照片,选最好的印在书上。还有,社里还计划印刷一批书签,上面印你的照片,随机夹在书里。到时候读者买到书,打开一看,哟!还有作者的照片书签,这多有意思!绝对能刺激单行本的销量!” 周卿云听完,愣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 好家伙…… 赵总编这商业头脑,真是绝了。 不但看上了他的才华,现在连他的“肉体”也不放过了。 这是要把他包装成明星作家啊。 “卿云,你别笑,这是正经事!”陈文涛认真地说,“你现在不是普通作家了,你是上过春晚的名人!读者对你这个人好奇,对你的生活好奇。满足读者的好奇心,就是提高销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赵总编说了,这次单行本的销售,关系到你的版税收入。书卖得越好,你拿到的版税就越多,皆大欢喜的局面吗!” 这话说到了周卿云心坎里。 他的确需要钱。 很需要。 白石村缺水的困境,母亲和妹妹每天要走几里山路挑水,乡亲们盼着喝上一口干净水……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 “我明白了。”周卿云点头,“需要我怎么做?” “配合我们拍照!”陈文涛立刻说,“拍一组生活照,要自然,要真实。在你家拍,在村里拍,拍你写作的样子,拍你和乡亲们在一起的样子……总之,要让读者看到最真实的周卿云!” 他说着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 “卿云,时间不等人。”陈文涛的表情变得严肃,“单行本初八就要上市,今天已经初二了。我们必须在明天拍完照片,后天一早赶回上海,让印刷厂连夜制版。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就出发,去你家。” 周卿云愣住了:“现在?陈副总编,这都半夜了,从县城到我们村还有几十里山路,而且……” “而且什么?”陈文涛打断他,“我们有车,有司机。你指路,我们开车。连夜赶过去,明天天一亮就能开始拍照。这样最省时间!” 他说着,已经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卿云,赵总编这次是拼了。印刷厂那边,机器已经转起来了,就等着你的照片。编辑社那边,版面都留好了,就等着你的简介。全国的书店都在等着要货……咱们不能耽误啊!” 周卿云看着陈文涛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明白,这位副总编是真的急了,整个《萌芽》杂志社,是真的急了。 《萌芽》这次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上。 而他周卿云,就是那个最关键的人。 “好。”周卿云不再犹豫,提起旅行袋,“那我们现在就走。” 212吉普车在夜色中驶出小县城。 车头的大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 司机小李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车子在颠簸中前行,像一叶小舟在波涛中起伏。 另一名司机坐在副驾驶座上,研究着手中的地图册给小李指路。 周卿云、陈文涛和摄影师老王挤在后座,大家都疲惫不堪,但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 212吉普的软顶设计注定了这车封闭性不好。 车辆行驶中,车外的寒风一个劲的通过各个角落往车内钻。 而且这破车连个空调都没有,御寒只能靠一身正气。 周卿云他们几人甚至都盖上了陈副总编提前准备好的厚棉被才能坚持下去。 一想到陈副总编他们就是这样一路从上海赶过来。 周卿云心里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 而且他还特别佩服这个时代的司机。 这么遥远的路程,他们就凭着自己手里的一份地图册子,就能一路开过来。 要知道别说现在,就算是前一世,周卿云不用导航,都不见得能找到从上海回自己家的路。 “卿云,你家那边……路好走吗?”陈文涛突然问到,声音在颠簸中有些断断续续,还有些被冻的哆哆嗦嗦。 “不太好走。”周卿云实话实说,“从县城到镇上还算可以,是硬化路面,但到村里那段都是土路,坑很多。不过212应该没问题,这车皮实,底盘高。” 他说着,心里却在想:母亲和妹妹这会儿应该睡了吧?突然半夜带人回去,会不会吓到她们? 但转念一想,母亲知道他这两天回来,肯定睡不踏实。 儿行万里母担忧,这就是现实。 不管自己再大,在妈妈眼里,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需要她操心的小孩。 (PS:老鱼发完这一章要去趟医院复诊,上午应该不会再发了,下午继续,今天依旧万字打底。) 第111章 到家 车子驶出县城后没多久,路况就变差了。 原本平整的水泥路面开始出现龟裂和坑洼。 黄土高原的夜路,没有路灯,没有标识,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 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像蹲伏的巨兽。 偶尔经过村庄时,能看见零星的灯火。 狗被车声惊动,汪汪地叫起来,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这地方……真偏啊。”摄影师老王感慨道,他抱着相机包,生怕颠坏了设备。 “黄土高原都这样。”周卿云说,“我们村更偏,在山沟里。” “那正好!”陈文涛突然兴奋起来,“偏才好!偏才真实!读者就想看到最真实的你,最真实的生活环境!老王,明天你要多拍些有黄土高原特色的场景:窑洞、土坡、枣树、毛驴……还有卿云穿棉袄、围毛巾的样子!” 他说着,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卿云,你别嫌我说话直。你这长相,配上这黄土高原的背景,那效果绝对震撼!读者一看,哟,这么帅的小伙子,居然是从这么艰苦的地方走出来的,还这么有才华……这故事性就来了!” 周卿云苦笑道:“陈副总编,您这是要把我包装成‘苦难才子’啊?” “不是包装,是展现真实!”陈文涛认真地说,“你就是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这就是你的根。读者喜欢真实的故事,真实的人。”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颠簸前行。 凌晨一点多,他们才开到镇上。 小镇静悄悄的,只有镇政府门口有一盏路灯还亮着。 几条土狗被车声惊动,追着车叫了一阵,又悻悻地跑开了。 “从这儿往右拐,进山。”周卿云指路。 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开始上山。 路的一边是山壁,另一边是深沟。 车灯照在路面上,能看见明显的车辙和坑洼。 司机小李开得更小心了,车速慢了下来。 “这路……平时有车走吗?”老王问,声音有些紧张。 “有,拖拉机。”周卿云说,“偶尔也有拉货的卡车。不过这么晚,肯定没车了。” 车子在盘山路上缓慢前行。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 山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文涛裹紧了棉被,突然问:“卿云,你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嗯。”周卿云点头,“我们村在山那边,比这还偏。” “不容易啊。”陈文涛感慨,“能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考上复旦,还能写出那样的作品……卿云,你是真的不容易。”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 是啊,不容易。 但正是这样的不容易,造就了现在的他。 凌晨两点半,吉普车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前方,在山沟的深处,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灯火。 那是白石村。 “到了。”周卿云轻声说。 车子沿着陡峭的下坡路慢慢滑行,终于驶进了村庄。 夜深人静,整个村子都在沉睡中。 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 那是用煤油灯的人家,村里的电一直都不稳定,一遇见刮风下雨就会停电,电费又贵,所以白石村还保留着点煤油灯的习惯。 此时还亮着灯的人家,可能是年轻人还在牌桌上努力呢。 周卿云家住在村子东头。 吉普车在狭窄的村道上缓慢行驶,最终停在了一处窑洞前。 窑洞的窗户黑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母亲果然还没睡熟。 周卿云跳下车,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妈,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了。 周王氏披着棉袄,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站在门口。 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里的惊喜和担忧。 “卿云?真是你?怎么这么晚……”她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周卿云身后的吉普车,还有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愣住了。 “妈,这几位是《萌芽》杂志社的同志。”周卿云赶紧解释,“他们专门从上海过来,找我有急事。” 周王氏虽然不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但看到儿子平安回来,还有“上海来的同志”,连忙让开身子:“快,快进来!外头冷!” 窑洞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土炕上铺着粗布床单,墙上贴着年画和奖状,一张旧桌子摆在窗前,上面堆着些书本。 陈文涛三人走进窑洞,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典型的陕北农家。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跳动,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阿姨,打扰您休息了。”陈文涛客气地说。 “不打扰,不打扰!”周王氏有些手足无措,“你们坐,我给你们烧火做饭……” “妈,你别忙了。”周卿云拦住她,“陈副总编他们连夜赶路,都累了。你烧锅热水,咱们先安排他们休息,明天再说事。” 窑洞不大,住不下这么多人。 最后决定,周卿云和陈文涛、老王睡窑洞。 两位司机睡在吉普车里,周卿云特意又从家里搬出几床大棉被送过去。 加上车里准备的被褥,两人应该也能坚持住。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年代的长途行车中……是常事。 烧上一大锅热水给众人简单洗漱一下缓解疲劳。 很快众人便各自休息。 周卿云躺在熟悉的土炕上,听着身边陈文涛几乎瞬间就响起的鼾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失算了,谁能想到这陈副总编看着干瘦矮小,打起呼噜来就仿佛一个三百斤的胖子! 他默默看着黑漆漆的窑洞顶棚发呆。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回来了《萌芽》杂志社的副总编,带回来了摄影师,带回来了改变家乡命运的希望。 窗外,西北的夜风还在呼啸。 但在窑洞里,却是久违的温暖和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卿云终于缓缓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天亮后,当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突然出现一辆上海牌照的吉普车,当村民们知道这是来找“卿云娃子”的“上海来的大人物”时,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他更不知道,当摄影师老王拍下他在窑洞前写作、在枣树下读书、和乡亲们交谈的照片时,那些影像将会随着《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传递到全国各地,让无数读者记住这个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年轻人。 所有的故事,都将在明天,随着晨光一起展开。 第112章 打水 才刚刚凌晨四点多,周卿云便睁开了眼睛。 倒不是他醒得早,而是实在睡不着。 陈文涛陈副总编的呼噜声,在这寂静的窑洞里简直就像一台小型拖拉机,忽高忽低,忽长忽短,没事还带着拐弯和变调。 周卿云侧躺在土炕上,借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着窑洞顶棚上那些熟悉的裂缝。 前世今生,他在这孔窑洞里睡了几十年年,墙壁上每一条裂缝的走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东边那条最长的是七岁那年地震时裂开的,西北角那片蛛网状的细纹是去年夏天暴雨后出现的…… 旁边,陈文涛翻了个身,呼噜声暂停了几秒,随后又换了个调子,继续轰鸣。 摄影师老王睡在炕的另一头,似乎为了对抗陈总编的呼噜,他也开始拉起了警报。 周卿云一阵无语。 只能无奈的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袄。 土炕还留着余温,但窑洞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刺骨。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推开窑洞的木门。 门外,天还没亮。 冬日的黄土高原,凌晨四点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星星比在城市里看到的要亮得多,密密麻麻地撒在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袋碎钻。 周卿云正要活动活动筋骨,却听见院子那头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循声望去,只见母亲周王氏和妹妹周小云已经起来了。 两人正在院子角落里收拾那辆木板车。 这是周家最重要的运输工具,拉粮食、拉柴火、拉水,全指着它。 木板车很旧了,车轮是铁箍木轮的,走起来吱呀作响。 车上放着两个大木桶,每个能装近百斤水。 还有一根扁担,两头挂着铁钩。 周卿云心里一紧。 他知道母亲她们要去干什么……打水。 白石村没有水井,最近的饮水源在五里外的邻村赵家沟。 每天清晨,村里家家户户都要派劳力去拉水,一天的生活用水全指着这一趟。 人多去的晚了就要排队。 排在最后的人打上来的井水已经浑浊的不行了。 平时家里人少,只要一个桶就够了。 但现在陈副总编他们在,今天最少也要打两大桶回来才行。 “妈,小云,你们去这么早?”周卿云走过去。 周王氏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卿云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我们吵到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周卿云摇摇头,看向妹妹,“小云,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周小云今年十五岁,在县里读初三,平时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回来。 毕业班学习辛苦,难得放个长假,小姑娘居然没有睡个懒觉。 “妈一个人拉不动。”周小云小声说,手里麻利地检查着板车的绳索,“我帮妈拉到村口,再回来做早饭。” 周卿云看着妹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又看了看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楚。 前世他也经历过这些,但那时年纪小,只觉得辛苦,却不懂得这辛苦背后意味着什么。 现在重活一世,再看这一幕,才真正明白这份艰辛的分量。 “小云,你回去。”周卿云接过妹妹手里的绳索,“今天哥去。” “可是哥你刚回来……”周小云还想说什么。 “听话。”周卿云语气温和但坚定,“回去把火烧上,等我们回来吃饭。” 周王氏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卿云,你在外头辛苦,回家就多歇歇……” “妈,我不累。我在外面又不需要出苦力!”周卿云笑了笑,已经套好了板车的拉绳,“走吧,趁天还没亮,井边肯定没什么人,我们早去早回。” 周王氏知道儿子的脾气,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把另一根拉绳套在自己肩上。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拉着板车出了院门。 通往赵家沟的路是黄土路,坑坑洼洼,上坡下坡。 板车的木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传得很远。 周卿云在前头拉,母亲在后头把着力道和方向。 现在空车还比较轻松,就是路不好,车走起来不顺。 可等打上水以后,就不一样了。 板车虽然装了轮子,但装满了水就是几百斤重,在积雪的土路上拉起来格外吃力。 上坡时,他得把身子弯成一张弓,脚死死蹬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下坡时又要拼命往后拽,防止板车失控冲下去。 “卿云,慢点,不急。”周王氏在后面喘着气说。 “妈,我没事。”周卿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几里积雪路,走起来还真不轻松。 他想起前世,自己考上大学后,每次假期回来也会帮家里拉水。 那时总觉得这是暂时的,等将来工作了,就把母亲接到城里,再也不用受这份罪。 可后来呢? 后来他在上海教书,母亲不肯离开故土,说在城里住不惯。 再后来母亲病了,他赶回来时,母亲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还惦记着要去拉水,说缸里没水了…… 周卿云甩甩头,把那些记忆压下去。 这一世,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五里路,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 到赵家沟的水井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水井边已经排了几户人家,都是附近村子来打水的。 大家看见周卿云,都热情地打招呼。 “卿云娃子回来啦?” “听说你上春晚了!了不得!” “都是大明星了,怎么还来打水啊!” “王家婶子,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 周王氏笑着应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周卿云一一问好,然后开始打水。 赵家沟地势低,好出水。 这口井只有二十多米深,出水量就已经足够了。 打水用的是轱辘,一根粗麻绳绕在木轴上,绳头拴着铁桶。 摇动轱辘把桶放下去,装满水再摇上来,一桶水有二三十多斤重。 周卿云摇着轱辘,听着井里传来铁桶碰撞井壁的沉闷回声,然后感觉到绳子一松……桶到底了。 他继续放绳,估摸着桶已经沉入水中,然后开始反向摇动。 这才是最费力的环节。 二三十多斤的水,从二十多米深的井里拉上来,靠的是臂力和腰力。 轱辘吱呀吱呀地转着,麻绳一圈一圈缠上来,周卿云的手臂肌肉绷紧,额头上又冒出汗来。 一桶,两桶,三桶…… 两个大木桶装满,足足六桶水,接近两百斤重。 周卿云喘着气,感觉手臂有些发酸。 他看了看母亲……母亲正在用盖子将木桶盖好压紧,动作熟练而认真。 “妈,平时都是你一个人来打水?”周卿云问。 “嗯。”周王氏点头,“小云在家时就我们俩来,她上学去了就我自己过来。” 她说得很平静,一点也感受不到她语气中的辛劳。 但周卿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一个人,拉着一辆板车,走五里山路,打一两百斤水,再拉五里山路回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就是母亲的生活。 这就是白石村所有妇女的生活…… 第113章 日出黄土高坡 “走吧,回家。”周王氏已经套好了拉绳。 回程是上坡多,更吃力。 板车装满水后沉甸甸的,每个轮子都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周卿云把拉绳在肩上绕了一圈,身体前倾,几乎贴着地面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在冷空气中迅速变凉。 棉袄里面湿透了,外面却被寒风刮得生疼。 周卿云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拉着车。 他能听见身后母亲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母亲也在拼命地推。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母亲不肯离开这里。 这不是固执,不是守旧。 这是一种扎根于土地的生命力,一种用最朴素的方式对抗生存艰辛的勇气。 一股,故土难离的坚守。 天渐渐亮了。 东边的山梁上泛起橘红色的光,那是日出前的征兆。 黄土高原在晨光中显露出它雄浑的轮廓,一道道沟壑像大地的皱纹,记录着千百年来的风雨。 当周卿云和母亲拉着板车回到自家窑洞前时,天已经大亮。 院子里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那是妹妹在烧火做饭。 陈文涛、老王和两位司机都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用脸盆舀水洗漱。 看见周卿云母子拉着满车水回来,四人都愣住了。 陈文涛盯着板车上那两个硕大的木桶,又看了看周卿云被汗水浸湿的棉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周卿云却已经习惯了。 他卸下拉绳,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笑着问:“陈副总编,你们饿了吧?锅里稀饭应该好了,还有馍馍。要是时间来得及,让我妈给你们做顿臊子面尝尝?” 陈文涛老脸一红,搓了搓手:“那个……实不相瞒,昨天光顾着赶路,我们一群人连晚饭都没吃……” 周卿云秒懂。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饿了都不直说,还得拐个弯。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也吃着文学的饭碗吗? 这是不是把自己也鄙视进去了? “那你们稍等,马上就好!”周卿云说着,钻进窑洞。 妹妹已经把稀饭煮好了,金灿灿的小米粥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案板上放着早上新蒸的馍馍,白生生、暄腾腾的。 周卿云先给陈文涛四人各盛了一大碗稀饭,又拿了几个馍馍:“你们先垫垫,臊子面马上来。” 然后他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其实就是在窑洞里隔出的一小块地方,土灶、案板、水缸,就是全部的炊事设备。 周王氏已经系上了围裙,正在和面。 做臊子面要用硬面,揉起来费劲,但她手法熟练,面团在她手里很快就变得光滑有弹性。 周卿云帮着烧火、切菜。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热后,母亲把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小丁,下锅煸炒。 很快,肉香就弥漫开来。 接着是调料:姜末、蒜末、自家晒的干辣椒切碎,一起下锅爆香。 然后加酱油、醋、盐,还有一点白糖提鲜。 最后加水熬煮,一锅红亮油润的肉臊子就做好了。 另一边,面团已经醒好。 周王氏把面团擀成一张大薄饼,然后叠起来,切成细而均匀的面条。 她的手很稳,切出来的面条根根分明,粗细一致。 水开了,下面条。 煮熟的面条捞进粗瓷大碗里,浇上一大勺滚烫的肉臊子,撒上葱花、香菜,再泼一勺烧得滚烫的菜籽油…… “刺啦”一声,香气瞬间爆炸般弥漫开来。 当周卿云端着四碗面走到院子里时,陈文涛他们眼睛都看直了。 蓝边粗瓷碗里,劲道的面条浸在红亮的汤汁中,上面堆着油汪汪的肉臊子,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最上面是一层鲜红的辣椒面,被热油泼过后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这……这也太香了!”陈文涛咽了口口水说道。 “尝尝,我们陕北的特色。”周卿云把碗递给他们。 陈文涛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先是眼睛猛地睁大,接着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汗珠,脸也迅速涨红。 他张大嘴哈了几口气,却舍不得把面条吐出来,反而又夹了一筷子。 “辣!真辣!”他一边吸溜一边说,“可是……真香!停不下来!” 老王和司机也是同样的反应。 四个上海人,被这碗陕北臊子面辣得满头大汗,鼻涕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但手里的筷子却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吃得酣畅淋漓。 周卿云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黄土高原的味道:直爽,浓烈,带着土地的热度和生命的韧劲。 一顿早饭吃完,陈文涛四人已经辣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喝水。 但脸上的满足感是掩饰不住的。 “太好吃了……”陈文涛抹了把汗,“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带劲的面!” “喜欢就好。”周王氏笑眯眯地说,眼里透着朴实的欢喜。 饭后稍事休息,就该办正事了。 老王从吉普车里搬出摄影器材:一台海鸥牌单反相机,几个不同焦段的镜头,还有三脚架、反光板之类的配件。 这在1988年算是很专业的设备了。 “先拍张合影吧。”老王提议,“留念。” 周卿云一家三口,加上陈文涛四人,七个人站在窑洞前。 背后是典型的陕北民居:黄土崖壁上凿出的窑洞,木头门窗,窗棂上贴着红窗花。 老王架好三脚架,调好参数,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这个清晨被定格在胶片上。 接下来就是给周卿云单独拍照了。 老王很有想法,他不要周卿云刻意摆姿势,而是要抓拍最自然的状态。 “卿云,你就做你平时做的事,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老王说。 于是周卿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窑洞前的枣树下,拿着一本书看。 晨光从树枝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翻一页书,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老王悄悄地按着快门。 然后周卿云又拿了笔记本和钢笔,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写东西。 他微微皱眉,时而思索,时而疾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王从不同角度拍摄:正面、侧面、背影…… “好,太好了!”老王一边拍一边赞叹,“这种专注的神态,最打动人了!” 拍完院子的场景,老王看了看周家房后的小山坡。 “卿云,这山能爬上去吗?我想拍一张你在山顶的照片。”老王指着屋后的山坡说。 “能。”周卿云点头。 一行人开始爬山。 山坡不陡,但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周卿云走在前面,脚步稳健。 陈文涛四人跟在后面,走得有些吃力。 爬到山顶时,刚好太阳也从云层中冒了出来。 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光芒喷薄欲出。 远处,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在阳光中显露出雄浑的轮廓,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大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周卿云站在山顶,面向东方。 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他身上那件旧棉袄的衣角。 他站得笔直,像一棵年轻的树,扎根在黄土高原上,却向着天空生长。 老王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他迅速调整相机参数,连按快门。 从远景到特写,从背影到侧脸,一张接一张。 皑皑的白雪,火红的日出,挺拔的身姿,还有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眼睛里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澈,也有超越年龄的深沉。 “绝了!”老王拍完最后一组,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张照片要是印在书上,绝对出彩!读者一看就会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年轻人!” 陈文涛也看得入神。 他站在周卿云身边,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赵总编为什么如此看重他。 这不只是才华。 这是一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生命力,一种历经艰辛却不改初心的纯粹,一种在困境中依然仰望星空的勇气。 而这些,正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东西。 晨光洒满黄土高原。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上海,《萌芽》杂志社的印刷厂里,机器轰鸣,灯火通明。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正在一页一页地印制出来。 五天后,这些书将出现在全国各地的书店里。 而书的扉页上,将会印上一个年轻人的照片。 他站在黄土高原的山顶上,身后是皑皑白雪和初升的太阳。 他叫周卿云。 他从这里走来。 而他将要走向的,是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 第114章 该我报恩了 等周卿云几人从后山下来时,白石村已经完全苏醒过来了。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黄土坡上,给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镀上了一层金边。 窑洞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味道和早饭的香气。 那是陕北农家特有的味道,掺杂着玉米粥、蒸馍馍和腌酸菜的复杂气息。 但今天村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周卿云家门前那辆212吉普车,成了整个白石村的焦点。 车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男人们披着棉袄,袖着手,站在不远处一边抽烟一边打量着这个稀罕物;女人们抱着孩子,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最兴奋的是孩子们,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吉普车转圈,胆子大的甚至想伸手摸一摸那锃亮的绿色车身。 “别碰!摸坏了你赔得起?”一个中年汉子呵斥自家孩子,但自己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车看。 “叔,这车真是上海来的?”一个年轻人问。 “那还能有假?你看车牌,沪A!上海的车!”有人指着车牌,语气里透着见过世面的得意。 “卿云娃子真是出息了,上海的人都开车来找他……” “那是,你也不看看卿娃子可是上过春晚的人,是大明星!” “那可不!当时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时候,我都傻了,他身上的衣服,我连见都没见过,但卿云穿得可精神了,站在台上唱歌,下面全是人!”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两个从上海来的司机,此刻成了全村最受欢迎的人。 他们被一群男人围着,手里塞满了自家卷的卷烟。 两人也都是好脾气,一边抽烟一边回答着各种问题。 “这车烧油厉害不?” “小汽车怎么开的?像拖拉机一样吗?” “从上海开到咱这儿,得几天?” “路上好走不?” 问题一个接一个,小李耐心地解答着。 说到路况时,他苦笑着摇头:“不好走,特别是进了陕西,那路颠得能把人骨头架子都颠散。”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听什么传奇故事。 周卿云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满仓叔。 这位村支书今天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和小李他们聊得热络。 看见周卿云,满仓叔眼睛一亮,赶忙挤出人群走过来。 “卿云,回来了?”满仓叔压低声音,拉着周卿云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众人,“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周卿云点点头:“叔,您说。” 满仓叔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不少东西。 他指着其中一页:“上次我去县里水利局,把咱们打井的事详细问了。县里有政策,对咱们这种缺水严重的村子自筹资金打井,有财政补贴。” 周卿云眼睛一亮:“补贴多少?” “看情况。”满仓叔说,“像咱们这种计划打百米以上的深机井,财政最多能补贴两千元。另外,每家每户修水窖,一户能补贴一百五十元。我算过了,咱们村二十四户,光水窖补贴就是三千六,加上机井补贴,总共能补贴五千六左右。”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施工队我也问好了。县水利局能介绍几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咱们村出劳力,这样人工费能省一大笔。我大概算了算,如果省着点花,有个两万七八千块钱,这事就能办成了!” 满仓叔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兴奋和期待。 他当村支书这么多年,最大的心病就是村里的饮水问题。 现在眼看这事有希望了,他比谁都激动。 但周卿云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叔,”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财政有补贴是好事,咱们该申请就申请。但打井这事,不能光想着省钱。” 满仓叔一愣:“卿云,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预算还是按四万来。”周卿云看着满仓叔的眼睛,“机井一定要打深,出水量一定要大。这是全村人今后几十年的水源,不能将就。” 他顿了顿,继续说:“水窖也一样。既然要修,就修大一点,修结实一点,保证用个一二十年不出问题。还有,村里人出力干活,不能白干。该给工钱就给工钱,该管伙食就管伙食。这是重体力活,不吃好点哪有力气干活?” 满仓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卿云摆摆手,打断了他。 “叔,您听我说完。”周卿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我们周家四口人,虽然不是白石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自从我父亲带着我们来到这里,村里人是怎么对我们的,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熟悉的窑洞、土坡、枣树,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父亲是带着‘问题’来的。那几年,多少人躲着我们走?连自家亲戚都不敢和我们联系,深怕牵扯到自己。” “可白石村的乡亲们呢?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们。我那时候虽然小,但记得很清楚,那年有帮小将来家里抓我父亲去批斗,是全村的叔伯婶娘堵在门口,硬是把人骂走的。在那种时代,这要担多大的风险,我现在都不敢想象。” 周卿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稳了稳情绪,继续说:“后来我父亲走了,也是全村人一起帮忙操办的后事。再后来,我们孤儿寡母过日子,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不忘给我们送一碗;谁家收了粮食,总要匀出一些接济我们。那时候大家自己都吃不饱,还能想着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这份恩情,我就是报答一辈子也报答不完。现在我有能力了,给村里打口井,修些水窖,这不是施舍,这是应该的。是一个后辈孝敬长辈们,叔,您就别跟我客气了,该花的钱,一分也别省。” 满仓叔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微微颤抖,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 “好孩子……好孩子……”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卿云这娃子,大家从小,没白疼! (PS:假期结束了,大大们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老雨也要继续做牛马了,万更结束,重新恢复到每天三更,也让老鱼的完读率回回血,这几天掉的贼凶!) 第115章 风险与机遇 一直跟在周卿云身边的陈文涛,将两人的这段对话从头到尾听在耳里。 他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周卿云。 等满仓叔抹着眼睛离开后,陈文涛才拉着周卿云走到院子角落的枣树下。 “卿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其实有件事,社里一直在讨论,但没定下来要不要做。我想……应该告诉你。” 周卿云看着陈文涛严肃的表情,心里微微一紧:“什么事?” 陈文涛掏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才说:“关于《山楂树之恋》单行本的宣传,社里其实还有一个……很极端的方案。” “极端?”周卿云挑眉,“还有比出卖我‘色相’更极端的?” 他开了个玩笑,想缓和一下气氛,但陈文涛没笑。 “有。”陈文涛认真地说,“那就是……把你和社里签的合同,泄露一部分出去。” 周卿云愣住了。 合同?泄漏?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几秒钟后,猛地明白了什么。 “版税的条款?”他脱口而出。 “对。”陈文涛点头,表情更加严肃,“国内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10%的版税率,生效门槛二十万册。这份合同要是泄露出去……” 他没说完,但周卿云已经懂了。 懂了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1988年,中国的出版业还处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初期。 绝大多数作家拿的还是千字几元到几十元的稿费,版税制度虽然已经开始在学术圈讨论,但从未真正落地实施。 而《萌芽》杂志社和周卿云签的这份合同,不但是版税合同,而且是相当优厚的版税合同…… 10%的版税率,在这个时代,堪称破天荒。 这份合同要是公开出去,会引发什么? 周卿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 首先坐不住的,肯定是其他杂志社和出版社。 你们《萌芽》凭什么开这个头? 开了这个头,以后作家都要求签版税合同,我们还怎么活? 然后是一批成名已久的老作家。 我们写了几十年,拿的还是稿费,你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拿版税?而且还是10%的版税? 还有文化界的保守势力。 版税制度是不是资本主义的东西? 是不是在搞特殊化? 是不是在破坏社会主义出版事业的优良传统? 舆论会沸腾,争议会四起。 《萌芽》和周卿云,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但…… 周卿云的思路一转。 但这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国内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 这个名头本身就足够吸引眼球。 再加上“十九岁大学生”、“春晚歌手”、“《山楂树之恋》作者”这些标签…… 热度会是空前的。 很多人可能没看过《山楂树之恋》的连载,但一定会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书,能让杂志社破例签出版税合同?到底是什么样的作者,能让这么多人为之争吵? 这种好奇,会转化成购买欲。 单行本的销量,可能会因此暴涨。 “赵总编……怎么说?”周卿云问,声音有些干涩。 “赵总编很纠结。”陈文涛苦笑,“这个方案是社里一个年轻编辑提出的,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他疯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他弹了弹烟灰:“春晚的热度,最多持续一两个月。但版税合同的争议,可能会持续半年、一年,甚至更久。而且这种争议,不是娱乐新闻那种过眼云烟,是触及出版行业根本的、严肃的讨论。一旦参与进去,《山楂树之恋》和你的名字,就会被反复提及。” “但风险也很大。”周卿云接话。 “非常大。”陈文涛点头,“可能会得罪整个出版界,可能会引来保守势力的批判,可能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你未来的发展。” 他顿了顿,看着周卿云:“所以社里一直没定下来。赵总编让我来,除了拍照,还有一个任务: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是当事人,风险最大的是你。” “之前其实我是不想和你说的,毕竟你还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没必要做这个出头鸟……” 陈副总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 但周卿云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年轻,还可以熬,完全可以现在偷偷摸摸的发展,等其他作家报出版税后再坐享其成。 但……他现在需要钱,而且很急。 这种每天需要拉水的日子。 周卿云可以等,但白石村的乡亲们能等吗? 周卿云沉默了。 如果按部就班的发行,没有人知道二十万册的门槛什么时候能达到。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 他走到枣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看着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孩子们还在围着吉普车打转,大人们还在兴奋地议论,母亲和妹妹在厨房里忙碌,准备招待客人的午饭…… 这是他的家乡,他的根。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改变这里。 打井要四万,这还是保守估计。 后续如果要修路、要建学校、要发展产业……需要的钱更多。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是他目前最大的希望。 如果销量能冲上去,如果版税能按时拿到,打井的钱就有了,改变家乡的第一步就能迈出去。 而版税合同公开这个方案,虽然风险巨大,但确实可能让销量爆炸。 周卿云的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一个声音说:太冒险了!你才十九岁,刚有点名气,就卷入这种行业级的争议,万一被定性为“出头鸟”,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另一个声音说:机遇总是伴随着风险。这个时代正在剧烈变革,敢为人先的人才能抓住机会。版税制度迟早会普及,你只是早走了一步。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按部就班地读书、教书、写文章,一辈子平平淡淡。 他那时候,为白石村做过什么? 无非就是谁家困难了,出事了,他能接济一些。 可大事呢?一件也没做成! 他不是没有才华,不是没有机会,而是缺少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这一世重来,难道还要重复那样的生活? 不……绝对不行。 第116章 文人笔,匪手刀 周卿云抬起头,看着陈文涛。 “陈副总编,”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如果社里决定这么做,我同意。” 陈文涛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卿云,你……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周卿云点头,“风险我知道,但我愿意承担。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合同公开可以,但必须完整公开。”周卿云说,“不能只公开版税部分,要连带着义务部分一起公开,比如作品连载期间《萌芽》的销量,比如社里对单行本销量门槛有要求。要让公众看到,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一份对双方都有约束的、公平的合同。” 陈文涛愣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这个主意好!这样一来,争议可能会小一些,至少我们占理!” 他激动地在院子里踱步:“完整公开……对,就应该这样!让所有人都看看,新时代的作家合同应该是什么样!这不是特权,这是按劳分配,这是多劳多得!” 周卿云看着陈文涛兴奋的样子,心里却很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公开合同,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涟漪会扩散,波浪会涌起。 而他和《萌芽》,就是那艘在波浪中前行的小船。 可能会乘风破浪。 也可能会……倾覆。 文人笔,匪手刀。 杀人不见血。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陈副总编,”周卿云说,“这件事,就按社里的计划来。需要我配合什么,我会全力配合。” 陈文涛紧紧握住周卿云的手:“卿云,你放心,社里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赵总编说了,真要公开合同,《萌芽》会站在最前面,所有的压力,社里先扛!”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压力这种东西,不是说扛就能扛住的。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院门外,孩子们的笑声传来。 一个胆大的男孩终于摸到了吉普车的车门,兴奋地大叫:“我摸到了!我摸到了!” 周围的孩子一阵羡慕的惊呼。 周卿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村里来了辆拖拉机,他会和一群孩子围着看,也是这样兴奋,这样好奇。 时代变了。 拖拉机变成了吉普车。 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围着拖拉机打转的孩子,变成了被吉普车接回来的人。 “哥!吃饭了!”妹妹在厨房门口喊道。 “来了!”周卿云应了一声,转头对陈文涛说,“走吧,陈副总编,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迎接接下来的风浪。” 陈文涛看着周卿云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得多,也要勇敢得多。 也许,赵总编的眼光是对的。 也许,《萌芽》的这次豪赌,真的能赢。 两人并肩向厨房走去。 院门外,吉普车还在阳光下闪着光。 而更远的地方,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中国出版界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风起青萍之末。 而这股风,将首先从黄土高原上的这个小山村,从周卿云这个尚且稚嫩的少年开始吹起。 从周卿云这拿到肯定答复的陈副总编一行人此时已经是归心似箭。 刚吃完中午饭,便已经急不可耐的上车返沪。 212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尘,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着驶向山外。 村里人还站在坡上张望,孩子们追着车跑了好一段,只为闻上一口汽车尾气。 直到车子翻过山梁,消失在视野里,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周卿云站在自家窑洞前,看着渐渐散去的乡亲们,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上午,可真够热闹的。 只是没想到,陈副总编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镇上的领导就到了。 是坐着县里那辆老伏尔加来的,同行的还有县文化局的局长。 听说上海《萌芽》杂志社的副总编来了白石村,他们急匆匆赶过来,想见一见这位“文化界的大人物”。 可惜来晚了一步。 “周卿云同志,你好你好!”镇党委副书记姓马,四十多岁模样,穿着深蓝色中山装,一下车就热情地握住周卿云的手,“听说你上春晚了?了不起!给咱们镇争光了!” 县文化局的王局长也凑上来:“小周同志,你在《萌芽》上发表的文章我们都看了,写得好!县文化馆还准备组织学习呢!” 周卿云客客气气地应付着,心里却明白,这些领导多半是冲着陈文涛来的。 听说上海来了人,还是杂志社的副总编,自然想结识一下,前者在文化圈的地位可不是他们这群偏远地区小领导能比的。 只可惜陈文涛他们急着赶回上海,午饭都没吃踏实,放下碗筷就上车走了。 马书记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能见到周卿云这个“正主”也不错。 他拉着周卿云在窑洞前的枣树下聊了半个多小时,问了不少关于写作、关于春晚的事,最后拍着胸脯说:“小周同志,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镇里!你是咱们镇走出去的人才,镇里一定支持你!” 王局长也表态:“县文化局正在筹办‘青年文学创作座谈会’,到时候一定请你去讲课!” 周卿云一一应下,心里却清楚,这些承诺有多少能落实,还得看后续。 等送走镇领导,太阳都已经偏西了。 冬日的黄土高原,下午四点多天色便开始暗下来。 远处的山梁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沟壑间的阴影渐渐拉长。 风起了,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黄土,在空中打着旋儿。 而这独属于周家的小窑洞,终于安静下来了。 周卿云走进门,看见母亲周王氏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块抹布,一遍遍地擦着那张旧桌子。 桌子上这几顿上的可都是荤菜,还留着些许油渍,母亲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天的喧嚣和疲惫都擦掉似的。 妹妹周小云在厨房收拾碗筷,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妈,别擦了,歇会儿吧。”周卿云走过去,想接过母亲手里的抹布。 周王氏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她没把抹布给他,反而拉住了他的手。 “卿云,你坐下,妈有话问你。” 第117章 感恩的周家 听到母亲的话,周卿云依言坐在炕沿上。 土炕还温热着,是早上烧火做饭时留下的余温。 周王氏将手里的抹布放下,双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但此刻这双手很温暖,也很稳。 “上午你满仓叔说你要出钱给村里打井,还要给家家户户修水窖?”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 周卿云心里一紧。 他以为母亲是心疼钱。 毕竟四万块钱,在1988年,对任何一个农村家庭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母亲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突然听说儿子要拿出这么多钱,心里肯定不好受。 “妈,您听我说,”周卿云赶紧解释,“我这钱不是乱花。打井是为了解决村里的饮水问题,您也知道,咱们村吃水多难。而且我现在能赚钱了,以后还会赚更多……” “妈不是这个意思。”母亲打断了他的话。 周卿云愣住了。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曾经历过太多苦难却依然清澈的双眼。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周王氏顿了顿,握着儿子的手紧了紧,才继续说:“妈是想问,你钱够不够?” 周卿云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之前你寄回来的钱,妈都攒着呢。”周王氏说着,松开手,转身走到炕头的木箱子前,“去掉你信里说的花销,一共还剩两千三百七十六块五毛二。妈本来想着留着给你娶媳妇用。” 她打开木箱子,那是周家最值钱的家具。 还是母亲当年的嫁妆,也是一家人唯一带到白石村的大件。 樟木的,虽然旧了,但很结实。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衣服,最上面是一个蓝布包袱。 周王氏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包袱,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钱……有十元的“大团结”,有五元的,也有一元、两元的,甚至还有不少毛票。 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捆好,按面额大小排列着。 “这些钱,你都拿去。”周王氏把包袱推到儿子面前,“打井是大事,不能耽误。咱们周家人,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根钉,说出去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眼圈有些红了:“白石村的乡亲们,对咱们周家恩重如山。你爸刚来那会儿,多少人躲着咱们走?可白石村的人没有。那些年,要不是乡亲们接济,咱们一家四口早就饿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你爸走的时候,是你满仓叔带着全村人,帮着操办的后事。后来你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家里没钱,是你刘婶、王大爷他们,这家凑一块,那家凑一块,硬是给你凑齐了学费和生活费……” 周卿云的鼻子一酸。 这些事,他都记得。 前世记得,今生更记得。 “妈,我知道。”他握住母亲的手,“这些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现在你有出息了,该是你回报乡亲们的时候了。”周王氏抹了把眼睛,笑了,“这钱你拿去,不够的话,妈再想办法。” “妈!”周卿云赶紧拦住母亲,“不用!真不用!” 他把那个蓝布包袱轻轻推回去:“妈,这钱您留着。打井的钱,我有办法。” 见母亲还想说什么,周卿云解释道:“《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马上要上市了,初八就上。出版社那边预测销量会很好,等书卖出去,我就能拿到版税。四万块钱,应该没问题。” 周王氏将信将疑:“版税……是啥?” “就是按书卖出去的数量给我分成。”周卿云尽量用母亲能听懂的话解释,“比如一本书卖一块钱,我能拿一毛。卖得越多,我拿得越多。” “一毛?”周王氏算了算,“那得卖多少本才能凑够四万?” “四十万本。”周卿云说。 周王氏倒吸一口凉气:“四十万本?那得多少人买?” “妈,您别担心。”周卿云笑了,“我上了春晚,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我了。而且《山楂树之恋》在《萌芽》上连载的时候就很受欢迎,单行本只会卖得更好。”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出版社那边还有宣传计划,可能会让这本书卖得特别火。总之,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您儿子现在能赚钱了,能赚大钱了。” 周王氏看着儿子自信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妈信你。”她把那个蓝布包袱重新包好,放回木箱子里,“那这钱妈先给你存着,等你需要的时候再拿。” “妈,这钱您自己用。”周卿云认真地说,“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妹妹马上要考高中了,也需要钱。以后家里的开销,我来负责。” 周王氏还想推辞,周卿云已经站起身:“妈,我去帮小云收拾厨房。” 厨房里,周小云正在刷锅。 十五岁的姑娘,已经能帮家里分担很多活计了。 她看见哥哥进来,眼睛一亮:“哥,你跟妈说完了?” “说完了。”周卿云挽起袖子,“来,我帮你。” “不用,哥你歇着吧。”周小云说,“你今天累了一天了。” “不累。”周卿云接过她手里的刷子,“倒是你,初三了,过几天是不是该回学校了?” 周小云在县里读初三,再过几个月就要中考了。县中学初六开学,她后天就得走。 “嗯。”周小云点头,小声说,“哥,我听说你要给村里打井?” “消息传得真快。”周卿云笑了,“是,要打井。” “那得花好多钱吧?”周小云问,“哥,我……我以后上大学,不用花那么多钱。我可以勤工俭学,你可以先把钱用在打井上。” 周卿云心里一暖。 这就是他的家人。 父亲早逝,家境贫寒,但母亲和妹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们总是想着怎么省,怎么凑,怎么把最好的留给自己。 前世,妹妹就是因为家里没钱,初中毕业没有上高中,而是去了能分配工作的中专。 虽说这个时代,大部分人都认为中专比高中好。 但周卿云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小云,”周卿云放下刷子,认真地看着妹妹,“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听哥一句话,你成绩好,甚至比哥哥当年初中的时候还要好。” “千万不要因为中专能分配工作就放弃高中,放弃高考。” “你努力学习,考上县里,甚至市里最好的高中。” “哥不但要供你上高中,还要供你上大学。你想读什么就读什么,想去哪里读就去哪里读。” 他顿了顿,又说:“打井的钱,哥有办法。你上学的钱,哥也有办法。以后咱们家,再也不会为钱发愁了。” 周小云的眼睛红了:“哥……” “傻丫头。”周卿云揉了揉她的头,“快去休息休息,你床头的柜子了,有哥从北京带来的零食,可好吃了。后天哥送你去学校。” 第118章 有合适的姑娘吗 晚饭很简单,中午的剩菜热了热,又煮了一锅小米粥。 但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格外温馨。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跳动,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窑洞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周王氏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多吃点,你看你,出去才几天,人都瘦了。” “妈,我胖了。”周卿云哭笑不得,“在北京天天好吃好喝的,还上了春晚,怎么可能瘦?” “妈看着就是瘦了。”周王氏固执地说,“在外面哪有在家里吃得好?明天妈给你炖只鸡,好好补补。” 周卿云心里暖暖的,没再反驳。 这就是母亲。 在她眼里,不管孩子多大,永远都需要照顾,永远都需要“补补”。 吃完饭,周小云去收拾作业还有后天返校要带的行李。 周卿云和母亲坐在炕上聊天。 煤油灯下,周王氏拿出针线筐,开始补一件周卿云的旧衣服。 那是他高中时穿的,肘部磨破了,母亲一直没舍得扔,补补还能穿。 周卿云看着母亲在灯光下一针一线地缝补,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总是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 那时他还在读书,晚上写作业,母亲就坐在旁边陪着他,偶尔抬头看看他,眼神里满是慈爱。 后来他去上海读书,工作,结婚,生子。 母亲不肯离开老家,说在城里住不惯。 他只能每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母亲都会提前准备好他爱吃的,然后坐在炕上,看着他吃,问他工作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再后来,母亲病了。 他赶回来时,母亲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还拉着他的手说:“卿云,妈没事,你别担心。你在外头好好工作,别总惦记家里。”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卿云?想什么呢?”周王氏的声音把周卿云从回忆中拉回来。 “没什么。”周卿云摇摇头,“妈,您别补了,这衣服我都不穿了。” “补补我还能穿。”周王氏说,“你现在是名人了,穿不了这破衣服。但妈妈老了,无所谓,衣服破点没事,只要干净整齐。不能让人说闲话就行。” 周卿云心里一酸。 这就是他的母亲。 朴实,善良,永远想着怎么不给儿子添麻烦,怎么维护儿子的名声。 “妈,”他轻声说,“等打井的事办完了,我在县里买套房子,您和小云搬去县里住吧。县里条件好,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电扇,您也不用每天去拉水了。” 周王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补:“妈不去。妈在这儿住惯了,去县里不自在。” “可是这儿太苦了。”周卿云说,“冬天冷,夏天热,天天都是灰蒙蒙的黄土飞……” “苦什么?”周王氏笑了,“妈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再说了,村里这么多人都这么过,妈怎么就过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卿云,妈知道你是孝顺。但妈真的不想去县里。这儿是咱们的家,你爸在这儿,咱们一家人的根在这儿。” 周卿云沉默了。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 这儿是他们的根,是他们一家人的记忆所在。 父亲长眠在这片黄土下,他们一家人的悲欢离合都发生在这里。 可是……他真的不想让母亲再受苦了。 “妈,那这样,”周卿云换了个说法,“等井打好了,水通了,咱们建个大瓦房。” 一说到这,周卿云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你看这次家里才来几个人,就已经住不下了,以后要是我结了婚,有了小孩,这小窑洞是不是更住不下了。” “我们建个大点的瓦房,最好是两三层的。” “墙面刷的白白的,不会掉灰,屋里和院子里都铺上砖,再装上大炉子或者地炕。这样冬天就不冷了。” 周王氏想了想,本想开口拒绝。 但一听到周卿云说娶媳妇生小孩,眼神顿时也亮了起来。 顿时点头:“这个行。不过得等打井的事办完了再说。打井是大事,不能耽误。” “嗯。”周卿云点头。 煤油灯的光跳动着,母亲的身影在土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周卿云看着母亲认真缝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外头无论多累多难,只要想到家,想到母亲和妹妹,就有力量继续往前走。 窗外,夜色渐深。 黄土高原的冬夜,星空格外璀璨。 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 偶尔有流星划过,在夜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周卿云走出窑洞,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星空。 前世他很少有这样静下心来仰望星空的时候。 在上海,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偶尔能看见几颗星星就不错了。 而在这里,星空是如此辽阔,如此震撼。 “哥,你站在这儿不冷吗?” 周小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姑娘披着棉袄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本书。 “不冷。”周卿云回头,“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周小云走到哥哥身边,也仰头看星空,“哥,上海的星空也这么好看吗?” “没有。”周卿云说,“上海的星星很少,没有这么亮,也没有这么多。” “那哥你会想家吗?”周小云问,“在上海的时候。” “会。”周卿云实话实说,“特别是晚上,看着窗外陌生的灯光,就会想家,想妈,想你。” 周小云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哥,我以后也想去上海读书。” “好啊。”周卿云笑了,“最好也来复旦,等你考上大学,就来上海,哥照顾你。” “嗯!”周小云用力点头。 兄妹俩站在院子里,看着星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学校的事,聊村里的变化,聊未来的打算。 夜风很冷,但心里很暖。 不知过了多久,周小云打了个哈欠。 “去睡吧。”周卿云拍拍妹妹的肩膀,“明天还要早起。” “哥你也早点睡。” “好。” 周小云回窑洞了。 周卿云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窑洞里,母亲已经补好了衣服,正在收拾针线筐。 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 “妈,您也早点睡。”周卿云说。 “这就睡。”周王氏把针线筐放好,“卿云,妈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周王氏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问:“你在上海……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 周卿云一愣,随即笑了:“妈,您怎么问这个?” “妈就是问问。”周王氏有些不好意思,“你也不小了,十九了。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处处看。妈不催你,就是……就是想着,要是你能成个家,妈也就放心了。” 周卿云心里一暖。 母亲永远惦记着孩子的终身大事,但又不敢催,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 “妈,我现在还小,不着急。”周卿云说,“等事业稳定了再说。” “也是。”周王氏点头,“你现在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不能分心。妈就是随口一问,你别放在心上。” 但她眼神里的期待,周卿云看得很清楚。 前世他结婚晚,母亲等到最后也没能看见孙子孙女。 这一世,他一定会让母亲安心。 只是……感情的事,急不来。 周卿云躺到炕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几张面孔:齐又晴温婉的笑容,陈安娜热情的眼神,冯秋柔知性的气质,还有那只是一面之缘的陈念薇那清冷的侧脸…… 他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打井,是改变家乡,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至于感情……顺其自然吧。 窗外,风声渐紧。 黄土高原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但在窑洞里,在土炕上,周卿云却睡的格外香甜。 因为这里,是家。 第119章 出去躲躲 大年初五,凌晨五点。 白石村还在沉睡中,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窑洞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估计早起准备赶集或是出门的人家。 周卿云站在自家窑洞前,打了个哈欠,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雾。 他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又检查了一下脚上的棉鞋,鞋底纳得厚厚的,走山路不硌脚,但也不太跟脚。 “哥,我收拾好了。” 身后传来妹妹周小云的声音。 小姑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提着两个塞得满满的蛇皮袋。 十五岁的小姑娘,拖着这么多行李,看起来都吃力。 周卿云赶紧接过蛇皮袋,入手沉甸甸的。 “怎么这么多东西?”他皱眉。 “妈装的。”周小云小声说,“咸菜、腊肉、馍馍……她说我在学校吃不好,得多带点。” 周卿云掂了掂手里的袋子,一个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再看妹妹背上那个书包,鼓得都快撑破了。 “妈也真是……”他苦笑,“走吧,趁时间还早,应该能赶上张叔的车。” 兄妹俩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镇上的山路。 天还没亮透,山路一片漆黑。 周卿云打着手电筒,是那种白铁皮的装两节一号电池的老式手电,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路。 周小云紧紧跟在哥哥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哥,其实你不用送我的。”走了一段,周小云小声说,“我都自己走了三年了,认识路。” “今年不一样。”周卿云头也不回,“东西太多了,你拿不动。” “我可以分两次拿……” “别废话,好好走路。” 周小云不说话了,只是紧紧跟着哥哥的脚步。 其实周卿云执意要送妹妹,除了东西多这个原因,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他得出门躲一躲。 自从大年初三那夜,母亲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遇见合适的姑娘”后。 就仿佛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从第二天初四一大早开始,上门说亲的媒婆就络绎不绝,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群结队地来。 初四那天下午,周家窑洞前一下子来了五个媒婆。 那场面,比镇领导来视察还要壮观。 五个中年妇女,穿红戴绿,一个个能说会道,把周卿云围在中间,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没了。 “卿云娃子,婶子给你介绍个好的!镇供销社李主任的闺女,中专毕业,在粮站上班,端着铁饭碗呢!” “李家那个哪有我家这个好?县教育局王副局长的外甥女,师范毕业,现在在县一小教书,知书达理,配你正合适!” “你们都让让!我这边可是县纺织厂厂长的侄女,正式工,一个月工资六十八块五!人长得也俊,大眼睛,长辫子……” 周卿云被吵得头昏脑涨,还得赔着笑脸。 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能直接撕破脸。 可要是答应了见面,那更麻烦。 他一个都不想见,一个都不能见。 倒不是他眼光多高,只是…… 周卿云的脑海中闪过几张面容。 哎…… 自己感情的事,本就复杂,哪能再添乱? 所以初四晚上,周卿云就打定主意:初五一早,送妹妹去上学,顺便“避难”。 “哥,你想啥呢?”周小云的声音把周卿云从回忆中拉回来。 “没什么。”周卿云摇摇头,“走快点,赶六点半张叔的车。” 兄妹俩加快了脚步。 山路崎岖,上坡下坎。 周卿云将两袋蛇皮袋用麻绳绑在一起扛在肩上,走一会儿就得换个边。 周小云背上的书包也很重,小姑娘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边终于泛起了微光。 远处,镇子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低矮的平房,袅袅的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鸡鸣……小镇醒了。 走到镇口时,周卿云已经满头大汗。 他放下蛇皮袋,喘了几口气。 “哥,累了吧?”周小云赶紧从书包里掏出水壶,“喝点水。” 周卿云接过水壶,灌了几口。 冰凉的水下肚,才感觉舒服些。 “走吧,车应该快来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一里多长。 街两边是供销社、邮局、卫生院、粮站,还有几家私人开的小店铺。 因为是年初五,很多店铺还没开门,街上冷冷清清的。 但在镇子唯一的十字路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路边。 车身是军绿色,漆面斑驳,有的地方已经锈蚀了。 车玻璃上贴着红纸,写着“恭贺新春”四个大字。 车顶的行李架上绑着几个麻袋和竹筐,看样子已经有人赶早来占位置了。 车旁边是个早点摊:一个简易的棚子,几张破旧的长条桌,几条长凳。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在炸油条。 油锅滋滋作响,香气飘得老远。 两个男人坐在桌边吃早饭,一个是司机,四十多岁模样,穿着褪色的军大衣,正大口喝着豆浆;另一个是售票员,三十来岁,手里拿着油条,一边吃一边和司机聊天。 看见周卿云兄妹走过来,售票员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哟,卿云娃子!小云!这么早?” 司机也抬起头,咧嘴笑了:“卿云回来了?听说你上春晚了?了不得!” 周卿云笑着走过去:“张叔,李哥,新年好。” 司机姓张,叫张建军,是镇上有名的“老司机”。 售票员姓李,大家都叫他小李子。 这些年,整个镇子也就周家这对兄妹考上县里的中学,同时家里还坚持咬着牙给送过去读。 所以周卿云坐这司机的车坐了六年,小妹也坐了三年,大家早就是老熟人了。 “新年好新年好!”张建军站起身,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你小子,真给咱镇争光!我除夕看的春晚,见你小子在台上唱歌,把我家那口子都激动坏了!” 小李子也凑过来:“卿云,你现在可是名人了!镇上都在传,说上海的大领导都开车来找你?” “不是领导,是杂志社的编辑。”周卿云解释。 “那也一样!”张建军大手一挥,“反正就是有出息!来,坐下吃饭,叔请客!” “不用不用……” “客气啥!”张建军已经朝摊主喊了,“王婶,再来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笼包子!” 周卿云推辞不过,只好拉着妹妹坐下。 第120章 发车 车站边的早点摊很简陋,但很干净。 桌子擦得发亮,碗筷都在热水里烫着。 王婶端来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又上了两笼小笼包。 说是小笼包,但其实就是小肉包,面皮有些厚,但肉馅实在,咬一口满嘴流油。 “快吃快吃,趁热。”张建军热情地招呼。 周卿云也确实饿了。 凌晨四点起床,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此时早就饥肠辘辘。 他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嗯,香! “小云,你也吃。”周卿云给妹妹夹了个包子。 周小云小口小口地吃着,很斯文。 “卿云,你这趟送妹妹上学?”小李子问。 “嗯。”周卿云点头,“东西多,她一个人拿不动。” “是该送送。”张建军说,“现在路上不太平,小姑娘一个人不安全。” 这话说得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特意赶这么早,坐张建军的车,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为了安全。 八九十年代跑运输,可不是什么轻快活。 这行当赚钱是赚钱,但那真是刀口舔血,用命赚钱。 危险不光来自交通事故。 这时的路况差,车况更差,翻车、抛锚是常事。 但更危险的是,八九十年代是车匪路霸最猖獗的年代。 一趟长途跑下来,路上不遇见几个小偷、劫匪,那比后世中彩票还难。 更可怕的是,有些黑心的客运司机甚至会和劫匪勾结,将乘客“送货上门”。 那就是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但张建军的车不一样。 张建军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年轻时当过兵,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 他在战场上负过伤,立过功,退伍后拿着补助款买了这辆中巴车,跑镇里到县城的线路。 这一跑,就是七八年。 这些年别的车在路上出没出过事,周卿云不清楚。 但张建军的车,一次事都没出过。 所以镇上去县里的人,只要时间能赶得上,都愿意坐他的车。 为啥? 一是张建军人实在,不宰客,票价公道。 二是他当过兵,有血性,路上遇到事真敢上。 三是他车上常年备着几根钢棍,都是真家伙,钢棍是一指粗的螺纹钢,一头用布条缠的严严实实,不打滑还抓的牢,而一头则特意打磨出了长长的三棱尖头,尖头上还有三条深深的沟槽,完全就是放大版的三棱军刺。 “张叔,最近路上不太平吗?”周卿云边吃边问。 张建军喝了口豆浆,摇摇头:“年关哪有什么太平日子,我们要过年,这帮车匪路霸也要过。年前我去县里,在七里坡那儿就遇到一伙拦路的。三个小年轻,拿着刀,要收‘过路费’。” 周小云听得瞪大了眼睛。 “后来呢?”周卿云问。 “后来?”张建军笑了,“我把车一停,拎着棍子就下去了。那三个小子一看我这架势,撒腿就跑。我追上去,逮住一个,一顿胖揍,另外两个跑没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能想象那场面。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拎着特制的钢棍,追着三个持刀的劫匪打。 “张叔威武。”周卿云由衷地说。 “威武啥?”张建军摆摆手,“就是不能惯着这帮兔崽子。你越怕,他们越嚣张。你硬气一点,他们反倒怂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卿云,叔跟你说实话。现在跑车这行,不好干。路上不太平,油还不好加。但我这车,只要还跑一天,就得保证乘客安全。这是底线。” 周卿云点点头,心里对这位退伍老兵又多了几分敬意。 “对了卿云,”小李子忽然想起什么,“你这次去县里,待几天?” “送完小云就回来。”周卿云说,“村里还有事。” “打井的事?”张建军问,“我听说了。卿云,你这是办好事,叔支持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张叔。” 几人吃着早饭,闲聊着。 陆陆续续又有乘客来了。 有去县里走亲戚的,有去做生意的,有去上班的。 看见周卿云,都热情地打招呼。 “卿云回来了?” “春晚唱得真好!” “给咱们镇争光了!” 周卿云一一应着,脸上保持着笑容,心里却有些无奈。 成名,有时候也是负担。 “哥,车快开了。”周小云小声提醒。 周卿云看了看表,六点二十。 中巴车六点半发车,现在该上车了。 “张叔,李哥,我们先上车了。”周卿云起身。 “行,你们先上去占位置。”张建军说,“我吃完就来。” 周卿云提着蛇皮袋,周小云背着书包,两人上了中巴车。 车里已经坐了一半人。 过道里堆着不少行李:麻袋、竹筐、蛇皮袋,还有两只活鸡,装在竹笼里,咯咯地叫着。 周卿云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放好。 周小云坐在里面,他坐在外面。 车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早点摊的棚子顶上,结着一层白霜。 王婶还在炸油条,热气腾腾的。 张建军和小李子吃完早饭,正在擦嘴。 又过了几分钟,乘客都上齐了。 张建军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车身微微震动。 小李子站在车门边,开始售票:“去县里的,买票了!一块五一位,大件行李另算!” 周卿云掏出四块钱,两个人,加行李。 不过李哥将一块钱的行李钱给他退了回去。 车缓缓开动。 驶出镇子,上了公路。 说是公路,其实就是一条铺了砂石的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 周卿云紧紧抓住前排座椅的扶手,周小云则紧紧抓住哥哥的胳膊。 窗外,黄土高原的景色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光秃秃的山梁,深不见底的沟壑,偶尔可见的窑洞和村庄。 远处,一轮红日正从山后缓缓升起,给大地镀上一层金色。 “哥,你看,日出。”周小云指着窗外。 “嗯,真美。”周卿云说。 是啊,真美。 这就是他的家乡。 贫瘠,艰苦,但壮美,辽阔。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 张建军开得很稳,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 车上的人大多在打盹,只有几个孩子在嬉闹。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到了县里,送完妹妹,要不要去一趟邮局? 陈副总编他们昨天应该已经到上海了,也不知道单行本的宣传工作进行到哪一步了。 小乡村消息闭塞。 版税合同公开没有? 引发风波没有? 他和《萌芽》,能不能扛得住? 想着想着,困意便袭来。 凌晨四点起床,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他确实累了。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周卿云猛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往前看去,只见公路中间,一根四五米长的枯树横倒在路上,边上站着三个人。 三个年轻男人,穿着邋遢,手里拿着短刀和钢管,就这样大大咧咧的拦在路中间。 车匪路霸! 还真给自己遇上了。 第121章 危机 周卿云上辈子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是真的快要忘记遇上车匪路霸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这冷不丁的遇上一次,看着车窗外那三个年轻男人手里明晃晃的杀猪刀。 别说,他心里还真有点小紧张。 那刀一看就是真家伙,刀身油光发亮,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一看就是长期杀年猪、宰牛羊磨出来的利刃,要是砍在人身上,绝不比砍猪肉费力。 周卿云下意识地看了眼身边的小妹。 奇怪的是,周小云脸上居然没有一点惊慌,只是淡然地看了看车外,随后便窝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本书看了起来。 她的样子,仿佛窗外不是拿着刀的劫匪,而是路边几棵无关紧要的树。 再环顾车厢,周卿云更惊讶了。 车里的乘客一个个也同样淡定得不得了。 前排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正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婴儿;中间几个中年男人还在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聊天,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转到了镇上新开的录像厅有几盘特劲爆的录像带;后排几个年轻人甚至掏出了扑克牌,小声说着“要不要再来一把”。 整个车厢,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就是这些日常的、平静的声音。 一点也没有遇见劫匪的紧张感。 周卿云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驾驶座那边有了动静。 司机张建军“呸”地吐掉嘴里的烟蒂,骂了句“狗日的”,然后弯腰从座位底下抽出根钢棍。 他拎着钢棍,推开驾驶室的门便直接跳了下去。 “小兔崽子!”张建军一下车就吼了起来,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公路上传得老远,“上次是爷打轻了吗?今天还敢来!”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步往前走。 褪色的军大衣在晨风中扬起,四十多岁的汉子,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钢棍拖在地上,划出点点火光。 那气势,就像下山的猛虎。 售票员小李子没下车,但也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钢棍,守在了中巴车上客的门前。 他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握着钢棍,眼睛死死盯着车外。 周卿云又看向车外。 这一看,他明白了为什么车上乘客那么淡定。 只见张建军下车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三个劫匪,竟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中间那个拿杀猪刀的,手还抖了一下。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有几分怯意。 显然,他们记的上次胖揍他们的张建军。 周卿云的心放了下来。 看来张叔在这条路上确实是威名赫赫,光靠气势就能镇住场面。 他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自己居然紧张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前世在上海待久了,见惯了文明社会的秩序,都快忘了这年头出门在外,能依靠的还是血性和拳头。 然而就在周卿云以为事情即将这样过去的时候…… “哗啦!” 路两边的土堆后,突然又冒出四个人! 这四个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两人一组,分工明确。 一组拿着大砍刀,直扑中巴车上客的门,堵住了小李子;另一组则和之前的三人汇合,很快形成了五打一的局面。 五对一! 张建军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五个人围攻。 而且这些人手里都有家伙:杀猪刀、大砍刀、铁链、木棍…… 周卿云的心“咯噔”一下,又提了起来。 张叔是当过兵,但他不是当过超人啊。 一对三,他靠的是一股子气势才能压过那几人。 其实如果那三人心中不怯,三打一他们都还是很有胜算的。 但现在又多了两人,还有两人在车门前虎视眈眈…… 张叔就是再能打,也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张建军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 他心中难得有点慌了。 这条线路他跑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多人一起行动的。 当兵的也是人啊,又不是刀枪不入。 这几人中但凡有一人手中的武器打到了他的身上,他今天都得完蛋。 张建军缓缓后退,一直到背靠到了车头上才停住脚步。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钢棍,目光凶狠,死死盯着慢慢围上来的五人。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凶险的战场…… 越南的热带丛林里,他也曾这样背靠大树,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 “妈的,你这个死丘八!” 拿杀猪刀的劫匪见同伙都到齐了,顿时嚣张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刀尖指着张建军:“上次你运气好,让你把我兄弟打了。今天,你有种倒是上啊!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打过几个!” 车外的气氛越来越凶险。 五个人缓缓围拢,形成了一个半圆。 张建军背靠车头,退无可退。 晨光下,刀刃闪着寒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狰狞。 车内,乘客们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抱孩子的妇女紧紧搂住了孩子,脸色发白;打牌的几个年轻人收起了扑克,紧张地看着窗外;聊天的中年男人们也沉默了,眼神里透着担忧。 小李子守在车门,想下去帮忙,但被两个拿大砍刀的劫匪堵着,根本出不去。 他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钢棍握得死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啪!” 一声脆响。 坐在车厢中部的一位老爷子,把手里的旱烟杆重重磕在了座椅扶手上。 这老爷子看起来有七十多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还有点驼。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是双破布鞋。 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老爷子颤巍巍地站起身,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扁担,那是他挑行李用的,枣木的,磨得油光发亮。 “干啥呢?都干啥呢?” 老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他拄着扁担,目光扫过车厢里的男人们:“咱们车上可有十几号人哩!还能怕了车下那几个小鳖犊子?”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下面带把的,跟着老汉我一起下去!干死这帮狗日的!老子当年打鬼子的时候都没怕过,还能怕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这话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粗犷,直白,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 打鬼子…… 这三个字,在1988年的中国,依然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第122章 西北狼不怂 车厢里只静了不到一秒。 然后,“哗啦”一声,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的肌肉把棉袄撑得鼓鼓的。 他从行李架上抽出一根撬棍……看样子是干工地的。 “老爷子说得对!”汉子吼道,“咱们陕北的汉子,可以穷,可以懒,但绝对不能说咱怂!”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学生。 他左右看了看,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扳手? 也不知道他依学生随身带扳手干什么。 “妈的,跟这群王八蛋拼了!”眼镜男脸涨得通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此时的车厢内就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老爷子那一嗓子,瞬间唤醒了整车男人的血性。 没一会便窜出了七八个人,大家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式”。 有从行李里抽出来的铁锹,有解下来的皮带,有拿在手里的热水壶,甚至还有个大叔举着个腌菜坛子。 周卿云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这……这也行? 但他没时间多想了。 热血涌上来,他也“腾”地站起身。 可是找什么呢?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哥,给!”周小云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吊东西,塞到哥哥手里。 周卿云低头一看…… 好家伙,一吊带骨头的老腊肉! 足有五六斤重,硬邦邦、黑乎乎、油亮亮。 这是母亲特意给妹妹带的,让她在学校改善伙食的。 这玩意,又硬又重,抡起来,真挨一下,不比钢管打一下轻。 周卿云握紧了腊肉,心里涌起一股豪气。 奶奶的,我周卿云拿得起笔,但也一样拎得动刀! 西北汉子,遇上事,就没怂过! “走!”老爷子一声令下,拄着扁担就往车门走。 一群人呼啦啦跟了上去。 守在车门前的两个劫匪本来还虎视眈眈地看着小李子,一脸轻蔑。 但在看到车上一下子要冲下来八九个人,顿时就怂了。 这两人是今天临时被叫来的。 三癞子……就是那个拿杀猪刀的。 本来跟他们说,只是来吓唬吓唬人就好,事成之后能分他们一份钱。 但三癞子也没说,这活能要人命啊! 你看看这车上的这群人,一个个眼睛通红,咬牙切齿,手里拿什么的都有。 铁锹、撬棍、扳手、扁担,还有个小子举着块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架势,哪里是乘客? 分明是一群饿狼! “妈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跑! “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两人调头就跑,连大砍刀都不要了,“咣当”两声扔在地上,撒丫子就往路边的沟里窜。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车前的五个人本来都向着张建军围了过去,正准备动手。 没想到眨眼间,形势逆转了。 刚刚还是五打一的局面,一下子变成……被包围了? 五个人回过头,看见中巴车上冲下来八九个汉子,一个个手里拿着家伙,气势汹汹地扑过来。 为首的还是个拄着扁担的老头子,一边走一边骂:“小鳖犊子,今天不打断你们的狗腿,老汉我跟你姓!” “我……我操……” 拿杀猪刀的三癞子腿都软了。 他们平时在这条路上劫道,遇到的都是忍气吞声、破财消灾的乘客。 哪见过这阵仗? 这哪是乘客? 这分明是土匪啊! 比他们还像土匪! “跑!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五个人顿时作鸟兽散。 但这时候想跑,已经晚了。 张建军憋了一肚子火,见他们要跑,手里的钢棍脱手而出,“呼”地一声飞了出去。 “砰!” 钢棍精准地砸在了一个劫匪的腿弯上。那劫匪“嗷”一声惨叫,扑倒在地,抱着腿打滚。 “抓住他!”老爷子喊道。 一群人呼啦啦冲了上去。 那劫匪还想爬起来跑,但刚起身,就被一根扁担扫在腰上,“啪”的一声,又趴下了。 接着是铁锹、撬棍、扳手……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当然,大家下手都有分寸,没往要害打,但也足够让这小子哭爹喊娘了。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爷爷们饶命啊!”劫匪抱着头,缩成一团。 其他四个劫匪早跑没影了,只剩下这一个倒霉蛋。 “捆起来!”张建军走过来,捡起钢棍。 立刻有人找来绳子。 直接是从行李架上解下来的绑行李的麻绳。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全身都是脚印的劫匪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手法,一看就是常干农活,捆得那叫一个扎实,五花大绑,跟捆年猪似的。 劫匪被捆得动弹不得,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张叔,咋处理?”有人问。 张建军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送县里派出所。严打的余威可还在,这小子送进去,别说过年,怕是以后几年都要在铁窗里吃免费的年饭了。” “好!” 众人一阵欢呼。 老爷子拄着扁担,走到劫匪面前,用扁担头戳了戳他:“小鳖犊子,学啥不好学抢劫?老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跟鬼子拼刺刀呢!你们倒好,抢自己人?呸!” 劫匪哭丧着脸,一句话不敢说。 “行了,上车,赶路。”张建军招呼大家。 众人合力将劫匪抬上车。 坐是不可能给他坐的,直接就扔在过道里。 那小子被捆得结结实实,只能像条虫子一样蠕动。 车子重新发动。 此时车厢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还紧张的乘客们,现在一个个眉开眼笑,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刚才的事。 “老爷子,您真猛!那么大年纪了还敢上!” “嘿嘿,老汉我当年在部队,一个人挑了三个鬼子!” “张叔,您那一下真准!一棍子就撂倒了!” “小意思,当年在越南……” 周卿云坐回座位,手里还攥着那吊腊肉。 他看着车厢里热闹的景象,忽然笑了。 这就是陕北的汉子。 平时可能懒散,可能粗俗,可能为了一点小事吵架。 但真遇上事,没人怂。 该上就上,该干就干。 这就是他的乡亲。 前世他在上海待久了,见惯了文明人的客气和疏离,差点忘了这种粗粝的、血性的、直接的生命力。 “哥,腊肉……我还要带回学校吃呢。”周小云小声说。 周卿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腊肉,笑了:“这玩意,还挺好使。” “咱妈要是知道我们把腊肉这样用,非得骂死我俩不可。”周小云也笑了。 车子在公路上颠簸前行。 过道里,那个被捆成粽子的劫匪小声呻吟着。 没人理他。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这趟送妹妹上学,还真没白来。 不仅躲过了媒婆的围堵,还亲眼见证了一场“人民战争”。 咱西北狼……不怂! 第123章 故地重游 也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经过公路上那一出惊心动魄的闹剧后,中巴车后面的旅程顺利的不得了。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上平稳行驶,连冬天雪地最容易发生的陷车都没有遇上。 柴油发动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车上的人们说说笑笑,话题已然从刚才的劫匪转到了家长里短、春节见闻。 两个小时后,县城到了。 说是县城,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一点的镇子。 街道比镇上宽一些,房子高一些,人多一些。 但依然是黄土路为主,只有主干道做了硬化。 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偶尔能看见两三层的楼房:那是县政府、县医院、百货大楼。 中巴车穿过县城,驶向县一中的方向。 县一中在县城东边,离汽车站不算远。 车子经过校门口时,司机张建军踩了一脚刹车。 “吱……” 车子稳稳停在县一中门口。 “卿云,小云,到了。”张建军回头喊道。 周卿云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蛇皮袋。 周小云也背好了书包。 兄妹俩一前一后往车门走。 走到车门时,售票员小李子拉住了周卿云。 “云娃子,”他压低声音说,“我们下午三点半返程,你要是赶得上,就去老车站等我们。要是赶不上,就在县城住上一天。” 他顿了顿,看了眼车外:“过年关,世道不太平,注意安全。” 周卿云点点头,心里一暖:“谢谢李哥,我知道了。” 下了车,周卿云看着中巴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向县城深处。 透过车窗,能看见车厢里的人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什么,而被捆在过道里的那个倒霉劫匪,则被人直接拎到了李哥身边坐着。 估计是直接送去派出所了。 周卿云笑了笑,转身看向县一中。 县一中的大门还是老样子。 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米脂县第一中学”。 字是繁体字,木牌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圆了。 校门旁边是门卫室,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正坐在里面烤火。 周卿云提着蛇皮袋,带着妹妹走过去。 “大爷,新年好。”他敲了敲窗户。 门卫大爷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哟!这不是周卿云吗?” 周卿云一愣:“大爷,您还记得我呢?” “记得!咋能不记得?”大爷推开窗户,脸上堆满笑容,“咱们县的高考状元,考上复旦大学的!去年七月,你的照片还在校门口光荣榜上贴了小半年呢!” 他上下打量着周卿云:“小子,长高了,也壮实了。上海是不是特别繁华。” “还行,其实也就是比我们这里楼高点,人多点。”周卿云笑着说道。 “了不得!了不得!”大爷竖起大拇指,“给咱们学校争光了!给咱们县争光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门卫室走出来,看见周卿云手里提着的蛇皮袋,又看了眼周小云背着的书包:“送妹妹上学?” “嗯。”周卿云点头。 “来来来,我帮你拿一个。”大爷不由分说,接过周卿云手里的一个蛇皮袋,“小姑娘初三了吧?今年该考高中了?” “是。”周小云小声回答。 “好好学,跟你哥一样,考个好大学!”大爷笑呵呵地说着,领着兄妹俩往校园里走。 走进校门,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县一中的校园不大,总共就四栋楼,两栋栋教学楼分初中部和高中部,一栋办公楼,还有一栋宿舍楼。 教学楼是三层红砖楼,办公楼是两层的,宿舍楼最老旧,只有两层,青瓦红墙,一看就是五六十年代的建筑风格。 校园里很安静。 现在是寒假,非毕业班的学生要等到元宵节后才开学,只有毕业班提前返校。 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锈迹斑斑,单杠上挂着一层白霜。 “宿舍楼还是老样子。”大爷指着远处那栋最旧的楼,“一楼男生,二楼女生。楼梯口有铁门,晚上锁。” 周卿云点点头。 这些他都知道。 他在这里读了六年书……初中三年,高中三年。 对这所学校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上一世也曾在上海的无数个夜晚里梦回此地。 那栋红砖青瓦的宿舍楼,他住了六年。 十几个人一间屋子,上下铺,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晚上十一点熄灯后,他点着煤油灯看书,煤油味熏得人头疼。 但就是在这里,他读完了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所有能借的书。 就是在这里,他决定了要考复旦,要走出去,要看更大的世界。 “到了。”大爷的声音把周卿云从回忆中拉回来。 宿舍楼前,几个女生正提着行李往里走。 看见周卿云和门卫大爷,都好奇地看了一眼。 “卿云,我就送到这儿了。”大爷把蛇皮袋递给周卿云,“还得回去看门。” “谢谢大爷。”周卿云赶紧道谢。 “客气啥。”大爷摆摆手,又对周小云说,“小姑娘,好好学啊!” 说完,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了。 周小云看着哥哥:“哥,咱们上去吧。” “好。” 兄妹俩提着行李,走进宿舍楼。 一楼是男生宿舍,走廊里晾着一些衣服,有男生在宿舍里说话,声音很大。 楼梯在走廊尽头,有一扇焊接在柱子上的大铁门。 不过现在开着,要等晚上熄灯后才会锁。 上到二楼,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女生宿舍明显比男生宿舍干净,走廊里没有乱扔的垃圾,墙壁上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涂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 周小云的宿舍在205号。 门虚掩着,周卿云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宿舍里生了炉子,一个小小的铁炉子放在屋子中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 炉火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个铁皮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而在墙角边则整齐的码放着一堆蜂窝煤。 这是尖子班学生宿舍才有的待遇。 普通班宿舍炉子里烧的煤要学生自己买,所以大家一般都凑钱买更便宜的煤球或煤块。 宿舍不大,大概十五六平米。 靠墙摆着四张双层铁床,住了八个人。 现在已经有四五个人到了,还有两位家长在帮着整理床铺。 看见周卿云进来,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几个女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这也难怪,1988年的县一中,男生进女生宿舍本来就是稀罕事。 更何况是周卿云这样年轻高大、长相还帅气的男生。 周卿云被大家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小云,哪个是你的床?” “那个。”周小云指着靠窗的一个下铺。 那个床位在放假前已经被周小云收拾的干干净净,就剩一张光床板。 “哥,这是刘娟,这是王丽,这是张秀英……”周小云小声给哥哥介绍室友。 几个女生都有些腼腆,对周卿云小声说了句“你好”后,就赶紧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只有那个叫刘娟的女生,胆子似乎大一些,一直偷偷观察周卿云。 第124章 哥,供的起你 周卿云开始帮妹妹整理东西。 他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咸菜坛子、腊肉、炒面、换洗衣服、书本…… 每拿出一样,周小云就接过去,放到该放的地方。 兄妹俩配合默契,动作很快。 但周卿云总感觉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娟的眼睛。 那姑娘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 可没过几秒,又偷偷抬起头,瞟了他一眼,然后又赶紧低下头。 再看,再瞟,再看…… 周卿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拉链拉好了啊。 又摸了摸衣服扣子……也都扣好了。 脸上也没有什么脏东西。 那这姑娘老看自己干什么? 周卿云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东西很快就整理完了。 周卿云看了眼手表,都十一点多了。 比他来得早的那两位家长已经收拾好东西,早就离开了,估计是要赶回程的车。 宿舍里只剩下周卿云一个男人,和六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周卿云感觉自己也该走了。 “小云,”他开口,“都收拾好了?” “好了。”周小云点头。 “那……”周卿云看了眼宿舍里的其他女生,“我请你们出去吃饭吧?”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上一世养成的习惯,总是会在这一世弄出点小尴尬出来。 果然,几个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刘娟倒是眼睛一亮,但看了看其他室友,也没敢开口。 周小云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小声说:“哥,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去食堂吃。” 周卿云后悔自己说错话,他不是舍不得钱。 现在他手里有钱,《萌芽》给的稿费还剩不少。 请几个小姑娘吃顿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不能请。 为什么? 因为人情。 这些姑娘都是从各个乡镇考上来的,家境虽然不清楚,但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今天他请了这顿饭,花了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姑娘心里会记着这份人情。 西北人讲究回礼。 你今天请了我,我改天一定要回请你。 这是规矩,是脸面。 可一顿饭十块八块的,对周卿云来说是小事,对这些姑娘来说,可能就是她们一周甚至一个月的生活费。 要是为了回请这顿饭,让小姑娘省吃俭用甚至饿肚子,那他就不是帮忙,而是添麻烦了。 穷苦时期有穷苦时期的人情往来,不能和后世比。 “那行,”周卿云改了口,“我送你去食堂?” “不用,哥,”周小云摇头,“你去忙你的吧。我知道食堂在哪儿。” 周卿云想了想:“这样,我带你出去吃。食堂今天刚开学,估计没什么好吃的。” 说完周卿云又看向其他几位女生。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刘娟开口了:“谢谢……不用了。我们带了干粮,一会儿泡点开水就行。”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大家各吃各的就好了。 周卿云也点点头:“那行,你们忙。小云,走吧。” 兄妹俩出了宿舍楼。 走在校园里,周小云小声说:“哥,其实你不用请她们的……” “我知道。”周卿云拍拍妹妹的头,“是哥考虑不周。不过话都说出口了,总要问一嘴。” 走出校门,周卿云左右看了看。 县城果然比镇上热闹。 虽然是年初五,但已经有不少店铺开门了。 路对面就有个小饭店,门口挂着蓝布帘子,帘子上用白粉笔写着“臊子面、凉皮、肉夹馍”。 “就那儿吧。”周卿云指了指。 兄妹俩穿过马路,掀开帘子走进饭店。 店里不大,摆了四五张方桌。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吃啥?” “两碗臊子面。”周卿云说,“再来个凉拌黄瓜,一个猪头肉。” “臊子面一块二一碗,黄瓜三毛,猪头肉一块五。”老板麻利地报出价钱,“一共四块二。” 周卿云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老板接过钱,找了八毛,然后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两碗臊子面!黄瓜、猪头肉各一份!” 后厨传来应声。 兄妹俩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饭店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旺。 墙上贴着几张年画:鲤鱼跳龙门、年年有余,甚至还有一张邓丽君的海报,也不知道店主从哪里弄来的,胆子真大,居然敢明目张胆的贴出来。 等饭的工夫,周卿云打量着妹妹。 半年不见,小姑娘长高了不少,也瘦了。 脸颊上的婴儿肥退去了一些,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眼神还是那样清澈,但多了几分沉静。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周卿云问。 “挺好的。”周小云小声说,“老师都很照顾我。同学们……也还行。”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能听出背后的意思。 县一中的学生,来自各个乡镇。 家境好的,父母是干部或者工人的,难免有些优越感。 像周小云这样从最穷的山村考进来的,免不了受些白眼。 前世周卿云也经历过这些。 所以他懂。 “别管别人怎么说,”周卿云说,“好好学,考出去。等到了大学,到了上海,到了更远的地方,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大得很,精彩得很。” 周小云点点头:“哥,我知道。” 这时候,饭来了。 两大碗臊子面,红油油的汤里泡着劲道的面条,上面堆着肉臊子、葱花、香菜。 凉拌黄瓜翠绿爽口,猪头肉切得薄薄的,拌着蒜泥和辣椒油,香气扑鼻。 “快吃。”周卿云把筷子递给妹妹。 兄妹俩埋头吃饭。 周卿云吃得很香。 走了一早上的路,坐了半天的车,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的干干净净了。 周小云也吃得很认真,虽然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吃完饭,周卿云看了看表,十二点半。 “走吧,送你回学校。” 走出饭店,阳光正好。 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寒意。 回到县一中门口,周卿云停下脚步。 “小云,就到这儿吧。”他说。 周小云点点头:“哥,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嗯。”周卿云应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来。 那是他随身带的零钱,有大团结,也有毛票。 具体有多少,他自己也没数过。 他抽出一张十元的“大团结”放回自己口袋。 随后就把剩下的钱全都塞到妹妹手里。 “哥,你这是……”周小云愣住了。 “拿着。”周卿云不由分说,“在学校别亏待自己。该吃吃,该买买。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别告诉妈我偷偷给你钱了。要不她老人家肯定又要说我乱花钱。” 周小云看着手里那一沓钱:有七八张十块的,还有不少五块、两块、一块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多。 一百多块钱,在1988年,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够一家人半年的开销。 而现在,哥哥就这样随手塞给了她。 “哥……”周小云的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啥?”周卿云笑了,揉了揉妹妹的头,“好好学,考个好高中,再考个好大学。哥供你,也供得起你。” 周小云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很快擦干了眼泪,抬起头,看着哥哥:“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嗯。”周卿云拍拍她的肩膀,“去吧。我走了。” 他转身,朝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妹妹还站在校门口,看着他。 见他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周卿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第125章 我把你当好姐妹,你却想当我嫂子 道别哥哥的周小云刚回到宿舍,门都还没关严实。 刚刚在周卿云面前还腼腆得不得了的几个姑娘“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就连上午没到校的那个叫王芳的女生也凑了过来。 她刚从家里赶回来,行李都还没放下。 宿舍里的气氛完全变了样。 如果说刚才周卿云在的时候,大家是害羞,是拘谨。 那么现在,就是彻底放开了。 七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兴奋,把周小云围在中间,像一群发现蜜糖的小蜜蜂。 “小云,小云!”刘娟最激动,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脸都涨红了,“你哥……你哥是不是叫周卿云?” 周小云被这阵仗弄得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是木然地点点头:“是啊。” 她心里纳闷:刚才不是介绍过了吗?怎么又问? “是……是这个周卿云吗?”刘娟的声音都在抖。 她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周小云眼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答案。 那是一张小卡片。 大概巴掌大小,纸质粗糙,印刷质量也很一般,有些地方甚至糊了。 但卡片上的图像还能辨认出来:是一个年轻人站在舞台上的侧影,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话筒,身后是绚丽的灯光。 如果此时周卿云还在这里,看到这小卡片估计得笑出声来。 因为刘娟此时手里拿的小卡片赫然就是自己在春晚表演的一张剧照。 这春晚才过去几天时间,居然就有商人将自己的小卡片卖到陕北来了。 这效率,这速度,比《萌芽》还快。 果然,只要能赚钱,中国人永远都是最勤劳的。 虽然这照片印刷得有些模糊,但那张脸的轮廓,那挺拔的身姿,那专注的神情…… 周小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哥。 在春晚舞台上,唱《错位时空》的时候。 “这……这是……”周小云抬起头,看着刘娟,又看看周围其他姑娘……她们也都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这是我哥。”周小云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如果你想问我哥是不是《错位时空》的演唱者,词曲作家,《山楂树之恋》的作者,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是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小云的眼睛都在放光。 她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哥哥骄傲。 “天哪……!” 宿舍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激动,从激动变成兴奋。 “真是你哥哥?!” “小云,你哥上春晚了!全国人民都看见了!” “我爸妈都看了,还说这小伙子唱得好,长得也精神!” “我奶奶还说,这娃一看就是好娃……”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王芳更是后悔得直跺脚:“哎呀!我昨天睡什么懒觉!我就应该凌晨就出门,早点到学校,是不是也能亲眼看看你哥了?!” 刘娟激动地拉住周小云的手:“小云,你知不知道你哥现在有多红,有多火?” 她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姐,我小姨,甚至我那个连字都认识不了几个的大婶,就因为在电视上看你哥唱了那首歌,大过年的,跑遍县城到处找《萌芽》杂志!跟入魔了一样!” 只是她没说,自己当时也是跟着她们一起来的县城。 一起找的《萌芽》,一起抢的小卡片。 要知道,现在印刷清晰的小卡片,在这小县城里,早就已经买不到了。 就她手里这张模模糊糊的小卡片还是她从别人手里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刚刚偷偷的看了周卿云那么久,都不敢认周卿云的原因。 不过此时的她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我姐说,那首歌写得太好了,听着听着就想哭。我小姨说,这小伙子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我大婶更绝……她说这娃面相好,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周小云听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哥哥上了春晚,知道哥哥写了歌写了,但真不知道……哥哥在外头已经这么“红”了? 白石村太闭塞了。 闭塞到除了村里人偶尔聚在一起聊聊“卿云娃子上电视了”,就再没有更多的反应。 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该干活干活,该拉水拉水。 最多就是这几天上门说媒的人多了,但也只是多了而已,并没有此时刘娟表现出来的这种“狂热”的感觉。 但现在听刘娟这么一说,周小云才意识到,哥哥在外面的世界,可能已经是另一种存在了。 “我哥……有这么红吗?”她小声问,“我们村子里,大家也就说他写文章厉害,倒也没人说其他的话。就是最近上门说媒的人多了不少……”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不过我觉得,她们都配不上我哥!”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带着妹妹对哥哥特有的崇拜和维护。 几个姑娘都笑了。 刘娟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笑够了,她忽然眼珠一转,凑到周小云面前,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小云,那你觉得……我配不配得上你哥啊?” “啊?”周小云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刘娟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反应过来的周小云抬手就拍了她一下:“刘娟!你想死啊!我把你当好姐妹,你却想当我嫂子?!” “哎呀!我就开个玩笑嘛!”刘娟躲闪着,笑得更厉害了。 宿舍里一片笑声。 青春期的姑娘们,笑点低,一点点小事就能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在小小的宿舍里回荡,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也驱散了刚开学的那点拘谨。 周小云也跟着笑了。 她看着这群活泼的室友,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她的新生活。 在县一中,在205宿舍,和这些可爱的姑娘们一起,度过初三这最后半年。 而哥哥,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她最大的骄傲。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被她视为骄傲的哥哥,正在县城的另一头,经历着另一番心境。 第126章 外界,现在怎么样了?(为鲸鱼会跳舞“大神认证”加更) 已经离开县一中的周卿云,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妹妹宿舍里讨论的焦点。 此时的他正走在县城老街的街道上。 老街是县城历史最悠久的一条街,青石板路面,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有些还是明清时候的老建筑。 街边开着些小店:裁缝铺、理发店、杂货铺、修鞋摊…… 年关刚过,不少店铺还没开门,街上行人稀少。 周卿云走得不快。 时间还早,才下午一点多。 张叔的车三点半才返程,他不用急着去车站。 他记得,老街附近有一家报刊亭。 那是个很小的亭子,用铁皮搭的,刷着绿漆。 亭子外面挂着各种杂志和报纸,用铁夹子夹着,在寒风中哗啦啦地响。 前世他常来这里。 高中时,每个月攒下几毛钱,就来买本《读者文摘》或者《青年文摘》,那是他接触外界最重要的窗口。 这一世重生后,他还没来得及再来。 但现在,他需要来一趟。 距离陈副总编离开白石村,已经两天了。 按照陈文涛的说法,《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正月初八就要上市,也就是三天后。 出版社那边正在加紧印刷,而宣传计划……可能已经启动了。 周卿云心里惦记着那件事……版税合同。 陈文涛说的那个“极端”的宣传方案:把国内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泄露出去,引发争议,制造热度。 这主意大胆,危险,但也确实可能有效。 周卿云同意了,但他心里没底。 他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反应。 白石村太闭塞了。 闭塞到连一份报纸都很难见到。 村委会虽然订了一份《陕西日报》,但往往要晚好几天才能送到,而且很少有人看。 闭塞到连一点外界的风声都听不到。 现在,周卿云急需知道,那场可能的风暴,到底有没有开始酝酿。 他按着记忆中模糊的印象,在老街里寻找。 转过一个街角,看见了。 那个绿色的小铁皮亭子还在,就在街角的老槐树下。 亭子外面挂着各种报刊:《人民日报》、《陕西日报》、《参考消息》、《月报》、《收获》、《萌芽》…… 看见《萌芽》的封面时,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走过去。 报刊亭里坐着个老大爷,裹着军大衣,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买啥?” “大爷,这些报纸,”周卿云指了指外面挂着的,“各来一份。” 大爷愣了一下:“各来一份?” “嗯。”周卿云点头。 大爷推了推老花镜,仔细打量了周卿云几眼,笑了:“小伙子,你这是要开阅览室啊?” “不是,”周卿云也笑了,“就是……想看看。” “行。”大爷站起身,开始一份一份地取报纸、杂志。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陕西日报》、《榆林日报》…… 一份,两份,三份…… 老大爷动作麻利,很快就摞起厚厚一沓。 他一边取一边算账:“报纸一份一毛五到两毛,……一共……三块七。” 周卿云掏出仅剩的一张大团结递过去。 大爷接过钱,找了零钱,然后看了看周卿云,又弯腰从亭子底下拿出几份报纸:“这几份是前几天的,过期了,你要不嫌弃,就拿去看吧。不要钱。” “谢谢大爷。”周卿云接过。 他把所有报刊整理好,用绳子捆成一捆,夹在腋下。 厚厚的一摞,分量不轻。 但他没有急着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翻开报纸,看见的是对自己的批评、质疑、攻击。 怕看见那些文化界的前辈们,用犀利的笔锋,批判他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批判《萌芽》“破坏行业规矩”。 他怕自己看见了,会忍不住。 忍不住想反驳,想辩解,想拿起笔来写文章,和那些人论战。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不能在县城的大街上,蹲在路边看报纸,然后气得满脸通红。 这事,得留到回家再干。 家里安静,没人打扰。 他可以慢慢看,仔细想,冷静地思考对策。 夹着一大叠报纸,周卿云开始往老车站的方向走。 老车站在县城西边,离老街不远。 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周卿云走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千头万绪。 但当他走到记忆中老车站附近时,周卿云愣住了。 记忆中老车站的位置,现在是一片废墟。 真的是一片废墟,原来的候车室、售票厅、停车场,全都拆了。 只剩下断壁残垣,碎砖烂瓦。 废墟周围用竹篱笆围了起来,篱笆上挂着木牌:“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要不是废墟旁边的马路上停着几辆中巴车,周卿云甚至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废墟,努力回忆。 想起来了…… 前世,县里的老车站确实是在1988年翻新的。 拆了旧站,建了新站。 新站更大,更气派,有候车大厅,有售票窗口,有专门的停车场。 但那是下半年的事。 怎么现在……年初五,就已经拆成这样了? 周卿云看了看表:两点十分。 距离三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左右张望,在路边停着的几辆中巴车里寻找张叔的车。 那辆军绿色的、漆面斑驳的中巴车。 没有。 应该是还没过来。 周卿云找了个背风的角落。一堵还没拆完的砖墙后面,准备窝着等等。 天很冷。 虽然是晴天,但冬日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站那不动,风一吹,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周卿云裹紧了棉袄,把那一捆报纸抱在怀里,既当垫子,又当挡风。 刚坐下没几分钟,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小娃娃……” 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周卿云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车站废墟的工地旁边,有一间简易的工棚。 就是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临时房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 工棚门口,坐着一个老大爷,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正朝他招手。 “小娃娃,是不是在等车?”老大爷喊道,“进来吧,外头冷,屋里暖和。” 第127章 下一本书 “小娃娃,是不是在等车?”老大爷喊道,“外头冷,来,屋里暖和。” 周卿云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老大爷,又看了看那间工棚。 工棚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隐约有火光反射出来……应该是生了炉子。 还能看见里面坐着两三个人,看样子也是等车的乘客。 犹豫了几秒,周卿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工棚走去。 走到近前,老大爷冲他笑了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巴:“进来吧,里头有火。” “谢谢大爷。”周卿云道了谢,走进工棚。 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工棚里果然生了炉子。 一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炉子周围摆着几个小板凳,此刻已经坐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应该都是等车的旅客。 见到周卿云走进来,大家都友善地点点头。 周卿云找了个空位坐下,把那一捆报纸放在脚边。 “大爷,您是……”周卿云问。 “看工地的。”老大爷也走进来,坐在炉子边,掏出旱烟袋,“车站翻建,年前就开始拆了。拆到一半,天冷了,冻得梆硬,没法施工,就停了下来。” 他点着旱烟,吸了一口,继续说:“停了工,但工地里的东西不能没人看,钢筋、水泥、砖瓦,都是值钱玩意儿。所以施工队就搭了这个棚子,留个人在这儿看着。” “那您……”周卿云看了看老大爷,“大过年的,不回家?” “回啥家?”老大爷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坦然,“留下来有钱拿啊。”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家里人多,地少。靠种那几亩薄田,根本养不活一大家子。我和两个儿子,从前年就出来在工地找活干。” “一把老骨头虽然不认识字,但力气还是有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生活的重量。 “工地活辛苦,搬砖、和泥、抬钢筋……一天下来,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收入比种地强多了。一天能挣两三块,一个月就是七八十块。这要是在农村,想都不敢想。” 老大爷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是县一中的方向。 “家里还有三个孙子、孙女。我和儿子现在拼命干,就指望多赚点钱,让孙子一辈能安心多读书。” 说到孙子辈,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读书,才有出路。你看县一中,每年都能考出去几个大学生。听说去年,还有个娃娃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可厉害了。听说还当了作家,今年还上了春晚……” 周卿云的心“咚”地一跳。 这瓜……怎么吃到自己身上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脚边的报纸,生怕被认出来。 好在老大爷只是感慨,并没有看他,继续说:“咱不指望自家孙子能有那么大的本事。那种人都是文曲星下凡,我们寻常人家比不上,但只要我家的娃娃能考出去,能走出这片黄土高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工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炉火“噼啪”作响,铁壶里的水汽袅袅升起。 其他几个等车的乘客也听得入神,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这就是1988年的中国。 改革开放进入第十年,变化正在发生。 有人开始走出去,去城市,去工地,去寻找新的活路。 有人开始意识到,读书,可能是底层人民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 而像周卿云这样已经“走出去”的人,则成为了无数人眼中的希望和榜样。 周卿云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着炉火。 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被认可的暖意,有被期待的沉重,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 “小娃娃,”老大爷忽然问,“你这大过年的等车?去哪儿?” “回白石村。”周卿云说。 “哦,白石村啊。”老大爷点点头,“知道,在山上,缺水、还穷。听说那边,连小媳妇都不愿嫁过去。” 他又吸了口旱烟,笑了:“不过听说,白石村要打井了。是个考上复旦的娃娃出的钱。了不得,了不得啊。” 周卿云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炉火,看着那跳跃的、温暖的火光。 工棚外,寒风呼啸。 工棚内,炉火正旺。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而他心中,却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生。 自从《山楂树之恋》完本之后,周卿云其实一直在思索自己下一步该写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桓了许久。 第一个跳出来的答案是《活着》。 对,就是余老师的那本《活着》。 这本书前世他读过无数遍,每读一次,心就被揪紧一次。 那本书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生活的真相,让你看见血淋淋的苦难,然后在绝望中,又让你看见一点点微弱却坚韧的光。 如果写《活着》,会怎样? 周卿云认真想过。 从文学地位来说,《活着》是当代中国文学的巅峰之作之一,获得了国内外无数奖项,甚至在未来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 如果他现在“写”出来,毫无疑问会一举奠定自己在文坛的地位。 从“钱途”来说,《活着》的畅销程度有目共睹。 单行本、再版、各种版本、影视改编…… 如果现在推出,借着春晚的热度,绝对能大卖特卖。 这看起来是最合适的答案。 一个重生者,带着前世的知识,“抄”一本经典之作,名利双收,改变命运,走上人生巅峰……这是多少网文主角的标准操作。 但周卿云犹豫了。 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是因为《活着》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周卿云觉得现在的自己配不上它。 不是年龄的问题,虽然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要写出《活着》那种历经沧桑、看透生死的笔力,确实会很容易让人怀疑。 但更重要的是,那种绝望中找寻希望的底色,那种把苦难咀嚼到极致后吐出的珍珠,那种对生命最本质的叩问…… 这些,都不是现在的周卿云想要表达的。 后世读者总爱说:“人生七苦尝尽,才能知道活着的意义。” 但周卿云想说:这世间的苦难有千万种,但幸福只有一种。为什么非要放弃这唯一的幸福,去追求那无尽的苦难呢? 他重生一世,不是为了重复苦难,不是为了咀嚼绝望。 他是要改变,要创造,要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要让这片土地变得更美。 苦难值得书写,但希望更值得歌颂。 挣扎值得记录,但奋斗更值得铭记。 所以,《活着》,他不想写。 第128章 百万篇幅 “就让今年即将要抛弃原配去北漂的余老师,依靠这本书在未来翻身吧。”周卿云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知道,就在1988年,余华会辞去牙医的工作,去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开始他真正的创作生涯。 而《活着》,将在几年后诞生,改变一个作家的命运。 有些东西,属于它原来的主人,也属于它该出现的时代。 周卿云不想夺走这些。 他要书写属于自己的东西。 工棚里的炉火噼啪作响,老大爷又点了一袋旱烟。 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像一幅古老的木刻画。 “我和两个儿子,从前年就出来,在工地找活干……” “家里还有三个孙子孙女。我和儿子现在拼命干,就指望多赚点钱,让孙子一辈多读书……” 这些话,像钥匙一样,打开了周卿云脑海里的某扇门。 一个书名跳了出来。 《人间烟火》。 梁晓声老师的《人间烟火》。 前世他读过这本书,一本只有十四万字的中篇。 以建筑工人葛全德一家为主线,通过其家庭成员在城市化进程中的事业选择与情感经历,展现20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社会转型期的时代变迁。 周卿云记得很清楚,那本书聚焦北方城市光华街的改造与高楼建设,刻画了返城青年就业困境、特权阶层对公共资源的侵占等社会现实,构建了老一辈建设者的集体主义精神与个体命运间的深刻关联。 那是一本好书,扎实,厚重,有力量。 但周卿云一直觉得,它少了点什么。 现在他想起来了,是篇幅。 十四万字的篇幅,太短了。 短到只能写一个片段,一个切面,一个家庭在特定时期的故事。 短到写不出一家人一生的波澜,写不出一个时代完整的变迁。 而现在,听着老大爷的话,看着工棚外那片正在重建的车站废墟,周卿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以《人间烟火》为骨架,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扩写和改写。 不……不能说“改写”,应该说是“再创作”。 他要写一部史诗。 一部关于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关于普通人命运变迁,关于时代洪流中个体选择的史诗。 八十年代的时代变迁,是一次全社会的变迁。 士农工商,各行各业,每个人都被卷入到这场变革的浪潮中。 原版的《人间烟火》写的是以葛全德老汉一家人的视角展开:工人阶级的老父亲,知识分子的大哥,返城待业的小妹,以及留城分配到酱油厂的弟弟。 这个框架很好,但可以更好。 在周卿云看来,完全可以将工人阶级的老父亲改成农民出身。 为什么? 因为农民,是中国社会最庞大的群体,也是最沉默的群体。 千百年来,无论王朝、时代如何更替。 他们始终面朝黄土背朝天,用最原始的方式耕耘土地,供养城市。 他们是这个国家的根基,却往往在时代的叙事中被边缘化。 让老父亲代表“农”。 让他在ZR灾害那几年,带着全家逃荒,来到城市,成为第一代农民工。 让他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用双手建设起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自己却住在漏雨透风的工棚里。 让他在时代的变迁中,坚守着土地赋予他的朴实和坚韧。 大哥,知识分子,代表“仕”。 让他考上大学,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 让他在机关单位工作,见证体制内的变革与坚守。 让他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在原则与人情之间权衡。 让他代表那一代知识分子的迷茫与担当。 小妹,返城待业,可以塑造成“商”。 让她在待业的苦闷中,发现改革开放带来的商机。 让她从摆地摊开始,一步步成长为一个成功的女商人。 让她在市场的浪潮中搏击,在传统观念的束缚中挣脱。 让她代表那一代敢闯敢拼的创业者和潮头 弟弟,分配到酱油厂,代表“工”。 让他在国有工厂里,见证“铁饭碗”从稳固到动摇的过程。 让他在下岗潮中迷茫,在再就业中奋起。 让他在产业转型中寻找新的出路。 让他代表那一代工人阶级的阵痛与重生。 一家四口,士农工商,全都齐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缩影。 一个家庭的命运,折射一个时代的变迁。 周卿云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想法太宏大了,宏大到他都有些激动。 四部曲。 第一部,《农》。 时代背景放在ZR灾害那几年,到改革开放初期。 写老父亲从农民到农民工的转变,写土地与城市的碰撞,写最底层的生存与尊严。 第二部,《仕》。 写大哥的成长,从大学生到公务员,写体制内的变革,写知识分子的责任与困惑。 第三部,《商》。 写小妹的创业之路,从摆地摊到开公司,写市场经济的兴起,写女性在商业领域的突围。 第四部,《工》。 写弟弟的经历,从国企工人铁饭碗到企业失去竞争力的不景气,写产业转型的阵痛,写普通工人的坚韧与重生。 四部曲,一部比一部厚重,一部比一部深入。 这不是一部,这是一幅画卷。 一幅描绘中国改革开放,社会变迁的壮丽画卷。 一部百万字的巨制。 周卿云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无数画面…… 老父亲在黄土高原上犁地的背影,在工地脚手架上挥汗的身影,在工棚里数着微薄工资时满足的笑容…… 大哥在图书馆熬夜苦读的样子,在机关办公室里写材料的专注,在面对诱惑时痛苦的抉择…… 小妹在夜市里吆喝叫卖的青涩,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的干练,在成功之后回望来路的感慨…… 弟弟在工厂流水线上重复劳动,在下岗通知面前的茫然,在重新学习新技能时的坚持…… 这些画面,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它们不是虚构的,它们是这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真实写照。 第129章 让文学,有希望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炉火还在燃烧,老大爷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盹。 工棚里其他等车的人也在闭目养神,只有铁壶里的水还在咕嘟作响。 但周卿云的内心,却像有一座火山在喷发。 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写什么了。 不是《活着》那种极致的苦难,不是《山楂树之恋》那种纯美的爱情。 是《人间烟火》。 是人间的、真实的、复杂的、温暖的、艰难的、充满希望的生活。 是普通人在大时代变革中的悲欢离合,是每一个生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作品,这样的深度,完全可以投稿到《收获》或者《人民文学》。 那是中国文学的最高殿堂,是每一个写作者梦寐以求的舞台。 周卿云要冲的,不只是销量,不只是名气。 他要冲的,是文坛的地位,是文学的尊严,是一个写作者应有的担当。 “大爷,”周卿云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您孙子一定会考出去的。” 打盹的老大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笑了笑:“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周卿云也笑了。 他看了看表,三点十分。 张叔的车应该快来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然后弯腰拿起那捆报纸。 刚才光顾着想事情,还没看呢。 拆开绳子,他随手抽出一份。 是《光明日报》,日期是正月初四。 翻开文艺版,一条醒目的标题跳入眼帘: “版税制首次亮相文坛:《萌芽》杂志社与青年作家签订国内首份版税合同” 周卿云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风暴,真的来了。 他快速浏览文章内容。 文章以客观的笔调,报道了《萌芽》杂志社与一位青年作家签订了国内第一份版税合同的事。 文中提到了合同的主要内容:10%的版税率,二十万册生效门槛。 但没有点出作家的名字,只用“周某”代替。 但这就够了。 在文章的后面,是几篇评论。 有支持的:“版税制是文化市场化的必然趋势,有利于激发作家创作热情,促进文学繁荣。” 有质疑的:“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作家,凭什么享受如此优厚的待遇?这是否会破坏行业生态?” 有批判的:“稿费制是社会主义出版事业的优良传统,版税制是资本主义的东西,不宜盲目引进。” 有担忧的:“此举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出版成本上升,最终转嫁给读者。” 周卿云一页页翻看,心情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得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他合上报纸,放进那捆报刊里。 工棚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周卿云探头看去,那辆熟悉的军绿色中巴车正缓缓驶来,停在路边。 张建军从车窗探出头:“卿云!走了!” “来了!”周卿云应了一声。 他提起那捆报刊,对老大爷说:“大爷,我车来了。谢谢您。” “客气啥,”老大爷摆摆手,“路上小心。” 周卿云点点头,走出工棚。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废墟上,给断壁残垣镀上一层金色。 新车站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将是更宽敞、更明亮、更现代化的存在。 就像这个国家,正在从废墟中重建,走向新生。 周卿云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县城。 车窗外,黄土高原的景色再次展开。 千沟万壑,苍茫壮阔。 周卿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部名为《人间烟火》的四部曲,已经开始构思。 第一章,就从老父亲逃荒开始写起。 那是1960年,ZR灾害最严重的一年…… 车子颠簸着前行。 周卿云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上海,《萌芽》杂志社的编辑部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全国各地报纸的记者、其他杂志社的编辑、文化界的评论家,都在询问关于那份版税合同的事。 而在北京,某栋红砖小楼里,陈念薇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光明日报》,看着那篇报道,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她知道,那个在火车上和她谈文学、谈理想的年轻人,即将迎来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大考。 而她,会一直看着他。 车子翻过一道山梁。 前方,白石村在望。 周卿云睁开眼,看着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他要写的,不只是。 他要写的,是这个时代,是这片土地,是这群人。 他要写的,是人间烟火。 是活着,但不止是活着。 是苦难,但不止是苦难。 是希望,是奋斗,是改变,是新生。 是能让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的文学,不再局限在伤痛,反思,寻根的小范围内。 是要能和《平凡的世界》和《人世间》一样。 由小及大,由浅入深。 是能书写一整个时代的宏篇伟志。 是能让中国的文学,再一次闪耀。 让文学重新充满生命力。 让读者在看见后,能充满希望。 能认识祖国的改变不单单只有痛。 还有希望。 还有未来。 还有无限可能 …… PS:老鱼借周卿云的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本来的想法是周卿云第二本书就是写《活着》,毕竟这真的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可写到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所有的文豪文都要一个字不变的“抄书”呢? 为什么主角两世为人就不能有自己的人生感悟和理解呢? 文学从来都没有百分百完美的文章,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读后感。 所以,老鱼改变了思路。 文抄公不是不能做,但一定要做有自己思想的文抄公。 只是这个想法给老鱼的写作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毕竟文中的周卿云只需要装逼就可以,但老鱼需要帮他构思所有的书籍骨架和片段。 这真的是一件很烧脑子的事情,希望自己能坚持下来吧,什么时候坚持不住了,再重新做回文抄公。 第130章 家就是一盏灯,一碗饭 冬季陕北的白天特别短,短得就像是谁悄默默的偷走了半个下午。 等周卿云下车从镇子上走回白石村时,天色早就黑透了。 如墨的天空中只有一叶弯月,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羞涩的露着脸。 道路两旁的积雪倒是泛着微弱的白光,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轮廓。 周卿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早上手里拿着的手电筒留给了妹妹。 县城的供电也不稳定,时不时会有短暂停电的情况发生。 万一小姑娘要起夜或者看书,没个亮不行。 至于他自己,走夜路走惯了,不怕。 其实从视野上来说,有雪地反光,倒也没有那么昏暗。 只是这路不好走。 白天被太阳晒化的雪水,到夜里又冻成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不小心就得滑个趔趄。 周卿云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要是能修条水泥路就好了。”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随即又笑了,自己这思维,越来越像村干部了,也不知道满仓叔有没有选好自己的接班人。 这打井都还没开始,自己就又想着修路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想富,先修路。 白石村这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冬天冰溜子,夏天烂泥塘。 不修,啥都别想发展。 周卿云一边走一边琢磨。 等打井的事落实了,是不是该跟满仓叔提提修路的事? 村里没钱,可以向上级申请,也可以发动村民投工投劳。 实在不行,自己写书努力点,面皮厚一点,没事就来个精装版、典藏版、签名版,多赚点稿费…… 正想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他抬头望去,前方山坳里,几点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那是白石村。 星星点点的,为他指引着方向。 快到家了。 周卿云加快了脚步。 这次他运气没那么好,一路上都没遇见同路的乡亲。 冬夜里,农村人都睡得早,没人会在这时候出门。 从镇子到村里这七八里山路,他一个人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家时,看看手腕上的表……快九点了。 窑洞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炕边,一动不动。 母亲肯定还在等他。 看到这,周卿云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起前世每次假期结束,要回上海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 早早起床给他做饭,送他到村口,然后站在那儿,一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还要再站很久。 那时候他不懂事,总觉得母亲啰嗦,总想赶紧走,去外面的世界。 现在重活一世,他才明白,对孩子们来说,故乡的记忆可能只有冬季的天寒地冻。 可对留守的老人来说,幸福真的只在春节。 孩子回来那几天,是他们一年中最亮的时光。 孩子走了,他们的世界又暗下去了。 “妈……”周卿云轻声喊了一句,鼻子有点酸。 但他无可奈何。 改变需要时间。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更努力一点,更早一点在上海站稳脚跟,买房子,成家,劝母亲过去。 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还没等他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母亲周王氏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 灯光映着她的脸,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 “卿云,回来了?”母亲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安心。 “妈,您怎么还没睡?”周卿云赶紧走进去。 “等你。”母亲简短地说,转身往厨房走,“饭还在炉子上热着,我给你端。” 窑洞里很暖和。 炉火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个铁锅,锅盖边沿冒着白气。 空气里弥漫着小米粥的香甜味,还有咸货的咸香。 这是母亲特意给他留的晚饭。 走了一路,周卿云是真饿了。 他脱了棉袄,洗了手,坐到炕桌边。 母亲已经端来了饭菜:一碗金黄的小米粥,两个白面馍馍,一盘腌萝卜,还有一小碟腊肉,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 “妈,您也吃点?”周卿云问。 “我吃过了。”母亲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小云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周卿云咬了口馍馍,就着咸菜,“宿舍挺好的,八人间,还有免费的煤炉子。室友都挺好相处的。学校食堂今天没开,我带她在外面吃了碗臊子面。” 他挑着好的说,把那些不好的都咽进了肚子里。 比如路上遇到车匪的事……不能说,说了母亲得担心得睡不着觉。 比如偷偷给妹妹塞钱的事……不能说,说了母亲得说他乱花钱。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又问,“学校伙食怎么样?贵不贵?” “不贵。”周卿云说,“食堂一顿饭也就两三毛钱。小云懂事,不会乱花钱。” “嗯。”母亲应了一声,没再问什么,只是看着他吃。 煤油灯的光在土墙上跳跃,映出母子俩的影子。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周卿云吃饭的声音,和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一刻,周卿云觉得特别踏实。 这就是家。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回到这里,就有一盏灯、一碗热饭等着他。 吃完饭,周卿云把碗一推,准备收拾。 母亲却已经站起身:“你歇着,妈来。” “妈,您坐着。”周卿云拦住她,“都十点多了,您该睡了。往日这时候,您早睡熟了。” 他说的是实话。 农村人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冬天尤其睡得早。 母亲通常八点多就睡,九点肯定睡着了。 今天等到现在,肯定是强撑着。 “妈不困……”母亲还想说什么。 “妈,”周卿云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卧室方向推,“您去睡。我来收拾。您儿子长大了,能干活了。”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那……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 看着母亲走进卧室,关上门,周卿云才开始收拾碗筷。 厨房很小,其实就是窑洞里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土灶、水缸、案板,就是全部。 周卿云打了水,把碗筷洗干净,放好。 又把炉子里的煤添了添,保证夜里不会灭。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其实就是窑洞另一边用布帘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 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便是全部家当。 第131章 笔墨如刀 不出意外,今晚村子依旧没来电。 年前那场大雪压断了几处电线,这几天电力局的人一直在抢修。 但白石村太偏,线路又长,修起来慢。 村里人也早就习惯了。 没电就没电吧,反正有煤油灯,照样能过日子。 周卿云点亮书桌上的煤油灯。 玻璃灯罩擦得透亮,灯芯是新换的,火苗跳动着,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 他把今天买的那捆报纸搬到桌上,解开绳子。 厚厚一摞,有十几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 先从《光明日报》开始,那是他白天在工棚里匆匆看过的那份。 重新仔细看,字里行间的意味更加清晰。 那篇关于版税合同的报道,写得很客观,甚至可以说是中立。 记者只是陈述事实:国内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诞生,签约双方是《萌芽》杂志社和一位笔名为“卿云”的青年作家。 合同主要内容:10%版税率,二十万册生效门槛。未透露作家真实姓名。 但后面的评论,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周卿云一份份报纸看过去。 《文艺报》上,一位老作家写专栏:“稿费制是社会主义文化事业的优良传统,体现了国家对知识分子的关怀。盲目引进版税制,可能导致文化商业化,损害文学创作的纯粹性。” 《文学评论》上,某大学中文系教授撰文:“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作家,作品尚未经过时间检验,就享受如此优厚待遇,是否操之过急?这对其他兢兢业业写作几十年的老作家是否公平?” 《文化周刊》的评论更尖锐:“这是典型的‘造星运动’,是出版社急功近利的表现。文学不是娱乐,作家不是明星。用商业手段包装作家,最终损害的是文学的尊严。” 周卿云一边看,一边在手边的笔记本上记录。 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页页翻过去,记下的内容越来越多。 “社会主义文化事业……商业化损害纯粹性……” “作品未经时间检验……对老作家不公平……” “造星运动……急功近利……损害文学尊严……” 记到第三页时,周卿云停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冲击力。 版税制,在这个年代,确实是个敏感话题。 它触及的不仅是利益分配,更是意识形态、文化观念、行业传统。 说它是一场“文化地震”,一点都不夸张。 而他自己,显然已经被推到了震中。 周卿云苦笑着摇摇头。 他高估了自己的文学地位,又或者说,在这些人眼里,他压根就没有什么“地位”。 也许在那些文坛前辈眼里,他只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年轻人,写了一本还算受欢迎的青春。 至于文学成就? 文坛地位? 恐怕“狗都不如”。 可就是这个“狗都不如”的小年轻,却当他们的面干了件破天荒的事。 文人相轻,自古皆然。 谁受得了自己没做成的事,被一个毛头小子干成了? 士可忍,孰不可忍。 周卿云继续往下看。 越看,脸色越沉。 如果说前面的批评还算克制,讲究个“有理有据”,那后面的文章,就有点“图穷匕见”的意思了。 特别是首都那位“王老炮”写的专栏。 王老炮……周卿云知道这个人。 1988年的王老炮,以大胆、犀利、不按常理出牌的文风著称。 他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骂。 在今天的《北京青年报》上,王老炮写了篇专栏,标题就叫:《小年轻,你凭什么?》 文章写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那叫一个尖酸刻薄。 “听说有个十九岁的小年轻,跟杂志社签了份版税合同,10%的版税率,二十万册生效门槛。好家伙,这待遇,比咱们这些写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家伙都强。” “我就纳闷了,这小年轻到底写了啥惊世骇俗的作品?是写出了《红楼梦》第二,还是《战争与和平》中文版?哦,我查了查,原来是本青春,《山楂树之恋》。讲男女之间的那点事,纯情得跟白开水似的。” “我不是说青春不好。但这么一本小情小调的东西,就值得出版社打破行业规矩,开出天价合同?是出版社疯了,还是咱们这些读者傻了?” “要我说,这就是典型的‘捧杀’。出版社想造星,想赚钱,不管不顾地往一个人身上砸资源。小年轻呢,被这么一捧,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殊不知,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我奉劝那位小年轻一句:年轻人,脚踏实地点。文学这条路,不是靠运气就能走远的。你现在得到的,未必是你该得的。小心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看完这篇文章,周卿云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气得手都在抖。 好家伙,这王老炮,就差没把口水直接吐他脸上了。 周卿云真是纳了闷了。 版税制,不是这位爷从明年就开始闹腾,一直闹腾到92年,终于被他闹腾出来了吗? 怎么,合着他拿版税可以,自己就不行? 这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周卿云咬着牙,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下:“王老炮、《北京青年报》、《小年轻,你凭什么?》……尖酸刻薄,人身攻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煤油灯的光在眼前跳动,像他此刻的心绪。 生气吗? 当然生气。 委屈吗? 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战意。 西北汉子,什么时候怕过事? 你说得好,说得有道理,我认。 但你要是胡搅蛮缠,就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为了打压后辈,那就别怪我笔墨如刀了。 不带脏字地骂人,谁不会啊? 周卿云重新坐直,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他开始构思回应文章。 标题就叫:《凭什么?就凭这个时代需要新声音》 开头可以这样写:“近日拜读王老炮先生《小年轻,你凭什么?》一文,感慨良多。先生文中诸多观点,不敢苟同,特撰此文,以作回应。” 然后,一条条反驳…… 第132章 兴师问罪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大脑冷静了一下后,又再次提笔写道: 你说我作品“小情小调”? 好,那我就说说,为什么在这个时代,我们需要“小情小调”。 改革开放十年,社会急剧转型,人们的精神世界需要温暖,需要纯真,需要美好的情感。 青春文学不是低人一等,它同样可以承载时代精神。 你说出版社“捧杀”? 好,那我就说说,《萌芽》杂志社为什么要签这份合同。 不是因为想“造星”,而是因为尊重市场规律,尊重读者选择,尊重作家的劳动价值。 版税制不是洪水猛兽,它是文化市场化的必然产物。 你说我“德不配位”? 好,那我就用销量说话。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即将上市,咱们看看,读者用理性投票,到底会投给谁。 周卿云越写越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不是要吵架,是要讲道理。 他要告诉那些人:时代变了,文学的标准也在变。 不是只有宏大叙事才叫文学,不是只有苦大仇深才叫深刻。 普通人的情感,普通人的生活,同样值得书写,同样有文学价值。 他要告诉那些人:年轻,不是原罪。相反,年轻意味着可能,意味着创新,意味着打破陈规的勇气。 他要告诉那些人:这个时代,需要新声音。 写到最后,周卿云想了想,加了一段: “王老炮先生文中提到‘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晚辈深以为然。但何为‘德’?何为‘位’?窃以为,作家的‘德’,在于对文字的敬畏,对读者的尊重,对时代的记录。作家的‘位’,不是由资历决定,而是由作品决定,由读者决定,由时间决定。” “晚辈不才,愿以手中之笔,记录这个变革的时代,书写普通人的悲欢。至于是否‘配位’,留给读者评判,留给时间检验。” 写完,周卿云长舒一口气。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煤油灯里的油下去了一截,灯芯也短了,火苗有些跳动。 他挑了挑灯芯,火苗重新稳定下来。 窗外,万籁俱寂。 整个白石村都睡着了。 只有这孔窑洞里,这盏煤油灯下,还有一个年轻人在奋笔疾书。 他在写一篇文章,更是在写一份战书。 向旧观念的挑战,向陈规的挑战,向那些看不起年轻人、看不起新事物的“前辈”们的挑战。 周卿云把写好的文章仔细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然后誊抄到稿纸上。 明天,他要去镇上的邮局,把这篇文章寄给《北京青年报》。 他要让王老炮看看,让所有人看看…… 西北汉子,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你要战,我便战。 煤油灯的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而当周卿云终于吹熄灯,躺到床上时,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他突然想到一个更绝的主意。 既然王老炮这么看不惯他,那他……要不要换个别的方式,“回敬”一下? 比如,换个马甲,把王老炮那本《顽主》提前写出来? 那可是王老炮的代表作之一,要等到明年才发表呢。 周卿云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气死他丫的。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 有些东西,属于它该出现的时候,属于它该有的人。 他要写的,是自己的东西。 是《人间烟火》。 是属于自己的时代,属于自己的声音。 而不是这种玩票性质的,带有报复心理的文字。 躺在土炕上。 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像这片土地沉睡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想着白天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批评文章,那些犀利的、刻薄的、居高临下的文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夜晚,在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奋战的时候,在全国各地,已经有许多人正在为他铺纸研墨,准备下场。 上海,淮海路一栋老式里弄的二楼。 赵明诚……这位《萌芽》杂志社的总编,今天过得可谓焦头烂额。 从早上八点踏进编辑部开始,他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就没停过。 全国各地报社的记者、文学刊物的编辑、文化界的评论家,甚至还有几位作协的老领导,都打来电话询问关于那份版税合同的事。 “老赵啊,你们这次玩得太大了吧?” “赵总编,能不能透露一下,这卿云,不会和你家有什么关系吧……” “小赵,这合同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如果其他作家都要求签版税合同怎么办?” “明诚同志,你们这是不是有点急功近利了?”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赵明诚回答得口干舌燥。 他既要解释版税制的合理性,又要保护周卿云的隐私,还要安抚那些担忧的声音。 到下午三点,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只能让秘书小刘帮忙接电话,自己躲在办公室里写材料。 晚上七点,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家在老式里弄的二楼,陈设简单但整洁。 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 赵明诚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家里的电话又响了。 妻子接起来,听了几句,把话筒递给他:“找你的。” 赵明诚叹了口气,接过话筒:“喂,我是赵明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女声:“小赵啊,还没睡吧?” 赵明诚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谢校长,复旦大学校长,中国半导体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一位在学术界德高望重的老人。 “谢老!您怎么……”赵明诚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怎么?我还不能给你打电话了?”谢校长笑了,但笑声很快收敛,“小赵啊,周卿云这事,你能不能解决了?我看现在报纸上可都是阴阳他的声音。” 赵明诚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知道周卿云是复旦大学的学生。 但没想到,这事居然惊动了复旦大学校长本人。 而且听谢老的语气,这可不是随便问问,这是在兴师问罪。 第133章 学术天团下场 “谢老,您放心,”赵明诚赶紧解释,“这件事我们社里有完整的应对方案。这两天我已经联系了不少相熟的朋友,约了几篇支持版税制的文章,过几天风评肯定会有转变的。” “行,那我就再给你几天时间。”谢校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但你也要知道,周卿云虽然还小,但他是我们复旦的人,身上有我们复旦大学的烙印。”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继续说:“这要是放在古时候,他就是我们宗门的天骄弟子。弟子在外受了委屈,宗门岂能坐视不管?” 赵明诚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谢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你们《萌芽》要是扛不动,那就让我们复旦来扛。” 谢校长的声音陡然提高,“欺我门下弟子,我们这群老家伙,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让他们看看,谁说他周卿云是没有根基,任人欺负的年轻人了!”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赵明诚拿着话筒,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妻子走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谢校长……复旦的谢校长。”赵明诚喃喃道。 “他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赵明诚放下话筒,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说……复旦要下场了。” “下场?下什么场?” “文坛这场仗,复旦要亲自下场,为周卿云撑腰。”赵明诚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可是复旦大学啊! 中国顶尖的学府,学术界的重镇。 文科有中文系、历史系、哲学系,理科有数学系、物理系、化学系…… 哪个不是人才济济,哪个不是桃李满天下? 光是在文化界、出版界、新闻界担任要职的复旦校友,就不知道有多少。 而且复旦的教授们,那都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学术泰斗,文化名流,随便一个站出来说句话,都能在圈子里引起震动。 现在,整个复旦要为一个十九岁的学生下场摇旗呐喊? 赵明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复旦中文系的老教授们在报纸上写文章支持周卿云,历史系的先生们从历史角度论证版税制的合理性,哲学系的大佬们谈市场经济与文化生产的关系…… 光是想一想,赵明诚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要是真发生了,那就不只是文坛的争论了,那是学术界对文化界的一次全面轰炸。 那些批评周卿云的人,有几个能扛得住复旦教授团的学术火力? 而且,学院派一向护短。 复旦下场了,其他高校呢? 北大、清华、南大、浙大…… 那些高校的文科院系,会不会也站出来? 到时候,一群老教授、老学者,围着一群文化评论家、杂志编辑,那场面…… 要知道,这帮老教授们可是早就已经看不上什么名利了。 他们可能才是当今这个社会最看重国内文学进步的人群吧! 赵明诚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拿起电话,拨通了陈文涛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陈文涛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喂……谁啊……” “文涛,是我!”赵明诚急声道,“出大事了!” …… 同一时间,北京,西城区一栋四层小楼里。 陈念薇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桌面上。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从早上看到报纸上关于周卿云的争论开始,她就没离开过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书架上摆满了中外文学名著,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桌上摊着七八份今天的报纸:《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北京青年报》…… 每份报纸上,都有关于版税合同、关于周卿云的文章。 陈念薇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完之后,她拿起笔,在一个笔记本上记录。 笔记本已经记了五六页。 每一页上面,都是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是这个人的身份、职务、主要观点,以及…… 陈念薇能查到的关于这个人的“料”。 “王老炮,《北京青年报》专栏作家,观点:尖酸刻薄,人身攻击。背景:部队大院出身,父亲是JW干部。近期动态:正在筹备新书出版,联系了人民文学出版社……” “李主编,《文艺报》副主编,观点:批判版税制破坏行业传统。背景:作协成员,与多家出版社关系密切。近期动态:儿子今年要出国留学,正在换外汇……” “刘编辑,《文学评论》编辑,观点:质疑周卿云资历不足。背景:某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近期动态:正在评职称,需要发表核心期刊论文……” 一笔笔,一条条,记得清清楚楚。 陈念薇看着这些记录,眼神冰冷。 从看到第一篇文章开始,她就明白,《萌芽》这是要用周卿云做突破口,在出版界扔一颗炸弹。 而她更明白的是,周卿云现在成了靶子,所有火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她早上就给赵明诚打过电话。 电话接通时,赵明诚的声音疲惫不堪:“念薇啊,你怎么也……” “赵叔,我就问一个问题,”陈念薇直截了当,“版税合同公开这件事,周卿云知不知道?他同不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明诚说:“他知道。我们副总编陈文涛专门去陕北找他,当面说的。他同意了。” “好,我知道了。”陈念薇挂了电话。 知道周卿云是知情的,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是骄傲……自己喜欢的人,不是那种躲在别人身后的懦夫,他有傲骨,有担当,敢面对风暴。 另一方面是担心……他才十九岁,羽翼未丰,就要面对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对手,他能扛得住吗? 整个白天,陈念薇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她能做什么? 她是学戏剧的,现在在上海戏剧学院教书,家里虽然有些背景,但毕竟不在文化系统的核心圈子里。 而且这是文化界的争论,她一个搞戏剧的,贸然下场,未必能帮上忙,反而可能添乱。 但就这么看着? 陈念薇做不到…… 第134章 担心他 陈念薇拿起桌面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喂,张叔吗?我是念薇。”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请您帮我查几个人。对,就是今天报纸上写文章批评版税合同的那几位。查查他们的背景,最近在忙什么,有什么需要……”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有些为难:“念薇啊,这……不太合适吧?这都是文化界的事,咱们……” “张叔,”陈念薇打断他,“您就告诉我,能不能查?” 沉默…… 然后,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我试试。但你得答应我,别闹太大。” “我知道分寸。” 挂了电话,陈念薇继续翻报纸。 今天……她已经打了七八个电话。 有些是打给文化系统的熟人,有些是打给出版界的朋友,还有些是打给…… 她不太想动用,但此刻不得不动用的关系。 到晚上九点,她笔记本上的信息已经丰富了许多。 有些人想要出书,正在申请书号;有些人想评职称,需要发表论文;有些人的子女要出国,需要换外汇;有些人想调工作,需要找关系……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没什么。 但组合在一起,就能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 陈念薇看着笔记本,眼神越来越冷。 晚上十点,她又拨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新闻出版署的一位叔叔。 电话聊了二十分钟,挂断后,陈念薇在笔记本上划掉一个名字……李总编,《文艺报》副主编。 然后又看向下一个名字。 王老炮。 这个人的信息最难查。 大院出身,背景硬,人脉广,而且本身就有名气,不太受制于体制内的规则。 陈念薇托人打听了一圈,只得到几条有限的信息:正在写新书,性格桀骜,跟不少老作家关系不好。 “你也一样,”陈念薇看着那个名字,“敢欺负周卿云,那我也不要你们好过。” 但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付这个人。 夜深了。 陈念薇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在火车上,周卿云谈到文学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他说“珍贵的东西,总是值得等待的”时的神情,想起他在晨光中睡着的侧脸…… “周卿云,”她轻声说,“你一定要挺住。” …… 首都二环内,另一处弄堂里。 冯秋柔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汇报》。 报纸翻到文艺版,上面有一篇关于版税合同的评论文章,虽然不是直接批评周卿云,但字里行间也透着不赞同。 “秋柔,还在看啊?”母亲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这都看了一晚上了。” “妈,您说这些人……”冯秋柔指着报纸,“他们怎么能这么说?版税制有什么不好?多劳多得,按劳分配,这不是社会主义的原则吗?” 母亲笑了,拍拍女儿的手:“你啊,这是关心则乱。” 冯秋柔脸一红:“我……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是不公平。”父亲冯建国从书房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处处公平的。” 冯父走到在冯秋柔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爸,您也看了?”冯秋柔问。 “看了。”冯建国点点头,“今天单位里不少人都在讨论这事。有人说《萌芽》太激进,有人说这是改革的必然,还有人……直接说周卿云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冯秋柔急了:“爸,那您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冯建国笑了,“我说,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写出《山楂树之恋》那样的作品,能上春晚唱自己写的歌,还能让《萌芽》破例签出版税合同,这本身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秋柔,你是不是……对那个周卿云……” “爸!”冯秋柔的脸更红了,“您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觉得他是个人才,不应该被这么欺负。” “是吗?”母亲在一旁笑了,“那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过其他‘人才’?” 冯秋柔不说话了,低头摆弄着衣角。 冯建国和妻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深意。 女儿的心思,春晚以后他们就看出来了。 只是周卿云虽然有才华,写文章好,还会写歌,上了春晚。 但这些是他们这个家庭需要的吗? 而且,他文人的身份……哎,不提也罢。 只是冯父明白一个道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你绝对不能用强硬的态度去硬生生的改变她。 得学会怀柔。 “秋柔啊,”冯建国正色道,“周卿云这孩子,我虽然没见过,但从他做的事来看,是个有胆识、有魄力的。这次的事,对他来说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机遇?”冯秋柔抬起头。 “对,机遇。”冯建国说,“如果他能扛过去,在这么多质疑和批评中站稳脚跟,那他在文坛的地位就稳了。以后谁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 “可是……他能扛过去吗?”冯秋柔担忧地问。 “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冯建国叹了口气,“文坛这潭水,深着呢。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年轻人出头。周卿云这次,算是捅了马蜂窝。” 客厅里安静下来。 冯秋柔看着手里的报纸,那些批评的文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想做点什么,可是能做什么呢?她就是个大学生,家里虽然有些关系,但那是父亲的关系,她不能随便动用。 而且就像父亲说的,文坛的事,外人很难插手。 “爸,”她忽然想起什么,“您不是认识作协的几位老师吗?能不能……” 冯建国摇摇头:“秋柔,这事我不能插手。一来,我的身份敏感,插手文化界的事不合适。二来,周卿云现在需要的是靠自己的实力说话,不是靠关系。” 他看着女儿失望的表情,又补充道:“不过,如果时机合适,我可以介绍几位靠谱的评论家,写几篇客观的文章。但这需要等,等这阵风头过去一些。” “而且,要我看,这周卿云所面对的情况也许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难。” “也许,在他身后,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力量在帮助他!” 冯秋柔点点头,但是她不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心里还是着急。 第135章 漏风的小棉袄 在西安,齐又晴家里也在上演类似的场景。 齐家住在西安城墙内的一个老院子里,典型的关中民居,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齐又晴的父亲齐志远原本是文化局的干部,前年开始停薪留职下海了,母亲则是中学语文老师,也算是书香门第。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但齐又晴明显心不在焉,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神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又晴,”母亲轻声叫她,“想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齐又晴回过神。 “是不是在想周卿云的事?”父亲齐志远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女儿。 齐又晴的脸一下子红了:“爸,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齐志远笑了,“这几天你魂不守舍的,吃饭也少吃,睡觉也睡不好。今天我出去拜年,到处都是在讨论版税合同的事,我一听,就知道你是在担心那个小伙子。” 齐又晴低下头,小声说:“爸,那些人……说得太过分了。” “是过分。”齐志远点头,“但你要知道,文坛就是这样。新人出头,总要经历一番磨炼。周卿云这次,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那……他能挺过去吗?” “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齐志远说,“不过,从他能考上复旦,能写出《山楂树之恋》,能上春晚来看,这小伙子不是普通人。我相信他能挺过去。” 话虽这么说,但齐志远心里也没底。 但他现在就是个搞个体户的小老板,对文坛的事了解不多。 不过知识分子圈子里的事,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这几天,他听到不少关于周卿云的议论:有赞叹的,有质疑的,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突然站到风口浪尖上,这压力可想而知。 “爸,”齐又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您能不能……帮帮他?” 齐志远愣住了:“我怎么帮?我一个做买卖的,跟文坛八竿子打不着。” “您可以写文章啊!”齐又晴说,“您年轻的时候不也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吗?您可以写一篇,支持版税制,支持年轻人创新……” 齐志远苦笑着摇头:“又晴,那都是老黄历的事情了,你现在让我写文学评论?谁认识我是谁啊,而且周卿云这事,没点份量的人,都没资格往上凑?” 齐又晴不说话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她拿起过年前买的《萌芽》杂志,二月刊,上面有《山楂树之恋》的最后一期连载。 她翻到那一页,看着周卿云的名字,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三个字。 “周卿云,你一定要加油。”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说冯秋柔和齐又晴是在家里暗自着急。 那么陈安娜,就是把着急写在脸上,写在家里,写在了一百多份《北京青年报》上。 哈尔滨,中央大街附近的一栋俄式小楼里。 陈安娜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堆满了报纸。 都是今天的《北京青年报》,足足一百多份,是她下午跑遍哈尔滨大小报亭,一份份买回来的。 至于买这么多报纸回来干嘛? 她手里从地上拿着一份报纸,翻到第四版……文艺副刊版。 上面有王老炮那篇《小年轻,你凭什么?》。 陈安娜盯着那篇文章,眼睛都快喷出火来。 “王八蛋!老匹夫!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她一把抓起那份报纸,“刺啦”一声,把第四版整个撕了下来。 然后双手用力,“哗啦”一下,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撕得粉碎。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板上。 陈安娜又拿起一份报纸,翻到第四版,再次撕碎。 一份,两份,三份…… 客厅很快就变成了“废品收购站”。 满地都是碎纸片,有些是整版撕下来的,有些是撕成条的,还有些是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陈安娜坐在纸堆中间,像一只愤怒的小兽,还在不停地撕。 “安娜!我的宝贝女儿啊!” 陈平安,陈安娜的父亲。 此时端着一杯冻梨汁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景象,差点把杯子摔了。 “你这是干什么啊?”陈平安快步走过去,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蹲在女儿身边,“消消气,消消气,多大点事啊,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陈安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他们明目张胆的欺负你女婿!你难道不生气?”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女婿? 这……这才哪到哪啊?八字有一撇了吗?不,一瞥都没有吧! “安娜啊,”陈平安小心翼翼地说,“这个……周卿云他……他跟你是……” “他是我喜欢的人!”陈安娜理直气壮地说,“我喜欢的人被人欺负了,我能不生气吗?” 陈平安看着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女儿喜欢周卿云。 从女儿放寒假从上海回来后,她就整天把“周卿云”挂在嘴边。 说他有才华,写文章好,唱歌好听,还会好几种乐器。 后来上了春晚,女儿更是兴奋得在家里又蹦又跳。 但喜欢归喜欢,这“女婿”的称呼,是不是太早了点? “爸,我不管,你要帮我给周卿云出气。”陈安娜抱着父亲的胳膊,开始撒娇。 这一招对陈平安百试百灵。 陈平安的心瞬间就软了,软得一塌糊涂,软得扶都扶不起来。 “帮,爸一定帮。”他连声说,“可你也知道,老爸就是个倒腾外贸的商人,这文化圈子里的事,我也说不上话啊!” 陈安娜松开手,有点嫌弃地看着父亲:“老爸,我当初就说让你多读点书,你不听。你看看,现在需要你的时候,你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陈平安被女儿嫌弃的眼神看得一阵无语。 这是多读书能解决的事吗? 自己是个商人,做的就是对外贸易的生意,每天跟钢材、木材、化肥打交道。 文学? 文化?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自己就是个一看书就想睡觉的半文盲,怎么帮? 女儿,你能不能在你爹身上讲点道理…… 第136章 海外出版 就在陈平安一脸幽怨的看着自己小棉袄的时候。 陈安娜的母亲玛利亚从楼上下来了。 玛利亚是苏联人,四十多岁,一头柔顺的金发,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身颇为时髦的铅笔裤和白衬衫,脸上带着典型的斯拉夫女性那种冷峻的美。 她看到客厅里的景象,眉头皱了起来。 “安娜,你在干什么?”她用带着俄式口音的中文问。 “妈!”陈安娜立刻告状,“有人欺负周卿云!我在帮他出气!” 玛利亚走过来,看了看满地的碎报纸,又看了看女儿气鼓鼓的脸,脸色沉了下来。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上面还能看见“王老炮”两个字。 “王老炮?”玛利亚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看向丈夫,“是谁?” “一个作家,写文章的。”陈平安赶紧解释,“今天在报纸上写了一篇文章,批评周卿云那个版税合同的事。” 玛利亚点点头,然后看向女儿:“所以,你就买了这么多份报纸,在家里撕?” “对!”陈安娜挺起胸膛,“谁让他欺负周卿云!” 玛利亚叹了口气,走到女儿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又扒开她还粘在陈平安胳膊上的手。 “帮帮帮,凭什么要你爸帮他啊?”玛利亚的语气很不爽,“他有说喜欢你吗?你们是恋人吗?你不是还说,在学校里,还有一个齐又晴,一个叫冯秋柔的学姐也经常围在他身边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也就是现在我们在中国。这要是在苏联,我要是知道你喜欢上这么一个花心的人,我至少用AK47枪毙他半小时。” 陈安娜被母亲说得一愣,随即反驳:“妈!周卿云不是花心的人!他是……他是……” “他是什么?”玛利亚盯着女儿,“你说啊。” 陈安娜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周卿云身边有其他女生,齐又晴、冯秋柔,她都知道。 但她就是喜欢他,没办法。 “妈,你当年不也在文化圈子混过吗?”陈安娜换了个角度,“你也说过,现在的文化圈子对于新人不友好,经常会被人欺负。现在你为什么就不能帮帮别人呢?” 玛利亚年轻时在苏联的文艺团体工作过,也就是和陈平安结婚后才辞职帮着丈夫管理生意。 所以对于文化圈的那些事,她确实比丈夫懂得多。 “怎么帮?”玛利亚问,“我们家现在又不在这个圈子里。” 陈安娜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 “有了!”她兴奋地说,“爸,妈,我们可以把《山楂树之恋》翻译出版到苏联去!” 陈平安和玛利亚都愣住了。 “出版到苏联?”陈平安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说周卿云不该拿版税吗?我还就偏要给了!”陈安娜说得理直气壮,“10%他们不是说高吗?那我们给20%!不,给30%!我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陈平安和玛利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个女儿,真的是陷入盲目的爱情里了。 “安娜,”陈平安耐心解释,“苏联现在时局不稳,经济也不好。谁会看这种爱情?他们自己国家的知名作家都有一大群,作品都卖不出去。我们做这个生意,是注定要亏钱的。” “亏就亏点嘛!”陈安娜不以为然,“反正你努力赚钱还不是要留给我的?你就当是提前帮女儿出点嫁妆吧。这钱,亏得你女儿开心啊!” 陈平安看着女儿,心彻底凉了。 这小棉袄,自从遇见周卿云以后,已经漏风漏得不成样子了。 现在为了那个小子,居然要自己去做注定亏本的生意? “安娜,”玛利亚开口了,语气严肃,“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我们做生意,讲究的是互利共赢。明知道亏钱还要做,那是愚蠢。” “可是妈……” “没有可是。”玛利亚打断女儿,“这件事,我和你爸不会同意。” 陈安娜看着母亲坚决的表情,又看看父亲无奈的脸,嘴巴一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你们都不帮我……”她说着,转身就往楼上跑,“我再也不理你们了!” “砰”的一声,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平安看着满地的碎报纸,又看看楼上,叹了口气。 玛利亚走到丈夫身边,低声说:“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是真的喜欢那个周卿云。”陈平安说。 “喜欢有什么用?”玛利亚冷哼一声,“那小子身边女生那么多,安娜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除非他能和其他女人都断了关系,那就算是亏钱,这生意我也愿意做,谁叫咱们女儿喜欢他。” “但,现在……” 陈平安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哈尔滨的夜景。 中央大街上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远处能看见圣索菲亚大教堂的轮廓。 “平安,”玛利亚忽然说,“其实……翻译出版到苏联,也不是完全不行。” 陈平安转过身,惊讶地看着妻子:“你不是说……” “我是说,不能为了赌气去做。”玛利亚走到丈夫身边,“但如果好好策划,未必不能做成。苏联现在确实经济不好,但正因为经济不好,人们才更需要精神慰藉。爱情,也许正合适。” “而且,谁说只能卖到苏联,我们现在做化妆品生意的日本和韩国,都是东方国家,其实审美都差不多……” 陈平安愣住了:“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可以认真评估一下。”玛利亚说,“找专业的翻译,做精美的装帧,在这几个国家的大城市书店里上架试试水。如果能卖得好,对周卿云来说,是国际声誉。如果卖不好……反正我们也尽力了。引进、印刷点书籍,花不了几个钱,咱家赔得起。” 陈平安看着妻子,忽然笑了:“玛利亚,你刚才还说……” “我刚才说,不能为了女儿的爱情冲动做事。”玛利亚也笑了,“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不是为了周卿云,是为了我们的女儿。她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喜欢一个人。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她会恨我们的。” 陈平安点点头。 他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 “你要打给谁?”玛利亚问。 “打给莫斯科的老伊万。”陈平安说,“问问他,在苏联出版一本中国爱情,需要多少成本,能有多少销量。” 玛利亚笑了。 楼上的卧室里,陈安娜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她听到了父母在楼下的对话。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眼泪,是感动的眼泪。 窗外的哈尔滨,夜色正浓…… 第137章 邮局趣事 初六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周卿云就醒了。 不是睡到自然醒,是脑子里那篇“讨贼檄文”在催他。 昨晚写完准备给《北京青年报》的回应文章后,他是一宿都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脑子里总觉得哪句话还可以写得更犀利些,哪个论点还可以更有力些。 文人只有在骂人的时候战斗力最强,这话一点不假。 那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字句,一旦被怒火点燃,就成了最锋利的刀剑。 今天不用去打水,母亲难得睡个好觉。 周卿云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从锅里拿了两个昨晚剩下的馍馍,就着咸菜吃了。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几页稿纸。 已经誊抄得工工整整,字迹遒劲有力,每个字都像要跳出纸面去跟人打架。 他小心翼翼地把稿纸叠好,装进信封。 想了想,又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把信封装进去,这才觉得妥帖。 揣着这封“战书”,周卿云推门出了窑洞。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东方的山梁上镶着一道金边。 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周卿云紧了紧棉袄,把文件袋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从白石村到镇上,十来里山路。 往常走这段路,周卿云得花一个多小时。 但今天不一样。 他脚下生风,几乎一路都是小跑着前进。 小道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两旁的枯草挂着白霜,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快点,再快点。”周卿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恨不得自己长出翅膀,直接飞到北京,把这篇文章摔在王朔面前,然后指着他的鼻子问:“你说我凭什么?就凭这个!” 但他没有翅膀,只能靠两条腿。 走到一半时,太阳出来了。 金红色的光芒从山梁后喷薄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天。 黄土高原在晨光中苏醒,千沟万壑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这景象本该很美,但周卿云无心欣赏。 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把稿子寄出去。 上午八点,周卿云到了镇上。 镇子刚醒。 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着热气,卖油条的大爷在炸油条,卖豆浆的大娘在舀豆浆。 街上行人不多,都是赶早办事的。 镇邮局在街西头,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绿色的门,窗户上贴着“中国邮政”四个白字。 这是镇上唯一能寄信、寄包裹、存取款的地方,也是镇上人了解外界最重要的窗口。 周卿云推门进去。 年后第一天开门的邮局里空落落的。 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大姐正嗑着瓜子,面前摊着张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小姑娘在整理柜台里的邮票,动作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钟。 听见门响,两人都抬起头。 小姑娘先站起来:“同志,办什么业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意,“取钱的话今天还取不了,要初八以后。” 大姐则只是瞟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嗑瓜子。 瓜子皮“啪”的一声吐在地上,动作娴熟得很。 周卿云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又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已经用钢笔写好了地址: 北京市东城区东单西裱褙胡同34号 北京青年报编辑部收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力度。 “寄挂号信。”周卿云说。 小姑娘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眼睛亮了一下:“去首都的啊?还是报社……你这是投稿吗?” 周卿云点点头,没说话。 倒是那位嗑瓜子的大姐,听到“投稿”两个字,突然抬起头来,仔细地盯着周卿云的脸看了半天。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的意味。 周卿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催促,大姐忽然开口了:“你……你是不是白石村的周卿云?” 周卿云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镇上还能被人认出来。 要知道,镇上的电视机普及率不高,整个镇子都没几台。 而且他现在的穿着:旧棉袄,破棉鞋,头发乱糟糟的。 和春晚舞台上那个穿着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形象,简直是天差地别。 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或者特别关注他的人,根本不可能一眼认出来。 但既然被认出来了,周卿云也没打算否认。 他点点头:“是我。” “哎哟!还真是你!”大姐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手里的瓜子都洒了,“大明星!大作家啊!” 她这一嗓子,把旁边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大姐绕过柜台,走到周卿云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的光简直要溢出来:“我除夕看的春晚!你在台上唱那歌,把我给看傻了!还有你写的那,《山楂树之恋》,我闺女天天在家翻来覆去的看!可宝贝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断地给旁边的小姑娘使眼色。 小姑娘被大姐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都红了。 周卿云也被这阵仗弄得有点尴尬。 他只想赶紧把信寄了走人。 “大姐,我这信……” “哦对对对,寄信!”大姐这才反应过来,一把从小姑娘手里抢过信封,动作麻利地称重、贴邮票、盖戳,“挂号信,加急!我给你办加急!保证最快速度送到北京!” 说话间,信已经办好了。 大姐把收据递给周卿云:“给,收好了。加急挂号信,一周时间,准保到北京!” 周卿云接过收据,付了钱,比普通信贵了一倍,但他不在乎。 “谢谢大姐。”他道了谢,转身就要走。 “哎!卿云!”大姐又喊住他,“下次来镇上,到家里坐坐啊!我家就在邮局后面那排房子,第三个门!我请你吃饭!” 周卿云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大姐在跟小姑娘说话,声音很大:“小芳啊!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你知道刚刚那是谁吗?白石村的周卿云啊!大明星!大作家!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然后是小姑娘弱弱的声音:“大姐……我能有啥反应啊……拦着他不让他走吗?” “你啊!就是个榆木脑袋!你想想,他人长得帅,又那么有本事,你这要是能嫁过去,以后连班都不用上了!待在家里享清福就行,也就是我小孩都和他差不多大,但凡我要是年轻十几岁,或者身材有你这么好,我早就扑上去了!” “大姐……” “这年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好了大姐,你也知道他现在身份地位不一样了,咱们哪里配得上他……” “有啥配不配的,男人都爱你身上那几斤肉,等生米煮成熟饭了,那还由得他……” “上次家里帮你请的媒人就是多余,要我说,也就是现在天太冷,要是秋天,你晚上想办法把他约出来,往高粱地里一钻……” 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周卿云站在邮局门口,哭笑不得。 原来刚才那个小姑娘……居然也是媒人说亲的对象之一? 初四那天,家里确实来了五六个媒人,具体是哪家说的哪家,他根本没记住,也没想记。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信寄出去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新书,该开始写了! 第138章 农 周卿云沿着镇上的街道走,在一家文具店前停下。 这是一家很小的店,紧挨着镇小学,门脸只有两米宽,玻璃柜台里摆着钢笔、墨水、稿纸、笔记本。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柜台后面看着报纸。 “同志,买瓶墨水。”周卿云说。 “要哪种?”老头抬起头,“英雄牌一块二,鸵鸟牌九毛。” “英雄牌。” 老头从柜台里拿出一瓶深蓝色的英雄牌墨水,又拿出个纸袋装上:“还要别的吗?” “还要稿纸。”周卿云说,“质量好点的。” “这种,”老头拿出两种稿纸,“这种是普通稿纸,三毛五一沓。这种是机关单位里专用的稿纸,纸质好,不洇墨,五毛一沓。” 周卿云看了看。 机关单位专用稿纸确实质量更好,纸张厚实,线条清晰。 他想起前世在上海教书时,也常用这种稿纸写东西。 “要五沓。”他说。 “五沓?”老头推了推眼镜,“小伙子,要这么多干嘛,一年都用不完,纸放的时间久了容易返潮,到时候不平整了,我这边可不管退货啊!”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老头见状也没多问,麻利地包好稿纸和墨水:“一共三块七。” 周卿云付了钱,提着东西出了文具店。 走在回村的路上,他脑子里已经在构思新书了。 《人间烟火》。 四部曲,一百万字以上。 时间跨度从1960年到1990年,整整三十年,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时代背景波澜壮阔。 这不是一时兴起能写出来的。 需要大量的准备,需要严谨的构思,需要深厚的功力。 周卿云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这种长篇巨制,不可能一稿定乾坤。 他的计划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写初稿。 先写四五万字出来,把主要人物立起来,把故事框架搭起来。 这一稿不用追求完美,重点是“有”。 有故事,有人物,有骨架。 第二步,修改稿。 在初稿的基础上,调整结构,丰满细节,深化主题。 这一稿要追求“好”。 好故事,好人物,好文笔。 第三步,定稿。 精雕细琢,字斟句酌,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这一稿要追求“精”。 精炼,精致,精彩。 定稿之后,他打算投稿给《收获》。 不是《萌芽》对他不好。 恰恰相反,《萌芽》对他有知遇之恩,《山楂树之恋》的连载和单行本出版,都离不开《萌芽》的支持。 但《人间烟火》这样的作品,需要的平台不一样。 《萌芽》是青年文学刊物,读者以年轻人为主,风格偏向清新、活泼、贴近生活。 而《人间烟火》是严肃文学,是史诗,是时代画卷。 它的厚度、深度、广度,都超出了《萌芽》的承载范围。 《收获》则不同。 那是中国文学的最高殿堂之一,是严肃文学的大本营。 能在《收获》上发表作品,是每一个写作者的梦想。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收获》也在上海,比远在首都的《人民文学》联络起来要方便多了。 而且此时巴金老爷子可还在《收获》坐镇呢。 相比于严肃的《人民文学》,巴金老爷子对后辈的提携,早就是有目共睹。 周卿云知道,如果《人间烟火》能在《收获》上连载,那他在文坛的地位就彻底稳了。 不再是“青春文学作家”,而是“严肃文学作家”。 不再是“新星”,而是“大家”。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欠《萌芽》什么。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即将上市,以现在的热度,销量绝对可观。 对于《萌芽》来说绝对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这应该算是双赢。 如果未来《人间烟火》在《收获》上连载反响好,周卿云还打算再精修一版单行版。 这是出版社和著名作家的老套路了。 初版、修订版、精装版、典藏版…… 每一版都能卖一遍钱。 至于以后还有没有更精的版本,那就看他缺不缺钱了。 想到这,周卿云笑了。 他忽然觉得,重生一世,选择写作这条路,真是选对了。 这条路,可以让他改变家庭的命运,可以让他回报乡亲的恩情,可以让他记录这个伟大的时代,还可以让他……赚很多很多钱。 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山路蜿蜒,阳光正好。 周卿云提着刚买的墨水和稿纸,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他心里已经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创作的火焰。 《人间烟火》,就从今天开始写。 第一部,《农》。 时间背景:1960年,ZR灾害最严重的一年。 主人公:葛全德,四十岁,黄土高原上的农民。 故事开头:葛全德站在干裂的田埂上,看着龟裂的土地,看着蔫巴巴的庄稼,看着面黄肌瘦的妻儿。他知道,再不走,全家都得饿死。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逃荒。 逃向城市。 逃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周卿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构思着场景、对话、细节。 葛全德第一次看见高楼时的震撼。 第一次走进工地时的茫然。 第一次领到工资时的激动。 第一次被城里人嘲笑“乡下人”时的屈辱。 第一次想家时的泪水…… 这些画面,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仿佛不是他在构思故事,而是故事在借他的手,把自己写出来。 走到村口时,周卿云遇见了满仓叔。 满仓叔正在和几个人说话,看见周卿云,眼睛一亮:“卿云!正好找你!” “叔,什么事?”周卿云走过去。 “打井的事,有眉目了!”满仓叔兴奋地说,“县水利局已经批了,施工队过完元宵节就进场勘探土地!不过正式动工要等到化冻以后,另外财政补贴也定了,机井补贴两千,水窖补贴一户一百五!” 周卿云心里一喜:“太好了!” “还有,”满仓叔压低声音,“听说你的事……在报纸上闹得挺大?” 周卿云点点头:“是有点动静。” “别怕!”满仓叔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全村都支持你!那些城里人,就会耍嘴皮子!真要干实事,还得看咱们!” 这话说得朴实,但暖人心。 周卿云笑了:“谢谢叔。” “谢啥!”满仓叔摆摆手,“你为村里打井,是咱们该谢你!行了,快去忙吧,我也得去安排施工队的事了。” 两人道别。 周卿云往家走,脚步更轻快了。 是的,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家人,有乡亲,有无数支持他的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写出更好的作品,让那些现在还看不起他的人闭嘴。 第139章 开篇 周卿云推开自家窑洞的门,母亲正在做饭。 “你去镇上了?”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恩。去镇上买点东西。”周卿云将墨水和稿纸放在桌上,“妈,从今天开始,我要写新书了。可能会很忙。家里的事你要多操心了。” 母亲点点头:“写吧。妈支持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周卿云心里涌起无限的力量。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打开新买的墨水,拧开钢笔,吸满。 铺开稿纸,在第一页的顶端,郑重地写下四个字: 人间烟火 然后是副标题: 第一部:农 再然后,是开头: 1960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黄土高原上,土地干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接着一道,深不见底。 葛全德站在田埂上,已经站了一个上午。 他的目光从干枯的麦苗,移到蔫巴巴的玉米,再移到远处光秃秃的山梁。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耕了一辈子地,种了一辈子粮,到头来,却连一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饱。 风从山梁上刮下来,带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葛全德抹了把脸,抹下一手黄土。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很沉,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知道,该做个决定了。 要么死守着这片土地,等着饿死。 要么离开,去陌生的地方,找一条活路。 葛全德选择了后者。 三天后,他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背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逃荒的路。 临走前,他跪在祖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爹,娘,儿子不孝,守不住这片土地了。等孩儿在外面挣到钱,儿子一定会再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干裂的土地,是荒芜的村庄,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前方,是未知的城市,是迷茫的未来,是生死未卜的命运。 可葛全德不知道,他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 写到这里,周卿云停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黄土高原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苍凉而壮美的金色。 这就是他要写的土地。 这就是他要写的人。 这就是他要写的时代。 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了…… 愣神片刻后,周卿云坐在书桌前,钢笔继续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写作的状态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写《人间烟火》。 而这种专注力,也是他能从陕北小山村考进复旦的关键。 平时在家,他有的时候确实有些懒散。 母亲总说他不如妹妹勤快,碗不常洗,地不常扫,柴火也劈得少。 但当他真的下定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他的执行能力便会瞬间爆发。 就像现在,从上午十点开始写,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他几乎没动过位置。 稿纸已经写了十多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每页三百字左右,算下来已经写了三千多字。 对于一个长篇的开头来说,这个速度不算快,但质量很高。 每一段文字都经过推敲,每一个人物出场都精心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真实。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卿云,吃饭了!” 没有回应。 周卿云完全没听见。 他正写到关键处……葛全德带着一家人走到县城边,第一次看见汽车时的场景。 那是1960年,汽车还是稀罕物,葛全德和孩子们都看呆了。 “卿云!”母亲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母亲周王氏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周卿云房间门口,掀开布帘子看了一眼。 只见儿子正趴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的钢笔在稿纸上快速移动。 他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 母亲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轻轻放下帘子,回到堂屋。 她把饭菜摆上桌:小米粥,蒸馍馍,炒白菜,还有一小碟腊肉。 然后拿起一个空碗,把每样菜都拨出来一些,放在煤炉子边上温着。 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炉身滚烫,饭菜放在边上不会凉。 做完这些,母亲坐在炕沿上,拿起针线活,一边做一边等。 窑洞里很安静。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周卿云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沙沙写字声。 母亲偶尔抬头看看帘子,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骄傲。 儿子在干正事,在写书。 这在她看来,就是天大的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屋墙上的老挂钟“当、当”敲了两下……下午两点了。 周卿云房间里的写字声终于停了。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手腕酸痛,手指发麻,脖子僵硬。 低头看看桌上的稿纸,已经写了十八页,厚厚一沓。 最上面那页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再看看手表,两点。 自己居然一口气写了四个多小时。 周卿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脖子“咔”地响了一声,腰也有些发酸。 他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几步,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帘子被掀开了。 母亲端着饭菜走进来:“儿子,写完没?写完了就赶紧吃口饭,休息一会再写。” 饭菜还冒着热气,小米粥热得恰到好处,炒白菜翠绿,腊肉油亮,蒸馍馍暄软。 周卿云这才感觉到饿。 不是一般的饿,是那种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饥肠辘辘。 他太了解母亲的性格。 现在自己如果不把饭菜吃完,母亲会一直念叨,甚至会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妈,我刚想说饿死了,你就把饭端过来了。”他说着,接过碗筷,在书桌边坐下,大口吃起来。 母亲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 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 周卿云吃得很快。 一大碗小米粥,两个馍馍,一碟菜,很快就见了底。 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不浪费一粒米,一片菜叶。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粮食金贵,浪费可耻。 第140章 一击必杀 周卿云三两下便将满满一大碗堆的冒尖的饭菜全部吃完,随后将碗筷递给母亲:“妈,我吃饱了。” 母亲接过碗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吃饱了就好。” 她把碗筷收拾走,没一会儿又端进来一碗热茶。 是用自家晒的枣干泡的,甜丝丝的,暖胃。 周卿云接过茶碗,慢慢喝着。 刚吃完饭,又在温暖的窑洞里,大脑其实有些“晕碳”……血糖升高带来的困倦感。 但几口热茶下肚,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整个人顿时又清醒过来。 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看着窗外的景色。 冬日的黄土高原,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 村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吠,或者谁家孩子的嬉笑声。 这就是他要写的土地。 这就是他要写的人的生活。 周卿云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 钢笔里的墨水还够,稿纸还有厚厚一沓。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提起笔。 状态正好,能多写一点是一点。 距离元宵节开学,只有一个多星期了。 他的计划是,开学后就联系《收获》杂志,将《人间烟火》开头的四五万字投过去试试看。 最好能听听专业编辑的意见。 虽然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但多听听专业人士的看法,总是好的。 笔尖再次落在稿纸上。 葛全德站在县城边,看着那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从面前驶过。 车后扬起一片尘土,呛得他直咳嗽。 三个孩子都躲在他身后,最小的那个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远去的卡车。 “爹,那是啥?”大儿子问。 “卡车。”葛全德说,声音有些干涩。 “车上装的啥?” “不知道。” “咱们啥时候能再坐车?” 葛全德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开始新的生活。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活着。 文字如流水般从笔尖涌出。 周卿云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 他不再是陕北山村的大学生周卿云,他是1960年的农民葛全德,是带着全家逃荒的汉子,是在陌生城市里迷茫的异乡人。 而就在周卿云在窑洞里奋笔疾书的时候,一千多公里外的上海,另一场“战斗”也在紧张进行。 上海,《萌芽》杂志社编辑部。 下午三点,阳光透过老式窗户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编辑部里很忙,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字机的敲击声噼里啪啦,编辑们穿梭在办公桌之间,手里拿着稿纸、校样、信件。 赵明诚总编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十几份报纸。 每份报纸上都用红笔圈出了文章……都是关于版税合同、关于周卿云的评论。 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中立的,有阴阳怪气的。 赵明诚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眉头紧锁。 从昨天开始,他就没闲着。 电话打了几十个,信件写了几十封,拜访了十几位学者、评论家、作家。 目的只有一个:为周卿云争取支持,为版税制正名。 一天一夜的时间,杂志社竟然找到了近百位愿意为周卿云发声的学者专家。 这个数字,连赵明诚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让他们全部上场。 赵明诚有自己的策略。 今天刊登出来的,都是一些“地位一般”的学者:大学讲师、杂志编辑、青年评论家。 他们的文章有分量,但不算太重。 这是赵明诚刻意安排的结果。 而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物……复旦大学的谢希德校长联系的那些学术泰斗,文化界的老前辈,出版界的大佬…… 赵明诚都压着,让他们先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一个最好的时机。 “赵总编,”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印刷厂那边来消息了。” 赵明诚抬起头:“怎么说?”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首版五万册,已经全部印刷完毕。”小刘的声音里透着兴奋,“今天下午装车,发往全国各地。北京、广州、杭州、南昌、武汉……这些距离近的大型城市的第一批货,明天就能到。” 赵明诚的眼睛亮了。 五万册。 首版虽然只印了五万册。 但在1988年的出版界,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一般的文学作品,在经历过连载之后,首版能印一万册就不错了。 像《山楂树之恋》这样其实此时还在连载的作品,就立刻首印五万册的,要么是已经成名的大作家,要么是……对作品有绝对的信心。 赵明诚有信心。 他对《山楂树之恋》有信心,对周卿云有信心,更对读者有信心。 “好,”他点点头,“告诉发行部,抓紧时间铺货。初八一定要准时上市,我要在全国主要城市的书店里,到时都能买到这本书。” “是!”小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明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街景。 老式的里弄房子,偶尔能看见几栋新建的楼房。 街上自行车流如织,偶尔有公交车驶过。 远处,外滩的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距离初八正式上市,还有不到两天时间。 赵明诚相信,这五万册绝对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销售一空。 甚至可能……不够卖。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陈文涛疲惫的声音:“喂……” “文涛,是我。”赵明诚说,“你联系的那些大儒、名家,让他们再等等。手里的文章先压着,别急着发。” “为什么?”陈文涛不解,“现在舆论对我们不利,正需要重量级的声音出来支持啊!” “我知道。”赵明诚说,“但现在发,效果不够震撼。 我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销售成绩出来的时机。”赵明诚的声音很坚定,“等《山楂树之恋》单行本上市,等第一批销售数据出来,等读者用自己的意愿投票的结果出来……那时候,再把那些重量级的文章一次性放出去。” “打蛇打七寸,我们不出手则已,出手,务必一击必杀!” 第141章 开市大吉 赵总编拿着电话顿了顿,继续说:“你想想,现在那些人唱衰周卿云,说他不配拿版税,说他的作品不值这个价。如果我们现在就让大儒们出来反驳,他们会说什么?他们会说,这是‘学术站队’,是‘圈子抱团’,是‘为商业利益背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但如果我们等到销售成绩出来,”赵明诚继续说,“等到读者用实际行动证明《山楂树之恋》的价值,那时候,我们再放出那些文章,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陈文涛明白了,“那些文章就不是‘站队’,而是‘正名’。不是‘为商业背书’,而是‘为读者发声’。” “对!”赵明诚笑了,“消费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为自己喜欢的作品投票。而销售成绩,是最有力的证明。”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再等等。等初八上市,等第一批读者反馈,等销售数据。那时候,咱们再给那些人……好好上一课。” 电话那头,陈文涛也笑了:“老赵,你这招够狠。” “不是狠,是讲策略。”赵明诚说,“咱们要打的,不是一场口水仗,是一场实打实的硬仗。用作品说话,用销量说话,用读者口碑说话,这才是最硬的道理。” 挂断电话,赵明诚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了看桌上的日历……今天是正月初六。 距离初八,还有两天。 距离那场风暴的高潮,也越来越近。 赵明诚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 而在千里之外的陕北,周卿云还在窑洞里写着他的《人间烟火》。 在上海,印刷厂的卡车已经驶出大门,满载着五万册《山楂树之恋》,驶向全国各地。 在北京,陈念薇还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那些批评者的名字,准备一个个“算账”。冯秋柔还在想办法。 在哈尔滨,陈安娜还在生闷气,陈平安和玛利亚已经开始认真考虑翻译出版的事。 在西安,齐又晴还在担心。 在复旦,谢希德校长已经联系好了几位学术泰斗,就等时机一到,便为门下弟子撑腰。 八方风雨,正在汇聚。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还在安静地写着他的故事。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更激烈的碰撞,即将到来。 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作品,有读者,有支持他的师长,有为他奔走的友人。 他有的是底气。 赵明诚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 “小刘!”他喊道。 “来了!”小刘小跑过来。 “通知发行部,再追加五万册的印刷订单。”赵明诚说,“不,追加十万册。我要元宵节之前,第二批货能跟上。” 小刘愣住了:“赵总编,这……会不会太冒险了?首版五万册还没卖出去呢……” “不会卖不出去的。”赵明诚看着窗外,眼神坚定,“我对周卿云有信心。对《山楂树之恋》有信心。对读者……更有信心。” 小刘看着总编的背影,咬了咬牙:“好!我这就去通知!” 他转身跑了。 赵明诚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街景。 远处,一辆卡车驶过,车上装满了纸箱……那是运往上海市区内书店的《山楂树之恋》。 阳光照在卡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这些年轻人,就像正在发生的一切…… 充满希望,充满活力,充满无限可能。 赵明诚笑了。 这场仗,他们赢定了。 …… 1988年2月24日,农历正月初八。 黄历上写着:宜开市、交易、立券、纳财。 天还没亮透,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书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还在继续延伸。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一两百人。 正月里的北京,清晨的气温还在零下。 排队的人们穿着厚厚的棉大衣,裹着围巾,戴着棉帽,一边跺脚取暖,一边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队伍里大多是年轻人,有男有女,也有几个中年人夹杂其间。 “兄弟,你也是来买《山楂树之恋》的?”队伍中间,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问前面的人。 前面那人回过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冻得通红:“对啊,你也是?” “哈哈,当然!”眼镜小伙搓了搓手,“这两天报纸上都是关于这本书的讨论,这可是国内第一本拿到版税的书籍,我可要好好看看这书到底有多厉害。” “什么?”年轻人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居然还没看过?” “怎么?你已经看过了?” “当然了!”年轻人一脸得意,“一、二两个月的《萌芽》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跑了好几个报刊亭才抢到。” 眼镜小伙愣住了:“你都看过了还过来排队买什么?浪费钱不是。” “你懂什么!”年轻人眼睛一瞪,“我对静秋和老三的纯洁爱情那是真喜欢!单单买《萌芽》怎么可以?那里面还有那么多别人的文章,我一定要买一本单行本回家好好保存,要不怎么对得起他们那‘史上最干净的爱情’?”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引的周围几个人都笑了,看来抱着和他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队伍前面一个大姐回过头:“小伙子说得对!我也看过了,但还是得来买。这种书就得收藏,放在书架上,以后还能给孩子看。” “大姐,您孩子多大了?”有人问。 “还没生呢!”大姐笑了,“但总得提前准备不是?” 队伍里又是一阵笑声。 类似的对话,此时此刻,正在全国各大城市上演。 上海南京东路新华书店门口,队伍排了足有五百米。 人们操着吴侬软语,讨论着报纸上的争论,讨论着周卿云这个神秘的年轻作家,讨论着那首《错位时空》。 “侬晓得伐?这小伙子才十九岁,复旦的学生!” “真的假的?十九岁就能写出这种作品?” “报纸上登的,还能有假?听说长得也帅,春晚上那个就是他。” “哦哟,了不得!了不得!” 西安钟楼书店门口,寒风凛冽。 排队的人们缩着脖子,但眼睛都盯着书店紧闭的大门。 “听说这书是咱们陕西娃写的?” “可不!陕北的,据说是米脂县的。” “了不得!给咱陕西争光了!” “等会多买几本,送人!” 广州北京路新华书店门口,队伍在晨雾中延伸。 南国的早晨虽然不冷,但潮湿阴冷的空气还是让人不舒服。 可没人离开,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听说这本书好纯情的?” “系啊系啊,我香港的表妹过年看了我的《萌芽》连载,哭得稀里哗啦。这次非要我买几本给她带回香港去。” “这么厉害?那我更要买来看看了。” 成都春熙路新华书店门口,人们端着保温杯,一边喝茶一边等。 四川人特有的悠闲,即使排队也不忘生活情趣。 “老板,几点开门哦?” “八点半,还早还早。” “这书真有那么好看?” “不好看能有这么多人排队?报纸上都吵翻天了!” 武汉江汉路,南京新街口,天津滨江道,沈阳中街…… 全国各大城市的书店门口,都是一样的景象。 第142章 全国售罄 眼瞅着门外的队伍越来越长。 书店内的工作人员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象,心里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本书的销量肯定没问题了。 这么多人来排队,一人买一本,就是几百本。 要是真像他们说的,有人要买几本送人,那销量更可观。 忧的是,这书库存没多少啊! “王姐,咱们进了多少本?”一个年轻店员小声问。 被称作王姐的中年妇女看了看进货单,苦着脸:“五十本。” “怎么才五十本?”年轻店员瞪大了眼睛,“外面至少两百人!” “我哪知道会这么火?”王姐也急了,“而且出版社那边说首印只有五万册,全国分一分,每家店也就这么点。他们还说这数量已经是对我们的优待了,很多小城市的书店都只能分到一二十本。” “那怎么办?”年轻店员看着窗外,“外面这么多人,等会开门,那么多人买不到,还不打起来?” 王姐咬了咬牙:“这样,每人限购一本。多的没有。” “也只能这样了,对了,先把库房的人都叫过来吧,待会要是真打起来了,至少还能有个男人帮忙拉架……”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二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开门。 窗外的队伍已经有些躁动。 人们开始往前挤,想抢个好位置。 “别挤别挤!都有份!” “谁踩我脚了!” “我的帽子!” 场面开始混乱。 八点二十九分。 书店里的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 王姐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 八点三十分整。 “哗啦……” 门开了! “开门了!” “冲啊!” 人群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山楂树之恋》!我要《山楂树之恋》!” “给我两本!不,三本!” “我要五本!送人!” 王姐站在柜台后面,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每人限购一本!多的没有!” 但没人听她的。 人们挤到书架前,一眼就看见了那本书…… 淡绿色的封面,上面画着一棵山楂树,树下有两个朦胧的人影。 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字:《山楂树之恋》,作者:卿云。 “找到了!” “给我!” “我先拿到的!” “放手!” 几乎是在一瞬间,书架上的五十本书就被抢光了。 没抢到的人不干了。 “怎么没了?” “才这么几本?” “你们书店干什么吃的!就进这么点货?” 王姐赶紧解释:“就进了这么多,真没了!明天,明天还会补货……” “明天?我等得了明天吗?” “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你告诉我没货了!” 书店里一片混乱。 抢到书的人如获至宝,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 没抢到的人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而在全国各大书店,相似的一幕都在上演。 五十本,一百本,两百本…… 不管库存多少,都在开门后的几分钟内被抢购一空。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上市第一天,全面售罄。 上海,《萌芽》杂志社编辑部。 上午九点。 编辑部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编辑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所有人都盯着桌上的电话: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是发行部的直线。 赵明诚总编坐在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也能看到那部电话。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小时。 从八点半书店开门开始,他就坐在这里等。 等电话响,等销售数据,等市场的反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话静悄悄的。 编辑部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怎么还没消息?” “不会……卖得不好吧?” “别瞎说!才刚开始卖,肯定还在统计呢。” “可这都一个小时了……” 赵明诚的手心全是汗。 他表面镇定,心里却像打鼓一样。 五万册,首印五万册,这个数字在出版界对于新人已经是破天荒了。 如果卖得好,一切好说。 但如果卖得不好…… 那《萌芽》和周卿云,都将成为笑话。 那些批评者会说:看吧,我就说这书不值这个价。看吧,我就说版税制是胡闹。看吧,我就说年轻人不能捧太高…… 赵明诚不敢往下想。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安静的编辑部里缭绕。 忽然…… “叮铃铃!!” 电话响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离电话最近的小刘编辑一把抓起话筒:“喂!《萌芽》编辑部!” 电话那头传来激动的声音,大得连旁边的赵明诚都能听见: “卖光了!全卖光了!” 小刘的手在抖:“什么?你说清楚点!”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上市不到半小时,全国各大书店陆续报告:全部售罄!全部!” 小刘愣住了。 编辑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明诚猛地站起身,两步冲过去,抢过话筒:“我是赵明诚!你再说一遍!” “赵总编!”电话那头是发行部的老李,声音激动得都变调了,“北京、上海、广州、西安、成都、武汉、南京……所有主要城市,所有书店,刚才陆续来电话报告……《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在开门后几分钟到半小时内,全部售罄!很多书店说,他们门口现在还排着长队,没买到的顾客不肯走,要求补货!有的店的大门都被挤破了!!!” 赵明诚的手也开始抖了。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数据呢?具体数据有没有?” “有!有!”老李说,“北京王府井书店,进货一百本,十分钟卖光。上海南京东路书店,进货一百五十本,五分钟卖光。西安钟楼书店,进货八十本,十分钟卖光……赵总编,这还只是初步数据,很多小城市的报告还没上来,但趋势已经很明显了……五万册,不够卖!远远不够卖!” “好……好……”赵明诚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他放下话筒,转过身,看着编辑部里所有编辑。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喊了出来: “《山楂树之恋》……全国售罄!五万册,全部卖光!” 第143章 下一个神话 随着赵总编的话音落地。 杂志社内一片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轰!” 编辑部炸开了!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五万册!一天卖光!” “不!是半小时卖完!” “天哪!这是奇迹!真正的奇迹!” 编辑们跳起来,拥抱,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 小刘编辑冲到赵明诚面前,眼泪汪汪:“赵总编,我们……我们赢了!” 赵明诚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赢了!我们赢了!” 他走到办公室中间,大声说:“同志们!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立刻联系印刷厂,加印!加印!不惜一切代价的加印!我昨天说的十万册!不,现在应该是二十万册!我要三天内,全国书店都能补上货!”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赵明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久久不动。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知道,这场仗,他们赢了。 五万册半小时售罄,这个成绩,足够让所有批评者闭嘴。 足够让版税制站稳脚跟。 足够让周卿云……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文坛真正立足。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文涛内线号码。 电话接通,赵明诚只说了一句话: “文涛,可以放稿了。所有压着的稿子,全部放出去。现在,是时候让那些人看看……什么叫做读者的选择。” 北京,陈念薇家里。 陈念薇坐在电话旁,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北京青年报》。 报纸上,王朔的专栏还在那个位置,标题还是那么刺眼:《小年轻,你凭什么?》 陈念薇看着那篇文章,眼神冰冷。 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喂?” “念薇,是我。”电话那头是她在出版署的李叔,“刚得到上海那边的消息,《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全国售罄。五万册,半小时不到就全部卖光。” 陈念薇的眼睛亮了。 “真的?” “千真万确。”张叔的声音里也透着兴奋,“现在《萌芽》正在紧急加印。念薇,你这回看人的眼光,真准。” 陈念薇笑了。 她放下电话,拿起笔,在那篇《小年轻,你凭什么?》上,用力划了一个叉。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找到王朔那一页。 在“近期动态:正在筹备新书出版,联系了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一行后面,她写下一句话: “新书出版,暂缓审批。”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 “周卿云,”她轻声说,“你做到了。” 哈尔滨,陈安娜家里。 陈安娜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 忽然,房门被敲响了。 “安娜,开门!有好消息!”是父亲陈平安的声音。 陈安娜不情不愿地开了门:“什么好消息?你们同意翻译出版了?” “比那个更好!”陈平安满脸红光,“我刚接到上海朋友的电话,《山楂树之恋》单行本,今天上市,全国售罄!五万册,半个小时就卖光了!” 陈安娜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高兴。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她一边哭一边说。 陈平安看着女儿,心里感慨万千。 他拍拍女儿的肩膀:“安娜,翻译出版的事,爸现在原则上同意。不过我现在需要去买一本回来看看这本书到底有什么魔力,居然能拿下这样的奇迹。” “那你快去买啊!” “呃……爸今天去的有点晚,整个东三省都已经没有货了,而且那群没买到单行本的人,更是把《萌芽》都抢光了,现在全国都大面积缺货。” “爸,你看看你,一点正事都办不好!” “行行行,爸看人的眼光没你好,一眼就能看出周卿云这个天才,不过翻译出版的事情,我向你保证,老爸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找最好的翻译,做最好的装帧,在莫斯科最大的书店上架。咱们要让苏联人看看,中国年轻人写的,有多好!” 陈安娜扑进父亲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在陕北黄土高原的白石村,周卿云外界发生的一切却一无所知。 他还在窑洞里,坐在书桌前,写着他的《人间烟火》。 窗外最后的夕阳柔和地洒在稿纸上,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已经写到了葛全德在工地上找到第一份工作的场景。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道疤。 他上下打量着葛全德,目光像在打量牲口。 “会干啥?”工头问。 “啥都会。”葛全德说,“种地、打夯、和泥、搬砖……只要能给口饭吃,啥活都能干。” 工头笑了:“行,留下吧。一天八毛,管吃住。” 八毛! 葛全德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就是二十四块。 二十四块,在老家,够一家人吃半年。 他点点头:“行。” 就这样,葛全德成了建筑工地上的一名小工。 从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搬砖、和泥、打夯……什么都干。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再结茧。 但他从没喊过累。 因为他知道,每搬一块砖,每和一铲泥,都是在为家人挣一口饭吃。 都是在为活下去,挣一个机会。 周卿云停下笔,揉了揉手腕。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又写了一天。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卿云,吃饭了。” “来了。” 周卿云走出房间,走到堂屋。 母亲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简单的小米粥,蒸馍馍,炒白菜。 “妈,今天初几了?”周卿云边吃边问。 “初八。”母亲说,“你忘了?你那本什么书,今天就上市。” 周卿云一愣。 他还真忘了。 这些天沉浸在《人间烟火》的创作里,完全没想起来这茬。 “哦。”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你不担心?”母亲看着他。 “担心什么?”周卿云笑了,“书写得好不好,我自己知道。读者喜不喜欢,那是读者的事。我做好我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读者。” 母亲也笑了:“你呀,心真大,也真稳!” 周卿云没说话。 他不是心大,是自信。 是对自己作品的自信,是对读者的信任,是对这个时代的信心。 他知道,《山楂树之恋》不会差。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本书,在今天,创造了怎样的奇迹。 吃完饭,周卿云回到房间,继续写作。 煤油灯下,他的身影在土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窗外,夜色渐浓。 黄土高原的夜晚,宁静而深沉。 而在外面的世界,一场关于他的风暴,正在达到高潮。 五万册售罄的消息,像野火一般燎遍全国。 报纸在赶稿,电台在播报,人们在议论。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一本书,一天时间,创造了中国出版界的奇迹。 而这个年轻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窑洞里,写着他的下一部作品。 写着属于他的,下一个神话。 第144章 为文学的未来 下午才刚刚四点,北京东单西裱褙胡同的一间平房里,灯一直亮着。 王老炮趴在书桌前,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烟蒂。 他眼睛布满血丝,手里的钢笔在稿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不甘心的虫子在做最后的挣扎。 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标题赫然写着:《文学不能媚俗:再论<山楂树之恋>现象》。 “五万册半小时售罄?好大的威风!”王老炮一边写一边冷笑,“不就是一本谈情说爱的小册子吗?读者是瞎了还是傻了?真正的文学没人看,这种小情小调倒成了香饽饽!” 他越写越激动,笔尖几乎要把稿纸戳破。 “不是我看不起年轻人,是现在这些年轻人太浮躁!写了几篇酸文,上了回电视,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版税制?10%?凭什么?就凭会写男女那点事?” “文学是什么?文学是刀,是枪,是照妖镜!不是卿卿我我,不是风花雪月!现在可好,写点男欢女爱就能拿版税,那些写现实、写苦难、写时代的作家怎么办?都去写爱情?” 王老炮停下笔,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复杂。 说实话,他对《山楂树之恋》半小时售罄这件事,心情是矛盾的。 一方面,作为一个写作者,他乐见文学作品受到读者欢迎……这说明文学还有市场,还有人读,有人买。 但另一方面,这种欢迎落在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身上,落在一本他看不起的“青春”头上,这让他很不舒服。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不行,我得说点什么。”王老炮掐灭烟,继续写,“不能让这种风气蔓延下去。今天他们追捧《山楂树之恋》,明天就会要求所有作家都写这种玩意儿。长此以往,中国文学就完了!” 他奋笔疾书,字字如刀: “我不是反对版税制,是反对不配位的人拿版税。我不是反对年轻人出头,是反对没有分量的作品被捧上天。读者可以一时糊涂,但文化界不能跟着糊涂。该说的话,总得有人说。” 写到傍晚七点多,稿子终于完成了。 王老炮长舒一口气,把稿纸叠好,装进信封。 随便披上一件大棉袄,便骑上门口的自行车向着相熟的编辑家赶去。 这篇稿子是他和《北京青年报》编辑早就谈好的。 编辑部今天就等着他这篇稿子排版,不管多晚都等他。 他知道,这篇稿子明天肯定会见报。 到时候,外界注定又会引起一番轩然大波。 而且他也明白《北京青年报》是将自己当枪使,制造对立,促进销量。 但他不在乎。 他王老炮从来就不怕得罪人,从来就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 “逆流者就逆流者吧。”他喃喃道,“总得有人当这个恶人。” 只是王老炮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夜晚,在全国近百家报刊杂志的编辑部里,一场针对他的、针对所有“倒周派”的反击,正在悄然展开。 而他,只是自己自认为的“孤勇者”。 上海,《文汇报》编辑部。 凌晨一点,编辑部里灯火通明。 总编辑老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份稿子。 一份是昨天收到的,复旦大学校长谢老亲自撰写的文章:《文学需要新声音:谈版税制与青年作家的成长》。 另一份是今天下午刚送到的,著名文学评论家钱先生的文章:《纯真也是力量:论<山楂树之恋>的文学价值》。 “老李,排版还来得及吗?”责任编辑小张焦急地问。 “来得及也得来,来不及也得来!”老李一拍桌子,“把明天的第三版整个撤了,全部换成这两篇文章!头版再加个导读!” “可第三版是广告……” “广告往后推!客户有意见我来解释!”老李斩钉截铁,“这种重量级的文章,必须第一时间见报!” 小张点点头,拿着稿子匆匆跑向排版车间。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紧张地工作。 铅字排版,一张张铅版被制作出来,然后送到印刷机旁。 机器轰鸣,油墨味弥漫。 “改版!第三版全换!”小张喊道。 工人们一阵哀嚎:“又改?这都第四遍了!” “少废话,赶紧的!总编说了,天亮前必须印出来!” 工人们只好重新开始。 拆版,捡字,排版,校对…… 一道道工序在深夜的车间里紧张进行。 而类似的情景,正在全国各大报刊编辑部上演。 北京,《光明日报》编辑部。 副总编老王拿着电话,声音激动:“对,头版!左下角那篇评论撤了,换上北大中文系严教授的文章!标题就用《时代呼唤真诚的写作》!对,现在就改!” 广州,《羊城晚报》编辑部。 年轻编辑小刘看着手里的稿子,手都在抖。 稿子是中山大学中文系黄教授写的,标题是《从<山楂树之恋>看新时期文学的人民性》。 “这可是黄教授啊……”小刘喃喃道,“多少年没见他写这种评论文章了……” 西安,《陕西日报》编辑部。 老编辑老赵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校对稿子。 稿子是西北大学中文系刘教授写的:《黄土地里走出的文学新星:周卿云创作浅析》。 “咱们陕西娃,出息了。”老赵感慨道,“连刘教授都亲自写文章了。” 成都,《四川日报》编辑部。 总编老张看着手里的三份稿子:四川大学中文系曹教授、四川省作协主席马老、著名作家阿来,三个人,三篇文章,全是为周卿云说话的。 “这个周卿云……什么来头?”老张问。 旁边的编辑小声说:“听说复旦那边打了招呼,作协也有人递话。更重要的是……《山楂树之恋》卖疯了,五万册……半小时售罄。” 老张点点头:“明白了。发,三篇都发!明天第二版整个版面,全给这个!” 武汉、南京、天津、沈阳、哈尔滨…… 全国各地的报社都在连夜改版,都在把最重要的版面,留给那些为周卿云、为版税制、为《山楂树之恋》正名的文章。 而那些文章的署名,每一个都掷地有声: 谢老,复旦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 钱先生,著名文学评论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严教授,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 黄教授,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马老,四川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 阿来,著名作家,《尘埃落定》作者。 还有更多:王元化、陈平原、王晓明、洪子诚、陈思和…… 一个个名字,代表了中国文学界、学术界最顶尖的力量。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多年不写评论文章,有些人从不参与文坛争论,有些人甚至彼此之间有学术分歧。 但在这个夜晚,他们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笔。 为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为一本“青春”。 为一种新的制度。 为文学的未来。 第145章 一边倒的胜利 凌晨六点,天色微明。 北京街头,送报员老刘蹬着三轮车,穿行在晨雾中。 车上是刚印出来的《光明日报》,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老刘不知道报纸上有什么重要内容,他只知道今天要送的报纸比平时多三分之一。 报社说了,今天有大新闻,要多印多送。 他来到东单附近的一个报亭,把一捆报纸卸下来。 报亭老板老张已经等在门口了:“老刘,今天什么大新闻?印这么多?” “不知道,您自己看。”老刘擦了把汗,又蹬车去下一个点了。 老张拆开报纸,翻开头版。 左下角,一篇标题醒目的文章:《时代呼唤真诚的写作:从<山楂树之恋>说起》,作者:严教授。 老张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变了。 严教授在文章里写道:“《山楂树之恋》的成功,不是偶然。它证明了在这个急剧变革的时代,人们依然需要真诚的情感,需要纯粹的美好。卿云这个年轻作家的出现,不是‘文坛奇迹’,而是‘时代必然’……” 老张抬起头,喃喃道:“连严教授都说话了……” 他继续翻到第三版,整整一个版面,都是关于《山楂树之恋》和版税制的讨论。 有支持的文章,有分析的文章,有访谈,有评论。 而所有这些文章,基调都是一致的:支持周卿云,支持版税制,支持文学创新。 老张又拿起旁边的《文汇报》。 头版导读:“谢校长谈青年作家成长”。 第二版整版:“钱教授论《山楂树之恋》的文学价值”。 老张的手开始抖了。 他经营报亭二十年,见过无数文坛争论,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这么多重量级人物,同时为一个年轻人站台。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这时,第一个顾客来了。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大学生。 “老板,来份《光明日报》和《文汇报》。” 老张把报纸递过去。 年轻人付了钱,迫不及待地翻开看。 看着看着,年轻人的眼睛亮了。 “太好了!终于有人出来说公道话了!”他激动地说,“昨天我还跟同学争论呢,他们说周卿云不配拿版税,我说凭什么不配?现在好了,严教授、谢校长、钱教授……这么多大家都支持他,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 老张笑了:“小伙子,你也喜欢《山楂树之恋》?” “何止喜欢!”年轻人说,“我是它的崇拜者!昨天排队没买到,今天还得去转转!老板,这报纸我得多买几份,回去给那些唱反调的人看看!” 说着,他又买了两份《光明日报》,兴冲冲地走了。 老张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摇摇头,笑了。 这时,又来了一群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来买报纸的。 “老板,今天的报纸!” “我要《光明日报》!” “《文汇报》还有吗?” “听说今天有很多大家写文章支持卿云?” “给我来三份!送人!” 报亭前很快排起了队。 老张忙得不可开交,但心里乐开了花。 报纸卖得好,他赚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热情……人们对文学的热情,对争论的热情,对新生事物的热情。 上午八点,大部分报纸都卖完了。 老张坐在报亭里,翻看着最后一份《北京青年报》。 第四版,文艺副刊。 王老炮的新文章:《文学不能媚俗:再论<山楂树之恋>现象》。 老张皱了皱眉,快速浏览了一遍。 文章还是那个调调:批评《山楂树之恋》是小情小调,批评读者没品位,批评版税制不合理。 但这一次,这篇文章被淹没在了一片支持的声音里。 在《光明日报》有严教授,在《文汇报》有谢校长和钱教授,在《人民日报》有王教授,在《文艺报》有陈先生…… 在所有重要的报刊上,都有重量级人物为周卿云发声。 而王老炮的文章,孤零零地登在《北京青年报》的一个角落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力。 老张摇摇头,把报纸放下。 他知道,这场争论,胜负已分。 不是王老炮说得没道理,而是时代选择了另一边。 当时代抛弃的时候,绝不会给你打一声招呼…… 读者用购买投票,学者用文章投票,市场用销量投票。 所有的票,都投给了卿云,投给了《山楂树之恋》,投给了版税制,投给了新声音。 老张站起身,看着报亭外来来往往的人。 清晨的阳光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国内文坛的新时代,似乎也开始了。 而此时此刻,在闭塞的陕北黄土高原上的白石村,周卿云对外界的动荡却是一无所知。 他这时候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打水洗脸。 母亲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卿云,你的电报,加急的。早上邮递员刚送来的,上海来的。” 周卿云擦干手,接过信封。 信封上写着“复旦大学中文系缄”。 他拆开信,抽出电报纸。 是系主任发来的,很简短: “周卿云同学:近日文坛关于你及《山楂树之恋》之讨论,系里师生皆在关注。校长亲自撰文支持,多位教授亦发表评论。望你不为外界所扰,专心创作,写出更好作品。复旦将是你坚强的后盾。” 周卿云看完电报,愣住了。 谢校长!多位教授!为自己发言! 外界的情况,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学校是自己的后盾! 自己这次,难道是把天都捅破了吗? 他走到院子边,看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山梁。 阳光正好,天空湛蓝。 周卿云想要去镇上看看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脚步才迈出去,他却又收了回来。 不,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 都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因为,此刻,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有拿出一份更有重量的文章有用。 新的一天,新的创作。 他要将新书继续写下去,为了自己,为了所有正在帮助他的人。 周卿云转身回到窑洞,在书桌前坐下。 铺开稿纸,提起钢笔。 《人间烟火》第一部才写了不到两万字。 他还有太多想说的话,在他的笔尖,等待着出现在世人面前。 第146章 幸福的烦恼 上海闸北区,苏州河畔,《萌芽》杂志社的印刷厂。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印刷厂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了一夜。 这几天的印刷厂,已经不能用“忙碌”来形容。 应该说是沸腾,是爆炸,是一场席卷整个印刷厂的生产风暴。 三层的老式厂房里,六台胶印机同时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机器是七十年代的老设备,漆面斑驳,有些地方还用铁丝绑着。 但此刻却像老黄牛一样,一刻不停地吞吐着纸张。 “快!三号机出纸了!” “接住!别让纸堆倒了!” “二号机墨快没了!加墨!加墨!” 工人们穿梭在机器之间,个个满头大汗。 他们实行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可即使这样,每天印出来的书还是远远跟不上销售的速度。 印刷车间主任老杨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注意质量!注意质量!墨要匀,纸要对齐!这可是要卖到全国的书,不能出岔子!” 可这话说了等于白说。 机器太老了,速度一快就容易出问题。 有时候墨不均匀,印出来的字模糊;有时候纸没对齐,边角歪了;有时候干脆卡纸,一停就是半小时。 但没人敢停下来检修。 因为厂房外面,停满了等着拉货的车。 不是往日那种规规矩矩排队等着装车的景象……而是抢。 抢到了就是你的,抢不到就等下一批。 印刷厂大门口,此刻已经聚集了十几辆车。 有书店的小货车,有单位的面包车,甚至还有几辆私人找来的三轮车。 车主们……或者说,老板们,都亲自守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厂房出口。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是上海南京东路新华书店的采购经理。 他从昨天下午就来了,已经守了一整夜。 “老杨!老杨!”他冲进车间,找到老杨,“我们店的货呢?说好昨天下午给的,现在天都亮了!” 老杨苦着脸:“王经理,真没办法!机器就这个速度,印不出来啊!” “我不管!”王经理急得直跺脚,“我们店门口现在还排着队呢!昨天没买到的顾客说了,今天要是再买不到,就把店给砸了!老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可得先给我!” “凭什么先给你?”旁边又冲进来一个人,是福州路书店的李老板,“我先来的!昨天中午就来了!” “你来了有什么用?”王经理瞪着眼,“我们南京东路店是上海的门面!书不够卖,丢的是整个上海的脸!” “脸重要还是钱重要?”李老板也急了,“我们店五十本,几分钟就卖光!现在还有两百多人在排队!老杨,今天不给我货,我就不走了!反正拿不到书回去,我也要被顾客打死!” 两人在车间里吵起来。 老杨头都大了。 这不是个例。 从昨天开始,全国各地,特别是距离上海近的城市。 无数书店、单位都自己想办法弄车来上海,守在印刷厂门口抢货。 有些远一点的,比如西安、成都,人虽然没来,但催货的电报、电话,就像雪花一样涌进《萌芽》杂志社。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告急。 二月刊《萌芽》告急……因为上面有《山楂树之恋》的最后一期连载,很多没买到单行本的读者,转而抢购杂志。 甚至就连一月刊,都有单位要求重印……那一期是《山楂树之恋》连载的开始,现在也成了抢手货。 印刷厂从建厂以来,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老杨看着争吵的两个人,又看看轰鸣的机器,叹了口气。 他走到车间角落的电话旁,拨通了《萌芽》杂志社总编办公室的号码。 同一时间,《萌芽》杂志社编辑部。 赵明诚总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十封电报、信件。 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内容大同小异:要书,要更多的书。 “赵总编,东北三省新华书店联合发来电报,要求增发五千册……” “赵总编,广州那边来电话,说再不发货,他们就要自己派人来上海押运了……” “赵总编,西安钟楼书店说,他们门口现在有三百多人排队,从昨天排到今天……” 秘书小刘站在办公桌前,一条一条地汇报。 赵明诚听着,脸上笑开了花。 是真的笑开了花。 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从昨天《山楂树之恋》售罄的消息传来后,就没消失过。 “好!好!都是好消息!”他连声说道。 小刘看着总编的样子,忍不住提醒:“赵总编,可是……印刷厂那边说,机器已经满负荷运转了,每天最多印两万册。按照现在的需求,至少要印二三十万册才够……” “那就印!”赵明诚大手一挥,“别管数量,机器别停,总之,读者要多少,我们就印多少!” “可是机器……”小刘犹豫道。 赵明诚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这确实是个问题。 《萌芽》的印刷厂是老厂了,设备都是七十年代甚至六十年代的。 平时印印杂志还行,真要如此大规模还特别急的印书,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以前也想过要更新设备,就和《收获》杂志社的印刷厂一样,听说都是什么电脑排版了,但一直没钱。 杂志社的效益这两年一直不温不火,要一次性拿出几十万上百万更新设备,困难还是太大…… “唉,”赵明诚叹了口气,“要是能找其他印刷厂帮忙就好了……” 可是不行。 上海的印刷行业,有自己不成文的规矩。 几家大印刷厂,都有自己的固定客户……大家心照不宣,不互相踩地盘。 至于那些小印刷厂,赵明诚又看不上。 设备更差,质量没保证。 而且最重要的是,盗版问题。 要是把《山楂树之恋》的模版交给小厂,万一他们偷偷多印,或者泄露出去,那损失可就大了。 “再想想办法,”赵明诚说,“让老杨再想想办法。机器能不能再快一点?工人能不能再加个班?” “赵总编,真的到极限了。”小刘苦着脸,“老杨说,机器的极限就在这里了,再加人也没用。而且工人都也已经三班倒了,总不能真不让人睡觉吧?” 赵明诚闻言,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些催货的电报,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着急。 高兴的是,《山楂树之恋》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着急的是,明明市场在那里,钱在那里,却因为生产能力跟不上,眼睁睁看着机会流失。 这就好比一个饿汉明明看着一桌子美食,却因为手太短,夹不到。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响了。 第147章 大哥的帮扶 赵总编以为又是催货的电话。 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才接起电话:“喂,我是赵明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略带沧桑的声音:“老赵啊,是我。” 赵明诚一愣,随即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收获》杂志社的总编,李文俊先生。 《收获》是什么级别的刊物? 国内文学期刊的双峰之一,与《人民文学》并列为国内文学期刊第一梯队。 巴金老先生亲自担任主编,每期发表的都是中国最顶尖的作家的作品。 能在《收获》上发表文章,是每一个写作者的梦想。 而李文俊先生,作为《收获》的总编,在文坛的地位,比赵明诚高出一大截。 平时逢年过节,都是赵明诚主动去拜访,今天李总编主动打电话来,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李……李总编!”赵明诚的声音都有些抖了,“您怎么……” “怎么,我不能给你打电话?”李文俊笑了,“小赵啊,听说你们现在忙得不可开交?” 赵明诚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来兴师问罪的? 因为《山楂树之恋》太火,抢了其他刊物的风头? 或者因为版税制的事,这位文坛前辈看不过去? “李总编,我们……”赵明诚想解释。 “别紧张,”李文俊打断他,“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听说,你们那本《山楂树之恋》卖疯了,印刷厂跟不上,机器都要冒烟了?” 赵明诚松了口气,苦笑道:“是啊,李总编。不瞒您说,我们现在是捧着金饭碗要饭,书卖得好,可印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文俊说:“小赵啊,你知道我们《收获》的印刷厂吧?” 赵明诚一愣:“知道啊,上海印刷厂,上海最好的印刷厂之一。” 《收获》的印刷厂,确实是上海顶尖的。 设备是八十年代初从德国引进的,自动化程度高,印刷质量好。 而且因为《收获》是双月刊,出版周期长,印刷任务相对不那么紧张。 “我们下一期的稿子还没定,”李文俊缓缓说道,“印刷厂现在闲着。设备闲着,工人闲着,厂房闲着。” 赵明诚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李总编,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文俊笑了,“同为上海的文学刊物,小兄弟遇见困难了,老大哥能帮一把是一把。我们的印刷厂,借给你们用用,怎么样?” 赵明诚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借印刷厂? 《收获》的印刷厂,借给《萌芽》用?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总编,这……这合适吗?”赵明诚的声音都在抖,“你们印刷厂那么好的设备,印我们这种……”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文俊说,“《山楂树之恋》我看了,写得不错。虽然跟我们《收获》的风格不太一样,但文学本来就应该百花齐放。年轻人写得好,读者喜欢,这是好事。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帮就帮一把。”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对我们印刷厂来说,这也是好事。设备闲着也是闲着,工人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们印书,他们能多拿点奖金,厂里也能多笔收入。双赢的事,何乐而不为?” 赵明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雪中送炭。 这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在《萌芽》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赵明诚最着急的时候,《收获》伸出了援手。 这不只是借个印刷厂那么简单。 这代表着文坛前辈对后辈的提携,代表着主流文学界对《萌芽》、对周卿云的认可。 “李总编……”赵明诚的声音哽咽了,“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别谢我,”李文俊说,“要谢就谢那个叫卿云的年轻人。是他写出了好作品,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小赵啊,你们发掘了一个好苗子,要好好培养。” “是!是!”赵明诚连声应道。 “这样,”李文俊说,“你安排个人,今天就来我们印刷厂对接。把模板带过来,把要求说清楚。我们的设备速度快,质量好,一天印几万册没问题。” “几万册?!”赵明诚惊呼。 “怎么,嫌少?”李文俊笑了。 “不不不!是……是太多了!”赵明诚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们那个破厂,一天累死累活最多两万册……不良率还下不去。” “那就这么定了。”李文俊说,“今天对接,明天开工。争取三天内,先印十万册出来,解你们的燃眉之急。” “好!好!”赵明诚连声说。 挂断电话,赵明诚还握着话筒,呆呆地坐在那里。 小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赵总编,怎么了?谁的电话?” 赵明诚慢慢放下话筒,转过头,看着小刘。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小刘,”他说,“准备一下,去《收获》印刷厂对接。” 小刘愣住了:“《收获》印刷厂?去那儿干嘛?” “借他们的厂子,印我们的书。”赵明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上海,“《收获》的李文俊总编,亲自打来电话,说要帮我们。” 小刘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这……这……” “这什么这?”赵明诚回过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赶紧去!带上东西,带上要求,今天就把事情办妥!记住,态度要恭敬,要谦虚!人家是来帮我们的,不是欠我们的!对了,去财务领点钱,买几条中华烟带过去,人家帮我们,我们也要懂礼数。” “是!是!”小刘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赵总编,那……印刷厂那边……” “告诉老杨,可以松口气了。”赵明诚说,“机器别那么拼命了,该检修检修,该保养保养。以后,咱们有《收获》的印刷厂做后盾,不愁了!” 小刘点点头,兴冲冲地跑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明诚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催货的电报,忽然觉得,这些不再是压力,而是甜蜜的负担。 他拿起一份电报,是西安钟楼书店发来的,措辞很急,说再不发货就要出乱子了。 赵明诚笑了笑,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下一行字: “已协调《收获》印刷厂加印,三日内发货,请耐心等待。” 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办公桌上,一片金黄。 赵明诚想起了周卿云。 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此刻应该还在老家享福吧? 年轻人不好好拼搏,非让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冲锋陷阵。 不行,等他回上海了,一定要督促他写新书,年轻人,天天闲着会闲废的。 但是,他也同样佩服周卿云。 他不知道,他的一本书,正在改变多少事情。 改变了《萌芽》的命运。 改变了出版界的格局。 甚至改变了文坛的氛围。 “周卿云啊周卿云,”赵明诚喃喃道,“你小子,真是我们的福星。”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对外面喊道: “通知发行部!告诉所有催货的单位!再坚持三天!三天后,要多少书,有多少书!” 编辑部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第148章 低一次头吧 正月十三,北京。 年味像褪色的春联,在连日的升温中渐渐淡去。 胡同里的积雪很坏……白天化成脏水,夜里冻成薄冰,如此反复,一直到将青砖路面打磨成一面面暗藏杀机的镜子。 早起买豆浆油条的爷们儿都得绷着劲儿,一步步挪,稍不留神就是个四仰八叉。 钱编辑就是这么挪进东单西裱褙胡同的。 他四十出头,微胖,裹着件半旧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走到34号院门口时,他停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屋里像是着了火,满是烟雾。 廉价卷烟燃烧产生的青灰色烟雾沉甸甸地悬在半空,吸一口,呛得人直咳嗽。 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那盏台灯,昏黄的光勉强照出一方天地。 王老炮就坐在那片昏黄里。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蓝色毛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吓人。 右手夹着根燃到一半的“中南海”,左手边那个充当烟灰缸的玻璃罐头瓶早已被烟蒂插得密密麻麻,像片畸形的仙人掌。 书桌上更是一片狼藉。 稿纸散乱地铺着,有的写满了字,有的只写了开头,有的干脆被团成球丢在地上。 最上面那张稿纸中央,一小块钢笔尖深深嵌了进去,周围洇开一大片墨蓝色的污迹。 那是愤怒的痕迹,是钢笔被生生拧断时溅出的墨汁。 钱编辑皱了皱眉,没说话,径直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又用力推开窗户。 刺骨的西北风“呼”地灌进来,瞬间冲淡了屋里的烟味。 风很冷,带着胡同里积水的腥气,也带着远处大街上渐渐苏醒的城市喧嚣。 “老王,”钱编辑转过身,声音很平静,“别写了。” 王老炮没动,只是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现在不管写什么,”钱编辑继续说,“我们报纸都不会再发了。趋势,变了。” “趋势?”王老炮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摩擦,“什么趋势?向钱看的趋势?向销量低头的趋势?” “读者选择的趋势。”钱编辑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那张被墨水污染的稿纸,看了看,“老王,收手吧。再写下去,难堪的就是你自己了。” “我难堪?”王老炮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难堪什么?我说错什么了?文学就是不能媚俗!就是不能向市场低头!你看看现在,一本谈情说爱的小册子,只是卖了五万册,所有人都将其捧上天!那些写苦难的、写现实的、真正有文学分量的作品呢?谁看?谁买?”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钱编辑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今天上午,上海那边传来消息。《山楂树之恋》单行本销量,正式突破二十万册。” 王老炮的呼吸一滞。 “二十万册,”钱编辑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个数字对现在的文坛来说,是什么概念吗?这本书初八才上市,今天是十三,五天,仅仅五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老王,你写过不少东西,也火过。但你哪本书,五天卖了二十万册?” 王老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对吧?”钱编辑叹了口气,“不光你没有,现在文坛上那些叫得上名字的作家,有一个算一个,谁有过这个成绩?别说五天了,五个月能卖二十万册的,又有几个?”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王老炮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台灯光束中缓缓上升、消散。 “所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就错了?” “不是你对错的问题。”钱编辑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是时代变了,老王。读者变了,市场变了,文学传播的方式也变了。你还守着老一套,文学必须沉重,必须深刻,必须批判。可读者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温暖,是美好,是一点点希望。” 他看着王老炮:“《山楂树之恋》给了他们这些。所以他们就买,就用真金白银投票。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王老炮不说话,只是抽烟。 一支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支。 “听我一句劝,”钱编辑站起身,“别和大势较劲。顺天而行是为人,逆天而行是为仙。可我们都是肉体凡胎,没那个道行与天争,与地斗。你就低一次头吧,不丢人。” 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王老炮的肩膀,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卿云写了一篇反击你的文章,我们报社已经收到了,总编……决定刊登到明天的报纸上!” 虽然很残忍,但钱编辑还是决定将这句杀人诛心的话告诉自己好友。 王老炮闻言,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钱编辑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王老炮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北京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没什么云,也没什么阳光。 胡同对面的房顶上,残雪未消,在灰瓦上留下斑驳的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写作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热血,也觉得自己能写出惊世骇俗的作品,能改变些什么。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写了那么多,骂了那么多,争了那么多…… 到头来,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时代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读者还是选择自己想看的东西。 而他,像个不合时宜的守墓人,守着一座没人再来的坟。 王老炮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摊墨迹。 墨迹已经干了,在稿纸上凝成一片丑陋的深蓝。 他伸手,用手指摸了摸。 墨水早就渗进纸纤维里,摸上去有点粗糙,有点凉。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然后他拿起那张稿纸,慢慢撕碎。 一片,两片,三片……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 窗外,风还在吹。 而屋里的烟雾,终于渐渐散去。 第149章 版税激活 陕北,白石村。 正月十三的黄土高原,天气晴好。 连续几日的升温让山梁上的积雪消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和裸露的黄土。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种春天将至的错觉。 周卿云坐在自家窑洞的书桌前,刚刚写完《人间烟火》第一部《农》的又一个章节。 稿纸已经摞了厚厚一沓,粗略数了数,五万三千多字。 故事的时间线已经推进到1966年。 葛全德在城里干了六年泥瓦匠,手艺越来越好,挣的钱也越来越多。 他用攒下的钱在城边租了间小房子,一家人终于可以从简陋的工棚中搬出来。 房子虽然不大,但只要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在一起,那就是他最渴望的幸福。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好起来。 他以为靠着自己的双手,总能给家人挣出一个未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场即将持续十年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周卿云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写得差不多了。 开篇五万字,主要人物都立起来了,故事框架也搭好了。 时间线停在1966年春天……那个特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春天。 恰到好处。 剩下的,要等开学后慢慢完善。 还有三天就要返校了,他得开始收拾东西。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呼喊声: “卿云!卿云娃子!” 是满仓叔的声音,很急。 周卿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 只见满仓叔正从小路那头一路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着急。 “满仓叔,怎么了?”周卿云探出头问。 “快!快去村委会!”满仓叔跑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上海……上海那边的领导找你!电话没挂,他们说等你!” 上海?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萌芽》杂志社。 难道是《山楂树之恋》出什么问题了? 虽然这几天从村委会订的《陕西日报》上,他看到了不少关于这本书的正面报道,知道书卖得很好,但万一…… 他不敢多想。 “我这就去!”周卿云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屋外跑。 经过堂屋时,母亲正在纳鞋底,看见他急匆匆的样子,问:“怎么了?” “上海来电话,我去村委会接一下!”周卿云一边说一边往外冲。 “慢点!路上滑!”母亲在后面喊。 可周卿云已经听不见了。 他冲出院子,踏上那条黄土小路。 路面的积雪白天化了,夜里又冻住,此刻结着一层薄冰,很滑。 但周卿云顾不上这些,他迈开自己那一米二的长腿,几乎是飞奔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窑洞、土墙、枯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他跑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冰面在他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满仓叔在后面追了两步,很快就放弃了。 他扶着膝盖,看着周卿云越来越远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这娃子……跑得真快……人老喽,不服不行……” 村委会在村子中央,是一排三间的砖瓦房……这是全村最好的建筑。 周卿云一口气跑到门口,推门冲了进去。 屋里,村会计老刘正守在电话旁,看见周卿云进来,赶紧把话筒递过去:“快!还没挂!” 周卿云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您好,我是周卿云!”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爽朗的、带着明显上海口音的笑声传了过来:“卿云啊!是我,赵明诚!” 是赵总编。 周卿云的心放下了一半……听这笑声,肯定不是坏消息。 “赵总编,您好。”他说,“有什么事吗?” “好事!大好事!”赵明诚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告诉你个好消息!《山楂树之恋》单行本销量,于今日上午十点,正式突破二十万册!” 周卿云愣了一下。 二十万册? 他知道书卖得好,但没想到……好到这个程度。 “现在手头上的数据是,”赵明诚继续说,“印刷出品二十二万三千四百册,实际销量二十二万两千一百册!库存只剩一千多册了!” 周卿云握着话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天。 初八上市,今天十三。 五天时间,二十二万册。 这个数字,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 “而且,”赵明诚的声音更兴奋了,“第三版印刷已经启动了!这次再印三十万册!卿云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卿云心里一动:“版税……” “对!版税协议激活!”赵明诚几乎是喊出来的,“单行本定价一块八,版税率10%,生效门槛二十万册!现在门槛破了,协议正式生效!” 周卿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杂志社决定,”赵明诚说,“按我们现在收到的预定订单数量,取整为三十五万册,为你计算第一批版税!三十五万册,定价一块八,版税10%,合计版税六万三千元!” 六万三千元。 1988年的六万三千元。 周卿云握着话筒,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预想过书会卖得好,预想过会拿到版税,但真当这个数字从电话那头传来时,他还是被震撼了。 六万三千元。 在陕北,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挣多少钱? 三五百块顶天了。 在城里,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多少? 七八十块算高的。 六万三千元,是一个普通工人六七十年的工资。 是一个农民几辈子都攒不下的钱。 而现在,因为他写了一本书,因为这本书被读者喜欢。 所以,他只用了五天,就赚到这笔钱。 “卿云?卿云你在听吗?”赵明诚在电话那头问。 “在……在听。”周卿云的声音有些干涩。 “钱我们已经安排财务去办了,”赵明诚说,“我打这个电话过来就是问你,这钱是等你到了上海再拿,还是我们帮你汇到老家去” “赵总编,我还有三天开学,这钱,你汇到我老家,汇给我妈!”周卿云说。 “汇给你妈?全部吗?你难道是……”赵明诚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卿云,这次杂志社决定按三十五万册给你预支版税,一方面是相信这本书后续还能卖得更好,另一方面……也是想帮你。” 周卿云心里一暖。 他明白赵明诚的意思。 上次陈文涛副总编来陕北,看到了白石村的状况,看到了他要打井的决心。 回去后,肯定把这些都告诉了赵总编。 所以杂志社才会破例,在书还没卖到三十五万册的时候,就按这个数字给他预支版税。 这不是商业决策。 这是人情。 “赵总编,”周卿云说,“谢谢。钱全部汇给我妈吧,这钱,我有用。” “行,我明白了!”赵明诚笑了,“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写,写出更好的作品,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我会的。”周卿云郑重地说。 “那行,我就不多说了,电话费贵。”赵明诚说,“等你回上海,咱们见面聊。路上注意安全。” “好。” 电话挂了。 周卿云慢慢放下话筒,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村委会里很安静。 老会计刘叔在一旁整理账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里有好奇,但没多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金色的萤火虫。 周卿云看着那些飞舞的灰尘,忽然笑了。 六万三千元。 打井的钱,够了。 不,不单单是打井的钱够了,自己另一个想法,似乎也能…… 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现在都可以想了。 他转过身,走出村委会。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黄土高原的山梁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苍茫的金色。沟壑纵横,像大地的皱纹,记录着千百年来的风雨。 而此刻,周卿云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土地,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要改变这里。 而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他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很坚定。 就像他笔下那个叫葛全德的农民,当年背着简单的行李,离开干裂的土地,走向陌生的城市时一样。 前方也许还有艰难,还有未知。 但至少,有了希望。 有了光。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王老炮还坐在那间烟雾散尽的平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两个人,两座城,两种心境。 但他们却活在同一个时代。 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充满可能的、有人失落也有人崛起的时代。 风吹过北京胡同,也吹过黄土高原。 吹走了一些东西。 也吹带来了一些东西。 周卿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很高。 像未来一样。 第150章 打井的钱,有了 挂断电话,周卿云从村委会出来,沿着那条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往家走。 周卿云走得不快。 六万三千元……这个数字还在他脑海里回荡,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是激动,也不是狂喜,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的感觉。 走到家门口时,他看见满仓叔正蹲在院门外面的土坎上,母亲则站在院门里,两人隔着门槛,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这场景让周卿云笑了。 他知道满仓叔为什么蹲在外面。 不是母亲不让他进,是他自己避嫌。 父亲走得早,家里就母亲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 满仓叔是村支书,又是长辈,平时来家里说事,都是站在院里说,从不进屋。 只有周卿云或者妹妹在家,他才会进去坐坐。 这是规矩,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分寸。 “满仓叔,走,别蹲门口了,进屋去。”周卿云走过去。 满仓叔抬起头,看见周卿云,把手里的烟屁股又吸了一口。 那烟已经短得快烧到手指了,他还是舍不得扔,直到实在捏不住了,才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云娃子,回来了?”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领导找你啥事?这么急?” 周卿云看了看满仓叔身上那件旧棉袄。 在室外蹲了这么久,棉袄摸上去已经没多少温度了。 又看了看母亲,母亲眼里也满是关切。 “叔,进去说。”周卿云推开门,“是好事,大好事。妈,您也来。” 三人进了窑洞。 窑洞里很暖和。 炉火烧得正旺,一阵阵暖意扑面而来。 土炕热烘烘的,炕桌上摆着母亲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筐里放着各色碎布。 周卿云先给满仓叔和母亲各倒了一杯热茶。 热气腾腾的,端在手里暖手,喝下去暖胃。 满仓叔接过茶杯,却顾不上喝,眼睛直勾勾盯着周卿云:“云娃子,到底啥事?你快说啊,急死老叔我了!” 母亲也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儿子。 周卿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热水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看了看急得不行的满仓叔,又看了看满眼关切的母亲,这才缓缓开口: “叔,打井的钱,有了!” 七个字。 轻轻巧巧的七个字。 落在窑洞里,却宛如七声惊雷。 满仓叔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 但他顾不上疼,眼睛瞪得溜圆:“啥?钱有了?这么快?你真的赚到了这么多钱?” 他的声音在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抖。 四万块钱!这是之前周卿云说的预算。 在1988年的陕北农村,四万块钱是什么概念? 是白石村全村人十年、二十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是能把一口百米深井打出来,能把家家户户的水窖都修起来的希望。 而现在,周卿云说,钱有了。 “对,有了。”周卿云点点头,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 他看向母亲:“妈,我的书,卖疯了。” 母亲的手一颤,针掉在了地上。 “五天时间,卖了二十二万本。”周卿云继续说,“预订单超过三十五万本。杂志社给我按三十五万本结算了版税,一共六万三千元。” 窑洞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铁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满仓叔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手里的茶杯还在晃,热水洒在手背上,红了一片,但此时,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母亲则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儿子,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六万三千元。 这个数字,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在黄土高原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脑子里对钱的概念,是几毛、几块、几十块。 是一斤小米卖一毛二,是一斤猪肉卖八毛五,是一年到头省吃俭用能攒下百八十块。 六万三千元? 那是天文数字。 是传说。 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数字从儿子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妈,”周卿云看着母亲,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儿子大了,斗胆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六万三千元,我们家一分都不留,全部给村里。可以吗?” 话音落地。 “啪嗒”一声。 母亲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她没去捡,只是愣愣地看着儿子,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满仓叔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手里的茶杯还在晃,热水一滴滴洒在炕沿上,洇湿了一片。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分钟……母亲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看儿子,也没看满仓叔,而是转过身,走到窑洞最里面的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眉眼清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那是周卿云的父亲,周文轩。 照片是很多年前照的,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在复旦教书,还没被下放,还没来到这片黄土高原。 母亲站在照片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从照片下方的香案上,拿起三支香。 香是普通的线香,红色的,细细的。 母亲拿起火柴,“嗤”的一声划着,点燃香头。 香头冒出细小的火星,随即升起一缕青烟。 青烟袅袅,在窑洞里盘旋上升。 母亲双手持香,举到额头前,对着照片,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每鞠一躬,都很慢,很深。 鞠完躬,她把香插进香案上的香炉里。 香炉是陶土的,很旧了,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三支香插进去,青烟笔直上升,在照片前缭绕。 做完这一切,母亲才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却又异常清晰: “孩子他爹,你听到了吗?” 第151章 穷,就需要改变 周母看着照片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珠。 “你儿子,卿云,出息了。” “他写了本书,卖了……卖了六万多块钱。” 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强忍着,继续说: “他说,这钱,一分不留,全都给村里。给村里打井,给村里修水窖,给村里……办好事。” “孩子他爹,你听见了吗?” “咱们的儿子,没忘本。” “白石村的乡亲,当年是怎么帮咱们的,他都记着呢。” “你走得早,没看见他长大。可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从小就懂事,从小就记得谁对他好。” “那年你被下放,咱们一家四口来到这黄土高坡。人生地不熟,一口窑洞都没有。是村里人,这家给块毡子,那家给口锅,帮咱们把家安下来。” “后来你病了,没钱看病,是满仓叔带着全村人,一家凑几毛,凑了几十块钱,送你去县医院。” “再后来你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是乡亲们,这家给碗米,那家给把面,帮我们熬过最难的几年。”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但她没停,还在说: “这些,卿云都记着呢。” “他考上大学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这家给五毛,那家给一块,凑了路费,凑了学费。” “他走的时候说,妈,等我出息了,一定回来报答乡亲们。” “现在,他出息了。” “他真的回来报答了。” 母亲转过身,看着儿子,泪流满面,却笑得很欣慰: “孩子他爹,你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 “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他没给你丢人。” 说完这些话,母亲已经泣不成声。 周卿云走上前,扶住母亲。 母亲靠在他肩上,眼泪打湿了他的棉袄。 满仓叔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这个五十多岁的陕北汉子,一辈子没掉过几次眼泪,此刻却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周文轩刚来村里的时候。 那时候周文轩还是个书生,细皮嫩肉的,不会种地,不会挑水,连生火都不会。 村里人一边笑话他,一边帮他。 手把手教他种地,帮他挑水,帮他垒灶。 后来周文轩病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是满仓叔带着几个年轻人,用板车将他拉到县医院。 那时候路不好,几十公里路,走了一天。 到医院时,满仓叔的肩膀都磨破了。 再后来周文轩走了,留下孤儿寡母。 村里人都说,这一家子完了。 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在这黄土高坡上怎么活? 可周王氏硬是撑下来了。 她学会了种地,学会了挑水,学会了所有男人干的活。 她把两个孩子拉扯大,送他们读书,供他们上学。 现在,孩子出息了。 真的出息了。 满仓叔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这时,母亲也止住了哭泣。 她推开儿子,自己站稳,又抹了抹脸,然后看着周卿云,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孩子,你大了。这个家,现在是你当家做主。钱,你说的算。捐就捐了,这是做好事,妈绝不拖你后腿。” 她顿了顿,看向墙上丈夫的照片: “白石村乡亲对我们家的恩情,不是六万三千块钱就能报答的。” 周卿云的眼眶也红了。 他用力点头:“妈,我知道。” 然后他转向满仓叔:“叔,您都听见了。这钱,村里一定要收下。” 满仓叔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云娃子,这钱太多了!绝对不行!” 他急得脸都红了,语无伦次: “之前你说四万,打井建水窖就已经用不完了!你这一下给村里六万多,这钱……这钱我拿着烫手啊!” “叔,”周卿云笑了,“这钱是我为村里办事,又不是给您个人的,您烫什么手?” “那也不行!”满仓叔坚持,“四万就够了!多的两万三,你拿回去!给你妈,给你妹妹!她们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叔,”周卿云摇摇头,“这钱,不单单是为了打井。” 满仓叔一愣:“不单单打井?那还干啥?” 周卿云走到炕边坐下,示意满仓叔也坐。 满仓叔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叔,您听我说。”周卿云的语气很认真,“井打好了,水通了,乡亲们的生活是会好一点,至少不用每天走五里路去挑水了,至少能喝上干净水了。但然后呢?” 满仓叔没明白:“然后?然后日子就好过了啊!” “不,”周卿云摇头,“日子不会好过。至少,不会真正好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 “咱们村,人均不到一亩薄田。种的都是一些小米、高粱和玉米这些产量低,价钱贱的作物。一年到头,刨去口粮,能剩下多少?卖不了几个钱。” “井打好了,水有了,但地还是那些地,产量还是那个产量。乡亲们该穷还是穷。” 满仓叔沉默了。 他知道周卿云说得对。 白石村的穷,不是一口井能解决的。 这里的土地太贫瘠了,十年九旱,庄稼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 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能收两三百斤小米;要是遇上旱年,颗粒无收也是常事。 “可是……”满仓叔叹了口气,“咱们这地方本就是这样。现在能吃饱,能穿暖,还有自己门口的干净水喝,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穷……都已经穷习惯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是啊,穷习惯了。 黄土高原上的人,穷了几百年,几千年。 穷成了习惯,穷成了常态。 能活着,能吃饱,就已经是福气了。 还想怎样? 但周卿云不这么想。 “叔,”他看着满仓叔,眼神很亮,“穷,就需要改变。如果种地解决不了我们的贫穷,那我们就要思考其他的出路。” “其他出路?”满仓叔苦笑,“咱这穷山沟,能有啥出路?” “有。”周卿云说,“叔,您说,咱们白石村,或者说米脂县,最出名的是什么东西?” 第152章 酒坊 周卿云的这个问题把满仓叔问住了。 他想了半天,试探着说:“最出名?那……那应该是米脂小米吧?” “对!”周卿云眼睛更亮了,“米脂小米,从古时候就因为‘米汁淅之如脂’而得名,据说以前还当过贡品。还有米脂红葱,也是一绝。” “是啊,”满仓叔点头,“可那有啥用?再有名,那还不是小米吗?别的地方又不是没有。再说小米产量本来就不高,家家户户种那么点,自己吃都不够,哪有多余的往外面卖?” 这是实话。 小米是细粮,产量低。 一亩地,种玉米能收四五百斤(PS:这里老鱼查的是八十年代‘老八趟’的产量,如果不对,还请大家指正),种小米却只能收两三百斤。 所以虽然米脂小米有名,但种植面积不大,多是自家吃,很少外销。 “所以,”周卿云说,“我们不是单纯的卖小米。” “不卖?”满仓叔愣了,“那干啥?” “我们收。”周卿云一字一句地说,“在全县范围内,大量的收。” “什么?”满仓叔霍地站起来,“收这玩意干嘛?咱自己都种,还收别人的?” 周卿云示意他坐下,慢慢解释: “叔,我记得以前,咱们村是不是有个酿小米酒的作坊?我小时候还喝过,那时候过年,村里都会给每家每户分上一些。” 提到这个,满仓叔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是有,”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怀念,“那酒……是真香啊。用咱们米脂的小米酿的,醇厚,甘甜,喝多了不上头。那时候,不光村里人喝,连县里都有人专门来买。” “后来呢?”周卿云问。 “后来……”满仓叔叹了口气,“后来不是当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吗?作坊关了,设备砸了,酒也不让酿了。都荒废快二十年了。” 周卿云笑了:“叔,咱们都是自己人,而且现在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您就跟我说实话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地方,我之前去看过。外面是荒废了,墙倒了,屋顶塌了。但里面的东西……我知道,当年你们并没有真砸。” 满仓叔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盯着周卿云,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你这娃子……眼睛真毒。” “那些年,风声紧,”满仓叔回忆道,“上面说要割资本主义尾巴,要把作坊砸了。我们没办法,只能做样子。把外面的墙推倒几面,把屋顶掀了,看起来像是砸了。但里面的东西:酒缸、酒甑、酒曲,我们都偷偷埋起来了。” “埋在哪儿了?”周卿云问。 “就埋在作坊后面的土坡下,”满仓叔说,“挖了个大坑,用油毡包好,埋得深深的。想着……万一以后还能用呢?”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希望的光。 哪怕很微弱,哪怕埋藏了二十年,但从未熄灭。 “叔,”周卿云抓住满仓叔的手,“现在,时候到了。” 满仓叔的手在抖:“你是说……重启酿酒作坊?” “对!”周卿云用力点头,“一斤小米能卖多少钱?一毛二,一毛三?价格透明,都是定死的。累死累活一年,一亩地收两百斤小米,卖二十多块钱。但酿成酒呢?”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一斤小米酒,能卖多少钱?五毛?八毛?甚至一块?而且,咱们村的酒,有秘方,有自己的特色。只要酿得好,不愁卖!” 满仓叔被他说得心动了,但还有顾虑: “可是……秘方……你九叔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倔得很。他那酿酒秘方,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现在他膝下无子,他都打算把秘密带进棺材里去了。” 周卿云知道满仓叔说的九叔。 周九斤,村里最老的酿酒师傅。 今年七十多了,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破窑洞里。 脾气古怪,不爱说话,但酿酒的手艺是一绝。 当年村里的小米酒能出名,全靠他的秘方。 “叔,”周卿云说,“这么好的东西,不传下去,可惜了。您去做做九叔的工作。告诉他,酿酒作坊,我们要重新开起来。钱,从这六万三里面出。算村集体的资产,赚了钱,全村分红。” 他顿了顿,继续说: “您告诉他,这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是为了全村。明年过年,咱们村家家户户是吃鱼吃肉,还是白菜豆腐,就看这作坊了。” 满仓叔沉默了很久。 炉火噼啪作响,铁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母亲坐在炕沿上,安静地听着,手里重新拿起了鞋底,但没纳,只是握着。 终于,满仓叔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轻了二十岁。 “好!”他重重一拍大腿,“我去说!九斤那个倔老头,我就是绑,也要把他绑来!” 周卿云笑了:“叔,不用绑。您告诉他,作坊开起来,他当技术指导。每个月有工资,年底有分红。他百年之后,这手艺,我们找可靠的年轻人,传下去。绝不让它断了。” “这主意好!”满仓叔兴奋地站起来,在窑洞里来回踱步,“九斤最怕的就是手艺失传。要是知道我们能帮他把手艺传下去,他肯定愿意!” 他忽然停下,看着周卿云: “云娃子,你再说说,具体怎么弄?” 周卿云早就想好了: “第一步,修作坊。把原来那地方清理出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设备挖出来,清洗,检查。不够的,买新的。” “第二步,收小米。在全县范围内收,价钱可以比市场价高一两分。咱们米脂的小米好,酿出来的酒才好。” “第三步,酿酒。九叔负责技术,您负责管理。再找几个机灵的年轻人当学徒,跟着九叔学。” “第四步,卖酒。先在本县卖,慢慢扩大到地区,再到省里。只要酒好,不愁没销路。这个……算了,到时候我来想办法,你们第一步先把作坊弄起来,将酒酿出来再说。” 第153章 返校 周卿云一套套的说得有条有理,满仓叔听得连连点头。 “可是……”满仓叔忽然想到什么,“这得花不少钱吧?修作坊,买设备,收小米,雇人……那可都是你的钱?” “叔,我都说了,那是村里的钱。”周卿云很肯定,“打井建水窖,四万够了。剩下两万三,启动酿酒作坊,绰绰有余。等酒酿出来,卖了钱,就能滚动发展。” 他顿了顿,又说: “叔,这六万三,只是个开始。咱们要把白石村的小米酒,做成品牌。以后,不光卖酒,咱们还能卖红葱,卖小米,甚至还能发展旅游,让城里人来看黄土高原,来看咱们怎么酿小米酒,来买咱们的酒,咱们的红葱,咱们的小米。到那时候,咱们村就真的富了。” 这番话,把满仓叔说得热血沸腾。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未来:村里通了自来水,家家住上新窑洞,年底分红,家家户户都能过个好年。 孩子们能上学,老人们能看病,年轻人不用再往外跑,也不用一年到头只能在土里刨钱,以后大家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干!”满仓叔一跺脚,“就这么干!我这就去找九斤!” 说着就要往外走。 “叔,等等。”周卿云叫住他,“这事,还得开个村民大会,跟大家说清楚。钱是捐给村里的,但怎么用,得大家同意。” “对!对!”满仓叔拍拍脑袋,“你看我,一激动就忘了。明天,明天就开大会!我这就去通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周卿云,眼睛红红的: “云娃子,叔替全村人……谢谢你。” 周卿云摇摇头:“叔,这是我该做的。” 满仓叔用力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很急,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窑洞里安静下来。 母亲放下手里的鞋底,走到儿子身边,握住他的手。 “儿子,”她说,“你爸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 周卿云看着母亲,转头又看向了一直挂在墙上的照片,笑了:“妈,我爸能看见。他一直在看着呢。” 母亲也笑了,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窗外,夕阳西下。 黄土高原被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满仓叔的身影在夕阳中越来越小,但步伐坚定,充满力量。 周卿云站在窗前,看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打井,酿酒,致富。 这只是开始。 他要改变的,不只是白石村。 他要改变的,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的贫穷。 窑洞里,温暖如春。 而窑洞外,春天,也快来了。 …… 正月十二,凌晨四点,窗外的天还黑得像泼了浓墨。 白石村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几声犬吠和鸡鸣撕破夜的宁静。 周卿云家的窑洞里却已经亮起了灯光,村子里,可算是恢复了正常通电。 昏黄的白炽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橘黄的斑驳。 周卿云站在窑洞中央,看着地上那两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哭笑不得。 “妈,真带不了这么多……”他试着商量。 母亲周王氏正蹲在麻袋前,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去:一吊老腊肉,一整根大羊腿,几双新纳的鞋垫,还有一件刚织好的毛衣。 听见儿子的话,她头也不抬: “怎么带不了?骡车拉到镇上,中巴车拉到县里,火车直接到上海,又不用你扛着走。” “可是……” “可是什么?”母亲抬起头,眼睛在煤油灯光下亮晶晶的,“这都是妈给你准备的。肉是咱家自己腌的,羊腿是村上王婶自己养的,鞋垫是我纳的,毛衣是我织的。上海那地方,什么都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说上海什么都有,想说带这么多东西路上不方便,但看着母亲的眼神,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是啊,这些哪里是咸肉、羊腿、鞋垫、毛衣? 这是母亲的爱。 是黄土高原上一个农村妇女,能给予远行儿子最朴实、最厚重的牵挂。 “好,我带。”周卿云蹲下身,帮母亲把麻袋口扎紧。 母亲这才笑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就对了。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 窗外传来骡子的响鼻声和车轮的吱呀声。 满仓叔赶着骡车来了。 周卿云提着两个麻袋走出窑洞。 麻袋很沉,每个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但比起妹妹,远行的自己,这已经算“轻装简行”了。 至少在母亲眼里是的。 满仓叔跳下车,接过一个麻袋:“都收拾好了?” “好了。”周卿云点头。 “那上车吧,趁时间还早,能赶上张娃子的车。” 今天的骡车满仓叔肯定提前一晚好好收拾过,木板做的车厢上,铺着厚厚一层麦草。 周卿云把麻袋放上去,自己也爬上去,坐在麦草上。 母亲站在车边,仰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妈,我走了。”周卿云说。 “嗯,路上小心。”母亲的声音有点哑,“到了学校,给家里写信。” “知道了。” “钱够不够?妈这里还有……” “够,够。”周卿云赶紧说,“杂志社那边还有稿费,够用了。” 母亲这才点点头,退后一步。 满仓叔甩了下鞭子,骡车缓缓启动。 周卿云回过头,看着窑洞门口的母亲。 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画,瘦小,却坚韧。 看着周卿云的身影越来越远,母亲也跟着一步步往前走。 周卿云坐在骡车上,只看见一道身影跟在车后。 距离不近,也不远。 他不敢回头,不敢出声。 他害怕自己攒在眼角的泪水会忍不住掉下来。 直到骡车转过山梁,那道身影才看不见。 他眼角的泪水这才忍不住的流下来。 骡车在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满仓叔坐在车辕上,抽着旱烟,偶尔甩一下鞭子。 烟味混着清晨的空气,有种特别的乡土气息。 “云娃子,”满仓叔忽然开口,“到了上海,好好学。村里的事,你放心。” “嗯。”周卿云点头,“叔,打井的事,您多费心。钱一到,马上开工。” “知道。”满仓叔回头看了他一眼,“酿酒作坊的事,我跟九斤说了。那老倔头……一开始不同意,说我这是要抢他祖传的手艺。后来我说,不开作坊,这手艺才真要断了。他才松口,说考虑考虑。” “慢慢来,”周卿云说,“九叔年纪大了,思想转变得慢。您多劝劝。” “我会的。”满仓叔顿了顿,“云娃子,你给村里捐这么多钱,叔心里……过意不去。” “叔,您别这么说。”周卿云笑了,“没有村里,没有乡亲们,就没有今天的我。这是我该做的。” 满仓叔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抽了口烟。 第154章 人手一本 骡车到了镇上,天才蒙蒙亮。 满仓叔帮周卿云把麻袋搬上中巴车,看着他上了车,这才赶着骡车往回走。 随后便是中巴车到县里,站站停的慢火车到西安,最后快车到上海。 两天两夜的舟车劳顿。(PS:前面有读者说八十年代的火车一天一夜到不了上海,老鱼听劝,改成两天两夜。) 这一路,周卿云都格外小心。 他用一条灰色围巾围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不是他矫情,实在是……不得不防。 在西安开往上海的直达快车上,他亲眼看见好几个年轻人捧着《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在读。 有些人看得入神,有些人边看边抹眼泪。 还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指着书里的某一段,小声讨论着“静秋”和“老三”。 周卿云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围巾遮着脸,假装睡觉,眼睛却偷偷睁开一条缝,观察着这一切。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男生,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书签。 正是《山楂树之恋》随书附赠的那种。 书签上是他的照片,站在黄土高原的山顶上,身后是初升的太阳。 拍得真好。 周卿云自己都没想到,原来自己可以这么……帅。 不是那种精致的、修饰过的帅,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很有生命力的帅。 照片里的他,眼神清澈,笑容干净,身后的黄土高原苍凉壮美,整个画面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难怪《萌芽》敢把这张照片印在书签上。 难怪那些批评者说《萌芽》是在“造星”。 这确实是在造星。 但周卿云不反感。 如果“星”意味着能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能让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那他愿意当这颗星。 好吧,说实话,谁还不能有点自恋。 火车轰隆隆地前行。 周卿云没有在车上遇见齐又晴。 不知道她是已经提前返校了,还是尚未出发。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们第一次在火车上相遇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新生,她还是那个温婉的西安姑娘。 不过半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火车在正月十五下午抵达上海。 周卿云提着两个麻袋走出上海站时,元宵节的气氛已经很浓了。 街上挂起了红灯笼,有些店铺门口摆着元宵摊,热气腾腾的。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芝麻、豆沙的甜香。 他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先去了庐山村。 将带来的定西先放好,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拿出从家里带的土特产:红枣、核桃,分成几份。 三份留给齐又晴、陈安娜和冯秋柔。 一大份带回寝室给兄弟们。 最后两份给赵总编和陈副总编,算是拜个晚年,这是小辈的礼貌。 收拾妥当,他这才往寝室走去。 正月十五的复旦校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返校的学生拎着大包小包,三三两两地走在林荫道上。 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但草坪上已经能看见点点新绿。 周卿云走在校园里,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不是他刻意高调,实在是……现在认识他的人太多了。 春晚的影响,《山楂树之恋》的热销,报纸上连篇累牍的争论。 所有这些,都让周卿云从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变成了校园里的名人。 “看,是周卿云!” “真的耶!比电视上还帅!” “他的书你看了吗?《山楂树之恋》,哭死我了……” “看了看了!我还去书店排队了呢!”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周卿云保持着微笑,对每一个看向他的人点头致意。 有个男生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拳头,喊了声“加油!”他也笑着挥了挥手。 这个时代的大学生,思想还很单纯。 他们不会因为同学的优秀而嫉妒,反而会真心实意地为身边有人做出成绩而骄傲。 这种集体荣誉感,让周卿云心里暖暖的。 走到宿舍楼前,楼道里很热闹,各个寝室的门都开着,传来说笑声、收拾东西的声音、收音机里的音乐声。 年后的重逢,总是充满喜悦。 周卿云走到307寝室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喧闹声。 是王建国的声音,嗓门很大:“我跟你们说,那天我去书店,好家伙,那队伍排得……我早上五点去的,前面已经有老多人了!” 然后是李建军的声音:“你就吹吧!还五点,你小子七点能起床就不错了!” “我真五点去的!”王建国急了,“要不你以为我这书是怎么买到的,凭我脸皮厚吗?” 陆子铭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嗯,建国如果去的不早,还真买不到。” “你看!”王建国得意了,“不过话说回来,周卿云这小子可真行啊。一本书,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们看这几天的报纸没?全是他的消息!” “看了,”苏晓禾的声音,“我爸妈都看了,还问我都是复旦的学生,我认不认识周卿云。我说何止认识,一个寝室的!把我爸给羡慕的……” “哈哈哈!”一阵笑声。 周卿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推开门。 “吱呀……” 寝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然后…… “哈!说曹操,曹操就到!”王建国第一个跳起来,手里挥舞着一本《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周卿云!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的书都要卖疯了!” 他冲到周卿云面前,把书往他手里一塞:“快!快给我签个名!过几年,等你小子成著名作家了,我要追哪个姑娘,我就把这本书拿出来,对她说,你知道吗,卿云可是我的兄弟,到时候说不定你这亲笔签名的书,能帮我娶个媳妇回来呢!” 周卿云被他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接过书一看,正是《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 淡绿色的封面,那棵山楂树的图案,还有“卿云”这个笔名。 “你们都买了?”他抬起头,看着寝室的兄弟们。 “买了!”李建军也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本,“拜托,这可是我兄弟出的书,我们怎么可能不支持你?” 苏晓禾也从床上下来,有点腼腆地递过一本书:“云哥,你也给我签个吧。这书……我能买到,真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周卿云接过苏晓禾的书,翻开扉页。 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就是书签上那张,站在黄土高原的山顶上。 照片下面是一段简短的作者介绍:“卿云,本名周卿云,1987年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 看着自己的照片和介绍印在书上,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做梦一样。 第155章 这里没有作家和学生的分别 “陆子铭也买了,”李建军指了指一直坐在书桌前没动的陆子铭,“听隔壁也是上海人的孙昊说,他初八一大早,去书店门口排了两个小时队,抢到的第一版。你知道吗,现在第一版在市面上,有人出五倍的价格想买都买不到。” 周卿云看向陆子铭。 陆子铭的脸有点红,小声辩解:“我就是那天早上睡不着,起来跑步,看到了就顺手买了。” “得了吧你!”王建国哈哈大笑,“你个一千米差点跑断气的文人,大过年早上四点去书店门口跑步?谁信啊!” 全寝室都被这话逗笑了。 连陆子铭自己,也没坚持多久,很快便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着周卿云,眼神里有骄傲,有敬佩,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卿云,你真给我们复旦的学子……争气啊。”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周卿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放下书,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带来的土特产拿出来: “这是从家里带的,红枣,核桃。我妈让带的,说给大家尝尝。” “哇!谢谢阿姨!”王建国第一个冲过来。 “替我谢谢阿姨。”李建军也说。 苏晓禾和陆子铭也走过来,接过礼物。 小小的寝室里,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周卿云看着这四个兄弟,心里涌起无限感慨。 前世,他也有室友,但关系远没有这么亲密。 读书的时候,大家各忙各的,等毕业了,就散了。 这一世,也许是因为他更真诚,也许是因为条件改变后他更自信,他和现在这几个兄弟,真的处得像一家人。 “来,签名。”周卿云拿起笔,在每本书的扉页上,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卿云”,是本名:周卿云。 签完名,他在名字下面写下一行小字:“赠吾友,愿友谊长存。” 王建国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红,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哎哟,还‘吾友’,文绉绉的!不过我喜欢!以后我就指着这本书娶媳妇了!” 又是一阵笑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不知道哪个寝室打开了收音机,里面传来了元宵晚会的预告声。 正月十五,月圆之夜。 周卿云站在寝室的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火。 上海,复旦,新学期。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寝室的兄弟们说: “晚上我请客,咱们去吃大餐。庆祝……新学期,庆祝,元宵快乐。” 只是周卿云提出请客的提议刚说出口,就被王建国一摆手打断了。 “打住打住!”王建国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清了清嗓子,“今晚这顿大餐是一定要吃的,但不是你周卿云一个人请客。” 他环视寝室一周,声音洪亮:“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咱们307寝室六个人,能从天南海北聚到这里,还能在一起过节,这就是缘分。这顿饭不是谁的义务,要办,就大家一起办。” 李建军第一个附和:“建国说得对!咱们今天不分谁有钱,谁没钱,也不分谁是作家,谁是学生。这里只有307寝室的兄弟!” 连平时最羞涩的苏晓禾也点点头:“就是,云哥,咱们自己人聚餐,哪有让你一个人掏钱的道理,你不会是成了大作家就看不起我们了吧。” 周卿云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大家是在开玩笑。 但前世他见过太多因为钱而疏远的朋友,也见过太多因为利益而聚散的所谓“兄弟”。 可眼前这几个人,明明知道他卖书收到了一笔巨额的版税,却还是要坚持一起出钱。 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情谊,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行……那你们说今晚该怎么办?”周卿云笑了。 王建国一拍大腿:“简单!今晚咱们不去外面吃,也不去你在庐山村的房子吃。就在寝室,就在这儿!” 他指着狭小的寝室,眼睛发亮:“大家把从家里带来的特产都拿出来,凑点下酒菜。然后每人再去买点吃的回来,各买各的,不准拉帮结派,最后回寝室汇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今晚,不醉不归!” “好!”李建军第一个响应。 陆子铭嘴角也扬起一个难得的笑容:“我同意。” 苏晓禾也笑着点头。 周卿云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那点因为成名带来的疏离感,瞬间烟消云散。 “行!”他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那……现在,走起?” “走起!” 六个人在宿舍楼下分头行动,像撒出去的鸟,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 周卿云站在食堂门口想了想。 现在去外面饭店炒菜估计人都爆满。 而且自己也想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出来。 想了想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那些东西里,最拿得出手的,应该就是母亲硬塞进麻袋的那条风干羊腿。 陕北的羊腿,用的是放养的山羊,肉质紧实,肥瘦相间。 风干后用果木一烤,外焦里嫩,满口生香。 一想到这,他赶紧跑回庐山村的小屋,从麻袋里翻出那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羊腿。 羊腿不小,足有七八斤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食堂后厨,周卿云找了家专门卖烤鸭烤鸡的摊位。 “师傅,帮个忙。”他把羊腿递过去,“帮烤一下,加工费我出。” 刘师傅接过羊腿,掂了掂份量,又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山羊?好东西啊!” “您识货!”周卿云笑了,“家里带来的,今晚和室友聚餐。” “行,等着!”刘师傅很爽快,“不过得等会儿,这会儿灶上正忙。半个小时后你来取,保证给你烤得外焦里嫩。” “好嘞,谢谢师傅!” 趁着烤羊腿的时间,周卿云又去了趟不远的面点铺子。 买了十来个刚出炉的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配羊肉,简直绝配。 半个多小时后,周卿云准时回到食堂后厨。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烤肉香。 那香气里带着果木的烟熏味,混合着羊肉特有的醇厚,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第156章 酒 “来得正好!”看到周卿云回来,师傅从烤炉里取出羊腿。 羊腿已经烤得金黄,表面泛着油光,滋滋作响。 师傅手艺确实好,皮烤得酥脆,但没焦;肉烤得熟透,但没柴。 一刀切下去,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肉质,汁水顺着刀口流出来。 “尝尝?”刘师傅切了一小块递过来。 周卿云接过,吹了吹,送进嘴里。 羊肉入口,先是一层酥脆的皮,然后是鲜嫩多汁的肉。 果木的烟熏味恰到好处,不仅去掉了羊肉的膻味,还增添了一种独特的香气。 “绝了!”周卿云竖起大拇指。 刘师傅得意地笑了:“那是!我年轻时候在西北待过,学了一手烤全羊的手艺。你这羊腿本身就好,再加上我这手艺,想不好吃都难!” 周卿云付了加工费,不多,才两块钱。 又跟刘师傅要了点粗盐和辣椒面,这才用油纸仔细地把羊腿包好,抱着就往宿舍跑。 油纸很厚,但羊肉的热气还是透出来,温暖着他的胸口。 香气也从缝隙里钻出来,引得路上几个学生频频侧目。 回到307寝室时,已经快六点了。 周卿云推门进去,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就差他一个。 “周卿云你可算回来了!”王建国正站在门口张望,一见他进来,立刻抽了抽鼻子,“你这抱的什么?这么香!” 寝室里,两张书桌已经拼在了一起,摆在正中央。 桌上摆满了各色食物,花花绿绿的,像个小型的年货展销会。 “自家的羊腿,带来给你们尝尝。”周卿云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这可是正宗的山羊腿,在陕北的山上放养的,一点膻味都没有。” 他一层层打开油纸。 当那条金灿灿、油光光的烤羊腿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寝室响起一片吸气声。 羊腿烤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外皮金黄酥脆,表面撒着粗盐和辣椒面,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热气从肉里冒出来,带着果木的烟熏味和羊肉特有的醇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寝室。 “我的妈呀……”李建军咽了口口水,“这……这也太香了吧!” 苏晓禾眼睛都直了:“我在苏州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这么豪迈的菜。” 就连一向矜持的陆子铭,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仔细打量着这条羊腿。 周卿云笑着,目光扫过桌上的其他食物。 王建国买的是红烧肉和猪头肉。 红烧肉装在铝饭盒里,肥瘦相间,酱色浓郁,一看就是食堂大师傅的拿手菜。 猪头肉切成薄片,拌着蒜泥和香菜,白红绿相间,很是诱人。 李建军贡献了一整条清蒸鲈鱼和一份蒜泥白肉。 鲈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身上铺着姜丝葱丝,淋着热油和酱油,鲜香扑鼻。 蒜泥白肉切得薄如蝉翼,肥而不腻。 苏晓禾带来的则是几样素菜,凉拌黄瓜、糖渍番茄、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和盐水煮毛豆,最后就是整整一大汤盆的元宵。 用苏晓禾的话来说,这元宵有芝麻的,豆沙的,甚至还有他们姑苏人最喜欢吃的肉馅的,他可是跑了好多地方才买齐的。 陆子铭买了一份红烧鸡块,一份浓油赤酱的猪肘子,再就是六个四喜丸子和一包五香豆腐干。 再加上周卿云的烤羊腿和十来个白面馒头,两张拼起来的书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位了。 “可以啊兄弟们!”周卿云由衷地赞叹,“这一桌子,比外面饭店可不差!” 王建国得意地拍胸脯:“那必须的!咱们302寝室聚餐,能寒酸吗?” 大家笑着,围着桌子站了一圈。 但看着看着,周卿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皱了皱眉,目光在桌上扫来扫去。 菜有了,主食有了,甚至连花生、瓜子都有了…… “不对啊。”他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众人,“不是说今晚不醉不归吗?这一桌子菜都要摆不下了,酒呢?” 话音刚落,寝室里瞬间安静了。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从得意慢慢变成了尴尬。 王建国挠了挠头:“我……我光想着买肉了……” 李建军也讪讪地笑:“我也是,一进食堂就被红烧肉吸引了,完全忘了酒这回事……” 周卿云哭笑不得。 一群好孩子,第一次自己张罗聚餐,心思都放在“吃好”上了,结果把最重要的“喝好”给忘了。 “得,我再去一趟。”周卿云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陆子铭。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子铭默默起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 他打开柜门,在里面掏了半天,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取什么贵重物品。 几秒钟后,他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瓷瓶。 瓷瓶很普通,但瓶盖是铁的,瓶身上贴着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两个大字:茅台。 “这……”王建国眼睛瞪大了。 陆子铭把酒瓶放在桌上,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过年的时候,有人送给我爸的。不过我爸这两年身体不好,医生不让喝酒。我就想着……带到寝室来,给大家尝尝。”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周卿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真诚。 这可是铁盖茅台啊,就算自己不喝,放在家里不管是送礼还是收藏,谁也不会嫌多。 可一向傲娇的陆子铭就这样水灵灵的将其带到了大家面前。 大家看着那瓶茅台,又看看陆子铭,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苏晓禾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自己床铺前,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泥坛子。 坛子挺大,最少也能装四五斤酒。 坛口用红布封着,外面还用麻绳系了个结。 苏晓禾抱着坛子走过来,放在茅台旁边,有些腼腆地说:“我们苏州那边……喜欢喝黄酒。特别是冬天,用热水温一下,加点姜丝、话梅,味道好,对身体也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爷爷自己酿的,酿了三年了。我临走时,他非要我带上,说给同学们尝尝。” 两瓶酒,就这样并排放在桌上。 一瓶是名贵的茅台,一瓶是家酿的黄酒。 一瓶代表的是城市的体面,一瓶承载的是乡土的深情。 但此刻,在307寝室的这顿饭桌上,它们有着同样的分量……都是一颗真诚的心。 第157章 敬未来 王建国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他走到陆子铭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苏晓禾,也拍了拍他的肩。 随后用力一搂,搭在两人肩膀上的手一下子就将两人搂到自己身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卿云,眼眶有点红,但笑容很灿烂: “还看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寝室老大哥特有的豪爽: “有酒有肉,难道还要等我喂你们吗?” 他松开两人,抓起一个馒头,掰开,从羊腿上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去,狠狠地咬了一口。 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只是含糊不清地喊: “兄弟们,搞起!” 这一声,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寝室。 周卿云笑了。 他不再客气,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大茶缸。 那是他平时喝水的缸子,搪瓷的,上面印着“向雷锋同志学习”七个红字。 他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 蒜香和肉香在口腔里炸开,美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开动!” 李建军也冲上来,目标明确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苏晓禾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鲈鱼,放在碗里。 陆子铭则拿起那瓶茅台,拧开了铁盖。 陆子铭拿过大家的杯子,挨个倒酒。 茅台酒液清澈透明,倒在杯子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和羊肉香、菜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让人沉醉的气息。 “第一杯,”王建国举起酒杯,站了起来,“敬缘分!敬咱们307寝室能聚在一起!” “敬缘分!”五个人齐声应和,举杯相碰。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六杯酒,一饮而尽。 茅台入口,先是辛辣,然后是一股绵长的醇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酒!”李建军赞道。 陆子铭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给每个人倒上。 这时,苏晓禾打开了那个泥坛子。 坛口一开,一股浓郁的黄酒香飘了出来。 和茅台的烈香不同,黄酒的香气更温和,带着糯米的甜味和时间的沉淀。 他找来一个搪瓷盆,倒了些黄酒进去,又加了姜丝和话梅,然后从暖水瓶里倒出热水,隔着盆温酒。 “这是我们那边的喝法。”苏晓禾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黄酒要温着喝,才不伤胃。” 很快,黄酒温好了。 他又拿出六个小碗,是大家吃饭的碗。 温热的黄酒倒进碗里,呈现出深邃的琥珀色。 姜丝在酒里沉浮,话梅的酸甜味也融了进去。 “尝尝。”苏晓禾把碗递给大家。 周卿云接过碗,先闻了闻,酒香里带着姜的辛辣和话梅的酸甜,很特别。 他喝了一小口,酒液温润,入口绵甜,后味悠长。 “好喝!”他由衷地说。 王建国也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这个适合慢慢喝。茅台太烈,得配着大肉。” “那不就正好?”李建军笑着,已经撕下第二块羊肉,“咱们有烈酒有温酒,有羊肉有鱼肉,有荤有素,这日子,美上天了!” 笑声再次充满了寝室。 六个人围坐在拼起来的两张书桌前,就着简陋的餐具,吃着喝着聊着。 王建国讲他寒假在家,被父母逼着去相亲的糗事。 李建军说他那个坐办公室的父亲,在听说周卿云是儿子的室友后,非要让他带一本签名书回去。 苏晓禾用软软的苏州话,描述着家乡元宵节的灯会会有什么特别的活动。 陆子铭话不多,但却会安安静静的听着大家的诉说,再也没有开学的时候那种眼高于顶的冷漠。 周卿云则讲起了白石村打井的事,讲起了那个固执的九叔,讲起了他对酿酒作坊的设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茅台下去半瓶,黄酒也喝了一大半。 羊腿被撕得只剩骨头,红烧肉见了底,鲈鱼只剩骨架,连素菜和花生米都所剩无几。 但没有人觉得饱了,或者够了。 因为吃的不是菜,喝的不是酒。 是情谊。 王建国已经有些醉了,他搂着周卿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卿云啊,你知道吗?咱们寝室……不,咱们整个复旦,都以你为荣!” “对对对!”李建军也凑过来,“我爸说了,让我好好跟你学。不是学写书,是学做人!他说,一个年轻人,有了钱不想着自己享受,能第一时间将汇款单寄回家里,想着怎么回报乡亲,这种品格,比什么都珍贵!” 苏晓禾红着脸,小声说:“我爷爷要是知道你们都爱喝他自己酿的黄酒,一定会很高兴的。” 陆子铭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对着周卿云,认真地敬了一杯。 周卿云的眼眶热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但心很暖。 窗外,夜幕降临。 元宵节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复旦校园的上空,洒下一片清辉。 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还有学生们嬉笑的声音。 但307寝室里,这一刻是属于自己的世界。 一个由六个年轻人,用真诚和情谊构筑的世界。 周卿云看着这一张张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心里涌起无限的感慨。 重生一世,他得到了很多:名声、财富、机会。 但此刻他觉得,最珍贵的,是眼前这些不掺任何杂质的友谊。 是王建国的豪爽,李建军的实在,苏晓禾的温润,陆子铭的深沉。 是他们愿意在他成名时真心为他高兴,也愿意在他需要时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兄弟们,”周卿云举起最后一杯酒,站了起来,“这一杯,敬未来。” 五个人都站了起来。 六只杯子,在灯光下碰在一起。 “敬未来!”声音整齐而有力。 酒尽,杯干。 但情谊,才刚刚开始。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 正月十五的夜晚,温暖而漫长。 而在307寝室的这顿简陋而丰盛的聚餐里,六个年轻人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们知道,无论未来如何,今夜的情谊,永远不会褪色。 就像那瓶茅台,越陈越香。 就像那坛黄酒,越酿越醇。 就像青春本身,无论过去多少年,回忆起来,总是热的。 第158章 等你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走到晚上九点多,夜已深,寒气浓。 307寝室的聚餐终于落下帷幕。 桌上的菜食已经所剩无几,两只酒瓶更是空空如也。 酒量最浅的苏晓禾和陆子铭早已歪倒在各自的床铺上,呼吸均匀,人事不省。 王建国搂着李建军和陈卫东,“建军啊,卫东啊,你们不知道,老哥我复读了三年……三年啊!头发都熬白了才考上复旦……”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那些已经说了不下十遍的辛酸史。 周卿云倒是还好。 陕北汉子,酒量本就有的,这点酒六个人分着喝,到他这里其实没多少。 除了脸颊微微发烫,脑子清醒得很。 他起身,和李建军一起,把醉倒的几人扶上床,盖好被子。 王建国闹腾了一会儿,也终于抵挡不住酒意,鼾声渐起。 寝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周卿云站在窗边看了看。 窗外月色正好,正月十五的圆月高悬,清辉洒满校园。 做好这一切。 他轻轻带上门,踏上了回庐山村的夜路。 夜晚的复旦校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梧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说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过几个刚从校外聚餐回来的男生,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唱着不成调的流行歌。 他们从周卿云身边经过,谁也没认出这个裹着棉袄、低头走路的年轻人,就是最近报纸上争论不休的那个“卿云”。 也好,周卿云想。 此刻他不需要什么名人的光环,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吹吹夜风,醒醒酒气。 庐山村就在眼前了。 这一片教师家属区,夜晚比校园里更安静。 一栋栋二层小楼静默地立在月光下,大多数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温暖的灯光。 周卿云走到自己租的那栋小楼前,正准备掏钥匙,忽然顿住了。 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蹲着一小团黑影。 那影子小小的,蜷缩着,双臂环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远远看去,像一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小猫,在寒夜里瑟瑟发抖。 周卿云心头一动,放轻脚步走近。 橘黄的路灯光斜斜洒下来,照亮了那人的侧脸。 是齐又晴。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棉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大约是等了太久,她的鼻尖冻得有些红,睫毛上似乎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又晴?” 周卿云轻声唤道。 那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在看到周卿云的瞬间,她眼睛里的紧张和不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的光亮。 “你回来了。”她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周卿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女孩的手臂纤细,隔着棉衣也能感受到那份单薄。 她衣服,很凉。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周卿云松开手,语气里带着关切,“等很久了吗?” 齐又晴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也没多久……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想着等等看。”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棉布袋子,袋子鼓鼓的,被她一直抱在怀里,用体温焐着。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铝制饭盒。 饭盒盖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今天元宵节,”她把饭盒递过来,声音轻轻的,“我来给你送点汤圆吃。是我们那边的口味,甜馅的。” 周卿云接过饭盒。 铝制的盒子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一直暖到心里。 “我在火车上没有遇见你,”他笑着说,“还以为你没返校呢。谢谢你的汤圆。” “家里有点事要办,”齐又晴解释道,“我就和我爸提前来上海了。这汤圆是我上海亲戚包的,我尝了,很好吃,就想着……给你带一些。” 她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周卿云看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外面冷,”他掏出钥匙打开院门,“进去坐坐吧。汤圆我们一起吃,等会儿我送你回寝室。” 周卿云推开屋门,按下开关,老旧的日光灯闪了几下,终于稳定地亮起来。 屋子里还是他下午匆匆放下行李时的样子,桌椅蒙着一层薄灰,地上有些凌乱的脚印,空气里有种久无人居的尘埃味。 “有点乱,”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齐又晴却不在意。 她走进来,把棉布袋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开始打量四周。 “你吃汤圆吧,”她说,“我已经在亲戚家吃了不少,现在撑得不行。” 说着,她居然挽起了袖子,走到卫生间,找出拖把和抹布,又接了半桶水。 “你这是……”周卿云愣住了。 “反正我也没事,”齐又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格外温婉,“帮你简单收拾一下。你这屋子一个月没住人,不打扫一下,晚上怎么睡?” 她动作很利落,先是用抹布把桌椅擦了一遍,然后又蹲下身开始擦地。 棉衣的袖子卷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擦得很认真,连墙角都不放过。 周卿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温热的饭盒。 他其实已经在寝室吃了很多。 苏晓禾买的汤圆分量十足,再加上羊肉、红烧肉、鱼……此刻他的胃早就撑到了嗓子眼。 可是看着手里这盒汤圆,看着齐又晴在灯光下忙碌的背影,那句“我吃不下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打开饭盒盖。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糯米和糖馅的甜香。 六个白白胖胖的汤圆挤在盒子里,每一个都圆润饱满,表面撒着细细的桂花,金黄的点缀在雪白之间,煞是好看。 周卿云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圆皮软糯适中,咬破的瞬间,温热的黑芝麻馅流出来,甜而不腻,混合着桂花的清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确实很好吃。 也确实每一个都扎扎实实,撑的人不行不行的。 第159章 这个元宵节,真好 周卿云一边吃,一边看着齐又晴打扫房间。 女孩的动作轻柔而有序。 她先擦干净桌椅,然后拖地,接着是窗台,最后连门把手都仔细擦拭了一遍。 她的身影在屋子里移动,像一缕温柔的风,所过之处,尘埃退散,整洁重现。 周卿云慢慢地吃着第二个汤圆,第三个…… 胃里已经很撑了,但他还是坚持吃着。 灯光下,齐又晴的侧脸线条柔和,鼻尖因为劳作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擦窗户时踮起脚尖,棉衣下摆微微提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身。 周卿云看着看着,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哎……看来家里还是得有个女人。” 话音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正在擦窗户的齐又晴动作明显一顿。 她的手停在玻璃上,背对着周卿云,肩膀微微绷紧。 几秒钟后,她才继续擦拭的动作,但耳根已经悄悄泛起了红晕。 她没有回应,就像没听见一样。 但擦玻璃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周卿云说完也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流氓,容易让人误会。 他赶紧低头,舀起第四个汤圆,塞进嘴里。 芝麻馅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 屋子里只剩下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一种微妙的、暖昧的寂静在空气中弥漫。 周卿云终于吃完了最后一颗汤圆。 他放下勺子,悄悄揉了揉发胀的胃。 六个汤圆下肚,再加上晚上聚餐的那些,他现在感觉只要稍微一动,食物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 但他强忍着,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 这时,齐又晴已经打扫完了。 她把拖把和抹布洗干净,晾在卫生间里,然后洗了手,走回客厅。 整个屋子焕然一新。桌椅干净,地板光洁,窗明几净。 就连空气里的尘埃味,也被她开窗通风后,换成了夜晚清冽的气息。 “楼上你的卧室我就不打扫了,”齐又晴说,声音依旧轻柔,“你自己弄吧。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她说着,拿起桌上的饭盒,准备离开。 “我送送你。”周卿云赶紧站起来。 他现在巴不得能走动走动,再不活动活动,这么撑的状态,晚上肯定睡不着觉。 齐又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 两人走出小楼,重新踏入夜色中。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银辉洒满校园。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水墨画。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些,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的气息。 他们并肩走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齐又晴忽然开口: “周卿云,恭喜你。” “嗯?”周卿云侧过头看她。 月光下,女孩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你的书卖得很好,”她说,“我看了报纸,也听同学们说了。那些……说你不好的报道,这几天也都消失不见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 “你太厉害了。” 周卿云笑了。 夜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干净。 “主要是读者喜欢,”他说,“其实文学这东西,不一定非要多么深刻、多么沉重。在我看来,只要作品能触动人心,能让读者产生共鸣,哪怕只是让人感受到一点点美好、一点点温暖,那它就有存在的价值。” 齐又晴认真地听着,点点头。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看《山楂树之恋》的时候,哭了好几次。不是因为它写得多么深刻,而是因为……那种感情很真,很纯粹。在这个越来越快的时代里,能读到这样的故事,觉得很珍贵。” “谢谢。”他真诚地说。 齐又晴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写出这样的故事。” 两人又走了一段。 路过一片小竹林时,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齐又晴忽然停下脚步。 “周卿云,”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你会一直写下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周卿云也停下脚步,认真地想了想。 “会。”他说,“我会一直写下去。写更多人的故事,写这个时代的变迁,写那些平凡的、真实的、温暖的生活。” 他看向远方,目光深远: “我正在构思一个新的系列,叫《人间烟火》。想写一家人在几十年里的变迁,写他们的悲欢离合,写他们在时代浪潮里的沉浮。” 齐又晴静静地听着,眼里闪着光。 “那一定很好看。”她说。 “希望吧。”周卿云笑了,“不过那会是个很长的工程,可能要写很久。” “没关系,”齐又晴轻声说,“好的作品,值得等待。”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特别的坚定。 “到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楼里还亮着不少灯,窗户里传出女孩们的说笑声。 楼下有几对情侣在依依惜别,但都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这是八十年代大学校园特有的含蓄。 齐又晴转过身,面对周卿云。 “谢谢你送我。”她说。 “该我谢谢你,”周卿云说,“谢谢你的汤圆,还有……帮我打扫屋子。” 齐又晴笑了。 那是今晚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不客气。”她说,“那……我上去了。” “嗯,早点休息。” 齐又晴点点头,转身走向宿舍楼。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冲周卿云挥了挥手。 月光下,她的身影纤细而美好。 周卿云也挥了挥手。 看着她走进楼里,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转身离开。 回庐山村的路上,月光依旧很亮。 周卿云走得很慢。胃里还是很撑,但心里却有一种难得的轻松和温暖。 他想起了齐又晴擦窗户时的侧脸,想起了她递过汤圆时眼里的期待,想起了她说“好的作品值得等待”时的认真。 还想起了她耳根泛红的样子。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播放的元宵晚会余音。 周卿云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圆月。 正月十五,月圆人团圆。 虽然家人不在身边,但这个元宵夜,他并不孤单。 回到小楼,打开门。 屋子里还留着齐又晴打扫过的痕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女孩身上特有的清香。 他笑了笑,走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周卿云没有开灯,就这样站在月光里。 远处,复旦校园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晚重归宁静。 这个元宵节,真好…… 第160章 新书(为喜欢埙曲的李芙蓉“大神认证”加更) 正月十六,复旦大学正式开学。 其实开学第一天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各系点个到,发一下新学期的课本。 具体课表要到下午才正式排出来,所以今天校园里到处都是扛着新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假期的趣事。 周卿云抱着一摞新课本从中文系教学楼出来,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眯了眯眼,看着校园里熟悉的景色,光秃秃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冒出嫩芽,草坪上的枯草底下钻出了点点新绿,空气里弥漫着初春特有的、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他将课本送回庐山村的住处,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两包土特产。 用麻绳仔细捆在自行车上。 他准备今天抽空去《萌芽》杂志社一趟。 年还没过完,按老礼数该去拜个晚年。 更重要的是,《萌芽》对他有知遇之恩,《山楂树之恋》能有今天,离不开赵总编和杂志社的支持。 这辆二八式永久自行车在墙角静置了一个月,链条都有些锈了。 他往链条上倒了点机油,用力踩了几圈,听着“咔咔”声渐渐变得顺畅,这才推车出门。 刚走到小院门口,正准备跨上车,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声。 “嘀嘀……” 周卿云抬头看去,只见路口拐进来一辆明黄色的面包车。 那车他太熟悉了,正是《萌芽》杂志社的那辆公务车。 车子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哗啦”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正是赵明诚总编。 “卿云!”赵总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你这是要出门?” 周卿云连忙把车支好,迎上前去:“赵叔!我正打算去找你们呢,您怎么来了?” 赵总编看了眼自行车后座上绑得结结实实的两包东西,哈哈大笑:“我这不是估摸着你也该返校了,所以过来看看你,看看我们《萌芽》杂志社的大功臣!”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到面包车后面,拉开侧滑门。 车厢里满满当当的,堆得像个小山包。 有整箱的苹果、橘子,有用油纸包着的火腿、腊肉,还有几大袋糖果、花生、瓜子。 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敞开的袋口可以看到,里面装的全是信件……五颜六色的信封,厚厚实实。 “你现在也算我们杂志社的编外人员,福将了,”赵总编指着车里的年货,“今年杂志社效益好,年货发得足。社里开年会的时候,大家一致决定,也得给你发一份!这不,今天我就给你送过来了。” 他又指了指那几个麻袋:“还有这些,是你不在上海这段时间,读者寄到杂志社的信。原本还要多得多,但我们估计你也看不过来,就筛选了一部分,都是写得很用心的、有代表性的,给你送过来看看。” 周卿云看着满车的年货和信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总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激动: “卿云啊,你知道吗?《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卖疯了!”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萌芽》杂志社创办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哪本,能像这样,没有一点预热时间,上市就是抢购!初八上市,到今天十六,全国各地书店的催货电话就没停过!印刷厂三班倒都供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卿云,郑重地说: “我代表《萌芽》杂志社,谢谢你!” 周卿云赶紧摆手:“赵叔,您这话说到哪儿去了。应该是我感谢您,感谢《萌芽》杂志社,给了我、给了《山楂树之恋》这么好的机会。一般的杂志社,不会有你们这么大的魄力,能给我这个新人这样的机会。” 两人站在小院门口,你来我往地“商业互吹”了好一会儿,最后都笑了起来。 赵总编既然人都来了,周卿云自然不用再出门。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帮着司机把年货和信件一箱箱、一袋袋地搬进屋里。 小小的客厅很快就被堆满了。 苹果和橘子的清香混合着火腿的咸香,还有那几麻袋信件散发出的油墨和纸张的气息,让整个屋子充满了过年的余韵和文学的温度。 周卿云给赵总编和司机各泡了一杯茶。 司机师傅很识趣,说要去车上等,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总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周卿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卿云,”他开口,“这次我过来,其实还有个想法想跟你聊聊。” 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其实也猜到了,赵总编是《萌芽》的一把手,现在《山楂树之恋》正卖得如火如荼,社里肯定忙得不可开交。 自己一个小年轻,再怎么有成绩,也轮不到总编亲自上门拜晚年。 他来找自己,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而对于杂志社来说,最重要的事,无非就是自己的下一本书。 “赵叔您说。”周卿云坐直身体。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已经上市了,势头这么好,后续的加印和销售,社里会全力跟进。”赵总编顿了顿,“所以我想问问你,下一部作品,你有什么想法?” 果然。 周卿云心里早有准备。 其实就算赵总编不问,他也打算找个时间去杂志社,跟赵总编好好聊一聊。 毕竟《萌芽》对他有知遇之恩,现在自己要“另投他家”,于情于理都应该知会一声。 “赵叔,”周卿云斟酌着措辞,“其实过年在家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下一本书了。而且现在已经写出了五万字左右的开头。” 赵总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已经开始写了?还写了五万多字?”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稿子在吗?我现在能看看吗?” 那急切的样子,像极了孩子听说有糖吃一样。 周卿云看着赵总编期待的眼神,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您稍等,我上楼去拿。” 第161章 伯乐引路 周卿云转身上楼,走进卧室,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叠厚厚的稿纸。 《人间烟火:农》。 五个工整的钢笔字写在第一页的顶端,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五万字,是他过年期间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段落都倾注了心血。 他拿着稿纸下楼,递给赵总编。 赵总编几乎是“抢”过去的。 他接过稿纸,一句废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封面上的书名,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动声。 周卿云坐在沙发上,看着赵总编。 起初,赵总编的坐姿还很放松,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一手拿着稿纸,一手端着茶杯。 但看了两页之后,他的坐姿开始变了。 二郎腿放下来了。 身体坐直了。 茶杯被放在桌上,不再碰。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稿纸上。 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一行行文字,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抿紧嘴唇,时而轻轻叹息。 五万多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赵总编看得很慢,很仔细。 有时候,他会看着看着,突然停下来,眼睛盯着某一页,久久不动,像是在咀嚼文字背后的深意。 有时候,他又会往前翻,重新看刚才读过的段落,仿佛要确认什么。 还有时候,他会用手指轻轻敲击稿纸的边缘,那是他沉浸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客厅的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赵总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轻轻合上稿纸,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卿云。 他的眼神完全变了。 那不是看《山楂树之恋》时的赞赏和欣喜,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震惊、钦佩、惋惜和无奈的情绪。 “卿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本书……你打算写多长?” 周卿云如实回答:“《人间烟火》我计划写四部,以一家四口为主线,对应士、农、工、商四个方向。总篇幅……大概在百万字以上。” 赵总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苦笑着问: “这本书,你应该不会投给《萌芽》吧?”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赵总编摆了摆手。 “不用解释,我懂。”他的语气里有种豁达的无奈,“《萌芽》的定位就在这里放着,青年文学,面向年轻人,风格偏向清新、活泼、贴近生活。而这种……”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稿纸: “这种深度的、厚重的、写时代变迁和人性挣扎的作品,我们承载不了。” 他看着周卿云,眼神真诚: “如果我拉着老脸,非要你把这篇稿子投给《萌芽》,那会害了你,也会害了《萌芽》。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局限,这么好的作品,应该去它该去的地方。” “只是……”赵总编又叹了口气,“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啊。多好的文章,多好的故事,我是真舍不得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不舍,像是眼睁睁看着一块美玉要从手中溜走。 但他还是拿起了稿纸,递还给周卿云。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硬“塞”过来的。 快到他怕自己但凡晚一秒,就会后悔,就会忍不住求周卿云把这么好的文章放到《萌芽》。 周卿云接过稿纸,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赵总编会这么豁达,这么有格局。 “赵叔,谢谢您理解。”他真诚地说。 赵总编摆摆手,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 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 “走,我带你去。” 周卿云一愣:“去哪?” “去《收获》!”赵总编的语气斩钉截铁,“这样的文章,整个上海,不,应该说整个中国,除了《人民文学》和《收获》,还有哪家能承载?你既然现在还留在手上没有寄出,肯定是打算就近投到《收获》吧?” 周卿云点点头。 “那就对了!”赵总编一拍大腿,“这么珍贵的稿件,不能冒一点险!邮寄算什么?万一丢了怎么办?万一被哪个不负责任的编辑压箱底怎么办?” 他越说越激动: “我亲自带你去《收获》,去见他们的总编李文俊先生!我和老李有些交情,我带你过去,他一定会重视!” 周卿云呆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赵总编不仅没有因为他不把稿子投给《萌芽》而不悦,反而要亲自带他去竞争对手那里投稿! 这胸怀,这格局…… “赵叔,这……这太麻烦您了。”周卿云有些过意不去。 “麻烦什么!”赵总编一挥手,“发现天才、培养天才,是我们这些老编辑的本分!你现在就像一块璞玉,我已经帮你打磨出了第一道光,但真正让你成器的,得是《收获》那样的地方!” 他走到周卿云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期待: “卿云,你要记住……你的舞台,不应该只局限在《萌芽》。你的才华,值得更大的平台,更广阔的天地。” “今天,我就给你搭这个桥!” 说着,他看了看表:“现在十一点四十,咱们这就出发!《收获》编辑部离这儿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赶在午休前,咱们直接去老李办公室!” 他雷厉风行,说走就走。 周卿云赶紧把稿纸仔细装进牛皮纸文件袋里,又换了件干净的外套。 两人走出小楼,赵总编冲面包车里的司机喊道:“小张,去巨鹿路!《收获》编辑部!”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明黄色的天津大发驶出庐山村,驶进上海初春的街道。 车窗外,梧桐树向后飞驰,阳光明媚。 车内,赵总编还在嘱咐:“等会儿见到李总编,你不用紧张。老李这个人,表面上严肃,其实很爱才。你只要把稿子给他看,他一定会重视的……” 周卿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着身旁这位可敬的长者,想起了前世,特别是进入新千年后,那些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的学术圈子。 而这一世,他遇到了赵明诚。 一个真正的伯乐。 一个愿意为了一匹千里马,亲自牵马引路的人。 第162章 《收获》 巨鹿路,675号。 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灰扑扑的外墙,漆成深绿色的木窗,门口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没有。 若不是赵总编指着那块挂在门边、只有两个巴掌大的铜牌说“到了”,周卿云几乎要错过这个地方。 铜牌上刻着两个朴素的字:收获。 中国文学的最高殿堂之一。 周卿云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初的上海,空气里还带着冬末的寒意,但他手心却微微出汗。 “紧张了?”赵总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老李这个人,看着严肃,其实很好说话。” 说着,他推开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推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文学世界。 里面的景象和周卿云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富丽堂皇的大厅,没有气派的接待台,甚至没有像样的前台。 进门就是一个不大的门厅,水泥地面被踩得光滑发亮,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告示:投稿须知、稿费标准、联系方式。 字都是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透着一股老派文人的严谨。 再往里走,是一条不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几乎每个办公室都堆满了书。 书架上塞满了,桌上垒成了小山,连地上都摞着一摞摞的稿件。 纸张特有的油墨味和旧书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编辑部的气息。 编辑们大多在忙。 有人伏案审稿,眉头紧锁;有人拿着红笔在校样上圈圈画画;有人正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语气时而激动,时而恳切。 最让周卿云印象深刻的,是几个端着铝制饭盒、一边吃饭一边看稿的编辑。 那应该是午饭时间从食堂打来的饭菜,简单的米饭、青菜,偶尔能看见几片肉。 他们就那么把饭盒放在桌上,一手拿筷子,一手翻稿纸,吃一口饭,看几行字,完全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仿佛吃饭只是维持生命的必要程序。 “老赵来了?” “赵总编好!” “哟,赵老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一路往里走,不断有人和赵总编打招呼。 看得出来,赵总编确实是这里的常客,从收发室的老大爷到年轻编辑,几乎都认识他。 反倒是周卿云,虽然最近名声大噪,但在这里能认出他的人并不多。 偶尔有一两个年轻编辑抬起头,看见他后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工作,只是嘴角多了一丝克制的微笑。 没有尖叫,没有围观,没有索要签名。 在这里,文学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作者是谁,反在其次。 周卿云喜欢这种氛围。 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一扇深褐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办公桌,桌前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正是《收获》总编,李文俊。 “老李!” 赵总编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李总编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闻声抬起头,看见赵总编,脸上露出笑容:“哟,老赵,这个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是日子过好了,想到要请老哥我好好吃一顿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上海口音特有的软糯,但又不失力度。 “请客?”赵总编哈哈一笑,“呵呵,老李,你请我吃饭还差不多。我今天可是来给你送宝贝的。” 说话间,他侧过身,将身后的周卿云让了出来。 李总编的目光落在周卿云脸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什么。 几秒钟后,他的眼睛渐渐睁大,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认真的神情。 “你是……”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周卿云,“周卿云?” 周卿云微微鞠躬:“李总编好,我是周卿云。” 李总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赵总编。 两个老编辑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流之间,似乎已经传递了千言万语。 然后,李总编的表情一点点郑重起来。 “来,两位先坐。” 他走出办公桌,指了指靠墙的那套旧沙发,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浅色的衬里。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青瓷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 周卿云注意到,李总编在请他们坐下时,目光在他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上停留了片刻。 “小王,”李总编走到办公室门口,对着隔壁房间喊了一声,“我没开门,不要让人再进我办公室了。” “好的李总编!”隔壁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李总编这才关上门,转身走到茶几旁,从暖水瓶里倒了三杯热茶。 茶叶是普通的草青,但泡得浓,热气腾腾的。 他将茶杯一一放在周卿云和赵总编面前,然后才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挂着一只老式挂钟,钟摆左右摆动,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窗外隐约传来街上的车声人声,但都被这栋小楼厚重的墙壁隔绝了,显得遥远而模糊。 “老李,”赵总编率先开口,不再绕弯子,“卿云我就不用介绍了吧?《山楂树之恋》的作者,我们《萌芽》发掘出来的好苗子。” 李总编点点头,目光依然落在周卿云身上:“知道。春晚那首歌,我听了。书,我也看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褒贬。 “卿云过年回家,没闲着,”赵总编继续说,“又写了一本书,刚开了个头,五万多字。我带他来,让你帮着掌掌眼。” 说着,他从周卿云手中拿过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李总编。 文件袋很普通,就是邮局卖的那种,两毛钱一个。 但此刻拿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李总编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又看了赵总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探究,也有一丝了然。 能让老赵亲自把人带过来,能让这个以“护犊子”出名的《萌芽》总编,忍痛割爱,把自家最红的作者送到竞争对手这里…… 只有一个可能。 这篇文章……《萌芽》收不了。 或者说,不能收。 因为它的分量,超出了《萌芽》能承载的范围。 李总编的好奇心顿时被彻底勾了起来。 第163章 顶级稿费 拿到文件袋的李总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轻打开了文件袋的扣绳,从里面抽出了那叠厚厚的稿纸。 稿纸是最普通的那种,格子纸,每页三百字。 但上面的字迹却工整得惊人,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透着一股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第一页的顶端,用钢笔写着五个字: 人间烟火:农。 李总推了推眼镜,开始读。 1960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黄土高原上,土地干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接着一道,深不见底。 葛全德站在田埂上,已经站了一个上午……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翻动稿纸的沙沙声,和挂钟的嗒嗒声。 李总编读得很慢。 和赵总编一样,他的坐姿也从最初的放松,慢慢变得紧绷。 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微微点头,时而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刚才读到的句子。 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在半空,然后轻轻抚过纸面。 周卿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他写的一句话:“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善意,像巷子里的路灯,未必能照亮整条街,却能暖透某个夜归人的路。” 李总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哪怕白水煮面也要撒点葱,就像与平庸生活的正面交锋。” 读到这句时,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市井喧嚣里藏着最真实的人生剧本,每一缕炊烟都是生活写下的诗句。” 他的手指又停住了。 这一次,他抬起头,看了周卿云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赏,也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是啊,能写出《山楂树之恋》那种纯净爱情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一种笔调?怎么可能只会写风花雪月? 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着一个更广阔、更深厚、更复杂的世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金色的梦。 办公室里依然安静。 赵总编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茶,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李总编的脸。 他在观察老友的反应……从眉头的变化,到眼神的波动,到呼吸的节奏。 他知道,老李被触动了。 作为《收获》的总编,李文俊看过太多太多的稿子。 深刻的,沉重的,先锋的,实验的……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思想的解放,文学创作也迎来了井喷,每天都有无数稿件从全国各地寄来,其中不乏惊才绝艳之作。 但能让李总编这样沉浸、这样动容的稿子,不多。 终于,在翻过最后一页稿纸后,李总编轻轻合上了稿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稿纸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一下,又一下。 许久,他才抬起头。 “好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真好。” 三个字,说得极轻,但分量极重。 他看向赵总编,眼神复杂:“老赵,这么好的文章,你舍得?” 赵总编苦笑一声。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豁达的释然。 “说舍得肯定是假的。”他坦率地说,“但……” 他转向周卿云,目光温暖而坚定: “我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程。他,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周卿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为了利益勾心斗角的学术圈子,想起那些见不得别人好、拼命打压后辈的所谓“前辈”。 而这一世,他遇到了赵明诚。 一个真正有格局、有胸襟的伯乐。 一个愿意为了千里马的未来,亲自牵马去更广阔草原的人。 李总编静静地看着赵总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转向周卿云,表情变得格外郑重: “卿云,这本书,你愿意投给我们《收获》吗?” 虽然两人来到这里就已经能说明了问题,但李总编还是要例行询问这一句。 这是尊重,也是程序。 周卿云站起身,微微鞠躬: “李总编,我愿意。” 李总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温暖,像冬日午后的阳光。 “好,好。”他连连点头,示意周卿云坐下,“那咱们就具体聊聊。” 他拿起稿纸,又翻了翻:“这五万字,是第一部《农》的开头?” “是的。”周卿云回答,“《人间烟火》我计划写四部,以一家四口为主线,对应士、农、工、商。总篇幅预计在百万字以上。” “百万字……”李总编沉吟片刻,“长篇巨制啊。你有信心把握吗?” “有。”周卿云的回答很简短,但很坚定。 李总编看着他,眼里有欣赏。 “这样,”他说,“这五万字,我打算刊登在今年四月《收获》的第二期上。作为开篇连载。” 周卿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四月刊,那就是下个月。 这么快就能在《收获》上发表,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过有个条件,”李总编继续说,“在发表之后,你需要尽快将后续的剧情写出来,至少再写五万字,凑够十万字。这样我们才方便安排后续的连载节奏。” “没问题。”周卿云立刻答应。 “那好,咱们谈谈稿费。” 李总编说着,看了赵总编一眼,又看了看周卿云,缓缓报出一个数字: “千字五十。”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卿云愣住了。 千字五十? 1988年,他的稿费千字五十!!! 那五万字就是…… 两千五百元? 而且这还只是开篇的五万字。 如果整部书写完,百万字,那就是……五万元? 这已经不是“高”了,这已经是除去版税不谈,天花板级别的稿费了。 此时就连赵总编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虽然《萌芽》给周卿云的版税很优厚,但那是基于销量分成。 而《收获》这是纯稿费,千字五十,在此时的文学期刊里,绝对是顶薪中的顶薪。 第164章 敲山之作 “李总编,这……”周卿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总编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 “别惊讶,”他的语气很平静,“这个数字,说实话,的确超出了我们一般的稿费标准。但是……” 他看向赵总编,目光真诚: “我和老赵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他能忍痛割爱,将你送来,我佩服他。” 他又看向周卿云: “同时,我也看重你,周卿云。你还年轻,你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我这是在为《收获》的未来投资,投资一个很有可能成为经典的作品,投资一个有可能成为伟大作家的年轻人。” 他说得很直白,很坦率。 没有冠冕堂皇的客套,没有云山雾罩的修辞。 就是投资。 用最高的稿费,买最好的作品,赌一个光明的未来。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李总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李总编。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李总编笑了,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写。写出一个新的时代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黄色,斜斜地照进办公室,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个平凡的午后,在上海巨鹿路这栋不起眼的小楼里,一部即将震动文坛的巨著,找到了它最好的归宿。 而一个年轻作家的命运,也从此驶入了更广阔的航道。 临别时,李总编送他们到门口。 他握着赵总编的手,用力晃了晃:“老赵,谢了。” 两个字,道尽一切。 赵总编也用力回握:“应该的。” 两个老编辑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出《收获》编辑部,回到街上,周卿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不是紧张,是激动。 赵总编看着他,笑了:“怎么样?这下放心了吧?” 周卿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也笑了: “像做梦一样。” “那就好好做这个梦。”赵总编说,“用你的笔,把这个梦写出来,写给所有人看。特别是那些,说你青春文学上不了台面的人。” 周卿云微微点头,他的胸膛之中,同样有着一团火焰在燃烧。 但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的身后,有赵总编这样的伯乐。 他的前方,有《收获》这样的殿堂。 他的手中有笔。 心中有万丈光芒。 周卿云和赵总编前脚刚离开《收获》编辑部,李总编后脚就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 不到十秒,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来,正是刚才在门外应答的“小王”。 “李总编,您找我?” 李总编正低头重新翻阅着那份《人间烟火:农》的手稿,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把稿子往前推了推: “这份稿件,影印一份交给一编室的老刘,让他安排下期的头三版。” 小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头三版?那原本安排在头版的那篇……” “下稿。”李总编终于抬起头,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和作者好好沟通,稿费按约定照付,下期再优先安排。” 小王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能挤掉原本定好的头版文章,让李总编亲自下令调整版面,这稿子……不简单。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稿纸,目光扫过封面上的字迹。 当看到“卿云”两个字时,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是他?”小王脱口而出。 李总编看了他一眼:“认识?” “春晚那首歌……”小王有些激动,“还有《山楂树之恋》,我妹妹排了两个小时队才买上一本,说是要收藏。没想到他也给我们投稿了?” “不是投稿。”李总编纠正道,“是老赵亲自带他过来的。” 小王又是一惊。 《萌芽》赵明诚总编亲自带人来《收获》投稿? 这待遇…… “行了,别愣着。”李总编挥挥手,“抓紧时间去办。记住……”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郑重: “这份原稿,影印完立刻给我送回来。我要亲自送到巴老那儿。” “巴老?”小王的手抖了一下。 巴金先生,《收获》的主编,中国文坛的泰斗。 虽然年事已高,已经不太过问具体编务,但每期的重要稿件,李总编还是会亲自送去请他过目。 可那通常只限于已经确定要发表的特别重要的作品。 而这稿子……才刚拿到手,就要送巴老? 小王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李总编,这稿子……有这么重要?” 李总编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的目光落在稿纸上,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是一名作者向作家转变的敲山之作。” 小王浑身一震。 敲山之作! 文坛里流传的老话:有些作品问世,不是为了取悦读者,不是为了挣稿费,甚至不是为了发表。 只是为了敲响那座名为“文学”的山,告诉世人:我来了。 那是作家确立自己艺术坐标的作品。 是脱胎换骨的蜕变。 是向更高殿堂叩门的敲门砖。 小王的手握紧了稿纸。 他忽然觉得,这几页看似普通的格子纸,此刻重若千钧。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脚步很快,但很稳,仿佛捧着的是易碎的瓷器。 李总编看着房门关上,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升起。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刚进《收获》当实习编辑的时候。 那时候巴老还年轻,编辑部还在更简陋的地方。 每天都有无数的稿件从全国各地寄来,用牛皮纸信封装着,贴着八分钱的邮票。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一部真正的好稿子时的激动,那种全身过电般的战栗,那种“就是它了”的笃定。 而今天,他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感觉。 不,比那时更强烈。 因为这次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成熟作家的作品,而是一个年轻人脱胎换骨的蜕变。 从《山楂树之恋》到《人间烟火》,从纯美的爱情到厚重的时代画卷,从取悦读者到叩问历史…… 这个叫周卿云的年轻人,只用了半年时间,就完成了许多作家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李总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 他在想,老赵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将周卿云送过来的? 亲手发掘的苗子,亲手培养的新人,现在要送到别人的园子里去生长…… 那得是多大的胸襟……? 第165章 海外骗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李总编的思绪。 小王回来了,手里拿着原稿和一份刚刚影印好的复印件。 “李总编,影印好了。一编室的老刘看了开头,说……说他马上召集人开会研究版面。” 小王的声音里还带着激动。 李总编点点头,接过原稿,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污损,这才小心地装回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去一趟巴老那儿。”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社里有什么事,你先处理。处理不了的,等我回来。” “是。” 李总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经过一编室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讨论声…… “这三版全给他?那其他稿子怎么办?” “李总编亲自定的,你说怎么办?” “可这也太……这卿云才十九岁啊!” “十九岁怎么了?你看看这文字,这格局,这气象!你四十九了能写出来?这就是天才!” 李总编笑了笑,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部稿子一旦发表,会在《收获》内部、乃至整个文坛引起怎样的震动。 但他更知道,有些作品,注定就是要震动世界的。 与此同时,庐山村。 赵总编那辆明黄色的天津大发停在周卿云的小院门口。 周卿云把准备好的两包土特产搬到车上:一包给赵总编,一包给陈副总编。 包裹都用麻绳仔细捆好,沉甸甸的。 “赵叔,这都快过饭点了,要不咱们就在学校附近随便吃点你再走?”周卿云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赵总编摆摆手:“不了不了,社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山楂树之恋》加印的订单都快堆成山了,印刷厂那边天天催,发行部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 他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 “对了卿云,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困惑,又像是好笑: “前两天,有人联系到我们杂志社,说想拿到《山楂树之恋》在苏联和日韩的发行权。对方说,宣发、印刷、发行所有成本都算他们的,而且还要给你20%的无门槛版税。” 他顿了顿,看着周卿云:“我怎么听着这事都有点不靠谱,所以没第一时间答应。你说说,该怎么办?” 周卿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苏联和日韩的海外版权? 还20%的无门槛版税? 这条件,要不是对方钱多得没处花故意来送钱,那九成九是骗子。 “是海外的出版商吗?”周卿云问。 “不是。”赵总编摇头,“是个中国人,听口音像是东北那边的。” 得,连海外发行商都不是,那就更可疑了。 周卿云心里基本有了判断,但还是谨慎地说: “赵叔,这事先放一放吧。怎么看都像是天上掉馅饼……还是牛肉馅的,我怕自己吃不下。如果对方再联系,就约他面谈,看看究竟什么来路。”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赵总编点头,“就怕是不法分子来骗版权的。你是不知道,前些年有不少老作家的海外版权就是这么被人骗走了,打官司都打不赢。所有现在咱们对海外版权这块,都是谨慎再谨慎。” 其实周卿云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山楂树之恋》在国内大火,是因为有适合的土壤:上山下乡的历史记忆还在,纯真的爱情观还有共鸣,改革开放初期的怀旧情绪正浓。 但到了国外呢? 苏联现在时局不稳,老百姓连吃饭都成问题,谁还有心思看爱情? 日韩虽然也有纯爱文学的传统,但对书中那种特殊历史背景下的压抑和克制,他们恐怕很难理解……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有什么阻碍是不能克服的? 这就是文化和社会制度的隔阂。 真要进军海外市场,周卿云心里其实有更适合的作品,只是现在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目前的重中之重是国内市场,是国内文坛,是他的《人间烟火》。 暂时没必要拿《山楂树之恋》这种“时代限定品”去海外试水。 “行了,这事你就别操心了,社里会处理好的。”赵总编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又叮嘱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人间烟火》好好写出来。老李那边给了那么高的稿费,是看重你,也是给你压力。你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我明白,赵叔。”周卿云郑重地说。 “那好,我走了。”赵总编这才钻进车里,“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到社里。” “赵叔慢走。” 天津大发发动了,车尾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出庐山村的小路。 周卿云站在院门口,目送车子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屋。 客厅里堆满了年货和信件,散发着各种混杂的气息。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今天上午,他的作品被中国最顶级的文学期刊认可了。 千字五十的稿费,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但怀里那份刚刚和《收获》签订的用稿合同,却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稿纸,拿起钢笔,准备继续写《农》的后续。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去。 脑子里乱哄哄的…… 他发现自己写不进去了。 不是没东西可写,而是心静不下来。 那种刚刚经历重大认可后的兴奋、激动、甚至一丝惶恐,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心绪,让他无法沉入到创作的世界里去。 他试了几次,写出来的句子干巴巴的,毫无灵气。 最后他放下了笔。 闭目。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他努力把那些杂念排除出去。 稿费、版面、巴老、海外版权、赵总编的叮嘱、李总的期待…… 所有这些,都先放下。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回到那个世界。 回到六十年代的黄土高原。 回到葛全德的故事里。 第166章 此文可发 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动,从书桌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远处隐约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还有路过行人的嬉笑声。 但这些声音都渐渐远去了。 周卿云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悠长。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画面…… 干裂的土地。 蔫巴巴的庄稼。 面黄肌瘦的妻儿。 还有葛全德那双布满老茧、却填不饱一家人肚子的手。 渐渐的,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叹息声,听到了孩子们饥饿的哭声。 他闻到了黄土的味道,汗水的气息,还有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当时钟指向下午一点时,周卿云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茫,没有了激动,没有了任何杂念。 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如同古井般幽深的光。 他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稿纸上,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沙沙的写字声响起,像春蚕食叶,绵绵不绝。 一行行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流畅,自然,充满力量: “轰轰隆隆的运动开始了,可葛全德却认为这件事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毕竟他家祖祖辈辈都是根红苗正的赤农,再怎么样这场风暴也不会刮到他的身上。” “可他并不知道的是……” 笔尖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写下: “风暴虽然没有刮到他的身上,但却刮到了他的钱袋里,米缸中。” “因为,工程停工了。” “施工队,要解散了……” 写到这里,周卿云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梧桐树新发的嫩芽上,生机勃勃。 但他的心,已经回到了那个风雨欲来的年代。 回到了葛全德即将面临的,又一次人生巨变。 他知道,接下来的故事,会更艰难,更沉重,但也更真实,更有力量。 因为那就是生活。 是人间烟火。 是普通人在大时代里的沉浮与坚守。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笔尖再次在稿纸上舞动起来。 这一次,他完全沉浸进去了。 沉浸在那个属于葛全德的世界里。 沉浸在那段即将被书写的历史里。 而此刻,在上海的另一端,巨鹿路的一栋小楼里,李总编刚刚从巴金先生家中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份原稿,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的笑容。 巴老看了稿子。 看完后,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后生可畏啊,这孩子,了不得。” 然后在那份稿子的扉页上,用微微颤抖的手,写下了一行字: “此文可发。巴金,一九八八年三月。” 这行字,将成为《人间烟火:农》在《收获》上发表时,最重要的背书。 而周卿云这个名字,也将从此,真正踏入中国文学的殿堂。 …… 庐山村中。 周卿云依旧坐在书桌前,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创作的状态里。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均匀而绵长,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润土。 从下午一点开始,到现在天色渐暗,五个多小时过去了。 他几乎没有停过。 连起身喝水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提上厕所了。 他完全舍不得打断那种源源不断、喷涌而出的创作灵感。 笔下的文字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流畅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错别字很少,涂改的痕迹几乎没有,一页写完接着一页,稿纸在旁边越摞越高。 这种状态,太罕见了。 前世写作二十多年,他经历过无数次卡文、瓶颈、自我怀疑,也体会过少数几次“文思如泉涌”的快感。 但像今天这样,一口气写七千多字,几乎不停笔,文字质量还如此之高的经历…… 屈指可数。 不,是第一次。 他终于理解了那句话:人一旦狠起来,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当然,数学除外,那不是他这种人应该思考的难题。 写到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四合,远处的梧桐树变成了剪影,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 周卿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为写出的七千字愣住。 虽然那确实值得骄傲,厚厚一叠稿纸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而是为……自己身体的反应愣住了。 手指又酸又疼,像是要抽筋。 手腕发僵,转动时能听到细微的“咔咔”声。 腰背更是僵硬得像块木板,他试着站起身,结果差点没站稳……坐得太久,血液循环都不顺畅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 膀胱。 五个多小时没上厕所,此刻那种汹涌而来的尿意,简直像是黄河决堤,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周卿云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放下稿纸,也顾不上揉揉酸疼的手指,扶着桌子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就往门外走。 得赶紧去趟卫生间。 再晚一秒,他怀疑自己会成为第一个因为写作太投入而尿裤子的作家。 只是他刚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 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淅淅索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 周卿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尿意奇迹般地被吓退了一半。 不对啊。 他明明记得,下午开始写作前,为了不被打扰,他特意把院子的木门闩上了。 房子的正门也关得严严实实,还顺手反锁了。 这套小楼里,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那这声音…… 是老鼠? 不对,老鼠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且声音是从楼下客厅传来的,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周卿云的心脏开始狂跳。 正月还没过完,按说校园里应该很安全。 庐山村这片教师家属区,平时治安也不错,没听说有什么小偷小摸的事。 可万一呢? 万一真有不长眼的贼,看这房子一个月没怎么住人,以为主人还没返校,摸进来想顺点东西? 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趁手的家伙。 书房里最多的就是书。 大部头的《辞海》、《现代汉语词典》、各种文学理论著作,每一本都厚得能砸死人。 周卿云随手抄起一本《中国文学史》,掂了掂分量,还行,关键时刻能当文学的板砖用。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往楼梯口走去。 第167章 返校的陈安娜 木板楼梯在周卿云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 周卿云屏住呼吸,一步步往下挪。 客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淅淅索索……哗啦……咚…… 像是有人在翻东西,又像是……在爬窗户? 周卿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到楼梯拐角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客厅看去。 这一看,他愣住了。 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小偷啊。 原来是陈安娜…… 这个中苏混血的姑娘,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跨坐在客厅的窗台上。 一条腿在屋里,一条腿还在窗外,整个人卡在那里,进退两难。 她穿着件红色的棉袄,下身是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鞋。 一头栗色的卷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脸上满是疲惫,眼眶下还带着明显的乌青。 最滑稽的是,她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挎包,那挎包太大,卡在了窗框上,导致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而她手里,正拿着一根……晾衣杆? 看样子是想用晾衣杆把什么东西从窗外勾进来。 “安娜,”周卿云强忍着笑,开口问道,“你干嘛呢?好好的大门不走,你翻窗户?” “啊!” 陈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松,晾衣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差点从窗台上摔下去。 “小心!”周卿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她。 陈安娜惊魂未定地抓住他的胳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这才没好气地瞪着他: “你在家啊!在家我在外面喊了那么久你不开门!害我要翻窗户!” 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周卿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她从窗台上扶下来。 陈安娜的双脚终于踩到地面,长舒了一口气。 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又揉了揉被窗框硌疼的腰,然后开始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 “对不住对不住,”周卿云连声道歉,“我刚才在楼上书房写作,太投入了,可能真没听见。”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问: “对了,我院子大门应该是关着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陈安娜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翻进来的呗,还能怎么进来?我又不会穿墙术。” 说着,她还指了指窗外那堵两米多高的红砖墙。 周卿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又回头看了看陈安娜那修长笔直的双腿……混血儿的身材比例就是好,腿长腰细,运动能力想必也不差。 等等,打住。 他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不是这个意思,”周卿云解释道,“我是说,你翻墙进来,就为了给我一个惊喜?” “惊喜你个头!”陈安娜气鼓鼓地说,“你快去开门,我行李还放在大门外呢!” “啊?行李?”周卿云愣住了,“什么行李?” “你是不是傻?”陈安娜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我刚到校,当然是返校的行李了!” 周卿云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你今天才到校?这都正月十六晚上了……” “别提了!”陈安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瘫成一团,“我刚坐上火车,东北就下大雪,还是暴雪!铁路都封了,火车在路上堵了两天两夜!我用了五天……整整五天五夜!才从哈尔滨到上海!累死我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委屈。 周卿云这才仔细打量她。 确实,和平日里那个精致、活泼、总是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陈安娜相比,此时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头发是乱的,衣服是皱的,脸上满是长途跋涉后的倦容。 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眼圈乌青,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长途迁徙后终于找到栖息地的小鸟,疲惫不堪。 “你这……”周卿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这都没回寝室,就来我这翻我家墙了?” “嗯嗯嗯,”陈安娜有气无力地点着头,眼睛都快闭上了,“累死我了……周卿云,我现在又累又饿又困,这一路,受老罪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看就要睡着了。 但下一秒,她忽然又睁开眼睛,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我给你带了东西!” 说着,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完全不像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一溜烟跑到窗边,麻利地翻了出去。 周卿云看得目瞪口呆。 这姑娘……精力恢复得也太快了吧? 他赶紧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只见陈安娜跑到院子大门外,那里果然堆着几个大包:帆布旅行袋、麻袋、网兜,大大小小五六个,堆得像座小山。 她开始一件件往院里搬。 “这个……红肠,哈尔滨红肠,可好吃了!” “这个是熏肉,我们那儿特产的!” “巧克力,苏联的,我舅舅从莫斯科带回来的!” “还有这个……蜂蜜,野生椴树蜜!” “这个……榛子、松子……” 她一边搬一边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快夸我”的得意。 周卿云赶紧打开房门出去帮忙。 两人一起,来回搬了三趟,才把所有东西都搬进客厅。 等最后一袋东西落地时,周卿云看着客厅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东北特产,整个人都懵了。 红肠用油纸包着,一捆一捆,少说也有十几斤。 熏肉装在铁皮盒子里,摞起来半人高。 巧克力是那种老式的大板巧克力,用锡纸包着,沉甸甸的。 蜂蜜装在玻璃瓶里,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榛子、松子这些坚果,更是装了满满两大麻袋。 这还不算她随身背的那个军绿色挎包,那里面也是鼓鼓囊囊的,还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这些……”周卿云咽了口口水,“都是你从哈尔滨一个人带过来的?” 第168章 睡着了 “对啊!”陈安娜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都是我从家里拿的。我猜我爸妈他们一定不爱吃,一直放着太浪费了,我就都给你拿来了。你没吃过,多吃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两千多公里的路途,搬运这上百斤重的东西,是件再轻松不过的事。 但周卿云看着她那纤细的胳膊、单薄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五天五夜的火车。 暴雪封路。 拥挤的车厢。 漫长的等待。 而她带着这么多东西,一个人,从哈尔滨到上海。 就为了……给他带这些特产? “你……”周卿云的声音有些哑,“你这一路,怎么拿的?” “扛啊!”陈安娜说得理所当然,“幸好我练过,力气大。在火车上,重的大的我就塞床位下面,贵重的我就抱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枕着,吃饭的时候抱着,上厕所的时候……呃,算了,这个不说了。” 她摆摆手,像是要挥去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总之!”她总结道,“我把它们安全送到了!” 说着,她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撑不住了……”她揉着眼睛,声音越来越模糊,“周卿云,你这儿……能让我睡会儿吗?就一会儿……我太困了……” 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往地上倒。 周卿云赶紧扶住她。 陈安娜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竟然真的……睡着了。 就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 周卿云看着怀里这个累到极点的姑娘,又看了看满客厅的东北特产,心里五味杂陈。 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 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走上楼,推开主卧的门。 楼上还有三间客卧,只是这屋子平时只有他一个人住,客卧床上什么都没准备。 只能先将她安排到主卧睡着了。 床铺是干净的,是昨天周卿云刚换的四件套。 他把陈安娜放在床上,替她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 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混血的面孔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嘴唇微微张着,像个孩子。 周卿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下楼。 只留下床上,陈安娜嘴角那道微微扬起的笑容。 客厅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特产在灯光下沉默着。 他走过去,拿起一根红肠,拆开油纸。 浓郁的烟熏味扑鼻而来。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肉质紧实,烟熏味恰到好处,混合着蒜香和胡椒的辛辣,在口腔里炸开。 很好吃。 是他这一世从未尝过的味道。 周卿云慢慢咀嚼着,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浓了。 远处,复旦校园的灯火星星点点。 而他的房子里,多了一个熟睡的姑娘,和一大堆从两千公里外带来的心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正月十六的夜晚,虽然有点意外,但…… 还挺温暖的。 只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尿意又回来了。 而且比刚才更汹涌。 周卿云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往卫生间冲,“这次真憋不住了!” 解决完人生大事,周卿云从卫生间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只是随着肚子里的货被清空了,一种空虚感顿时涌了上来。 周卿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中午回来到现在,整整六个多小时,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正经喝过。 创作时全神贯注倒不觉得,现在一停下来,那股强烈的饥饿感顿时汹涌而来,胃里空得发慌,简直前胸贴后背。 得赶紧弄点吃的。 他看了眼楼上,陈安娜还在熟睡,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姑娘累成那样,也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还得给这位姑奶奶带一份。”周卿云自言自语,“等人醒了,总不能让人家饿着。” 他拿起外套,匆匆出了门。 三月的上海,傍晚时分天色已经全黑。 庐山村的小路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光晕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还有自行车铃声。 复旦大学的食堂在主校区东侧,是一栋三层的水泥楼。 周卿云走到食堂门口时,正好六点半。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饭菜味、油烟味和人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楼是大锅饭区。 十几个打饭窗口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三四个还开着。 窗口前的铁盘里,菜已经所剩无几。 白菜炖粉条只剩下汤,红烧豆腐只剩碎渣,唯一的荤菜土豆烧鸡块,也只剩下几块孤零零的土豆。 几个来得晚的学生正端着铝饭盒,一脸无奈地在窗口前徘徊。 “师傅,还有菜吗?” “就这些了,要打赶紧打,马上收摊了!” “这点哪够吃啊……” “嫌少?那你早点来啊!” 周卿云皱了皱眉。 这点菜,他自己一个人将就一下倒也无所谓。 可楼上还有个陈安娜呢! 人家小姑娘两千多公里从哈尔滨背来那么多东西,要是半夜醒了,家里连口热乎的饭菜都没有,那也太失礼了。 他转身就往二楼走。 复旦食堂二楼是去年新开的“小炒部”。 说起来也算是与时俱进。 改革开放这么多年,学生的消费能力上来了,对饭菜的要求也高了。 学校也就顺应需求,在二楼开了这个小炒窗口。 菜还是那些菜,猪肉、鸡肉、白菜、豆腐、土豆、茄子…… 但做法不一样了。 大锅变小锅,现点现炒,味道自然比一楼的大锅饭好得多。 只是这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一楼的大锅饭,一荤一素四五毛钱就能搞定。 但到了二楼,素菜一块,荤菜两块起。 米饭还要另算,五分钱一碗。 这个价格,在1988年的大学生群体里,绝对是“高消费”了。 一般学生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三五十块,吃一顿小炒就得两三块,谁舍得天天吃? 可这的生意还偏偏出奇地好。 周卿云走上二楼时,这里明显比一楼热闹得多。 七八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学生。 男生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或新潮的夹克,女生穿着鲜艳的毛衣或呢子外套,一个个有说有笑,面前摆着两三个小炒菜。 一看就知道,不是家境不错的城里孩子,就是想在异性面前“充门面”的舔狗。 一个个像极了求偶季节开屏的公孔雀,一心只顾着展示羽毛,哪管什么性价比不性价比。 第169章 小橘猫 周卿云走到点菜窗口前。 玻璃橱窗后面,大师傅正颠着炒锅,火焰“呼”地窜起老高,锅里噼里啪啦作响,香气四溢。 “师傅,点菜。” “自己看菜单!”大师傅头也不回,手里炒勺翻飞。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品和价格。 周卿云扫了一眼,点了四个菜:青椒肉丝、宫保鸡丁、醋溜白菜、麻婆豆腐。两荤两素,够两个人吃了。 “米饭呢?”窗口里的阿姨问。 “要两盒。”周卿云递过去两个铝制饭盒。 这年头学生打饭的标准装备,长方形的,带扣盖,能装不少东西。 “四块五!”阿姨麻利地报出价格。 周卿云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阿姨找了五毛钱硬币,叮当作响。 现炒的菜就是快。 不到十分钟,四个菜陆续出锅。 阿姨把菜盛进饭盒里,压得实实的,青椒肉丝的汤汁都从盒盖缝隙里渗出来了。 米饭是用包装纸包起来的,用细麻绳一绑,和两副中药一样。 周卿云拎着沉甸甸的饭菜,走出食堂。 夜晚的寒气迎面扑来,饭菜的热气透过塑料袋和饭盒传出来,温暖着他的手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宫保鸡丁的花椒香、青椒肉丝的酱香、麻婆豆腐的麻辣香,混合在一起,诱人极了。 他加快了脚步,想赶紧回去趁热吃。 刚走到食堂门口的路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旁的灌木丛边,蹲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周卿云停下脚步,仔细看去。 是林雪,还有她寝室的几个室友。 最让周卿云意外的是,蹲在最中间的,竟然是顾湘。 那个平时清冷得像朵雪莲、不苟言笑、连话都很少说的顾湘。 几个女生围成一圈,头挨着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三月的上海,夜晚气温还是比较低的,她们就这么蹲在路边,也不嫌冷。 “干嘛呢这是?”周卿云心里好奇,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 顾湘的手里,正捧着一团毛茸茸的、橘黄色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小橘猫。 最多一个月大,小得能完全躺在顾湘的掌心里。 橘白相间的毛发有些凌乱,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淋过水或沾了路上的积水。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闭,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它正细声细气地“喵喵”叫着,声音又软又糯,像刚出生的婴儿。 而顾湘…… 周卿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平时对谁都冷冰冰的顾湘,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小猫,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眼睛里,满是周卿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怜爱。 林雪和另外几个女生则拿着手里的白面馒头,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往小猫嘴边送。 “来来来,小乖乖,吃一口。” “你看它多可爱啊……” “慢点慢点,别噎着。” 小猫显然还不怎么会吃东西。 馒头碎屑沾在嘴边,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然后继续“喵喵”叫。 “它是不是想妈妈了?”一个女生小声说。 “肯定是和妈妈走散了,这么小……”林雪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周卿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到底是大学校园,年轻人的爱心就是泛滥。 这要是在校外,这么点大的小野猫,又没有猫妈妈在身边,估计两天就得饿死冻死。 不过看着看着,周卿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几个姑娘,显然完全不懂怎么养猫。 小猫都不愿吃了,她们还一个劲地往它嘴里塞馒头碎屑。 小猫被逼得直往后退,都快从顾湘手里掉下去了。 “我说你们,”周卿云终于忍不住开口,“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猫,你们喂这么多馒头,也不怕把它给噎死了啊!” “啊!” 专心喂猫的林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回头一看是周卿云,她拍着胸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周卿云!你要死啊!突然说话,吓死我了!” 其他几个女生也被吓了一跳,顾湘更是手一抖,差点把小猫摔了。 她赶紧把小猫护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周卿云。 “我是为这猫好。”周卿云无奈地看着这几个姑娘,“再被你们喂下去,它真要被你们撑死了。” 他前世养过猫,同样也是从校园内捡来的流浪橘猫,养了十三年,直到老死。 所以对养猫的基本常识,他还是懂的。 一个月大的小猫,还没完全断奶,应该喂羊奶或稀释的牛奶。 就算要喂固体食物,也得是泡软的猫粮或鱼肉泥。 直接喂干馒头?不噎死才怪。 林雪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那……那它吃什么?” “喝奶。”周卿云言简意赅,“羊奶最好,牛奶也行,但要兑水稀释。等再大一点,可以喂点鱼肉泥、鸡蛋黄。”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 她们显然没想到,养只小猫还有这么多讲究。 顾湘听了这话,手又是一抖,赶紧把小猫护得更紧,不让其他人继续喂了。 她抬头看着周卿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冰冷之外的情绪,那是疑惑,还有一丝……请教? 周卿云看着这几个爱心泛滥但毫无经验的姑娘,又看了看顾湘怀里那只可怜巴巴的小猫,摇摇头,准备离开。 饭菜都快凉了,他还得回去吃呢。 “周卿云!” 刚转身,林雪忽然叫住了他。 “嗯?”周卿云回过头。 “你……你养过猫吗?”林雪问得有些迟疑。 周卿云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莫名其妙:“农村人家里养猫养狗不是很正常吗?看家护院,抓老鼠,几乎家家都养。” 白石村虽然穷,但几乎每家每户都养猫狗。 不是当宠物,是当“工具”。 猫抓老鼠,狗看家,都是实用的。 “啊!你养过!”林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太好了!那……那你能帮我们养这只猫吗?” 周卿云彻底愣住了。 什么叫“帮她们养”? 这话每一个字周卿云都认的,怎么组合在一起就那么陌生呢? 第170章 家里的第二位住户 “你看啊,”林雪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小猫这么小,现在气温又这么低,要是没人养,它肯定会被冷死饿死的。但是我们寝室又不让养猫,宿管阿姨要是发现了,非得骂死我们不可。” 她顿了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卿云: “你现在不是住庐山村吗?你自己住一栋小楼,晚上一个人会不会害怕,正好养只猫陪你,而且你那地方大,也不担心养不下!等它大一点了,还能帮你抓家里的老鼠呢!” 周卿云无语了。 好家伙,这丫头是看上自己的房子了。 他看了看几个女生。 林雪眼里满是期待,其他几个也是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又看了看顾湘,这个一向清冷的姑娘,此刻也抬起头,眼神里竟然有了一丝……恳求? 而顾湘怀里的那只小猫,仿佛也听懂了一般,适时地“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可怜。 周卿云忽然觉得,在家里养只猫……似乎也不是不行。 那么大的房子,天天只有他一个人住,确实是冷清。 多一个生灵,也算多一份生气。 最主要的是,养猫不像养狗,不用溜,不用为它上厕所操心,院子那么大……实在是懒人最适合的宠物。 另外,他房子里那么多书,老房子老鼠也多。 有只猫在,确实要好一点,至少不怕老鼠捣乱啃书。 他还在犹豫,顾湘忽然小声开口了: “它……它还小,吃不了多少东西的。以后……以后我们会经常买东西送到你那里去,不会让你一个人破费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卿云看着她那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一只小猫而已,”他说,“你们也知道,我现在不缺钱。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 “行,那这猫我带回去了。你们什么时候想看它了,也可以去庐山村找我,地址你们都知道。” 顾湘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小心翼翼地把小猫递过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交接什么贵重物品。 小猫到了周卿云手里,先是紧张地缩成一团,“喵喵”叫了两声。 但也许是感受到了周卿云手掌的温度,也许是累了,它慢慢安静下来,把小脑袋靠在他的手心,闭上了眼睛。 “它好像……很喜欢你。”林雪惊奇地说。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他一手抱着装饭菜的塑料袋和饭盒,一手托着小猫,向几个女生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回寝室吧,外面冷。” “嗯嗯!我们明天去看它!”林雪兴奋地说。 顾湘也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停留在小猫身上。 周卿云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女生们兴奋的议论声: “太好了!小猫有家了!” “周卿云人真好……” “明天我们买点羊奶送过去吧?” “对对对!可我在商店只见过牛奶,没见过有羊奶卖啊……” 周卿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小猫。 那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温暖而柔软。 他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饭菜。 忽然觉得,这个夜晚,虽然出乎意料地多了只猫,但…… 好像也不错。 周卿云回到庐山村小楼时,已是晚上七点多。 客厅里的灯亮着,温暖的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把打包回来的饭菜拿出来,仔细分出一大半装进另一个饭盒里。 然后走到厨房,炉子里的煤球还燃着暗红的火苗。 周卿云往铁锅里加了半锅水,放上篾子做的蒸架,再把装好的饭盒放上去,盖上锅盖。 这样等陈安娜醒了,只需要把炉火捅旺,热几分钟就能吃到热乎的饭菜。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菜还是温的,米饭软硬适中。 他坐在客厅的小方桌前,就着灯光,一口菜一口饭地吃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咀嚼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那只小猫。 放下筷子,他走到墙角。 那里用旧毛巾临时铺了个小窝。 小猫正蜷在里面,一动不敢动,只用它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走近的周卿云。 “小家伙应该是饿了!” 周卿云想起那几个女生喂馒头的场景,摇摇头。 他走到厨房的橱柜前,翻找起来。 赵总编送来的年货里,有一罐奶粉。 上海产的“光明牌”全脂奶粉,铁皮罐子,上面印着一头奶牛的图案。 这年头奶粉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家基本买来都是送礼的,也就是今年杂志社效益好,年货才舍得发这个。 周卿云用小勺舀了两勺奶粉,用温水冲开,搅拌匀了。 奶香味顿时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他找了个小碗,倒了半碗奶,放到小猫窝边。 “别怕,吃饭了。”他轻轻戳了戳小猫。 小家伙提溜着一双大圆眼,鼻子动了动,随即眼睛一亮,“喵”地叫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凑到碗边。 它先是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尝到甜味后,立刻大口喝起来。 小舌头在碗里舔得“吧嗒吧嗒”响,尾巴还愉快地左右摇摆。 周卿云蹲在旁边看着,笑了。 小猫不能喝牛奶? 这个常识他当然知道。 前世养猫的时候,宠物医生再三叮嘱过,猫有乳糖不耐症,喝牛奶容易拉肚子。 但这个时代…… 他看着小猫欢快喝奶的样子,心想:这个时代的猫,大概也和这个时代的人一样,生命力顽强得很。条件有限,有的吃就不错了,哪还能讲究那么多? 再说了,1988年的上海,想买羊奶粉? 恐怕跑遍全城都不一定能找到。 有牛奶喝,已经是奢侈。 小猫很快喝完了半碗奶,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巴,然后在毛巾窝里转了几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蜷成一团睡着了。 周卿云摇摇头,起身把碗洗了。 他看了眼楼上,陈安娜的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是真累坏了,这一觉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第171章 我却不行 收拾完厨房,周卿云连窝一起将小猫抱进书房内。 书桌上的稿纸还摊开着,钢笔搁在墨水瓶边。 他坐下来,看着自己下午写的那些文字。 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稿纸上,沙沙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进入写作状态比下午还要快。 也许是夜晚的宁静,也许是吃饱饭后头脑格外清醒,周卿云感觉自己完全沉浸到了那个世界里。 眼前不再是书桌和稿纸,而是葛全德在那个特殊年代迷茫的眼神,是那个即将天翻地覆的时代。 小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它晃晃悠悠地从窝里爬出来,先是好奇地在书房里转了一圈。 用鼻子嗅嗅书架,用爪子扒拉扒拉墙角,然后发现了周卿云这个刚刚给它喂奶的“活物”。 它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周卿云脚边,仰起小脑袋,“喵”地叫了一声。 周卿云正写到关键处,头也不抬,只是用脚轻轻碰了碰它。 小猫似乎把这当成了游戏。 它顺着周卿云的裤腿,一点一点往上爬。 小爪子勾住布料,后腿用力蹬,笨拙又执着。 周卿云终于被它逗笑了。 他放下笔,伸手托了它一把。 小猫顺利地爬到了他的腿上,满意地“咕噜”了一声,在他腿上转了几圈,然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不动了。 很快,细微的呼噜声响起。 周卿云低头看着腿上这团毛茸茸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温暖。 他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写作的感觉更加奇妙。 腿上传来小猫的体温,那种温暖透过布料,一直传到心里。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小猫均匀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十点、十一点…… 周卿云完全忘记了时间。 他写葛全德在工地上听到“运动开始”的消息时的茫然;写工头宣布工程停工、施工队解散时的慌乱;写葛全德攥着刚领到的最后半个月工资,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的无助。 文字如流水般倾泻。 一页,又一页。 稿纸在旁边越摞越高。 周卿云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 那种灵感源源不断、思路清晰顺畅、文字仿佛自己从笔尖流淌出来的状态。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个访谈。 作家贾平凹说,他的《废都》初稿,只用了三十多天就写完了。 当时周卿云不信。 吹牛逼不是,三十多万字,三十多天?平均一天一万字?用笔写?怎么可能? 但现在,他信了。 如果他每天都保持这样的状态,一天一万字,真的不是不可能。 他甚至开始盘算:照这个速度,《人间烟火:农》这部预计二十万字左右的作品,在四月之前写完,似乎……也不是痴人说梦。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起来。 笔下更快了。 直到深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周卿云才停下笔。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和手腕。 低头看看腿上。 小猫还在熟睡,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温暖而柔软。 再看桌上。 这一晚上,他又写了将近五千字。 加上下午的七千字,今天一天,他写了一万两千字。 这个数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了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叩、叩。”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周卿云头也不抬:“门没锁。” 门被缓缓推开了。 陈安娜站在门口。 她显然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得老高。 眼睛还半眯着,脸上带着睡痕,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套厚实的棉睡衣。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周卿云……”她的声音里满是刚睡醒的迷糊,“我饿了……饿得睡不着……” 那语气,委屈巴巴的,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周卿云笑了:“厨房的锅里有饭,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说着,他想站起来。 但腿上的小猫让他动作变得小心翼翼。 他坐在凳子上,慢慢地转过身,这个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小猫。 小猫只是动了动耳朵,没醒。 而随着周卿云的转身,他腿上的小猫也完整地出现在陈安娜的视野里。 陈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刚才还迷糊困倦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喜的、近乎发光的表情。 “哇!” 她轻呼一声,几步就冲了进来,完全忘了自己还饿着肚子这件事。 她蹲在周卿云脚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小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好可爱啊!”她压低声音,生怕吵醒小猫,“周卿云,这是你养的吗?” “嗯,”周卿云也压低声音,“晚上打饭的时候,被班上林雪她们捡到的。寝室不让养,就放到我这来了。” 他说这话时,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奇怪。 他坐在椅子上,陈安娜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双手不断抚摸着他腿上的猫。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大概是某种洗发膏的味道,茉莉花香型的。 陈安娜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瓷器。 小猫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陈安娜的眼睛更亮了。 她一边轻轻抚摸着小猫,一边小声说:“小猫啊小猫……我都有些嫉妒你了。” 周卿云一愣:“一只小猫你有什么好嫉妒的?” 陈安娜抬起头,眯着眼睛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丝调皮,还有某种周卿云看不太懂的情绪。 “它都可以坐在你腿上,”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卿云,“但我却不行啊。” 周卿云:“……”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没完全醒,不对,是陈安娜可能还没完全醒,不然怎么会说这种话? 还是说……这姑娘,是在挑逗自己? 他干咳了两声,耳朵有些发烫。 “那个……”他手忙脚乱地把小猫从腿上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陈安娜手里,“我去给你热饭吧。吃饱了才睡得好。” 陈安娜接过小猫,抱在怀里,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周卿云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快步走出书房,连桌上的稿纸都来不及收拾。 那些写满字的稿纸摊在桌上,在台灯下泛着墨色的光。 第172章 陈安娜的小心思 厨房里,煤球炉的火需要捅旺。 周卿云拿起铁钩,蹲在炉子前,一下一下地捅着炉膛。 火星飞溅,炉火渐渐旺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他脑子里还在回想陈安娜刚才那句话。 “它都可以坐在你腿上,但我却不行啊。” 这姑娘…… 他摇摇头,把铁锅放上炉子。 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蒸汽顶着锅盖,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把饭盒放进去,盖上锅盖。 等待的几分钟里,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的方向。 客厅里亮着灯,从书房出来的陈安娜抱着小猫坐在沙发上,正低声跟小猫说着什么。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栗色的卷发垂在肩上,嘴角带着笑意。 那画面,竟然出奇地……和谐。 周卿云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冷清的小楼,因为这个不速之客和这只意外到来的小猫,忽然有了“家”的味道。 锅里传来饭菜的香气。 周卿云回过神,打开锅盖。 热气扑面而来。 他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摆在小方桌上。 “吃饭了。”他朝客厅喊道。 陈安娜抱着小猫走过来。 她将小猫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下,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咽了口口水。 “好香啊……”她感叹道。 “快吃吧。”周卿云把筷子递给她。 陈安娜接过筷子,却没有立刻动,而是看着周卿云,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收留我啊,”她笑了,“还有谢谢你的饭。” 周卿云摆摆手:“行了,快吃吧,再不吃凉了。” 陈安娜这才开始吃饭。 她吃得很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高颜值的小仓鼠。 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这个宫保鸡丁好吃……青椒肉丝也好吃……周卿云你挺会点菜啊……” 周卿云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有时候,没心没肺的人生,也挺好。 将饭盒里的最后一粒米饭都舔入口中,陈安娜这才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饱嗝。 “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赶紧捂住嘴,小脸微红,随即又笑了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吃饱的感觉,真好!”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微鼓的小腹上,一脸满足,“可算是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了!” 说着,她看向对面的周卿云,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 “周卿云,你不知道我这一路过的有多难受啊!火车上又挤又吵,五天五夜,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被大雪堵在荒郊野岭的那天,火车上的盒饭都卖没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旅途的艰辛,周卿云静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了,她才站起身,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那个动作,让周卿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棉质的睡衣随着她的伸展微微上提,露出腰间一抹白皙的皮肤。 睡裤紧绷,将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完整的呈现在周卿云面前。 那是属于年轻姑娘的、充满生命力的美好。 “舒服多了!”并没有发现周卿云异样的陈安娜放下手臂,重新坐下。 她双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那张混血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媚。 美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周卿云,里面闪着好奇的光: “周卿云,你是不是又在写新书了?我刚才看你书桌上放了很多稿子。” 周卿云点点头:“嗯,过年在家的时候突然有了灵感,所以写了一本新书。” “还是写爱情的吗?”陈安娜的眼睛更亮了,“像《山楂树之恋》那样的?” “不是。”周卿云摇头,“是写社会变革的,写一个普通家庭几十年的变迁。” 陈安娜脸上的期待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好奇。 “啊……”她拖长了声音,“为什么不写爱情了?是因为你没有谈过恋爱,所以江郎才尽了吗?” 她说着,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笑容,那灼热的目光看得周卿云脸颊都开始发烫。 这姑娘,说话总是这么直白,这么……让人招架不住。 “不是。”周卿云无奈地躲开她的目光,低头看着桌上的空饭盒,“我只是想写一些更深刻的东西。爱情固然美好,但人生不止有爱情。还有时代,有命运,有普通人在大潮里的沉浮。” 他说得很认真。 陈安娜看着他,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收敛。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那我可以看看吗?” 周卿云一愣。 还没发表的手稿,按理说不应该给外人看。 这是行规,也是常识。 万一泄露了,或者被剽窃了,都是麻烦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陈安娜那双干净的眼睛,他生不起提防的心态。 可能是因为她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吧。 喜欢就是喜欢,想看就是想看,从不掩饰。 也可能是因为……她那灼热的目光里,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开篇的定稿已经交给《收获》了,”周卿云说,“我这里只有初稿,你要看吗?” “《收获》?”陈安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投稿了《收获》?正刊吗?”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讶和不可思议。 周卿云点点头:“嗯,下月就可以发表了。今天上午刚送过去的。” “天哪!”陈安娜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那可是《收获》啊!连我这种半个中国人的人都知道《收获》在国内文坛的地位!” 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又冲到周卿云面前,激动地说: “周卿云,你真的太厉害了!《萌芽》还不够,现在又上了《收获》!那可是多少作家一辈子的梦想啊!” 她说着,忽然抓住周卿云的手臂,用力摇了摇: “不行!就算不是爱情,我也要看!我一定要看!” 周卿云被她摇得哭笑不得,只好点头: “好好好,给你看。你跟我来。” 第173章 香味 周卿云带着陈安娜上了二楼,走进书房。 书房里的台灯还亮着,书桌上摊着刚写的稿纸,钢笔搁在一边。 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回到了书房,正蜷在桌角的毛巾窝里,睡得正香。 周卿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将那份初稿拿了出来。 五万多字,厚厚一叠。 他递给陈安娜。 只见她双手在衣服上仔细擦了擦。 这才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那份稿纸。 书房里没有多余的椅子。 陈安娜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张单人床上。 那是周卿云平时写作累了休息的地方,今天晚上他刚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 她抱着稿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翻开第一页。 “人间烟火:农。” 她轻声念出标题。 然后,她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稿纸上,一字一句地读着。 周卿云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 书房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陈安娜轻而缓,周卿云深而长。 还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卿云沉浸在写作中。 他写葛全德在工程停工后,揣着最后一点钱,在城里茫然地走着;写他看到街上贴满的大字报,完全看不懂那些口号是什么意思;写他回到租住的小屋,看到妻儿期盼的眼神时,那种说不出口的愧疚和无力。 他写得很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直到又写完两千多字,他才停下笔。 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太晚了。 眼睛已经开始打架,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连续写作十几个小时,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他准备收拾东西去睡觉。 转过头,看向床边…… 人却愣住了。 陈安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她就那么靠在床头,手里还捧着稿纸,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混血的面孔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 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嘴唇微微张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稿纸被她整齐地放在枕头边,没有折角,没有压痕。 看得出来,即使睡着了,她也下意识地保护着这些文字。 周卿云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他从她手里轻轻抽出那份稿纸。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但已经放松了。 他把稿纸和自己刚写的那些放在一起,仔细收进书桌抽屉里。 然后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陈安娜。 这丫头……居然就这样在孤男寡女的房间里睡着了。 她是对自己有多放心? 还是对他有多信任? 周卿云摇摇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弯下腰,小心地扶着她躺平。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但没有醒,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周卿云拉过棉被,轻轻盖在她身上,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台灯的光太亮了,他想了想,走过去把灯关了。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周卿云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没有开灯,直接脱掉外套躺到床上。 被子是冷的,房间是冷的。 但奇怪的是,他好像还能闻到书房里那股淡淡的清香。 是陈安娜傍晚在这张床上睡过留下的气味。 周卿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陈安娜捧着稿纸时郑重的表情。 她读稿子时专注的眼神。 她睡着时毫无防备的睡颜。 还有她说“它都可以坐在你腿上,但我却不行啊”时,那种狡黠又直白的笑容。 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帧闪过。 周卿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是茉莉花的清香,一直在鼻尖萦绕。 慢慢地,困意终于战胜了杂念。 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写作。 但不是一个人在写,身边有个人陪着他。 那个人看不清脸,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偶尔递过来一杯热茶,或者轻轻帮他揉揉发酸的手腕。 梦里,书房很温暖。 灯光很柔和。 心里,很踏实。 然后梦境开始变化。 他不再写作了。 他和那个人一起走在复旦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很绿,阳光很好。 那个人转过头来,对他笑。 他还是看不清那张脸,但能看到那双眼睛。 很亮,很干净,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手心很温暖。 还有那纤细的腰肢,和雪白的肌肤。 周卿云在梦里,心跳忽然加快。 然后…… 他醒了。 睁开眼睛时,天还没完全亮。 窗帘的缝隙透进微弱的晨光,房间里朦朦胧胧的。 周卿云躺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脸“腾”地红了。 他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耳根烫得厉害。 本来只是年轻人的正常反应。 但问题在于……那个梦。 那个人。 那股茉莉花的清香。 还有此刻心里那种莫名的、悸动的感觉。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衣服,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 书房的门还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安娜应该还没醒。 周卿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流出来。 他脱掉衣服,站在花洒下。 冷水冲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躁动的身体和心情都冷静下来。 他洗了很久。 直到皮肤都有些发皱,才关掉水。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走出卫生间时,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客厅里一片明亮。 刚准备再偷偷返回卧室,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周卿云转过身。 陈安娜站在房门口。 她已经醒了,头发虽然还有些凌乱,但比昨晚好了很多。 身上还是那套睡衣,但上面明显的褶皱能看出这是刚起床的模样。 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早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起床这么早。” 周卿云看着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但表面上,他还是平静地点点头: “恩,习惯了早起。你去洗漱吧,卫生间里有新牙刷和毛巾。” “好。”陈安娜应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看着周卿云,笑了: “对了,周卿云……” “嗯?” “早上用冷水洗澡对身体不好哦!”她的眼睛在晨光下亮的耀眼! 第174章 齐又晴撞见了 周卿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陈安娜一起走出家门的。 两世为人,加起来几十年的人生阅历,按理来说不该在一个小姑娘面前露怯。 可偏偏,他就是被陈安娜那狡黠的眼神和那句“早上用冷水洗澡对身体不好哦”给说得心虚了。 倒反天罡啊这是。 他一边锁院门,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 早晨七点,庐山村的小巷里静悄悄的。 陈安娜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小得可怜的手拎包,就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瘪瘪的,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 “你就这点行李?”周卿云锁好门,转过身,看着她手里的包,忍不住问。 “对啊,”陈安娜耸耸肩,“反正大部分东西都放你这儿了。” 她说的是客厅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东北特产。 红肠、熏肉、巧克力、蜂蜜、坚果……昨天她带来的那些东西,几乎都没带走。 周卿云又看了看她纤细的胳膊,想起她昨天说“五天五夜从哈尔滨到上海”时的疲惫表情。 一个姑娘,两千多公里,带那么多东西…… 他心里说没有感动是不可能的。 但不管感不感动,他都不敢动啊,这姑娘有毒,两人绝对不能再在一起过一夜了。 昨晚那种气氛,那种对话,那身段,还有自己的那种……梦。 再来一次,他怕自己真把持不住。 今天上午他有早八的课,不能缺席。 而陈安娜要下午才有课,本来她还想死皮赖脸地在他这儿再待半天。 “我去上课,你一个人在这儿多无聊。”周卿云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尽量自然,“再说了,你刚返校,总得回寝室收拾收拾吧?换换衣服,见见室友什么的。” 陈安娜歪着头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表情明显是在说“我看穿你了”。 但她也没坚持,只是笑着说:“行吧,那送我回寝室呗?反正顺路。”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周卿云把钥匙揣进兜里,正准备说“走吧”,忽然听见陈安娜一声惊呼: “又晴?你怎么来了?”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慌乱? 周卿云手里的钥匙都差点掉了。 他猛地转过身。 巷子口,晨光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齐又晴。 她一个人,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看到周卿云和陈安娜一起从院子里出来时,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但只有一瞬间。 快到周卿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下一秒,她的脸上已经浮起了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婉,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迈步向他们走来,脚步轻快。 “安娜,早啊。”她先和陈安娜打招呼,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卿云,早。” 陈安娜下意识地紧了紧手里的包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自己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可当着齐又晴的面,就是莫名地心虚。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像是妾室准备偷家,却不小心被正宫撞见了。 呸呸呸,什么正宫不正宫的。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 “早、早啊又晴。”她的声音有点干,“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齐又晴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过,最后落在周卿云脸上。 “昨晚听林雪她们说捡了只小猫,放在卿云这儿养。”她解释着,语气自然,“我早上起来,想着过来看看小猫,顺便……” 她举了举手里的布袋子:“给卿云带了点早饭。食堂的包子,还有豆浆。” 她说着,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陈安娜手里那个小包,还有她身上那满是褶皱的大衣。 但她什么都没问。 什么也没说。 就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 可越是这样,陈安娜心里越是不安。 她宁愿齐又晴问一句“你们怎么在一起”,或者“安娜你怎么在这儿”。 那样她至少可以解释,虽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齐又晴不问。 她就那么笑着,温和地笑着,但那笑容底下,好像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周卿云开口,打破了微妙的沉默,“又晴,你吃过了吗?” “还没。”齐又晴摇摇头,“想着过来和你一起吃。” “那正好,”周卿云说,“安娜也没吃吧?一起?”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但事已至此,总不能把齐又晴赶走吧? 三人一起往学校食堂走。 清晨的复旦校园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梧桐树下,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抱着书,有的拎着饭盒。 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男生骑着车从身边飞驰而过,车后座上坐着个红着脸的女生。 周卿云走在中间。 陈安娜在左,齐又晴在右。 两个姑娘都没说话。 组合……有点奇怪。 气氛……有点微妙。 周卿云试图找话题:“又晴,你昨晚听到林雪她们说小猫的事了?” “嗯。”齐又晴点头,“她们可兴奋了,说小猫特别可爱,橘白色的,小小的,软软的。还说……” 她顿了顿,看了陈安娜一眼:“还说卿云你答应养了,她们随时可以去看。” “对。”周卿云说,“小猫在我那,能吃能睡,都当成它自己的家了。等会儿吃完饭,你要去看看吗?” “好。但是我上午都有课,只能中午去了。”齐又晴应道。 陈安娜在旁边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昨晚也看了小猫,还抱了,还睡了周卿云的床…… 但这些,她没法说。 食堂到了。 早饭时间,一楼大厅里人声鼎沸。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学生们端着铝饭盒,一边排队一边聊天。 空气里弥漫着包子、油条、豆浆的香气,还有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周卿云去排队打饭,两个姑娘找位置。 等他把早饭端回来时,包子、油条、豆浆、咸菜,摆了一小桌。 只是……气氛更微妙了。 陈安娜和齐又晴面对面坐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种无声的、无形的气场,让周围几桌的学生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周卿云硬着头皮坐下,把早饭分好。 “吃饭吧。” 三人开始吃饭。 第175章 斯拉夫女人,永不服输 陈安娜这一顿饭吃得很沉默。 完全不像昨晚在周卿云家时那样。 那时候她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评价“这个好吃”“那个好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个满足的小仓鼠。 而现在,她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眼神飘忽,明显心不在焉。 齐又晴倒是吃得很自然。 她细嚼慢咽,动作优雅。 偶尔和周卿云说两句话,问问他单行本的销量,过年开不开心。 语气平和,笑容温和,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就是这种“和平时一样”,让陈安娜更加坐立不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闯入了一个原本和谐平静的世界。 “我吃饱了。”她放下手里的半根油条,站起身,“我先回寝室了,下午还有课。” “这就饱了?”周卿云看着她碗里几乎没动过的豆浆,“再吃点吧?” “不了,真饱了。”陈安娜勉强笑了笑,拎起她那个小包,“又晴,卿云,你们慢慢吃。” 她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食堂。 周卿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头,看向齐又晴。 齐又晴还在慢条斯理地喝豆浆。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看不清眼神。 “你就不好奇吗?”周卿云忽然问。 齐又晴抬起头:“好奇什么?” “好奇我和她为什么一大早会在一起。”周卿云说得很直接,“她从我家出来,拿着行李,孤男寡女,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齐又晴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周卿云。 动作很慢,很轻柔。 然后她看着周卿云,眼神清澈: “你如果愿意说,自然会对我说。如果不说,那自然有你的理由。我不该问的,也不会问。” 她说得很平静,很真诚。 周卿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姑娘……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叹了口气,接过齐又晴递来的手帕,手帕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花香。 “你这么贤惠,”他一边擦嘴一边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感慨,“我开始有点羡慕你以后的老公了。这是八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啊。” 他说这话时,没想太多。 就是随口一句感慨。 但齐又晴听了,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有点淡,有点远。 有点让人留恋不舍。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他们走得很慢。 周卿云在想昨晚的事,想陈安娜,想齐又晴,想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齐又晴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她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周卿云要去三楼上《中国现代文学史》,齐又晴的课在二楼。 “我先上去了。”走到二楼的时候,周卿云说。 “嗯。”齐又晴点点头。 但就在周卿云转身要走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卿云。” “嗯?”周卿云回过头。 齐又晴看着他,晨光在她眼睛里跳跃。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小声说: “我也想去你家看看。” 周卿云一愣:“你不是去过好几次了吗?卫生都帮我打扫过两次了。” 元宵节那晚,她就去过。 之前也去过几次,每次去都帮他收拾屋子,打扫卫生。 “但我还是想去看看。”齐又晴坚持,声音依然很轻,但很坚定,“想去看看小猫。也想去看看……你。” 她说“你”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周卿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真诚。 “行,”他说,“你想去就去。随时都可以去。” 齐又晴的眼睛亮了。 像是晨光忽然落进了眼底。 “嗯!”她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那笑容太耀眼,周卿云几乎都看呆了。 然后她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 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像只快乐的小鸟。 周卿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更乱了。 但他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走进教学楼时,他还在想…… 齐又晴要去他家。 陈安娜肯定还会去。 这两个姑娘…… 他摇摇头,踏上楼梯。 而此刻,在女生宿舍楼里,陈安娜刚推开寝室的门。 室友们还在睡觉,只有靠窗的下铺,一个女生正坐在床上看书。 看见陈安娜进来,那女生抬起头,惊讶地说: “安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没见你啊。” 陈安娜把包扔到床上,整个人瘫坐下来。 “昨晚……”她顿了顿,“东北大雪封山,我坐的火车被困住了,今天刚到上海。” “天哪,那你坐了多久的火车啊?”室友惊呼,“累坏了吧,快点洗洗睡吧?” 陈安娜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去洗漱间洗漱换好衣服后。 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齐又晴站在巷子口的晨光里。 她温和的笑容。 她看着周卿云时的眼神。 还有周卿云看齐又晴时,那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陈安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闪过一丝坚定。 她坐起身,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 翻开,在第一页上,用力写下几个字: 战略调整。 然后开始飞快地写计划: 摸清敌情(齐又晴的课表、习惯、经常出现的地方) 巩固阵地(继续去周卿云家,但不能太频繁,要有理由) 发展盟友(林雪她们?小猫?) 未知的敌情(冯秋柔???) ……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下笔,看着纸上的“敌情”两个字,皱了皱眉。 然后把那两个字划掉,改成“情况”。 又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对。 最后,她干脆把整页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重新拿出一张纸,写下一行字: 我要追周卿云!!! 字迹有力,一笔一划,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写完,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嘴角,扬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是我的,你怎么也跑不掉。 不是我的,抢也要抢过来。 斯拉夫女人,永不服输! 第176章 我成教案了? 新学期开学第一堂课:《中国现代文学史》。 教这门课的是系里的孙教授,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平时都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永远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他是复旦中文系的元老,教了三十多年书,带出过不少如今在文坛颇有建树的弟子。 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上课铃响,孙教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 他没有立刻开讲新课,而是站在讲台前,目光先是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周卿云坐在那里,正低头整理笔记。 “同学们,”孙教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老派文人的腔调,“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堂课。按照惯例,咱们本该从绪论开始,讲讲现代文学的发展脉络、时代背景、代表作家……”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今天,我想破个例。”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学生们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孙教授从教案里抽出一叠剪报。 都是最近几天各大报纸的文艺版,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不少文章。 “过年期间,咱们复旦,不,应该说国内文坛出了件大事。”他把剪报摊在讲台上,“关于版税制的争论,关于青年作家的待遇,关于文学与市场的关系……大家吵得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周卿云身上: “而这场争论的中心人物,此刻就坐在咱们教室里。” “哗……”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周卿云。 周卿云握着笔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孙教授笑眯眯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是要拿自己当教材了。 “周卿云同学,”孙教授点名了,“不介意我拿你的事当个教学案例吧?” 孙教授的话都说到这里了。 周卿云能说啥? 他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苦笑着说:“教授您随意。” “好,那咱们今天就聊聊这个话题。”孙教授示意他坐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文学·市场·时代 字写得苍劲有力,粉笔灰簌簌落下。 “版税制该不该推行?青年作家该不该拿高稿酬?文学作品该不该面向市场?”孙教授抛出一连串问题,“这些都是很值得探讨的问题。咱们今天暂时不上新课,就聊聊这个,当堂讨论,畅所欲言。” 教室里顿时便响起兴奋的议论声。 当场谈论可比枯燥的文学史有趣多了,有种大家一起参加辩论赛的感觉。 孙教授翻开一份《文汇报》,念了一段某位批评家的文章。 正是之前批评周卿云不配拿版税的那篇。 念完,他问:“大家怎么看?这位批评家说得有道理吗?” 立刻有学生举手。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我觉得他说得不对!文学创作也是劳动,为什么不能拿报酬?作家也要吃饭啊!” 另一个女生反驳:“但文学是精神产品,不能完全用金钱衡量。如果大家什么事都向钱看,那谁还会去写那些不赚钱但却有价值的作品?” “可没有物质基础,精神产品也生产不出来啊!” “那也不能唯市场论!” 学生们争论起来,气氛热烈。 孙教授站在讲台边,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导讨论方向。 周卿云坐在座位上,如坐针毡。 听着别人讨论自己,讨论自己的作品,讨论自己该不该拿那笔钱…… 那感觉,太奇怪了。 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分析、评判。 讨论进行了半个多小时。 孙教授看时间差不多了,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说得都很好。”他总结道,“这个问题确实复杂,没有标准答案。但我想说的是……” 他拿起另一份报纸,上面是谢校长那篇《文学需要新声音》: “文学要发展,需要新声音,需要新力量。而新声音的成长,需要土壤,需要空间,也需要……实实在在的支持。” 他看着周卿云,眼神温和: “周卿云同学的作品,我看了。《山楂树之恋》写得确实好,纯真,美好,打动人心。至于版税……那是他应得的。劳动所得,天经地义。” 教室里响起掌声。 周卿云站起来,微微鞠躬:“谢谢教授。” 孙教授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 “不瞒大家说,我其实是忠诚的‘保周派’。为此还特意写了篇万字的讨论稿,准备投给报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可咱们谢校长看了我的稿子后,嫌弃我骂人不够狠,谈吐太优雅,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直接弃稿不用。” 教室里爆发出笑声。 孙教授也笑了,摇摇头: “论骂人,还得是学校那帮史学院的老家伙厉害。引经据典,一句话能骂出三百六十个花样出来。我比不上,真心比不上。” 笑声更大了。 周卿云也跟着笑,但笑容里满是尴尬。 孙教授看向学生们,眨眨眼: “这些事,同学们可以当成野史听着取乐。咱们搞文学的,也得有点八卦精神不是?” 又是一阵笑声。 “好了,闲话说完。”孙教授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说正经的,周卿云同学这件事,确实值得我们思考。文学与时代的关系,作家与读者的关系,传统与创新的关系……这些都是现代文学研究的核心命题。” 他翻开教案: “下面,咱们就从这些角度,正式开始今天的课……” 下课铃响时,周卿云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一节课,整整四十五分钟,他感觉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烤。 虽然不是批评,虽然是支持,但那种被聚焦、被讨论的感觉,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赶紧离开教室,忽然被人拉住了。 是陆子铭和苏晓禾。 “卿云,下堂课你可千万别翘课。”苏晓禾压低声音说,表情神神秘秘的。 周卿云一愣:“为什么?” 第177章 她怎么来复旦了 下一堂课是《古戏剧文学赏析》,必修课中的“水课”。 意思是不重要、不严格、容易混学分。 昨天开学第一天领书的时候,导员可就和周卿云通过气。 学校对于他这类特殊的学生可以网开一面。 留下更多的自由时间让他进行文学创作。 他本来打算,有这水课的时间还不如回庐山村码上两千字。 但谁能想到自己却还能被两位室友拉着不让翘课! 今天的太阳,是不是出来的方向不对? 陆子铭也在旁边,脸有些红,扭扭捏捏地说:“那个……听昨天有这节课的同学说,教这课的老师是今年新来的,特别年轻,而且……巨好看!” 他说“巨好看”三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说完整张脸都红了。 周卿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陆子铭啊陆子铭,本以为你小子是个傲娇本邦佬,但没想到在你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的却是一颗闷骚文艺小青年的心。 别人老师长得好看,你们激动啥? 总不能还幻想个师生恋出来吧! 也不怕学校一纸通告,你爸妈立马赶到学校把你三条腿都给打折了。 “老师好看你们就自己看呗,”周卿云说,“拉着我干什么?” “那个……”苏晓禾搓着手,笑得有些谄媚,“周卿云,你名气大,目标大。上课老师都喜欢关注你,点名让你回答问题,让你发表看法什么的。” “所以呢?”周卿云挑眉。 “所以老师的关注点在你身上,没事还喜欢离你近一点,”陆子铭接过话,逻辑清晰得让人无语,“我们不就可以趁机多看几眼了吗?要不万一不小心对视了,我还不尴尬死?” 周卿云:“……” 好家伙。 合着这是拿他当“靶子”,吸引火力,好让他们在后方安全“观瞻”? “不是,”周卿云气笑了,“合着你们是把我当诱饵了啊!” “嘻嘻,”苏晓禾搂住他的肩膀,“大家都是兄弟,昨晚都在一起喝过酒吃过肉的交情了。这点小忙你不能不帮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实话和你说,建国大哥他们一会儿也会来蹭课。这可不单单是我们两个人的主意,是全寝室的意志!” 周卿云转头一看。 果然,教室后门,王建国、李建军、陈卫东三个人正探头探脑,看见周卿云看过来,立刻挤眉弄眼地做手势,意思是“一定要留下”。 好嘛。 连“寝室意志”都搬出来了。 周卿云还能说啥? “行行行,”他无奈地摆摆手,“一节课而已。不过中午,你们得请我吃饭。” “没问题!”苏晓禾拍胸脯,“食堂小炒,管够!” “叮铃铃……” 第二堂课的上课铃响了。 刚刚还闹腾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周卿云陪着寝室几人坐在后排,这是他们特意挑的位置,视野好,又不太显眼。 他环视教室一圈,愣住了。 好家伙。 这门《古戏剧文学赏析》是中文系的专业课,班级人数本来不到五十人,而且女生占大多数,中文系向来阴盛阳衰。 可今天这堂课……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八九十人。 不仅他们寝室几个“活爹”来了,后排更是挤满了其他院系的男生。 有穿运动服的体育生,有戴着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的理科生,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作训服的国防生。 原本女生占绝对优势的班级,愣是被这群“外来人口”坐出了各占半壁江山的感觉。 周卿云的好奇心顿时被吊了起来。 这到底得是多漂亮,才能让这群家伙把一门“水课”上成热门课程? 教室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里,透着一种奇异的、期待的躁动。 男生们坐得笔直,眼睛不时瞟向教室门口。 女生们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时发出轻笑声。 大概是在笑话这群男生的“司马昭之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距离上课铃响起已经过了三分钟,老师还没来。 教室里开始有些骚动。 “是不是不来了?” “听说是个新老师,会不会走错教室了?” “再等等……” 就在议论声渐起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噔,噔,噔。 是高跟鞋的声音。 清脆,有节奏,由远及近。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教室门口。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然后,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那一刻,周卿云听到后排传来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就连前排的女生,也有好几个睁大了眼睛。 来人个子很高,穿上高跟鞋,估计得有一米七四五左右。 长长的秀发随意披在身后,发尾微卷,栗色的发丝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紧身羊毛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 一身黑的打扮,衬得皮肤格外白皙,更是将婀娜的身姿展现的淋漓尽致。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嫣红。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知性而神秘的气质。 她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教室。 那眼神,平静,从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意味。 又欲又飒。 周卿云的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然后下一秒,当他看清来人面容的时候,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瞪大眼睛,看着讲台上那个身影,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这…… 这不是他在北京回家的火车上偶遇的陈念薇吗? 她不是上海戏剧学院的客座教授吗? 怎么来复旦了? 还成了他的老师?! 讲台上,陈念薇放下手中的教案,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 她的目光掠过前排,掠过中间,最后,落在了后排。 准确地说,落在了周卿云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陈念薇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戏谑,有玩味,还有某种……“惊喜吗”的意味。 第178章 只是巧合 陈念薇走上讲台的那一刻,周卿云只感觉自己裤子一紧。 苏晓禾这纯情男的小手怎么抓到自己裤子上了。 而寝室老大哥王建国坐在他左边,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矩地放在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讲台,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天哪……太漂亮了……怎么可能有这么漂亮的老师……” 更远的李建军和建国的情况也差不多。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化学系汉子,此刻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卿云看着这两位室友的反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可能低估了陈念薇的“杀伤力”。 自己两世为人,苍老成熟的心理年龄,让他对美色的免疫力比这些真正的十九岁少年要强得多。 但即便如此,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陈念薇时,他也曾被她那种超越时代的气质惊艳过。 而对这些刚刚步入大学半年的少男少女来说……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周卿云环视教室。 女生们还好一点,大多是惊叹和羡慕,“老师好漂亮”“这身衣服真好看”“气质真好”。 毕竟同性之间,更多是欣赏而非其他,当然,也不排除个别有其他心思的女生,毕竟学文学的……咳咳……比较多。 但男生们…… 前排那几个戴眼镜的男生,眼镜都快滑到鼻尖了还浑然不觉。 中间有个体育生模样的,脖子伸得老长,像只等待投喂的长颈鹿。 后排更夸张,周卿云甚至听到有人在小声数:“一、二、三……她看我这边第七眼了!” 这才上课五分钟啊大哥。 周卿云心里暗暗摇头。 他几乎可以预见,今晚熄灯后,男生寝室里会掀起怎样的“卧谈会”。 主题必然是陈老师,时长至少一小时起步。 知性熟女风,加上身为大学老师的书卷气,再配上那张超越时代的容颜…… 这杀伤力,杠杠的。 周卿云甚至开始担心,以后这门《古戏剧文学赏析》是不是得换个大教室才坐得下了。 今天这八九十人估计只是开始,等消息传开,其他院系的“观光团”只会更多。 讲台上,陈念薇已经开始讲课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而不尖锐,温和而不绵软。 普通话标准,带着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京腔,更添几分韵味。 “同学们好,我是这学期《古戏剧文学赏析》的任课老师,陈念薇。”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笔锋却有力。 “这门课主要讲解中国古代戏剧的发展脉络,重点分析元杂剧、明清传奇的代表作品。我们会从文本出发,结合时代背景,探讨这些戏剧作品的艺术特色和思想内涵……” 她讲得很流畅,显然是备足了课。 偶尔提问,点到哪个学生,那个学生就会像被老师突然点名一样,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是问题难,是紧张。 周卿云一直等着。 等着陈念薇点他的名,或者至少看他一眼。 毕竟火车上的偶遇和畅谈,还有冯秋柔这层关系在……这些交集,总该有点特别的表示吧? 然而没有。 整整四十五分钟,陈念薇一次都没有点周卿云的名字。 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除了刚进教室时那惊鸿一瞥。 她就那么本本分分地上课,提问,讲解,像个真正的、第一次见这些学生的老师。 周卿云坐在后排,开始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陈念薇从上戏调到复旦,恰巧教他们班,恰巧成了他的老师?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可如果不是巧合,她为什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周卿云想不明白。 但很快,他就没心思多想了。 陈念薇开始讲关汉卿的《窦娥冤》,讲到“六月飞雪”那段时,她的解读角度很新颖,周卿云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进去。 到底是专业的。 前世他虽然也研究文学,但主要集中在现当代。 古代戏剧这块,涉猎不深。 而陈念薇的讲解,深入浅出,既有学术深度,又不乏生动趣味,确实有水平。 一节课,就在这种既紧张又投入的氛围中过去了。 当下课铃打响时,全班学生,包括那些来蹭课的外系男生,没有一个人急着冲向食堂。 大家都坐着,看着讲台。 看着陈念薇不急不慢地收拾教案,把粉笔一根根放回粉笔盒,把黑板擦擦干净,然后拿起自己的黑色公文包。 她转身,对学生们微微点头:“下课。” 然后迈步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教室里才“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的妈呀!这老师也太……” “我发誓,这学期的课我一节都不逃!” “刚才谁记笔记了?借我抄抄!我光顾着看了,一个字都没写!” “我也是……” 男生们激动得面红耳赤,女生们则三五成群地议论着陈老师的穿着打扮。 “她那件风衣哪里买的?真好看。我在百货商店怎么没见过?” “好像是Burberry?我在杂志上看过。这种衣服,国内很难买到的” “Burberry?那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我也只在杂志上见过。” 周卿云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陈念薇的家庭背景,他一直没完全搞清楚。 但能在这个年代穿Burberry风衣,能在上戏和复旦这样的名校之间自由调动…… 绝非常人。 “卿云!” 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周卿云回过神,转头看见王建国那张激动得发红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中文系有这么漂亮的老师!”王建国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知道我们物理系都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吗?我们系主任,五十六岁,秃顶,肚子比怀孕八个月的还大!上课还喜欢喷口水!” 李建军也凑过来,眼眶都红了:“我们化学系也好不到哪去!女老师倒是有两个,一个五十多岁,一个快退休了。女同学……我们班三十八个人,就三个女生,还都名花有主了!” 他越说越委屈:“你们中文系,女生多,美女老师也多……这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吧!” 陈卫东好歹是经济系的,情况好些,但也一脸羡慕:“我们系女老师倒是年轻,但跟这位陈老师比……差远了。” 周卿云被他们围着抱怨,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别以为说这些就不用请我吃午饭了。我告诉你们,没门!” 他站起来,指着苏晓禾:“特别是你,苏晓禾。我说你看老师就看老师好了,你一个劲在桌子底下拽我裤子干嘛?我裤子都快被你拽掉了!” 苏晓禾讪讪地笑:“哥,我紧张……一紧张,手上不抓点东西就难受。” 他顿了顿,指着旁边的陆子铭:“你看,陆子铭的裤子都被我抓破了。他都没说话呢。” 第179章 日子越来越好 陆子铭本来还沉浸在回味陈老师的余韵中,被苏晓禾这么一说,猛地低头。 然后脸“唰”地白了。 他裤子口袋那里,还真被苏晓禾抓破了一个小口子。 不大,但位置尴尬,正好在屁股侧边。 “苏!晓!禾!”陆子铭咬牙切齿,“你抓破了好歹也给我说一声啊!” 他赶紧用手捂住那个破口,脸涨得通红。 还好穿了秋裤,要不然……内裤都要被人看见了。 周围几个男生看见这一幕,都憋着笑。 “行了行了,”周卿云打圆场,“先去吃饭,吃完饭让晓禾给你缝。” “我缝?”苏晓禾瞪大眼睛,“我哪会缝衣服?” “不会就学。”周卿云拎起书包,“走,食堂小炒,说好的。” 一行人闹闹腾腾地往食堂走。 路上还在热烈讨论着陈念薇。 “你们说陈老师多大了?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吧?” “怎么可能,在我眼里,她永远十八。” “别扯淡了,十八怎么当我们学校的教授” “就是,而且她气质那么成熟,我估计也有二十五六。” “二十五六当教授也年轻了啊!” “说不定是副教授呢……” “不管是什么,反正……太美了。” 周卿云听着这些议论,没插话。 他心里还在想着陈念薇的事。 到了食堂二楼小炒部,苏晓禾忍痛掏钱。 说好的他请客。 点了四个菜,青椒肉丝、鱼香肉丝、番茄炒蛋、麻婆豆腐,外加一大盆米饭。 等菜的时候,几个人继续聊。 “卿云,”王建国忽然问,“你跟陈老师……认识吗?” 周卿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王建国挠挠头,“她刚进教室的时候,好像看了你一眼。而且整节课,她虽然没有叫你的名字,就正常讲课……但那种感觉,反正就有一种你和她很熟悉的感觉。” 周卿云没想到王建国观察得这么细。 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实话:“不认识。可能是听说过我名字吧,毕竟最近报纸上都是我的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周卿云在复旦,真的可以用‘谁人不识君’来形容。 几个室友点点头,没再追问。 菜上来了,大家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话题又转回陈念薇。 “你们说,陈老师结婚了吗?”李建军忽然问。 “应该没有吧?看着不像结了婚的。” “那有没有对象?” “这谁知道……” “要是没有,咱们是不是有机会?” “得了吧你!人家是教授,你是学生,想什么呢!” “师生恋怎么了?鲁迅和许广平不就是师生恋?” “那是民国!现在什么年代了!” 几个人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几桌都往这边看。 周卿云埋头吃饭,没参与讨论。 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下午只有一节选修课,《西方美学史》。 他有“免死金牌”在手,这是系里特批的,因为他创作任务重,选修课可以不上,只要期末交篇论文就行。 所以下午,他可以回庐山村,安心写《人间烟火》。 吃完饭,几个室友要回寝室休息,下午还要去上课,他们可没周卿云这个特权。 “走了卿云,晚上你可得回寝室一趟。” “对对对,千万别空手来,记得带点好吃的回来!” 周卿云笑着应了,和他们分开,独自往庐山村走。 三月的上海,午后阳光正好。 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寝室午休,只有几对男女在草坪上看书,或者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 周卿云走得不快。 他还在想陈念薇的事。 但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回到庐山村的小楼,推门进去。 客厅里静悄悄的。 小猫听见动静,从书房里跑出来,“喵喵”地叫着,蹭他的裤腿。 “饿了?”周卿云弯腰抱起它。 小家伙确实饿了,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周卿云走进厨房,给它泡了点奶粉。 又拌了点米饭。 小猫吃得欢快。 喂完猫,周卿云洗了手,上楼走进书房。 书桌上,稿纸还摊开着。 钢笔搁在墨水瓶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稿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坐下来,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响起。 码字无岁月,十几张写满字的稿子换来的就是窗外光明的消失。 周卿云这一写,就写到了天黑。 等周卿云停下笔,抬起头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远处的梧桐树变成了剪影,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看了看桌上。 一下午,又写了十几页。 厚厚的稿纸摞在一起,沉甸甸的,全是心血。 “码字无岁月啊……”他轻声感叹。 站起身,走到窗边。 肚子饿了。 该吃晚饭了。 但一想到食堂的饭菜,周卿云就皱起了眉头。 今年过年期间,上海爆发了甲型肝炎大流行。 最严重的时候正好是寒假,学生们都在老家,感受不深。 但三月一开学,学校就加强了管理,严格控制外出,严禁在校外餐馆吃饭。 食堂为了“安全”,大锅饭所有菜都往死里炖。 青菜炖得烂糊,肉炖得柴硬,什么菜都是大锅炖,仿佛炖的时间长了就能杀死病毒一样。 也难怪最近小炒的生意那么好。 周卿云当然知道,这次甲肝疫情是启东毛蚶引发的。 报纸早就报道过了。 但国内的领导都一个思路:宁肯错杀,不可放过。 不就是吃段时间炖菜吗?克服克服就过去了。 可周卿云不愿意。 他今年才二十岁,牙口好得很,天天吃这种炖得稀烂、没滋没味的“流食”,谁受得了? 外面不能吃,食堂不想吃,就只能自己做了。 好在……物资不缺。 周卿云走进厨房,打开柜子。 里面满满当当。 陈安娜从哈尔滨带来的红肠,用油纸包着,烟熏味浓郁。 熏肉,装在铁皮盒里,肥瘦相间。 还有巧克力、蜂蜜、坚果…… 冰箱里还有中午回来时候买的青椒、豆腐、鸡蛋。 周卿云想了想,决定做个简单的。 红肠切片,和青椒一起炒。 再蒸个鸡蛋羹,拌个豆腐。 都是快菜,不考验厨艺,不到半小时就做好了。 饭菜上桌,香气扑鼻。 周卿云坐在小方桌前,看着眼前这顿“奢侈”的晚餐。 在这个特殊时期,能吃到这样新鲜、有滋有味的饭菜,确实算奢侈了。 至于寝室那帮人,今天不想动了,算了,明天给他们送点红肠和熏肉当战略储备粮吧。 他夹起一片红肠,送进嘴里。 烟熏味在口腔里炸开,混合着蒜香和肉香,美味极了。 又尝了一口鸡蛋羹,嫩滑,鲜美,撒了点葱花和酱油,简单却好吃。 周卿云慢慢吃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感慨。 重生这一世,虽然开局依旧艰难,但一步一步走来,自己的生活确实在变好。 有了名气,有了作品,有了支持他的师长和朋友。 还有了……这些关心他的人。 陈安娜不远千里带来的这些特产,在这个特殊时期,成了他改善伙食的重要物资。 这份心意,他记在心里。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周卿云重新回到书房。 台灯亮起,温暖的光充满房间。 小猫又爬到他腿上,蜷成一团,睡着了。 周卿云拿起笔,准备继续写。 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齐又晴和陈安娜下午都没有来找他。 齐又晴说想来看小猫,但没来。 陈安娜……估计在寝室收拾东西吧? 还有陈念薇…… 周卿云摇摇头,把这些杂念赶出脑海。 还是继续写书吧,作家的身份,才是他现在能获得这些的基石。 第180章 庐山村小食堂 开学后的日子。 学校因疫情封闭管理后,周卿云在庐山村的这栋小楼,彻底成了朋友们打牙祭的秘密据点。 但这也怨不得大家,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对吃苦耐劳的忍耐性还是很高的。 可再能吃苦也架不住食堂天天供应那种炖得稀烂、糊哒哒的大锅菜。 青菜炖成泥,土豆炖成糊,肉炖得柴硬如木。 所有菜都是一个味……咸,且只有咸。 颜色也统一,都是黄褐色的,分不清哪盘是白菜哪盘是萝卜。 一天两天能忍,三天四天能扛,可连续吃一个多礼拜? 是个人都受不了。 往嘴里塞的东西,已经吃不出食材原本的味道了,甚至连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反正都是糊状物,闭着眼咽下去就完事。 而且大家经济条件不一样,总不能天天吃小炒吧,最主要的是,后面小炒的菜系也越来越往炖菜转移了。 这时候,能自己开火做饭的庐山村,自然就成了大家改善伙食的重要据点。 不过朋友们来,也都懂事,从不空手。 每次都会带点菜过来。 只是这群男生,一个个读书在家的时候都是别人家的小孩,学习上是一顶一的好手。 但论做家务,周卿云可以毫不客气的说,都是废物! 一个个连饭都不会烧。 带来的菜往厨房一放,就眼巴巴等着周卿云动手。 弄的周卿云有种自己重生回来不是当作家而是做厨子的错觉。 反倒是女生那边,让周卿云刮目相看。 顾湘,那个平时清冷寡言、只对小猫温柔的湖南姑娘,居然有一手好厨艺。 第一次来周卿云这儿聚餐,她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半个小时后端出三菜一汤:青椒炒肉、麻婆豆腐、酸辣白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 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男生们尝了一口,眼睛都直了。 “我的妈呀!顾湘,你这是跟谁学的?” “太好吃了!比食堂强一百倍!” “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你要是愿意,干妈也行。”能说出这么没脸没皮的话的除了王建国也不会有别人了,二十四五岁的年龄,愣是把十九岁的顾湘脸都说红了。 顾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小声道:“在家经常帮妈妈做饭,就会了。” 周卿云吃着顾湘做的菜,忽然想起年前冯秋柔做的那顿火锅。 这两个姑娘,一个湘菜,一个川菜加本帮菜,要是真比一比厨艺……估计难分高下。 只是顾湘是湖南人,做菜无辣不欢。 周卿云这个陕北汉子还能勉强接受,毕竟黄土高原上也吃辣,只是没湖南这么猛。 苦的是陆子铭和苏晓禾。 陆子铭是上海本地人,口味偏甜,吃辣能力基本为零。 苏晓禾是苏州人,更是吃不得辣。 每次聚餐,这两人都是面红耳赤,眼泪鼻涕齐飞,一边“嘶哈嘶哈”地吸气,一边又舍不得放下筷子。 “太辣了……真的太辣了……”陆子铭眼泪汪汪。 “可是好好吃……”苏晓禾嘴唇都肿了,还在往嘴里塞麻婆豆腐。 “你们俩,不能吃辣就别吃。”周卿云看不下去了。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宁可辣死,不能馋死!” 痛并快乐着,一顿也舍不得落下。 很快日子来到三月十九,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恰逢周末。 周卿云昨夜写《人间烟火》写到后半夜,沉浸在那段特殊年代的历史叙事里,直到凌晨三点才睡下。 这一觉直接就睡到了上午十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窗外传来鸟语花香,还有阵阵喧闹声。 洗漱完毕,他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下楼,准备去院子里透透气。 刚打开门,就看见王建国、李建军、陈卫东、陆子铭、苏晓禾五个人,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走近一看,大白菜,大萝卜,还有几根蔫了吧唧的紫茄子。 周卿云站在门口,笑了:“我说你们最近是越来越抠了啊。白菜?萝卜?你们中午是打算萝卜青菜开会吗?一点肉都不买啊!” 王建国把手里的大白菜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一脸无奈: “卿云,你就不要饱汉不知饿汉饥了。你知不知道,自从这个月上海政府宣布放开280种商品的零售价后,市面上的东西价格都涨疯了!”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提高了: “物价那是一天一个价!人们买东西就和不要钱一样,见什么抢什么!就我们一个月那点学校发的补贴,在食堂吃吃还勉强能度日。这要是放在外面,一个月估计得吃半个月的土才行!” 周卿云愣住了。 物价改革,他是知道的。 1988年,价格闯关,放开部分商品价格,引发全国性的抢购潮。 这是未来历史课本上的一页。 但现在亲身经历,感觉到底还是不一样。 陆子铭把手里那两根萝卜放下,推了推眼镜,语气无奈: “我倒是想买点肉呢。可建国老大不答应,说不能占我便宜,大家要有肉一起买一起吃,没肉,就一起啃大萝卜。” 周卿云看看王建国,又看看陆子铭,忽然笑了。 这群家伙…… “你说说你们,”他摇摇头,“我说我管伙食,你们不答应,非要大家一起均摊。现在好了,天天萝卜白菜。你们想吃,我可吃不下,没点荤腥,这日子怎么过?写也是很累人的活好不好。” 话是这么说,他到底还是侧身将几人让了进去。 心里却在盘算:冰箱里还有昨天齐又晴和陈安娜买的一包五花肉和排骨。 那两个小馋猫,一个要吃糖醋排骨,一个要吃红烧肉,昨晚就把食材买来了,说今天要过来做。 想到这两个姑娘,周卿云心里又有些嘀咕。 齐又晴和陈安娜,最近花钱都挺大手大脚的。 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每次都带不少菜和肉。 虽然知道她们家境应该都不错,齐又晴是西安人,父亲是做生意的,母亲好像是学校的干部。至于陈安娜,算了,她家是彻彻底底的资本家,自己赚的这点小钱和她还真没得比。 倒是他自己,最近一直坐吃山空。 现在他花的都是去年《山楂树之恋》的稿费,其中还给了家里一半。 自己过年大手大脚花钱,搬到庐山村后又给房子里置办了点东西。 那是只进不出。 眼瞅着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少。 这点钱,已经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了。 第181章 隔壁搬家 周卿云现在唯一能盼着的就是下个月《收获》的稿费能快点到账了。 千字五十,五万字就是两千五。 又够花一阵子了。 正想着,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周卿云抬头看去。 齐又晴、陈安娜、林雪、顾湘,四个女生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齐又晴穿着件浅蓝色的毛衣,围着白色围巾,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陈安娜似乎就是钟爱红色的衣服,最近天气暖和了,她穿着一件大红的滑雪衫,下身紧身的牛仔裤,手里也拎着东西。 林雪则是蹦蹦跳跳的,手里捧着个纸包。 顾湘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大布袋子。 四个人有说有笑,阳光照在她们年轻的脸庞上,青春洋溢。 走近了,周卿云才看清顾湘手里拎的是什么…… 一个硕大的花鲢鱼头! 装在袋子里,还能看见露在外面的鱼鳃在微微翕动。 这么大的鱼头,少说也有三四斤,还这么新鲜…… 周卿云眼睛一亮。 这么大的鱼头,要是做成剁椒鱼头…… 红艳艳的剁椒铺满鱼头,蒸得鱼肉嫩滑,汤汁鲜美,辣中带鲜,鲜中透辣…… 不行了,不行了。 光想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顾湘,你这鱼头哪弄的?”周卿云迎上去。 “菜市场。”顾湘的声音还是轻轻的,“早上起得早,刚好碰上。这鱼头好,适合做剁椒鱼头。” 她说“剁椒鱼头”四个字时,眼睛亮了一下。 看来这姑娘是真爱做菜,也真爱吃辣。 一行人进了屋。 男生们看见女生们带来的菜:鱼头、五花肉、排骨、青菜、豆腐、鸡蛋…… 再看看自己带来的大白菜、大萝卜、蔫茄子…… 顿时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王建国捅了捅李建军,小声道:“要不……咱再去买点?” “买啥?”李建军苦笑,“这个月补贴还剩十块钱,得撑到下个月五号呢。” “我这儿还有点……”陆子铭说着要掏钱包。 周卿云一把拉住他们:“行了行了,家里的菜已经够多了。再买真要浪费了。这顿就当是女生请你们的了。” 他顿了顿,笑道:“你们要是真有心,约个时间,下次你们多买点。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这么客气。” 几个女生也笑着说不用。 齐又晴温声道:“这顿我们请,下周我们就不买菜了,等着吃你们的。” 陈安娜更直接:“对啊,下周你们得带肉来!我要吃红烧肉!” 林雪在旁边起哄:“我要吃糖醋排骨!” 顾湘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笑。 在周卿云这大家吃了半个月,彼此也早就熟络了。 说说笑笑间,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很快,女生们就在厨房里忙开了。 顾湘是主厨,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动作麻利。 齐又晴、陈安娜、林雪虽然不太会做饭,但打打下手没问题,洗菜、切菜、剥蒜、递调料。 老房子的厨房本来就不大,四个女生挤进去,顿时满满当当。 周卿云想进去帮忙,刚走到门口,就被陈安娜推了出来。 “你去歇着,”陈安娜手里拿着根葱,笑得狡黠,“今天让你尝尝我们的手艺。” “就是就是,”林雪从她身后探出头,“周大作家,你就等着吃饭吧!” 周卿云被推了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笑了笑,转身走向院子。 院子里,六个“吃白食”的男生聚在一起,晒着太阳聊天。 三月的上海,大上午的阳光暖洋洋的。 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里播放的评弹声,咿咿呀呀,吴侬软语。 王建国和李建军蹲在墙角,抽着自己卷的纸烟。 烟丝都是他们从老家带来的,卷烟的纸就是用报纸裁成小条,每次抽都要小心翼翼地卷起来。 “这烟,劲真大。”李建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便宜啊,”王建国吐了个烟圈,“自家种的,又不要花钱,有的抽就不错了。” 陈卫东和陆子铭在讨论最近的物价。 “我爸妈来信说,我家里那边也在抢购。肥皂、洗衣粉、火柴……见什么买什么。” “我家也是。上海市都乱套了,我妈买了五十斤盐,说怕以后涨价。” “至于吗……那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怎么不至于?你看着吧,这才刚开始。” 苏晓禾坐在台阶上,逗着院子里的小猫。 小家伙已经长大了一圈,毛色鲜亮,活泼好动,在阳光下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周卿云走过去,在苏晓禾旁边坐下。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炒菜声、女生们的说笑声。 院子里,男生们闲聊着,烟雾袅袅升起。 小猫在脚边玩耍,不时“喵”一声。 这画面,温馨,热闹,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周卿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烟草的味道,有即将飘来的饭菜香。 还有……青春的味道。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周卿云睁开眼睛,看见一辆蓝色的小卡车,正艰难地驶进庐山村狭小的弄堂里。 卡车停在隔壁那栋别墅前。 那是栋带阁楼露台的三层小楼,还有前后小花园,比周卿云租的这栋气派多了。 住的是位姓吴的老教授,历史系的,周卿云见过几次,但没打过交道。 只见吴教授家里出来几个人,有老有少,像是家人和帮忙的朋友。 随后便开始往外搬东西:书架、书桌、藤椅、箱子…… “这是要搬家?”王建国也看见了,站起来张望。 周卿云想了想,对院里的几个男生说:“走,过去帮帮忙。” “帮忙?”李建军一愣,“咱们又不认识……” “住隔壁就是邻居,”周卿云已经站起身,“再说了,能住在庐山村的,哪有简单的人?混个脸熟也好。” 这话在理。 六个大小伙子,再加上吴教授家本来就请来的几个人,八九个壮劳力,搬起家来效率极高。 吴教授站在门口指挥,看见周卿云他们来帮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周啊,谢谢你们了!” “吴教授客气了,”周卿云抬着书架的一端,喘着气说,“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人多力量大,不到一个小时,卡车就装得满满当当了。 吴教授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有些感慨,又有些兴奋。 “教授,你们这是要搬去哪?”周卿云擦了把汗,问。 “哈哈,学校修的集资房,”吴教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头我总算是分够了,教龄三十年,科研成果达标,可以分上一套!” 他说得眉飞色舞: “在徐汇那边,三室一厅,一百平米。虽然没这儿大,但那是自己的房子!这庐山村虽好,毕竟是学校的房子,是租的。人啊,还是得有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心里才踏实。” 闻言,周卿云心里一动。 第182章 快乐的聚餐 集资房。 1988年,住房制度改革刚刚起步。 福利分房还没完全取消,集资建房开始试点。 能分到一套,确实是大事。 “恭喜恭喜,”周卿云真诚地说,“这上海的房子,可不好弄。能分到,还是您老人家地位高,学校认您老的功劳。” “哈哈,过奖了过奖了。”吴教授摆摆手,但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他转身从屋里搬出一箱汽水,那种玻璃瓶的桔子汽水,一瓶一瓶,用木箱子装着。 “来,大家辛苦了,喝点汽水解解渴!” 他挨个发汽水,一人一瓶。 周卿云接过,瓶身冰凉。 用开瓶器“噗”地打开,气泡涌上来,桔子味的甜香扑鼻。 喝一口,冰凉,甜爽,带着气泡的刺激感。 舒服。 “谢谢教授!” “好喝!” “这汽水够劲!” 小伙子们喝得畅快。 吴教授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拍拍周卿云的肩膀: “小周啊,我看好你。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成就。好好写,写出名堂来!等将来你也分房子的时候,记得请我喝酒!” “一定一定。”周卿云笑着应道。 卡车装好了,吴教授和家人上了车,挥手告别: “走了!有机会来我新家坐坐!” “教授慢走!” 卡车缓缓驶出巷子。 周卿云站在门口,看着卡车消失在街角,又回头看看那栋已经搬空的别墅。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地板上有搬家具留下的痕迹,墙上有挂画留下的印子。 不知道下一位住进来的,会是哪一位大儒? 如果是文学院的就好了。 周卿云忽然想。 那样的话,自己写作遇到什么难题,还能去请教请教。 正想着,身后传来陈安娜的声音: “周卿云!吃饭啦!” 他转过身。 院子里,女生们已经摆好了桌子。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桌布。 上面摆满了菜: 剁椒鱼头,红艳艳的剁椒铺满硕大的鱼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红烧肉,酱色浓郁,肥瘦相间,油光发亮。 糖醋排骨,金黄酥脆,糖汁晶莹。 麻婆豆腐,红油浸透,麻辣鲜香。 还有清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男生们围过来,眼睛都直了。 “我的妈呀……” “这也太丰盛了吧!” “顾湘,你还是认下我这个干儿子吧,要不这饭我吃着心里不踏实!” 顾湘被夸得脸红了,小声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家围桌坐下。 周卿云坐在主位,左边是齐又晴,右边是陈安娜。 林雪挨着齐又晴,顾湘挨着陈安娜。 男生们挤在另一边。 阳光洒在桌上,饭菜冒着热气。 周卿云举起手里的汽水瓶: “来,庆祝龙抬头,也庆祝咱们的‘庐山村食堂’正式开张!” “干杯!” 十几个汽水瓶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 院子里,炊烟袅袅升起。 而周卿云的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吴教授说的话。 “得有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心里才踏实。” 他看着眼前这群年轻的朋友,看着这栋租来的小楼,看着上海三月的天空。 忽然觉得,也许……是该考虑考虑未来了。 …… 午饭后的阳光正好,餐桌上杯盘狼藉。 剁椒鱼头的红汤还汪在盘底,红烧肉的酱汁凝成了琥珀色的胶冻,糖醋排骨的骨头堆成了小山。 大家吃得心满意足,这会儿都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脸上是吃饱喝足后的惬意。 “这顿吃得……值了。”王建国打了个饱嗝,满足地眯起眼睛。 “顾湘这手艺,”李建军竖起大拇指,“以后谁娶了你,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顾湘脸一红,低下头,小声说:“就是家常菜……” “家常菜能做成这样,那才叫本事!”陈卫东接口道。 “怎么?娶不会做饭的女生就是没福气了?信不信我下次拿最正宗的大列巴来堵你的嘴,看你幸不幸福。” 摸着吃撑的肚子,陈安娜不爽的说道。 大家都知道陈安娜的性格,也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纷纷笑着打趣要李建军下次展示一下自己的厨艺,证明娶个不会做饭的老婆,他们一家也饿不死。 顾湘被大家被夸得不好意思,站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但此时男生们哪能还让功臣动手? “别别别!”王建国第一个跳起来,“你做了一上午饭,够辛苦了。收拾的事,我们来!” “对对对,”李建军也站起来,“你们去歇着,这些碗我们来洗。” 陆子铭和苏晓禾虽然没说话,但已经麻利地开始收碗了。 周卿云看着这群平时大大咧咧的室友,此刻一个个抢着干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群家伙,关键时刻还挺懂事。 女生们推辞了几句,但架不住男生们热情。 齐又晴想了想,说:“那……我们去洗点水果吧?” “不用不用,”周卿云摆手,“你们坐着就好,水果我们来洗。” 话是这么说,但齐又晴和陈安娜还是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盘洗好的苹果和橘子。 都是赵总编送的年货里剩下的,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橘子,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吃水果。”齐又晴把果盘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陈安娜则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橘皮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掰了一瓣,递到周卿云嘴边:“尝尝,甜不甜?” 周卿云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橘瓣入口,汁水丰沛,确实很甜。 “甜。”他说。 陈安娜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其他几个男生见状,也嘻嘻哈哈地开始互相喂水果。 王建国非要塞一瓣橘子到李建军嘴里,李建军躲闪着,两人闹成一团。 院子里充满了年轻人的笑声。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了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周卿云抬头看去,只见导员骑着一辆粉色的女士弯梁车正往这边过来。 “李老师?”周卿云连忙站起身。 第183章 家中来信 自行车在院门口停下。 导员从车上下来,擦了把额头的汗,三月午后的阳光还挺晒的。 她推车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桌上的残羹剩饭,又看了看围坐着的十几个学生,笑了: “哟,聚餐呢?周卿云,你们这小日子过的,比我们老师还舒服啊!” 语气里带着调侃,甚至还有一丝羡慕。 周卿云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周末,同学们一起改善改善伙食。” “挺好,挺好。”导员点头,“年轻人嘛,就该这样,热热闹闹的。” 她说着,从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 “喏,你的信。从陕西寄来的,我刚好去系里拿文件,就给你捎过来了。” 周卿云连忙接过。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地址,字迹工整,很多还是繁体,是母亲的字。 “谢谢李老师。”周卿云说。 “不客气。”导员摆摆手,又看了眼院子里的学生们,“行了,你们继续,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老师慢走。” 送走辅导员,周卿云拿着信回到院子里。 朋友们都好奇地看着他。 “家里来的信?”王建国问。 “嗯。”周卿云点头,小心地撕开信封。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上面是母亲用铅笔写的一行行字。 周卿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在院角的石凳上坐下,开始读信。 卿云吾儿: 见字如面。 开头是母亲那一辈人习惯的称呼格式。 周卿云仿佛能看见,母亲坐在窑洞的炕桌前,就着煤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写下这些字的样子。 “上海《萌芽》杂志社寄回来的钱,妈收到了。 六万三千块,一分不少。 满仓大哥带着村里几位后生陪着我一起去镇上取回来的。 镇上的邮局还没有这么多现金,预约了一周时间才取到。 这一大袋子的钱,母亲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天晚上,妈抱着那袋钱,一夜没睡。 不是不放心,是……高兴。 高兴得睡不着。 妈想起你爹走的那年,你和你妹妹都还小。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过年连顿饺子都吃不上。 是村里这家给碗米,那家给把面,满仓大哥将自己家那唯一的一吊腊肉割了一半送过来,才把年过了。 现在,我儿出息了。 出了书,挣了这么多钱,还都捐给了村里。 妈这辈子,值了。” 周卿云读到这儿,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满仓大哥这两天忙得很。 县里请来的老师傅来村里了,是个打井的老把式,在陕北打了三十年井。 他围着村子转了三圈,最后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不远的地方选好了位置,说那儿地下水旺,打下去准能出水。 就等天再暖和点,冻土化了,就开工。 酒厂那边的思想工作,也被满仓大哥做通了。 说起来也好笑,满仓大哥天天往九哥窑洞里跑,带着酒,带着花生米,两个老头一喝就是半宿。 喝了三天,九叔终于被喝服了,说酿酒的手艺,不能带进棺材里。 现在村里的劳动力,都跟着满仓大哥在修复酿酒作坊。 那些埋在地里十来年年的家伙式:酒缸、酒甑、酒曲都挖出来了。 洗干净,晒干,还能用。 大家干活的热情可高了。 满仓大哥说,这是咱们白石村自己的产业,干好了,以后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好日子。 乡亲们知道这钱都是你出的后,对妈可好了。 这家送鸡蛋,那家送红枣,还有送自己腌的咸菜的。 妈说不要,他们非要给,说这是心意。 满仓大哥也不在乎,整天乐呵呵的,见人就笑,嘴角咧到耳根子,就像天天都吃了蜂蜜一样。 妈在村里的地位,都快超过他这个村支书了。 可是卿云,妈心里明白。 这地位,是你给妈挣来的。 是因为妈有个好儿子。” 信的最后,母亲写: “你在上海,好好念书,好好写文章。 别惦记家里。 家里一切都好,而且会越来越好。 想吃啥就吃啥,别省着。 钱不够了,跟妈说。 天冷了加衣服,别感冒。 妈一切都好,勿念。” 落款是:母:周王氏。 周卿云读完信,坐在石凳上,久久没动。 阳光照在信纸上,铅笔的字迹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那些简单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字,却像有温度一样,烫着他的心。 他能想象出母亲写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开心的合不拢嘴,也伴随着对自己的思念。 他也能想象出乡亲们热火朝天干活的样子,能想象出满仓叔乐呵呵的笑容,能想象出九叔终于愿意传下手艺时的释然。 那六万三千块钱,改变的不只是白石村的用水问题。 改变的,是一种心态,一种希望。 一种“我们也能过上好日子”的可能性。 周卿云把信仔细折好,重新装回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的内兜里。 那里,能感受到信纸的温度,和母亲的心意。 “家里……都好吧?”齐又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声问。 周卿云抬起头,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笑了: “都好。打井的事定了,酿酒作坊也在修。村里人干劲很足。” “那就好。”齐又晴也笑了,“你做了件大好事。” 陈安娜也凑过来,好奇地问:“信里都写啥了?你妈妈身体好吗?” “好,都好。”周卿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吧。” 下午,朋友们陆续都回宿舍了,有的要写作业,有的要洗衣服,有的约了打球。 只有齐又晴和陈安娜留了下来。 齐又晴留下,是因为她最近迷上了《人间烟火》。 这姑娘文学素养很高,第一次读到周卿云的手稿时,就被深深吸引了。 她说,这和《山楂树之恋》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更厚重,更深刻,更有力量。 “你写的不只是一个家庭的故事,”她曾这样评价,“你写的是一个时代。是普通人在大潮里的沉浮,是土地与人的关系,是……我们父辈那代人的记忆。” 第184章 生活再难,总有希望 这段时间,每次周卿云写作,齐又晴都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的一角,细细地读他已经写好的稿子。 她很懂分寸。 知道未发表的稿子不能离开作者的视野,所以从不说要带回去看,甚至连拿出这个书房的话都没有说过。 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一页一页地读,读得很慢,很仔细。 有时候会停下来,托着腮想一会儿,有时候会轻声念出某一句特别好的句子。 周卿云问她为什么喜欢。 她说:“因为真实。因为这里面的人,就像我爸妈,像我叔叔阿姨,像……所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 而陈安娜…… 周卿云看了眼此刻正趴在书桌上、睡得正香的陈安娜,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人间烟火》犯冲。 每次说要看稿子,结果看不了几页,眼皮就开始打架。 再坚持一会儿,头就开始一点一点的。 最后,总会以趴在桌上睡着告终。 简直比安眠药效果还好。 但她又舍不得离开周卿云。 所以每次来,就变成了这样,周卿云在写作,齐又晴在读稿,陈安娜……在睡觉。 睡醒了,她就和小猫玩。 用毛线团逗它,用手影在墙上变出各种形状,或者干脆把小猫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抚摸,一边看周卿云写作的侧影。 就这样,一赖也能赖一天。 周卿云现在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写作的时候,书房里有两个人。 一个安静的读者,一个安静的睡美人和猫奴。 甚至……还有点享受这种状态。 写作是件孤独的事。 尤其是写《人间烟火》这样的作品。 要沉入到那个年代,要体会那些人物的悲欢,要直面历史的沉重…… 有时候写累了,抬起头,看见齐又晴专注的侧脸,或者陈安娜安静的睡颜,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意。 知道有人陪着。 知道有人在意你在写什么。 知道有人……在乎你。 而且这两个姑娘,对他实在太好了。 手边永远有一杯热茶,齐又晴泡的绿茶,陈安娜冲的奶粉。 温度总是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时不时还有水果和零食。 苹果削了皮切成块,橘子剥好了分成瓣,花生瓜子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 写累了休息的时候,还能和她们聊聊天。 齐又晴会和他讨论文学,讨论某个情节的处理,某个人物的塑造。 她的见解很独到,常常能给周卿云新的启发。 陈安娜则会讲她在哈尔滨的趣事,讲苏联的见闻,讲她那个钻到钱眼里的父亲的糗事。 她说话生动,表情丰富,总能逗得周卿云哈哈大笑。 有时候周卿云会想,自己这日子过的…… 简直和皇帝没什么两样了。 有红袖添香,有知己相伴,有美食在手,有暖茶在侧。 还要怎样?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会被打的。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 书房里,周卿云的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到了葛全德在城里最艰难的时刻……工程停了很久,工作没了,钱快花光了,一家人挤在租来的小屋里,面面相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齐又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已经写好的部分稿纸,看得入神。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陈安娜趴在书桌上,睡得正香。 栗色的卷发散在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小猫蜷在她手边,也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周卿云写完一段,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阳光,书桌,稿纸。 两个姑娘。 一只猫。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的感觉。 重生这一世,他想要的,好像慢慢都有了。 名声,作品,认可。 还有……这些温暖的陪伴。 他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下,继续写。 写葛全德的迷茫,写他的挣扎,写他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希望。 因为周卿云知道…… 生活再难,总有希望。 …… 隔壁吴教授搬走后的第二天,就有施工队进驻了那栋空置的别墅。 周卿云早上被叮叮咚咚的敲打声吵醒时,还以为是哪里在修路。 等他推开窗户一看,隔壁院子里已经堆满了建筑材料。 还有几个工人正抬着脚手架往里走。 好在施工队还算有规矩,每天八点半才开工,下午四点半就收工,周末也不干活。 周卿云白天大多在学校上课,影响倒也不大。 只是这样一来,他白天去上课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陈念薇教授的课,也果然没出周卿云的意料,那是一节比一节火爆。 开学不到一个月,《古戏剧文学赏析》已经从原来的五十人小教室,换到了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 可即便如此,每节课依然人满为患。 走道上加满凳子,窗台边靠着人,门口还挤着听声的。 就连她布置的作业,那些外系来蹭课的学生也都认认真真完成。 有一次收作业,收上来的作业本愣是堆起来足足有半人高。 陈念薇自己都纳闷了,课间时随口问了句林雪:“咱们班……到底有多少人啊?复旦大学现在都是大班制了吗?” 林雪憋着笑,但又不敢实话实说,只能含糊的回答:“陈老师,您不知道,现在全校男生都以能上您的课为荣。就连体育系的都来了,说是要感受一下‘艺术的熏陶’。” 陈念薇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周卿云坐在后排,看着讲台上那个一身黑衣、气质清冷的身影,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陈念薇对他,依然没有任何特殊照顾。 上课点名,从不点他。 提问,从不问他。 眼神交流,除了第一节课那一眼,再没有过。 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 不过这样在周卿云看来也挺好。 日常生活中有齐又晴和陈安娜陪着。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写作。 平平凡凡上学。 这种平静的日子,恐怕等《人间烟火》上市后,就很难再有了。 第185章 意外之财 当春风渐渐吹散了冬末的寒意。 眼瞅着四月份即将来临,上海的甲肝疫情也在一点点被控制。 报纸上每天通报的病例越来越少,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们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了许多。 学校食堂里的伙食,也在逐步恢复正常。 炖菜还是主打,但终于有了些炒菜。 虽然火候依然过猛,青菜炒得发黄,肉炒得发柴,但至少不再是糊状物了。 这天中午,周卿云下课后来到食堂,打了份青椒肉丝和米饭。 肉丝切得粗,青椒炒得软,味道一般,但比起前阵子的炖菜,已经算是美味。 正吃着,王建国端着饭盒凑过来。 “卿云,下午没课吧?” “没,怎么了?” “去你那儿呗,”王建国压低声音,“我想吃顾湘做的剁椒鱼头了。昨天做梦都梦见了,馋得我半夜爬起来喝水。” 周卿云笑了:“人家顾湘是你家厨子啊?说做就做?” “只要她能炒,当我干妈我都认!”王建国拍胸脯,“我来买菜,鱼头我来买,调料我来备,她只管做就行。” 旁边的李建军也凑过来:“我也去,算我一份钱,我也能叫干妈。” “还有我,”陈卫东举手,“我出饮料钱,我就不叫干妈了,我怕我亲妈知道会打死我。” “你们这是……”周卿云看着这群馋虫,哭笑不得。 “改善伙食,改善伙食。”王建国嘿嘿笑,“你看食堂这菜,虽然比前阵子好点了,但跟顾湘的手艺比,差远了。” 周卿云想想也是。 这段时间,庐山村的小楼确实成了大家改善伙食的重要据点。 顾湘的手艺现在已经名声在外,这段时间班上经常有同学问周卿云他们什么时候再聚餐。 “行吧,”周卿云点头,“不过得问问顾湘愿不愿意。人家姑娘又不是咱们的厨娘。” “那当然,”王建国说,“我这就去找她。她要是不愿意,我……我就给她打一个星期的开水!” “得了吧你,”李建军笑他,“人家顾湘要你打水?” 说说笑笑间,午饭吃完了。 周卿云和室友们分开,独自往庐山村走。 三月底的上海,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 就连路边的迎春花都悄悄的开了,黄灿灿的一丛丛,惹人喜爱。 走到家门口时,周卿云愣住了。 院门口蹲着两个人。 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 左边那个,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根香烟,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右边那个,穿着藏青色的夹克,戴着黑框眼镜,也叼着烟,正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这不是赵明诚总编和李文俊总编吗。 两人那架势,那神态,活像两个蹲在村口晒太阳、回忆往昔的老农民。 如果不看他们身上的衣服和身边的公文包的话。 周卿云赶紧快走几步。 “赵总编,李总编,你们怎么来了?”他声音里带着惊喜,也带着些不好意思,“来之前和我说一声嘛,我就不去上课了,在家等着你们。” 这两位可是他的衣食父母,《萌芽》和《收获》的总编,文坛大佬级别的人物。 让人家蹲在门口等,太失礼了。 赵明诚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周卿云,笑了。 “没事没事,”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好久没回学校转转了,和老李在这晒晒太阳,回忆回忆过去,吹吹牛,挺好。” 李文俊也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是啊,这段时间我都快忙死了。难得出来偷个懒,你就让我多偷会儿吧。” 话虽这么说,周卿云哪敢真让他们在门口晒太阳? “快请进快请进,”他赶紧开门,“屋里坐,我给你们泡茶。” 三人进了屋。 客厅里很整洁,齐又晴昨天刚来打扫过。 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地面拖得一尘不染,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花还开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周卿云让两位总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去厨房烧水泡茶。 等他把茶端出来时,赵明诚和李文俊正在打量屋里的陈设。 “这房子不错,”李文俊点头,“安静,适合写作。” “就是没有装电话,”赵明诚说,“每次找你都要碰运气。” 周卿云把茶杯放在两人面前:“赵总编,李总编,请喝茶。” “好,好。”李文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嗯,茉莉花茶,香。” 赵明诚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这才进入正题。 “卿云啊,我这次来,主要是陪老李过来认认路,”他说着,看向李总编,“顺便……给你送点钱。” 送钱? 周卿云一愣。 赵明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两张汇票,放在桌上。 “这是……”周卿云抬起头,有些疑惑。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的版税? 不对啊,上次赵总编说过,预订单都算进去了,整整三十五万本。 就算卖得再快,也不会这么快就卖完了吧? 赵明诚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这不是版税,是广播版权费。” “广播版权?”周卿云更疑惑了。 “对,”李文俊接过话,“上海台和中央台都看中了《山楂树之恋》,想做成广播,在电台里连播。这是他们买版权的费用,一家两千。” 他顿了顿,补充道: “钱不多,你也别嫌少。广播这玩意儿,现在正火着呢。受众人群比文学读者多多了。” 周卿云点点头。 这个他当然知道。 1988年,电视还没完全普及,广播依然是老百姓最重要的娱乐方式之一。 评书、广播剧、连播,都是最受欢迎的节目。 单田芳的《白眉大侠》今年刚出,火得一塌糊涂。 就连王建国那个平时只爱看物理书的家伙,中午都会守在收音机前,听得如痴如醉。 “广播的受众人群很大,”赵明诚接着说,“我想着,这对单行本的宣传有好处。很多人听广播,总有漏掉的时候,或者听得不过瘾,到时候说不定就会去买本书,好好补补课。所以我就替你答应了下来。” 周卿云明白了。 这是好事。 而且四千块钱,在这个年代可不算小数目。 另外正如赵总编所说,广播能极大提升作品的知名度,对后续的销售肯定有帮助。 “谢谢赵总编,”周卿云真诚地说,“您替我考虑得太周到了。” “应该的,”赵明诚摆摆手,“你是我们《萌芽》捧出来的作者,你的作品好了,我们脸上也有光。” 李文俊在旁边喝茶,没说话,但眼里带着笑意。 周卿云把两张汇票收好,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四千块钱,他就不打算寄回家里了。 之前捐了六万三,母亲来信说已经够用了。 这钱留在自己身边,可以应急,也可以改善改善生活。 小金库终于又鼓起来了。 第186章 验稿 看到周卿云和赵总编谈完话,李文俊这才放下茶杯,开口了: “小周啊,我这次来,还有个事。” 周卿云看向他。 “下一期的《收获》已经印出来了,正准备发往全国,”李文俊从公文包里拿出五本杂志,递给周卿云,“这是样刊,你先看看。” 周卿云接过。 是四月号的《收获》。 封面是淡黄色的底,上面用黑色毛笔字写着“收获”两个大字,下面是“1988年第2期”。 他翻开目录,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人间烟火:农》(连载一)卿云 在第三十七页。 周卿云翻到那一页,看见自己的文字印在散发着油墨香的杂志上,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前世今生,第一次在《收获》上发表作品。 这种成就感,比在《萌芽》上发表时要更强烈。 “稿费要等晚一点才能出来,”李文俊说,“数额比较大,财务那边还要走流程,估计得等到下个月正式发行了。” “没关系,”周卿云合上杂志,“能发表就很好了。” 李文俊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看似随意地问: “对了,后面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周卿云心里明白。 这才是李总编这次来的真正目的。 送样刊是场面话,想看看后续稿子的质量,能不能保持开篇的水准,才是真的。 毕竟,《收获》不是《萌芽》。 这是中国文坛的最高殿堂之一,对作品的要求极高。 开篇好,不代表整部作品都好。李总编这是来“验货”了。 “写得还算顺利,”周卿云说,“就是有时候写着写着,会觉得心里堵得慌。” “哦?”李文俊来了兴趣,“怎么说?” “写的是普通人的故事,但那个年代……”周卿云斟酌着措辞,“太沉重了。葛全德一家人,在时代的大潮里,就像一片叶子,被卷来卷去,身不由己。写的时候,常常会想,如果是我在那个年代,会怎样?” 李文俊点点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这就是好作品的标志,”他说,“能让作者自己都沉浸进去,感同身受。这样的作品,才能打动读者。” 他顿了顿,问: “现在写了多少了?” 周卿云想了想。 其实他已经写到十三万字了,手头有八万字的存稿。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少说点好。 “大概……五万多字吧,”他说,“已经修订好的。” “能给我看看吗?”李文俊问得直接,“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也没关系。” “方便,”周卿云站起身,“我这就去拿。” 他上楼走进书房。 书桌上,稿纸整齐地摞着。他数了数,抽出大约五万字的量。 都是已经修改过一遍的,字迹工整,页面干净。 下楼时,看见李文俊和赵明诚正在小声说话。 见他下来,两人都住了口。 周卿云把稿纸递给李文俊:“李总编,您看看。” 李文俊接过,推了推眼镜,开始读起来。 这一读,就沉浸进去了。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稿纸,一页一页地翻着。 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又停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赵明诚在旁边,心里也急着想看。 他是《萌芽》的总编,周卿云是他一手发掘的作者,对这部新作自然也关心。 这本书,不单单关系到《收获》的销量,同样也能显示出他们《萌芽》看人的眼光。 但李文俊看得投入,他也不好意思明抢。 只能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茶。 周卿云去厨房续了好几次热水,又洗了几个苹果,切成块,放在盘子里端出来。 “赵总编,李总编,吃点水果。” 赵明诚点点头,拿起一块苹果,却没吃,眼睛还瞟着李文俊手里的稿纸。 李文俊完全没听见。 他已经完全进入了葛全德的世界。 那个从陕北农村来到城市的汉子,那个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农民工,那个在时代变迁中茫然无措的普通人。 周卿云写得很细。 写葛全德第一次拿到工资时的喜悦……数了又数,摸了又摸,最后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写他在工地上听说“运动开始”时的茫然……完全听不懂那些口号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工头说“要变天了”。 写工程停工,施工队解散时,他攥着最后半个月的工资,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的无助。 写他回到租住的小屋,看见妻子期盼的眼神,看见孩子瘦弱的脸,那种说不出口的愧疚和无力。 李文俊看得眼睛发亮。 好作品。 真正的好作品。 不炫技,不卖弄,就是老老实实地写人,写生活,写时代。 但这种老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就像黄土高原上的土,朴实,厚重,却能长出庄稼,能孕育生命。 他一口气看了二十多页,才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激动,“写得真好。” 周卿云心里一松。 “比开篇还好,”李文俊继续说,“开篇是铺垫,是引子。这几章,才是真正进入主题了。葛全德这个人物,立起来了。” 他看向周卿云,眼神里满是赞赏: “小周啊,你这部《人间烟火》,要是能保持这个水准写完……我敢说,不单单葛全德的人物立起来了,你在国内文坛的地位,也算是立起来了。” 周卿云心里一跳。 “国内文坛地位!” 他没想到李总编对他的评价能有这么高。 “李总编过奖了,”他谦虚道,“我就是想好好写个故事,写普通人。” “普通人最难写,”李文俊说,“写好了,就是经典。” 他又低头看了几页,忽然问: “后面……你打算怎么写?” 周卿云想了想,说: “我想写葛全德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准备回到农村,但家乡的土地已经不属于他,他只能继续漂泊异乡,写他在异乡的土地上的挣扎,写他和下放的人们一起,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劳作,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周卿云顿了顿,“写改革开放,写土地承包,写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写葛全德的儿子长大,走出农村,走向城市,开始新的人生。这就是四部曲的下一部:仕。” 第187章 新邻居 听完周卿云的话,李文俊的眼神更亮了。 “这个构思好,”他说,“以小见大,以一个家庭几十年的变迁,折射整个时代的变迁。这是大格局。” 他又翻了几页稿纸,忽然笑了: “老赵啊,这回还真让你挖到宝了。” 赵明诚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也笑了: “那当然,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两人相视而笑。 周卿云看着眼前这两位文坛大佬,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贵人。 “小周,”李文俊正色道,“你安心写,不用急。这部作品,值得花时间打磨。《收获》这边,我会一直给你留着版面。写好了,随时给我。” “谢谢李总编,”周卿云郑重地说,“我一定好好写。” “对了,”赵明诚想起什么,“单行本的事,你也得考虑考虑了。《人间烟火》要是能在《收获》上连载完,到时候出单行本,肯定比《山楂树之恋》还要火。” 周卿云点点头。 这个他当然想过。 只是现在作品还没写完,想这些还太早。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李文俊看了看手表: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吃了晚饭再走吧?”周卿云挽留。 “不了不了,”赵明诚摆摆手,“家里还有事。” “下次,”李文俊说,“下次来,我请你吃饭。” 周卿云送两位总编出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庐山村的小巷里,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黄色。 赵明诚和李文俊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李文俊忽然回头,对周卿云说: “小周,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好好写,写出个名堂来。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但起点这么高,以后……不可限量。” 他说得很认真。 周卿云用力点头:“我会的,李总编。” 两位总编骑上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卿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豪情。 四千块钱的汇票,在口袋里。 《收获》的样刊,在手里。 李总编的期许,在耳边。 还有未完成的《人间烟火》,在心里。 还能有比现在更美好的人生吗? 送走两位总编,周卿云回到屋里,突然感觉今天房子里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走到院子里看了看。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可那种“不一样”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直到半下午的时候,王建国他们几个拎着大包小包从巷子口走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卿云!开门!我们带好吃的来了!” 周卿云打开门,看见王建国手里拎着个硕大的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还在往下滴水。 李建军和陈卫东跟在后面,一个抱着一大包菜,一个提着满满的肉。 “今天咱们自己做饭!”王建国一脸兴奋,“让顾湘当总指挥,我们都给她打下手!”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进了院子,原本安静的小楼顿时喧闹起来。 就在这喧闹声中,周卿云忽然明白过来今天哪里不一样了。 今天隔壁没有装修的声音。 一点声音也没有。 从早上到现在,隔壁那栋别墅一直静悄悄的。 没有敲敲打打,没有锤头轰鸣,没有工人吆喝。 周卿云走到院子边上,趴在围墙上往隔壁看。 院子里很整洁,施工留下的建材垃圾都已经清理干净。 院内的老槐树下放着把藤椅,藤椅边上还有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个茶杯。 看来这栋别墅的新主人已经住进来了。 周卿云想了想,倒也觉得正常。 庐山村是复旦的教师家属区,能住进来的都是学校的资深教授。 这些人生活虽然讲究,但房子毕竟是学校的,大家说到底只是租客,也不会太过分地折腾房子。 装修半个来月了,添置些家具,也该差不多了。 只是不知道新邻居到底是哪位教授? 正想着,王建国在屋里喊他: “卿云!快来看这鱼头!” 周卿云走回屋里,看见王建国已经把那个大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个硕大的鲢鱼头。 比上次顾湘买的那个还要大上一圈,鱼眼圆睁,鱼鳃鲜红,一看就是刚宰杀不久的新鲜货。 “这……”周卿云愣住了,“你们下午去买的?这时候还能买到这么大的鱼头?” 王建国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得意: “我们提前三天就跟菜市场的鱼贩子打过招呼了!让他给留个最大的。今天下午去取,果然没让我们失望!” 李建军在旁边补充:“我们还怕他不给留,特意预付了两块钱定金呢!” 周卿云看着这个快有脸盆大的鱼头,又看看这几个室友兴奋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这帮家伙,这顿饭是处心积虑已久啊! “你们这是……”他哭笑不得,“就为了吃顿剁椒鱼头,至于吗?” “至于!”几个人异口同声。 “自从吃过顾湘烧的菜,食堂那菜,我们是一口也吃不下了,平时真的只是为了生存才吃的!”王建国说得忒夸张。 “就是,顾湘那手艺,吃过一次就忘不了。”李建军一脸向往。 周卿云摇摇头,笑了。 行吧,既然大家这么热情,他也不能扫兴。 “那你们先把菜洗了,我去烧水泡茶,”他说,“等顾湘她们来了,就让大厨上手。” “得嘞!” 几个人忙活起来。 王建国和李建军在院子里水龙头洗菜,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水花四溅。 陈卫东在厨房里找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 陆子铭和苏晓禾还没到,估计是去买酒买饮料了。 每次聚餐,这两人都会带点酒水过来,有时候是黄酒,有时候是白酒,偶尔还会弄点啤酒,说是“尝尝鲜”。 毕竟寝室除去周卿云,就他们两人家境最好,而这年头,酒水饮料的价格,是真的贵。 下午四点多,女生们来了。 齐又晴、陈安娜、林雪、顾湘,四个姑娘说说笑笑地走进院子。 第188章 邻居居然是她 顾湘手里拎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自带的调料。 湖南带来的干辣椒、花椒、还有用玻璃瓶装的她自己做的剁椒。 “哇,这么大的鱼头!”顾湘看见王建国正在清洗的那个鱼头,眼睛亮了。 “专门给你留的,”王建国献宝似的捧起鱼头,“顾大厨,今天就看你的了!” 顾湘抿嘴笑了,点点头:“好。” 她挽起袖子,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比周卿云还像是这个家的主人。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熟悉的声响。 切菜声、炒菜声、油锅的滋啦声。 辣椒的香气飘出来,呛得人直打喷嚏,但又忍不住想多闻几口。 齐又晴和陈安娜在帮忙打下手。 齐又晴洗菜切菜,动作愈发娴熟;陈安娜虽然依旧不太会做饭,但剥蒜递调料还是可以的。 林雪则在院子里摆桌子,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再叫几位男生多搬点椅子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子里亮起了电灯,也不知道是曾经哪一位住户的杰作。 菜一道道上桌。 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陆子铭和苏晓禾也到了,陆子铭一个人拎着两件用塑料绳绑好的啤酒,而苏晓禾则抱着一塑料筐的桔子汽水。 “今天不醉不归!”陆子铭豪气地说。 “得了吧你,”苏晓禾笑他,“上次喝多了抱着树说对不起的人是谁?” “那是我喝多了吗?那是我……我在和树交流感情!” 大家都笑了。 十几个人围桌坐下,碗筷碰撞,笑语喧哗。 “来,先敬顾大厨!”周卿云举起酒杯。 “敬顾大厨!”大家都举杯。 顾湘脸红了,小声说:“大家吃好就行。” “吃!必须吃好!” 筷子纷纷落下。 王建国夹了块鱼脸肉,那是鱼头上最嫩的部位,送到顾湘碗里:“大厨辛苦,第一块给你。” 顾湘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大家吃。” “你就别客气了,”李建军也给她夹了块红烧肉,“今天你是功臣。” 顾湘看着碗里的菜,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又笑了,点点头:“谢谢。” 大家开始吃饭。 鱼头鲜辣入味,鱼肉嫩滑。 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麻婆豆腐麻辣鲜香,拌饭吃能多吃两碗。 就连最简单的清炒白菜,都炒得清脆爽口。 “顾湘,你这手艺,真绝了。”陈卫东一边吃一边夸。 “我要是能娶个这么会做饭的媳妇,这辈子值了。”王建国感叹。 “得了吧你,”李建军笑他,“人家顾湘能看上你?” “我怎么了我?我物理系高材生,前途无量!” “你前途无量,人家顾湘还中文系才女呢!” 说说笑笑间,气氛越来越热络。 周卿云吃着饭,突然感觉这王建国,似乎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啊,他不会是真看上顾湘了吧。 一想到这,周卿云的眼神不断在顾湘和王建国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叩、叩、叩。” 声音很轻,但很有节奏。 周卿云一愣。 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看看。” 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个小礼盒。 居然是陈念薇,陈老师。 周卿云整个人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陈念薇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微微一笑: “周卿云啊,我今天搬到了你隔壁,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亮,带着淡淡的京腔。 “一点伴手礼,送给大家,”她把手里的小礼盒递过来,“周边的几户我都已经送过了,就剩你这一家了。” 说着,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看见那桌丰盛的饭菜,看见围坐的十几个年轻人,看见暖黄的灯光和热闹的气氛。 “你们这是在聚会吗?”她收回目光,看向周卿云,“那我就不多打扰你们了。” 她把礼盒塞到周卿云手里,转身就要走。 周卿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 “陈老师,我们也刚刚才吃,您……要不要一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陈念薇是他的老师,是教授,是那种一看就和他们这些学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请她来参加这种学生聚餐,合适吗? 就算陈念薇不在乎,但聚会中突然对了一个不熟悉的老师,恐怕大家也会放不开吧。 但陈念薇似乎并不在意。 她转过身,笑了笑: “不了,我晚上一般都不吃饭。你们自己玩吧。”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就走,没有一点留恋。 高跟鞋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隔壁的院子中。 周卿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礼盒,看着陈念薇离去的方向,愣了半天。 脑子里乱糟糟的。 在火车上是偶遇。 来复旦教书是巧合。 可一位新来的教授,就能住进庐山村。 这可是复旦最有名的教师家属区,不是谁都能住的。 而且,还偏偏住在了他隔壁。 这世界上,难道真的有这么多巧合吗? “周卿云,谁啊?” 屋里传来王建国的喊声。 周卿云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院子里。 “是陈老师,”他说着,把手里的礼盒放在桌上,“陈念薇老师。她说她今天搬到了隔壁,以后就是我的邻居了。”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瞪大眼睛看着他。 “陈……陈老师?”王建国嘴里的鱼差点掉出来,“教我们《古戏剧文学赏析》的那个陈老师?” 周卿云点点头。 “她……她住隔壁?”李建军的声音都变了调。 “嗯,今天刚搬进来。”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 “天哪!”王建国猛地站起来,“那不是说,你和陈老师成为邻居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还有……羡慕? 不,不止羡慕。 是羡慕嫉妒恨。 第189章 梦里的她 一群男生此时看向周卿云的眼睛都开始放光。 是那种绿油油的光,像饿狼看见了肉。 “周卿云,”李建军突然贱嗖嗖地凑过来,“你这房子……还有房间出租吗?” 周卿云一愣:“什么房间?” “我说,你这房子还有空房间吗?”李建军眼睛发亮,“我租!多少钱都行!住厕所,住厨房,住阳台我都接受!只要每天能看见陈老师……不,只要每天能和陈老师做邻居就行!”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话里的意思让周卿云哭笑不得。 “得了吧你,”陈卫东笑骂,“周卿云这里的房子要是能出租,你以为你能抢得到?我告诉你,陈老师是他邻居的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复旦的男生能把这房子拆了,然后建个摩天大楼出来让每个人都有一间房间,你信不信?” “我信!”王建国接话,“到时候一楼住周卿云,二楼到一百楼,每层住一个想和陈老师做邻居的男生。每天早上排队跟陈老师问好:‘陈老师早!’‘陈老师吃了吗?’‘陈老师今天真漂亮!’” 他学得惟妙惟肖,顿时就把大家都逗笑了。 “你们够了啊,”周卿云无奈,“陈老师是教授,是我们的老师,你们这样说……不合适。” “我们知道不合适,”陆子铭推了推眼镜,“但想想总可以吧?想想不算犯罪吧!” “就是,”苏晓禾也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看看,在寝室待久了,连傲娇的陆子铭和乖巧的苏晓禾都被带坏了。 女生们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齐又晴抿着嘴笑,没说话。 陈安娜则撇撇嘴,小声嘀咕:“有那么夸张吗……我也很漂亮的好不好。怎么也不见某个大笨蛋对我说早上好。” 顾湘和林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这群男生,没救了。 玩笑过后,大家继续吃饭。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大家讨论的话题开始围绕着陈念薇展开。 “你们说,陈老师多大了?” “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吧?” “二十五六能当复旦教授?不可能!” “那你说多大?” “至少三十才有资格。” “可陈老师看着也不像三十啊……你说她二十出头我都相信。” “说不定人家保养得好呢?你看她每次上课的穿着,家里条件一定很好。” “哎,你们说,陈老师结婚了吗?” “肯定没有!那种气质,一看就是单身!” “你怎么知道?单身有什么特殊气质吗?我怎么没发现我身上有?” “直觉!我的直觉很准的!至于你,算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你是单身。” 周卿云听着这些议论,没插话。 他拿起陈念薇送的那个礼盒,打开。 里面是一盒糕点。 上海老字号“杏花楼”的绿豆糕,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一看就不便宜。 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乔迁之喜,一点心意,请笑纳。陈念薇。” 字迹清秀,笔锋却有力。 周卿云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收起来,放进兜里。 聚餐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大家帮着收拾碗筷,打扫卫生,然后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开。 最后,只剩下齐又晴和陈安娜。 齐又晴在厨房洗碗,陈安娜在擦桌子。 周卿云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三月的上海,夜空很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稀疏地散落在天幕上。 隔壁的别墅亮着灯。 二楼的书房,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是陈念薇。 她在做什么? 备课?看书?还是……也在看着夜空? 周卿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隔壁住进了一个特别的人。 一个在火车上偶遇的人。 一个成了他老师的人。 现在,又成了他邻居的人。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周卿云想不明白。 有些人和事,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走进他的生活。 “卿云,我们洗好了。” 齐又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卿云回过头,看见两个姑娘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柔而美好。 “嗯,”他站起身,“我送你们回宿舍。” “不用,”陈安娜摆摆手,“我们俩一起走,没事的。” “还是送送吧,”周卿云坚持,“天黑了,不安全。” 三个人一起走出院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一直送到两人宿舍楼下,周卿云才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齐又晴说,“你回去早点休息。” “好,”周卿云点头,“你们也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了。” 两个姑娘转身离开,走了几步,齐又晴忽然回过头: “卿云。” “嗯?” “陈老师她……”齐又晴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是个很好的人。” 周卿云一愣,随即笑了:“我知道。” 齐又晴也笑了,挥挥手,和陈安娜一起消失在楼道内。 周卿云一个人慢慢走回庐山村。 到了巷子口,看着庐山村那两栋亮着灯的小楼。 一栋是他的。 一栋是陈念薇的。 中间只隔着一堵围墙。 距离近到似乎没有距离。 这个晚上,周卿云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两位总编的到访。 四千块钱的汇票。 《收获》的样刊。 热闹的聚餐。 还有……陈念薇的再次出现。 一切事情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一切,又似乎藏着某种他看不透的深意。 直到凌晨两点,周卿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他还在写作。 但这次,梦里不止有他一个人。 还有隔壁那栋别墅。 别墅里亮着灯。 灯光下,有人正在看书。 看不清脸。 但能看见,那及腰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还有长发下,那纤细妖娆的身姿。 周卿云在梦里想,她是谁?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 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 周卿云躺在床上,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渐发白,那盏灯才熄灭。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90章 四月惊雷 四月的北京城,春风终于撬开了那冰封一冬的寒意。 前几日的一场春雨,洗净了天空,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凛冽。 长安街两旁的杨树抽出了嫩芽,柳条泛起了鹅黄,连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也悄悄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早晨七点半,冯建国没有坐单位为他配备的专车,而是骑着他那辆二八式永久自行车,拐进了位于东城区的工作单位大院。 他身上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件薄呢子外套。 这是今天早上妻子特意找出来的,说“天暖和了,别总捂那么厚”。 冯建国本来还想穿棉袄,被妻子好一顿说,让他平时打扮的年轻点,才四十多岁的人,别暮气沉沉的。 锁好车,他拎着公文包往办公楼走。 路上遇见几个同事,互相点头致意。 走进办公室时,秘书小刘已经在了,正拿着抹布擦桌子。 “冯部长早。”小刘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早。”冯建国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对了冯部长,”小刘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递过来,“今天新到的《收获》,我给您放这儿了。” 冯建国接过,道了声谢。 他是《收获》的老读者了。 虽然今年工作调动到了首都,虽然这里是《人民文学》的大本营,但在上海干了近十年的他,就是偏爱《收获》,这习惯,改不了。 四月的《收获》封面设计很特别。 不是往常那种文艺风的插图或照片,而是一幅整体土黄色的版画:干裂的黄土地上,一位老人佝偻着背,步履艰难地向前走着。老人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身前是无尽的黄土。 画面粗犷,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不知怎的,冯建国看到这封面的第一眼,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个在春晚上见过的陕北小子。 他摇摇头,笑了。 想什么呢,这可是《收获》。 中国文学的最高殿堂之一,怎么可能和那个写青春文学、情情爱爱的小子扯上关系? 真是春晚之后,自己开始变的越来越疑神疑鬼了。 自己得相信女儿。 相信他养了近二十年的这棵翡翠白菜,才没那么容易就被外头的野小子给骗走。 冯建国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秘书刚泡好的茉莉花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然后翻开杂志。 先看目录。 这也是老习惯。 先看看这期有哪些熟悉的作家,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作者发表新作。 目光从上往下扫。 张贤亮……王蒙……阿城…… 都是文坛响当当的名字。 嗯,这期质量不错。 他满意地点点头,准备翻到张贤亮的那篇先看。 可就在翻页的瞬间,余光瞥见了一个名字。 卿云…… 冯建国的手顿住了。 他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把目录页重新拿到眼前,仔细看。 第三十七页,《人间烟火:农》(连载一),作者:卿云。 真是卿云。 再看旁边的编者按,小字写着:《山楂树之恋》作者最新力作,讲述一个普通农村家庭三十年的时代变迁。 冯建国愣住了。 足足十秒钟,他一动不动。 然后,一股火气“腾”地冒了上来。 《收获》到底是怎么了?! 国内堂堂唯二的文学期刊,难道也为销量低头了吗?! 居然收录这种年轻人的文章? 还是那个写情情爱爱的周卿云?! 冯建国“啪”地合上杂志,脸色铁青。 他想起了春晚那天晚上散场后,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想到女儿送火车票回来后,和自己还有老伴争吵时的固执与倔强。 更想到了家里那本书角已经被翻的起毛翻卷的《山楂树之恋》。 好啊。 原来根儿在这儿呢。 冯建国重新翻开杂志,直接翻到第三十七页。 他倒要看看,这个周卿云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居然能上《收获》。 他要把这篇文章批得体无完肤,证明这小子根本不配登上这个文学高峰。 等回家见到女儿,他就有话说了……你看,我认真看了他的文章,确实不行,配不上你。 抱着审判的心态,冯建国开始读。 《人间烟火:农》。 开篇第一段序章: “葛全德第一次产生离开黄土地的想法,是在1958年的秋天。那年他二十五岁,家里刚分了三亩薄田,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赶上了‘大办食堂’。村里的粮食都被收走了,说是要‘吃饭不要钱’。可才吃了三个月,食堂就办不下去了。锅空了,粮没了,人饿了。” 文字朴实,没有花哨的修辞。 但就是这种朴实,反而有一种沉重的力量。 冯建国皱着的眉头松了些。 他继续往下读。 这样吃不饱肚子的日子过了没两年。 ZR灾害来袭,葛全德为了能吃上一口饭,拖家带口,第一次远离了生养自己的土地去了省城。 在工地上搬砖、和泥、抬水泥板。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工钱是八毛钱,还得扣掉两毛的伙食费。 晚上睡在工棚里,二十几个人挤一个大通铺,汗味、脚臭味、烟味混在一起。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葛全德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每次领工资,都要按手印。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睡觉都捂着。 冯建国读着读着,忘了自己是来“审判”的。 他完全被带进了那个世界。 那个他年轻时经历过的、却很少在文学作品里见到的世界。 文坛上的作品,要么写战争,要么写革命,要么写知识分子的苦闷。 很少有人写葛全德这样的人,千千万万普通农民中的一个,不识字,没文化,只想吃饱饭,活下去。 但周卿云写了。 而且写得很细。 写葛全德攒下钱的喜悦,写全家搬进正式房子里的激动,写他在工地上听说“运动开始”时的茫然,写施工队解散时,他攥着最后半个月工资站在街头不知往哪走的无助,写他没有收入后,看见又一次被饿得皮包骨头的妻儿时,那种说不出口的愧疚。 冯建国读到葛全德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留给妻子和孩子,自己饿着肚子不断往口中灌凉水那一段时,眼睛有点发酸。 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这只是史书里的八个字。 但那种饿,却是刻在千百年来,无数农民骨子里的记忆。 第191章 一书封神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冯建国完全没察觉。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有时候读到某一段特别精彩的,还会倒回去再读一遍。 五万字的连载,不算多,也不算少。 等他终于读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时,才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到了办公桌的中央。 看了眼挂钟。 十点五十分。 整整一个上午,他什么也没干,就这么读完了这篇《人间烟火:农》。 冯建国缓缓放下杂志,靠在椅背上。 如果说在之前,他是“没有心情”看其他文章;那么现在,他是“没有兴趣”看其他文章了。 他的满脑子里都是葛全德。 那个从黄土地走出来,在城市里挣扎求生,最后又回到土地上的农民。 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缩影。 冯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杂志,翻回目录页,看着“卿云”那两个字。 心情复杂。 愤怒?没了。 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 这小子,写得也太好了。 好到他这个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自诩眼光挑剔的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文字朴实却有力量,结构严谨却不呆板,人物鲜活得像能从纸里走出来。 最难得的是那种时代感。 不是刻意营造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冯建国忽然想起女儿说过的话:“爸,他的文字里有土地的味道,有普通人的希望。” 当时他还嗤之以鼻。 现在他信了。 这小子,是真的懂土地,懂农民,懂那个时代。 秘书小刘敲门进来,看见冯建国对着杂志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冯部长,十一点的会……” “推了。”冯建国头也不抬,“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啊?”小刘一愣。 冯建国这才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帮我重新约时间。今天上午……我有点事要想想。” “好的。”小刘虽然疑惑,但还是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冯建国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之前的狭隘。 也笑文坛那些当初唱反调的老家伙,等他们看到这篇《人间烟火》,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那帮人,还在为版税的事吵吵嚷嚷,说周卿云不配拿高稿酬,说青春文学不算正经文学。 现在好了。 人家直接上了《收获》,写的还是这种厚重如黄土地的作品。 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冯建国掐灭烟,拿起笔,摊开信纸。 他想写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却又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同一时间,全国各地的报刊亭、书店、单位阅览室里,相似的情景正在不断上演。 西安,某机械厂工人宿舍。 王卫东下了夜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 同屋的工友递过来一本杂志:“卫东,你不是爱看吗?这期《收获》上有篇挺特别的。” 王卫东接过,看了一眼封面:“哟,这封面够沉的。” 他躺在床上,随便翻到第三十七页,准备看几眼就睡觉。 结果这一看,就再也放不下了。 葛全德在工地上的日子,让他想起了自己刚进厂时的情景。 当时他也是什么都不懂,也是从最苦最累的活儿干起。 读到葛全德领工资那段时,王卫东眼眶红了。 他第一次领工资时,也是那样,数了又数,摸了又摸,最后小心翼翼包好,寄回老家。 “这作者……真懂咱们工人。”王卫东喃喃自语。 第二天上班,他跟工友们说:“都去买这期《收获》看看,里头有篇写咱们的,写得真他娘的好!” 苏州,一所中学的教师办公室。 语文教研组组长苏明远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最新一期的《收获》。 看到“卿云”这个名字时,他皱了皱眉。 这不是前段时间报纸上吵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年轻人吗?写《山楂树之恋》的? 怎么也上《收获》了? 苏明远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对那种“青春文学”向来不屑。 他觉得文学应该严肃,应该厚重,应该承载思想。 带着挑剔的心态,他开始读《人间烟火:农》。 读着读着,老花镜被他摘下来擦了又擦。 不是文字模糊。 是眼睛模糊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是个农民,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 父亲不识字,但供他读了师范,当了老师。 父亲从来没说过那些年的苦。 但苏明远从这篇里,看到了。 下午的教研组会议上,苏明远把杂志推到桌子中央:“大家都看看这篇文章。特别是年轻老师,看看什么叫‘扎根土地’的文学。” 有年轻老师小声说:“这不是那个写爱情的……” “那是以前!”苏明远打断他,“看了这篇再说。” 上海,复旦校园。 最新一期的《收获》刚到学校书店,就被抢购一空。 中文系的学生几乎人手一本。 不是因为他们多爱看《收获》。 虽然这种专业期刊是他们的必买书籍。 但今天,他们是因为这一期上有他们同学的文章。 周卿云。 那个大一开学时才因为《山楂树之恋》轰动全校的新生。 现在,他的新作登上了《收获》。 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已经一脚踏进了中国文学的最高殿堂。 307寝室里,王建国捧着杂志,手都在抖。 “卿云……你他娘的……真上《收获》了?!” 周卿云刚和大家一起吃过午饭,正坐在椅子上消食,头也不抬:“嗯。” “你就‘嗯’一声?!”李建军凑过来,“这可是《收获》啊大哥!你们系多少教授,如果能在这上面发表一篇都够年底评优评先了。” 周卿云放下笔,笑了笑:“运气好。” “这哪是运气!”陆子铭激动得脸都红了,“这是实力!绝对的实……等等,我先看看写的是什么……” 周卿云新书因为都是在家或者庐山村写的,所以寝室里几人只知道他在写新书,但并不知道他写的什么。 他们只知道齐又晴在就被这本书迷住了,恨不得每天都去庐山村先睹为快。 现在,文章终于发表了。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开始读。 读着读着,寝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页的声音。 等读完时,王建国抬起头,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 “卿云。” “嗯?”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怎么能把那个年代的苦难,写得这么真实,这么……痛。 周卿云沉默了几秒,说:“听老人讲的。” 周卿云只能有这个解释。 但那些故事其实从上一世开始就一直在他心里,发酵,沉淀。 直到这一世,他终于写了出来。 第192章 院长来找 《收获》编辑部。 赵明诚和李文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自从赵明诚将周卿云带到《收获》后,这一个月,他来《收获》的次数比去年一年都多。 办公室里的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有老作家打来的,问“这个卿云是什么来头”;有评论家打来的,说要写评论文章;有关系背景硬的读者打来的,说“这篇《人间烟火》写得太好了,根本不够看,下一期能不能连载的多一点。”。 李文俊接完又一个电话,放下听筒,长长舒了口气。 “老赵,”他说,“咱们这次……赌对了。” 赵明诚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发掘的人,我从来没怀疑过。” “你是不知道,”李文俊说,“刚才打电话来的,是作协的刘老。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李文俊模仿着老先生的语气,“‘这篇文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读老舍文章的感觉。这个卿云,了不得。’” 赵明诚眼睛亮了。 老舍?这评价,也太高了吧,简直高到天上去了。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周卿云这小子,在文坛的地位,是真成了。 “哎,早知道这一期就该多等等,连载的多一点的,说实话,我要是读者,两个月就等着五万字,我也得急疯了?” “你不会是下个月想开增刊吧?” “不知道,这事不是小事,要好好研究。” 李总编又点上一根烟,站在窗台前。 窗外,四月的上海春光明媚。 而这篇名为《人间烟火》的,正像这春天的风一样,悄无声息地,吹进了无数人的心里。 那些质疑,那些偏见,那些“青春文学作家不配”的声音,在这五万字的厚重文字面前,正在一点点瓦解。 就像冰封的河流,在春风的吹拂下,开始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碎裂声。 国内文坛,也许,一个新的时代,真的来临了。 而在307寝室里,周卿云正被刚看完书的几个室友围着,像被审讯的犯人一样。 “卿云,你老实交代,”王建国手里捧着《收获》,指着上面《人间烟火:农》的标题,“这些细节,你是怎么知道的?葛全德饿到喝凉水那段,你描写的就像是亲眼看过一样!” “对,”李建军也凑过来,“还有工地上的那些事:工头克扣工钱,工人按手印领工资,晚上睡大通铺……你一个刚从陕北走出来的大学生,又没打过工,怎么写得跟真的一样?” 周卿云坐在床沿上,苦笑着。 这个问题,从早上拿到杂志开始,已经被问了不下十遍。 他总不能说,这是前世他跟着课题组采访了几十个农民工,听来的故事吧? “看书看的,”他只好含糊其辞,“图书馆里有很多回忆录,还有地方志,我都翻了。” “那得看多少书啊?”陆子铭推了推眼镜,一脸敬佩,“而且看了还能记住,还能写得这么活灵活现……卿云,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苏晓禾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周卿云看。 那眼神,像是在研究什么稀有物种。 “怎么了?”周卿云被他看得发毛。 “我在想,”苏晓禾慢悠悠地说,“你到底是谁?真的是陕北农村出来的?这见识,这文笔,这思想深度……不像啊。” 这话一出,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卿云心里一跳。 苏晓禾是苏州人,心思细腻,观察力强。 有时候,周卿云真怕他看出什么来。 “我就是我啊,”他故作轻松地笑道,“还能是谁?总不能是外星人吧?” “那可说不准,”王建国接话,“说不定是文曲星下凡呢!你看你,十九岁,大一,先是在《萌芽》发,后面是《上海文学》,然后又出书,现在是《收获》,这是什么概念?你现在如果说你是王勃(PS:滕王阁序作者)转世,我都相信!”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好像是楼下的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女声。 然后,整层楼的喧闹声,突然消失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307寝室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王建国竖起耳朵。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敲门声就响了。 苏晓禾离门最近,他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苏晓禾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敲门的是辅导员李秀英。 而站在她身后的…… 苏晓禾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那是文学院院长,陈明远教授。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场,还是让苏晓禾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导、导员……”苏晓禾结结巴巴地开口,然后又转向院长,“院、院长好……”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先喊谁。 寝室里的其他人也看见了。 王建国“噌”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手里那本《收获》放在书桌上整理好。 李建军则赶紧把桌上的饭盒盖好,陆子铭推了推眼镜,也站了起来。 周卿云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苏晓禾的肩膀,看见了门外的陈院长。 心里瞬间明白了。 《人间烟火》发表了,院长这是……找上门来了。 他快步迎过去。 “李老师,陈院长,”周卿云走到门口,微微躬身,“您二位怎么来了?” 李秀英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自豪: “周卿云啊,你可是让我们好找!我和院长先是去庐山村找你,发现你不在。又去食堂找,校园被我们转了大半圈,可算是在寝室找到你了。” 这话说得巧妙。 既说明了他们找得辛苦,又点出了院长亲自跑这么多路。 手下人就要有手下人的觉悟,有些话领导不适合说,她得帮着说。 院长为了一个学生跑了这么多路,可得让学生知道领导对他的重视。 周卿云哪能不懂? 他连忙说:“辛苦两位领导了。院长,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第193章 有什么困难和学校说 陈明远笑着摆摆手,走进寝室。 他的目光在寝室里随意的扫了一圈。 很整洁,没有一般男生寝室那种乱糟糟,臭烘烘的感觉。 “坐,大家都坐,”陈明远很随和,“别站着,我就是随便来看看。” 话是这么说,谁敢真坐? 几个室友都规规矩矩地站着,只有周卿云被陈明远拉着,在床沿上坐下。 李秀英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 “周卿云啊,”陈明远开口,声音温和,“你在《收获》上新发表的,我看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写得好。写得太好了。” 这话从一个文学院院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周卿云连忙谦虚:“院长过奖了,还有很多不足……” “不,不是过奖,”陈明远打断他,眼神认真,“我是说真的。今天早上,谢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看了这本杂志。他说,咱们复旦出了个不得了的学生。” 周卿云心里一震。 连校长都知道了? “我回去一看,”陈明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感慨,“不瞒你说,当时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个新生,怎么就能写出这么有分量的文章?语言朴实,结构严谨,人物鲜活,时代感强……这些都不说了,最难的是那种悲悯情怀,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真正站在土地上,站在普通人身边的感同身受。” 他说得很动情。 寝室里安静极了。 几个室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这场对话。 “还好你是复旦的学生,”陈明远忽然笑了,“要是北大的,咱们中文系还不得又被他们压上几年?” 这话带着玩笑,但也透着一股庆幸。 周卿云也跟着笑,但没接话。 “周卿云啊,”陈明远话锋一转,进入正题,“写作方面,不知道你有没有遇见什么困难?如果有,和学校说。学校能解决的一定帮你解决了。” 周卿云想了想:“目前……还好。” “那日常生活和学习生活呢?有没有什么不适应?” “也没有,都挺好。” 陈明远点点头,看着周卿云,眼神温和而坚定: “复旦大学是一所包容性特别强的学校。我们一直强调,应该因材施教。你如果在学业上有什么顾虑,大可放心。” 他顿了顿,说出一句让整个寝室都目瞪口呆的话: “写作是一门很占用时间的事情,学校都明白。所以,你也不要在课业上有什么顾虑。你懂的吧?” 懂。 周卿云太懂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以后你想上课就上,没时间也可以不去。学校绝对不会在成绩上拖你后腿。 他甚至怀疑,自己如果不去参加期末考试,成绩单上会不会也一样是门门优秀。 这待遇,这逼格…… 拉满了啊! “谢谢院长,”周卿云真诚地说,“我一定好好写作,不辜负学校的期望。” “嗯,”陈明远满意地点头,“对了,你搬到庐山村去住以后?那儿环境怎么样?老房子住的习不习惯?” “挺好的,安静,适合写作。” “那就好。如果住得不舒服,或者有什么需要,随时跟系里说。” 又聊了几句,陈明远站起身: “行了,我就不多打扰了。你们午休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周卿云说: “好好写。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聊。我的办公室,你知道在哪儿吧?” “知道。” “那就好。” 陈明远走了。 李秀英跟在后面,临走前,对周卿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小子,行啊”。 门关上。 寝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 “我的妈呀!”王建国第一个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院长亲自上门!还说了那种话!卿云,你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上课了?!” “何止不用上课,”李建军激动得脸通红,“我怀疑他连考试都可以不参加!” “这就是传说中的‘特批’吧?”苏晓禾激动的脸都红了,此时正在努力保持冷静,但声音还是在抖,“我在校史上看过,五十年代有个数学天才,也是这样的待遇……” 陆子铭没说话,只是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 羡慕,敬佩,还有一点点……失落。 大家都是大一新生,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自己曾经也是别人家的小孩好不好。 周卿云被他们围着,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别瞎说。该上的课还是要上的,该考的试还是要考的。院长只是说,写作时间可以灵活安排……” “得了吧你!”王建国拍他肩膀,“这话你信?反正我是不信!” 正闹着,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是隔壁寝室的同学,探头进来,一脸好奇: “刚才……是不是院长来了?” 得…… 消息传开了。 千里之外的首都。 冯建国骑着自行车,穿过胡同,回到自家院门前。 下午四点多,阳光斜斜地照在灰色的砖墙上,把门楣上那块“光荣之家”的牌子照得发亮。 他锁好车,拎着公文包,推门进去。 院子里,妻子正在晾衣服,春天的风大,洗的衣服一天就能干。 看见他回来,妻子转过头: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冯建国说着,往屋里走。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女儿冯秋柔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爸!你回来了!”她快步走过来,把杂志递到冯建国面前,“你看,新一期的《收获》!我特意去邮局买的!” 冯建国脸色是变了又变。 虽然复旦已经开学近一个月了,但冯秋柔此时还被他们强行扣在首都不让她返校。 年初上海的甲肝疫情在全国范围内闹的沸沸扬扬的。 所以开学后他们给通过关系给女儿请了一个月假,打算等疫情过去了再返校。 而这段时间,女儿应该是在清华或者北大蹭课,他们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甚至两老还想着这算是提前适应,等女儿本科毕业了,最好能考到首都大学的研究生。 只是没想到她今天居然没去听课,居然去买了《收获》。 还这么高兴地拿给他看。 第194章 棒打鸳鸯 冯建国在体制内久经沙场,是个多聪明的人,怎么能不知道女儿此时的小心思? 这哪是给他看杂志? 这是变着法儿地,让他看里面那篇《人间烟火》,看那个叫周卿云的小子的文章。 要是放在以前,冯建国肯定会板起脸,说“看什么看,那种年轻人的文章有什么好看的”。 但今天…… 他看了。 而且看完后让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甚至做出了提前下班的举动。 这真是被一篇文章看得心服口服。 “爸?”冯秋柔见他发愣,又叫了一声。 冯建国回过神来,接过杂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哦,《收获》啊。我办公室有,上午看了。” “看了?”冯秋柔眼睛一亮,“那你觉得……怎么样?” 她问得很小心,虽然没有问具体哪篇文章,但眼神里的期待根本藏不住。 冯建国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再过两年,怕是自己要绑不住了。 “还行,”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但也算是实话实说:“比《山楂树之恋》有进步。” “就只是‘还行’?”冯秋柔有点失望,“我觉得写得可好了!特别是葛全德饿肚子那段,看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 “你哭了?”冯建国皱起眉。 “嗯,”冯秋柔点头,“还有他回到村里,看见妻儿饿得皮包骨头那段……爸,那个年代,真的那么苦吗?” 冯建国沉默了几秒。 “比那还苦,”他说,“你爷爷那辈打战的时候,吃过树皮,吃过草根。甚至是观音土……只要是能让人饿不死的东西,他们都吃过。” 他没说太多。 那些记忆太沉重,他并不想让女儿知道得太清楚。 冯秋柔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所以我才觉得周卿云厉害。他能把那种苦写出来,还能写得让人感同身受,最重要的是他写的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将自己和读者一起代入到书中人物的身上……这不只是文笔好,这是有心。” 冯建国看了女儿一眼。 女儿说起“周卿云”三个字时,眼里有光。 那种光,他太熟悉了。 年轻时,妻子和别人说起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周卿云那小子,是真有天分。 《人间烟火》那篇文章,别说年轻作家,就是文坛那些老家伙,也未必能写得出来。 另一方面…… 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女儿啊! 就是再天才,想要拱自己家的白菜,他心里还是难受。 而且现在据他观察,似乎那小子还没什么动静,是自家白菜自己愿意让他拱,那小子还没来拱。 这不更伤人心了吗? “爸,”冯秋柔忽然问,“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啊?” “怎么,在家待不住了?” “也不是,”冯秋柔低下头,“就是……想同学了。而且上海疫情不是控制住了吗?报纸上都说了,新增病例越来越少了。” 冯建国没说话。 他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什么想同学,分明是想那个人。 “再等等,”他说,“等彻底安全了再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冯秋柔小声嘀咕。 冯建国装作没听见,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你那同学……周卿云,他家里什么情况?” 冯秋柔一愣,随即眼睛又亮了: “爸,你问他干嘛?” “随便问问,”冯建国摆摆手,“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家庭,能教出这样的孩子。” 冯秋柔想了想:“他父亲原来是复旦教授,动乱年间下放,后来病逝了。母亲身体不好,还有个妹妹。家里条件……不太好。” “哦。”冯建国点点头。 心里那点抵触,忽然淡了些。 也是个苦孩子。 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不容易。 “行了,你看书吧,”他说,“我去书房了。” 走进书房,关上门,冯建国在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摆着上午从办公室带回来的那本《收获》。 他翻开,又看了一遍《人间烟火》。 这回看得更仔细。 一字一句,一段一段。 看完,他合上杂志,点了根烟。 烟雾袅袅升起。 冯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爱的是他的才华,他的文字,他笔下那个真实而沉重的世界。 恨的是…… 他自己怎么就这么不争气,生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儿出来? 但凡女儿长得丑一点,自己会不会就没这么担心了? 自古才子配佳人,但如果不是佳人,只是做个朋友不也挺好吗。 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正想着,门外传来妻子的声音: “老冯,吃饭了!” “来了。” 冯建国掐灭烟,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收获》。 封面上,干裂的黄土地,佝偻的老人。 那个叫周卿云的年轻人,就在这样的土地上,长出来了。 像一棵倔强的庄稼,迎着风,迎着雨,迎着这个时代的阳光和阴影。 冯建国摇摇头,笑了。 笑自己之前的狭隘。 也笑这个时代的奇妙…… 一个陕北农村出来的穷小子,一个红三代家庭的大院姑娘。 两条本该平行的线,因为文学,因为才华,就这么交汇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拦不住的。 就像春天来了,花总会开。 就像好的作品,总会被人看见。 就像…… 年轻人的心,总会找到自己的方向。 他拉开门,走出去。 堂屋里,女儿正在摆碗筷,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明媚得像四月的海棠。 冯建国看着,心里那点纠结,忽然就释然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随她去吧。 只要那小子,对得起这份才华,对得起这份心意。 就行。 “爸,你说我要不要打个电话或者写封信,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一个月都没去学校!” 正在帮自己盛饭的女儿突然对冯建国说道。 “呸……就行个屁,这小子要是不亲自上门来提亲,自己打死也不会将女儿交到他手里,狗屁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就要做这棒打鸳鸯的坏人!” 冯建国此时接碗的手都在抖,心里不由恶狠狠的想到。 “凭什么要自己女儿主动打电话,那小子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女儿一个月没返校了,那混蛋也不知道打个电话问问!!!” 第195章 人间四月天 《收获》四月号上市已经快一个星期了。 清明前后,上海的天气像孩子的脸,时而阴雨绵绵,时而阳光明媚。 梧桐树的叶子彻底绿了,密密匝匝的,在春风里沙沙作响。 这几天,全国各大城市报刊亭里,都有一个有趣的现象…… 最新一期的《收获》,卖得出奇地好。 好到什么程度? 据出版社内部传出的消息,头五天的销量,已经超过了上一期半个月的销量。 甚至,在有些地方,短暂压制了同期《人民文学》的销量。 要知道,那可是《人民文学》,从他创刊的那天起,他就一直稳坐国内文学期刊的头把交椅,从未旁落过。 而《收获》作为后起之秀,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在追赶的道路上。 这次能后来居上,靠的,正是周卿云那篇《人间烟火:农》。 靠的,就是“卿云”这个名字。 读者用脚投票,用钱投票。 上海福州路的一家书店,老板老张这几天乐得合不拢嘴。 “老张,还有《收获》吗?” “有!刚到的,你要几本?” “五本!单位同事托我带的,我跑了好几家店都没买到。这期的《收获》也太难买了吧。” 这样的对话,每天要发生好几回。 老张趁着午后人少,一边整理书架,一边对隔壁日杂店的老板老李说: “奇了怪了,这期《收获》怎么卖这么好?我进了三十本,三天就卖光了。昨天又补了二十本,今天上午又没了。” 老李叼着烟,眯着眼睛:“你没看里头那篇文章?” “哪篇?” “《人间烟火》啊!写陕北农民那个。”老李吐了个烟圈,“我儿子在复旦读书,说这作者是他们同学,大一新生!了不得。” “大一?”老张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儿子说,他们院长都亲自去宿舍找那小子了。你说,这得多大面子?” 老张啧啧称奇。 他想了想,从柜台底下又翻出一本《收获》,这是给老主顾留的,不过现在他打算自己先看一看。 翻开,找到第三十七页。 看了几段,老张不说话了。 他是上海本地人,从小在弄堂里长大,没去过陕北,没种过地。 但不知怎的,看着那些文字,他好像看见了干裂的黄土地,看见了佝偻着背的农民,看见了那个叫葛全德的汉子,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在时代大潮里挣扎求生。 “写得……真好。”老张喃喃道。 “是吧?”老李笑了,“我儿子说,他们学校现在都传疯了。说这周卿云啊,是文曲星下凡。” 文曲星不下凡不知道。 但《收获》的销量,是真真切切地上去了。 只是奇怪的是,杂志销量上去了,但评论界却异常沉默。 报纸上,杂志上,关于《人间烟火》的评论少得可怜。 偶尔见到一两篇,也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评论员或者文学爱好者写的,语气谨慎,措辞含糊。 这和去年《星光》或者《山楂树之恋》刚上市时,那种铺天盖地的讨论、争辩、甚至骂战,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什么会这样? 懂行的人心里都明白。 一来,周卿云转型太快。 去年还是个写青春文学、情情爱爱的新人作家,今年突然拿出一部《人间烟火》这样的作品,厚重,深沉,扎根土地。 这种转变太突然,很多人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过来。 二来,年前那场关于版税的骂战,打脸打得太狠。 当时跳得最欢的那批人,现在脸还肿着呢。 这会儿要是再跳出来批评《人间烟火》,万一又被读者和销量怼回去,那脸还要不要了? 文人虽然脸皮厚,但也扛不住一直打啊! 所以,大家都在观望。 大报慎重,名家沉默。 但总有人不甘寂寞。 北京几家小报的记者,这几天一直在东单西裱褙胡同转悠。 他们在找一个人……王老炮。 记者们想得很美:找王老炮,让他再写篇文章,批评《人间烟火》。 然后他们一刊登,话题不就有了?销量不就上去了? 可当他们好不容易摸到王老炮家门口时,却傻眼了。 大门紧闭。 不是普通地关着,是从外面上了锁,那种老式的铁挂锁,锁得严严实实。 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上没衣服,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显然,已经有些日子没人住了。 “怎么回事?”一个年轻记者嘀咕,“不是说王老炮就住这儿吗?” 旁边胡同里晒太阳的老大爷听见了,抬起头: “找小王啊?他出门了。” “出门了?去哪了?” “那可不知道,”大爷摇着蒲扇,“就上礼拜,《收获》刚出来那天,他家里可热闹了。又是骂又是摔东西的,动静大得哟,整条胡同都听见了。” 几个记者对视一眼。 《收获》出来那天…… 那不就是《人间烟火》发表那天?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门就锁上了。”大爷说,“可能是出门采风,捕捉灵感去了吧!他们这些文化人,不都这样吗?” 几个记者面面相觑。 采风? 捕捉灵感? 这话,他们自己都不信。 王老炮那种人,真要觉得《人间烟火》写得不好,肯定会跳出来大骂特骂,怎么可能“出门采风”? 唯一的解释是…… 他看了文章,发现写得确实好,好到自己没脸再骂了。 但又拉不下脸来认错。 所以,干脆躲了。 眼不见,心不烦。 记者们悻悻地离开。 这条新闻,是发不出去了。 总不能写“著名作家王老炮因无颜面对周卿云新作,闭门不出”吧? 那也太打脸了。 而在复旦校园里,周卿云的日子,却过得像神仙一样。 清明假期连着周末,一共三天。 他哪儿也没去,就窝在庐山村的家里,写《人间烟火》。 《收获》的稿费已经送到了,整整两千七百元。 出版社取了个整,实际字数五万四千字不到,按千字五十算,直接五入到了两千七。 再加上之前广播版权费的四千元,周卿云现在身上有将近七千元的“巨款”。 差一点点就成‘万元户’了。 这个时代的‘万元户’是什么概念,那就是富裕的代名词。 第196章 夜半起舞 而且钱不钱的还是小事。 最重要的是这几天,他写作的节奏越来越顺。 《农》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 葛全德一家,经历了最艰难的时期,终于迎来了转机。 土地承包开始了,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而周卿云,甚至已经开始构思第二部《仕》。 四部曲的框架,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第一部《农》,写土地,写农民,写生存。以葛全德为主线,展现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的坚韧。 第二部《仕》,写官场,写改革,写抉择。以葛全德的大儿子葛卫国为主线,这个在《农》里还是个孩子的角色,在第二部里将长大成人,考上大学,进入体制,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周卿云想到的参照,是阿耐的《大江东去》。 那部描绘改革开放宏大画卷的作品,格局磅礴,对时代脉搏的把握精准,正好适合做“仕途”篇章的基石。 第三部《商》,写市场,写创业,写奋斗。 以葛全德的小女儿为主线。 周卿云想到了《鸡毛飞上天》,把原作的双主线凝练为小妹的单人征程,以一个女性在改革初期的独特视角,诠释浙商精神。 第四部《工》,写工厂,写制造,写坚守。 以葛全德的小儿子为主线。 还是阿耐的作品,《艰难的制造》,聚焦制造业的沉浮,与大哥的“仕途”承上启下,形成完整的时代图谱。 框架有了,人物活了。 周卿云写得酣畅淋漓。 室友们知道他正在创作的关键期,来家里聚会的次数少了很多。 怕打扰他。 只有齐又晴和陈安娜,还是会时不时过来。 齐又晴来,是送吃的。 她知道周卿云一写起来就忘记吃饭,所以经常带些包子、馒头、食堂或者外面饭店的热菜过来,放在厨房,周卿云饿了随时都能热热就吃。 陈安娜来,是送温暖。 她说周卿云这屋子冷清,没人气,所以经常过来坐坐,有时候带本书来看,有时候就和小猫玩,反正就是要让屋子里有点声音,有点人气。 周卿云对她们,也是越来越信任。 甚至家里的钥匙,他都给了齐又晴一把。 因为她经常来,打扫卫生,送饭送菜,自己有时候写作起来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她有把钥匙会方便很多。 另外他还在客厅抽屉里留了一千块钱。 并且对齐又晴说了,家里需要买什么,自己拿,别用自己的钱。 齐又晴起初不肯:“这怎么行?这么多钱……” “你现在买东西不就是给我用的吗?”周卿云说,“你帮我买米买面买菜,不都得花钱?总不能每次都让你垫着。” 陈安娜更直接:“就是!又晴你别跟他客气。他现在可是有钱人,咱们得帮他花点,不然他存那么多钱干嘛?留着准备娶小老婆吗?” 这话说得周卿云哭笑不得,他不知道陈安娜到底知不知道小老婆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他心里,是暖的。 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遗憾,可能就是这栋房子里没电话。 对外联系实在太不方便。 写信太慢,一来一回得半个月。 打电话吧,得去邮局。 都不如母亲方便,至少村委会还有电话。 周卿云前几天往村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满仓叔。 “卿云啊!你可算来电话了!”满仓叔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依然洪亮,“你娘天天念叨你呢!” “满仓叔,村里怎么样?” “好!好得很!”满仓叔很激动,“打井队人已经来了,最近正在搬运施工设备!师傅说,最多还有一周时间,村里就能用上井水了!” 周卿云心里一喜。 水,是黄土高原上最金贵的东西。 有了水,庄稼就能活,人就能活。 “还有酿酒作坊,”满仓叔继续说,“九叔那边,家伙式都备齐了。他说,等清明一过,就开锅酿第一锅酒!” “好,”周卿云说,“满仓叔,您帮我跟九叔说一声。酒酿出来了,先别急着卖。存起来,存的越多越好。” “存着?那可都是钱啊!为什么不往外卖?” “叔,你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等我消息,”周卿云说,“销售的事,我有办法。” 挂掉电话,周卿云心里踏实了不少。 家乡正在变好。 一点一点,但确确实实地,在变好。 清明假期最后一天的夜里。 周卿云写到半夜。 《农》的结尾部分,葛全德站在新分的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麦苗,眼里有了光。 周卿云写下最后一句: “黄土还是那片黄土,但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一部,终于完成了。 二十万字,从冬天写到春天。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和手腕,走到窗前。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庐山村一片寂静。 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偶尔有猫从巷子里窜过,影子一闪而逝。 周卿云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四月的夜风,带着凉意,但也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 他抬头看天。 星星不多,但很亮。一弯新月挂在西边,像谁勾起的嘴角。 目光收回时,不经意间,瞥见了隔壁的窗户。 此刻,那扇窗户里亮着灯。 灯不亮,是那种柔和的、暖黄色的光。 窗帘拉上了,很厚,不透光。 但正因为窗帘厚,灯光将房间里的人影,清晰地投在了窗帘上。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高挑,纤细,曲线玲珑。 她在房间里走动,影子在窗帘上移动。 然后,她停了下来,似乎在听什么。 周卿云竖起耳朵。 隐隐约约的,有音乐声传来。 很轻,很柔,像是老式唱机放出来的,带着沙沙的杂音。 旋律很熟悉,是《夜来香》,三四十年代的经典老歌。 然后,窗帘上的影子,动了。 她开始跳舞。 不是那种专业的舞蹈,而是随性的、放松的,随着音乐轻轻摆动身体。 手臂舒展,腰肢柔软,脚步轻盈。 影子在窗帘上变幻,像皮影戏,又像梦境。 周卿云看得愣住了。 他知道这样偷看不对。 但那个影子,真的太美了。 美得像一幅画,一首诗,一个不该在人间出现的梦。 音乐继续。 《夜来香》放完了,换成了《玫瑰玫瑰我爱你》。 还是老歌,还是那种慵懒的、缱绻的调子。 影子随着音乐旋转,裙摆飞扬……虽然看不见裙子,但从影子的轮廓能想象出来。 陈念薇! 是她在这半夜起舞吗? 正想着,音乐停了。 窗帘上的影子也停了下来。 她走到窗前,影子在窗帘上放大,能看见她抬起手,似乎要拉开窗帘。 周卿云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窗边的阴影里。 但他多虑了。 她没有拉开窗帘。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站了很久。 然后,灯灭了。 窗户陷入黑暗。 周卿云站在自己的窗前,看着那扇突然暗下去的窗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窥见了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夜晚,关于音乐,关于舞蹈,关于一个独居女人的秘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夜来香的香气。 是真的夜来香,种在谁家院子里的,在这个春夜里悄然绽放。 周卿云关上窗户。 回到书桌前,看着那一摞写完的稿纸。 《农》写完了。 但《仕》、《商》、《工》还在等着他。 周卿云笑了笑,把稿纸整理好,放进抽屉。 关上台灯。 睡觉。 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第197章 李总编再临 如果不是这个时代还没有监控这玩意儿,周卿云很有理由怀疑李总编是不是在自己屋里装了摄像头。 不然怎么解释他昨天半夜刚写完《人间烟火:农》的最后一句话,今天上午李总编就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要知道,这才是李总编第二次登门。 上次来,刚好是《农》写完一半的时候;这次来,又正好是全部写完的时候。 这年头能坐上总编位置的人,难道还得会算命? 能掐会算知道手下的作者什么时候完稿? 周卿云开门的时候,李总编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笑。 “小周啊,没打扰你写作吧?”李总编说得客气,但人已经往院子里走了。 “没有没有,”周卿云侧身让他进来,“李总编您来得正好。” “正好?”李总编眼睛一亮,“怎么说?” “书……写完了。”周卿云说。 李总编脚步一顿,转过头,脸上笑容更盛:“真的?昨天打电话到你们学校,都说你放假前就好久没去上课了,我就猜可能差不多了。这不,今天正好来这边开个会,散会就赶紧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 周卿云松了口气,看来李总编不是神棍,也不是现在世面上最流行的气功大师,靠的是经验。 老编辑对作者的写作节奏,确实有种直觉。 两人进屋,在客厅坐下。 周卿云要去泡茶,被李总编拦住了:“别忙,先看稿子。茶等会儿再喝。” 得,这才是正事。 周卿云上楼,从书房抽屉里取出厚厚一摞稿纸。 十万字,摞起来厚厚一沓。 他数了数,确认页码都连上了,这才抱着下楼。 李总编看见那摞稿纸,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他接过稿纸,掂了掂分量,笑了,“好好好,这才叫沉甸甸的作品。” “后面的十万字,”周卿云说,“比预计的多了一些。” “多不怕,好作品不怕长。”李总编说着,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从公文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翻开了第一页。 连寒暄都懒得寒暄了。 周卿云去厨房烧水泡茶。 等他把茶端出来时,李总编已经看入了迷。 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嘴唇不时翕动,像是在默念某段文字;看到精彩处,还会轻轻点头,手指在稿纸上点一点。 周卿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轻声说:“李总编,喝茶。” “嗯。”李总编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周卿云在他对面坐下。 小猫从角落里钻出来,跳到他腿上,“喵”了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 一人一猫,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客厅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李总编偶尔的轻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卿云腿都坐麻了,小猫都睡醒一觉了,李总编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看得太细了,有时候一页要看两三分钟。 李主编倒是看的入迷,丝毫感觉不到任何不适。 但周卿云坐不住了啊。 傻愣愣的坐在这里,就看个小老头看书,哪个年轻人能扛得住。 他一会儿起身倒水,一会儿去厨房转一圈,一会儿又走到窗前看看院子里的花。 折腾了半天,李总编终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小周啊,你要是有其他事情就去做吧,不用管我。看完我自己会走。” 这话说的。 周卿云哭笑不得。 这是嫌弃上自己了? 这到底是他家还是李总编家? 怎么搞得他像客人似的? 但李总编是真不见外,说完这话,又埋头看稿去了。 得,您老慢慢看。 我出去转转。 周卿云拎起小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清明时节的阴雨刚过去,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暖而不燥,风轻而不寒。 墙角那丛迎春花还没谢完,黄灿灿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周卿云把小猫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撒欢似的在院子里跑起来,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他蹲在台阶上,看着小猫玩。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专注的、长久的注视。 周卿云抬起头,循着感觉望去…… 隔壁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个人。 是陈念薇。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是那种很挺括的棉质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 外面套着件藏青色的修身女士西装,剪裁得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流畅的肩线。 头发没有像上课时那样扎起来,而是随意披在肩上,栗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御姐气息,叠满了。 她正倚在阳台栏杆上,手里拿着个桔子,一边剥一边看着周卿云……准确地说,是看着他逗猫玩。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陈念薇先开口,声音隔着几米的距离传来,清清冷冷的: “家里来客人了?” 说着,她把剥好的桔子掰了一半,随手一扔…… 桔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周卿云伸手一接,不偏不倚的在半空抓住了桔子。 “嗯,”他点点头,“《收获》杂志社的李总编。” 在陈念薇面前,他总是不自觉地变得“乖巧”。 倒不是因为她是老师,更多是因为火车上那一夜的深谈。 那种棋逢对手、知音难觅的感觉,让他对她有种天然的亲近。 陈念薇剥桔子的手顿了一下。 “李总编?”她转过身,正对着周卿云,“《收获》李文俊?” “对。” 陈念薇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扭头便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 周卿云还在纳闷这人怎么话说一半就消失了。 下一刻,只见陈念薇已经出现在他家院门外。 “李文俊怎么亲自来找你了?”陈念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讶,“书出问题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卿云好像在陈老师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焦急? “没出问题,”他赶紧解释,“就是来看看稿子。我这里没电话,联系不方便,李总编就顺路过来一趟。” 陈念薇听了,脸上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但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太大了,轻咳一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哦。你书……写完了?” “昨天刚写完,”周卿云说,“李总编来得正是时候。” “那挺好的,”陈念薇点点头,目光飘向周卿云家的窗户。 “不知道《收获》会不会提前连载。我看了这一期的连载,等得心急。” 这话说得随意,但周卿云听出了潜台词……她在催稿。 原来陈老师也是他的读者。 这个认知,让周卿云心里莫名地有些高兴。 “应该会,”他说,“李总编说,如果质量保持得好,可以考虑加快连载节奏。” 陈念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有点沉默。 第198章 下一个计划 面对这位自己名义上的老师。 其实周卿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装傻继续低头逗猫。 过了会儿,陈念薇忽然问: “对了,你这儿没电话,怎么不自己装一个?” 周卿云抬起头,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陈老师……不会这么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吧? 1988年,装电话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先不说初装费,上海现在装一部电话,初装费就要五千元。 五千元是什么概念?半个万元户的全部身家了。 周卿云虽然有了七千块存款,但要掏出五千块装部电话,那可就真的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再说这年头在国内办事差的是钱吗?差的是关系好不。 现在装电话,那可不是有钱就能装的。 要申请,要排队,要托关系,要批条子。 像他这样的大学生,还是外地来的,想在上海装部电话? 难如登天。 周卿云没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无奈。 陈念薇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是了,她习惯了。 她的家里,一句话就能装上电话。 她的办公室,学校早就为她配好了。 她从来不用自己操心这些小事。 可周卿云不同。 他是从陕北农村来的大学生,在上海无亲无故,虽然现在有了点名气,有了点稿费,但离“能轻松装电话”这个层次,还差得远。 陈念薇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瞧不起,而是一种……心疼?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可以找学校帮忙,”她很快调整情绪,给出了一个建议,“你现在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提出来,学校应该会考虑。” 周卿云摇摇头。 “太贵了,”他说,“就算学校愿意帮我,但这人情欠得太大了。这年头,人情债最难还。” 这话说得实在。 陈念薇听了,沉默了几秒。 刚准备说要不要她帮忙给他装一个时,她脑海里却突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然后,她说出一句让周卿云意外的话: “我那栋楼里装了电话。” 周卿云抬起头。 陈念薇背对着阳光,强烈的光线让周卿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陈老师缓缓继续说道: “你记一下号码。以后如果有急事,你可以去我那打电话,或者让人把电话打到我那儿。反正我们两家离得这么近,走两步就到了。和一家人……也没什么区别。” 话一出口,陈念薇自己都愣了。 一家人? 她在说什么? 脸“腾”地一下红了。 好在太阳大,自己又背对阳光,周卿云应该看不清。 她赶紧转身,假装要回屋,嘴里匆匆说: “号码是6253XXX,你记一下。我……我先回屋了。” 说完,快步离开,很快便消失在周卿云的视野中。 周卿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陈念薇消失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6253XXX。 他默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只桔子,又抬头看了看隔壁的窗户。 忽然笑了。 陈老师……似乎,也没那么冷嘛。 下午三点多,李总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卿云听见动静,从院子里进来。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李总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兴奋,“小周啊,你这本书……成了。” 他用了“成了”这个词。 很朴实,但分量极重。 “结尾尤其好,”李总编继续说,“葛全德站在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麦苗,说‘黄土还是那片黄土,但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这句话,把整本书的主题都点出来了,变的不是土地,是人心,是时代,是人对生活的理解和态度。” 他说得很动情。 周卿云给他续上热茶。 “李总编,您觉得……我这本书连载完,能出单行本吗?” “能!当然能!”李总编一拍大腿,“不止能出,还要好好出。我回去就安排,《收获》这边加快连载速度,争取六月份连完。然后马上出单行本,在你暑假之前应该就能上市。” 他顿了顿,看着周卿云: “小周,这本书,可能会比《山楂树之恋》更成功。” 周卿云心里一跳。 《山楂树之恋》已经是现象级的成功了,单行本卖了三十多万册。比那更成功…… “您是说……” “我是说,”李总编一字一句,“这本书,有拿奖的潜力。” 茅盾文学奖。 周卿云脑子里冒出这五个字。 但他没敢说出来。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 “谢谢李总编的夸奖。” “这不是夸奖,是应该的,”李总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行了,我该走了。稿子我带回去,你放心,一个字都不会少。稿费下次我会差人送来。” “恩,我不急,现在钱够用。” 周卿云送他到院门口。 李总编推着自行车,走到巷子口,又回过头: “小周啊,好好写。你的路,还长着呢。” “我会的。” 看着李总编骑车远去的背影,周卿云站在门口,久久没动。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隔壁的窗户开了。 陈念薇探出头: “人走了?” “走了。” “稿子……通过了?” “通过了。” 陈念薇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恭喜。”她说。 “谢谢。” 简单的对话,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陈念薇正要关窗,周卿云忽然叫住她: “陈老师。” “嗯?” “那个电话……我真的可以用吗?” 陈念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可以。随时。” “那……”周卿云顿了顿,“我现在想打个电话,行吗?”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告诉母亲,自己的新书又写完了。 告诉满仓叔,酒可以开酿了。 陈念薇看了他几秒,说: “来吧。” 周卿云锁上院门,走到隔壁。 陈念薇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换了身衣服,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进来吧,”她说,“电话在书房。” 周卿云第一次进陈念薇家。 和他那栋简朴的小楼不同,陈念薇家布置得很雅致。 实木地板,布艺沙发,墙上挂着水墨画,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书。 电话放在书房的书桌上,是一部红色的拨盘电话,很新,一看就是刚装不久的。 “打吧,”陈念薇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去了厨房。 周卿云拿起听筒,拨了村委会的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 终于,通了。 “喂?”是满仓叔的声音。 “满仓叔,是我,卿云。” “卿云啊!”满仓叔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你可算来电话了!你娘天天念叨你呢!” “村里都好吗?” “好!好得很!井打出来了!出水了!清亮亮的,甜得很!” 周卿云眼睛一热。 出水了。 黄土高原上,最金贵的东西,有了。 “酒呢?”他问。 “九叔正酿着呢!第一锅已经出来了,你九叔说要留着,留着等着你回来尝尝!” “好,好,”周卿云连连点头,“满仓叔,您跟我娘说,书我写完了。等忙完这阵,暑假我就回去看看。” “好好好!你娘听了肯定高兴!” 又说了几句,周卿云挂了电话。 一转身,看见陈念薇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杯水。 “家里……都好吗?”她问。 “都好,”周卿云接过水,“井打出来了,家里再也不缺水了。” “那就好。” 陈念薇看着他,眼神温柔。 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金色的光里。 周卿云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很暖。 暖得像……家的感觉。 “对了,”陈念薇说,“以后要打电话,随时来。不用客气。” “嗯。” “还有,”她顿了顿,“书出版了,能送我一本签名的样刊吗?” 周卿云愣了一下,深深的看了陈念薇一眼,随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可以!” 两人相视一笑。 有些话,不用多说。 懂的人,自然懂。 周卿云走出陈念薇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他回到自己家,推开院门。 小猫“喵”地一声跑过来,蹭他的裤腿。 周卿云弯腰抱起它,走进屋。 书桌上,钢笔和墨水瓶静静地摆着,等待下一部作品的开始。 但今晚,他只想休息。 好好休息。 新书虽然结束了,但下一个计划,要提上日程了。 第199章 打广告 《农》虽然写完了,但周卿云却没能闲下来。 昨晚和家里通过电话后,本想好好休息的他却辗转反侧一夜都睡不安稳。 后来干脆半夜便爬起来,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 家乡的井打好了,酒坊开起来了,酒酿出来了,可销路呢? 没人知道陕北有个白石村,更没人知道那里在酿小米酒。 酒香也怕巷子深。 何况这条巷子,深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里。 周卿云其实很早就已经在为家乡的小米酒的宣传埋伏笔。 他想起《农》里那些关于酒的片段。 葛全德在工地上累了一天,晚上躺在工棚里,想起家乡的小米酒,“那酒色金黄,香气醇厚,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一天的疲乏都散了。” 葛全德的父亲去世前,最后的愿望是喝一口小米酒,“可那年月,粮食都不够吃,哪有余粮酿酒?老人咽气时,嘴里还念叨着‘酒、酒’。” 葛全德日子好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托人从老家捎来一坛小米酒,“打开坛子,香气扑鼻。 他倒了一碗,恭恭敬敬地洒在父亲坟前。‘爹,儿子有酒了。’” 这些描写,周卿云写得用心。 用心到几乎是在为家乡的小米酒做广告。 只是这个年代,读者还没有“广告植入”的概念。 他们只会觉得,这些关于酒的描写真生动,真感人,真让人想尝一口那传说中的小米酒。 这就够了。 但还不够。 周卿云需要的,是更直接的、更醒目的推广。 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写作。 书桌前,他铺开稿纸,拧开钢笔。 他要写一篇。 一篇关于小米酒的短篇。 名字他想好了,就叫《最后一碗小米酒》。 结构采用倒叙。 1983年的秋天,一个叫老张的老人,回到白石村的一片废墟前。 那里曾经是他家的酿酒作坊,祖传的手艺,酿出的小米酒曾是十里八乡的紧俏货。 可动荡年间,作坊被砸了,酒缸碎了,酒曲散了,连带着老张的精气神,也一起埋在了废墟里。 动荡结束,社会归于平静。 可老张再也酿不动酒了。 女儿小玲陪他回来。 这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刚刚考上大学。 她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三批大学生。 她手里提着一坛自己酿的小米酒,酒色浑浊,气味刺鼻,味道辛辣。 父女两人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说过话了。 可就是这坛难喝的酒,让老张开口了。 他讲起酒如何见证家族的兴衰。 祖父那一辈,酒坊最红火时,一天能出三缸酒;父亲那一辈,酒成了婚丧嫁娶的必备品;到他这一辈…… “到我这一辈,”老张的声音沙哑,“酒没了。” 小玲哭了。 她说,当年自己不懂事,砸作坊的人群里,有她。 那时她十六岁,热血沸腾,以为自己在做最正确的事。 “爸,对不起。” 老张没说话,只是端起那碗浑浊的酒,喝了一口。 然后,他吐了。 太苦,太涩,太难喝。 可他却笑了。 “酿酒,不是这么酿的。”他说,“明天……我教你。” 父女和解。 酒,成了传承与希望的载体。 周卿云写得很投入。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字流淌出来。 他写老张抚摸着废墟上残存的半截酒缸,写小玲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时眼里的愧疚,写那坛失败的小米酒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光。 写到最后,老张端起酒碗,说“明天我教你”时,周卿云自己的眼睛都有点发酸。 他知道,这不是虚构。 这是那个年代,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缩影。 手艺断了,传承断了,但总有人,想要接起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周卿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短短八千字,却像是掏空了他的力气。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半。 自己竟然一口气写了八个多小时,这腰子是越来越好了,都不用上厕所。 不过也可能因为故事在心里酝酿了太久,情感太饱满了。 周卿云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小猫跑过来,蹭他的裤腿,“喵喵”地叫,大概是饿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小猫的脑袋:“等会儿,给你弄吃的。” 正说着,隔壁的院门开了。 陈念薇走出来。 她今天没课,穿着家居服,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下面配着深蓝色的裤子,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看样子是要去买菜。 看见周卿云,她停下脚步: “你又在写新书吗?不休息一段时间吗?” 周卿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在写?” 陈念薇指了指他书房敞开的窗户:“你没关窗户,也没拉窗帘。” 周卿云笑了。 陈老师这算是偷窥吗? “嗯,不是新书,只是一篇短篇。大半天就写完了。” “关于什么的?” “酒。小米酒。” 陈念薇眼神中带着一点疑惑:“怎么突然想到写酒?难道你是个小酒鬼?” “哈哈,也不算突然吧,昨天借你电话的时候,你应该也听到我家乡的酒坊开业了。”周卿云笑着说道,“我这不是想提前预热一下,打算发表在《延河》上,至少让省内人都知道白石村和白石村的小米酒。” “你可真是够鸡贼的,用文学作品打广告,不过《延河》……”陈念薇想了想,“陕西的那个小《人民文学》?” “陈老师也知道?” “看过几期,”陈念薇说,“质量不错,在西北地区影响力很大。你选它……应该是为了快吧?” 周卿云心里一动。 陈念薇果然懂。 “对,”他说,“半月刊,发表周期短。家里太穷了,我不想浪费任何时间。” “嗯……应该的。” 陈念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欣赏?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你不担心稿子过不了审吗?”她问,“那你的心思可就都白费了,我在那边有点关系。可以……” 周卿云摇摇头:“不用。我想……凭稿子说话。” 这话说得自信,但不狂妄。 陈念薇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她说,“那我等着看。” 说完,陈念薇拎着菜篮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中午我要炖汤,你……要喝吗,喝的话我多炖点?” 周卿云心里一暖。 “不用,谢谢,中午我寝室人会过来聚餐。” “哦,那,再见。” “再见。” 陈念薇走了。 背影在巷子里渐行渐远。 第200章 返校的冯秋柔 陈念薇离开没多久,周卿云也出门去了趟邮局。 稿子已经誊写清楚,装在牛皮纸信封里。 地址是:陕西省西安市《延河》杂志社编辑部。 他特意用了挂号信,贵一点,但保险。 稿子丢了,可就没处找了。 邮局里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套袖,正低头织毛衣。 “同志,寄挂号信。”周卿云把信封递过去。 女同志抬起头,接过信封,看了眼地址: “《延河》?哟,投稿啊?” “嗯。” “文化人,”女同志笑了,拿起邮戳,“寄稿子得挂号,丢了可惜。我们这儿以前有个老师,寄诗稿,用平信,结果丢了,哭了好几天。”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称重、贴邮票、盖邮戳。 “三毛五。” 周卿云掏出钱。 “谢谢。” “不谢,”女同志把收据递给他,“祝您早日发表啊!” 走出邮局,周卿云站在街边,看着手里的收据,心里踏实了不少。 稿子寄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但他知道,不会等太久。 《最后一碗小米酒》的质量,他心中有数。 不敢说多惊艳,但发表绝对够格。 而且现在他“卿云”这个名字,在文坛已经有了些分量,能在《收获》上发表长篇,这不是谁都能有的履历。 《延河》不会不识货。 回到家,周卿云开始收拾书房。 写完《农》之后,书桌上堆满了稿纸、参考书、笔记。 他一本本整理,一摞摞放好。 特别是各个版本的手稿,以后可都是能卖上大价钱的珍藏品,可不能弄丢了。 整理到最底下时,他翻出一本旧笔记本。 是他刚开学的时候用的日记本。 周卿云打开。 里面是他重生后,记下的第一个想法、第一个计划。 第一页写着:“1987年8月,重来一次的机会。目标:1.改变家庭命运;2.在文坛留下印记;3.回报乡亲恩情。” 字迹入纸三分,可以想象当时自己刚刚重生回来的激动。 他翻着。 里面记录了《星光》的投稿过程,记录了《山楂树之恋》的创作灵感,记录了与《萌芽》的签约,记录了春晚的邀请,记录了《收获》的认可…… 一页页,都是这半年多来自己走过的路。 翻到最后,最新的记录是:“1988年4月,《农》完稿。准备为家乡小米酒推广。” 周卿云合上笔记本,握在手里。 沉甸甸的。 看完这些,他又重新将日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里层,这本日记,比他的书稿还要重要。 从书房出来的周卿云第一时间便钻进了厨房。 没办法,寝室那群损友都吵了好几天要尝尝正宗陕西臊子面的味道。 就连顾湘顾大厨也是一脸的好奇,周卿云没办法只能满足大家的要求,给他们做一顿臊子面尝尝。 好在做面人多人少无非也就是面多面少的问题,自己一大小伙子,揉这点面的力气还是有的。 厨房里,面缸里的白面还剩大半缸。 自己来上海这段时间的确吃面吃的比较少。 周卿云舀了两大碗倒进搪瓷盆里,但是想了想又多舀了一大碗。 寝室这帮人都是大肚子,别到时候下的面条不够吃就丢人了。 他又从水缸里舀了瓢清水,一点点加进去。 和面讲究“三光”:面光、盆光、手光。 周卿云挽起袖子,手臂用力,在盆里反复揉搓。 面粉渐渐成团,再从面团变成光滑的一整块。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在清晨微凉的光线里闪着光。 揉好了,盖上湿布醒着。 他开始准备臊子。 五花肉是昨天王建国送来的,肥瘦相间,放在碗橱里用盐腌了一夜。 取出来,在案板上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 土豆削皮,胡萝卜洗净,豆腐干泡软,都切成同样大小的丁。 还有泡发的黄花菜和木耳,细细切碎。 葱姜蒜是必备的,剁得碎碎的。 煤球炉里的火正旺,铁锅烧热,舀一勺猪油下去。 这是他从食堂大师傅那儿学来的窍门,做臊子得用猪油才香。 油化了,冒起青烟,五花肉丁倒进去,“刺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 周卿云用锅铲翻炒着,看着肉丁从粉白变成金黄,油脂慢慢渗出。 下葱姜蒜,香味更浓了。 接着是土豆丁、胡萝卜丁、豆腐干丁,一样样下锅,每下一回就翻炒一阵。 最后撒上辣椒面,得多,臊子面吃的就是这口辣。 红艳艳的辣椒面在热油里一激,辣香味直冲鼻子,呛得周卿云打了个喷嚏。 加水,小火慢炖。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红亮的汤汁翻滚,各种食材的味道在慢炖中交融。 周卿云擦了擦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 面醒得差不多了。 他取出面团,在案板上撒一层薄薄的面粉,开始擀面。 擀面杖是枣木的,用了有些年头,表面光滑温润。 面团在擀面杖下一点点变薄,变大,最后铺满了大半张案板。 叠起来,刀起刀落,细长的面条一根根出现。 切好的面条抖散,撒上干面粉防粘,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 一切准备妥当。 周卿云走到院子里,小猫凑过来,蹭他的裤腿。 他蹲下身,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周卿云抬起头。 不是寝室的那群小伙伴。 居然是冯秋柔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围着米色围巾,头发比上学期短了些,刚到肩膀,烫了微微的卷。 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肥皂、牙膏之类的生活用品。 四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蒙着一层柔光。 “冯学姐?”周卿云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回来了?” 冯秋柔看见他,眼睛弯成月牙: “卿云。” 她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墙角新种的月季冒了嫩芽,小猫在晒太阳,厨房窗子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你这是……在做吃的?” “臊子面,”周卿云点头,“寝室那群人非要吃,今天约好了。” “陕西的臊子面?”冯秋柔眼睛亮了,“我听说特别好吃,但还没尝过。” “那正好,中午留下一起吃?面多,管够。” “可以吗?”冯秋柔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打扰?” “不会,人多热闹。” 第201章 我爸要见你 周卿云将冯秋柔让进屋里,一边走一边说: “你是不知道,这一个月我这儿快成食堂了。顾湘,就是我们班那个湖南姑娘,厨艺特别好,常来做饭。陈安娜、齐又晴她们也常来,有时候一屋子十几个人,热闹得很。” 冯秋柔听着,脸上露出羡慕: “真好。我错过了这么多……” “现在回来也不晚,”周卿云给她倒了杯水,“今天就有热闹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喧闹声。 “卿云!开门!兄弟们来了!” 王建国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周卿云去开门。 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人,都是熟悉的面孔。 一群人涌进院子,家里顿时热闹起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屋里的冯秋柔。 空气安静了一瞬。 冯秋柔在学校里名气不小,但平时低调,很少出现在这种朋友聚会的场合。 此刻她站在周卿云家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笑容温和,就仿佛是邻家女孩一般。 但很快,大家就回过神来,纷纷打招呼。 齐又晴多看了冯秋柔几眼,又看了看厨房方向,眼神平静但若有所思。 陈安娜则完全没察觉气氛的微妙,笑嘻嘻地凑过来: “秋柔姐!你回来了!我都想你了!” “我也想你们,”冯秋柔笑着回应,“听说这一个月你们过得很热闹?” “可热闹了!”陈安娜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来,从顾湘的剁椒鱼头讲到周卿云写完《农》,从李总编来访讲到隔壁的新邻居…… 冯秋柔安静地听着,目光不时飘向厨房。 厨房里,周卿云已经开始下面了。 大铁锅里水滚开着,面条下进去,用长筷子轻轻搅散。 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一遍凉水。 十几个碗一字排开,每个碗里先舀一勺臊子,再挑上面条,浇上滚烫的臊子汤。 红亮的汤汁,金黄的臊子,雪白的面条,撒上翠绿的葱花。 香气弥漫开来。 “开饭了!” 大家围拢过来,自己端碗。 院子里,石桌上、台阶上、小板凳上,蹲满了人。 用大家的话来说,吃面就得蹲着吃才香。 每人捧着一大碗臊子面,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香!真香!”王建国吃得满头大汗,“这辣子够劲儿!” “面真筋道,”顾湘吃得斯文但迅速,“汤也鲜,臊子炒得恰到好处。” 冯秋柔小口尝着,眼睛亮了:“好吃。比我在北京吃过的炸酱面都好吃。” 周卿云笑了:“那是,我这可是正宗的陕北做法。” 气氛热闹起来,大家边吃边聊。 吃到一半,陈安娜忽然放下碗,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转向周卿云,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对了,周卿云,我爸晚上到上海。你明天去见他一面呗?” “……” “……” “……”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吸溜面条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陈安娜,又看向周卿云。 冯秋柔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她此时脑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只是一个月没回学校,周卿云和陈安娜的关系已经到了要见家长的地步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齐又晴,齐又晴也正看着她,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而其他人…… 王建国嘴巴张得老大。 李建军眼睛瞪得溜圆。 陆子铭甚至下意识地在心里算起账来:要是两人真成了,结婚时自己该包多少红包?五块?十块?二十块会不会太多,还有他们的小孩应该叫自己叫什么…… 顾湘放下碗,看看陈安娜,又看看周卿云,若有所思。 周卿云呢? 他正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带着辣子的臊子,被陈安娜这句话一吓,辣椒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眼泪直流。 齐又晴最先反应过来,赶紧递水: “快喝水!” 周卿云接过杯子灌了几大口,这才缓过劲来。 “安、安娜……”他声音沙哑,“你爸来上海……为什么要见我?” 陈安娜一脸理所当然: “当然是有正事!关于你书的事!” “书的事?” “《山楂树之恋》啊,”陈安娜说,“我爸做外贸生意的,想把你这本书卖到苏联和日韩去。他之前跟《萌芽》谈过,但杂志社那边没同意授权。这次专门来上海,就是要当面跟你谈。”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本来早就该来的,但前阵子上海不是闹甲肝吗?我爸妈不放心,就拖到现在。” “不会上次赵总编说的有人要海外版权的事情,就是陈安娜她爸妈吧!” “自己那时候似乎还将他当成骗子了!” 周卿云整个人愣住了,没想到还真是有人要海外版权。 “你爸后面没有和《萌芽》那边……联系吗?”他问。 “具体的我爸没细说,”陈安娜摇摇头,“好像是对我爸他的资质有些怀疑,还有对海外市场的判断不一样。反正他觉得直接拉上你和《萌芽》一起谈更好。” 院子里重新响起了议论声。 “海外版权?卿云的书要卖到外国去了?” “苏联?日韩?厉害啊!” 冯秋柔看着周卿云,心里五味杂陈。 她为他高兴,书能走出国门,这是多少作家的梦想。 但也有些莫名的失落。 这个学弟,走得太快了。 齐又晴低着头,小口吃着面。 她想起陈安娜的中苏混血背景,想起了她居然能帮上周卿云这么大的忙…… 自己呢?父母都只是有点小钱的普通人。 差距……好像越来越大了。 周卿云没注意到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山楂树之恋》的海外发行其实没什么意义,销量注定不会太高,勉强上线的话,也只是白白浪费人力物力,得不偿失。 但这本书不行,并不代表其他的书不行啊。 苏联市场这时候其实可以放弃了,留给老大哥的时间不多了,寡头经济下,人民连温饱都成问题,没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 但对于日韩市场,周卿云的脑中却立马就想起了一本书。 一本绝对经典,绝对适合的。 第202章 薅羊毛 周卿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其实并不想将《山楂树之恋》出版到海外。 但毕竟陈安娜的父亲亲自大老远跑来一趟,周卿云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见面还是要见的,这是礼数,不能少。 所以他一口便答应下陈安娜,明天会组个局拉上赵总编一起同他爸谈一谈。 陈安娜闻言,顿时喜笑颜开,继续开开心心的吃起面条来。 只是随着陈安娜将她父亲要见周卿云的话题说开,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气氛却顿时冷寂下来。 齐又晴和冯秋柔都默默的吃着自己碗里的面条,一言不发。 而307寝室的几人和林雪她们,见齐又晴和冯秋柔不说话,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吃着饭。 饭吃完,虽然陈安娜还想在这里继续赖一会。 但齐又晴今天却意外的急着回寝室,没办法,陈安娜只能跟着她一起回去。 至于其他人,在吃完饭后,帮着周卿云将卫生收拾好,也都纷纷告辞离开。 送走最后一个人,周卿云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里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关上了门。 院子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挤满了人的院子内,此刻只剩下一人一猫。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陈安娜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我爸想把《山楂树之恋》卖到苏联和日韩去。” 海外市场…… 自己的作品出版海外,为国争光,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 前世作为文学研究者,他太清楚一部国内的作品能走出国门意味着什么。 这不只是经济收益,更是一种文化输出,一种国家软实力的体现。 同时也是一位作家的高光时刻。 但是现在,1988年,真能走出去吗? 他不想把《山楂树之恋》推向海外。 不是不好,而是……太轻了。 这部作品写的是青春,是爱情,是纯真年代的美好。 放在国内,它感动了无数人。 但放到国际市场上,它能代表什么?能传递什么? 中国的青春爱情故事? 周卿云摇摇头,默默走进屋里。 书房里,上午写《最后一碗小米酒》的草稿纸还散在桌上。 他坐下,整理好,放进抽屉。 然后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杂志。 《收获》四月号,《萌芽》最新一期,还有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外国文学期刊。 翻开,一页页看。 外国期刊上,介绍的基本都是欧美作家的作品。 偶尔有一两篇关于中国文学的,写的也是鲁迅、老舍、巴金,最晚的也只到八十年代初的“伤痕文学”。 中国当代文学,在国际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周卿云合上杂志,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暖。 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的2000年左右,中国文学在海外有过一次小小的“爆发期”。 莫言获得诺贝尔奖之前,其实已经有一批作家在海外积累了一定影响力。 但那是什么时候?二十一世纪了。 而现在,1988年。 中国改革开放十年,经济在起步,但文化呢? 周卿云站起来,走到窗前。 隔壁陈念薇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书房里的一角,书架,书桌,一盏台灯。 她不在,可能是出去了。 他想起火车上那次深谈。 陈念薇说起国外文学时的如数家珍,说起国内文学现状时的遗憾。 “我们不是没有好作品,是走不出去。”她当时说。 走不出去。 为什么? 周卿云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第一,翻译问题,好的翻译太少了,能将中文的韵味准确传递到另一种语言里的翻译更是凤毛麟角。 第二,题材问题,八十年代国内文学的主流是什么?“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寻根文学”……这些作品,写的是中国人的特殊记忆,外国读者很难理解,更难共鸣。 第三,渠道问题,怎么卖出去?谁来卖?出版社?书店?还是像陈安娜父亲这样的外贸商人?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 《农》写完了,原本确实想休息一阵。 等单行本上市,将市场彻底炒热以后,再开始写《仕》。 但现在,他有了新的想法。 《仕》虽然可以先放一放。 但海外市场,不能再等了。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争口气。 周卿云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文章,那些言论。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正是“国外的月亮比中国圆”这种论调开始盛行的时候。 公知、大师,一个个跳出来,说中国只有两点不行:这不行那不行,外国什么都好。 文化领域尤其如此。 中国文学?不行。 中国电影?不行。 中国艺术?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拿不出能在国际上叫得响的作品。 但如果我们拿出来了呢? 如果我们有一部,在日本卖到脱销,在韩国引起轰动,在东南亚家喻户晓呢? 那些人的嘴脸,会不会变一变? 周卿云笑了。 笑容有些冷。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他写下四个字: 村上春树。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写: 挪威的森林。 这是他在吃饭的时候就想到的作品。 但,现在…… 他却突然停住了。 不对。 《且听风吟》早在1979年就已经以村上春树的处女作在日本上市,而他最出名的《挪威的森林》去年也已经上市。 自己写这个已经太晚了。 周卿云用钢笔将《挪威的森林》划掉,但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村上春树不是没有其他的好作品。 例如《海边的卡夫卡》、《奇鸟行状录》等,但这些作品虽然也在日本拿下少奖项,可相比于《挪威的森林》,无论在销量上,还是在作品水平上,都要差上一截。 周卿云放下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薅羊毛。 这个词突然冒出来。 他笑了。 村上春树的羊毛薅不到。 但另一个作家的名字却迅速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个同样是现象级的作家还有他的作品,出现在周卿云的脑海中。 小鬼子的羊毛,他,今天薅定了。 第203章 白夜行 千禧年以后,如果说日本现象级的作家和作品,自然非东野圭吾的《白夜行》莫属。 现在是1988年。 东野圭吾其实已经出道。 1985年他就以《放学后》获得了江户川乱步奖。 但《白夜行》呢? 这部现象级的作品要到1999年才会出版。 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白夜行》。 现在的东野圭吾还在写本格推理,《白夜行》这种社会派巅峰之作,还要等十一年。 十一年。 太久了。 如果……如果他现在就把《白夜行》写出来呢? 提前十一年,在日本经济泡沫最鼎盛的时期,在这部作品最适合出现的年代,将它抛出去? 会发生什么? 周卿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白夜行》,1973年大阪,废弃大楼里发现一具男尸。 十九年后,嫌疑人之女雪穗和被害人之子亮司,在复杂而残忍的命运中彼此依存,彼此毁灭。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 雪穗的这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还有亮司的剪纸……那个男孩手巧,能剪出精美的图案。 还有最后的结局,亮司从楼上跳下,雪穗一次都没有回头。 一部关于恶的故事。 一部关于在黑暗中寻找光的故事。 一部……在日本能卖出一千万册,在全球能卖出数千万册的故事。 周卿云睁开眼睛。 写。 为什么不写? 小鬼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但问题来了:他怎么解释这部作品的来历? 一个中国大学生,写出一部地道的、深刻的、关于日本社会的? 这太可疑了。 周卿云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书架上的书一排排看过去,中国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外国文学译本,还有一些日语学习资料。 日语。 他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日语。 自己现在住的别墅就是曾经日本军官住过的别墅。 自己找到一些日本的资料,能说的过去吧。 还有陈念薇……她在上戏教戏剧,对日本文学和戏剧了解同样深刻,初二那一夜,两人在火车上也聊了很多。 如果…… 如果他只是在这些资料和对话中生出了灵感,将在黑暗中寻找光这个思路从《人间烟火:农》的陕北背景放到了日本。 这个解释并不是说不过去。 周卿云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 笔在手里转了几圈。 这个借口,可行吗? 仔细想想,其实有很多漏洞。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的故事足够好,那其他的一切,都只是增加这本神秘感和传奇性的调料。 读者不会关心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他们只关心故事好不好看。 文学界可能会质疑,但那又怎样? 等作品在日本火了,那些质疑自然就消失了。 这个世界,终究是用实力说话的。 周卿云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列提纲。 主要人物:雪穗,亮司。 时间跨度需要改变:将原文的1973-1992年改成1970-1988年。 核心主题:罪恶,救赎,依存,毁灭。 关键情节:命案发生,两个孩子相遇,各自成长,彼此利用又彼此需要,最后的悲剧结局。 他写得很快。 前世对这部作品太熟悉了,他甚至可以背出某些经典段落的结构。 人物的性格,情节的推进,伏笔的设置,都在脑子里清晰无比。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住。 语言。 日文版和中文版,语言风格必须不同。 日文版要符合日本读者的习惯,要有那种日式文学的细腻和克制。 中文版则要保留原作的精髓,但也要让中国读者读得顺畅。 这需要两个版本的创作。 或者说,需要一个“翻译”的过程。 周卿云想了想,在提纲旁边又开了一栏: 日文版注意事项: 称呼用语(さん、くん等) 敬语使用 文化细节(节日、习俗、地名) 对话语气 中文版注意事项: 保留日本元素但不过度异化 关键概念的解释(如“白夜”) 情感表达的适度本土化 列完这些,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不知不觉,写了两个多小时。 院子里传来猫叫声。 周卿云放下笔,走到窗边。 小猫正扒着门,想进来。 一激动,倒是忘记了这个小家伙。 他下楼开门,小家伙“嗖”地窜进来,蹭他的腿。 “饿了?”周卿云弯腰抱起它,“等会儿,给你弄吃的。” 厨房里,中午剩下的面条还有小半碗。 他热了热,放在小猫的碗里。 小家伙吃得欢快,尾巴一摇一摇的。 周卿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它吃。 心里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 写《白夜行》。 现在就开始。 没有什么高大上的文学追求。 要的就是开拓海外市场,赚的就是外汇。 要知道此时日本经济已经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随便一本都能卖到两三千日元。 换算成人民币是多少钱? 想都不敢想。 同时一部能在日本市场走红的作品。 也能证明中国作家也能写出震撼世界的作品。 证明我们不是只会写伤痕、写反思、写乡土。 证明文学没有国界,好的故事能打动所有人。 周卿云走回书房,重新坐下。 笔记本摊开着,《白夜行》的提纲已经写了三页。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1970年,大阪。” 笔尖顿了顿,继续: “一座废弃大楼里发现了一具男尸……” 故事开始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书桌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 书房里的灯亮了。 周卿云还在写。 一页,又一页。 雪穗和亮司的命运,在他的笔下缓缓展开。 那个关于黑暗与光的故事,在1988年的上海,在一个大学生的书房里,悄然诞生。 而这个世界,对此还一无所知。 不知道一部即将震撼日本文坛、乃至世界文坛的作品,正在这里孕育。 不知道一个中国年轻人,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周卿云写得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 直到肚子咕咕叫,他才抬起头。 晚上八点了。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和手腕,看着桌上厚厚一沓稿纸。 第一章,写完了。 五千字。 一个令人不安的开头,一个充满悬念的命案,两个眼神空洞的孩子。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走到窗前,夜色已深。 隔壁陈念薇家的灯亮着。 周卿云看着那扇窗,忽然想:如果她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会是什么表情? 惊讶?怀疑?还是……期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需要走下去。 不只是为了自己。 更是为了那些该被证明的东西。 为了那些该被打破的偏见。 为了那些……在黑暗里寻找光的人。 就像雪穗和亮司。 就像这个时代里,所有在迷茫中前行的人。 周卿云关上窗,回到书桌前。 稿纸上的字迹,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轻轻摸了摸那些字。 白夜行。 在这个真实的夜晚,开始了。 第204章 联系赵总编 周卿云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他的脸上留下点点光斑。 他猛地坐起身,脑子却还昏沉着,昨晚写《白夜行》写到后半夜,睡下时已经快凌晨三点。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十分。 坏了。 他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连拖鞋都没穿就冲到窗边,踮起脚往隔壁院子里看。 陈念薇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再往二楼窗户看,窗帘拉开了,但没人影。 她出门了? 周卿云心里一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楼下冲。 脸没洗,头发乱得像鸡窝,扣子扣错了两颗也浑然不觉。 冲到院门口时,他听见巷子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咔,咔,咔。 清脆,有节奏。 他探出头,正好看见陈念薇拎着黑色公文包,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串铜钥匙,正准备锁门。 “陈老师!”周卿云喊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 陈念薇回过头。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藏青色的西装套裙,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那种很正的红。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清冷,同课堂上那个不苟言笑的陈教授对上味了。 看见周卿云这副模样,她愣了一下。 “周卿云?”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你这是……刚起床?” “陈老师,”周卿云顾不上解释,“先别锁门,我想借你家电话用一下。” 陈念薇手里那串钥匙停在半空。 “打电话回家?”她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这么早?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还挺想家?” “不是给家里打,”周卿云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些,“打市内。《萌芽》杂志社。” “《萌芽》?”陈念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你新书不是已经给《收获》了吗?怎么还这么急着找《萌芽》?”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是单行本出什么问题了?” 周卿云摇摇头,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陈安娜的父亲来上海了,做外贸生意的,想把《山楂树之恋》卖到苏联和日韩去。之前他跟《萌芽》谈过,杂志社那边没同意授权。这次他专门过来,想当面跟我谈。我今天中午约了和平饭店见面,想请赵总编一起去,毕竟这种事情他们有经验。”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 陈念薇听完,沉默了几秒。 清晨的阳光从巷子口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影子。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钥匙,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卿云知道她在想什么。 海外出版。 这四个字,对八十年代的中国作家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多少人为了这两个字,签下不公平的合约,甚至被骗稿骗钱。 陈念薇担心的,大概也是这个,怕他年轻,被“海外”两个字冲昏头脑。 “陈老师,”周卿云开口,声音很平静,“其实我……” “你并不想将《山楂树之恋》出版到海外,对吗?” 陈念薇打断了他。 周卿云一愣,随即点头:“对。这本书……不适合。” 陈念薇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赞许。 “你能这么想,很好。”她说,声音轻了些,“现在国内文坛,多少作者为了‘海外出版’这四个字,恨不得倒贴钱也要把书送出去。结果呢?要么被骗,要么书出去了没人看,白白让人家看轻了中国文学。” 她顿了顿,看着周卿云: “你能抵抗这种诱惑,能清醒地意识到这本书的分量不够……周卿云,你很清醒。” 这话说得很真诚。 周卿云心里一暖。 “谢谢陈老师。” 陈念薇摆摆手,把手里的钥匙串递过来,不光是院门钥匙,连屋子大门的钥匙也在上面。 “你自己进去打吧,我有早八的课,要来不及了。”她说,“打完帮我把门锁好。钥匙……我下课去你家拿。” 周卿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一串。 “陈老师,”他忍不住说,“您就这么放心?家里钥匙都整串给我了?” 陈念薇已经转身往巷子口走了,闻言回过头,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怎么,你还有能耐把我家搬空?” 说完,不等周卿云回答,她蹬着那双黑色高跟鞋,咔咔咔地走远了。 背影在晨光里显得修长挺拔,那股御姐的潇洒劲,看得周卿云一愣一愣的。 这大姐…… 他摇摇头,转身推开陈念薇家的院门。 院子里很整洁。 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月季,刚冒出嫩芽。 靠墙放着辆女式自行车,凤凰牌的,擦得锃亮。 周卿云走进屋。 客厅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实木地板,布艺沙发,墙上挂着水墨画。 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书,中文的,外文的,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电话在书房的书桌上。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拨了《萌芽》编辑部的号码。 “嘟……嘟……” 等待音很长。 周卿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十五分。 赵总编习惯早到办公室,这个点应该在了。 果然,响到第六声,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萌芽》编辑部。” 是赵总编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 “赵总编,是我,周卿云。” “小周?”赵总编有些意外,“这么早?有事?” 周卿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总编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和尴尬: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当时我们都以为对方是骗子?”周卿云笑着接话。 “可不是嘛!”赵总编叹了口气,“小周啊,你是不知道,这年头打着‘海外出版’旗号骗人的太多了。前阵子有个老作家,说是美国出版社要出他的书,让他先交三千块‘审稿费’。结果呢?东拼西凑的将钱交了,结果人没影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陈安娜的父亲之前是通过电话联系的,说要做《山楂树之恋》的海外版权。我一听,条件开得不错,但正因为太‘不错’了,反而给人一种不真实感。再加上他人在哈尔滨,咱们在上海,面都见不着……我就没同意。” 第205章 走的更快更远 赵总编说的话周卿云都能理解。 这年头交通和通讯都不方便,跨地域合作更是难上加难。 再加上改革开放后,骗子也多,谨慎点总没有问题。 “不过他毕竟是我好朋友的父亲,而且还专门来了一趟上海,别人的诚意给的足。”周卿云说,“于情于理我都要给他接风洗尘,这是小辈该有的礼数,但对于这种事情我又没什么经验,所以我想请您也跟着一起,帮我镇镇场子,有你老人家,我心里也安心一点。” “该去,该去!”赵总编笑着连连应道,“这样,这事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吃饭的包厢我来订。和平饭店你知道吧,在上海还算是能拿得出手的饭店,他们经理我认识,订个能看到黄浦江的好位置。中午十二点,你直接过去。我这边……再带两个人,一起作陪。” “好。” 正事说完了,周卿云准备挂电话。 “小周,”赵总编忽然叫住他,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真不打算将《山楂树之恋》出版到海外?这样的机会,很多作家一辈子也遇不上一次。” 周卿云笑了。 这个问题,今天早上已经被问第二遍了。 “不了,赵总编。”他说得很坚定,“《山楂树之恋》不适合。与其让其在海外受冷落,放在书店白白落灰,还不如直接不要出去。” 电话那头,赵总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周啊……你这份清醒,比我这个老头子强。我是被‘海外’这两个字迷住了眼,总觉着能走出去就是好事。但你这么一说……对啊,走出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人家看看咱们中国文学的水平。要是拿出去的书分量不够,那不是丢人吗?” 他顿了顿,感慨道: “看来养气这门功夫,我还是不够啊。” “赵总编,其实你也不要急,关于海外出版,《山楂树之恋》虽然不适合,但我们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行了,详细的事情我们中午聊,我这是借别人家的电话,就不多聊了。” “行,那中午见。”赵总编有点迷糊的顺着周卿云的话语应声道。 挂断电话的赵总编端起茶几上的暖瓶,刚准备给自己的茶杯续上热水。 但却突然反应过来。 “什么叫‘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 赵总编将暖瓶重重按在办公桌上。 “对了,这小子《人间烟火:农》已经完稿了,而且他也说了,在单行本发行之前,是不会继续写下一部《仕》。” “那他最少会有两三个月的空窗期。” “年轻人闲不住,他不会又在构思适合海外出版的新书吧!” 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的赵总编越想越有这个可能性。 《人间烟火》题材实在不适合《萌芽》,所以他才忍痛让了出去。 为此他天天晚上都心疼的睡不着觉。 但这次的新书,他是肯定不会让了。 就算周卿云只是打算海外出版,但出口转内销这种事谁说得准。 到时候,他一定要拿到新书在国内的发行权。 也不知道为什么,赵总编现在对于周卿云有着盲目的自信。 他甚至没有想过他的新书会不会写好,能不能海外出版。 还有就是在海外出版后,在国内会不会水土不服,自己出版后会不会亏本。 也许,这就是《山楂树之恋》和《人间烟火》给他的底气。 他相信周卿云的才情,也相信他的文笔。 “中午这顿饭,不能轻视,一定要慎重,最好能探探周卿云的口风。” “到时候多灌他几杯酒,想必这小子一点小秘密就都能被自己套出来了” 赵总编想到这满意的笑出了声。 “不行,中午得找几员得力干将去帮帮场子,这小子年轻,又是西北人,万一自己喝不过,先倒下的是自己,那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赵总编感觉自己中午带两个人去这个人选一定要好好思考一下。 社里最能喝酒的是谁? 挂了电话,周卿云站在书房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笑了笑。 赵总编估计能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这时候肯定急的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不由为自己这点小恶趣味发笑。 《人间烟火》赵总编表现出了足够的大度和格局。 所以,这本注定要出口转内销的《白夜行》也算是他投桃报李的诚意,对赵总编大度的回敬。 放下手中的电话,主人不在家,周卿云也没好意思多看,转身就走出书房。 锁门的时候,他看了看手里那串钥匙,铜的,已经磨得发亮,能看出用了很多年。 钥匙圈上还挂了个小挂件,是只木雕的小猫,憨态可掬。 他笑了笑,锁好门,回到自己家。 小猫正蹲在厨房门口,“喵喵”地叫着要吃的。 周卿云给它拌了点剩饭,又给自己烧了壶水,泡了杯浓茶。 坐在院子里,他慢慢喝着茶,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今天这场饭局,不简单。 陈安娜的父亲大老远来一趟,总得给他个交代。 怎么交代? 《白夜行》? 周卿云放下茶杯,走进书房。 桌上,《白夜行》的提纲已经写了十几页。 他翻开,一页页看着。 雪穗和亮司的故事,在纸上缓缓展开。 那个阴郁的、沉重的、却又有着诡异美感的世界,正在成型。 《白夜行》这种社会派推理,这种探讨人性黑暗与光明的作品。 前一世已经在日本市场接受过考验。 《白夜行》在前世能成为现象级作品,不是没有道理的。 它触动了日本人心中某些共同的东西:对社会的疏离感,对人际关系的绝望,对在黑暗中寻找光的渴望。 而且现在是1988年,日本经济泡沫最鼎盛的时期。 人们有钱,有时间,有精神需求。 这样的作品,正是时候。 但怎么将这部作品在日本顺利的发表上市,才是真的难题。 此时的日本别说对国内了,就是对美国都看不起。 想进入他们的市场,太难了。 但再难,也得解。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不到。 离中午还有四个小时。 足够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想想中午该怎么应对。 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十九岁。 大一学生。 已经开始筹划外海出版了。 自己这一世的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周卿云笑了。 快吗? 也许吧。 但重生这一世,不就是为了走得更快,走得更远吗? 第206章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洗完澡的周卿云回到自己屋里,站在镜子前开始捯饬自己。 他从衣柜里取出那件崭新的白衬衫黑西裤,是月初天气回暖时齐又晴陪他去五角场买的。 当时齐又晴说:“你以后少不了要接受采访、谈事情,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他本来觉得没必要,但现在想想,确实派上用场了。 周卿云换上衣服,扣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有点勒脖子,但显得精神。 他把下摆仔细掖进裤腰,系上春晚当时央视副台长送来的皮带。 镜子里的人,年轻,挺拔,眼神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周卿云看着镜中的人影,恍惚了一瞬。 仿佛看到前世的自己。 他摇摇头,笑了。 从客厅抽屉里取出二十张“大团结”。 和平饭店虽然高端,但八十年代再贵,两百块钱总归够了吧? 锁好大门,周卿云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蹬着就往教学楼方向赶去。 路上,梧桐树已经绿荫如盖,阳光被巴掌大的枝叶层层切割,最终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明艳艳的光点。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 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超过他,车后座上坐着个红着脸的女生。 周卿云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盘算中午的事。 昨天陈安娜只说父亲来上海要见他,却没留联系方式。 当时自己光顾着琢磨《白夜行》的事,忘了问。 现在只能去教室堵人。 第一堂课是八点开始,九点四十下课。 他掐着点赶到教学楼时,楼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刚下课的学生,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周卿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等着。 他这身打扮在校园里有点扎眼,白衬衫黑西裤,怎么看都不像学生。 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有几个女生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那是谁啊?长得挺帅。” “好像是中文系的周卿云?写《山楂树之恋》那个?” “真的假的?这么年轻?” “就是他!我在《山楂树之恋》附赠的书签上看过他照片!” 周卿云有点不自在,往树影里躲了躲。 等了大概十分钟,教学楼里又涌出一大群人。 周卿云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陈安娜个子高,又是混血长相,很好认。 果然,很快他就看见陈安娜从楼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小姑娘似乎特别偏爱红色的衣服,外面套着米白色的小开衫,栗色的卷发扎成高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此时她正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手里抱着几本书。 周卿云招了招手。 陈安娜正跟室友讲现在的哈尔滨还冷的不行,说到一半,余光瞥见了树下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唰”地亮了。 “周卿云!” 她把手里的书往室友怀里一塞,话都没说完,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 那架势,那速度,活像一只火红的扑火飞蛾,义无反顾。 室友怀里突然被塞了一摞书,差点没抱住,眼睁睁看着陈安娜穿过人群,直扑向周卿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平时挺有主见的,可一看见周卿云就上头。” 旁边另一个女生笑着接话:“可不是嘛,你看她那样子,哪还有半点矜持?也不看看现在刚下课,这么多人看着呢。” 陈安娜哪顾得上这些。 她冲到周卿云面前,本来想直接扑进他怀里。 但冲到跟前,看见周卿云那一脸惊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的表情,她猛地刹住了脚。 这可是在中国,不是苏联…… 好险。 差一点就真扑上去了。 她站在周卿云面前,脸有点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周卿云,你是来接我的吗?” 声音里满是雀跃。 周卿云松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陈安娜要撞进自己怀里。 这姑娘,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嗯,我是来找你的。”他说,尽量让语气自然些,“你昨天不是说,你父亲来上海了吗?这么大老远为我的事情专程跑一趟,我怎么也要尽一下地主之谊。中午我想请你们一家吃个饭,顺便说说海外版权的事。” “啊,这事啊。”陈安娜眼里的光稍微暗了点,但很快又亮起来,“这事你和我说就可以了,我什么都答应,就不用特意找我老爹了。”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能和周卿云单独吃饭,求之不得。至于老爸老妈,他们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吃饭就好,别来打扰二人世界。至于版权……只要周卿云想要的,她都能答应。他就是想要自己,都没问题。 周卿云看着她那一脸“你快说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的表情,哭笑不得。 这丫头,是不是把她卖了,她都会开心地帮忙数钱? “饭还是要吃的,”他坚持道,“这是咱们中华的礼仪。你爸爸他住在哪里?我定了中午和平饭店的包厢。他住的酒店有电话吗?我打个电话先联系一下。” 陈安娜撇撇嘴:“好吧。哎,中华的礼仪真多,就偏偏谈恋爱那么含蓄,真麻烦。”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我爸妈也住在和平饭店。咱们直接过去就好了。” 周卿云一愣。 这么巧? 不过想想也是,和平饭店是上海最好的饭店之一,陈安娜父亲做外贸生意,住那里也合理。 “那行,”他看了眼手表,“现在时间还早,不用急着过去。陈老师的钥匙还在我这,我得先回去一趟。你……” 他话没说完,陈安娜已经眼睛一亮: “我跟你一起去!” 周卿云看着停在路边的自行车,犹豫了一下:“我骑车来的,你……” “我坐后座!”陈安娜说得理所当然,“放心,我很轻的,你带着肯定不累!” 周卿云无奈,只好推着车走过来。 陈安娜不等他停稳,一手扶着他的腰,轻巧地跳上了后座。 动作迅速的就仿佛生怕周卿云下一秒会后悔。 “坐稳了。”周卿云单脚撑地,另一只脚踩上踏板。 “好了!” 他一蹬,自行车缓缓启动,碾过地上的一片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向着道路前方驶去。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花香和阳光的味道。 陈安娜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抓着周卿云腰间的衣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第207章 外汇券 路上行人不少,周卿云骑得很慢。 经过图书馆时,有几个学生回头看他。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骑车,后座坐着个穿红裙的混血姑娘,这画面在八十年代的校园里,足够惹眼。 陈安娜却毫不在意,甚至哼起了歌。 是一首俄语歌,旋律轻快,周卿云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她心情很好。 他没注意到的是,教学楼前的人群里,有一双眼睛一直跟着他们。 齐又晴抱着一摞书,站在台阶上,看着周卿云载着陈安娜渐行渐远。 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边的室友碰了碰她:“又晴,那不是周卿云吗?他载的是……陈安娜?” “嗯。”齐又晴应了一声。 “他们这是去哪啊?”室友好奇,“穿得还挺正式。” “好像是有什么事情,昨天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提过一嘴。”齐又晴说,声音很轻。 她看着那辆自行车转过路口,消失在梧桐树的绿荫里,这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但握着书的手指,有些发白。 周卿云载着陈安娜回到庐山村时,已经快十点了。 周卿云感觉自己回来的已经很快了。 可刚到巷子口,就看见自家院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个人。 是陈念薇。 她还是穿着早上出门时候的那套严肃的西装套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手里拿着书籍和教案,正低头看着,直到听见自行车声才抬起头。 “陈老师?”周卿云赶紧下车,“不好意思,有点事出去了一趟,让您久等了。” 陈念薇合上书,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坐在自行车后座、正跳下来的陈安娜,目光在那姑娘扶着周卿云胳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开。 “没事,”她声音很平静,“我也是刚到。站了一节课,坐着休息会儿。” 她把书夹在腋下,问:“人都联系好了吗?” “嗯,中午约的和平饭店。”周卿云把车支好,“安娜说她家人正好也住那儿,方便。我把钥匙给您,我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陈念薇家的那串钥匙,递过去。 陈念薇接过,却没急着走,反而问了句:“你在和平饭店订的午饭?” “对,”周卿云点头,“赵总编说那儿档次还行,初次见面,不能太随意了。” 陈念薇微微蹙眉,像是在想什么。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你跟我来一下,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周卿云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头将家里的钥匙和自行车递给陈安娜说:“安娜,你帮我把车推进院里,在院子里等会儿。” 陈安娜看看周卿云,又看看陈念薇,嘴巴撅了撅,但还是听话地接过自行车:“那你们快点啊,别耽误时间。” 周卿云跟着陈念薇进了她家院子。 客厅里还是那样整洁。 陈念薇让周卿云在沙发上等着,自己上了二楼。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周卿云坐着,打量四周。 茶几上摆着几本摊开的书,都是外文原版,他瞥了一眼,有英文的,也有日文的。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片竹林,题字是“清风徐来”。 正看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念薇下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淡绿色的纸片。 她走到周卿云面前,将纸片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 周卿云接过来,入手挺括,纸张质感特殊。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纸面上印着“中国银行外汇兑换券”,面额一百元,一共五张。 “这是……外汇券?”周卿云抬头,疑惑地看着陈念薇。 陈念薇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从容: “傻小子,和平饭店是上海的涉外宾馆,主要接待外国宾客、华侨和港澳台同胞。按规定,住宿、餐饮、消费一律只收外汇券,人民币用不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卿云恍然大悟的表情,继续说: “赵总编肯定知道这个。我猜他是知道你没有外汇券,才定在那儿,这样你就没法抢着付账了。他是好心,不想让你破费。但人情这种事……能少欠还是少欠的好。” 她把话说得很明白。 周卿云一拍脑袋,他还真把这事儿忘了! 八十年代,外汇券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 像和平饭店这种涉外场所,只认外汇券和外币,人民币根本花不出去。 他兜里那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在和平饭店就是一堆废纸。 赵总编这是……存心想让他欠个人情啊。 “这些你先拿着,”陈念薇说,“反正我天天在学校,也花不出去。等你的书海外出版了,赚了外汇,再还我就是。” 周卿云捏着那五百元外汇券,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不是钱的分量,是人情的分量。 陈念薇不愿意他欠赵总编的人情,却愿意让他欠她的。 这样……真的好吗? 他抬头看向陈念薇。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老师,”周卿云开口,“这钱……” “别想太多,”陈念薇打断他,转过头来,眼神清澈,“我也只是看你有才华,随手帮一把。而且……”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 “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外汇这种东西,你也不会缺的。” 这话说得很笃定。 周卿云心里一热。 他站起身,郑重地把外汇券收好:“谢谢陈老师。这钱……我一定还。” “行了,快去吧,”陈念薇摆摆手,“别让人家等急了。” 周卿云走出陈念薇家时,脑子还有点懵。 五百元外汇券,按照黑市价,差不多能换八百多人民币。 这可是一大笔钱。 陈念薇就这么随手给了他,连张借条都没要。 她就这么相信自己? 第208章 陈平安 周卿云摇摇头,将这些念头都压下。 院子里,陈安娜已经把自行车停好,正蹲在墙角逗猫玩。 看见他出来,立刻跳起来: “走吧走吧!再晚要迟到了!” 她拉着周卿云就往外跑,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像是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 从复旦到和平饭店,十公里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快一个小时。 1988年的上海公交,永远人满为患。 周卿云和陈安娜挤在车厢中间,周围都是人,拎着菜篮子的阿姨,抱着孩子的妇女,穿工装的工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外地出差的中年男人。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汽油味,还有不知谁带的咸鱼干的味道。 陈安娜却一点不在意。 她站在周卿云身边,手抓着栏杆,脸几乎要贴到他胸膛上。 一路上,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周卿云的脸,那种毫不掩饰的、炽热的目光,看得周围几个年轻小伙子直咽口水。 “你看我干嘛?”周卿云被她看得不自在。 “你好看啊。”陈安娜说得理所当然,“比我们学校那些男生都好看。” 周卿云耳朵有点热,别过脸去。 陈安娜笑了,笑得很开心。 车子经过外白渡桥时,她指着窗外:“看!黄浦江!” 周卿云看出去。 四月的黄浦江,江水浑浊,但江面上船只往来,生机勃勃。 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房屋,完全看不出几十年后摩天大楼林立的模样。 和平饭店就在外滩边上,那栋绿色的尖顶建筑,在周围的灰色建筑群里格外醒目。 车子到站时,已经十一点半了。 两人下车,站在和平饭店门口。 周卿云抬头看着这栋建于1929年的老建筑,花岗岩外墙,青铜色屋顶,旋转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戴着白手套,笔挺地站着。 这就是和平饭店。 八十年代上海最顶级的涉外饭店之一。 门口没看见赵总编,不知道是还没到,还是已经进去了。 陈安娜拉着周卿云:“我们先去见我爸妈吧!他们住三楼。” 两人走进旋转门。 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 高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西洋油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的味道,是老木材和清洁剂混合的气息。 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站在前台,看见他们进来,微笑着点头。 毕竟两世为人,周卿云倒也还不至于有紧张这种情绪诞生。 两人走到电梯口时,正好赶上电梯门打开。 里面走出来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赵总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后面跟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着藏青色的西装,没打领带;女的四十多岁,高挑白种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外面披着米白色披肩。 “爸!妈!”陈安娜惊喜地叫出声。 周卿云这才反应过来,这二位就是陈安娜的父母。 他迅速打量了一眼。 陈安娜的父亲陈平安,长相普通,国字脸,浓眉,鼻梁不高,嘴唇有些厚。 个子大概一米六五左右,比一米七多的陈安娜和她母亲都矮了一截。 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透你心里在想什么。 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势,不张扬,但让你无法忽视。 这就是那个六七十年代就敢一个人跑去苏联做“国际倒爷”的人物? 周卿云心里暗暗提起了神。 陈平安突然看见女儿和一个陌生男孩站在一起,也是一愣。 但他反应极快,目光在周卿云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这位就是卿云大作家吧?久仰久仰!”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 周卿云握住。 陈平安的手很粗糙,手心有老茧,握手的力度适中,既不轻浮也不压迫。 “陈叔叔好,阿姨好。”周卿云礼貌地问好。 陈安娜的母亲微笑着点头,目光在周卿云身上打量着,眼神温和但带着审视。 “老赵都跟我们说了,”陈平安很热情,“走走走,包厢已经订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一行人往餐厅走。 趁着陈安娜挽着母亲说话的空当,周卿云快走两步,凑到赵总编身边,压低声音: “赵总编,什么情况?” 赵总编也压低声音:“早上你跟我打完电话没多久,陈老板就给我打过来了。本来想通过我约你,我说你已经约了和平饭店,我一想,干脆上午就先过来了,打算帮你先探探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人,不简单。一会儿吃饭,你看我眼神行事。” 周卿云心里有数了。 包厢在二楼,临江。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张能坐十人的大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水晶肴肉、镇江硝肉、四喜烤麸、马兰头拌香干。 窗外就是黄浦江,江面上船只往来,对岸的风景一览无余。 “坐坐坐,都别客气。”陈平安招呼着,很自然地坐了主位。 周卿云被安排坐在他右手边,赵总编在左手边。 陈安娜挨着周卿云坐,她母亲挨着赵总编。 另外两名赵总编带来的陪酒人员自觉的坐在末尾位置。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 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一道道菜摆上来,色香味俱全。 陈平安端起酒杯,是茅台,白色的瓷瓶,已经打开了。 “来,第一杯,欢迎卿云,欢迎老赵!”他站起来,“我先干为敬!” 一仰脖,一杯白酒下肚。 周卿云也站起来,举杯:“谢谢陈叔叔款待。” 他喝了一口,辣,但醇香。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陈平安说话很直:“卿云啊,我也不绕弯子。你那本《山楂树之恋》,我看过了,写得好。我这些年跑苏联、跑日本、跑韩国,见得多了,这种纯真的爱情故事,到哪儿都有人爱看。” 他顿了顿,看着周卿云: “之前通过电话联系,有些事情说不清楚,现在我人过来了。就是为了这件事,今天这顿饭,一是大家认识一下,二是想正式跟你谈谈,这本书的海外版权,我想拿下来。条件,你开。” 话说得很敞亮。 第209章 适合海外出版的书 周卿云放下筷子,看着陈平安。 包厢里安静下来。 赵总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示意周卿云:稳住。 “陈叔叔,”周卿云开口,声音很稳,“谢谢您这么看重《山楂树之恋》。不过……这本书,我不打算卖海外版权。” 陈平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哦?为什么?” “当然,这不是我不给你这个面子,”周卿云说得很诚恳,“是不适合。《山楂树之恋》写的是中国八十年代的青春,那种含蓄的情感,那种特定的时代背景……外国读者理解不了。硬推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中国文学就这水平……小情小爱,格局太小。”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不想这样。而且在商言商,说实话,这样的书走出去,是赚不到钱的,我不能让叔叔你赔本却连个吆喝都赚不到。” 陈平安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酒杯,慢慢转着,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 “那你觉得……什么书适合?你新出的那本《人间烟火》吗?” 周卿云心里一动。 看来陈平安也不算完全看在陈安娜的面子上来接触自己的,他是对自己的作品有了解后才来的这一趟。 “陈叔叔,”他身体微微前倾,“您经常跑日本,应该对于日本这个国家比较了解。你认为现在日本读者喜欢看什么?” 陈平安想了想:“推理,社会派的那种。还有……反映社会现实的作品。日本现在经济好,但人也迷茫,喜欢看那种……怎么说呢,有点黑暗,但又让人思考的东西。” “而且他们现在经济也好,舍得花钱,就连拍那种小孩子看的动画片都是几亿几亿的烧钱,但他们民众也愿意买单。” “你知道吗,日本一本畅销的甚至能卖到两三千日元,这和抢钱已经没有区别了。” 周卿云笑了。 “巧了,”他说,“我最近在构思一部,就是针对日本市场的。推理题材,社会派,写人性的黑暗与光明。” 陈平安眼睛亮了。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罪恶与救赎的故事,”周卿云说得很慢,“两个孩子在黑暗里相遇,彼此依存,又彼此毁灭。故事跨度二十年,写的是日本社会的变化,也是人心的变化。” 他简单讲了《白夜行》的核心设定,当然,隐去了很多细节。 陈平安听着,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最重要的是安娜的母亲,她此时已经是目不转睛的看向周卿云。 赵总编也放下了筷子,看着周卿云,眼神里满是惊讶。 陈安娜完全听不懂这么专业的写作词汇和“社会派推理”这些词,但她能看出来,自己的父母已经被周卿云的话吸引住了。 那种专注的、审视的、带着探究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这是父亲遇到感兴趣的事情时,特有的表情。 “你想怎么写?”陈平安问。 “用贴合日文的文笔来写,”周卿云说,“或者至少,创作时就考虑日本读者的习惯。这样在后期翻译的时候,能更准确。” 他顿了顿,看着陈平安: “陈叔叔,您在日本有出版社的关系吗?” 陈平安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有,”他说,“不仅有,我还认识几个不错的编辑。不过……” 他话锋一转: “卿云啊,你这个想法很好,但也很冒险。日本读者很挑剔,此时也有着极端的民族崇拜,外国作家想打进他们的市场,难。除非……你的故事真的够好。” 周卿云也笑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几页稿纸,是《白夜行》的提纲和前两章。 早上他随手装进了口袋里。 “陈叔叔,您看看这个。” 陈平安接过来,戴上老花镜。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陈平安看得很慢,一字一句,一页一页。 他的表情从开始的平静,到微微蹙眉,再到眼睛发亮。 看完,他将稿纸递给了早就等不及的老婆,摘下眼镜,看着周卿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小子,”他说,语气里带着欣赏,“你这是……要搞大事啊。” 陈平安那句“好小子”一出口,赵总编心里就跟猫抓了似的。 他端着酒杯,眼睛直往周卿云放在桌边的几页稿纸上瞟,可又不好当着陈平安夫妇的面伸手去抢,那太失礼了。 他只能装作不在意地抿了口茅台,可平日里醇香顺滑的酒液,这会儿喝到嘴里竟有些发苦。 这卿云,到底又捣鼓出什么好东西了? 赵总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从《向南的车票》到《山楂树之恋》,再到《人间烟火》,周卿云这小子每次出手都出人意料,而且一次比一次成熟,一次比一次惊艳。 现在听陈平安这语气,怕是又憋了个大招。 而坐在陈平安对面的周卿云,听到这话心里却是一松。 从见面第一眼起,他就敏锐地察觉到陈平安对自己有种隐隐的敌意。 那眼神里藏着的审视、挑剔,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爽,他都看在眼里。 可两人素不相识,之前也从无交集,这份敌意从何而来?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不打算把《山楂树之恋》的海外版权给他吧? 周卿云心里苦笑。 他哪里是不给,分明是为陈平安好。 《山楂树之恋》这种纯中国式的青春叙事,放到国外市场注定水土不服。 真签了约,翻译、推广砸进去的钱,怕是连本都收不回来。 他不给,是想让陈平安及时止损。 可这话没法直说,说了伤人自尊。 现在好了,陈平安看了《白夜行》的提纲,态度总算缓和了些。 “陈叔叔,”周卿云趁热打铁,“您觉得这本书如果在日本发行,销量会怎么样?” 陈平安放下酒杯,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个五十出头的老商人此刻表情很认真,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实话实说,”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个粗人,读书少。年轻时候在苏联倒腾物资,后来跑日本、韩国做外贸,大半辈子都在跟货物、票据打交道,静下心看书的时候不多。” 他顿了顿,拿起那几页稿纸,轻轻拍了拍: “可就因为我读书少,当我看到你这本书的开篇,就能被它吸引住,这就恰好能说明问题。” 包厢里安静下来。 连一直忙着给女儿夹菜的玛利亚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丈夫。 第210章 错误不能犯第二次 陈平安看了看大家,继续说:“一本书,以我这种商人角度来看,我不在乎它的文学价值有多高,也不在乎它的立意有多深刻,这些都是你们读书人关心的事情。我在乎的,是它能不能在第一眼就抓住读者的注意力,让人看了开头就想看下去,看了第一章就想买整本书。” 他把稿纸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而你这本书,做到了。” 他看着周卿云,眼神里终于有了真诚的赞赏: “连我这个平时都不怎么看书的人,看了你这开篇,都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那两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那桩命案真相是什么?雪穗和亮司的命运会走向哪里?” 陈平安摇摇头,笑了: “小周啊,我相信,等这本书完整地出现在日本书店里的时候,一定会引起一场销售狂潮。甚至……可能比你现在的《山楂树之恋》在国内卖得还要火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周卿云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而此刻,陈平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作家,心情其实很复杂。 平心而论,他对周卿云确实有敌意。 哪个当爹的看见自己宝贝女儿被一个陌生小子迷得五迷三道,心里能舒服? 尤其是安娜那丫头,提起周卿云时眼睛都在发光,那种毫不掩饰的喜欢和崇拜,让他这个当爹的又欣慰又酸楚。 可看了这《白夜行》的开篇,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真有才华。 怪不得能把安娜迷成这样。 这世上有才华的年轻人不多,既有才华又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的,更少。 周卿云显然属于后者,他已经不满足于在国内文学市场取得的成就,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海外市场,并且一出手就是这种高质量、高水准的作品。 陈平安心里那点不爽,渐渐被欣赏取代了。 “来,给我看看。” 玛利亚终于忍不住好奇,从丈夫手里接过那几页稿纸。 她中文不如丈夫流利,但没问题。 看了几行,她的表情也认真起来,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还会轻声念出某个句子。 等她看完,稿纸终于传到了赵总编手里。 老赵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起来。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黄浦江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还有赵总编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周卿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余光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玛利亚看稿子时眉头微蹙,那是被故事吸引的表现;陈平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在盘算什么;而赵总编…… 老赵看得最慢,最仔细。 每看一段就会停下来,眼睛盯着稿纸,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品味文字的味道。 看到精彩处,他会轻轻点头,手指在某个句子下面划一下,那是他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 看完最后一页,赵总编摘下眼镜,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周卿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惊讶,有赞叹,有欣慰,还有一丝……感慨。 “卿云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小子……”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周卿云懂。 从《向南的车票》那个略显青涩的短篇,到《山楂树之恋》的一鸣惊人,再到《人间烟火》的厚重深沉,现在又是这部《白夜行》……悬疑、黑暗、对人性的深刻剖析。 这小子,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开出最别样的花。 “赵总编,”周卿云诚恳地说,“这书还只是个提纲,很多细节还得打磨。” “提纲已经够惊艳了,”赵总编摆摆手,“骨架立起来了,血肉慢慢填就是。关键是……” 他看了眼陈平安:“这书的方向,选得太对了。” 陈平安哈哈大笑,端起酒杯: “来!为了小周的新书,为了咱们未来的合作,干一杯!” “干!”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陈平安夫妇轮番给周卿云敬酒,话里话外都是欣赏和期许。 赵总编也不甘落后,一边跟陈平安聊着出版行业的门道,一边时不时跟周卿云碰一杯。 周卿云酒量其实不差,毕竟是大西北的娃娃。 但好汉也可架不住这三个人车轮战,一杯接一杯的茅台下肚。 半钱的小酒杯看起来每杯没有多少。 但你扛不住根本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 渐渐地,周卿云的脑子开始发晕,视线也有些模糊。 “小周,再喝一杯!你这书写出来,老哥我负责给你卖到日本去!” “陈叔,我真……喝不动了……” “年轻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来,满上!” 又是一杯。 周卿云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他看了眼赵总编,老赵正跟玛利亚聊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窘境。 这老狐狸,肯定是故意的。 周卿云心里苦笑。 好不容易熬到饭局结束,周卿云已经站不稳了。 赵总编架着他,跟陈平安夫妇道别。 “陈老板,今天就到这儿吧,”赵总编说,“我送小周回去。” “好好好,”陈平安握着周卿云的手,用力摇了摇,“老弟啊!嗝……这本书你就好好写,老哥我在日本还是有一些门路的,几家出版社我都有认识的人。等你的书写完,翻译好,大哥绝对帮你在出版社里谈出一个好价格出来!” 他拍着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周卿云迷迷糊糊地点头:“谢……谢谢陈叔……” “客气啥!都是一家人!” 陈平安一直把两人送到酒店门口,看着赵总编搀着周卿云上了出租车,才挥手告别。 等出租车消失在街角,陈平安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 他转过身,看见妻子正死死拉着女儿的手。 陈安娜一脸不情愿,眼睛还望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爸!你干嘛不让我送周卿云回去!”陈安娜跺脚。 陈平安板起脸:“送什么送?一个姑娘家,送一个喝醉的男人回家,像什么话?” “赵总编也在啊!” “那也不行。”陈平安斩钉截铁。 他拉着女儿往酒店里走,心里一阵后怕。 刚才饭桌上,他其实根本没有喝到量。 常年在苏联做生意,酒量早就练出来了。 那点茅台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 可周卿云不一样,那小子是真醉了。 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让女儿去送? 陈平安想起当年,自己也是被玛利亚灌醉后……才有的陈安娜,才有的自己娶了一个外国媳妇。 他摇摇头,把那些回忆赶出脑海。 那样的“错误”,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爸,你太保守了!”陈安娜还在抗议。 “保守点好,”陈平安语气严肃,“安娜,爸爸是过来人。有些事情,一步错,步步错。周卿云那小子……确实有才华,爸爸也欣赏他。但你们现在,就是同学关系,最多算朋友。该保持的距离,必须保持。” 玛利亚在旁边点头:“你爸说得对。” 陈安娜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终于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一家三口走进电梯。 陈平安按下三楼按钮,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白夜行》…… 这书要是真写出来,在日本市场说不定真能掀起风浪。 他得提前联系那几个日本出版社的老朋友了。 电梯缓缓上升。 而此刻的出租车上,周卿云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半闭。 赵总编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子,今天表现不错。” 周卿云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平安这人,虽然是个商人,但眼光毒。他能看上你的书,说明这书确实有搞头。”赵总编说,“不过……” 他顿了顿: “这书写起来,压力会很大。你做好心理准备。” 周卿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四月的上海,梧桐树已经绿了,阳光很好。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是我一定会写好。” 第211章 放我家吧 这一顿午饭,周卿云是真喝多了。 饭桌上除了陈安娜,其他三位都是他的长辈。 陈平安夫妇是客人和陈安娜的长辈,赵总编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伯乐。 不管是谁递上来的酒他都不能不喝。 再加上自己《白夜行》提纲得到大家的认可,他心里也确实高兴,一来二去,就喝得有些收不住了。 从和平饭店出来时,周卿云脚步已经有些飘。 赵总编赶紧叫来编辑部的那辆天津大发面包车。 三个人把周卿云扶上车,挤在后座。 车子发动,摇摇晃晃驶上外滩。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混着司机抽的劣质香烟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周卿云靠在座椅上,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强忍着…… 面子,绝对不能丢在外面。 一路颠簸好不容易撑到庐山村,车子停在巷子口。 赵总编先下车,转身去扶周卿云。 另外两位编辑也搭把手,三个人这才把周卿云从车里弄出来。 四月的暖风吹在脸上,本该是舒服的。 可对于此时的周卿云来说,这风似乎有五十二度,小风一吹,整个人彻底晕乎了。 他腿一软,差点当场栽倒,全靠赵总编几人死死架着。 “卿云?卿云,你醒醒!”赵总编轻轻拍着他的脸。 周卿云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 梧桐树、青石板路、院墙上的藤蔓,全都搅在一起。 “钥匙呢?你家钥匙在哪儿?”赵总编开始在他身上摸。 先是上衣口袋……没有。 再是裤子口袋……空的。 “坏了,”赵总编皱起眉,“这小子该不会出门忘带钥匙了吧?还是喝多了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 另外两个编辑也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架着他吧?” “找个招待所先住下?”有人提议。 赵总编犹豫了。 周卿云醉成这样,扔到招待所没人照顾,万一出点什么事…… 就在三人左右为难的时候,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念薇站在门口。 她穿了身家居服……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蓝色长裤,头发自然的披在身后,手里拿着个洒水壶,看样子是要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看见门口这架势,她愣了一下。 目光落在烂醉如泥的周卿云身上,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赵总编?”她认出了老赵,“你怎么让周卿云喝了这么多酒?” 赵总编也是一愣:“陈教授?你……你怎么住这儿?” 他记得陈念薇是上戏的教授,怎么会出现在复旦的教师家属区? 陈念薇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快步走过来,目光始终盯着周卿云:“这是喝了多少,喝成这样!”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疼,还有一丝埋怨,那口吻,像极了妻子抱怨丈夫那些酒肉朋友。 赵总编顿时尴尬起来:“那个……中午谈事情,开心,不小心多喝了一点……”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人老成精,赵总编在文坛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从年前帮陈念薇送信给周卿云开始,他就隐隐察觉到,这位背景深厚、一向清冷的陈教授,对周卿云似乎有种特殊的情愫。 现在灌人酒被抓个正着,还把人家在意的人灌成这样…… 赵总编老脸多少有些挂不住。 陈念薇此时却没心思顾他的尴尬。 她走到周卿云身边,看着他脸色潮红、双目紧闭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来,交给我。”她很自然地说,伸手去扶周卿云。 赵总编下意识松手。 周卿云整个人的重量顿时压在陈念薇身上。 她个子不矮,有一米六八,但周卿云一米八几的个头,又醉得不省人事,这一压,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周卿云的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沉甸甸的。 温热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一下一下喷在她颈间,痒痒的,热热的。 陈念薇的脸“腾”地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愣着干嘛?”她强作镇定,瞪了赵总编一眼,“还不开门?” 赵总编这才回过神:“啊?哦……那个,没找到钥匙。” 他还在震惊中。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陈念薇吗? 那个在文坛聚会里永远端坐一隅、清冷得像高山雪莲的陈教授? 她怎么能如此自然地让一个年轻男子趴在自己身上,还是这么暧昧的姿势? 这里还有外人看着呢! “没找到钥匙?”陈念薇也是一愣。 她偏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周卿云。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很难受。 呼吸沉重,酒气浓得化不开。 思索了几秒钟,她做出决定: “来,搭把手,把他扶到我家里去。” 赵总编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三个人一起动手,把周卿云扶进陈念薇家。 一楼客厅,陈念薇指了指楼梯:“扶上去,二楼右手第一间。” “这……合适吗?”赵总编忍不住问。 陈念薇看了他一眼:“不然呢?让他睡大街?” 赵总编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和同事一起,一人架一边,艰难地把周卿云弄上二楼。 二楼右手第一间是卧室。 推开门,房间里很整洁。 一张双人大床,铺着素色的床单和被套。 靠窗是书桌,上面摊着几本书和稿纸。 墙角有个衣柜,门关着。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茉莉,又像是某种檀香。 三人把周卿云放在床上。 陈念薇走过去,弯腰帮他脱掉皮鞋,整齐地摆在床脚。 又替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他呼吸顺畅些。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对赵总编说: “行了,你们回去吧。” “啊?这就……”赵总编还想说什么。 “回去。”陈念薇语气不容置疑,“他醉成这样,需要休息。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赵总编看看床上的周卿云,又看看陈念薇,欲言又止。 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就麻烦陈教授了。” “不麻烦。” 三人下楼,陈念薇送到门口。 临出门前,赵总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卧室的方向,压低声音对陈念薇说: “陈教授,小周他……年轻,不懂事。今天喝多了,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您多担待……” 陈念薇淡淡地说:“我知道。” 赵总编又补充:“还有……这事儿,我不会往外说。” “谢谢。” 门关上了。 赵总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摇头苦笑。 “老赵,这……合适吗?”同来的编辑小声问。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总编瞪他一眼,“陈教授是周卿云的老师,老师照顾学生,天经地义。”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赵总编打断他,“今天的事儿,谁也不许往外说。听见没有?” 两人连连点头。 赵总编又看了眼陈念薇家的窗户,心里默默念叨: “卿云啊卿云,不是老哥不讲义气。实在是这女人……老哥我惹不起啊。” 他想起陈念薇的背景,虽然他也不知道她的背景到底有多高,但他知道,那是他想不到的高。 “算了,”他摇摇头,“你就当是做了个梦。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反正……你也不吃亏。” 三人坐上车,很快便离开了庐山村。 第212章 甜蜜在发芽 陈念薇家的二楼卧室内。 周卿云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 醉酒后的燥热让他无意识地扯了扯领口,又翻了个身。 陈念薇打了一盆温水进来,拧干毛巾,坐在床边。 她看着他。 年轻的脸,因为醉酒而泛红。 眉头紧锁,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还有酒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毛巾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子。 动作很轻,很仔细。 擦到脖子时,她的手顿了顿。 周卿云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年轻的皮肤,光滑,紧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念薇的手有些抖。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擦拭。 擦完脸和脖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他衬衫剩下的扣子。 精瘦但结实的胸膛露出来。 年轻的肌肉线条流畅,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陈念薇的脸又红了。 她快速用毛巾擦了一遍,然后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 四月的午后很安静,静到这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陈念薇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傻小子。” 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她站起身,端着水盆下楼。 厨房里,她开始熬醒酒汤,生姜切片,红枣去核,加冰糖,小火慢熬。 这是她母亲教的方子,小时候父亲喝醉了,母亲总是这样熬给他喝。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香气弥漫开来。 陈念薇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院子。 心里乱糟糟的。 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闲话不会少。 一个单身女老师,把一个醉酒的学生带回家,还让他睡在自己床上……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清者自清。 她只是不想看他难受。 仅此而已。 汤熬好了,她盛了一碗,端上楼。 周卿云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陈念薇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推了推他: “周卿云,醒醒,喝点汤。” 周卿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 “陈……老师?” “是我。”陈念薇扶他坐起来,把碗递到他嘴边,“喝点醒酒汤,不然明天头疼。” 周卿云顺从地喝了几口。 热汤下肚,胃里舒服了些。 他靠在床头,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但总算有了点意识。 “我……怎么在您家?” “你喝醉了,没带钥匙。”陈念薇说得很简单,“赵总编他们把你送过来的。” 周卿云想起来了。 和平饭店,茅台酒,陈平安,还有……《白夜行》提纲得到了认可。 “谢谢陈老师。”他说,声音还哑着。 “不用谢。”陈念薇把碗放回床头柜,“躺下再睡会儿吧。” 周卿云躺回去,眼睛却看着她: “陈老师,您……一直在这儿照顾我?” 陈念薇别过脸:“顺手的事。” 周卿云笑了。 笑容很虚弱,但很真诚。 “陈老师,您真好。” 陈念薇没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周卿云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 陈念薇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楼下,客厅的灯亮着。 陈念薇拿着一本外文书籍默默地看着。 她的嘴角,荡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一份被深深埋藏在她心中的甜蜜正在悄然发芽。 但连她自己,似乎都没察觉。 …… 周卿云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随着潮水的退去才慢慢显露出来。 他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脑子还是懵的。 各种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和平饭店的包厢,茅台酒的辛辣,陈平安那双锐利的眼睛,赵总编架着他上车时的摇晃,还有……陈念薇家院子门口,她接过他时那种自然的、却又带着责备的眼神。 然后就是这间卧室。 柔软的床,素色的被套,空气中淡淡的香味,很好闻,很舒服。 他身上盖着被子,能闻到被子上同样的香味,混着自己身上浓烈的酒气,形成一种奇怪的、令人难堪的对比。 周卿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记忆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喝醉了。 被赵总编送到了陈念薇家。 陈念薇给他擦了脸,喂了醒酒汤,还让他睡在了她的床上。 “丢人……”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丢人丢到家了。 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学生,居然喝得烂醉如泥,还要劳烦老师照顾,还睡在了老师家的床上。 这要是传出去,他在复旦还怎么做人? 脸颊烧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从窗外完全黑透的天色来看,怕是已经到了夜里。 这一醉,就是一下午。 长长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赖在床上也解决不了问题。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陈念薇照顾了他一下午,至少该下楼说声谢谢。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周卿云一咬牙坐起身。 被子滑落,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衬衫虽然皱巴巴的,最上面的三颗扣子虽然被解开了,但至少还穿在身上。 最重要的裤子也在。 皮鞋脱了,但整整齐齐摆在床脚。 还好。 至少没出更大的丑。 他下床,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打了个寒颤。 卧室里没开灯,他摸索着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 走廊里亮着灯。 老式壁灯,橘黄色的灯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路。 走廊两边是几扇关着的门,尽头是楼梯。 周卿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楼下有说话声。 是陈念薇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周卿云脚步一顿。 陈念薇家来客人了? 第213章 遇见家长了 周卿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现在这样的自己该不该下去。 但转念一想,既然醒了,总得跟主人打个招呼。 而且听声音,客人似乎是个女性,说不定是陈念薇的朋友。 深吸一口气,周卿云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楼下客厅里,陈念薇正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 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围着浅灰色围巾,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端着一个白瓷茶杯,小口抿着茶,眼神温和但带着审视,正看着陈念薇。 “……妈,我真的不急。”陈念薇说,语气里带着无奈。 “不急?你虚岁都二十八了!”苏文娟放下茶杯,“念薇啊,妈不是催你,是为你着想。你看你那些同学,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倒好,连个对象都没有。” 陈念薇揉了揉眉心。 她也不知道母亲今天会突然从北京回上海,更不知道她会直接找到庐山村来。 一下午的聊天,话题绕来绕去,最终都落在了“婚事”上。 “我工作忙……” “再忙也得结婚啊!”苏文娟打断她,“妈知道你心气高,一般的看不上。但你也得现实点,年龄不等人。你看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李叔叔家的侄子,条件都不错……” 陈念薇越听越头疼。 母亲这次的态度比以往都要坚决,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该定下来了。 甚至,她还拐弯抹角地提到了一个名字:秦风。 那是她们大院一起长大的孩子,比陈念薇大两岁,现在在部委工作,前途光明。 陈念薇对秦风印象不差,小时候一起玩过,后来也见过几次,彬彬有礼,谈吐得体。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适合做朋友,但做伴侣? 她一点心思都没有。 以前没有,现在……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年轻的脸。 现在更没有。 不过周卿云现在还在楼上睡着。 陈念薇心里也是烦躁的不行。 她巴不得母亲早点说完离开,万一被她撞见,又是一场麻烦。 可苏文娟今天似乎格外有耐心,从下午三点聊到现在,天都黑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甚至,她刚才还提议:“要不妈晚上在这儿给你做顿饭?好久没下厨了。” 陈念薇赶紧推辞:“不用不用,妈,咱们出去吃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馆子……” 话还没说完,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念薇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头看去。 周卿云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显然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得像咸菜,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一小片胸膛。 脸上还带着宿醉未消的迷茫,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看到客厅里的两个人,他愣住了。 陈念薇也愣住了。 苏文娟更是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卿云站在楼梯中间,看着客厅里的景象,脑子“嗡”的一声。 陈念薇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两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这是陈念薇的母亲? 周卿云顿时清醒了。 他下意识想退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文娟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从他乱糟糟的头发,到皱巴巴的衬衫,再到敞开的领口…… 周卿云脸“腾”地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扣扣子,但因为紧张,手指发抖,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 “陈、陈老师……”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不知道您家有客人……” 陈念薇站起身,努力保持镇定:“周卿云,你醒了?这是我母亲。妈,这是……我学生,周卿云。” “学生?”苏文娟挑了挑眉。 她上下打量着周卿云。 年轻。 太年轻了。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特有的青涩。 但个子很高,身材挺拔,长相清秀。 即使现在这副狼狈样子,也能看出底子不错。 最重要的是…… 他刚从楼上下来。 从陈念薇的卧室所在的二楼下来。 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样子:刚睡醒,衣服皱巴巴,扣子都没扣好…… 苏文娟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好啊。 合着自己辛辛苦苦说了一下午,想让女儿早点找个人嫁了,她倒好,不声不响地自己都已经找好了! 还是个这么年轻的! 看这长相,这身材……女儿吃得还挺好! 苏文娟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为女儿终于有了对象而欣慰。 虽然这对象年龄是小了点,但至少是个人,还是个男人,总算是没有像外界流言说的那样,自己女儿喜欢女人。 但另一方面,她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这也太突然了。 聊着聊着,自己女儿的房间里出现个男人,说不尴尬肯定是假的。 “阿姨好。”周卿云终于扣好了扣子,规规矩矩地站在楼梯口,“对不起,打扰了。” “不打扰。”苏文娟露出一个标准的、得体的笑容,“周同学是吧?坐,坐。” 周卿云看向陈念薇。 陈念薇点点头:“坐吧。” 周卿云在沙发另一侧坐下,离苏文娟远远的,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苏文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在周卿云身上打转。 “周同学是……复旦的学生?” “是的,阿姨。中文系大一。” “大一啊……”苏文娟拖长了声音,“年轻真好。念薇是你老师?” “嗯,陈老师教我们《古戏剧文学赏析》。” “哦。”苏文娟点点头,又问,“那你怎么……在念薇这儿?”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周卿云的脸更红了。 “我……我今天中午跟杂志社的编辑吃饭,一时贪杯喝多了。赵总编,就是《萌芽》杂志社的总编,把我送回来,陈老师担心我,所以好心收留了我一下午。” 周卿云话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事情还算清楚,其实他知道的情况也不多,今天他是真的喝断片了,只能脑子里记得什么便说什么。 第214章 陈母的试探 苏文娟听着周卿云的话,脸上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却在飞快地分析。 跟编辑吃饭,喝多了……说明这孩子已经在文坛有点名气了,否则编辑不会请他吃饭。 《萌芽》杂志社,她知道,国内很有名的文学期刊。 至于赵总编亲自送他过来,年纪轻轻能让一位主编送人,说明两人关系不错。 至于陈念薇收留他,以她对女儿的了解,陈念薇不是那种随便带人回家的人。 能让她破例,说明这孩子在她心里分量不轻。 “原来是这样。”苏文娟笑了笑,“那你现在……酒醒了?” “醒了醒了。”周卿云连连点头,“谢谢陈老师照顾,也谢谢阿姨不怪罪。我……我这就回去,不打扰你们了。” 他站起来,想溜。 “急什么?”苏文娟说,“天都黑了,你也刚醒,想必是饿了,吃了饭再走。念薇,去做饭吧。” 陈念薇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周卿云一眼,站起身:“嗯。” 她往厨房走,脚步有点快。 客厅里只剩下苏文娟和周卿云。 周卿云如坐针毡。 苏文娟却气定神闲,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同学,”她开口,“听口音,不是上海人?” “不是,我是陕西人。” “陕西啊……”苏文娟点点头,“老区啊。家里做什么的?” “父亲以前是复旦的教授,去世了。母亲在家务农。” “哦。”苏文娟顿了顿,“那你在上海……生活还习惯吗?” “习惯,学校老师和同学都很照顾我。” “你刚刚说你和杂志社的编辑吃饭,你是在写书吗?” 周卿云一愣,看向苏文娟。 苏文娟笑了:“我听人说过。说复旦中文系有个新生,很有才华,在《萌芽》出了本书,销量还很好,春节的时候还上了春晚,最近更是在《收获》上发表了一部重量级的作品。” “是我。”周卿云说,“运气好。” “不是运气,这些话都是我老伴说的。”苏文娟摇头,“你是有真实力。我老伴很少夸人,能让他说‘有才华’的,一定不简单。” 周卿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笑。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 苏文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周同学,你觉得……念薇怎么样?” 周卿云心里一紧。 “陈老师……很好。课讲得好,对学生也关心。” “就这些?” “就……这些。” 苏文娟看着他,眼神深邃。 周卿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周同学,”苏文娟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你今年……十九?” “还有两个月就二十周岁了。” “念薇今年周岁二十七了。”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 “差了七八岁。”苏文娟说,“不少了。”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知道苏文娟什么意思。 年龄差距,身份差距,还有……方方面面的差距。 “阿姨,”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陈老师是我的老师,我尊敬她,感激她。仅此而已。” 苏文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孩子。”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 陈念薇端着菜走出来。 一盘清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份芥蓝炒牛肉。 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吃饭吧。”她说。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 气氛依然尴尬,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周卿云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陈念薇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给母亲夹菜。 苏文娟倒是很自然,一边吃一边问周卿云一些问题,学习怎么样,写作顺利吗,将来有什么打算。 周卿云一一回答,规规矩矩。 吃完饭,周卿云抢着要洗碗,被陈念薇拦住了。 “你回去吧,”她说,“天不早了。” 周卿云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谢谢陈老师,谢谢阿姨。那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陈念薇家。 院门在身后关上。 周卿云站在巷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天这一天……太刺激了。 他摇摇头,往自己家走去。 而此刻,陈念薇家里。 苏文娟望着女儿,眼神里搅动着许多说不清的情绪。 “念薇,”她开了口,声音刻意放轻,“那孩子……真的只是你学生?” 陈念薇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指微微一滞。 “妈,您想多了。” “我想多了?”苏文娟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过来人特有的通透,“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会在你卧室里睡觉?” 陈念薇抿住唇,没接话。 “念薇啊,”苏文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妈虽然巴不得你找个对象。但那孩子……实在太年轻了。况且你们身份差着一层,将来要面对的可不少。” “妈!”陈念薇打断她,声音有些急,“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苏文娟静静地注视她,目光像细细的筛子,一遍遍掠过女儿脸上的每一寸神情。 良久,她摇了摇头,忽然话锋一转: “其实吧,年龄差一些也没什么,我女儿这么优秀,找个年轻点的也挺好。” 陈念洗碗的手顿在半空,她抬起眼看向母亲,神色里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老人家的态度转得这样快。 刚才那些话……难道只是在试探自己? 可究竟哪一句是试探,哪一句才是真心? 陈念薇心里晃了晃,拿不准。 在老妈这样的“老猎手”面前,自己这只小狐狸,终究还是太嫩了点。 罢了,眼下最好的对策,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咬定只是自己和周卿云只是师生关系,别留下任何话柄。 难道老妈还能硬逼着她承认不成? 苏文娟的目光仍牢牢锁在女儿脸上,像盏探灯。 可陈念薇却似入了定的僧侣,只垂着眼专注地冲洗碗碟,水声哗哗,溅起细小的泡沫。 越是这般滴水不漏,苏文娟心里那面镜子反而越是透亮。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己最明白。 别看女儿现在沉默得像潭静水,可两人真要是清清白白,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 被自己这样揣测,依她往常的性子,早就跳起来辩个分明了。 可她没有。 她不说话。 那只说明一件事…… 女儿她,心虚了。 她和那男孩之间,一定有什么。 就算还没走到那一步,也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师生。 苏文娟收回目光,嘴角悄悄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沉甸甸的,压进了岁月积成的皱纹里。 第215章 钥匙 宛如偷情被家长抓到一般,匆匆忙忙从陈念薇房子里逃出来的周卿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慌张。 明明是清清白白的两个人,怎么她母亲一来,只是一个眼神,几句话,就可以让自己落荒而逃。 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老人家的气场太强,自己两世为人都被其压制的连话都说不明白 四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没能浇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一路小跑回到自家院门前,手往裤兜里一掏……空的。 左边口袋,没有。 右边口袋,也没有。 上衣口袋、裤子后兜,全都摸了一遍。 钥匙不见了。 周卿云站在院门前,盯着那把挂锁看了足足半分钟,脑子才转过弯来。 上午陈念薇喊自己去她家给他外汇券的时候,自己好像顺手就把钥匙递给了陈安娜,让她帮忙放自行车。 后来……后来就直接去了和平饭店,压根没想起来这茬。 他靠在院门上,仰头看着夜空。 星星不多,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朦朦胧胧的。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谁家电视机传来的声音,是《西游记》的主题曲,“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周卿云苦笑。 现在怎么办? 陈安娜这会儿肯定在和平饭店照顾她父亲,自己走的时候貌似陈平安喝得也不少。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唯一的办法了。 好在齐又晴那边还有一把自己家的钥匙,自己还不至于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 周卿云站直身子,叹了口气,迈开步子往学校方向走。 夜晚的复旦校园和白天是两副模样。 路灯昏暗,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水墨画。 女生宿舍楼在校园东南角,一栋五层的红砖建筑。 楼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会儿已经八点多了,楼里的灯大多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见女孩子的说笑声。 周卿云走到楼门口,朝宿管室的小窗户里望了一眼。 宿管阿姨正坐在办公桌前织毛衣。 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烫了小卷,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两根竹针上下翻飞,动作熟练得很。 桌上摆着个搪瓷茶杯,热气袅袅升起。 周卿云凑到窗前,清了清嗓子:“阿姨,麻烦您帮我叫一下齐又晴同学,我有事找她。” 阿姨头都没抬,手里的毛针“咔嗒咔嗒”响着:“小伙子,放弃吧。你就算叫,她也不会下来的。” 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周卿云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阿姨继续低着头,拉了一下手中的毛线,“自打去年开学,齐又晴住进这栋楼开始,隔三差五就有男生来叫我喊她。什么‘张同学’、‘李同学’、‘王同学’,各式各样的男同学多了去了。可你猜怎么着?”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没一个成功的。这姑娘啊,别看平时和和气气,但人规矩着呢。而且她模样好,脾气好,学习也好,这样的姑娘,不是一般人能追上的。” 周卿云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齐又晴这么受欢迎。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长得确实漂亮,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温婉的、耐看的美。 性格也好,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周到体贴。 这样的姑娘,没人喜欢才奇怪。 “阿姨,”周卿云说,“我是她同学,真有急事。您就在小喇叭里喊一声,说有姓周的同学找她,她会下来的。” “姓周?”阿姨笑了,摇摇头,继续织她的毛衣,“小伙子,你以为你姓周就是周卿云了?依我看啊,这整个学校,能凭一个姓就让齐又晴下楼的,恐怕也就只剩下那个作家周卿云了。谁不知道齐又晴跟周卿云走得近?你呀,还是熄了这份心思吧。” 这话说得周卿云哭笑不得。 怎么到哪儿都能吃到自己的瓜? 周卿云说实话,也不敢将自己的全名报出来,自己现在在学校还是有一些名气的,要是在小喇叭里喊周卿云找齐又晴,明天学校又要多一条满天飞的谣言出来。 但阿姨不叫,今晚自己还真回不了家,总不能又去陈老师家借宿吧。 没办法,他今天还只能凭这张脸刷个卡了。 “阿姨,”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小窗口,“您看看,我像不像周卿云?” 阿姨手里的毛针停了停,头还是没抬:“我说小同学,你怎么还……” 话说到一半,她终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仔细看了周卿云一眼。 这一看,手里的毛针差点戳到自己脸上。 “哎哟!”阿姨猛地站起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你、你真是周卿云?” 她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 但那张脸,确实跟她在电视上、报纸上、杂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阿姨,我真有事,”周卿云苦笑着说,“您就帮我喊一声吧。” 阿姨这下哪还有半点怠慢。 她赶紧放下毛线,手忙脚乱地打开桌上那个黑色的小喇叭。 “喂,喂,”她试了试音,清了清嗓子,“306寝室的齐又晴同学,楼下有位姓周的同学找你。重复一遍,306寝室的齐又晴同学,楼下有位姓周的同学找你。” 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在楼道里回荡。 周卿云站在楼门外等着。 夜风有点凉,他搓了搓手。 没等一小会,楼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从三楼一路往下。 周卿云抬起头,看见楼梯转角处先探出一个小脑袋。 在看见周卿云的一刹那,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灯下亮了起来,像夜空里突然点亮的星星。 “周卿云,”她快步走下来,声音里带着点喘息,“真的是你?阿姨刚刚说有姓周的同学找我,我还在想,你怎么会这个点过来……” 她站在周卿云面前,仰头看着他。 楼道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轮廓。 周卿云笑了:“你下楼之前还要先看一眼?怕有人冒充我?” 齐又晴脸一红,低下头:“之前……有人这样喊过我。我下来没看见你,就直接上去了。后来就学乖了,要先确认一下。” 第216章 他身上的香水味 齐又晴说得很轻,但周卿云听出了话里的无奈。 原来还真有人用过这种法子。 “那还是你有魅力,”他半开玩笑地说,“大家都想认识你。” 齐又晴没接话,只是耳朵尖红了。 她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对了,你这个点过来找我有事吗?” “那个……”周卿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家钥匙你能给我一下吗?我中午和赵总编他们喝酒喝多了,钥匙找不到了,进不去家门。” “啊?”齐又晴眼睛睁大了,“你喝多了?那现在……还难受吗?” 她上前半步,仔细看着他的脸,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 “不难受了,”周卿云摇摇头,“下午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 “真的?” “真的。” 齐又晴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那你在这等我一下,我上去给你拿钥匙。” “好。” 齐又晴转身往楼上跑,脚步很轻快。 周卿云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宿管阿姨从小窗户里探出头,压低声音:“小周作家,我可跟你说,齐又晴这姑娘是真的好。你是不知道,多少男生追她,她连正眼都不看一个。唯独对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周卿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笑笑。 没几分钟,齐又晴又下来了。她手里拿着那串钥匙。 “给,”她把钥匙递过来,“你……晚上吃饭了吗?” “吃过了,”周卿云接过钥匙,“醉酒后醒来人就饿了,随便吃了点。” 齐又晴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说:“你喝酒了,胃会不舒服。我寝室里还有一包饼干,是家里寄来的,苏打饼,养胃的。要不……我给你拿来?” 她说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 周卿云心里一暖:“不用了,我真没事。谢谢你。” “那……好吧。”齐又晴点点头,“你回去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 “好。” 简单的对话,却透着说不出的熟稔和关心。 周卿云攥着钥匙,看着站在灯光下的齐又晴。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谢谢你,又晴。” “嗯。”齐又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路上小心。” 周卿云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齐又晴还站在楼道口,看着他。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周卿云脚边。 他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慢慢融进夜色里。 齐又晴站在那儿,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慢慢往楼上走。 脚步很慢,很轻。 回到寝室时,室友正坐在床上看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又晴,刚才是谁找你啊?还让阿姨用喇叭喊。” “一个同学。”齐又晴说得很简单。 “男同学吧?”室友笑了,“我听见阿姨说‘姓周的同学’,是不是周卿云?” 齐又晴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室友凑过来,压低声音:“又晴,你跟周卿云……到底什么情况啊?咱们寝室可都看着呢,你对他的好,那可不是普通同学和老乡的好。” 齐又晴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床单的纹路。 “没什么情况,”她说,声音很轻,“就是……同学。” “得了吧,”室友撇撇嘴,“你对其他男同学是什么样的,我们可都看在眼里,而且……” 室友话说到这,突然顿了一下,“而且隔壁寝室的陈安娜对周卿云的心思整层楼都知道,周卿云现在名气越来越大了,这样出色的男人,你如果不早点出手,我怕……” 齐又晴的手指顿住了。 何止只有一个陈安娜呢…… 她想起刚才在楼下,周卿云身上不仅仅有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那不是他平时用的肥皂味。 是一种很淡的、很高级的香水味,女人才用的那种。 而且和陈安娜平时用的不一样。 她闻到了。 而且他说他下午睡了一觉,可他明明没有回家的钥匙,他又是睡在哪里的呢? 只是这一切她都没问。 有些话,问出来就变了味。 有些事,知道了也只能藏在心里。 “又晴,”另一个已经上床的室友看着她,“你要是真喜欢周卿云,就得抓紧了。你再这么温吞吞的,小心他被人抢走了。” 齐又晴笑了笑,笑容很淡:“该是我的,跑不掉。不该是我的,强求也没用。” 她说得很平静,但手指攥紧了床单。 一屋子的室友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 齐又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她想起第一次见周卿云的时候,在火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侧脸很安静。 她那时就想,这个男生真特别,眼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后来在复旦再见的时候,他已经是能投稿萌芽的新人作家了。 再后来,他写《山楂树之恋》,写《人间烟火》,一步步往上走,走得很快,很远。 她一直看着他,默默地,不远不近地。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自己勇敢一点,主动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是齐又晴,从小在西安古城墙下长大的姑娘,骨子里刻着古城人的含蓄和内敛。 她学不会陈安娜那种热情奔放,也做不到冯秋柔那种落落大方。 她只会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送上一把钥匙,或者安安静静地陪他写稿。 但这样就够了吗? 她不知道。 窗外传来夜莺的啼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齐又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而此刻,周卿云已经回到了庐山村。 他用钥匙打开院门,走进漆黑的院子。 小猫从角落里窜出来,蹭他的裤腿,“喵喵”地叫着。 “饿了?”周卿云弯腰抱起它,走进屋里。 打开灯,客厅空荡荡的。 茶几上还摆着早上出门喝剩的半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猫,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奶粉开始烧水。 等热水的时候,他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抱着猫。 他想起齐又晴刚才的眼神,关切,温柔,还有一丝欲言又止。 也想起陈念薇母亲苏文娟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探究,审视,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这两个女人,两种眼神,在他脑子里交错。 水烧好了,冲了奶粉,泡了新茶。 他走上二楼书房。 书桌上,《白夜行》的提纲还摊开着。 雪穗和亮司的故事,在那个虚构的1970年大阪,刚刚开始。 周卿云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响起。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而这座城市里,几个年轻人的心,在同一个夜晚,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有些话说了,有些话没说。 有些事做了,有些事还没做。 第217章 食堂偷窥 周卿云早上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趴到窗台边,探头探脑地往隔壁院子里瞧。 四月的晨光已经洒满了庐山村,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隔壁陈念薇家的院门紧闭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呼……” 周卿云松了口气,心里那块莫名其妙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一想起陈老师,就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明明昨天两人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只是喝醉了,陈念薇只是照顾他,仅此而已。 可陈念薇母亲苏文娟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烙在了他脑子里,一想起来就浑身不自在。 还好,人不在。 周卿云迅速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衬衫,藏青色裤子,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夹克。 镜子里的年轻人精神抖擞,昨天的宿醉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年轻就是好啊,睡一觉就恢复了。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锁好门,往学校食堂骑去。 清晨的复旦校园很美。 梧桐道上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有早起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也有老教授提着菜篮子慢慢悠悠地散步。 广播里正在放早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国务院近日发布通知,进一步扩大对外开放……” 周卿云骑着车,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到食堂时,已经七点多了。 正是早餐高峰期,食堂里人声鼎沸,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 空气里弥漫着包子、油条、豆浆的香味,混着学生们的说笑声,热热闹闹的。 周卿云刚走进大门,一眼就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苏晓禾、陈卫东、陆子铭,李建军四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根水泥柱子后面,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偷看什么。 “你们干嘛呢?”周卿云走过去,拍了拍苏晓禾的肩膀,“大早上鬼鬼祟祟的。” 苏晓禾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周卿云,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把他拉到柱子后面:“嘘……小点声!我们在跟着建国哥呢!” “跟踪他干嘛?”周卿云压低声音问,“你们大早上闲得没事做?” 陈卫东凑过来,小声解释:“你昨晚没回寝室不知道。今天早上天还没亮,我们都没起床呢,王建国就起来了,收拾得人模狗样的,一个人悄悄摸摸溜出去了。还好陆子铭睡觉警醒,发现了,赶紧把我们叫起来,偷偷跟着,看看他搞什么鬼。” 周卿云转头看向陆子铭,笑了:“小陆同志,没想到啊,你个浓眉大眼的傲娇文艺小青年,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陆子铭推了推眼镜,一脸坦然:“这不是努力融入寝室氛围吗?再说了,我再傲娇,也比不过你周大作家。不如放轻松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说得很好,”周卿云乐了,“多说点,我爱听。” 半年相处下来,整个寝室确实融合得很好。 从刚开学时大家还端着架子、客客气气,到现在可以互相开玩笑、一起干“坏事”,这种变化让周卿云觉得很温暖。 他也好奇王建国到底在干什么,于是从柱子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这一看,愣住了。 食堂靠窗的位置,王建国正和顾湘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两人之间隔着张桌子,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 王建国在啃馒头,顾湘小口喝着豆浆,偶尔说一两句话,都是很正常的朋友交谈。 但问题就在于,顾湘居然会跟一个外系男生单独吃早饭。 要知道,顾湘在班上是出了名的“冷美人”。 她长得漂亮,但性格冷淡,很少跟男生来往。 平时在寝室,话也不多,除了和林雪她们关系好一点,对其他人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可现在,她居然一大早就和王建国坐在一起吃早饭。 这事不简单。 周卿云缩回脑袋,冲室友们使了个眼色:“有情况。” “可不是嘛,”苏晓禾兴奋地说,“我们都盯了十分钟了。建国哥可殷勤了,又是帮打饭,又是递纸巾,那笑容,啧啧,我认识他半年,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 陈卫东接话:“顾湘也是,虽然还是那副冷淡样,但居然没拒绝。要换个人,估计她早就起身走了。” “所以我说,”陆子铭总结道,“两个人,有猫腻。” 周卿云笑了。 他想起前世大学时,寝室里谁谈恋爱了,大家也是这样偷偷观察、分析、起哄。 那种青春特有的八卦和热闹,隔了一世再经历,依然让人觉得温暖。 他正和室友们愉快地吃着“寝室老大哥的瓜”,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以后能不能多蹭几顿“大嫂”做的美味佳肴,顾湘的厨艺,那是大家公认的一绝。 突然,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肩膀上。 周卿云整个人一激灵,回头一看…… 是冯秋柔。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配着白色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站在晨光里,整个人清新得像四月的海棠。 “学姐?”周卿云赶紧站直身子,“你也来吃早饭啊?” 寝室其他几人听见动静,也齐齐回过头:“学姐好!” 冯秋柔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周卿云身上:“你们一大早在这儿干嘛呢?这么专心,我喊了你两声都没听见。” 周卿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看大龄闷骚理工男和冷漠文艺女青年共进早餐呢!” 这话一出口,苏晓禾几个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得是我们周大作家会说话,”陈卫东竖起大拇指,“简单一句话,把情况说明得清清楚楚。” 冯秋柔也乐了:“你们这群人啊,都是二十岁的大男人了,怎么比女人还八卦?大清早就在这儿偷窥。” 她顿了顿,眼神在周卿云脸上转了转,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最重要的是,八卦还不带我。” 周卿云赶紧解释:“这不是临时撞见的嘛。学姐,找我有事?” 冯秋柔点点头,表情认真了些:“正好有正事找你。本来打算下课后去庐山村找你,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走吧,找个地方说。” 第218章 又要表演 冯秋柔看了一眼还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的苏晓禾几人,又看看周卿云:“你们这‘侦查工作’,还要继续?” 周卿云想了想,对室友们说:“哥几个,你们在这儿盯着,后续告诉我。我先去谈正事。” 苏晓禾笑嘻嘻地应道:“周哥你去吧。到时候我会把建国哥的后续告诉你,再把你的后续告诉他的。” “去去去,什么我的后续,”周卿云哭笑不得,“我这是正事!” 陆子铭接话:“我们这也是正事,正常关心室友感情生活的正事。”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周卿云摇摇头,跟着冯秋柔往食堂里走。 他心里感慨,人心散了,队伍越来越不好带了。 突然有点怀念刚开学时,大家一个个假正经的样子。 那时候多拘谨啊,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两人在食堂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周卿云去买了两份早饭:豆浆、油条、包子,都是最普通的。 “学姐,找我什么事?”他坐下后,边掰油条边问。 冯秋柔小口喝着豆浆,等咽下去了才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这不是请假刚回学校吗?昨天学校领导找到我,说学校打算在五四青年节办个大型晚会庆祝一下。” 她顿了顿,继续道:“学校方面会请一些外面的艺术家或者明星来助兴,但大部分节目需要我们艺术社团组织。这事本来跟你没什么关系,但后来领导又说,谢校长的意思是,五四青年节肯定要选出一位杰出的青年代表出来。” 说到这里,冯秋柔抬眼看了看周卿云,眼神里带着笑意:“现在整个学校,要说青年代表,非你莫属。谢校长的意思,是让你也上台表演个节目,助助兴。” 周卿云手里的油条差点掉桌子上。 “学姐,”他苦着脸,“这种表演我就不用去了吧?都是你们专业人士上台,我就不去献丑了。” “你都是上过春晚的人了,还不算专业人士?”冯秋柔挑眉。 “那不一样,”周卿云解释,“春晚那是特殊情况。而且……实话跟您说,一首歌翻来覆去地唱,我有点腻了。可不唱歌……其他表演我也不会啊!” 他说的是真心话。 《错位时空》这歌,从去年唱到现在,一直唱到春晚。 再好听的歌,唱多了也会腻。 冯秋柔听完,把手里最后一块包子塞进嘴里,两手一摊:“这话你和我说没用。反正谢校长的话我带到了,你去不去,自己选择。” 她说着,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只小狐狸。 周卿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明白了。 这事,推不掉。 不说谢校长的身份,复旦校长,正厅级干部,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在学术界和教育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单说当初版税之争的时候,谢校长亲自出面力挺他,还广聚英豪发文支持,那份恩情,周卿云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老人家开口让他帮忙,他能说不去? 那不是典型的白眼狼行为吗? 周卿云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豆浆一口气喝完。 头疼。 但再头疼,也得接。 “行吧学姐,”他说,“这事我答应下来了。不过我这次不唱《错位时空》了,我想换一首歌。” “嗯?”冯秋柔眼睛一亮,“你还有比《错位时空》更好的歌?” 周卿云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首歌……应该更适合五四青年节。”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庆祝青年节的歌曲,肯定要贴合情景和场合,还要宏伟大气、朗朗上口。 前世那些经典的红色歌曲、励志歌曲很多,但有些创作年代不对,现在拿出来不合适。 他需要一首既能体现青年朝气,又能引起共鸣,还得适合他这个“青年代表”身份的歌。 想着想着,一段旋律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对了,就是这首歌。 但歌词不能用原版的,要改一改。 要把那些不符合的元素去掉,换成更符合八十年代青年的内容。 “学姐,”周卿云说,“这首歌我还在构思,过几天把谱子和歌词给你。到时候可能还要麻烦你,帮我看看编曲怎么弄。” 冯秋柔爽快地点头:“没问题。需要乐队配合的话,艺术社团这边我来安排。” 两人又聊了几句,约好周卿云写好了来找冯秋柔。 吃完饭,冯秋柔先走了。 周卿云坐在原地,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已经开始琢磨那首歌的改编。 五四青年节。 而且还是在1988年。 这是个特殊的年份。 改革开放十年,社会在转型,思想在解放,年轻人在迷茫中寻找方向。 他需要一首能唱出这个时代青年心声的歌。 正想着,苏晓禾几个人回来了,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周哥,有大发现!”苏晓禾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建国哥和顾湘吃完饭,一起往图书馆走了!两人一路上还有说有笑的,虽然主要是建国哥在说,顾湘在听,但顾湘笑了!我亲眼看见她笑了三次!” 陈卫东补充:“最重要的是,顾湘居然没嫌建国哥烦。要换个人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一路,估计早就被瞪了。” 陆子铭推了推眼镜,给出文艺的总结:“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 “停停停,”周卿云笑着打断他,“这话留着写你的诗去。” 几个人又笑闹了一阵。 周卿云看着这群室友,心里暖暖的。 重生这一世,能遇到这样一群朋友,是最大的幸运。 “对了,”苏晓禾忽然想起什么,“周哥,冯学姐找你什么事啊?看你们聊得挺认真的。” 周卿云把五四晚会的事简单说了。 “哇!五四晚会表演!”陈卫东眼睛亮了,“周哥,那你这次唱什么?还是《错位时空》?” “换一首,”周卿云说,“具体是什么,等写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期待期待!”几个人起哄。 从食堂出来,周卿云推着自行车往庐山村走。 四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白夜行》的创作、五四晚会的歌曲、王建国和顾湘的“进展”、还有……陈念薇。 想到陈念薇,他又下意识地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 院门还是关着。 周卿云摇摇头,推开自家院门。 小猫从屋里窜出来,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抱起它,走进书房。 书桌上,《白夜行》的稿纸静静摊开。 旁边,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笔。 五四晚会的歌,得先弄出来。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下第一行字: “歌名暂定:《青春力量》” 第219章 增刊 书房面南,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屋内照的雪亮。 周卿云坐在桌前,看着面前摊开的四份歌词稿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四份都是他花费了一上午的时间为五四晚会准备的改编歌词,每一份他都反复推敲过字句和韵律。 上一世他虽然没有专业学习过乐理,但也在中老年合唱团里玩票性质的学习过一段时间。 虽然写不出复杂的五线谱,但用简谱记录旋律却不成问题。 他按照脑海中旋律,已经把简谱工整地誊写出来,七个数字在横线上排列成流畅的音符走向。 有了这个,再加上冯秋柔的帮助,编曲应该没有问题。 但词比曲难。 一首歌的灵魂在旋律,但血肉在歌词。 原版的歌词这里肯定是不能用了,他只能自己试着再创作。 写了四版不同的词,反复吟诵比较,最后选定一份自己最满意的。 这一份语言质朴却充满力量,既有青年的朝气,又贴合这个奋进的时代气息。 他把选定的歌词对折两次,拉开书桌抽屉准备放进去。 但动作却突然顿住。 抽屉里,五张淡绿色的外汇券静静地躺在角落。 周卿云盯着外汇券看了几秒,才恍然想起,这是陈老师昨天给自己去买单的外汇券。 但自己昨天在和平饭店喝得昏天暗地,最后是谁买的单他完全没印象。 但既然外汇券还在自己手里,说明肯定不是他付的账。 哎……喝酒误事啊,自己请客,还得别人买单,丢人啊! 周卿云又看了看这五百元外汇券。 随手拿了起来,手指摩挲着纸张特殊的质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抬眼望向窗外。 隔壁陈念薇家的窗户紧闭着,米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依稀能看见人影晃动。 还是过两天再还吧。 他现在想起陈念薇就有点莫名的尴尬。 那天她母亲苏文娟的眼神,像根细刺扎在心里。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好像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周卿云摇摇头,把外汇券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将选定的歌词小心地放在上面。 他没打算这么快就把歌交给冯秋柔。 要是让那丫头知道自己一上午就能写出一首歌,以后五四、国庆、元旦……各种活动的表演任务肯定源源不断。 得拖一拖,显得自己很用心才行。 刚合上抽屉,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敲门声和招呼:“小周!在家吗?” 是李总编的声音。 周卿云起身下楼去开门。 门外,李总编推着一辆崭新的嘉陵CJ50,也就是后世大家俗称的红公鸡助力摩托车站在大门口。 只见今天李总编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意。 最显眼的就是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李总编?您怎么来了?”周卿云有些意外,侧身让开,“快请进。” 李总编把摩托车支在院门口,拎着公文包走进院子。 四月下旬的阳光已经很暖和了,院子里那丛月季开得正盛,粉红的花朵在绿叶间摇曳。 小猫从墙角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李总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的动作不紧不慢。 周卿云探头一看,愣住了。 包里是厚厚几沓人民币,十元面额的“大团结”,用牛皮纸带捆得整整齐齐。 一沓一千元,一共七沓,还有半沓是五百元。 “这是……”周卿云有点懵。 “《农》剩下的稿费,”李总编笑着把公文包往他面前推了推,“七千五百块,一次性结清。你小子,这下真成‘万元户’了。” 八十年代,“万元户”三个字有着特殊的分量。 它不仅仅意味着经济上的富裕,更是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 一个普通工人靠工资,想要攒下一万元,得不吃不喝干上七八年。 而周卿云,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学生,不算之前的版税,新书只用了一个月就做到了。 周卿云拿起一沓钱,沉甸甸的手感透过牛皮纸带传递到掌心。 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捆扎得严严实实。 “别说,拿着钱……心里就感觉踏实”他喃喃道。 “哈哈……”李总编从口袋里摸出烟,给自己点上,“《收获》这半个多月销量突破了六十万册。” 他吐了口烟圈,语气平静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创刊以来第一次压过《人民文学》,坐上国内纯文学期刊第一的宝座。这里头,《人间烟火:农》功不可没。” 周卿云听懂了这话的分量。 《收获》和《人民文学》,是中国文学期刊的两座高峰,几十年来《收获》一直都扮演着追赶者的角色。 在销量上真正全面压过对方,这还是头一遭。 “读者反响很热烈,”李总编继续道,“编辑部每天都能收到上百封读者来信,全是催更的。有人甚至直接找到杂志社,非要看后面的稿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苦笑:“我们实在扛不住压力了,决定下个月,也就是五月,发行一期增刊,整本刊物全部用来刊登《农》的中间十万字内容。” 周卿云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李总编,”他摇摇头,“您这是……又给读者挖坑啊。” 《人间烟火:农》一共二十万字。 《收获》四月号刊登了开头五万字,五月增刊再刊登中间十万字。 那还剩五万字的结尾,读者还是看不到。 而且周卿云太清楚这十万字停在哪里了。 正好停在葛全德人生最关键的转折点。 苦难到了极致,希望刚刚萌芽。 读者看到这里,发现又没了,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 “这不能怪我,”李总编笑得像个老狐狸,“读者催得紧,我们也没办法。再说了,六月份《收获》第三期,正好接上结尾。到时候销量肯定还得涨。” 周卿云只能摇头。 文学圈这些人,吊读者胃口的手段一个比一个高明。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正是文学创作的魅力所在。 “还有第三个好消息,”李总编正了正神色突然说道。 第220章 《人间烟火:农》单行本 “《人间烟火:农》的单行本筹备工作已经启动了。出版社那边很重视,要做成精装本。” 他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看着周卿云:“我私下给你透个底,如果这次《收获》的销量能超过一百万册,或者二期的销量能一直压住《人民文学》,你的单行本合同,应该会和《萌芽》那边‘差不多’。” 李总编的话说得含蓄,但周卿云瞬间听懂。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收获》也会给版税,而且下限是和《山楂树之恋》一样的百分之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国内文学期刊的两座高峰之一,《收获》,也要给出它创刊以来的第一份版税合同。 而对象,是他周卿云……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学生。 这份荣耀,不比当初《萌芽》给出国内第一份版税合同要小。 这将是对他在国内文学地位的极大肯定。 “李总编,”周卿云认真地说,“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李总编摆摆手,把烟头按灭在石桌上的烟灰缸里,“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农》写得好,读者买账,市场认可,这才是硬道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装下摆的灰尘:“行了,钱你收好。存银行,别放家里,不安全。我走了,社里还有事。” 周卿云送他到院门口。 李总编骑上车,刚发动又回头:“下一部抓抓紧,听老赵说你最近在写一本要去日本的,要我说,小鬼子不配看你写的书,你还是多想想我们国内的读者吧!” “知道了,不过这种长篇巨制需要情绪的酝酿。”周卿云说,“我打算换换脑子,给下一部做做铺垫。” “行,写书,你比我强,你就按自己的节奏来。”李总编挥挥手,骑着车消失在巷子口。 周卿云回到院子里,看着石桌上那七沓半人民币,一股豪气顿时涌上心头。 自己的净资产,也是万元户。 他蹲下身,摸了摸凑过来的小猫:“小猫猫,你主人有钱了。” 小猫“喵”了一声,蹭他的手心。 周卿云把钱一沓沓拿起来,走进屋里。 客厅有个老式五斗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带锁。 他打开锁,把七千五百块放进去,和之前的存折放在一起。 等有时间了再去存起来吧。 刚关上抽屉,院门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是邮递员的声音:“周卿云!挂号信!” 周卿云赶紧出去。 邮递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绿色制服,骑着绿色自行车,车后座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西安来的,”邮递员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签个字。” 周卿云签收,接过信封。 寄件人地址是:《延河》杂志社编辑部。 他心里一动,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本最新一期的《延河》杂志,还有一封信。 主编的字迹工整有力: “周卿云同志:《最后一碗小米酒》已刊发于本期《延河》,反响很好。编辑部已收到多位读者来信,询问‘白石村小米酒’是否真实存在。随信附上样刊两本,稿费十五元已汇至您复旦信箱,请注意查收……” 周卿云翻开杂志,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文章。 《最后一碗小米酒》,八千字,占了整整四页。 标题下面,“卿云”两个字印得很清晰。 他笑了。 家乡的酒,这下有宣传了。 正打算回屋仔细看看杂志,巷子口传来清脆的脚步声和哼歌声。 周卿云抬头,看见陈安娜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水果。 “周卿云!”陈安娜老远就挥手,“正好路过,给你带点水果!” 她走到院门口,眼睛亮晶晶的:“我爸说谢谢你昨天的招待,他今天下午就回哈尔滨了,让我来跟你道个别。” 周卿云接过苹果:“陈叔叔太客气了。你们这么快就要走?” “嗯,我爸那边生意上的事,耽误不得。”陈安娜走进院子,很自然地在小石凳上坐下,“不过他说了,等《白夜行》写得差不多了,他再来上海,到时候再好好聊。” 她说着,从网兜里拿出个红彤彤的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对了,我来的时候听到寝室里说学校五四青年节有晚会,而且你还要上台表演?听小道消息说,你准备了新歌?” “对,”周卿云在她对面坐下,“过几天给冯学姐看看,可以的话就唱新歌了。” “真好,”陈安娜托着腮,眼神里带着羡慕,“你怎么这么厉害,又会写书,又会写歌。我要是能有你一半才华就好了。” “你也很厉害啊,”周卿云笑着说,“俄语说得那么流利。” “那不一样,”陈安娜摇摇头,“那是我半个母语好不好。你这才是真的才华。” 两人正聊着,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念薇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竹编菜篮子,看样子是要去买菜。 看见周卿云和陈安娜坐在院子门口聊天,她脚步顿了一下。 三个人在晨光里打了个照面。 陈安娜嘴里还咬着苹果,看见陈念薇,赶紧把苹果拿下来,站起身:“陈老师好!” “嗯。”陈念薇点点头,目光在周卿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有客人?” “陈安娜同学,”周卿云也站起来,“来送点水果。” “好。”陈念薇语气平淡,拎着菜篮子往巷子口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对了,周卿云。” “嗯?” “昨天我妈的话”她说,“你别放在心上!”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 “没事,”他有点结巴,“阿姨挺好客的。” “恩,”陈念薇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外套还在我家,一会等我回来给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 米白色衬衫的背影在巷子里渐行渐远,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安娜等陈念薇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问:“你外套怎么会在陈老师家,还有,你怎么会见到她母亲?” “昨天喝醉了,”周卿云解释,“我家的钥匙不是被你拿走了吗,我在陈老师家休息了一下午。” “哦……”陈安娜拉长声音,眼神里带着探究,“只是休息?” “不然呢?”周卿云反问。 陈安娜笑了,没再追问,但眼睛弯成了月牙,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周卿云心里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误会越来越深。 小猫这时从屋里跑出来,蹭着陈安娜的裤腿。 陈安娜弯腰把它抱起来,挠着它的下巴:“小咪咪,你主人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呀?” 小猫“喵”了一声,舒服地眯起眼睛。 周卿云无奈地摇摇头:“别瞎说。你爸下午几点的车?我去送送。” “不用啦,”陈安娜把小猫放下,“我爸说了,你忙你的,写书要紧。等他下次来,再一起吃饭。就是你那点酒量得好好练练了,连我都喝不过。”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苹果吃完,这才起身告辞。 送走陈安娜,周卿云回到书房。 窗外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四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坐下来,翻开《延河》杂志,找到自己的那篇。 《最后一碗小米酒》。 家乡的酒终于被更多人看到了。 酿酒作坊的销售,也要开始准备了。 第221章 它就像一团火 庐山村的小院里,春意早已浓得化不开了。 墙角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黄的花朵挤挤挨挨,在四月的阳光下热烈地绽放。 周卿云已经整整四天没出过院门。 书房里的灯时常亮到后半夜,有时甚至通宵不熄。 桌上摊开的稿纸越堆越高,《白夜行》的故事在笔下一天天丰满起来。 雪穗和亮司,这两个在黑暗中相互依存的灵魂,正在他的文字里缓缓走向既定的命运。 他写得很投入,几乎到了忘我的地步。 吃饭是齐又晴每天准时送来的。 她总是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把饭盒放在石桌上,敲敲门,不等周卿云回应就离开。 她知道他正在状态里,不愿打扰。 周卿云也确实顾不上。 他脑子里全是故事,全是人物,全是那些黑暗却又带着诡异美感的场景。 他写得快,一天能写七八千字,手指握笔的地方磨出了薄茧,眼睛也熬得通红。 “留给小鬼子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他写在稿纸空白处的一句话。 1988年的日本,经济泡沫还没破裂,正是最繁华、最膨胀的时候。 股市连创新高,房地产价格飙升,人们手里有钱,消费欲望旺盛。 文化市场也跟着水涨船高,一本书卖个几十万册稀松平常。 周卿云要赶在这股泡沫破裂前,把《白夜行》扔进去。 他要让这部作品在日本市场掀起波澜,要让那些傲慢的日本出版商看看,中国作家也能写出让他们震撼的作品。 所以他写,没日没夜地写。 第四天早上,周卿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趴在书桌上睡了一夜,胳膊被压得发麻,脖子僵硬得转不动。 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清晰。 窗外阳光刺眼,看光线应该已经快中午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很有耐心。 周卿云挣扎着站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白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口敞着,扣子掉了一颗也不知道。 裤子膝盖处沾着墨水渍,头发乱得能摸出鸟窝。 这副模样,实在没法见人。 但他还是摇摇晃晃地下了楼,穿过院子,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冯秋柔。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 看见周卿云的一刹那,她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愣在那里。 “周……周卿云?”她不确定地问。 “学姐,”周卿云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冯秋柔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从震惊到疑惑再到好笑:“我说大作家,你写书就写书,至于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关在屋里做苦力呢。” 周卿云苦笑着让开身:“进来坐。写书状态比较好,没时间想其他的事。你找我有事吗?” “我的周大才子,”冯秋柔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一脸无奈,“你是不是把我交代你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周卿云看着她,愣了半天。 脑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五四晚会……歌曲……冯秋柔来找他要稿子…… 完了。 他猛地一拍脑门:“怪我怪我!歌昨天晚上刚写好,本来说今天拿去给你看看的,一写书就给忘了!” 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歌他就写好了,本想着放两天再给冯秋柔的,没想到自己居然给忘记了。 好在稿纸上又看不出写作日期。 善意的谎言更利于同学之间的团结。 周卿云厚着脸皮,转身往屋里走:“你等一下,我上去拿。” 冯秋柔坐在院子里,打量着四周。 院子很整洁,墙角的花开得正好,石桌上摆着个空饭盒,应该是齐又晴送来的。 小猫从屋里溜出来,警惕地看着她,尾巴竖得笔直。 “猫猫,过来。”冯秋柔招招手。 小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凑了过去,在她脚边嗅了嗅。 “你家主人可真是个工作狂,”冯秋柔轻声说,“把自己弄成这样,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正说着,周卿云下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胡乱扒拉了几下,虽然还是有点邋遢,但至少能看了。 手里拿着几张稿纸,递过来。 “给,你看看。” 冯秋柔接过稿纸,表情立刻认真起来。 第一页是简谱。 七个数字在横线上排列成流畅的旋律线,节奏标记清晰,强弱符号工整。 冯秋柔可是从小就学习过乐理的,这种程度的简谱对于她来说就是小儿科。 她用手指轻轻敲着石桌桌面,打着节拍,嘴里开始哼唱起来。 第一遍有点乱,旋律还没完全掌握。 但冯秋柔的脸色已经严肃起来,她能听出来,这曲子不简单。 节奏明快,旋律昂扬,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第二遍,她哼得顺畅了些。 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准,眼睛盯着谱子,一眨不眨。 第三遍,完整的旋律从她唇间流淌出来。 虽然声音很轻,但每个音符都清晰准确。 她甚至开始尝试着配上歌词,按照周卿云写在谱子下方的文字,自己唱一遍试试。 只唱了一句,她就停住了。 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周卿云,”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这歌……这歌真是你这几天写出来的?” “怎么了?”周卿云问,“有问题?” “有问题?问题大了!”冯秋柔激动得站起来,手里的稿纸微微颤抖,“你知道我只唱了一句,只需要一句!我就已经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了!这旋律,这歌词……太积极了!太有能量了!” 她说着,又低头看谱子,手指在那些音符上轻轻划过:“我从没听过这样的青年歌曲。不是那种空洞的口号,也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抒情。它有力,它昂扬,它……它就像一团火!” 周卿云笑了。 他知道这首歌肯定能打动冯秋柔,但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第222章 酒瓶 “那你说,晚会上我唱这首歌怎么样?”周卿云笑着问道。 “好!太好了!”冯秋柔毫不犹豫,“我敢说,这绝对是本次晚会最出彩的节目,没有之一!” 她重新坐下,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脸颊微微泛红。 周卿云也坐下来,看着她说:“不过我对这个节目还有一点其他的要求。” “你说!”冯秋柔立刻道,“这首歌太好了,我敢保证,只要学校领导听到,不管你提什么要求他们都能答应。” 周卿云微微一笑,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晚会那天,我们要这样……这样……再这样……” 他在冯秋柔耳边轻声说出了自己的设想。 冯秋柔听着,眼睛越睁越大,一直到最后整个人都坐直了。 “好主意!”她一拍石桌,“周卿云,你简直是个天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这太有创意了!” 她激动得又要站起来,被周卿云按住了。 “学姐,你先别急,”周卿云说,“我这里还有一点私事,想找你帮帮忙。” “你说!”冯秋柔现在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长话短说就行,我现在除了你这首歌,大脑已经不想处理其他事了,但你的忙我一定帮!” 周卿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递过去。 冯秋柔接过,低头看。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似乎描述的是一个……瓶子? “你这是……瓶子设计?”她抬头问。 “对,”周卿云点头,“准确来说是个酒瓶。我家乡办了酿酒作坊,酿小米酒。我还在《延河》上发了篇文章给酒打广告。但现在市面上的酒瓶都太普通了,我想设计一个特别的。” 他简单讲了下家乡的情况,然后指着信纸上的文字:“这是我设想的样子。瓶身要修长,线条流畅。颜色用青花瓷那种蓝白配,图案要中国风的,可以是山水,可以是花鸟,但一定要精致、大气。瓶盖要金属的,质感要好。整体看起来……要既有古典韵味,又有现代感。” 周卿云其实说的就是前世汾酒青花20的设计。 这款酒瓶是周卿云认为,除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杂牌酒外,瓶身最好看的设计。 既有满满的中国风元素,又时尚好看。 冯秋柔一边听一边看信纸上的描述,眉头微微蹙起,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画面。 “青花瓷的蓝白配……修长瓶身……中国风图案……”她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表情认真起来:“这个图不难。你跟我说的我大概能理解了。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我拿初稿给你看。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再修改。” 周卿云一愣:“你修改?你还会画画?” 冯秋柔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画画……很难吗?就你这个难度的设计,我小学水平都够了。”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和铅笔,当场就在石桌上画了起来。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而准确。 不过几分钟,一个酒瓶的轮廓就跃然纸上。 周卿云凑过去看,眼睛亮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轮廓,但瓶身修长的线条、肩部圆润的弧度、底部稳重的收束,都跟他想象中的样子高度吻合。 更重要的是,冯秋柔还在瓶身上浅浅勾了几笔,那是山水图案的雏形:远山、近水、孤舟,寥寥数笔,意境就出来了。 “你……”周卿云有些惊讶,“你真会画画?” “我三岁就开始学习绘画了,”冯秋柔头也不抬,继续完善着草图,“我从小拿过的大大小小的奖项自己都记不清了,素描、水彩、国画都学过一点。后来考大学,我爸非要我学经济,说艺术养不活人……我就赌气报了复旦,离他们远远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听出了话里的故事。 “所以你现在……” “所以我现在虽然不是艺术生,但在艺术社团混的如鱼得水,”冯秋柔放下铅笔,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怎么样?这个感觉对吗?” 周卿云仔细看那幅草图。 虽然还很粗糙,但已经能看出他想要的那种感觉,古典与现代的结合,精致与大气的统一。 “对,”他点头,“就是这个感觉。学姐,你太厉害了。” 冯秋柔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属于艺术创作者的自豪。 “那行,我回去好好画,再加上颜色,明天给你看成品。”她把信纸和笔记本小心地收进包里,又拿起那几张歌谱,像是捧着什么宝贝,“这首歌我先拿走了,得赶紧给领导看看。你的那些设想,我也会一并汇报。”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这几天……稍微收拾一下自己。五四晚会可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候台下坐着校领导、市领导,说不定还有更上面的人。你这副模样上台,可不太合适。” 周卿云低头看看自己,苦笑着点头:“知道了,学姐。” 冯秋柔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周卿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春光,感觉自己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再写下去,身体都要吃不消了。 五四晚会,家乡的酒,《白夜行》的创作……这么多事挤在一起,每一件都不能马虎。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书房里,《白夜行》的稿纸还摊在桌上,整本书已经写了三分之一左右。 因为都是现成的故事,所以连修改的痕迹都很少。 周卿云打算等全书写完后,在重新抄录一遍就差不多了。 反正最后还要翻译出日文,中文版可以等国内发行后再好好修改一下,使语句更适合国内读者的爱好。 不过在做这些之前,他现在需要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刮刮脸上不知道多久没有刮的胡子。 青春美好,不容浪费。 第223章 一件接着一件的事情 一九八八年,新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五一劳动节假期,在万千学子和打工人的期盼中,终于来了。 只是这个年代的五一假期,还远没有后世的“黄金周”那般风光。 国务院是在去年底才正式下文,将五一劳动节定为全国性节日,而且假期也是有且仅有一天,就是五月一日当天。 但今年这一天恰逢周日,所以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多了一个带假日外皮的单休变双休。 唯一能给人带来慰藉的,大概就是各单位会在节日当天发些福利品给广大劳动人民。 一般工厂会发一些肥皂、毛巾等劳保用品,机关单位会发白糖、茶叶,学校给老师们发笔记本、钢笔。 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那份“过节”的感觉,的确让平淡的日子多了点盼头。 但对周卿云来说,这个五一,有假和没假一个样。 最近他手上的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整个人像拧紧了发条的钟表,根本停不下来。 五四晚会的节目已经敲定。 冯秋柔那天拿着他写的歌,去给校领导轻声哼唱了一段。 据说在场的几位领导听完,当场就拍了板,答应周卿云的所有要求,甚至特批他们的节目不用参与集体彩排,还单独划了个小排练厅给他们专用。 “领导说了,一定要把悬念留到演出那天。”冯秋柔转述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周卿云,你可要争气啊。这次晚会规格很高,听说市里、部队上都会有领导来。” 周卿云只是点头。 他陪冯秋柔排练了两次,确认配合没问题后,就没再去了。 冯秋柔是艺术社团的台柱子,有她把关,他放心。 至于《白夜行》的写作倒是进展神速。 二十天时间,已经完成了过半稿子。 雪穗和亮司的故事,在那个虚构的日本社会里,正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悲剧。 周卿云写得很投入,有时候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等站起来时腿都麻了。 期间陈平安来过一次上海。 这位精明的外贸商人在看完《白夜行》的前十万字手稿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反复翻看那些稿纸。 临走时,陈平安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你好好写。其他的事情……不需要考虑。” 话说得平淡,但周卿云听出了分量。 这位在苏联、日本、韩国之间倒腾了十几年的“国际倒爷”,这次要动真格了。 没过几天,周卿云就听陈安娜说,陈平安带着夫人和一位日语翻译,踏上了飞往东京的航班。 他们的手里揣着《白夜行》前两章手稿。 至于家乡的事情,随着西北高原上春暖花开,也开始一天天紧张起来。 满仓叔现在基本每天都要打电话过来。 周卿云也顾不上和陈念薇之间那点微妙的尴尬,天天往她家跑借用电话。 “卿云啊,存酒的酒缸都快用完了!仓库都快堆不下了!”满仓叔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陕北人特有的直爽和焦急,“你到底啥时候让咱们卖酒?乡亲们都等着呢!” 周卿云只能安抚:“叔,再等等。好饭不怕晚。” 《最后一碗小米酒》在《延河》上发表后,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 杂志社那边转来几十封读者来信,都是打听“白石村小米酒”的。 满仓叔说,最近真有人按着里写的地址,一路摸到了白石村。 摸到了这个黄土高原上的一个小村庄,就为了尝尝那酒是不是真像里写的那么香。 “来了三拨人了!”满仓叔在电话里说,“都是西安城里的文化人。咱拿出酿好的酒给他们尝,他们喝完了都说好,问能不能买。我说不能,他们就一脸失望……” 周卿云听着,心里有底了。 读者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市场需求在酝酿。 现在缺的,就是一个引爆点。 他让冯秋柔画的酒瓶设计图,已经寄回了白石村。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张一万元的汇票,这已经是《萌芽》下一次版税到来前,他大半的身家了。 他在信里交代得很清楚:收到钱,马上去找能做出这种酒瓶的玻璃厂。不要怕贵,就要那个效果。 “瓶子做出来,酒才能卖。”周卿云在电话里对满仓叔说,“不光要卖,还要卖得贵,卖得好。” 满仓叔不懂这些,但他信周卿云:“行,俺听你的。就是这钱……太多了。一万块啊,你上次才给了六万多,这次又是一万,乡亲们已经……。” “叔,钱花了能挣回来。”周卿云说,“您现在的任务就是两件事:多酿酒,快做瓶。把库存做上去,等时机到了,咱们村的小米酒,一定要一炮打响。” 挂了电话,周卿云摸摸口袋。 刚到手没多久的“万元户”称号,这下又没了。 但他不心疼。 钱这东西,花了才是钱,放着就是纸。 家乡的酿酒作坊要是真能做起来,那一万块,很快就能翻着倍回来。 只是每次去陈念薇家打电话,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陈念薇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把电话借给他用,不多问,不多说。偶尔周卿云打完电话,她会端杯茶过来,随口问一句“写得怎么样了”,或者“家乡还好吗”。 语气平静,但周卿云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有些别的东西。 就像那天,他打完电话正准备走,陈念薇忽然说:“你最近……挺忙的。” “嗯,”周卿云点头,“事儿多。” “注意身体,”她说,“写东西不是拼命。” 很平常的关心,但周卿云听出了话里的温度。 他点点头,道了声谢,走出院子时心里却有些乱。 这段时间,随着自己一步步的成功,有些人和事,都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而所有这些纷乱的线头里,最让周卿云感到踏实的,还是写作。 五一节当天早上,他收到了李总编托人捎来的口信:“增刊上市了,来看看。” 第224章 卖疯了 五一上午,周卿云骑着自行车去了趟福州路。 上海最大的书店就在这条街上,三层楼,玻璃橱窗,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杂志。 平时这里就人来人往,今天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书店门口排着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还看不到头。 排队的人有老有少,有穿工装的工人,有戴眼镜的知识分子,也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大家手里都攥着钱,眼睛盯着书店大门,脸上写满了焦急。 周卿云把车停在路边,走近了些。 “同志,这排的什么队啊?”他问一个排在中间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了他一眼:“《收获》增刊!今天刚上市,听说里面登了《人间烟火》的后续剧情。我上个月看了开头,一直等的抓心挠肝的,就想看后面呢!” 旁边一个老太太插话:“可不是嘛!我儿子在工厂,看了四月那期《收获》,回家就跟我说,妈,这书写得太真了,跟你当年经历的一模一样。我听了也好奇,让他给我念,一听就放不下了……” “你们还算好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我跑了三家邮局,都说卖完了。这才来书店碰碰运气。听说这期增刊印了三十万册,一上午就被大家抢的七七八八了!” 周卿云听着,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自傲,这是他写的书,这是他书的读者。 他挤到书店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柜台前,几个售货员忙得满头大汗。 一捆捆崭新的《收获》增刊刚从仓库搬出来,拆开包装,还没摆上架,就被等急了的读者一把抢过去。 “给我两本!” “我要三本!帮同事带的!” “还有吗?还有吗?” 收钱的手忙不过来,找零的钱匣子很快就空了。 书店经理急得直喊:“大家别挤!按顺序来!都有!都有!” 但没人听他的。 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柜台,手里举着钱,眼睛盯着那一摞摞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杂志。 周卿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句成语…… 洛阳纸贵。 当年左思写了《三都赋》,人们争相传抄,洛阳的纸价因此上涨。 而现在,《人间烟火》的火爆,让《收获》增刊一刊难求。 他正看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是李总编。 老人家今天穿的一件老汉衫加白色衬衣,满是皱眉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小周,”李总编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看见了吗?这就是读者的热情。” 周卿云点头:“看见了。李总编,这……太夸张了。” “夸张?”李总编笑了,“你等着看吧。这才刚开始。”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知道今天早上,发行部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吗?说要加印!原本计划是加印二十万册!但现在他们不敢保证够,已经有激进的年轻编辑提议说要加印五十万册。”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还有更绝的,”李总编继续说,“四月那期《收获》,本来销量已经平稳了,和《人民文学》并驾齐驱,但却一直无法彻底甩开它。结果这期增刊一上市,带动着四月刊又卖了一波,很多之前没有看过的人,在看了同事或者朋友的增刊后,又买了四月刊回去,要不然没头没尾的看着难受。” 周卿云听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人间烟火》写得好,也知道读者会喜欢。 但这样的火爆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毕竟,这可是一本纯文学,而且还是如此厚重的题材。 “小周啊,”李总编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本书……改写中国文学期刊的历史了。《收获》创刊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盛况。编辑部这几天接电话接到手软,全是催问单行本什么时候出。”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有件事,我可以提前和你说一句,早上社里开了会,决定把你的单行本合同提前。不管销量能不能破百万,不管能不能压住《人民文学》,版税合同,给定了。而且,这个提议,是巴老亲自提出来的!” 周卿云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 巴老亲自提的?! “谢谢您,李总编。” “不用谢我,”李总编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写,把后面的《仕》《商》《工》都写出来。你这四部曲要是真成了……小周,你就不是‘青年作家’了,你将是‘大家’了。” 他说得很郑重。 周卿云重重点头:“我会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书店门口依旧拥挤的人群。 阳光很好,洒在每个人脸上,那些焦急的、期待的、兴奋的表情,在五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李总编陪周卿云看了一会,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走了,社里还有一堆事。你这增刊一火,我们全都得加班。” 周卿云目送他离开,然后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福州路上人来人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 路过一个报亭时,他看见摊主正在往架子上摆《人民文学》。 摊主摆得很用心,将杂志封面朝外,整整齐齐。 但路过的人,大多只是瞟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前面那家还在排长队的书店。 周卿云停下脚步,买了本《人民文学》。 封面设计得很雅致,作者名单里都是文坛响当当的名字。 他翻开看了看,文章质量都很高。 但读者却不买账了,至少,在这一期是这样。 《收获》这次,是真的要赢了。 骑车回庐山村的一路上,周卿云脑子里乱糟糟的。 读者的热情,李总编的期许,单行本的合同,五四晚会的压力,家乡的酒,还有《白夜行》的创作…… 这么多事,像一团乱麻。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累。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感。 那种被需要、被期待、被认可的感觉,像一股暖流,在这个五月的午后,缓缓淌过心田。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例如,三天后的晚会,他将带给所有人,一次从未体验过的盛宴。 第225章 一面倒的风评 五月二日周一,假期过后第一个工作日的凌晨。 上海《文汇报》编辑部,排字车间里弥漫着油墨和铅字特有的气味。 老排字工戴着手套,从字架上熟练地拣出一个个铅字,在车间明亮的灯光下排成整齐的方阵。 头版右下角,一行醒目的标题渐渐成型: “《人间烟火》引爆文坛,青年作家卿云获誉‘八十年代现实主义新高峰’” 编辑部主任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渐渐成型的版面,对身边的年轻编辑说:“这篇评论今天必须见报。总编说了,要快,要响,要准。” 年轻编辑点头:“已经安排好了,头版右下,一千五百字。其他几家报纸的动作也不慢,《解放日报》《新民晚报》今天都有相关评论。” “这才对嘛,”主任点了根烟,“这么好的作品,早该有这样的声音了。” 这样的一幕,正在全国各大报刊编辑部上演。 与四月《收获》刊登《人间烟火:农》时评论界异常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次五月增刊才上市一天,仅仅一天,各大报刊的文学评论就像事先约好了一般,如雨后春笋般疯狂涌现。 而且清一色是好评。 《人民日报》文艺版刊登了资深评论家刘文澜的长文,标题是《泥土的芬芳与时代的重量:评卿云<人间烟火:农>》。文章写道: “如果说《山楂树之恋》让我们看到了卿云在青春文学上的天赋,那么《人间烟火:农》则展示了这位年轻作家在现实主义创作上的深厚功力。他以葛全德一家三十年的命运变迁为线索,勾勒出一幅中国农村的时代画卷。文字质朴如黄土,情感厚重如山,在当下文坛普遍陷入‘寻根’迷思与‘先锋’实验的语境中,这种扎根土地、直面现实的创作姿态,显得尤为珍贵……” 《光明日报》的评论更为犀利:“卿云用二十万字证明了一件事:好故事不需要炫技,真诚永远是最动人的力量。《人间烟火》里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没有刻意的悲情渲染,有的只是一个普通农民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坚韧与希望。这种写作,是对读者的尊重,也是对文学的敬畏。” 就连向来挑剔的《文艺报》,这次也刊发了温和的评论:“《人间烟火》的叙事节奏沉稳从容,人物塑造鲜活立体。葛全德这个形象,将成为中国当代文学人物画廊中令人难忘的一个。卿云的成长速度令人惊讶,从《山楂树之恋》到《人间烟火》,他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转型与升华。” 当然,也不是没有批评的声音。 北京一家小报刊登了某位评论家的文章,认为“作品对历史苦难的描写过于集中,缺乏更全面的时代观照”。 但即便这样的批评,措辞也相当克制,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尽管如此,我们依然要肯定卿云在现实主义创作上的努力与成就。” 口碑与销量的双重爆发,让《人间烟火》在五月初的中国文坛,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 北京,东城区某机关大院。 冯建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刚刚送到的《收获》增刊。 窗外是五月初明媚的阳光,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但冯建国的注意力完全在手中的杂志上。 他已经把《人间烟火》的十万字增刊内容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昨晚连夜看完的,看完后他坐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 第二遍是今早起来又看的,看得更慢,更仔细。 此刻,他盯着那一行行铅字,眉头紧锁。 书中的那些文字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冯建国是红三代出身,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后来进了机关。 他经历过困难时期,但没有亲身经历甚至没有亲眼见过饿到喝水止饿的地步。 他下过乡,但没在工地上干过苦力。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他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个叫葛全德的农民,看见他在黄土地里刨食,在城市里挣扎,在时代里沉浮。 最让他震撼的,是那种“真实感”。 不是记者采访式的客观记录,不是学者研究式的理性分析,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共情。 作者好像真的在葛全德的身体里活过,用他的眼睛看过世界,用他的身体感受过苦难。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做到的? 冯建国放下杂志,点了根烟。 烟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他的思绪却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女儿冯秋柔。 这丫头自从寒假返校后,提到“周卿云”这个名字的次数明显多了。 有时候是随口一提,有时候是刻意打听,但眼睛里那种光,瞒不过当父亲的眼睛。 冯建国当时是不太乐意的。倒不是瞧不上周卿云的出身。 他自己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知道农村孩子能考上复旦有多不容易。 他是觉得……这行当不稳当。 写东西的,今天红明天黑,太没保障。 而且文人多情,自家女儿又单纯,他怕她吃亏。 所以他默许了妻子以“上海甲肝疫情”为由,给女儿请了一个月假。 一个月时间,足够让年轻人的热度降降温。 可现在…… 冯建国看着杂志上“卿云”两个字,心里那点坚持,第一次动摇了。 能写出这种作品的人,肯定在写作上投入了全部的心血和热情。 这样的年轻人,眼里除了文学,还能装得下什么呢? 女儿请假一个月没返校,他没打电话问一句,似乎也……可以理解? 冯建国长长吐了口烟。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心扑在工作上,妻子怀孕八个月他还在外地出差,孩子出生三天他才赶回来。 妻子没怨他,只说:“你有你的事业。” 所以将心比心…… 冯建国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妻子正在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也许,他真的该重新看看那个叫周卿云的年轻人了。 第226章 各人的心思 西安,某机关家属院中。 齐又晴的父母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同样摊着一本《收获》增刊。 自从女儿寒假回来后,他们其实已经在默默的关注这位叫周卿云的同学了。 齐父戴着老花镜,他已经看完了。 齐母看得慢些,还在翻最后几页。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半晌,齐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写得好。” 简单的三个字,分量很重。 齐父虽然现在下海经商,但毕竟也在机关单位干过近十年,基本的文学素养还是有的,所以他话虽然不多,但每句都实在。 齐母也看完了,她把杂志合上,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的才气……真是没得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半年前,当女儿寄回来的信里第一次提到“周卿云”这个名字时,他们是不太在意的。 一个陕北农村出来的大学生,虽然考上了复旦,但毕竟家境差了些。 他们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可为人父母的,总归希望自己女儿将来能过得好一点。 后来,女儿说他在《萌芽》上发表了作品,在《上海文学》上发表了作品。 他们也只认为这是一位有点才气的学生。 但直到年前,《山楂树之恋》在《萌芽》上连载,直到《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出版,周卿云出名了。 他们那时候才开始认真起来,日常听着女儿的描述,甚至还托在上海的亲戚打听,知道这孩子人品不错,踏实肯干,就是……太出名了。 寒假结束,女儿返校,来信中对于周卿云的提及越来越少。 他们还以为女儿已经和他走远了。 直到《人间烟火》在《收获》上连载,女儿打电话来说,让他们一定要看。 也就是这时候,他们才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在上海就像老妈子一样伺候着他写作和生活。 对此,如果说他们心里没有一点怨言肯定是假的。 但随着《收获》杂志被买回家。 他们越看,心里越没底。 不是觉得周卿云不好,是觉得……太好了。 好到让他们怀疑,自家女儿到底能不能配得上这样的年轻人。 “又晴那丫头的心思,”齐母轻声说,“大概只有她自己觉得咱们看不出来。” 齐父点了根烟:“看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年轻人的事,咱们插不上手。” “我不是要插手,”齐母说,“我是担心。你看这周卿云,一部接一部地写,名气越来越大。将来身边围着的姑娘能少了?又晴那性子,温温吞吞的,争得过谁?” 这话说到齐父心坎里了。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别的孩子抢她玩具,她从来不争,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后来长大了,也是那样,什么都让着别人,自己吃亏也不说。 这样的性子,在感情里是要吃亏的。 “那你的意思是?”齐父问。 “我的意思是,”齐母顿了顿,“咱们得帮帮她。” 齐父想了想,点头:“行。但话说前头,我们只能旁敲侧击,不能强求。成不成,还得看他们自己。” “我知道。”齐母说着,又拿起那本杂志,手指在“卿云”两个字上轻轻摩挲,“这么好的孩子……要是真能成咱们女婿,该多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杂志封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 上海,庐山村。 陈念薇的屋子里静悄悄的。 从五月一日拿到《收获》增刊开始,她就没出过门。 早饭没吃,午饭没吃,一直坐在书房的藤椅里,一页一页地读。 读到葛全德拖家带口又一次要离开城市,甚至比他们来的时候还要狼狈的那段,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现在,是第二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书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陈念薇没有开灯,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读完了最后一页。 她合上杂志,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葛全德,而是周卿云。 那个在火车上和她侃侃而谈文学的青年,那个在课堂上安静听讲的学生,那个在书房里熬夜写作的邻居,那个喝醉了酒被她照顾的……男人。 是的,男人。 不是男孩。 陈念薇一直觉得,周卿云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现在她明白了,那种成熟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他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对人性的细腻洞察,对时代的清醒认知。 这些东西,都写在了《人间烟火》里。 夜幕缓缓降临,书房里暗了下来。 陈念薇没有动,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 她想起自己开学来对周卿云的态度。 刻意保持距离,刻意维持师长的威严,刻意压抑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为什么? 因为她比他大八岁,因为她是老师他是学生,因为……她怕。 怕流言蜚语,怕世俗眼光,怕一旦迈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是现在,读完《人间烟火》的第二遍,她忽然觉得,那些顾虑都好可笑。 人生在世,能遇到一个灵魂相通的人,多难啊。 她等了二十七年,才等到一个周卿云。 难道就因为那些条条框框,就这样一直远远地看着? 不。 陈念薇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她不能再忍受自己只出现在周卿云世界的外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一个邻居,一个老师。 她要走进他的世界。 即使不能成为他的女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 那也要成为他的朋友,他的知己,他的红颜。 要在他写作的时候陪着他,在他困惑的时候开导他,在他成功的时候分享他的喜悦,在他困难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出现帮助他。 她要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懂他,真的懂。 陈念薇站起身,走到窗前。 隔壁周卿云的院子里亮着灯,书房窗户映出他伏案写作的身影。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打开书房的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脸上露出了这半年来最舒展、最坚定的笑容。 她要进入他的世界。 不是以老师的身份,而是以陈念薇的身份。 她要为自己,努力一次。 这个决定,让她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窗外,上海的夜晚灯火阑珊。 五月的风,温暖而和煦,吹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吹动某些人的心。 第227章 台前幕后 学校特批给周卿云他们彩排的小礼堂里,最后一缕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中缓缓舞动。 周卿云站在临时搭建的简陋舞台上,手里握着话筒,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乌青。 他又打了个哈欠,勉强忍住,继续跟着音乐排练。 “停!” 冯秋柔从观众席第一排站起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眉头微蹙:“周卿云,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看你这几天状态都不对。” 她走上舞台,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里的担忧:“实在不行,这遍结束后你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就要正式演出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怕你猝死在台上。” 周卿云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学姐,我没事。就是最近……事儿多。” 他说的是实话。 进入五月以后,所有事情就仿佛是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白夜行》的写作不能停。 二十万字的长篇,现在刚过半。 他知道自己只能控制写作的进度,但控制不了后期翻译、出版那些环节。 所以他只能尽量往前赶,希望能赶在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前,将书扔进市场。 五四晚会的排练倒是不用他太操心。 冯秋柔把艺术社团那帮人管得服服帖帖,乐队配合、和声编排、舞台走位,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周卿云只需要把自己的部分练好就行。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家乡的事。 酒瓶设计图虽然寄回去了,但周卿云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满仓叔毕竟只是一个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范围的村支书。 自己真的不能指望他有多大本事? 拿着那张设计图,他最多也就是跑到县玻璃厂问问。 可县里那些国企老爷们的工作态度,周卿云太清楚了。 图纸设计得再好,人家不给你做,你能怎么办? 而且满仓叔能不能摸进厂长办公室的门都是问题。 一个村办酿酒作坊……连企业都算不上,就是几口大缸、几个老师傅。 在那些端铁饭碗的人眼里,算个啥? 周卿云心里其实还有个更大胆的销售点子,但那办法……满仓叔肯定做不来。 太“邪”了,不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能干的。 他已经在考虑,等晚会结束,是不是该请假回趟家。 把酿酒作坊注册成厂,把生产线理顺,把销售渠道打通……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一两个月完不了事。 等再回学校,估计都快放暑假了。 想到这些,他连写书都很难进入状态。 每晚熬到两三点,脑子里全是事。 所以才会这么疲劳。 “今天就到这吧。”冯秋柔合上笔记本,“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在这儿集合,做最后一次彩排。” 乐队的同学开始收拾乐器。 有人过来拍拍周卿云的肩膀:“周哥,明天见。” 周卿云点点头,看着大家陆续离开。 小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冯秋柔。 “这首歌,”冯秋柔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我知道。”周卿云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首歌的分量。 这不是随便写写的应景之作,这是他想献给这个时代、献给所有青年的礼物。 所以排练时,他对细节的要求近乎变态…… 每一个音符的强弱,每一句歌词的吐字,甚至舞台上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他都反复打磨。 奇怪的是,没人抱怨。 所有参与的同学,只要听过这首歌,都会被它折服。 他们愿意为了呈现最完美的效果,付出一切努力。 这也是他们能一直包容周卿云不在状态的排练的力量。 …… 五月四日,下午五点不到,复旦大学的操场上已经热闹非凡。 临时搭建的舞台气派得很,红色帷幕,木质台板,头顶上挂着几排大灯,这会儿还没亮。 舞台上方拉着横幅:“纪念五四运动六十九周年文艺晚会”。 台下,学生们从食堂吃完饭就陆续过来了。 前排是临时搭建的几排长椅,算是“贵宾席”。 后面的人自己带小板凳,再后面的干脆站着。 初夏的傍晚,天气不冷不热,晚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王建国、苏晓禾、陈卫东、陆子铭几个人早早占了前排位置,手里还拿着汽水瓶子。 旁边坐着齐又晴、陈安娜,还有艺术社团的几个女生。 “这位置真不错,”王建国兴奋地东张西望,“离舞台这么近,待会儿看得清楚。” “得感谢冯学姐,”苏晓禾说,“听说这次晚会市里、部队都有领导来,票特别紧。她能弄到这么多前排票,真厉害。” 陈安娜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头发仔细梳过,还别了个亮晶晶的发卡。 她眼睛一直盯着后台的方向,手里攥着个手帕,时不时擦擦手心。 齐又晴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本《收获》增刊,但一页都没翻。 她偶尔抬头看看舞台,更多时候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六点半,天还没完全黑,舞台上的灯“唰”地全亮了。 明亮的灯光刺破暮色,把整个操场照得如同白昼。 晚会要开始了。 后台,化妆间里一片忙碌。 周卿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在心里一遍遍默唱那首歌。 马上就要上台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作家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周卿云睁开眼,愣住了。 上海电视台元旦晚会上见过一次面的李玉玲正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淡黄色的演出服,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脸上化了舞台妆,眼睛亮晶晶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李老师?”周卿云赶紧站起来。 “别,可别叫我老师,”李玉玲摆摆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我哪敢当您的老师啊。您多忙啊,大作家,大忙人。” 这话里的刺,周卿云听得明明白白。 他尴尬地挠挠头:“那个……最近确实有点忙。” 第228章 时代之声 “有点忙?”李玉玲挑眉,“周卿云同志,咱们上次见面是元旦晚会吧?小半年时间都过去了,您忙的一个电话没有,一封信不写。我给您留的联系方式,您是不是转头就扔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周围的几个演员都偷偷往这边看,憋着笑。 周卿云脸红了:“没扔……我怎么会丢了,肯定是好好保存的。” 周卿云在脑海里死命回忆,自己到底把那张纸条丢到哪里去了。 “好好保存?”李玉玲哼了一声,“我还说让您帮我新专辑掌掌眼呢。结果呢?人影都见不着。要不是我死皮赖脸非要来复旦演出,以后是不是只能在您签售会上才能见您一面?”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似的。 周卿云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笑。 周围的几个年轻演员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李玉玲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得意,又有些无奈:“行了,不逗你了。知道你忙,《人间烟火》我看了,写得真好。就是……下次别这么久不理人了,好歹写封信,打个电话,要不了你这个大忙人多少时间的。” 她说最后那句话时,声音软了下来,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周卿云心里一暖:“好,下次一定。” “这还差不多。”李玉玲看了看表,“我节目在你前面,得去准备了。你好好唱,我可在台下听着呢。”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听说你这次又要唱新歌?歌写好了记得给我一份。要是好听,我找人帮你录磁带。” 说完,她轻盈地走了,淡黄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周卿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摇摇头笑了。 七点整,晚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校广播站的两位同学,一男一女,穿着正装,字正腔圆地报幕。 第一个节目是合唱,《五月的鲜花》。 艺术社团的同学们站在台上,歌声嘹亮,气势恢宏。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 周卿云在后台,能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到台下的观众。 黑压压的一片,估计得有几千人。 前排坐着校领导,还有几个穿中山装和军装的中年人,应该是市里和部队来的领导。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在心里默唱。 时间过得很快。 舞蹈、小品、诗朗诵……节目一个接一个。 李玉玲的独唱安排在中间,她唱的是江苏民歌《扁担歌》,是基于江苏传统劳动号子改编的民歌作品。 该歌曲以轻快的旋律展现劳动者肩挑扁担的动态场景,而她清澈甜美的嗓音透过话筒传遍操场,台下掌声雷动。 唱完,她还特意朝后台的方向挥了挥手,周卿云知道,那是挥给他的。 八点二十分,场务同学跑过来:“周卿云,下一个就是你,准备上场!” 周卿云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白衬衫,黑西裤,最简单的打扮,却是最符合“青年”二字的装扮。 冯秋柔走过来,冲他点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 前台,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接下来,有请中文系一年级周卿云同学,为大家带来歌曲:《青春力量》!” 掌声响起。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大步走上舞台。 灯光“唰”地集中到他身上。 一道雪白的光柱,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身后的帷幕紧闭着,台下,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周卿云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但很快,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涌了上来。 所有的紧张、所有的焦虑,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光里,等待着。 没有开场白,没有多余的话。 几秒钟的寂静后,激昂的旋律突然从音响中迸发出来! 前奏是铜管乐,嘹亮、铿锵、充满力量。 只听了开头几个音符,台下就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其实入场前,大家本以为他会唱《错位时空》,没想到居然是一首新歌,而且,这新歌的前奏,居然如此激昂。 周卿云举起话筒,开口唱出第一句: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清亮而坚定的男声,透过音响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仅仅一句,台下就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台上那个站在光里的青年。 “青春召唤在前方 我们肩负时代期望 汗水闪耀着理想 知识铸就钢铁翅膀 心向未来斗志昂 少年意气不可阻挡 把梦想刻在星辰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情绪越来越饱满。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一句都唱得充满力量。 这不是单纯的唱歌,这是在诉说,在宣告,在呐喊!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浑身发热。 有些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有些人握紧了拳头,有些人眼睛里闪着光。 这就是他们想听到的歌……不矫情,不空洞,真实、有力、充满希望! 然而,就在第一段唱完,该进入副歌的刹那…… 音响突然没声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啪”地一下,彻底静音。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灯光也全部熄灭! 整个操场瞬间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舞台的轮廓。 台上,周卿云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哗”地一下,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停电了?” “演出事故?” “周卿云没事吧?” 惊呼声、询问声、议论声混成一片。前排的领导席上,有人站了起来,焦急地往后台方向张望。 王建国在台下急得直跺脚:“怎么回事?卿云他……” “别急,”苏晓禾拉住他,“你看台上。” 黑暗中,周卿云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 后台,冯秋柔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看着台上那个身影,心里默默倒数: 三、二、一!!! 就在台下骚动达到顶点的瞬间。 “轰!” 所有灯光同时亮起! 第229章 为他疯狂 此时的舞台上,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聚光灯,是全部。 舞台顶灯、侧灯、追光灯、特效灯……在同一时间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芒! 整个舞台被照得如同白昼,甚至比白昼更亮! 与此同时,周卿云身后一直紧闭的帷幕“哗”地拉开! 一阵激昂的伴奏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音响中发出的声音。 而是比之前更宏大、更磅礴的音乐前奏! 不是单纯的伴奏,是完整的管弦乐编制,厚重、激昂、气势恢宏! 帷幕后的舞台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艺术社团的合唱团全员,大家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整齐地排列在舞台上。 而在他们的两侧,完整的交响乐队出现了,铜管、弦乐、打击乐,全部就位。 周卿云站在最前方,站在光的最中央。 他举起话筒,在恢弘的音乐中,唱出了副歌的第一句: “奋斗吧!奋斗吧!奋斗吧……!” 声音穿云裂石,直击人心! 而此刻,台下已经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演出事故,这是设计! 是周卿云和冯秋柔精心设计的舞台效果! 从极静到极响,从极暗到极亮,从孤独一人到全员登场。 这种强烈的对比和反差,制造出了无与伦比的震撼效果! 掌声如雷,如山呼,如海啸,瞬间淹没了整个操场。 而在掌声的浪潮中,周卿云的歌声依然清晰,依然坚定,像一把利剑,刺破夜空: “青年们胸怀朝阳 课堂赛道都是战场 去赢得明天的荣光!” 随后,合唱团全体成员跟随着周卿云的歌声一起唱响: “看吧!这山河万里宽广 正等待青春丈量 创新路上闯关夺隘 困境中百炼成钢 前辈火炬手中高扬 照亮前行的方向 不负韶华不负时光 让世界看见我辈模样……” 周卿云的声音伴随着上百名合唱团成员的声音一起穿透音响,穿透夜色,穿透每一个听众的耳膜,直抵心脏。 台下,先是歌声响起后的一刹那死寂。 然后,掌声如火山喷发般炸响! 这不是礼貌性的鼓掌,不是程序化的捧场,是发自肺腑的、无法抑制的激动!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后排站着的人往前挤,所有人都仰着头,眼睛紧紧盯着舞台,盯着那个在光中歌唱的青年。 因为周卿云这个节目是校领导特批的秘密彩排,所以除了冯秋柔和少数几位听过清唱的领导,就连其他演职人员都不知道节目的具体内容。 大家只知道他会唱新歌,但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新歌…… 这样的旋律,这样的歌词,这样的表演形式! 舞台幕后,准备下一个节目的演员们全都挤到了侧幕条边,扒着帷幕的缝隙往外看。 李玉玲刚卸了妆,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的痕迹。 她站在最前面,手紧紧抓着帷幕的边缘,眼睛瞪得老大。 刚才在后台,她还能用前辈的姿态调侃周卿云。 可现在,在听见台上那恢弘的歌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真是他写的?”旁边一个舞蹈队的女生喃喃道,声音都在抖。 “除了他还能有谁?”李玉玲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这小子……总能给人惊喜。他的才华,从来不会被埋没!” 此时的节目效果更准确地说,是震撼,无与伦比的震撼!!! 台下,前排观众席。 王建国已经站到了椅子上,不是他一个人,周围好几个男生都站上去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汽水瓶,攥得指节发白,却浑然不觉。 “卿云……卿云他……”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苏晓禾也站了起来,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他平时话不多,总是冷静羞涩,但此刻,他的脸颊泛红,呼吸急促。 作为中文系的学生,他太清楚这首歌歌词中的价值了,这不是普通的晚会歌曲,这是能传唱的作品!就仿佛是他的书一样。 “知识铸就钢铁翅膀,心向未来斗志昂……”他低声重复着歌词,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上。 陈卫东和陆子铭干脆抱在了一起,两个大男生,在激动的情绪下完全顾不上形象了。 陆子铭平时那股文艺青年的傲娇劲儿全没了,他挥舞着手臂,跟着节奏摆动,嘴里跟着哼唱,虽然唱得五音不全。 齐又晴坐在位置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大喊,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盯着那个在光中歌唱的身影。 有晶莹的东西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努力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这是她认识的周卿云。 不,这是她认识却又好像不认识的周卿云。 在庐山村的院子里,他是安静的作家。 在课堂上,他是总被大家调侃的才子。 而现在,在舞台上,他是发光的星辰。 是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陈安娜已经完全疯了。 她跳着,叫着,挥舞着手里的手帕,像个疯狂的小女孩。 红色连衣裙在灯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她不在乎周围人怎么看,不在乎什么形象,她只知道台上那个人是周卿云,是她喜欢的周卿云,而现在,整个操场、几千人,都在为他疯狂! “前进吧!前进吧!前进吧……!” 随着副歌再次唱响。 上百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与周卿云的独唱交相辉映。 男声的浑厚,女声的清亮,混在一起,像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青年们挺起胸膛 家国未来扛在肩上 去开创复兴的辉煌……!” 歌词一句比一句有力,旋律一段比一段高昂。 台下的学生们再也忍不住了,有人开始跟着唱,先是零星几个,然后是一片,最后几乎全场都在跟着哼唱那简单而有力的旋律。 不会歌词没关系,跟着调子哼。 唱不上去没关系,用尽全力喊。 这一刻,年龄、专业、年级的界限全都消失了,所有人都被同一首歌、同一种情绪连接在一起。 第230章 热血沸腾 与此同时,前排领导席中。 谢校长坐在正中间,穿着深灰色的女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今年六十二岁了,经历过战争年代,经历过动荡岁月,也正在见证着改革开放的进程。 此刻,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能看见她眼角细微的颤动。 坐在她左边的是市教育局的王副局长,五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但一页都没翻。 他侧过头,在谢校长耳边说了句什么,谢校长微微点头,目光依然盯着台上。 右边是部队来的代表,一位两杠三星的上校,军装笔挺,坐姿端正。 他的表情更严肃,但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欣赏…… 这样的歌,这样的精神气,是部队最喜欢的。 更旁边是市文化局的领导、团市委的领导、还有其他几个大学的校长、书记。 这些平时在各种场合都能侃侃而谈的人物,此刻全都安静地听着,看着,思考着。 谢校长忽然想起几天前,冯秋柔来找他,说周卿云对节目有特殊要求,需要特批秘密排练。 她当时只是出于对周卿云的欣赏和信任,点了头。 现在她明白了,周卿云要的不是特权,是效果! 是这种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然后被彻底征服的效果。 “这小子……”谢校长在心里默念,“总是能超出预期。” 舞台侧面,冯秋柔站在控台旁边,手里拿着海鸥照相机,但完全忘了使用。 她看着台上,看着台下,看着这一切因她参与组织而发生的震撼场面,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人。 从小到大,学舞蹈压腿再疼她没哭过,排练节目再累她没哭过,被人误解再委屈她也没哭过。 但此刻,听着这首她参与打磨的歌,看着它引发的山呼海啸,她控制不住了。 这是她和周卿云一起完成的。 是她把艺术社团最优秀的同学组织起来,是她一遍遍抠细节,是她和校领导沟通争取支持。 而现在,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千倍万倍地值了。 台上,歌曲进入尾声。 周卿云的声音再次拔高,几乎到了他嗓音的极限,但却稳得出奇,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鼓面上: “向前方!我们的青春势不可挡 向前方!时代的答卷正在铺张 向前方!燃烧的热血永远滚烫 让每个脚印都化作时代乐章……!” 最后一句落下时,音乐达到最高潮。 铜管齐鸣,鼓点如雷,合唱团全员放声,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然后,戛然而止。 音乐停了,歌声停了,只有最后一个音符在夜空中回荡,慢慢消散。 灯光依然亮着,但不再刺眼,变得柔和而温暖。 周卿云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身后的合唱团成员们也保持着最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台下,一片寂静。 绝对的、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整整三秒钟。 然后…… “轰!!!”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呐喊声,所有能发出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声浪之大,几乎要把舞台掀翻! “好……!!!” “周卿云牛逼!!!” “再来一遍……!!!” 学生们疯了。 前排的拼命鼓掌,手拍红了都不知道疼。 后排死命的往前挤,想离舞台更近一点。 有人跳起来挥舞手臂,有人把帽子扔向空中,还有人干脆把身边同学抱起来转圈。 混乱,但却是充满生机的混乱。 王建国从椅子上跳下来,抱住苏晓禾:“听见了吗?听见了吗?这是卿云写的!我们寝室的卿云!” “听见了听见了,”苏晓禾也激动得不行,“你快勒死我了!” 陈安娜已经冲到了最前面,扒着舞台边缘,仰头看着周卿云,眼睛里全是星星。 她想喊什么,但声音被周围的声浪淹没了。 齐又晴终于站了起来。 她看着台上那个被光芒笼罩的身影,看着他微微鞠躬致谢,看着他对台下挥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值了! 她在心里想。 能认识这样的人,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能在这个夜晚听他唱这样的歌……一切都值了。 领导席上,领导们也站了起来,鼓掌。 谢校长鼓得很用力,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王副局长一边鼓掌一边对谢校长说:“谢老,你们复旦出了个人才啊。这歌……写得好,唱得也好!” 部队来的上校也点头:“有气势。年轻人就要有这个精神头。” 文化局的领导已经在脑子里盘算:这歌能不能录下来?能不能推广?五四青年节,太应景了! 台上,周卿云再次鞠躬。 直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一张张激动的年轻面孔,扫过领导席,扫过侧幕边泪流满面的冯秋柔,扫过后台扒着帷幕往外观望的李玉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排某个角落。 陈念薇站在那里。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观众席的最前排,但却又没有和其他领导坐在一起,而是独自站在侧面的阴影里。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米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她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看着周卿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喧闹的人声,隔着明亮的灯光和深沉的夜色。 周卿云看见,陈念薇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的动作,但很坚定。 然后,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主持人上台了,试图控制场面,但台下的欢呼声根本停不下来。 周卿云在掌声和呐喊声中走下舞台,刚进后台,就被团团围住了。 艺术社团的同学、其他节目的演员、甚至工作人员,全都涌了过来。 “周哥!太牛了!” “这歌什么时候写的?太好听了!” “能教我们唱吗?我们系也想学!” 七嘴八舌,人声鼎沸。 周卿云被围在中间,只能不断点头,不断说“谢谢”。 冯秋柔挤进来,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然后转身对大家喊:“好了好了,让周卿云休息一下!后面还有节目呢!” 她护着周卿云挤出人群,来到相对安静的角落。 “喝水。”她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周卿云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大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感觉到嗓子火辣辣地疼……刚才唱得太用力了。 “效果……”他沙哑着嗓子问。 “你听不见吗?”冯秋柔笑了,指着外面依然没有平息的声浪,“这还用问?” 周卿云也笑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成了。 这首歌,成了。 而此刻,操场上的声浪还在继续。 主持人在台上报下一个节目,但台下的注意力似乎还没有完全转移。 学生们还在交头接耳,还在议论刚才那首歌,还在回味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第231章 强军战歌 后台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又涌来。 周卿云刚用温水擦掉脸上的妆粉,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就听见外面操场上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周卿云!再来一个!”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他苦笑着摇摇头,把毛巾挂回架子。 出过一次名的他可不再是去年那个在元旦晚会上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了。 这年代年轻人追星的疯狂劲儿,可一点不比未来私生饭差。 自己要是但凡走的晚一点,怕是今晚就出不去了。 “得赶紧溜。”周卿云心里默默盘算着。 不过走之前,他得找冯秋柔打个招呼。 这位学姐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眼睛都熬红了,可最后风头却都让自己出了,她甘当绿叶。 自己于情于理都该和她道声谢。 可环顾四周,后台人来人往,卸妆的、搬道具的、议论刚才节目的,就是不见冯秋柔的身影。 算了,明天再谢也不迟。 周卿云抓起自己的帆布包,猫着腰往侧门溜。 刚走到门口,却见一群人迎面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谢校长。 而她身旁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军官,肩章两杠四星,大校军衔,军装笔挺,步伐沉稳。 后面跟着校党委的几个领导,还有王副局长和那位部队来的上校。 这阵仗,让原本喧闹的后台瞬间安静下来。 军官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周卿云身上。 他大步走过来,伸出右手:“周卿云同志,你好。” 周卿云连忙握住那只手。 手心很厚,有老茧,握力很足。 “首长好。” “我是总政歌舞团的副团长,姓杨,杨振军。”军官开门见山,声音洪亮有力,“刚才在台下听了你唱的那首《青春力量》,旋律激昂,歌词向上,很有感染力。” 周卿云心里一动,已经猜到对方来意。 杨团长继续说:“我冒昧地问一句,我们总政歌舞团能不能买下这首歌的版权,改编成军歌?当然,我们会尊重原创,曲作者都会署你的名。” 后台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卿云身上。 周卿云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杨团长,其实我在创作这首歌的时候,就想过它可能适合改编成军歌。所以……我当时还另外构思了一版军歌词。” 这话一出,不仅是杨团长,连谢校长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哦?”杨团长眼睛一亮,“词在哪里?” 周卿云环顾四周,想找纸笔。 可后台乱糟糟的,化妆台上都是脂粉,道具箱上堆着杂物…… “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秋柔不知何时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带着笑,把本子和笔递过来。 周卿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纸笔,环视一圈,发现唯一能写字的地方就是角落里那张演员临时休息的长条凳。 他也没讲究,直接走过去,把笔记本摊在凳子上,自己则半蹲半跪在旁边,撅着屁股开始写。 这一幕有点滑稽,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撅着屁股趴在凳子上写字。 周围一圈领导,有校长、有大校、有局长,全都围过来,弯着腰看他写。 可没人笑。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眼神里充满期待。 周卿云写得很快。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流淌出来: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 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 战旗上写满铁血荣光……” 他写的是记忆中《强军战歌》的完整歌词。 前世这首歌在2013年才正式推出,但此刻,在1988年五月的这个夜晚,它将提前二十五年面世。 杨团长站在他身后,眼睛紧紧盯着纸上的字。 他嘴唇微动,在心里默默打着节拍,哼着旋律。 越看,眼睛越亮。 越哼,心跳越快。 当周卿云写下最后一句“将士们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放下笔直起身时,杨团长一把抓过那张纸。 他看了整整三遍。 然后抬起头,眼神炽热得像要烧起来:“周同志,这首歌……你卖不卖?” 周卿云刚要开口,杨团长又抢着说:“你开个价。只要你开价,我就是豁出去自己这张老脸,也一定想办法向上级申请,把这笔款子批下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周围人都听得出来,这位杨团长是认真的。 周卿云却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坦然,像五月的晚风。 “杨团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首歌本来就是属于军队的。还说什么卖不卖?能为军队做一点事情,尽我的微薄之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所有的领导、老师、同学,一字一句地说:“谈钱,您就是看不起我们复旦青年对于国家、对于军队的赤诚之心了。” 话音落下,后台一片寂静。 杨团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好……好!”杨团长重重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周卿云晃了一下,“好小子!有种!” 他猛地转头,对身边的助理说:“快,去叫小阎过来!跟他说有好事,天大的好事!” 就在这时,负责晚会调度的孙主任小跑着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凑到谢校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校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向周卿云,咳嗽一声:“小周啊,你后面……还有事吗?” 周卿云心里一咯噔。 校长都这么问了,自己就是有事也得变成没事啊。 “没什么事,”他老实说,“我本来是打算回去休息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谢校长明显松了口气,“现在外面的观众……情绪有点激动。都在吵着让你返场再唱一遍。后面的节目都快进行不下去了。” 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要不,你……” 周卿云秒懂。 这是要自己返场救急了…… 第232章 返场 周卿云刚想答应,侧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快步走进来,文职军衔,身高一米八左右,身材挺拔,五官端正,尤其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周卿云看见这人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阎维文老师。 虽然比记忆中年轻了太多,但那轮廓、那气质,错不了。 前世,《强军战歌》传播最广的正是阎维文的演唱版本。 没想到,在这个1988年的夜晚,他能在复旦的后台见到如此年轻的阎维文老师。 “团长,您找我?”阎维文走到杨团长面前,敬了个礼。 “小阎,来得正好!”杨团长把那张写满歌词的纸塞给他,“我这有首歌,我感觉很适合你的嗓音条件。” 阎维文接过纸,只扫了一眼,表情就变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领导:“这是……?” 领导闻言,目光又重新聚焦到周卿云身上,“你该好好谢谢小周同志,这首歌,是他创作并无偿捐献给我们的。” “刚写的。”周卿云点头解释道。 阎维文没再说话,低下头,开始认真看词。 他嘴唇微动,手指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完全进入了状态。 这边,周卿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他转向谢校长和杨团长:“校长,领导,返场没问题。但我想……换首歌,可以吗?” “换歌?”几个人异口同声。 “对,”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想把《青春力量》换成《强军战歌》。” 他看着众人,眼神坚定:“五四青年节,既是我们在校青年的节日,同时也是无数在祖国各地守护群众、驻守边疆的军人的节日。我们今天不单单要歌唱青春,更要歌唱祖国,歌唱军人!”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杨团长眼睛更亮了:“好!这个想法好!小阎,你抓紧时间将歌词记下来,一会你和小周同志一起上台!” 阎维文已经看完了整首歌,此刻抬起头,重重点头:“团长,你放心。旋律和《青春力量》一样,我刚刚在台下就已经记得八九不离十,现在只是歌词不同,没问题。” “好!”杨团长大手一挥,“孙主任,去跟主持人说,下一个节目临时调整为《强军战歌》!” 命令一下,整个后台再次动了起来。 刚刚准备解散的合唱团成员被重新召集,交响乐队的同学们刚收拾好乐器,又连忙摆开阵势。 冯秋柔像只敏捷的燕子,在人群中穿梭,把大家一起帮着抄写好的歌词分发给每个人。 “大家抓紧熟悉!十分钟后上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有力。 最忙的是阎维文。 他不仅要背下全部歌词,还要和周卿云磨合配合。 两人站在角落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试唱,调整呼吸,找准节奏。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周卿云起头。 “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阎维文接上。 两人的声音,一个清亮激昂,一个浑厚有力,合在一起,竟出奇地和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前台,两个小品节目在观众心不在焉的掌声中勉强演完了。 主持人已经接到通知,正在台上打圆场:“各位同学,各位领导,接下来,我们将有一个临时增加的特别节目……” 后台,杨团长看了眼手表:“怎么样?” 阎维文抬起头。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清澈坚定:“报告团长,准备好了!” 周卿云也点头:“随时可以上台。” “好!”杨团长一挥手,“各就各位!” 舞台上,主持人提高了音量:“让我们再次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周卿云同学,以及特别嘉宾,总政歌舞团的阎维文同志,为大家带来歌曲:《强军战歌》!” 掌声如雷。 不,比雷声更响。 当周卿云和阎维文并肩走上舞台时,台下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夜空掀翻。 灯光再次聚焦。 没有华丽的服装,没有复杂的舞台效果,只有两个人,两支话筒。 前奏响起。 还是那熟悉的旋律,但不知为何,在铜管乐的烘托下,显得更加庄严、更加磅礴。 周卿云举起话筒,开口: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阎维文接上,声音浑厚如钟: “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 只两句,台下就炸了。 如果说《青春力量》唱出的是青年的朝气,那么这首歌,唱出的就是军人的魂魄!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鼓面上,每一个音符都像敲在心坎上! 合唱团在后方加入,上百个声音汇成洪流: “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 战旗上写满铁血荣光……” 台下的学生们全都站起来了。 不,不仅是学生。 领导席上,谢校长站起来了,王副局长站起来了,部队的领导们站起来了。 所有人,全都站起来了! 杨团长站在侧幕条边,双手紧紧握拳。 他看着台上,看着那两个在光芒中歌唱的身影,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这才是军队该有的歌!这才是军人该有的气魄! “将士们听党指挥 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不惧强敌敢较量 为祖国决胜疆场……” 唱到这一句时,阎维文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一种专业歌唱家才有的穿透力,清亮而坚实,像一把利剑,刺破夜空,直上云霄! 周卿云配合着他的节奏,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刚一柔,却完美融合。 台下,前排的同学们已经彻底疯狂了。 王建国跳着脚喊:“卿云!牛啊!” 陈安娜挥舞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旗子,脸涨得通红。 齐又晴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更让人震撼的是,操场后方,那些原本站着看热闹的附近居民、路过群众,此刻全都安静了。 他们仰着头,看着舞台,听着那歌声,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对军人的敬意,对国家的深情,对这个正在变革的时代的复杂情感。 “将士们听党指挥 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不惧强敌敢较量 为祖国决胜疆场……” 第二遍副歌,合唱团全员放声。 乐队把音量推到最大,铜管齐鸣,鼓声如雷。 整个操场,不,整个复旦校园,整个五角场地区,仿佛都被这歌声笼罩了。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灯光定格在周卿云和阎维文身上。 两人并肩而立,微微喘气,额头上都是汗珠。 寂静。 整整五秒钟的死寂。 然后…… “轰!!!!!!” 掌声、欢呼声、呐喊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声浪之大,让舞台的木板都在微微震动! “解放军万岁!” “祖国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接着,全场都在喊。 学生们挥舞着手臂,跳着,叫着,有些人嗓子都喊哑了。 领导席上,那位部队上校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杨团长从侧幕走出来,大步上台。 他先是对台下敬礼,然后转身,紧紧握住周卿云和阎维文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一遍又一遍地握。 台下,冯秋柔靠在后台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又哭又笑。 她知道,今夜过后,周卿云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属于文坛。 第233章 入股 周卿云想要提前开溜的想法到底还是没有实现。 《强军战歌》返场表演的掌声还在操场上空回荡,他就被杨团长一把揽住了肩膀。 这位总政歌舞团的副团长手劲极大,笑容爽朗中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拒绝: “小周同志,今晚我请客,大家庆功,这场庆功宴你是主角!我们得好好谢谢你,给军队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谢校长也在旁边含笑点头:“是啊小周,杨团长他们专程从北京过来,没想到意外的收到这么一份大礼,这份心意不能辜负。” 一圈领导围着他,话里话外都是“感谢你对国家的贡献”“军队不会忘记你”这样的大帽子。 周卿云心里苦笑,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自己恐怕就是断胳膊断腿也得去了。 一行人出了复旦,在五月的夜色里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小店,没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个褪色的红灯笼。 推门进去,里面就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地方,”杨团长熟门熟路地安排大家落座,“这家菜好,平时没预约都吃不上,今天大家也是沾了小周同志的光了。” 周卿云被强行安排在杨团长和谢校长中间,这个位置让他心里直打鼓。 果然,菜还没上齐,酒先来了。 军绿色的搪瓷缸,土陶坛子里倒出的白酒,酒香浓得呛人。 “六十五度高粱酒,”杨团长亲自给周卿云倒满,“部队特供,外面喝不到。” 这家店菜好不好吃周卿云是真的没有一点印象,因为接下来的时间里,周卿云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一个接一个的敬酒,搪瓷缸碰得叮当响,领导们说着“我干了,你随意”,然后仰头就是半缸下肚。 他硬着头皮喝,一杯,两杯,三杯…… 意识开始飘忽。 他看见杨团长在讲边境的故事,谢校长在谈教育改革,那位部队上校在哼《强军战歌》的调子。 倒下前最后残存的念头是:这年代,酒量是不是也是考察一名领导干部合不合格的重要指标?否则大家怎么一个比一个能喝? 特别是那几位军人。 以后谁要再敢在周卿云面前说文职军人不是军人,他第一个急眼。 你见过拿六十五度白酒当白开水喝的人吗? 他见过,还是一群…… …… 头痛! 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脑子里敲。 周卿云睁开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木质房梁,白灰墙面,窗台上那盆月季。 是自己家。 他松了口气。 上次醉酒醒来发现在陈念薇家,差点闹出误会,弄得他现在都有点应激了,一喝醉就害怕自己又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挣扎着爬起来,喝了杯温水,脑子还是昏沉。 身上一股酒气,衣服皱巴巴的,得洗洗。 周卿云扒下衣服冲了个冷水澡,总算清醒了些。 懒得手洗,就把衣服扔盆里,倒上洗衣粉,用脚胡乱踩了几下,权当洗过了。 拧干,抱着盆上露台。 五月的晨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屋顶。 远处是复旦校园的轮廓,近处是庐山村一片片青瓦白墙。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刚把衬衫抖开,隔壁露台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念薇端着洗衣盆走出来。她显然也没想到会遇见周卿云,手里正拿着件刚拧干的白色内衣,准备往晾衣绳上挂。 两人目光相遇。 时间静止了三秒。 周卿云僵在那里,手里拎着衬衫,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晾。 陈念薇也愣住了,那件白色内衣在她指尖晃了晃,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这场面,太社死了。 陈念薇最先反应过来。 她面无表情……真面无表情。 只见陈老师将手里的内衣稳稳挂上晾衣绳,然后从容地从盆里拿出下一件衣服,抖开,挂上。 一件,两件,三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姿态优雅,旁若无人。 周卿云心里佩服:陈老师这心理素质,绝了。果然,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也赶紧低头,假装专注地晾自己的衣服。 衬衫、裤子、袜子……动作机械而迅速。 眼角余光里,他能看见陈念薇的侧影。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棉质的,很柔软。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畔,看着就仿佛是一位邻家姐姐一样。 两人就这么在相邻的露台上,各自晾着衣服,谁也没说话。 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细微声响。 终于,衣服都晾完了。 陈念薇转过身,目光平静:“周卿云,清醒没?” 周卿云赶紧点头:“醒了醒了。” “醒了就收拾一下,过来一趟。”陈念薇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好的。” …… 一刻钟后,周卿云坐在陈念薇家的客厅里。 陈念薇换了身衣服,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款式简单但剪裁得体。 她坐在对面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叠信纸和一张纸片。 “看看这个,”她把信纸和纸片推过来,“然后给我一个答复。” 周卿云拿起信纸。抬头四个字:入股协议。 他一愣,赶紧往下看。条款清晰规范,甲方陈念薇,乙方“白石村酿酒厂(筹)”,内容大致是:甲方出资人民币十万元整,换取乙方10%的股权…… 看到“十万元”时,周卿云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念薇:“陈老师,你要用十万元……换我们村酿酒厂10%的股份?” 他又看了看那张汇票,确实是十万元整,收款人“白石村酿酒厂”,汇款人“陈念薇”。 “对,”陈念薇点头,“十万块,我只要你10%的股份。这个买卖,你不吃亏。” 周卿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十万块,在1988年是什么概念? 而他那个所谓的“酿酒厂”,现在连个正经执照都没有,就是个村办作坊。 上次给村里六万三,大头用在打井和建水窖,真正投入酿酒工坊的钱,算上最近汇回去的一万元,也不到三万。 陈念薇这一出手就是十万,只要百分之十的股份? 这不像是在做投资,这简直是在做慈善。 第234章 销售公司 “这何止是我不吃亏,”周卿云声音有些干涩,“这个价钱,似乎您更吃亏啊!” 他很奇怪。 陈念薇怎么会看上自己这个村办企业? 以她的能力和背景,虽然周卿云也不知道她具体的背景是什么,但猜都能猜出不简单,她为什么会看上自己这个小小的村办企业…… 虽然周卿云自己有把握后期能将酿酒厂做起来,他甚至相信,陈念薇这笔投资日后一定能成为经典案例。 但那是“日后”。 至于是三年后还是五年后,谁也说不清楚。 但陈念薇凭什么现在就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难道她的眼光真的能看到那么久远以后得事情吗? 还是说她就是百年难遇的商业奇才? “陈老师,这个钱,我不能收。”周卿云看着汇票很久,最终还是将拒绝的话说出了口。 陈念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似乎没料到周卿云会拒绝这么优厚的条件。 “是钱没到位吗?”她问,“那你说,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周卿云摇头,“是企业性质。” “企业性质?” “酒厂是我送给村里的企业,性质是集体所有。”周卿云说得认真,“所以我没有权利将它的股份转卖给任何人,哪怕只是一部分。” 这话出口,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念薇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的笑。 她的嘴角扬起一道优美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忽然生动起来。 “年轻人啊,”她轻声说,语气像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还是太嫩了。” 周卿云愣了愣。 陈念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直视着他:“周卿云,你听过一句老话吗?” “……什么?” “升米恩,斗米仇。” 六个字,轻轻落地,却在周卿云心里砸出了声响。 陈念薇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你将这么一家企业无偿献给村里,是,大家现在对你感恩戴德。但你想过以后吗?” 她顿了顿,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停留片刻。 “如果厂子赚钱了,赚到了他们一辈子都想不到的钱,那时候,你还能控制住厂子吗?或者说,你还能控制住人心中的贪念吗?”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贪念。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一直以来的某种幻想。 是啊,他一直都想着怎么把厂子做起来,怎么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完成自己上一辈子没有完成的心愿。 却从没想过,当大家好日子来了之后呢? 到时候,如果企业的发展自己和乡亲们的意见发生了左右。 那时候,厂子听谁的? 陈念薇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理解,有怜悯,还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通透。 “话我还可以说得更直白一点,”她的声音更轻了,却更重地砸在周卿云心上,“就算你现在帮助的那群人一辈子都不会对你变心,一辈子都听你的话,但他们的后代呢?他们后代的后代呢?” 她停下来,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那些人,可没有和你一起生活过,对你没有任何感情。他们只会看见一个每年赚很多钱的厂子,而这个厂子,在法律上,是属于‘集体’的。” 周卿云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入股协议和那张十万元的汇票。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汇票上的数字红得刺眼。 人心。 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案例。 多少乡镇企业红火一时,最后却因为产权不清、利益分配不均而分崩离析。 多少一开始其乐融融的集体企业,最后闹到对簿公堂、老死不相往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只是……只是不愿意去想。 “陈老师,”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那……现在该怎么办?企业已经送出去了。” 陈念薇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 “收回来当然没必要,也伤感情。”她说,手指在入股协议上轻轻点了点,“我们换个思路。” 周卿云看着她,等下文。 “十万块还是给你,但不是投入到酒厂。”陈念薇说,眼睛里有光,“我们用这笔钱,成立一个销售公司。以后酒厂的酒,只能通过我们这个公司来销售。” 她顿了顿,看周卿云还在消化,便继续解释:“销售公司我们来控股,酒厂还是集体的。这样,既保全了你对乡亲们的承诺,又保证了销售渠道掌握在我们手里。而利润分配……可以通过销售公司的采购价和销售价之间的差价来实现。” 周卿云的眼睛亮了。 这个方案,太巧妙了。 既绕过了集体企业的股权问题,又实际控制了最关键的一环……销售。 只要销售的渠道一直掌握在自己手里。 那么,就算自己不控制酒厂,依旧能获得最大的话语权。 而他现在只是需要和即将成立的酒厂签订一份协议,一份独家经营的协议。 这件事,有满仓叔在,不会有任何问题。 而且村子里的人,目前肯定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毕竟大家也没有销售的渠道和办法。 “十万块,就当是我入股销售公司。”陈念薇最后说,“占股比例我们可以再谈。但你要明白,这十万块不是投给那个还没影的酒厂,是投给你,周卿云这个人。同时,我也相信,你能将这件事办好!” 周卿云喉咙有些发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今天没化妆,素面朝天,皮肤很白,眉眼清秀。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她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盲目信任,她是真的看懂了这件事的症结,然后给出了一个几乎完美的解决方案。 同时也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陈老师,”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第235章 合作 “帮你?”陈念薇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周卿云从未见过的锐利,“不,对于这件事,你是不是理解的有点问题?”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却充满力量感。 “我可不单单是你的老师,同时我也是一名商人。”她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周卿云愣了一下。 “可是,”他迟疑道,“这个酒厂目前……可看不到一点能赚钱的迹象。” 这话说得很实在。 白石村的酿酒作坊,现在连个正经厂房都没有,就几口大缸、几个老师傅,产量有限,销路未明。 十万块投进去,就像往黄土高原上扔石子,能不能听见响都难说。 陈念薇却摇头。 “如果一名商人,一定要等到一样东西赚到钱以后才会投资,那他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赚钱的脚步之后。”她说,眼睛里有光在闪,“那只能赚小钱。想赚大钱,必须先人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周卿云:“正如我刚才说的,我投资的不是这个酒厂,而是你……周卿云,懂吗?” 周卿云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从你身上,我看见了这个酒厂未来能赚钱的趋势。”陈念薇继续说,语气越来越笃定,“也看到了你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你有名气,而且未来会越来越大。你也有头脑……不管是你写书,还是通过写书中的一些细节将你的酒厂宣传出去,这都是现在这个社会大家没想到的地方。” 她端起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这里说的宣传,不是你那篇《最后一碗小米酒》。”陈念薇看着周卿云,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而是你在《人间烟火》中的小心思。” 周卿云心里一跳。 “说实话,如果不是我知道你有这么一个酒厂,我也没反应过来。”陈念薇说,眼神里带着赞赏,“这正是你聪明的地方,在里,数次出现的小米酒。看似是在塑造人物,实则是在为你的产品做铺垫。” 周卿云有些意外地看着陈念薇。 他确实在《人间烟火》里埋了很多细节,算是最早的广告植入吧。 但他写得很隐晦,没想到陈念薇不仅注意到了,还看穿了他的意图。 “另外,”陈念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认真,“我也希望你知道,让我入伙,你得到的最大好处并不是这十万块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而是我这个人。又或者说,是站在我这个人身后的无数人。” 周卿云屏住呼吸。 “你的酒厂现在是由你们村支书管理的。”陈念薇说得直白,“恕我直言,他老了,而且他见过的天空只有那么大。如果只是一家村办企业,他管理没有任何问题。但我想,你的想法肯定不是让这个酒厂一直停留在村办企业的道路上。” 她看着周卿云,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你想将酒厂发展得更大,更强。所以,这个担子,不是你那个满仓叔能扛得起的。” 这话说得有些残酷,但却是事实。 周卿云不得不承认,满仓叔是个好支书,热心肠,肯干事,但眼界和能力确实有限。 让他管一个村办作坊没问题,但要管理一个未来可能辐射全省、甚至全国的企业…… “可我不一样。”陈念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能迅速帮你拉起一支专业的队伍,也能迅速帮你跑完建立企业所有的手续和门路。包括你现在急需的酒瓶、销售渠道,包括……一切的一切。” 她说这话时,目光炯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基于实力和资源的底气。 周卿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素面朝天。 但此刻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场。 这种气场,他在前世见过……那些真正有实力、有背景的人身上,都有这种特质。 没有任何犹豫,周卿云伸出了右手。 “合作愉快。”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连一直成竹在胸的陈念薇都有了一瞬间的愣神。 她看着周卿云伸出的手,又看看他的脸,嘴角慢慢扬起。 “这么快就想好了?”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欣赏。 “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周卿云说得很实在,“我想做的事,靠我一个人,就算把我切成几块用,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完成。而且你说得对,白石村的乡亲们见过的天只有那么大,我的很多想法他们是理解不了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就比如……我还有一个不算光彩,但是绝对有效的宣传手段。但不管依靠我还是依靠白石村的乡亲,这个想法都很难实施。而你,或者说你带来的团队,却是最适合的人选。” 陈念薇的眉头挑了起来。 “哦?”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满是好奇,“你还有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陈老师,你说一家新办企业怎么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打开知名度?” “宣传?口碑?商品质量?”陈念薇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不,是要会讲好故事!”周卿云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狡黠,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胸有成竹。 “讲故事?”陈念薇彻底被周卿云说晕了,好好的办企业怎么就变成讲故事了。 但周卿云却笑了,因为他想起了上一世最会讲故事的那个人。 “我文章中的宣传其实是‘文’的手段,这种手段虽然有效,但并不直接。或者说,它覆盖的目标用户有缺陷,能读到《延河》《收获》的人,不一定都是酒类的主要消费群体。” 陈念薇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但我有个更简单粗暴且直接的方法,能让小米酒在现在市场上众多的酒类中脱颖而出。”周卿云说,眼睛里闪着光。 “说说看。”陈念薇的兴趣完全被调动起来了。 第236章 邪修的宣传手段 “方法其实很简单。”周卿云整理了一下思路,“小米酒是以小米为原料发酵制成的传统酒类,含有多种营养成分和活性物质。适当饮用可能带来促进消化、补充营养、调节代谢等益处。我们完全可以在‘健康’这个角度上来宣传我们的小米酒。” “方向听起来不错。”陈念薇点头,“那你想怎么宣传?打广告吗?” “广告是必须要打的,但是现在不管是纸媒还是电视,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去烧。”周卿云摇头,“所以我有个另类的想法。” 他顿了顿,看着陈念薇:“白石村的小米酒是九叔家传的配方酿出来的,里面可不单单只有小米,还有高粱、枸杞等等其他辅料。我们能不能在这个配方上动脑筋呢?” “你的意思是……” “弄出一个宏大且吸引眼球的配方捐献仪式。”周卿云说得越来越快,“要将九叔的配方宣传得越神秘越好。捐献那天,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让九叔去‘挖’,挖出他家祖传的秘方。现场要有警察保护,有媒体记录。最后,他将这份‘流传了千年’的秘方无偿捐献给了集体。理由也可以想得更伟大一些,例如为了家乡的富裕,为了人们的生活更幸福。” 陈念薇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惊讶,再到沉思。 “之前这件事,我担心满仓叔做不好。”周卿云继续说,“担心他找不到媒体,请不到警察,场地也搞不定。但是,我相信,这些事情对于你来说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吧?” 他说完,笑着看向陈念薇。 陈念薇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卿云,表情有些古怪。 “有一点小小的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周卿云问。 “我的关系只能到省里。”陈念薇说得轻描淡写,“你那边市里太偏了,我不认识人。” 周卿云一愣,然后没好气地看了陈念薇一眼。 这就是八十年代上层人士的凡尔赛吗? 有关系到省里,还要什么市里? 最重要的是,省里都来人了,市里怕是不用叫都会自己跑过来! 陈念薇看着周卿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调皮,有点得意。 “你这个想法很好,很高效。”她收敛笑容,认真地说,“就是……” “就是这么充满铜臭味的主意,不像是我想出来的,对吗?”周卿云接过话头。 陈念薇默默点头。 周卿云笑了。 心里暗想:这当然不是我想出来的,这是前世太阳神、巨人集团那些企业玩过的招数。虽然有点“邪修”的味道,但是,效果确实好,好到惊人。 “方法虽然看起来有点邪乎,”周卿云说得很坦然,“但我说的功效和配方并没有说谎。所以,我也不认为这样的宣传手段有什么不好。” 陈念薇想了想,点头:“的确,这不算骗人。只是我没想到,你一个文人,也有这么滑头的一面。” “没办法,”周卿云摊手,“穷则思变。家里太穷了,不用点手段,想致富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这话说得实在。 1988年的中国,改革开放进入第十个年头,市场经济的大潮已经开始涌动。 在这个年代,想要做成一件事,光靠情怀和理想是不够的,还需要手段、智慧和胆识。 陈念薇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有时沉稳得像个历经沧桑的老人,有时又狡黠得像个精明的商人。 写《人间烟火》时,他能写出黄土高原上最质朴的苦难和最坚韧的希望,策划宣传方案时,他又能想出这种近乎“邪门”的手段。 这种反差,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好。”陈念薇终于开口,语气果断,“这个方案,我接了。省里的媒体、公安、文化部门,我来联系。场地、仪式、流程,我来安排。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看着周卿云:“把九叔和那个配方准备好。记住,故事要编圆,细节要真实。九叔是个老实人,让他演戏可能有点难,但你要教他……这不是骗人,这是为了全村人的好日子。” 周卿云重重点头:“我明白。” “另外,”陈念薇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这是销售公司的初步章程和股权结构草案。你看一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我的想法是,销售公司注册资本二十万,我出十万,占40%。你以‘品牌授权’和‘营销方案’入股,占51%。剩下9%,留给未来的管理团队和技术骨干。” 周卿云接过稿纸,快速浏览。 条款清晰,结构合理,确实专业。 “我没意见。”他说,“不过,我一分钱都没有出,你却给了我51%的控股权……” “正常。”陈念薇摇头,“你的品牌和方案,最主要的是你这个人自身所带的光环,值这个价。而且,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出钱的合伙人,我要的是一个能把这件事做成的合伙人。你占的股份越多,就越有动力把事情做好。”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聪明。 周卿云笑了,在草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就这么定了。”陈念薇收起文件,“这两天我就开始筹备。你这边,尽快和满仓叔沟通,把配方的事落实。记住,仪式一定要赶在《延河》那篇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之前举行。” “好。”周卿云起身,“我整理一下,晚点再来你这打电话。” 陈念薇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对了,”在门口,周卿云忽然想起什么,“陈老师,您刚才说您是商人……您还做其他生意吗?” 陈念薇笑了,那笑容里有些神秘。 “做一点。”她说,“具体做什么,等酒厂的事做成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周卿云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陈念薇能随手拿出十万块投资一个看不到前景的项目,能轻松调动省里的关系,她的背景和实力,恐怕和自己之前猜想的一样。 但既然她不想说,他也不会多问。 合作的基础是信任和互利,而不是刨根问底。 “那我先回去了。”周卿云说,“陈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我。”陈念薇摆手,“记住,我们是合作关系。你做好了,我才能赚钱。” 话说得直白,但反而让周卿云心里踏实。 他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陈念薇还站在门口,晨光洒在她身上,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却没了刚刚强势的女商人模样。 第237章 定位 周卿云回到自己家里,推开院门时,小猫正趴在石桌上晒太阳。 见他进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摆了摆。 他没心思逗猫,径直走进书房。 拉开抽屉,取出厚厚一叠稿纸,又拿出那支用了快半年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把自己脑子里关于销售公司的想法都写下来。 写陈念薇投资十万元成立销售公司,写以后酒厂的酒都由这个公司来销售,写要搞一个配方捐献仪式…… 他写得很快,思路很清晰,这些都是刚才和陈念薇讨论时确定下来的。 有些地方他停下来想了想,在纸上补几句。 比如销售公司该怎么注册,股权分配的比例,还有后续和村里该怎么签合同……这些细节都得想清楚写清楚。 一个多小时后,他放下笔。 手腕有些发酸,面前摊着七八页写满字的稿纸。 他一张张拿起来看,确认该写的都写了,这才把稿纸整理好,拿在手里,重新往陈念薇家走。 …… 陈念薇家中周卿云拿起听筒,拨了长途台的号码,又报了白石村村委会的号码。 “请稍等,正在为您转接。”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等了将近一分钟,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又过了十几秒,终于接通了。 “喂?哪位?”是满仓叔的声音。 “叔,是我,卿云。” “卿云啊!”满仓叔的声音一下子亮了,“咋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有事。”周卿云说,“叔,你听我说,我这边找到人投资了,准备成立一个销售公司,专门卖咱们的酒。” “销售公司?”满仓叔显然没听过这个词,“啥意思?” “就是专门卖酒的。”周卿云尽量说得简单,“以后咱们酿出来的酒,都交给这个公司去卖。他们负责找买家,打广告,咱们就专心酿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那咱们酒厂咋办?”满仓叔问。 “酒厂还是咱们村的,不变。”周卿云说,“就是卖酒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过几天会有人过去,您配合他们就行。” “哦……”满仓叔似懂非懂。“还有你上次说的酒瓶子,你寄回来的信我还没收到,但叔想说一句,咱们现在用的瓶子不是挺好吗?又便宜,为什么要专门找地方去定制?” “叔,这是一种销售的方法,你不要担心,这个事情也很快会有人帮你解决。”周卿云说,“您就安心酿好酒,把库存做上去。还有,九叔那边得准备一下,可能要搞一个配方捐献仪式。” “啥仪式?”满仓叔更糊涂了。 周卿云简单解释了一遍。 说要找媒体,要请领导,要把九叔的配方宣传出去,这样酒才好卖。 满仓叔听完,半晌没说话。 最后才说:“卿云啊,你说的这些……叔不太懂。但叔信你。你说咋办就咋办,村里都听你的。” “谢谢叔。”周卿云心里一松,满仓叔这里没有阻碍和抗拒,这事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周卿云又和满仓叔交代了几句细节,这才挂断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时,周卿云摸了摸电话机的外壳,有点烫手。 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长途,在这个年代确实是件奢侈的事。 好在现在和陈念薇老师是合作伙伴关系,要不周卿云还真不好意思打这么久。 “说完了?” 陈念薇一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着,手里翻着一本《收获》杂志。 见周卿云挂电话,她才抬起头。 “嗯,说完了。”周卿云揉揉太阳穴,“满仓叔那边说会配合。不过具体的事情,还得麻烦你这边的人。” “行。”陈念薇合上杂志,“我这几天就安排人过去。对了,你写的计划我看看。” 周卿云把稿纸递过去。 陈念薇接过来,一页页翻看。 她看得很仔细,有时会停下来想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看。 七八页稿纸看完,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写得不错,”她说,“不过……我有个新想法,是刚才你打电话时想到的。” “什么想法?”周卿云问。 陈念薇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白纸和铅笔,一边画一边说:“你的计划里,酒只有一种。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做得更细一些。” 她在纸上画了三条线:“你看,咱们可以把酒分成三档。高档的,卖得贵,包装好,有噱头。中档的,价格适中,走量。低档的,便宜,让普通老百姓都喝得起。” 周卿云看着那三条线,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 “现在市面上茅台多少钱一瓶?”陈念薇反问。 “国家定价140元。”周卿云说。 “那咱们的高档酒,也定140元。”陈念薇说得很平静,但语气坚定。 周卿云愣住了。 “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咱们的酒,能卖到140元?茅台可是有几十年口碑的,咱们凭啥?” “凭你会讲故事啊。”陈念薇笑了,“刚才你不是说要搞配方捐献仪式吗?千年秘方,无偿捐献,这个故事,不值140元??” 周卿云摇头:“什么故事也不值140元啊!这定价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是有一点冒险。”陈念薇承认,“但值得。而且,高档酒本来就不是为了走量。” 她看着周卿云,眼睛里有光:“你想,如果咱们的酒能卖到140元一瓶,那在大家心里,咱们的酒就是和茅台一个档次的。有了这个形象,咱们的中档酒卖五六十元,大家就会觉得……真便宜!低档酒卖二三十元,大家更会觉得……太划算了!” 周卿云懂了。 “你的意思是,用高档酒立形象,用中低档酒赚钱?” “对!”陈念薇点头,“高档酒哪怕卖不出去多少,甚至是亏本,我们也要做。为的就是让咱们的品牌有高度。你看,这是我刚画的。” 她又抽出两张纸,上面是两幅酒瓶草图:“这是我想的中低档酒瓶。虽然不如你原来设计的那个大气,但比市面上的好看多了。” 周卿云接过图纸。一张画的是修长的圆柱形瓶子,简洁大方。 另一张是方瓶,标签用了明亮的颜色,很醒目。 确实好看。 陈念薇的审美在线。 “陈老师,你说得对。”周卿云放下图纸,“我之前想法太简单了。不过,既然要做高档酒,那咱们用料就得狠……得让大家第一眼看见我们的酒,就觉得值这个价。” “你有什么想法?”陈念薇问。 第238章 事业为重 “我的想法是,在高档酒里放人参、鹿茸这些名贵药材。”周卿云说,“别的药材可以看不见,但每瓶酒里一定要有一根能看见的大人参。这就是噱头。” 他顿了顿:“但这样一来,我原来设计的青花瓷瓶就不能用了,不透明,看不见里面的人参。我建议那个瓶子用在中档酒上。高档酒得用全透明的瓶子,让大家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好东西。” 至于透明瓶子怎么设计,周卿云心里有数。 前世见过太多高端酒的包装,随便“借鉴”一个都不难。 “对了,”他又想到一点,“高档酒定价140元没问题,但咱们可以搞开业促销:买一瓶,送一瓶。” 他看着陈念薇:“价格对外宣传就是140元一瓶,但实际顾客花140元能拿到两瓶。这样咱们的档次还在,顾客也觉得划算。对销量应该有帮助。” 陈念薇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好!”她说,“不降价,但变相打折。既保住了高端形象,又给了顾客实惠。”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而且,咱们可以找些有身份的人先喝起来。只要上面的人喝了,下面的人自然会跟风。茅台当年就是这么起来的。” 说到这里,她看了周卿云一眼:“这事我能办。我认识些人,让他们帮忙推一推,不难。” 周卿云明白陈念薇的意思。 她的背景,做这种事确实容易。 “那就这么定了。”周卿云说,“高档酒140元,买一送一。中档酒用青花瓷瓶,五六十元。低档酒用你设计的方瓶,二三十元。” “好。”陈念薇点头,“瓶子的设计你抓紧。我认识上海玻璃厂的人,设计出来就能做。” “我这两天就弄。”周卿云说,“对了,配方捐献仪式的事……” “这个我来安排。”陈念薇说,“时间定在下个月初。省里的媒体、文化部门,我来联系。你让九叔准备好就行。”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 周卿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 “那我先回去了。”他站起身,“得抓紧把瓶子设计出来。” “吃了饭再走吧。”陈念薇也站起来,“简单吃点,不耽误时间。” 午饭确实简单。 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两碗米饭。 但陈念薇手艺不错,菜炒得清爽可口。 吃饭时,两人又聊了些细节。 从酒瓶该用什么玻璃,到标签该怎么印,到宣传文案该怎么写…… 吃完饭,周卿云便准备告辞离开。 “你以后要是一个人在家写作,饿了可以来我这吃饭,反正我一个人,无非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情。” 陈念薇将周卿云送到大门口,懒洋洋的倚靠在门框边笑着说道。 “太麻烦老师了吧!”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一个人每次饭菜都吃不完,最后还是要浪费掉的。” “恩……那老师,我能提个建议吗?” “什么建议?” “就是你以后烧饭能做点肉吗,天天吃草我有点扛不住啊!”周卿云扭扭捏捏半天才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 女孩子要保持身材,吃的素一点他能接受。 但天天吃素他接受不了啊。 在陈老师家吃了两顿饭,就见过一个芥蓝炒牛肉里面有点荤腥。 这让他这个是食肉动物怎么扛得住。 陈念薇闻言,先是一愣,最后目光在周卿云身上扫了一圈,这才笑出了声。 “行,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对了,这两天,你要是没什么事情就不要出门了。” “???” “你昨晚风头出的太大,我怕你这段时间出现在学校,会……” 周卿云眨眨眼,秒懂! “我知道了,这几天我会安心在家写书,哪里也不去!” 走出陈念薇家的小院,五月的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云很少。 是个干事业的好天气。 …… 陈念薇的执行力,强得让周卿云有些吃惊。 那天在客厅里谈完合作方案,陈念薇只说了句“等我消息”。 第二天一早,周卿云就看见她家院子里多了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穿着打扮很得体。 男的多半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女的则大多是素色连衣裙或衬衫配长裙。 他们围在陈念薇身边,听她说话,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周卿云隔着院墙看了会儿,没去打扰。 他知道陈念薇在组建团队。 这是他们在合作中就已经谈好的事情,要派一支专业的队伍去陕北,帮助满仓叔把酒厂的事做起来。 那天下午,陈念薇带着团队里的两个人来找他。 一个姓孙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搞财务出身的。 一个姓李的年轻女人,短发,干练,之前在国营百货公司做采购。 三人在周卿云的书房里谈了两个多小时。 周卿云把酒厂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细。 从白石村的地理位置,到小米酒的酿造工艺,到九叔家传配方的故事,到他们打算搞的捐献仪式…… 孙会计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数字,李采购则问了很多关于包装、运输、销售渠道的问题。 谈完已经是傍晚。 陈念薇送两人出门,回头对周卿云说:“明天还有几个要来,做宣传和行政的。等人都齐了,再和你碰一次头,然后就出发。” 周卿云点头:“好。” 专业团队的行动力毋庸置疑。 第三天一早,周卿云就看见那支十余人的团队提着行李,在陈念薇家院子里集合。 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大帆布包,有的还提着印着“上海”字样的旅行袋。 陈念薇站在队伍前面说了几句话,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庐山村,往火车站方向去了。 周卿云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一刻,他心中,不对,应该说是每个男人心中那颗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正式被唤醒了。 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有了事业,也就拥有了全世界。 第239章 钱怎么用 专业团队离开后的几天时间里,周卿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几乎不出门。 他在赶《白夜行》的稿子。 这本书在他心里的定位很明确。 就是趁着日本这几年经济泡沫还没破裂,去狠狠捞一笔快钱。 什么艺术加工,什么文笔雕琢,都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 他要的是速度,要快。 所以写作变成了纯粹的“抄书”。 雪穗和亮司的故事在他脑海里早就成型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字一个个搬到纸上。 此时,写书的速度完全取决于他写字的速度。 他写得飞快。 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趴在书桌前。 钢笔在稿纸上刷刷作响,一天能写一万多字。 写到手酸了,就甩甩手腕继续写。 写到眼睛发涩了,就闭眼休息几分钟。 稿纸在书桌上越堆越高。 《白夜行》的进度快到起飞,周卿云自己算了一下,感觉最多再有十来天就能完稿。 这期间,他几乎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只是原本说好了要“养他”的陈念薇,自从团队出发后,人也见不着了。 估计是在忙销售公司注册,陈念薇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强烈建议将销售公司注册在上海。 于是周卿云的一日三餐,现在全靠齐又晴续命。 每天早上七点半,院门准时被敲响。 周卿云披着衣服去开门,齐又晴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铝制饭盒。 有时是包子馒头配咸菜,有时是稀饭油条,有时是简单的面条。 “趁热吃。”她总是这么说,把饭盒递过来,不多停留,转身就走。 中午十一点半,院门又响了。 这次是午饭,两菜一汤,荤素搭配,米饭装得满满的。 晚上五点半,晚饭准时送到。 周卿云有时不好意思,说:“又晴,太麻烦你了。” 齐又晴总是摇头:“不麻烦。你写书要紧。”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声音轻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周卿云能感觉到这份发自内心的关心。 不得不说,在“饲养周卿云”这件事上,还得是小齐同志比较靠谱。 要不靠陈念薇那个“抛弃诺言”的女人,周卿云很有理由相信,这小妮子就是想把他饿死,好独占企业。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笑了。 摇摇头,继续埋头写字。 ……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周卿云正在书房里赶稿,院门又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齐又晴来送晚饭,看了眼桌上的闹钟,才下午三点,不对。 放下笔,下楼开门。 门外站着赵总编。 “赵总编?”周卿云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赵明诚笑了,跟着周卿云走进院子,“听说你最近在闭关写新书,不敢打扰。今天正好路过这边,就顺道过来看看。”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周卿云要去倒茶,赵明诚摆摆手:“不用忙,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从随身带的旅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好的大砖头,递给周卿云:“《山楂树之恋》的版税,你点点。” 周卿云接过,挺厚挺重。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沓的“大团结”,用纸带捆着,整整齐齐。 “一共两万七。”赵明诚说,“这是十五万册的版税。《山楂树之恋》的终端销量突破五十万册了。” 周卿云数了数,确实是二十七沓,每沓一千元。 “谢谢赵总编。”周卿云说。 “谢我干什么?”赵明诚笑了,“书是你写的,钱是你该得的。”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周卿云:“《山楂树之恋》的销售情况一直很稳定。虽然不如刚上市时那么火爆,但每个月都能卖个几万册。现在看来,突破六十到八十万册只是时间问题。” 周卿云点点头。 这个成绩,比他预想的要好。 “我来找你,除了送版税,还有件事想跟你说。”赵明诚弹了弹烟灰,“《收获》那边的李总编前天找我喝茶,聊起你。” 周卿云抬起头。 “《人间烟火:农》的单行本已经在筹备中了。”赵明诚说,“李总编说,合同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就会送过来给你签。” “这么快?”周卿云有些意外。 “快?”赵明诚笑了,“小周啊,你是不知道《收获》这几个月的情况。自从你的《人间烟火》开始连载,特别是五月增刊上市后,《收获》的销量涨了五成还不止。现在编辑部那边,天天接到读者来信,问单行本什么时候出。”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李总编的意思很明确,《人间烟火:农》的单行本,要按最高规格来做。版税合同,也是《收获》能给的最好条件。他估计,这本书的销量,不会比《山楂树之恋》差。” 周卿云心里一动。 如果《人间烟火:农》的单行本能卖到《山楂树之恋》的水平,甚至更好……那今年,他可能会有两本销量突破五十万册的书。 赵明诚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说:“我那天跟李总编开玩笑说,今年国内文学作品的销售榜,第一名和第二名,搞不好都是你周卿云的书。那可就真是‘双冠王’了。” 双冠王。 这个词让周卿云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是的,就是骄傲, 全国最受读者喜欢的两本书都是自己的。 在这样的条件面前,谁能不骄傲。 “当然,这话现在说还早。”赵明诚掐灭烟头,“但趋势是好的。《山楂树之恋》还在卖,《人间烟火》马上就要出单行本,你要是再写完《白夜行》……小周啊,你今年可能要创造一个记录了。” 周卿云笑了:“赵总编,您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是实话。”赵明诚站起身,“好了,不打扰你写书了。我走了,你继续忙。” 他把烟头扔进石桌上的烟灰缸里,提起已经空了的旅行袋。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李总编让我带句话,五四晚会那首歌,他听了,很好。说你不光会写书,还会写歌,是个人才。” 周卿云一愣,随即笑了:“谢谢李总编。” 送走赵明诚,周卿云回到书房。 两万七千元就这样静静躺在书桌上,周卿云望着它,一时间有些出神。。 两万七。 公司那边现在暂时还不缺钱,或者说,自从陈念薇带着十万入场,她那句“十万块不算多”的轻描淡写,已然拔高了他对资金需求的阈值。 眼前这两万七,倒真成了“这点小钱”。 留着自己花? 那更不现实。 这年头,万元户已是凤毛麟角,两万七千元对于个人生活而言,近乎天文数字。 哪怕他顿顿下馆子、月月添新衣,也挥霍不完。 但这钱若不花,只是放着…… 物价大闯关,今年已在行动。 虽然此刻感受尚不真切,但他记忆里清晰得很。 要不了多久,物价便会如同挣脱缰绳的野马,一路狂奔。 钱在手里,若不动用,便是在眼睁睁看着它缩水,被时代无声地蒸发了去。 可是,这笔钱,又能投向何处呢? 他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第240章 公司成立 五月的第三个星期三,上海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了。 周卿云坐在书房里,只穿了件白色的老汉衫背心,脖子上搭了条湿毛巾。 风扇在墙角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他正在写《白夜行》的最后一章。 雪穗和亮司的故事即将走到终点,那两个在黑暗中相互依存又相互伤害的灵魂,正在完成他们最后的蜕变。 笔尖在稿纸上刷刷作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写得正投入时,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齐又晴那种轻轻的、有节奏的敲法,是干脆利落的“咚咚咚”三下。 周卿云皱了皱眉,放下笔,擦了把汗,下楼开门。 门外站着陈念薇。 两天没见,她还是那副清爽的样子。 米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看见周卿云这副汗流浃背的模样,她挑了挑眉。 “在写书?” “嗯。”周卿云侧身让她进来,“最后一章了。” 两人走进客厅。 陈念薇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大叠资料,“啪”地一声丢在周卿云面前。 “看看。” 周卿云拿起最上面那份。 是一张营业执照,崭新的,纸张挺括,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仔细看上面的字: 企业名称:上海白石商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卿云 注册资本:贰拾万元整 经营范围:酒类销售、食品销售、日用百货销售…… 他愣住了。 又拿起下面的文件:股东会决议、公司章程、税务登记证…… 一套完整的企业注册文件,所有该签字盖章的地方,都已经签好字盖好章。 唯独缺了他的签名。 周卿云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陈念薇:“陈老师,这事……我人都没出现,你就办好了?” 陈念薇在沙发上坐下,端起周卿云刚才倒的水喝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这不正是你需要我的地方吗?也是体现我这个合伙人价值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是一种基于实力和资源的底气。 在这个办事要靠关系、跑手续要磨破嘴皮子的年代,她能在当事人不到场的情况下,把一整套企业注册手续全部办妥。 周卿云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营业执照,看着“法定代表人:周卿云”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权力! 这两个字忽然跳进他的脑海。 陈念薇此刻展现的,不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权力吗? 不用亲自跑,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排队盖章,事情自然有人办妥。 真不愧是这个世间对于男人吸引力最大的魅魔。 周卿云在心里苦笑。 怪不得几千年时间,无数英雄豪杰都要为了一块缺了角的破石头打得你死我活。 因为权力是真的迷人。 它能让人省去无数麻烦,能让人达成常人难以企及的目标。 男人唯一可能痛恨权力的时候,就是权力不是为自己所用的时候。 而现在,权力正在为他所用。 “笔。”周卿云伸出手。 陈念薇从公文包里拿出支钢笔递过来。 周卿云翻开那些需要他签字的地方,股东会决议、公司章程、法定代表人承诺书…… 一页一页,认认真真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卿云。 三个字,写得端正有力。 签完最后一份,他把所有资料整理好,递给陈念薇。 陈念薇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点点头,收进公文包。 “陈老师,”周卿云问,“酒厂那边,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陈念薇没有马上回答。 她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才说:“不急。我找了个风水师看过了,说这个月的日子,和你我的生辰犯冲。下个月初八,农历五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周卿云一愣:“你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陈念薇说得很坦然,“别看社会上天天喊着打倒牛鬼蛇神,实际上,越是地位高的人,越是相信这些东西。开工、开业、动土,都要看日子。不求别的,就求个心安。” 她顿了顿,补充道:“反正也不缺这点时间。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月,把前期准备工作做得更充分一些。” 周卿云点点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 不管在哪个年代,很多事确实讲究这些。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很多企业家在创业初期,也确实会找人看风水、选日子。 这不是单纯的迷信,而是一种心理安慰,一种仪式感。 后世很多重大工程开工的时候,其实也有这么一个流程要走。 “对了,”陈念薇忽然想起什么,“有个事想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 “今年3月15号,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从广播大厦院内迁至彩电中心。”陈念薇说得清晰,“而且,被允许播放商业广告了。” 周卿云心里一动。 中央电视台。 商业广告。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他脑海里激起了涟漪。 1988年,央视正式开始商业化广告运营。 这在中国传媒史上,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从此以后,广告将成为企业推广的重要手段,而央视的广告位,将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我认为,”陈念薇继续说,“现在家里有电视的人群,也是我们酒厂的主要客户人群。而且,电视台那边我有关系。现在打广告的费用还不高,我认为,我们需要在中央台上打个广告,做国内第一家登上央视的酒水广告。”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看到了机遇、抓住了时机的兴奋。 周卿云却有些犹豫:“央视打广告?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他知道,虽然现在广告费“还不高”,但那是对比后世的天价而言。 在1988年,央视的广告费对普通企业来说,依然是天文数字。 陈念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周卿云读懂了……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第241章 央视广告 周卿云苦笑:“一直让你垫钱,会不会不太好?” “那你就帮我快点把钱赚回来就好了。”陈念薇说得很直接,“这件事很急。我有内部消息,孔府宴酒已经在和台里协商,打算五十万拿下新闻联播后的十五秒广告一年的播放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你如果同意,我还得去趟首都,把这件事给提前截胡了,那边也动用了一些关系,我人还是去一趟比较保险一点。毕竟……这个世界上,人们能记住的只有第一!” “孔府宴酒”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周卿云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 前世,孔府宴酒确实在央视投过广告,而且效果非常好,一度成为白酒市场的明星产品,当年营收就过亿,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产品。 虽然最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落,但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它确实凭借央视广告打开了全国市场,成为行业龙头的地位。 而现在,这个机会,有可能被他截胡? 那必须要截胡! 周卿云的心跳加快了。 “陈老师,”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央视第一个酒类广告我们要拿下,一定要拿下。” 陈念薇转过身,看着他。 “钱你先垫着。”周卿云说,语气坚定,“等我《白夜行》在日本发行后,我用外汇还给你!” 他知道陈念薇不差钱,但他不能一直让她垫钱。 合作归合作,但账目一定要清楚。 而且,《白夜行》在日本市场的前景,他是看好的。 此时的日本正处在经济泡沫的顶峰,消费能力极强,一本书卖几十万上百万册不是难事。 更何况前世《白夜行》可是创造了本土一千万册销售奇迹的书籍。 最重要的是,他说了,用外汇还她。 这年头的外汇,可比人民币好使多了。 陈念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认可,还有一种“这才对”的欣慰。 “好。”她说,“我明天就去北京。” “需要我一起去吗?”周卿云问。 “不用。”陈念薇摇头,“你专心把书写完。这种跑关系、谈合同的事,我来做。这也是我的价值所在。” 陈念薇说得很直白,没有一点隐晦,就仿佛和周卿云已经是自己人了。 但周卿云知道,她说的没错。 这种需要动用高层关系、需要谈判技巧的事,陈念薇确实比他更适合。 “那……就辛苦陈老师了。”周卿云说。 “不辛苦。”陈念薇提起公文包,“只要事能做成,什么都值得。我可指望着你帮我多攒点嫁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高端酒瓶的设计,抓紧。我这次去北京最好能和玻璃厂确定采购合同。央视广告一旦谈成,在市场被发酵起来之前,我们就要抓紧生产,备货。时间不等人。” “我明白。”周卿云点头,“最迟后天,我把设计图给你。” “好。” 陈念薇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卿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陈念薇用过的水杯,发了会儿呆。 杯沿上还留着淡淡的口红印,浅浅的粉色。 他忽然觉得,和陈念薇合作,可能是他重生以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这个女人,有背景,有资源,有眼光,还有执行力。 更重要的是,她愿意把这些资源用在他身上,愿意陪他一起冒险,一起做事。 在1988年的中国,这样的合作伙伴,可遇不可求。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回到书房。 书桌上,《白夜行》的稿纸还摊开着,雪穗和亮司的故事等待结尾。 但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那个黑暗的故事了。 他想的是央视广告,是新闻联播后的十五秒,是全国观众在晚饭时间,看到他们的酒广告的画面。 他想的是高端酒瓶的设计,是透明玻璃里那根醒目的人参,是买一送一的促销策略。 他想的是下个月初八,那个被风水师看好的日子,酒厂正式启动的场景。 一切都像上了发条,开始加速运转。 周卿云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但这次,他没有继续写《白夜行》。 而是抽出一张新的稿纸,开始画酒瓶的设计图。 他画得很认真。 瓶身要修长,要全透明,要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人参。 瓶盖要用金属的,要有质感。 标签要简洁大气,只要“白石”二字,再加一个小小的logo……他画了一串谷穗,象征小米。 画着画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图:是一个打开的酒盒。 盒子里除了酒瓶,还有一个小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他写了四个字:酿酒故事。 里面可以写九叔家传配方的传说,写白石村的历史,写小米酒的酿造工艺…… 总之,要把故事讲足,讲透,讲到人们的心坎坎里去。 高端产品,卖的不只是产品本身,更是故事,是文化,是情怀。 否则仅仅只是一瓶酒,它凭什么能卖到140元,卖到比人们一个月工资还要高。 就算是茅台,它也不值这个价钱。 周卿云画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渐暗,才放下笔。 他拿起那张设计图,仔细端详。 不错。 简洁,大气,有质感。 符合高端定位。 虽然自己的绘画水平肯可笑,但只要专业人士能看懂就行,他们自然会帮自己补充修改。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设计图收好。 明天,等陈念薇去北京之前,只要将这个图纸交给他,酒厂前期的筹备工作基本就没有他的事情了。 他可以腾出时间做更重要的事情。 至于现在…… 周卿云重新拿起《白夜行》的稿纸。 雪穗和亮司的故事,还得有个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 窗外,夜幕降临。 庐山村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开始了。 周卿云写着写着,忽然笑了。 也许不久之后,在那个全国亿万观众收看的节目之后,会出现他们的广告。 “风过陕北,酒香千年。” 第242章 学校挡不住了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陈念薇就提着公文包出了门。 包里装着周卿云画的那张酒瓶设计图,还有她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 她先去了一趟上海玻璃厂。 厂子在杨浦区,老旧的苏式厂房,高耸的烟囱从早到晚的冒着白烟。 陈念薇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直接走了进去。 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显然认识她,都不用陈念薇示意就放行了。 接待她的是技术科的刘科长,五十多岁,戴着厚底眼镜。 两人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谈了半个多小时。 刘科长看着设计图,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全透明的瓶子,不能有一点泛绿,还要能清晰的看见里面的人参,造型还如此精致……这个瓶子的生产工艺要求不低。”刘科长说,“不过我们厂能做。就是开模费贵,得三千块。” “钱不是问题。”陈念薇说得很干脆,“三天内能出样品吗?” “三天?”刘科长推了推眼镜,“陈同志,这……” “加急费,我另付。”陈念薇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刘科长打开信封看了眼,里面是十张“大团结”。 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行,三天后你来拿样品。” 谈完出来,才上午九点多。 陈念薇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机场。 1988年的虹桥机场,候机楼还是老式的二层建筑,灰扑扑的水泥墙面。 大厅里人不多,大部分是穿着中山装或西装的男人,提着印有单位名称的公文包。 广播里传来带着杂音的通知:“前往广州的CA1510航班,开始登机……” 陈念薇买了去北京的票,在候机厅等了两个多小时。 中午十二点,飞机起飞。 苏制图-154客机,噪音很大,颠簸得厉害。 她靠着舷窗,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上海,心里盘算着到北京后该怎么谈。 孔府宴酒那边也是找了关系的,自己这样硬抢,怕是需要费点手段。 同一时间,周卿云在庐山村的家里,却对陈念薇做的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他正在写《白夜行》的最后几页。 故事已经进入尾声。 雪穗站在亮司的尸体旁,那段经典的独白即将呈现: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 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 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周卿云写得很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院门被敲响。 不是齐又晴那种轻柔的敲门声,也不是陈念薇那种干脆的“咚咚”声,而是有节奏的、带着某种正式感的“叩叩叩”。 周卿云放下笔,看了眼桌上的闹钟。 下午两点半。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 他下楼开门。 门外站着中文系的陈明远院长。 看见周卿云,他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小周,在家呢?” “陈院长?”周卿云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两人走进客厅。 周卿云要去倒茶,陈院长摆摆手:“不用忙,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那姿势像在开会。 “小周啊,”陈院长开口,语气很温和,“最近在忙什么?” “在写新书。”周卿云老实说,“快写完了。” “写书好,写书好。”陈院长点点头,但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斟酌措辞。 沉默了几秒,他才继续说:“其实……这段时间,学校帮你挡了不少事。” 周卿云一愣:“什么事?” “媒体。”陈院长说得很直接,“自从《山楂树之恋》出版后,就有不少记者想采访你。《人间烟火》在《收获》上连载后,人更多了。五四晚会之后……” 他顿了顿,苦笑道:“那就更不得了了。” 周卿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过得如此“清净”,并不是媒体对他没有兴趣,而是学校在帮他挡驾。 “每天都有电话打到系里、打到校办。”陈院长说,“报社的、杂志社的、电台的……都希望能采访你。有些是文艺版的记者,想和你聊文学创作。有些是青年版的,想请你谈谈大学生活。还有些……” 他摇摇头,表情有些无奈:“是冲着那两首歌来的。” 周卿云心里一动:“《青春力量》和《强军战歌》?” “对。”陈院长说,“五四晚会那天,也不知道是谁,居然带了录像机来。” 1988年,录像机是稀罕物。 一台日本进口的录像机要四五千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四年的工资。 能买得起、舍得带到晚会现场录像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虽然画质很差,音质也烂。”陈院长说,“但就是这样的录像,也不知道被谁翻录了,现在在上海高校圈里流传。有些学校还组织学生观看,学习那两首歌。” 周卿云听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没想到,这两首歌会有这样的传播力,而且是以这种方式火爆起来的。 “为此,”陈院长继续说,“现在找上门来的就不只是媒体了。还有音乐制作人、唱片公司的人,甚至……总政歌舞团的杨团长,事后又打过两次电话,问你有没有新作品。” 周卿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般的媒体,学校还能扛得住。”陈院长说,“系里帮你挡,校办帮你挡,谢校长也亲自交代过,不要让人打扰你写作。但是……” 他又顿了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周卿云的心提了起来。 能让陈院长亲自上门,而且这么为难的事,肯定不小。 “但是就在昨天,”陈院长深吸一口气,“一家学校也扛不住的媒体,打来了电话。” 他看着周卿云,一字一句地说:“中央电视台!他们要给你……做人物专访。” 话落,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周卿云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央视……专访?” 第243章 采访的问题 “对。”陈院长点头,表情很严肃,“不是文艺频道的那种小节目,是正经的人物专访节目。据说要上《东方时空》或者《观察与思考》这样的栏目。编导已经在来上海的路上了,预计后天就到。” 周卿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央视! 专访!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这个年代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媒体采访,这是国家级的认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出名”。 “学校的意思是,”陈院长继续说,“这件事,我们不能再帮你挡了。也不该挡。央视专访,对你个人、对学校,都是好事。” 他看着周卿云,眼神里有期许,也有担忧:“但是小周,你要有心理准备。央视的采访,和普通媒体不一样。问题会更深,要求会更高。而且……” 他斟酌着用词:“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既是作家,又是‘歌手’,而且这几天学校里还有传言,你拉着院里的陈老师和你一起做生意。这些身份,采访的时候央视的记者可能都会问到。你要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周卿云听懂了。 1988年,改革开放进入第十个年头,社会氛围在松动,但有些界限依然模糊。 一个大学生,在学校不好好读书,又是写书又是唱歌又是做生意…… 这在一些人眼里,这可不是什么“全面发展”,而是离经叛道的“不务正业”。 在央视的镜头下,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放大,被过度解读。 “陈院长,”周卿云想了想,问,“采访大概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陈院长说,“编导姓王,王建国,和你室友同名。他明天到上海,先和学校沟通,后天下午来你家采访。估计要两三个小时。”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这是学校帮你拟的一些他们可能会问到的问题,还有回答建议。你看一下,提前准备准备。” 周卿云接过笔记本。 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列出了二十多个问题,从“为什么选择文学创作”到“五四晚会的创作灵感”,从“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到“如何看待大学生在校下海”…… 每个问题后面,都有简短的答題要点。 显然是系里的老师一起商量着写的。 周卿云心里一暖。 学校为了他,确实费心了。 “谢谢陈院长,谢谢学校。”他说得很诚恳。 “不用谢。”陈院长站起身,“你是复旦的学生,学校自然要为你考虑。不过小周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采访的时候,记得提一句学校。不是要你刻意说好话,就是……适当的时候,提一句复旦对你的培养。”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真难为陈院长这么一个老派的学究能说出口,看来谢校长给他的压力不小。 不过本就是顺水人情,周卿云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在外人看来,自己本来就是复旦人。 从他考进复旦的那天起,自己身上复旦的烙印就不可能去除了。 周卿云爽快的点头:“我明白。” 送走陈院长,周卿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笔记本,发了很久的呆。 央视专访。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但冷静下来想想,这其实是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有了央视的背书,他的知名度会再上一个台阶。 这对自己书的销售、对酒厂的宣传,都是巨大的助力。 陈念薇那边在谈央视广告,他这边又要接受央视专访…… 这两件事如果都能成,那“白石米酒”的起点,就太高了。 想到这里,周卿云忽然笑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企业,为了上一个央视广告,挤破头,砸重金。 而他,不仅可能有广告,还有个人专访。 这运气,真是……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拿起笔记本,开始认真准备。 问题很多,但他不打算完全按照学校给的建议来答。 那些答案太“正确”了,正确得有些刻板。 他要说些自己的话,真实的话。 比如关于创作,他会说《人间烟火》的灵感来自黄土高原上的乡亲们,那些像葛全德一样坚韧活着的普通人。 比如关于五四晚会,他会说那两首歌是想献给这个时代的青年,献给所有正在奋斗的人。 比如关于创业,他会说就是想为家乡做点事,让乡亲们过得好一些。 真实,诚恳,但也要有分寸。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这个度,得把握好。 周卿云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院门又被敲响。这次是齐又晴,来送晚饭。 “今天做了红烧鱼。”她把饭盒放在石桌上,轻声说。 “谢谢。”周卿云说,看着她,“又晴,后天下午,我家里要来客人。央视的记者,要来采访我。” 齐又晴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 “央视……记者?” “对。”周卿云笑了,“你要不要来听听?说不定也能上电视。” 齐又晴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我可以来吗?你们谈正事。” 说完,也不等周卿云回答,她转身就走,脚步甚至都有些慌乱。 周卿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打开饭盒,红烧鱼的香味飘出来。 他拿起筷子,吃了口鱼,又扒了口米饭。 味道很好。 应该是食堂小炒档口炒出来的。 他一边吃,一边继续看笔记本。 脑子里却在想,陈念薇现在应该到北京了吧?不知道她那边谈得怎么样。 央视广告,央视专访…… 如果这两件事都成了,那对于家乡的致富和改造,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吃完饭,周卿云没有继续写《白夜行》。 而是把笔记本上的问题又过了一遍,然后在心里模拟回答。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隐约能听见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周卿云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上海。 这座城市,在这个时代,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他,有幸参与其中。 后天,央视的镜头将对准他。 那一刻,他将站在全国观众面前,讲述他的故事。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更多的是期待。 第244章 去而复返的齐又晴 晚上七点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周卿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照在厚厚一摞稿纸上。 《白夜行》的初稿完成了。 最后一页上,他写下了那个经典的结尾。 雪穗像人偶般面无表情,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二十万字,从四月初动笔到五月中完稿,用了一个半月时间。 这个速度,在这个手写稿件的年代,快得惊人。 周卿云把散乱的稿纸一张张收拢,按章节顺序整理好。 稿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钢笔字,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厚厚的一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再誊抄一遍,修改病句和错别字,润色一下文笔。 然后……就可以找翻译转化为日文版了。 一想到翻译,周卿云就不由得想起陈平安夫妇。 他们去日本已经半个多月了,带走了《白夜行》前两章的手稿,说是去找出版社洽谈。 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1988年,国际长途电话贵得离谱,跨国通讯主要靠电报和信件。 陈平安走时说过,有进展会发电报回来。 可这都半个月了,电报也没收到一封。 日本之行顺不顺利? 出版社对稿子感不感兴趣? 这些疑问在周卿云心里盘旋。 但他也只能等着。 这个年代,急也没用。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周卿云愣了一下。 他家里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自己随身带着,另一把在齐又晴那里。 可这都晚上八点多了,齐又晴怎么又来了? 他将整理好的书稿放进抽屉锁好,推开书房门走下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才走到一半,就看见了客厅里的情景。 齐又晴站在客厅中央,身边居然还站着两个人……冯秋柔和顾湘。 三个女生听见楼梯声,齐齐转过头来。 灯光下,她们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齐又晴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冯秋柔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顾湘则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怎么来了?”周卿云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有些疑惑地问。 齐又晴看了冯秋柔一眼,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冯秋柔接过话头:“怎么,不欢迎我们?” “不是不是。”周卿云连忙摆手,“就是有点意外。这么晚了……” “是又晴找我们来的。”冯秋柔说,瞥了齐又晴一眼,“她说你有重要的事,需要我们帮忙。” 周卿云更疑惑了,看向齐又晴:“什么事?” 齐又晴的脸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才开口:“下午你不是说……后天央视要来采访吗?你问我要不要来听听……” “嗯。”周卿云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我想着,”齐又晴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采访是下午开始,估计结束都到晚饭时间了。央视的记者、编导,还有学校陪同的老师,这么多人……到时候吃饭怎么办?” 周卿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光顾着准备采访内容了。 “在学校周边吃吧,不方便,人太多。”齐又晴分析起来,“去远了还得麻烦学校找车,而且央视的工作人员说不定还不愿意去,毕竟有些事情还是要避嫌的。” 她说得有道理。 1988年的上海,餐饮业还不像后来那么发达。 学校周边的小饭馆,坐不下那么多人,而且档次也差了一点。 去大饭店,又远又麻烦,还容易遇见熟人,毕竟这里面除了周卿云,其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所以我想,”齐又晴抬起头,看着周卿云,“不如就在家里做一顿家常便饭。这样吃得方便,也能拉近距离。家常菜,总比外面的饭菜亲切。” 周卿云听明白了。 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在家里吃饭,氛围更轻松,也更能体现诚意。 “可是……”他看了看齐又晴,又看了看冯秋柔和顾湘,“做饭这事……” 齐又晴的脸更红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本事。就我那厨艺,连你都比不上……” 这话说得实在。 齐又晴做饭,能把饭做熟,能把菜炒熟,但要说多好吃…… 确实谈不上。 让她招待央视的客人,着实有点为难她了。 “所以我就去找了秋柔姐和顾湘。”齐又晴说,“她们厨艺好,大家公认的。” 周卿云看向冯秋柔和顾湘。 冯秋柔笑了:“又晴下午找到我,说你要招待央视的人,让我帮忙做饭。我一听,这可是大事,就答应了。” 顾湘点点头,言简意赅:“我也答应了。” 周卿云此时看向齐又晴的眼神都温柔了不少。 他没想到,齐又晴会为自己想得这么周到。 更没想到冯秋柔和顾湘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帮忙,要知道,这件事和请她们过来当厨娘没有区别。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他说得很诚恳。 “先别急着谢。”冯秋柔摆摆手,“我们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菜单。后天到底几个人吃饭?都是哪里人?有什么忌口?这些都得弄清楚。” 周卿云愣了。 这些细节,他完全没概念。 “学校那边说,央视来的有一个编导,一个摄像,可能还有个助理。”他回忆着陈院长的话,“学校这边,陈院长可能会来,谢校长说不准,但至少会有个老师陪同。这样算下来……大概四五个人?” “那就按六到八人准备。”冯秋柔很干脆,“宁多勿少。” 她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又拿出支圆珠笔:“至于口味……央视的人,多半是北京来的。北京人口味偏咸,喜欢酱香。但也不一定,万一有南方人呢?” 她看向周卿云:“你有什么想法?” 周卿云想了想:“要不……准备得全面一点?各种口味都照顾到?” “我也是这么想的。”冯秋柔点头,“所以我跟顾湘商量了,我擅长本帮菜和淮扬菜,顾湘擅长湘菜。咱们南北结合,各种口味都能应付。” 第245章 招待宴 冯秋柔翻开本子,上面已经写了几道菜名:“我打算做四道菜。一道红烧肉,本帮菜的代表,浓油赤酱,北方人也爱吃。一道清炒虾仁,淮扬菜,清爽。一道腌笃鲜,汤菜,这个季节正好。还有一道素菜,清炒时蔬。” 她看向顾湘:“顾湘她打算做几道大菜。一道剁椒鱼头,一道重庆鸡公煲,一道扣肉。都是大菜硬菜,还下饭。” “后面在根据情况炒几个时令菜凑出十个菜估计也差不多了。” 周卿云听着,心里已经在流口水了。 这些菜,以现在的招待水平,绝对是招待贵客的标准。 “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他有些迟疑,“就是一顿家常便饭……” “第一次见面,丰盛点是应该的。”冯秋柔说,“而且央视的人什么没见过?咱们得拿出诚意来。” 她顿了顿,笑着又说:“不过说好了,食材的钱,我们可不管,你的客人,你自己出钱。” “这是自然?”周卿云连忙说,“是我请客,怎么能让你们出钱?”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冯秋柔摆摆手,“那天我们上午先买菜,中午随便吃点,下午四五点我们再过来!。”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一点勉强,就仿佛真的只是朋友间的互相帮忙。 周卿云喉咙有些发紧。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女生。 齐又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冯秋柔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眼神明亮。 顾湘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温和。 她们因为他的事情,聚在这里,商量着怎么帮他招待客人。 “谢谢。”他再次说,这次声音有些激动。 “又说谢。”冯秋柔笑了,“真要谢我们,后天好好表现,别在央视面前丢脸。” “对。”顾湘难得地开了口,“好好采访,到时候你上电视了,我也好回家和家人吹牛,说我的同班同学上过央视!还是我帮着他一起招待的!” 齐又晴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周卿云重重点头:“一定。” 接下来,三个人开始商量具体的细节。 冯秋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计算需要买哪些食材,大概要花多少钱。 顾湘偶尔补充几句,关于湘菜食材哪里买比较好。 齐又晴认真地听着,记在心里,她负责打下手,而且……周卿云的钱,在她手里管着。 周卿云插不上话,就站在旁边听着。 灯光下,三个女生的侧影看起来很温暖。 她们讨论得很认真,像是在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 事实上,这确实是一件重要的事。 央视采访,对他,对学校,甚至对她们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对了,”冯秋柔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周卿云,“采访的时候,你打算穿什么?” 周卿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老汉衫,深蓝色裤子,普通的布鞋。 “就……这样?”他有些不确定。 “这样可不行。”冯秋柔摇头,“太随意了。央视的镜头很挑人的,穿得不好,上镜难看。” 她打量了周卿云几眼:“你身高高,身材也匀称。就是衣服太简单了。明天去百货公司买件新的吧。白衬衫,深色裤子,皮鞋。简单大方,体现出青年人的朝气就好。” 周卿云想了想,点头:“好。” “我陪你去。”齐又晴小声说,“你们男人挑衣服的眼光不行……” “行。”周卿云笑了。 冯秋柔和顾湘也笑了起来。 目光不断在两人身上打转,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事情都商量得差不多了。 冯秋柔合上本子:“那就这样定了。后天上午,我们去买菜。下午采访开始前,我们把菜备好。采访一结束,就开始做饭。大概六点半能开饭。” 她看看周卿云:“你采访的时候,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我们在厨房,能听见你们说话。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们会见机行事。” 到底是学姐,说的、想的都很周全。 周卿云心里更踏实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冯秋柔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多了,“我们该回去了。又晴,顾湘,走吧。” 三个女生起身往外走。 周卿云送到院门口。 “对了,”冯秋柔在门口转过身,“《白夜行》写完了吗?” “初稿写完了。”周卿云说,“还要再修改一下。” “真快。”冯秋柔感慨,“你写书的速度,我是服了。好了,走了,后天见。” “后天见。” 三个女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卿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这温度,刚刚好! 而此时落地首都才半个下午的陈念薇却感觉自己有些头疼。 她这次来北京谈广告的事情,本以为是件手到擒来,费不了自己多少功夫的小事。 毕竟央视刚开始商业化广告运营,正需要客户。 她手里有资金,有关系,谈下一个广告位应该不难。 可下午她只是在圈子里稍稍打听了一下,得知的情况却有点出乎她的预料。 孔府宴酒这次来央视投放广告,找的关系不简单。 他们找的关系是京城圈子里一位颇有名气的“衙内”。 姓赵,家里背景很深,父母都身居要职。 而这位赵公子本人,人虽然没在体制内,但在商界却很活跃,据说手眼通天。 更重要的是,这位赵公子似乎和孔府宴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传言说,他是酒厂的隐形股东之一。 这次五十万拿下新闻联播后的十五秒广告,既是为了推广产品,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 这样一来,事情就复杂了。 陈念薇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想要从这位赵公子嘴里虎口夺食,没有那么简单。 这不是钱的问题,五十万她出得起,甚至更多她也出得起。 但现在牵扯到了面子问题,一位衙内的面子,这可是圈子里的规矩问题。 她虽然不用惧怕这位衙内。 陈家的背景摆在那里,对方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但……周卿云不行。 第246章 全国报道 在陈念薇看来,此时的周卿云还太年轻,根基太浅。 他现在所有的成就,都建立在文学创作上。 一旦卷入这些深不见底的“三代”圈子,被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缠上,后果难料。 陈念薇不希望他这么早就面对这些。 他应该专心写书,专心做酒厂,一步一步走稳。 所以这件事,需要好好谋划。 谋定而后动。 明天,她得先去找央视头头探探口风。 看看孔府宴酒的合同到底进展到什么程度了,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有,那最好。 如果没有……那她就得想别的办法。 也许可以找找别的时间段? 新闻联播后的广告位最贵,也最抢手。 但其他时间段的广告,效果也不错,价格还便宜。 或者……可以等一等?等孔府宴酒的合同到期了,再续? 陈念薇摇摇头。 不行,等不起。 酒厂那边已经在准备了,下个月初八就要正式启动。 广告必须尽快上,才能配合产品的上市。 而且广告必须得独一无二才行,否则相近的时间段有两个酒类广告,观众凭什么能记住你! 她想了很久,直到夜深,才躺下睡觉。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 …… 上海,复旦庐山村。 周卿云早上六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的。 他披上衣服下楼,开门一看,是齐又晴。 小姑娘今天来得格外早,手里没提饭盒,而是抱着一大摞报纸。 “卿云,你看!”齐又晴把报纸往他怀里一塞,气喘吁吁的。 周卿云愣了愣,接过报纸。 最上面是《文汇报》,头版右下角,一行醒目的标题: “《山楂树之恋》上市三月,销量突破五十万册,打破青春文学书籍历史销售记录” 他翻开第二份,《解放日报》文艺版: “1988年《收获》二期当期销量破120万册,成功登顶国内文学期刊第一宝座” 第三份,《新民晚报》: “广大读者强烈建议《人间烟火:农》提前出单行本,编辑部回应:已在筹备中” 第四份,《青年报》: “作家还是歌手?一曲《强军战歌》,扬我国威!” 周卿云一张张翻看着,越看越懵。 这些报纸,像是约好了似的,在同一天,用大篇幅报道他的事。 有数据,有评论,有读者反馈,全方位、多角度地“鼓吹”他。 “这……这是什么情况?”他抬起头,看向齐又晴。 齐又晴摇头:“我也不知道。早上我去买早饭,看见报亭上全是这些,就都买了一份。” 周卿云抱着报纸回到屋里,在饭桌上一张张摊开。 五份报纸,来自不同的报社,但主题高度一致……周卿云,以及他的作品。 《山楂树之恋》销量破五十万册,这个他知道,赵总编送第二份版税的时候就说过。 但“打破青春文学书籍历史销售记录”这个说法,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收获》二期销量破120万册,这个数据很惊人。 他知道《人间烟火》很火,但没想到能火到这个程度。 直接让《收获》登顶国内文学期刊第一宝座。 读者建议提前出单行本,编辑部回应已在筹备…… 这倒是真的,李总编那边确实在准备。 至于《强军战歌》…… 周卿云苦笑着摇摇头。 那首歌的影响力,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但也不出乎他的意料,毕竟这首歌在后世,也同样是极其出彩的歌曲。 “难道是央视为了这次采访,提前造势?”他自言自语。 有这个可能。 央视要来做专访,提前在媒体上预热,制造话题,这是常规操作。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这些报道,不是简单的新闻稿,而是有深度、有数据的专题报道。 要协调这么多家媒体在同一天发稿,需要很强的公关能力。 央视有这个能力,但……会为他一个大学生作家,动用这么大的资源吗? 周卿云想不明白。 “卿云,这是好事啊。”齐又晴在旁边小声说,“说明你越来越出名了。” “是好事。”周卿云点头,但心里总有些不安,“就是……太突然了。” 他想起陈念薇说的那句话……树大招风。 现在这棵树,好像越来越大了。 正想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王建国、苏晓禾、陈卫东、陆子铭,307寝室的四个人全来了。 王建国手里也抱着一摞报纸,一进门就嚷嚷:“卿云!你上报纸了!全是你的新闻!” “我看见了。”周卿云说。 “不只是上海。”苏晓禾推了推眼镜,“我早上给家里打电话,我爸说姑苏那边的报纸上也有。还有广州、武汉……好像全国性的报纸都在报道你。” 周卿云心里一紧。 全国性的?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我们也不知道。”陈卫东摇头,“就是突然之间,到处都是你的新闻。学校里的同学都在议论,说你是复旦的骄傲。” 陆子铭难得地没有摆出那副文艺青年的傲娇劲儿,很认真地说:“卿云,这是个机会。央视采访加上全国性的媒体报道,你的知名度会再上一个台阶。这可是大好事啊。” 周卿云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好事,但心里那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太顺利了。 一切都太顺利了。 写书畅销,歌曲爆红,央视专访,全国报道……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慌。 “别想那么多了。”王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反正不是坏事。走,今天哥们请你吃早饭,庆祝庆祝!” “对,庆祝庆祝!”陈卫东附和。 周卿云笑了:“行,那就庆祝庆祝。” 一群人出了门,往学校食堂走。路上果然听见不少学生在议论: “听说了吗?周卿云的书卖了五十万册!” “《收获》因为他的,销量破纪录了!” “五四晚会那两首歌,现在好多学校都在学……” “央视要采访他了……” 周卿云低着头,快步走着。 他不太习惯这种被关注的感觉。 在食堂吃了早饭,回到庐山村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周卿云让室友们先回去,自己一个人来到陈念薇的别墅中,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一摞报纸,继续思考,想着要不要向赵总编或者李总编这些圈内的人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突然响了。 第247章 王导到了 周卿云接起来:“喂?” “小周吗?我,赵明诚。” “赵总编?”周卿云有些意外,“您找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陈老师这?” “陈老师说她最近不在上海,如果有急事找你的话可以打这个电话碰碰运气,对了,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赵明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失真。 “看了。” “有什么想法?” “……不太明白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赵明诚笑了:“我也不太明白。但我打听了一下,这次的大规模报道,好像不是我们圈内的手笔。” “那是?” “具体是谁在推动,我也没打听出来。”赵明诚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在下棋。而且,棋手不止一个。” 周卿云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赵明诚继续说,“至少目前来看,这对你是好事。知名度提高了,书的销量会更好,单行本也好卖。至于背后的棋手想干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谢谢赵总编。” “不用谢。对了,央视采访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准备。” “好好准备。这是个好机会。”赵明诚顿了顿,“不管背后是谁在下棋,你只需要把自己的事做好,总归没错。” 挂了电话,周卿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有人在下棋。 棋手不止一个。 这话,让他想起了陈念薇。 他认识的人里,有这种能量的,不多。 陈念薇算一个。 但她人在北京,而且就算要帮他,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太张扬了,不符合她的风格。 你是陈念薇,那还能有谁? 周卿云摇摇头,不再多想。 赵明诚说得对,不管背后是谁在下棋,自己只需要将自己的事做好,总没错。 后天就是央视采访了。 他得专心准备这个。 至于其他的……该来的,总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猫正趴在墙头晒太阳,看见他,“喵”了一声。 周卿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咪咪,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猫自然不会回答,只是舒服地眯起眼睛。 周卿云笑了。 也是,想那么多干什么。 顺其自然吧。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半下午的时候,阳光已经西斜,不再那么灼人。 周卿云躺在院子里的竹躺椅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小猫圆滚滚的肚子,另一只手端着个大搪瓷缸子,里面是齐又晴下午送来的绿豆汤。 绿豆汤是冰镇过的,搪瓷缸外壁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周卿云喝了一口,清甜解暑。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五月末草木的清香,不温不燥,拂在身上舒服得很。 真是难得的清闲日子。 《白夜行》的初稿已经写完,厚厚一摞稿纸锁在书房抽屉里。 他右手这两天写得有点发酸,实在不想立刻开始誊抄修改。 总得让手歇歇,要不才二十岁就练出了麒麟臂,对外都解释不清楚。 公司那边,下个月初八才是好日子,一切要等到那时候。 这些天,可能是他春节返校后最清闲的时光了。 没有赶稿的压力,没有酒厂事务的烦扰,采访也要在明天。 他就想这样舒舒服服的躺着,撸猫,喝绿豆汤,看云,什么也不做。 小猫在他手底下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卿云笑了,又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样真好。 他想,要是天天都能这样……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突然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周卿云皱了皱眉,没起身。 可能是路过的吧。 但铃声在他院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声,又急又重。 “周卿云!周卿云在家吗?” 是个女声,有些耳熟。 周卿云放下搪瓷缸,把猫抱到一边,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中文系的辅导员李老师。 她骑着一辆二六式女式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布包还晃悠着。 此刻她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猛蹬过来的。 “李老师?”周卿云愣了,“您怎么……” “快!”李老师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去校办公室!央视的王导,来了!” 李老师急得直跺脚,“人刚到!谢校长让我赶紧来找你!快,换衣服,跟我走!” 她说着就推着周卿云往屋里走。 周卿云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脑子还有点发懵:“现在?这么突然?” “就现在!人家专程从北京开车过来的,已经在校长办公室了!”李老师把他推进屋里,“赶紧的,换件像样的衣服!白衬衫有吗?深色裤子?” 周卿云被她催得手忙脚乱,打开衣柜翻找。 好在齐又晴上午陪他去买了新衣服,他赶紧换上。 “头发!头发也弄弄!”李老师在一旁催促。 周卿云对着镜子用手捋了捋头发。 他的头发不长,平时也不怎么打理,就是简单的分头。 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行了行了,走吧!”李老师拉着他就往外走。 “等等,我锁门……”周卿云手忙脚乱地找钥匙。 “我锁我锁!”李老师抢过钥匙,“你快去推自行车!” 周卿云跑到院里,推出他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 李老师锁好门,也推着自己的车。 两人一前一后,骑上车就往办公楼赶。 下午四点多,学校道路上人不少。 周卿云骑得飞快,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往后飘。 李老师在他后面,一边骑一边喊:“慢点!注意安全!” 但周卿云慢不下来。 他心里有点激动。 校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红砖墙面,绿色窗框,在校园里很显眼。 楼前停着两辆京牌的车,在周围几辆沪牌车中格外醒目。 一辆是北京吉普212,军绿色,车身上全是泥点,风尘仆仆的样子。 另一辆是黑色的尼桑蓝鸟,看起来有八九成新,在1988年的中国,这绝对算得上豪车了。 两辆车都没熄火,发动机微微颤动。 车窗开着,能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摄像机、三脚架、灯光设备、电缆线,还有大大小小的箱子。 怪不得他们要自己开车过来。 周卿云想。 这么多设备,坐火车确实不方便。 他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和李老师一起快步走进办公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脚步声清脆。 二楼是校领导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间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周卿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第248章 是谁呢? “请进。”谢校长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周卿云推门而入。 校长办公室很大,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 此刻,办公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谢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陈明远院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另外几个人,周卿云不认识。 最显眼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浅灰色的夹克衫,深色裤子,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园,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这位就是周卿云同学吧?”男人笑了,走过来伸出手,“我是王建国,央视《观察与思考》栏目的编导。” 周卿云握住他的手:“王导好。” “果然是年轻才俊啊!”王建国拍拍他的肩膀,转头对谢校长说,“谢老,您这学生,比电视上看着还精神。” 谢校长笑了:“那当然,我们复旦的学生,个个精神。” 王建国又介绍了随行的人。 一个摄像师,姓张,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话不多,只是点点头。 一个灯光师,姓李,年轻些,戴着鸭舌帽。 还有一个女同志,姓刘,是栏目组的助理,负责记录和协调。 “这么匆忙将你喊来也是想先和你通通气,”王建国解释道,“今天我们到上海,本打算是先和学校沟通一下,不过谢校长说我们和周卿云同学也一起见个面,大家熟悉熟悉。明天的正式采访也会顺利一点。” 他说着,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周卿云也坐。 “小周啊,”谢校长开口,“王导他们这次来,是要给你做个专题。从你的文学创作,到五四晚会的歌曲,再到你的个人成长经历,都会涉及到。你要好好配合。” “我会的。”周卿云说。 王建国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那我先简单跟你沟通一下采访思路。我们计划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你的文学之路。从《山楂树之恋》到《人间烟火》,你的创作灵感和心路历程。” 周卿云点头。 “第二部分,是五四晚会。那两首歌,《青春力量》和《强军战歌》,现在影响很大。我们想了解你是怎么写出来的,当时是怎么想的。” “第三部分,”王建国顿了顿,看着周卿云,“是你的个人故事。从一个陕北农村的孩子,到复旦的大学生,再到现在的作家、‘歌手’。这个过程,我们想深入挖掘一下。” 周卿云心里微微一紧。 第三部分,听起来简单,但其实最难把握。 要说多少?说到什么程度? “当然,”王建国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具体问到什么程度,我们可以现场调整。我们的原则是,真实、感人、向上。要展现新时代青年的精神风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卿云点点头:“我明白。” “另外,”王建国合上笔记本,“我们想拍一些你的生活场景。比如你的住处,你的书房,你平时写作的地方。这些能让观众更直观地了解你。” “可以。”周卿云说。 “那明天上午,我们先在学校取一些景。下午,在你住的地方,做正式访谈。”王建国看向谢校长,“谢老,您看这样安排行吗?” “行。”谢校长点头,“学校会全力配合。” 又聊了会儿细节,天色渐渐暗了。 王建国看了看表:“那今天就先这样。我们住在锦江饭店,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再来叨扰。” 众人起身。 谢校长和陈院长送王建国一行下楼,周卿云也跟在后面。 走到办公楼门口,王建国忽然停下,对周卿云说:“小周,你自己骑车来的?” “是。” “那这样,”王建国说,“我坐你的车,你带我一段。咱们路上再聊聊。” 周卿云一愣。 谢校长和陈院长也愣了一下。 “王导,这……”谢校长想说这样不合适。 “没事没事,”王建国摆手,“我就想跟小周单独聊几句。张师傅,你们先回饭店,我坐小周的车。” 摄像师和灯光师对视一眼,点点头,上了车。 黑色的尼桑蓝鸟发动,缓缓驶出校园。 那辆吉普车也跟着走了。 王建国走到周卿云的自行车旁,拍了拍后座:“走吧,带我逛逛你们校园。” 周卿云推过车,王建国利落地侧身坐上后座。 周卿云蹬上车,沿着校园路慢慢骑。 傍晚的复旦校园很美。 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教室里陆续亮起灯,有学生在路上走,说说笑笑。 “你们学校真不错。”王建国在后面说。 “是。”周卿云应了一声。 骑了一段,王建国忽然问:“小周,你知道我们这次为什么提前来吗?” 周卿云摇头:“不知道。” “两个原因。”王建国说,“第一,台里催得紧。你的报道这两天全国都看到了,台领导很重视,要求尽快出片。” 他顿了顿:“第二,有人打招呼了。” 周卿云心里一动。骑车的手稳了稳。 “打招呼的人,我不能说,你也不要问。”王建国继续说,“你只需要知道,这次采访,台里很重视,我们也很重视。你也需要很重视。”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问:“王导,那……我需要注意什么吗?” “做你自己就行。”王建国说,“真实的东西,最能打动人。你写《人间烟火》的那种真实,你唱《强军战歌》的那种真诚,保持住,就够了。” 这话说得很诚恳。周卿云点点头:“谢谢王导。” “不用谢我。”王建国笑了,“好好表现。这次采访做好了,对你,对学校,都是好事。” 自行车骑到校门口。周卿云停下,王建国跳下车。 “就送到这儿吧。”王建国说,“明天见。” “明天见。” 王建国走到路边,拦了辆人力三轮车。 上车前,他又回头,对周卿云说:“对了,你那两首歌,真不错。我儿子在学校学了,天天在家唱。” 说完,上车走了。 周卿云站在校门口,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了。 他深吸一口气,骑上车,往庐山村的方向去。 路上,他脑子里回响着王建国的话。 有人打招呼了。 来头不小。 是谁呢?难道是…… 他摇摇头,不敢多想。 第249章 采访进行时 采访正式开始的当日,天色蒙蒙亮时周卿云就自然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市井声:送牛奶的自行车铃铛、早起锻炼的脚步声、远处工厂的汽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这一片烟火气中起身,推开窗户。 五月底的晨风带着温润的水汽。 周卿云做了几个深呼吸,开始换衣服。 还是那身白衬衫、深蓝色裤子,昨晚齐又晴特意赶来,帮他重新熨烫得平平整整。 七点半,院门准时被敲响。 周卿云开门,王建国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摄像张师傅和灯光李师傅。 三人都是轻装简从,只带了必要的设备。 “早啊小周。”王建国笑着打招呼,“没吃早饭吧?走,先去食堂,边吃边聊。” 复旦食堂早晨热闹得很。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学生们端着铝制饭盒,有说有笑。 王建国一行人的出现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 那台肩扛式摄像机在1988年的校园里实在太显眼了。 “王导,要不……”周卿云有些犹豫。 “没事,”王建国摆摆手,“拍的就是真实生活。张师傅,开机,多抓拍一些校园晨景。” 摄像机红灯亮起。 周围的学生们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刻意避开镜头,也有人大大方方地冲着摄像机挥手。 王建国要了稀饭馒头,和周卿云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张师傅在不远处拍摄,镜头时而对准他们,时而扫过整个食堂。 “放松,”王建国咬了口馒头,“咱们今天就当聊天。上午在校园里取些外景,下午去你住处正式访谈。” 周卿云点点头,喝了口稀饭。 米粥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饭后,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站是中文系的教学楼。 老式的三层红砖建筑,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 周卿云带着王建国走进103教室,这是他平时上课的地方。 “就在这里,”周卿云指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常坐这儿听课。” 摄像机对准那个位置。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留下金色的光芒。 王建国让周卿云坐到位子上,做出看书的姿势。 张师傅从不同角度拍摄,李师傅举着反光板调整光线。 “想起第一次坐在这里是什么感觉吗?”王建国问。 周卿云看着黑板,沉默了几秒:“觉得……像在做梦。一个陕北农村的孩子,能坐在复旦的教室里听课。那时候我就想,要珍惜。” 这是实话,周卿云说的也是上辈子当他第一次坐进复旦大学时候的心态。 激动到迷茫。 王导闻言,却是眼前一亮。 他示意张师傅给特写。 接下来去了图书馆。 复旦图书馆是栋苏式建筑,高大庄严。 周卿云常去的文史阅览室在二楼,靠墙的一排书架前有张长桌。 “我在这里读了半年书。”周卿云抚摸着桌面,“从《诗经》到《红楼梦》,从鲁迅到沈从文。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管理员催着关门才走。” 摄像机缓缓扫过书架,扫过那些泛黄的书脊。 王建国轻声说:“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一个农村孩子,通过读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第三站是操场。 五四晚会的舞台已经拆除,只留下一些痕迹。 周卿云站在操场中央,看着那个位置。 “就是在这里,”他说,“唱了那两首歌。” 王建国没让他多说什么。 有些情绪,镜头能捕捉到。 上午的拍摄很顺利。 十一点半,王建国看了看表:“收工,吃饭。下午两点,去你住处。” …… 同一时间,庐山村的小院里,另一场准备正在紧张进行。 冯秋柔早上六点就去了菜市场。 早市热闹非凡,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杂在一起。 她和齐又晴还有顾湘挎着竹篮,在人群中穿梭。 “师傅,这肉新鲜吗?” “早上刚杀的!你看这颜色!” “来两斤,要五花。” “这虾活蹦乱跳的,来一斤。” “青菜要最嫩的,对,就那把。” 一个小时后,一行人提着满满一篮食材回到周卿云家。 接下来就是紧张的食材准备环节。 三人在厨房清洗锅碗瓢盆。 闻讯赶来的陈安娜在整理客厅。 顾湘接过鱼头,熟练地刮鳞去鳃。 冯秋柔开始切肉,齐又晴在一旁择菜。 三个女生配合默契,厨房里很快就飘出了香味。 腌笃鲜要慢火炖,冯秋柔先把火腿和鲜笋下锅,加了水,盖上锅盖。 红烧肉要焯水,顾湘在另一个灶上烧水。 小炒肉要提前腌制,齐又晴把肉切成薄片,用调料拌匀。 “他们下午两点来,”冯秋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咱们得在五点前把菜备好。等采访一结束,立刻下锅炒,这样最新鲜。” “来得及。”顾湘说,手上动作不停。 齐又晴择完菜,开始布置餐桌。 她早上刚买的新桌布,淡蓝色的,印着小花。 碗筷也换了新的,瓷碗白净,筷子整齐。 客厅里,她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书架上有些乱,她整理了一下。 地上有灰尘,她拖了一遍。 窗户玻璃有点脏,她擦干净。 陈安娜做事有点毛糙,细节上的把控还得她来。 做完这些,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四个女生简单吃了点饭,继续忙活。 下午一点,菜基本备好了。 红烧肉炖在锅里,腌笃鲜小火慢煨,鱼头腌好了,虾仁剥好了,青菜洗好了,一切都井井有条。 冯秋柔擦了擦手:“行了,咱们去换身衣服。虽然不上镜,也得体面点。” 四个女生各自回寝室换了干净衣服。 冯秋柔穿了件淡黄色的衬衫,顾湘是浅灰色的,齐又晴是白色的。 等她们回到周卿云家时,刚好下午一点半。 “他们快来了。”齐又晴有些紧张。 “别紧张,”冯秋柔说,“咱们在厨房,不影响他们采访。”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第250章 基础教育的重要性 下午两点,采访正式在周卿云家客厅开始。 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临时演播厅。 沙发被移到中央,对面架着摄像机,两侧立着聚光灯和反光板。 周卿云和王建国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王建国穿着浅灰色的夹克,周卿云是白衬衫。 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放着茶杯。 “准备好了吗?”王建国问。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点头。 张师傅打了个手势,摄像机红灯亮起。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观察与思考》栏目。我是主持人王建国。”王建国对着镜头说完开场白,转向周卿云,“今天我们请到的,是复旦大学中文系一年级学生,青年作家周卿云。” “大家好,我是周卿云。” 访谈从文学创作开始。 王建国问起《山楂树之恋》的创作灵感,问起《人间烟火》的写作过程。 周卿云回答得很从容,语言朴实,但句句真切。 说到《人间烟火》里葛全德喝凉水充饥的那段时,周卿云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写那段时,想起了我们村的老人。他们很多人都经历过那个年代。有饿死的,有活下来的。活下来的人,身上都带着那个年代的印记。” 王建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厨房里,三个女生也屏住了呼吸。 她们能清楚地听到客厅里的对话。 “他……,”冯秋柔轻声说,“心里装的事情真的太多太多了。” 齐又晴眼睛有些湿润,她总以为那些事很远,从没想过有些事,其实距离自己就是这么近。 访谈进入第二部分,五四晚会。 王建国问起那两首歌的创作。 “《青春力量》是想献给所有正在奋斗的青年。”周卿云说,“这个时代在变,国家在变,我们青年应该有什么样的精神面貌?我想,应该是积极向上的,应该是充满力量的。” “《强军战歌》呢?” “那首歌,”周卿云顿了顿,“是我对军人的敬意。没有他们保家卫国,就没有我们安定的生活。所以我把歌无偿给了部队,这是应该的。” 话说得简单,但分量很重。 王建国点点头,转换话题:“小周,我们知道你来自陕北农村。从农村到上海,从普通学生到知名作家,这个过程,你有什么感悟?” 这是第三部分,也是最深入的部分。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摄像机运转的细微声响。 “我最大的感悟,”他缓缓开口,“是教育的重要性。”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我没有家人和乡亲们送我去接受教育,我可能连小学都读不完。如果没有高考恢复,我不可能走出大山,来到上海。如果没有复旦的培养,我不可能有今天的成绩。” 王建国认真地听着。 “所以我想说,”周卿云的声音提高了些,“梁启超先生在《少年中国说》里写道:‘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这句话,到今天依然适用。”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基础教育,是现在国家发展中的重中之重。1985年国家提出了九年义务教育的概念,但这项工程的落地却是困难重重,最重要的是,这项工程也许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里都看不到显著的成果。但是二十年后,三十年后,随着一代又一代的少年变成青年,青年变成中年,国家未来的前途注定要交到新生代的手中。” 客厅里落针可闻。连摄像张师傅都放轻了呼吸。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见过太多太多孩子因为家庭贫困辍学,见过太多学校因为缺乏师资开不了课。”周卿云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孩子里,可能有未来的科学家,有未来的作家,有未来的工程师。但他们没有我幸运,他们没有机会兑现自己的天赋。” “所以你认为……”王建国轻声引导。 “所以我认为,基础教育一定要不打折扣的坚持下去,只要每一个孩子都能上学,都能读书,都能接受良好的教育,那么,国家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辉煌。”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王建国看着周卿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对着镜头说:“说得真好。少年强则国强。这句话,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深思。” 采访又持续了半个小时。 王建国问了些轻松的问题,关于大学生活,关于未来规划。 周卿云一一作答,真诚而坦率。 下午四点,采访正式结束。 “咔!”张师傅关掉摄像机。 王建国站起身,伸出手:“小周,谢谢你。这次采访,很成功。” 周卿云握住他的手:“谢谢王导。” “不,应该我谢你。”王建国真诚地说,“你说出了很多人想说但没说的话。特别是关于基础教育那段,很打动人。” 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冯秋柔探出头:“王导,周卿云,饭做好了。大家辛苦了,一起吃个便饭吧。”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众人移步餐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红烧肉油亮亮,腌笃鲜冒着热气,清炒虾仁晶莹剔透,剁椒鱼头红艳艳,小炒肉香气扑鼻,还有清炒时蔬和一大盆米饭。 “都是家常菜,”冯秋柔说,“大家别嫌弃。” “这还家常?”王建国笑了,“这规格,都赶上招待贵宾了。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众人落座。 王建国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谢谢复旦的招待,谢谢周卿云同学的真诚,也谢谢这几位女同学的辛苦。” 大家碰杯。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吃饭时,王建国不再谈工作,而是聊起了北京的风土人情,聊起了央视的趣事。 周卿云也放松了,偶尔插几句。 四个女生安静地吃饭,偶尔添茶倒水。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王建国一行人告辞。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对周卿云说:“片子回京后还要剪辑,不过我们来之前台里特意交代过,要尽快上线。播出之前,台里会通知你。” “好。” “对了,”王建国压低声音,“你关于基础教育那番话,可能会引起一些讨论。做好心理准备。” 周卿云点头:“我明白。” 送走王导,周卿云回到院里。 三个女生正在收拾碗筷。 “我来吧。”周卿云说。 “不用,”冯秋柔摆摆手,“你累了一天了,去休息。这儿有我们。” 周卿云没有坚持。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小猫跳到他腿上,蹭了蹭。 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 他回想起了采访中的每一句话,想起了王建国最后的提醒。 关于基础教育那番话,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表达这么深刻的社会观点。 他不知道会引起什么反应,但他不后悔。 因为…… 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第251章 棘手的广告 首都…… 五月末的午后,空气里已经开始浮动着初夏特有的燥热。 陈念薇坐在东四胡同口的一家老茶馆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花茶。 她没动那杯茶,只是望着窗外灰扑扑的胡同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来首都已经五天了。 这五天,她几乎把央视广告部、节目部、总编室的几位负责人都见了个遍。 约在饭店,约在茶馆,约在办公室,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 对方都很客气,有约必到,态度诚恳得像在接待上级领导。 但一谈到正事…… “陈同志,您说的这个事啊,我们得研究研究。” “广告排期已经满了,实在插不进去。” “新闻联播后的时段?那是黄金时段,早就订出去了。” “要不您看看别的时段?天气预报之后也不错,价格还便宜。” 太极拳打得一个比一个溜。 陈念薇甚至觉得,这些人才是陈氏太极拳的正宗传人。 推、托、拉、挡,招式娴熟,滴水不漏。 只有一位受过陈家恩惠的领导,私下里跟她透了个底:“小陈啊,不是我们不帮忙。是这事儿……有人打过招呼了。赵家的那个小子,你知道吧?他放了话,这个时段,他要了。” 陈念薇当然知道赵衙内,三代中还算是成就比较高的一位,在商界手眼通天,据说在京城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他给了多大压力?”陈念薇问。 那位领导苦笑:“压力不大,但面子大。赵家那位老爷子,虽然退了,可门生故旧还在。我们这些人,谁不得给几分面子?” 话说得隐晦,但陈念薇听懂了。 央视这些人,谁都不想得罪。 赵家不能得罪,陈家也不能得罪。 那就拖,等两边自己分出胜负,胜者通吃。 “谢谢您。”陈念薇说。 “客气。”领导压低声音,“不过小陈,你要是真想争,得去找正主。跟我们耗,没用。” 这话点醒了陈念薇。 是的,跟这些具体办事的人耗,没用。 他们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真正的决策者,是那个坐在幕后、笑眯眯看着两边角力的赵志刚。 所以她这几天也不算毫无所获。 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在央视这条线上,她已经走到头了。 接下来,得换条路。 陈念薇端起凉透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 茶涩,但醒神。 她放下茶杯,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电话本。 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号码。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滑过,停在一个名字上:李梅。 李梅是她大学同学,毕业后嫁到了北京,丈夫在部委工作。 最重要的是,李梅和赵志刚的妹妹赵晓霞是闺蜜。 陈念薇合上电话本,站起身,走到茶馆柜台的公用电话前。 她照着电话本上记录的数字拨通了李梅家的号码。 “嘟……嘟……”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起来了:“喂?” “梅子,是我,陈念薇。” “念薇?!”李梅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在上海还好吗?” “我来北京了。”陈念薇说,“有事找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事?你说。” “想请你约个人。赵晓霞。” “晓霞?”李梅愣了愣,“你找她干嘛?” “有点事,想通过她见见她哥。” 更长久的沉默。 陈念薇能想象李梅此刻的表情……惊讶,疑惑,还有一丝犹豫。 “念薇,”李梅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赵家那位……可不好惹。你找他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陈念薇说得很简单,“放心,不让你为难。你就帮我约晓霞出来吃个饭,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李梅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了:“行,我试试。不过晓霞那边答不答应,我不敢保证。” “谢谢你,梅子。” 挂了电话,陈念薇回到座位上。 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北京在角落里下象棋,棋子拍得啪啪响。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还有小贩拖着长音的吆喝:“冰棍儿……小豆冰棍儿……” 她静静地坐着,等。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 茶馆老板接起来,听了两句,朝她这边喊:“陈同志,您的电话!” 陈念薇快步走过去,接过听筒。 “念薇,”是李梅的声音,“约好了。今晚六点,王府井的萃华楼。晓霞说她正好有空。” “好,谢谢你梅子。” “不用谢。”李梅顿了顿,“不过念薇,我得提醒你一句。赵志刚那个人……很傲。而且,他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你跟他谈事,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 “那就好。晚上见。” 放下电话,陈念薇看了看表。 下午三点。离见面还有三个小时。 她回到座位上,开始思考晚上该怎么谈。 硬碰硬?不行。 赵志刚那种人,吃软不吃硬,或者说,软硬都不吃,只吃利益。 示弱?也不行。 太弱了,对方会得寸进尺。 最好的方式,是平等地谈合作。 但她陈家虽然现在比赵家要强势,可这家企业的主人还是周卿云。 而且和其他家族负责人只是单纯的白手套不同。 陈念薇此时和周卿云是平等的合作伙伴关系。 所以,周卿云现在既是酒厂最大的招牌。 同时也是酒厂最大的软肋。 赵家动不了她陈念薇,但是想动周卿云还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才能将周卿云以平等的姿态拉上这局关系错综复杂的牌桌呢? 陈念薇很头疼,非常头疼。 如果周卿云是自己的丈夫,那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完全可以仗着陈家的势力一路横推过去。 怎么?难道你们还敢不给我们陈家姑爷一点面子吗? 真要有这种事情发生。 别说她陈念薇。 怕是她那群叔叔伯伯,堂哥堂姐们知道后都要在老爷子的命令下全力发动起来。 可问题是,周卿云并不是。 他现在,只是她的学生,她的生意伙伴。 仅此而已! 但是…… 陈念薇此时目光冷芒闪过。 她陈念薇,也不是只能依靠别人的帮助,才能做成事情得小女人! 第252章 牵线搭桥 傍晚五点半,北京的天空还残留着夕阳的余晖。 陈念薇换了一身米白色丝绸衬衫,深蓝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坐进那辆黑色的奔驰车,发动引擎,缓缓驶出院子。 1988年的北京街头,私家车还不多,奔驰更是稀罕物。 陈念薇开着车穿行在胡同间,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 她看着车窗外的北京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看来自己离开首都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当年在大院里,陈念薇这三个字代表的是什么意义了。 那些一起长大的发小,那些看着她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的叔叔阿姨,那些曾经追在她身后的男孩子……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但她没变。 或者说,她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车子停在王府井萃华楼门口。 门童看见奔驰车,赶紧上前开门。 陈念薇下车,把钥匙递给门童,走进饭店。 李梅和赵晓霞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两人正聊得开心,看见陈念薇,李梅站起来招手。 陈念薇走过去。 赵晓霞也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陈姐,好久不见。” 赵晓霞比陈念薇小几岁,二十七八的样子。 个子高挑,皮肤白,穿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很衬她的气质。 她是那种典型的北京大妞,爽朗,大气,不矫情。 “晓霞,好久不见。”陈念薇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抽空过来。” “客气什么。”赵晓霞笑着,“梅子一说你找我,我马上就答应了。咱姐们儿,没那么多讲究。” 三人落座。 服务员过来点菜。陈念薇让赵晓霞点,赵晓霞也不推辞,点了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糟溜鱼片、清汤燕菜,又要了几个小菜。 “够吃了。”李梅说。 “没事,大家好久没见了,多吃点,聊聊天挺好。”陈念薇说。 菜上得很快。 三人边吃边聊,先聊了些闲话:上海的变化,北京的新闻,同学的情况。 气氛很轻松。 吃得差不多了,陈念薇放下筷子,看着赵晓霞:“晓霞,其实今天找你,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赵晓霞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陈姐,你说。” “我想见见你哥。” 赵晓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见我哥?陈姐,你找我哥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陈念薇说得很直接,“我在上海投资了一个酒厂,想在央视打广告。听说你哥也在谈这个事,所以想跟他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赵晓霞沉默了。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睛看着陈念薇。 李梅在旁边有些紧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陈姐,”赵晓霞终于开口,“我哥那个人……不太好说话。而且他盯上的东西,一般不撒手。” “我知道。”陈念薇点头,“所以我和他先谈谈,毕竟大家从小都是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为了一点生意伤了和气也不好。” 赵晓霞闻言,只是微微思索了片刻便很爽快地点点头:“嗯,我看行,毕竟只是一点生意,没必要伤了大家从小到大的情谊。”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我哥这两天陪着我爷去北戴河了,估计要过两天才会回来。” “没事,我等他。” “好,那我晚上就给他打电话,约好时间了我告诉你!”赵晓霞笑着给陈念薇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道。 很快,饭桌上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赵晓霞说起小时候的糗事,陈念薇七岁那年爬树摘枣子,但自己又不愿爬树,就骗其他小孩去爬,结果上得去下不来,坐在树杈上哭。 赵志刚十岁那年偷偷跟着警卫员学抽烟,被赵老爷子发现后追着满大院打。 李梅十二岁第一次穿高跟鞋,崴了脚,还死都不肯脱下来…… 陈念薇听着,笑着,心里却有些恍惚。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饭后,三人又在王府井逛了逛。 八点多,各自告别。 陈念薇开车回家。 路上,她想着赵晓霞的反应……很爽快,没多问,答应得干脆。 这不像赵晓霞的风格。 她那个哥哥赵志刚,更不是好说话的主。 但陈念薇没多想。 只要赵晓霞愿意帮忙引荐,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 同一时间,赵晓霞回到家,立刻给北戴河打了电话。 电话转了几次才接通。 那头传来赵志刚懒洋洋的声音:“喂?” “哥,是我。” “晓霞啊,什么事?” “今天陈念薇找我了。”赵晓霞说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念薇?”赵志刚的声音变了,不再懒洋洋,“她找你干什么?” “她说想见你。谈生意上的事。” “生意?”赵志刚笑了,笑声有些冷,“什么生意?” 赵晓霞如实转告:“她在上海投资了一个酒厂,想在央视打广告。听说你也在谈这个事,所以想跟你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又是一阵沉默。 “哥,我看陈念薇这次似乎很认真的样子。”赵晓霞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酒厂,能让她如此认真,甚至要和你打擂台?” “一个屁点大的农村小作坊而已。”赵志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懒洋洋的。 但赵晓霞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只是这个酒厂背后的人,恐怕才是她这么上心的原因。” “酒厂背后的人?”赵晓霞愣了,“难道也是谁家的二代或三代吗?没见陈念薇有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特别上心的人物啊!” “呵呵,”赵志刚笑了,笑声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这也是我知道她来首都找了央视以后,才安排人打听到的。她在上海新成立了一个贸易公司,而且前段时间还组织了一批人手去陕西。我费了一点功夫,才打听到她居然要帮一个村里的小酒坊做生意。” “什么?”赵晓霞更惊讶了,“她图什么啊?一个小作坊能赚到什么钱?” “如果她图的不是钱呢?”电话里赵志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 第253章 赵志刚的怨气 “不为了钱?那还能为了什么?”赵晓霞纳闷的问道。 “你知道那家贸易公司最大的股东是谁吗?”赵志刚问。 “难道不是她?” “当然不是。”赵志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最大的股东是个今年才刚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叫周卿云!” “什么?”赵晓霞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周卿云?是那个周卿云吗?” “二十岁,上海,除了那个周卿云还能有谁。”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赵晓霞就连呼吸声都小了很多。 她握着听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卿云……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最近报纸上全是他的新闻,《山楂树之恋》卖了五十万册,《人间烟火》让《收获》销量破纪录,五四晚会唱了两首歌,央视还要给他做专访…… 可是,陈念薇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而且现在看来,两人的关系似乎还不浅。 “天哪,”赵晓霞喃喃道,“陈念薇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他们两个不会……” 她说了一半,突然闭嘴。 电话那头,赵志刚的呼吸声也粗重了些。 “哥,”赵晓霞小心翼翼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放下吗?” 长久的沉默。 北戴河的海风似乎透过电话线吹了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不是放不下,陈念薇那么优秀,看不上我,是我没本事,我没话说。”赵志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就是气不过。我哪点比那个毛头小子差了?圈里人都知道我暗恋她陈念薇这么多年,她也拒绝和我接触这么多年,后面甚至不惜跑到上海去。但这次,她居然会为了那个人,主动来约我。我不理解,也理解不了!” 他说得很快,很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赵晓霞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这个哥哥,从小调皮,谁也管不住,爷爷的棍子都不知道打断了多少根,也犟不过他的性子。 可唯独在陈念薇这件事上,栽了跟头,而且一栽就是这么多年。 “哥,”她轻声说,“也许……也许他们只是普通合作关系呢?陈念薇投资酒厂,周卿云现在有名气,是合伙人,她来谈广告,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赵志刚冷笑,“陈念薇是什么人?她会为了一个普通的投资项目,这么上心?会为了一个小酒厂,亲自跑到北京来?会为了一个二十岁的普通合伙人,主动联系我?” 赵志刚一连串的反问,让赵晓霞无言以对。 是啊,这不像陈念薇。 陈念薇是谁? 陈家的大小姐,从小聪明,骄傲,眼高于顶。 这些年,多少优秀的男人追她,她看都不看一眼。 怎么会对一个二十岁的学生这么上心?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赵晓霞问。 电话那头,赵志刚沉默了很久。 海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哗哗的,像是潮水拍打着岸。 “告诉她,”赵志刚终于说,“我后天回北京。让她来见我。” “哥……” “我倒要看看,”赵志刚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周卿云,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陈念薇这么上心。” “我也要看看,她到底会为了这周卿云做到什么地步!!!” 电话挂断了。 赵晓霞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站了很久。 窗外的北京城,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寂寞。 她想起小时候,大院里那些孩子一起玩。 赵志刚总是喜欢跟在陈念薇身后,不管陈念薇对他说什么,怎么捉弄他,他都会笑的傻乎乎的,从来都不会生气。 而且很多时候,陈念薇闯了祸,都是自己这位傻哥哥去帮她扛下来的。 为此,他都不知道白挨了多少打。 那时候多好啊。 简单,纯粹。 开心就是开心,难过就是难过。 可是人总会长大。 长大就意味着改变,意味着有些人会走散,有些感情会变淡。 赵晓霞叹了口气,放下听筒。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北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的珍珠。 这个城市很大,能装下很多故事。 有的故事有结局,有的故事没有。 而陈念薇和哥哥的故事,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 赵晓霞拿起电话,拨了陈念薇家的号码。 “喂?”是陈念薇的声音,平静,清澈。 “陈姐,是我,晓霞。” “晓霞啊,怎么了?” “我哥说,他后天回北京。”赵晓霞说,“让你去见他。时间地点,他定好了通知我,我再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陈念薇说,“谢谢你,晓霞。” “不客气。”赵晓霞顿了顿,“陈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这个生意……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电话那头的陈念薇明显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很重要,是我一定要做好的事情。” “好的,我明白了?” 赵晓霞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肯定。 但她没再追问。 “那……后天见。”她说。 “后天见。” 挂了电话,赵晓霞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她想起哥哥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那种不甘,那种不解,那种压抑了多年的情感。 她也想起陈念薇的回答,简单,且纯粹。 有些事情,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但错了又能怎样? 人生不是下棋,不能悔棋。 只能继续往下走。 趁着这次的事情,让自己哥哥彻底死了这条心也好。 省得他都快三十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赵家,需要第四代的接班人。 不能再任由自己哥哥,这么任性下去了。 长短不如短痛。 有些刻骨铭心,终归是要经历一次的。 赵晓霞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北京的夜晚,很安静。 但有些人的心里,却波涛汹涌。 第254章 节目播出 从周卿云接受完央视的采访已经一周时间过去了。 今天,天刚蒙蒙亮,当庐山村巷子里响起第一声自行车铃声时,周卿云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白夜行》的修改稿进行到最后一章。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地斟酌,时不时停下来,用红笔在稿纸上圈圈改改。 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啁啾。 当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传来门枢的咯叽声时,周卿云看了眼桌上的闹钟……七点半。 齐又晴今天来得很早。 他放下笔,下楼。 客厅内站着的果然是齐又晴,但和平常不同,今天她没提饭盒,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份报纸,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卿云!你看!”她几乎是小跑到周卿云面前,把报纸往周卿云怀里一塞,手指戳着其中一版,“这儿!这儿!” 周卿云接过报纸,是今天的《中国电视报》。 在周四的节目预告版上,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格外醒目: “今晚19:40,央视一套《观察与思考》栏目,专访青年作家周卿云:从黄土高坡到复旦校园”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介绍节目内容,提到了《山楂树之恋》《人间烟火》和五四晚会的两首歌。 最底下印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他采访那天的侧影,坐在沙发上,微微侧头,表情认真。 周卿云愣住了。 王导说过这次的节目会很快,但没想到这么快。 “今晚……七点四十?”他喃喃道。 “对!就是今晚!”齐又晴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早上买报纸,一眼就看到了!卖报的大爷还说,这期节目很多人都在等呢!” “我得告诉秋柔姐她们!”齐又晴说完就要往外跑。 齐又晴话没说完,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转头看去,是辅导员李老师,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冲过来。 “周卿云!”李老师还没下车就喊,“快!谢校长让你现在去趟校办公室!有重要电话!” “电话?”周卿云一愣。 “央视打来的!打到校长办公室了!”李老师喘着粗气,“王导找你!” 上午八点,校长办公室。 周卿云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谢校长将电话听筒递给他:“快,电话一直没挂。” 周卿云接过听筒,手心有些汗湿:“王导,我是周卿云。” “小周吗?我是王建国。”电话那头传来王导爽朗的声音,“看到今天的电视报了吗?” “刚看到。” “那就好!”王建国笑了,“今晚七点四十,央视一套,《观察与思考》。片长半小时。我跟你说,台里领导审片时专门开会讨论了你这段,特别是基础教育那部分,有位老领导看完说,‘这个年轻人,把咱们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周卿云握着听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晚好好看。”王建国继续说,“播完后,可能会有一些反响。你要有心理准备。不过别担心,都是正面的。” “谢谢王导。”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行了,不打扰你了,今晚见……电视上见!” 挂了电话,周卿云还握着听筒,站在原地。谢校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周,今晚学校组织师生集体收看。大礼堂,搬电视,将学校所有的电视都集中在礼堂、食堂、大教室……” 周卿云抬起头:“校长,这……” “这什么这?”谢校长笑了,“复旦的学生上央视,这是学校的荣誉。我已经让广播站通知了,今晚七点半,大家一起看你出现在央视的节目中。” …… 消息像春风一样,一上午就吹遍了复旦校园。 周卿云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走在去中文系的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同学都冲他笑,有的竖起大拇指,有的直接喊:“周卿云!晚上我们都要在电视上看你!” 到了中文系教学楼,陈明远院长正在门口等他。 老先生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好好!系里以你为荣。” 上午的课,周卿云几乎没听进去。 课间时,同学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卿云,紧张吗?”“节目里你都说什么了?”“会放五四晚会的录像吗?” 周卿云一一回答,心里却有种不真实感。 好像这一切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只是个旁观者。 中午在食堂,王建国、苏晓禾、陈卫东、陆子铭、李建军五人齐刷刷的端着饭盒挤过来。 王建国一坐下就说:“卿云,我们商量好了,今晚去大礼堂看!咱们寝室坐一起!” “对!”陈卫东附和,“我给你占了第一排的位子!” 陆子铭难得地没摆文艺青年的架子,很认真地说:“卿云,今晚之后,你可就真的要成为全国范围内的名人了。” 周卿云懂他的意思。 上了央视,还是《观察与思考》这种栏目,意味着他的名字将被亿万人记住。 下午没课,周卿云回到庐山村。 刚进巷子,就看见冯秋柔、顾湘和几个艺术社团的同学站在他家门口。 “卿云!”冯秋柔看见他,眼睛一亮,“我们正商量呢,今晚大礼堂肯定挤爆了,我们准备早点去占位子!” “听说学校把录像机都搬出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说这么重要的时刻,得录下来。以后学校档案室要留存!” 周卿云看着这些热心的同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打开院门:“都进来坐吧,别站着了。” 众人涌进小院。 初夏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墙角那丛月季开得正盛。 大家搬来凳子,围坐在石桌旁,七嘴八舌地讨论今晚的节目。 “卿云,采访时候你说什么了?透露一点呗!”有人问。 周卿云想了想,说:“说了些……心里话。” “关于什么的?” “关于教育,关于农村,关于……我们这个时代。”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他。 阳光下,周卿云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澈。 “我想告诉所有人,”他轻声说,“像我们这样从农村走出来的人,才真的知道读书的机会有多珍贵。” 院子里一片寂静。 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梧桐树的沙沙声。 第255章 电视中的周卿云 傍晚六点,复旦大礼堂已经人声鼎沸。 能容纳八百人的礼堂,此刻挤了上千人。 过道上站满了人,窗台上坐着人,连舞台两侧都挤着好奇的学生。 前面几排,校领导、教授们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中带着期待。 周卿云被安排在第二排正中,左边是谢校长,右边是陈明远院长。 他穿着那身白衬衫,坐得笔直,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紧张吗?”谢校长低声问。 “有点。”周卿云老实说。 “别紧张,”陈明远院长说,“你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 身后传来同学们的窃窃私语:“那就是周卿云!”“现实中也好帅啊!”“听说节目有半个小时呢!真牛逼,上央视能上半个小时。” 七点半,新闻联播才刚刚播完,礼堂的灯突然暗了下来,随后便是天气预报。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 上千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屏幕。 七点三十九分,广告时间。 是一个洗衣粉的广告,一个穿着时髦的女演员在搓衣服,嘴里说着:“白猫洗衣粉,洗得干净又清香!” “快快,要到了!”有人小声说。 七点四十整,屏幕一闪,《观察与思考》的片头音乐响起,庄重而激昂的旋律。 画面里出现长城、天安门、工厂、农田的快速剪辑,最后定格在《观察与思考》的栏目标志上。 “来了!”礼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片头结束,王建国出现在屏幕上,穿着浅灰色夹克,神情庄重。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观察与思考》。我是主持人王建国。”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今晚,我们要认识的是一位特殊的年轻人。他来自陕北农村,今年只有二十岁,是复旦大学中文系一年级学生。但就在这短短一年里,他出版了两部畅销,创作了两首广为传唱的歌曲。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时代的缩影。那么,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今晚,让我们走近……青年作家周卿云。” 画面切换。 快速闪过《山楂树之恋》的封面、《收获》杂志、《人间烟火》的手稿、五四晚会舞台上的周卿云…… 然后,镜头定格在庐山村的客厅里。 周卿云坐在沙发上,白衬衫在灯光下干净得耀眼。 礼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哇”声。 周卿云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心跳加速。 那是他,又不是他。 那个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青年,眼神里有他平时没有的坚定。 访谈开始。 第一部分是文学创作。 王建国问起《山楂树之恋》,周卿云说起那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当他说到“有些遗憾,是一辈子的”时,礼堂里有女生小声抽泣。 说到《人间烟火》时,镜头切到了黄土高原的画面。 这是节目组后期补拍的,苍凉的山塬,干涸的河道,佝偻着背的老人。 “我写葛全德,”屏幕上的周卿云说,“不是写一个人,是写一群人。写那些在黄土里刨食,却从没放弃希望的人。”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第二部分是五四晚会。 当周卿云说起创作《青春力量》的初衷时,画面切到了晚会录像,虽然画质粗糙,但那种热血沸腾的氛围扑面而来。 “这歌我们现在天天唱!”后排有男生喊了一句,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当《强军战歌》的旋律响起时,礼堂里不少人跟着轻声哼唱。 第三部分,也是最深入的部分。 王建国问起周卿云的成长,问起他从农村到城市的感悟。 屏幕上的周卿云沉默了。 镜头给他特写,能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嘴唇。 礼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最大的感悟,是教育的重要性。” 他开始讲述。 讲述村里那些因为交不起学费辍学的孩子,讲述那些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的夜晚,讲述拿到复旦录取通知书时全村人的欢呼。 “如果没有家乡的父老乡亲,我可能连小学都读不完。如果没有高考恢复,我不可能走出大山。如果没有复旦的培养,我不可能有今天。” 他的声音哽咽了。 镜头里,他的眼眶有些红。 礼堂里,很多人在抹眼睛。 最后,周卿云抬起头,看向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梁启超先生在《少年中国说》里写道:‘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这句话,到今天依然适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基础教育,是现在国家发展中的重中之重!也许,这项工程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里都看不到显著的成果。但是二十年后,三十年后,随着一代又一代的少年变成青年,青年变成中年,国家未来的前途注定要交到新生代的手中!” 他的眼睛在镜头前闪着光: “只要基础教育一直坚持下去,只要每一个孩子都能上学,都能读书,都能接受良好的教育,那么,国家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辉煌!” 话音落下,屏幕上的王建国缓缓点头,对着镜头,郑重地说: “说得真好。少年强则国强。这句话,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深思。” 画面淡出,片尾音乐响起。 节目结束了。 礼堂里一片死寂。 整整三秒钟。 然后…… “轰!!!” 掌声像暴风雨般爆发!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过道到窗台,所有人站起来,用力鼓掌! 掌声如雷,如潮,如山呼海啸! “说得好!”有人喊。 “周卿云!好样的!”更多的人喊。 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谢校长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全体师生,大声说:“同学们!这就是我们复旦的学生!这就是新时代青年的声音!” 掌声更响了。 周卿云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激动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热血的脸,眼眶终于湿了。 他做到了。 他把想说的话,说给了亿万人听。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跑上台,在谢校长耳边说了句什么。 谢校长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周卿云身边:“小周,快,去校长办公室!北京长途!” 第256章 有人在推你 校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电话听筒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线还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周卿云走过去,拿起听筒。 手心有些汗湿,塑料听筒摸起来温温的。 “喂?” “小周吗?”是王导的声音,背景很嘈杂,隐约能听见人声和机器运转声,“节目看完了吗?怎么样,给你拍得帅不帅!哈哈哈……” 王导的笑声很爽朗,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那种北京人特有的幽默劲儿。 周卿云被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脸上有些发热。 虽然他确实长得不差,但被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在这个时代还是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王导,您别开玩笑了……”他声音有些局促。 “行行行,不开玩笑。”王建国笑声收了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玩笑话说完,我这有几句私下的话要告诉你。” 老式电话机的声音本来就大,加上此刻办公室安静,即使没有外放功能,站在不远处的谢校长也隐约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 老人家很识趣,摆摆手,示意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出去。 秘书、助理,还有几个等着汇报工作的老师,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谢校长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卿云一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欣慰。 然后她轻轻带上门,体贴地让周卿云有私人空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王导,您说。”周卿云握紧了听筒。 电话那头,王建国似乎在走动,背景音小了些:“这次突然的采访,还有这么快就上节目,其实还是有其他原因的。” 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确实一直有疑问,为什么一切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 正常央视的节目拍摄好后,一个月能上电视就已经很快了,但自己这一次一周多的时间真的已经不能用神速来形容了。 “你是不是好奇,”王建国继续说,声音压低了点,“为什么这段时间你的新闻和报道突然多了很多?就连我们这次的采访,也是突然接到任务找上门的?” 这话戳中了周卿云心里的疑惑。 他这几天确实太“火”了,纸媒上到处都是关于他的讨论,从《山楂树之恋》的销量到《人间烟火》的影响力,从五四晚会的歌曲到央视的专访,全方位的报道,密集的曝光。 这种宣传力度,就算是《人间烟火》最热卖的时候也没有过。 “有些话,我不能说。”王建国的声音更低了,“因为那也是我的猜测,说出来可能会影响你的判断。我只能告诉你,我们这次突然去采访你,是上面宣传口的领导打的招呼。央视也是听命行事。” 周卿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想其他部门也都差不多,”王建国说,“报纸、杂志、电台……应该都有人打过招呼。至于打招呼的人是谁,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但看现在的力度,来头不小,而且能量很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迹象,有种,要将你树为典型的架势。” “我?典型?”周卿云脱口而出。 “对,典型。”王建国肯定道,“青年作家的典型,新时代大学生的典型,甚至……改革开放以来,靠自身努力改变命运的典型。”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周卿云握着听筒的手有些发颤。 “我有时候甚至会想,”王建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也就是时间点不对。但凡你早一点,哪怕只早两个月,今年的五四奖章会不会也有你的份?” 五四奖章。 周卿云沉默了。 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他太清楚了。 那是国家对青年最高级别的认可和表彰,每年全国只有几十个人能拿到。 获奖者要么是做出重大贡献的科学家,要么是见义勇为的英雄,要么是各行各业的杰出代表。 而自己,配吗? 他只是写了几本,唱了几首歌…… “好了,能说的话我都说了。”王建国语气轻松了些,“我现在只能再告诉你一句话:明天晚上,注意收看新闻联播。有大事。” “新闻联播?大事?和我有关吗?”周卿云追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王建国卖了个关子,“行了,不打扰你了。明天你看了电视就会明白的!”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周卿云缓缓放下听筒,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建国的话:“上面宣传口的领导打的招呼”、“要树为典型”、“五四奖章”、“明天新闻联播有大事”……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色中的复旦校园灯火通明,大礼堂方向依旧还聚集着很多人,广播站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一切都很真实,但又有种不真实感。 有人在帮他。 或者说,有人在推他。 推他到一个更高的位置。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卿云想不明白。 自己最近到底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吗? …… 同一时间,北京,某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里。 陈念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那台14寸的牡丹牌彩电刚刚播完《观察与思考》。 屏幕上已经开始放广告了,但她还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节目她从头到尾看完了。 看到周卿云在镜头前谈文学创作时眼里的光,谈五四晚会时脸上的激情,谈基础教育时声音里的哽咽。 看到他说“少年强则国强”时,那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和担当。 看到节目结束时,镜头定格在他脸上的那个画面。 清秀,干净,眼神清澈得让人心动。 陈念薇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为周卿云自豪。 真心的自豪。 这个她看中的年轻人,这个她愿意投资、愿意帮助的合伙人,正在一步步走向更大的舞台。 而且,走得比她想象的更快,更稳。 放下茶杯,陈念薇的眼神变得坚定。 明天,她和赵志刚见面。 原本还有些顾虑,还有些犹豫。 但现在,看完节目,她下定了决心。 这场谈判,她一定要赢。 不仅为了酒厂,为了投资,更为了,不拖周卿云的后腿。 他现在站得这么高,走这么顺,她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第257章 晚宴(为青仙古镇的无忌的‘大神认证\’加更) 北京西城某机关家属院内。 今天刚从北戴河赶回来的赵志刚坐在自家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正在播广告。 赵晓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口的苹果,眼睛却看着哥哥。 “哥,”她小心翼翼地问,“周卿云都上了央视的节目,还是《观察与思考》……你还要故意为难他吗?” 赵志刚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支烟。 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长长地挂在烟头上,摇摇欲坠。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眼神透过烟雾看着电视屏幕。 “只是上个央视而已,”赵志刚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但话里的意思很硬,“这有什么敢不敢的。” 他弹了弹烟灰:“说实话,如果不是有陈念薇罩着他,就他这样的小角色,别说只是上了《观察与思考》,他就是上了《新闻联播》,只要不是头十分钟……” 赵志刚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我依旧是想让他圆,他就得圆,想让他方,他就得方。” 赵晓霞皱了皱眉:“哥,话别说这么难听。弄的好像我们家仗势欺人一样。” “难听?”赵志刚笑了,“这叫现实。生意场上,就是这样。” 他坐直身体,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而且,这次的事也的确只是生意。生意场上,陈念薇技不如人输了,谁能说一句我的不是?” 赵晓霞看着哥哥,欲言又止。 她太了解赵志刚了……骄傲,自负,认定的事从不回头。 尤其是在对待陈念薇这件事上,他已经执着了这么多年。 现在在她看来,哥哥已经有点向由爱生恨发展了。 如今,陈念薇为了另一个男人,主动来找他谈判。 这对于赵志刚来说,不仅是生意上的竞争,更是情感上的挑衅。 “明天……你真的一点都不打算让?完全不给念薇姐面子?”赵晓霞轻声问。 “让?”赵志刚笑了,笑声有些冷,“凭什么让?就因为他上了央视?还是因为陈念薇喜欢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妹妹:“明天这顿饭,我会去。但广告位的事,没得谈。五十万,我要了。他想要,可以,让他周卿云亲自来北京,十倍的价钱并且给我端茶递水,我才会考虑一下。” 赵晓霞闻言,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她知道,哥哥已经决定了。 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以前陈念薇可以拉得动。 但现在,不可能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广告的声音。 赵志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色很浓,但他的眼睛很亮。 明天,他要见陈念薇。 那个他喜欢了很多年,却始终得不到的女人。 那个现在为了另一个男人,主动来找他的女人。 赵志刚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不会让的。 绝不。 …… 第二天傍晚五点半,北京的天空还残留着夕阳的余晖。 陈念薇发动那辆黑色奔驰车,缓缓驶出家门。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套裙,白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 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低调的豆沙红。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得体,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正式的商业谈判。 车子穿过东四胡同,驶上王府井大街。 陈念薇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心里却在反复推演今晚的对话。 赵志刚那个人,她太了解了。 两人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赵志刚比她大三岁,小时候是孩子王,长大了还是那副做派。 骄傲,自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最关键的是,他盯上的东西,从来不肯轻易放手。 而且,他对于自己的那点心思,陈念薇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 六点整,车子停在王府饭店门口。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 穿着制服的服务员迎上来,陈念薇报了包厢号,被引着上了二楼。 包厢是“菊”字号,在最里面,安静私密。 她提前到了半小时,把一切前期准备工作都检查了一遍。 她特意没提前点菜,这是尊重,也是姿态。 六点十五分,服务员把茶沏好端上来。 陈念薇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喝着茶,等着。 六点二十分,包厢门被推开了。 赵志刚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没系领带。 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随便扒拉了两下。 看见陈念薇,他咧嘴笑了,笑容里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念薇,等久了吧?”他大咧咧地在主位坐下。 赵晓霞跟在后面,冲陈念薇点点头,在哥哥旁边坐下。 “刚到一会儿。”陈念薇微笑,把菜单推过去,“志刚,你看吃点什么?” 赵志刚没接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老规矩。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糟溜鱼片,清汤燕菜。再来个凉拌海蜇,拍黄瓜。酒……茅台有吧?先来两瓶。” 点菜点得行云流水,完全没问陈念薇的意见。 这是他的风格……在自己觉得能完全掌控的场合,向来都是我行我素。 陈念薇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沉了沉。 服务员记下菜单出去了。 赵志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念薇,咱们得有小两年没见了吧?上次见还是王老爷子寿宴上。” “是,快两年了。”陈念薇说。 “在上海待得怎么样?听说你自己做生意呢?” “做点小生意,糊口而已。” “谦虚。”赵志刚笑了,“你陈大小姐要做生意,那能是小生意?” 话说得客气,但话里话外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陈念薇听出来了,但不接茬,只是笑。 菜上得很快。 凉菜先上,接着热菜陆续端来。 赵志刚让服务员把茅台打开,亲自给三人倒上。 “来,念薇,晓霞,咱们先走一个。”他举起酒杯,“好久没聚了。”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念薇抿了一小口,赵志刚却仰头干了,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痛快!” 饭局就这样开始了。 开头的气氛还算融洽。 三人聊了些小时候的趣事,聊了聊北京的天气,聊了聊圈子里谁谁谁升了,谁谁谁调走了。 赵晓霞很会调节气氛,时不时说个段子,引得大家发笑。 但陈念薇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念薇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看向赵志刚:“志刚,其实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赵志刚正夹起一块海参,闻言动作没停,把海参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才说:“什么事?你说。” “我在上海投了个项目,”陈念薇说得很谨慎,“想在央视打个广告。听说你也在谈新闻联播后的时段,所以想问问,能不能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她说的是“让”,姿态放得很低。 赵志刚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念薇啊,”他开口,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个时段,我盯了三个月了。为了谈下来,我跑了多少趟央视,请了多少顿饭,托了多少关系。现在你一句话,就要我让出来……这不太合适吧?” 第258章 柳暗花明 赵志刚话虽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确……不行。 陈念薇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微笑:“志刚,我知道你费了不少心。这样,你前期投入的费用,我全包了。另外,算我欠你个人情。” “人情?”赵志刚挑眉,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念薇,咱们之间,谈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而且,你那项目……我打听了一下,就是个村里卖酒的。央视的黄金时段,给一个乡下卖酒的,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轻视像针一样扎人。 陈念薇的脸色变了变,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酒是个好酒,”她说,“有特色,有市场。” “有市场?”赵志刚笑了,“什么市场?农村集市还是供销社?念薇,不是我说你,你要做生意,就做点正经生意。这种小打小闹的,没意思。”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你要是缺项目,我手里有几个不错的,可以介绍给你。何必折腾这些?” 这话说得好像是为她好,但字字句句都在贬低她的选择。 陈念薇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烧得她喉咙发痛,但也让她脑子更清醒。 “志刚,”她放下酒杯,声音依然平静,“这个广告对我很重要。你就当帮我个忙,行吗?” 她几乎是在恳求了。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赵志刚看着她,看了很久。 烟雾在他脸前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念薇,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个时段,我真的有用。我有个朋友也开了酒厂,孔府家酒,听过没?也算是大牌子了,准备上央视打广告,在全国推广自己,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这是谎话。 酒厂有他赵志刚的白手套。 陈念薇知道。 但她不能戳破。 陈念薇坐在那里,感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闷得难受。 她从小到大,从没这么低声下气求过人。 但为了周卿云,为了那个酒厂,她做了。 可赵志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时间差不多了吧?”赵晓霞突然插话,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七点了,新闻联播要开始了。咱们看看电视?” 她是想缓和气氛。 陈念薇点点头,嗓子有些发干:“也好。” 赵晓霞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打开那台14寸的牡丹牌彩电。 雪花闪过,出现央视的台标。 庄严的片头音乐响起,新闻联播开始了。 前五分钟,是常规的会议新闻。 某某领导会见外宾,某某政策出台。 三人都没怎么认真看。 陈念薇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酒杯。 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出头顶吊灯的碎光。 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志刚这条路走不通,还能找谁? 难道真的要动用家里的关系? 可自己又该如何和家里解释周卿云…… 陈念薇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这么迷茫,这么无助…… 赵志刚则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抽着烟,偶尔夹口菜。 他看陈念薇的眼神,有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他在享受这种掌控感……你看,你陈念薇再骄傲,不也得来求我? 第六分钟,新闻内容变了。 “下面播送一条重要消息,”主持人的声音严肃而庄重,“近日,ZY政治局召开会议,专题研究我国基础教育发展问题……” 陈念薇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还在想广告的事。 但接下来,电视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有些苍老,但铿锵有力,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我看了昨晚的《观察与思考》,那个复旦的周卿云小同学说得好啊,‘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陈念薇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电视。 屏幕上是会议的画面,那位老人正在讲话,神情严肃而坚定。 而他说的话,他引用的句子…… 正是昨晚周卿云在节目里说的! “我们搞现代化建设,归根结底要靠人才,要靠教育!”电视里的声音继续传来,“基础教育就是根本,就是希望!要大力宣传重视教育、重视人才的典型。像周卿云这样的年轻人,从农村走出来,靠读书改变命运,又不忘回报社会,这种精神值得提倡!” 画面切到昨晚节目的片段。 周卿云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衬衫,眼神清澈:“只要基础教育一直坚持下去,只要每一个孩子都能上学……国家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辉煌!” 然后画面又切回会议室。 老人总结道:“所以说,教育是根本。希望工程,就是要给每个孩子希望!” 新闻播完了。 下一条是经济新闻。 但包厢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念薇呆呆地坐着,脑子一片空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赵志刚。 赵志刚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 但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震惊,到难以置信,到……一片空白。 那种傲慢,那种慵懒,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在短短几秒钟内,土崩瓦解。 烟头掉在桌布上,烫出一个小洞,冒出一缕青烟。 赵晓霞也惊呆了,看看电视,又看看哥哥,再看看陈念薇,不知所措。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酒还没喝完。 过了不知道多久。 陈念薇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感觉胸口那块石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甚至……想笑。 但她忍住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海参已经凉了,口感有些硬,但她嚼得很认真。 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向赵志刚。 “志刚,”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年纪大了,记忆力也不好了,一看电视就忘记事情,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第259章 像个笑话 赵志刚缓缓转过头,看向陈念薇。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新闻联播后的十五秒广告,”陈念薇不紧不慢地说,“一年五十万。这个价格,我可以接受。合同签三年,价格按每年递增5%计算。多出来的钱,就当是补偿你这段时间的辛苦费了!” 她说得很流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赵志刚喉咙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念薇,我……” “如果你觉得可以,”陈念薇打断他,“我让助理明天去你公司签合同。如果你觉得不行……”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那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说“算了”的时候,语气却再也没有了晚宴刚开始时候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轻松的很! 赵志刚呆呆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被烟头烫出的洞,又抬头看看电视。 虽然新闻已经播完了,但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少年强则国强……”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好。”他最终说,声音干涩,“明天……明天让你助理来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念薇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今天这顿饭,我请。”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赵志刚,笑了笑:“对了,志刚,谢谢你的点菜。你点的几道菜,都很好吃。”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赵志刚和赵晓霞。 赵志刚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桌上的烟头已经熄灭了,桌布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地图说“明天华北地区晴转多云”,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赵晓霞看着哥哥,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哥哥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谈判技巧上,不是输在资源关系上,而是输在……他完全没想到的维度上。 他以为周卿云只是个写的普通学生。 是一个从陕北农村里走出来,能被他随意拿捏的泥腿子。 但他没想到,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说的话,会被最高层听到,会被引用,甚至被当作典型来宣传。 他更没想到,这场他以为稳操胜券的饭局,会因为一条新闻联播,瞬间反转。 他赵家再强大,能比的过那位老人的一句话吗? 最重要的是,赵志刚不敢。 他不敢赌周卿云在老人心中的地位到底有多高。 不敢赌老人只是照本宣科的念演讲稿还是真的知道周卿云这个人。 他只知道,赵家赌不起。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周卿云只是一名从黄土高坡中走出来的学生。 但他们赵家不是。 赵志刚缓缓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 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荒谬。 那种自以为掌控一切,却突然发现自己连棋盘在哪都看不懂的荒谬。 窗外,北京的夜色渐深。 王府饭店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在夜空中闪烁。 而包厢里,赵志刚一个人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想起刚才电视里那个声音,想起那句“少年强则国强”,想起陈念薇最后那个笑容…… 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像个傻瓜。 而此刻,陈念薇已经走出了王府饭店。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她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心的、畅快的笑。 广告拿下了。 周卿云的事,她办成了。 而且还是靠的他自己!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晚上七点三十五分,新闻联播结束的片尾音乐还在庐山村的小院里回荡。 周卿云坐在陈念薇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眼睛死死盯着那台14寸牡丹牌彩电的屏幕。 屏幕上已经开始播天气预报了,主持人指着华北地区说“明天晴转多云”,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两分钟的画面。 只有那个苍老而铿锵的声音。 只有那句“少年强则国强”。 只有……自己的名字。 当“周卿云”三个字,从那位老人口中说出,并且通过央视一套的频道,传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 周卿云缓缓放下遥控器,感觉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冒的、无法抑制的激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但又被他死死压着。 他想笑,想放声大笑,想对着夜空大喊。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睛有点热。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 哭了? 他竟然哭了。 周卿云摇摇头,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重生以来,他经历过那么多事。 写出《山楂树之恋》时的兴奋,《人间烟火》发表时的激动,五四晚会唱歌时的热血,甚至刚才看《观察与思考》节目时的感慨。 但任何时刻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控制不住。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 那时候《星光下的赶路人》刚写完不久,《青年报》的记者来采访他。 记者问他对农村教育有什么看法,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应该有个‘希望工程’,让每个孩子都能上学。” 那是他前世记忆里的词汇,是1990年才会正式启动的项目。 但他当时没忍住,说了出来。 记者很认真地记下了,后来文章发表时,还专门用了一段来写这个“设想”。 报纸出来那天,他特地买了一份,看着自己的话变成铅字,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也许这个项目能提前启动,能早点帮助那些像他一样从农村出来的孩子。 忐忑的是,他一个二十岁的学生,说这些话,会不会太狂妄?会不会被人笑话? 后来的几个月,报纸上确实有过一些讨论。 有学者写文章支持,说这个想法好。 也有人质疑,说国家现在经济还不宽裕,教育投入要循序渐进。 但真正的高层,一直没有任何公开回应。 周卿云后来慢慢也就释然了。 他想,也许自己真的是人微言轻,改变不了历史的进程。 也许“希望工程”还是要等到1990年,等到它该出现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甚至还安慰自己:没事,至少我努力过了,至少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了。 但他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不是高层没有注意到。 而是国家在默默准备。 当所有的调研、所有的规划、所有的筹备都就绪后,才一举将这个关乎国家未来的重大工程公之于众。 而且,在公布的时候,还提到了他的名字。 不仅提到了他的名字,还引用了他的话。 “少年强则国强”。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一份情怀。 但是从那位老人嘴里说出来,便是国家意志。 第260章 荣耀时刻 周卿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庐山村巷子里陆续亮起了灯。 远处传来隐约讨论声。 他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不是偶然。 这是高层的善意。 是一种无声的肯定和鼓励。 肯定他作为青年作家的成就,鼓励他继续用笔记录这个时代。 更是要以他为典型,告诉千千万万的年轻人……读书有用,知识能改变命运。 在这个改革开放进入第十个年头,在“造导弹不如卖茶叶蛋”的论调开始出现的年代。 国家需要树立一个榜样。 一个靠读书走出大山,靠知识改变命运,又不忘回报社会的榜样。 而他,周卿云,恰好成了这个榜样。 “咚、咚、咚!” 院门被急促地敲响。 周卿云回过神,走到院门口,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齐又晴,气喘吁吁,脸颊通红,眼睛里全是激动到极点的光。 她身后,冯秋柔、顾湘、林雪、王建国、苏晓禾、陈卫东、陆子铭……307寝室的人全来了,还有很多班级上的同学。 十几个人挤在巷子里,每个人都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卿云!”齐又晴第一个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上新闻联播了!新闻联播!” “我们听见了!”王建国挤上前,一把抱住周卿云,“哥们儿!你听见了吗?老人家在新闻里提到你的名字!提你的名字啊!” 苏晓禾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颤:“卿云,刚才那段……我们都听见了。全复旦……不,是全市,全国的人们……都听见了。” 陈卫东和陆子铭站在后面,没说话,但眼睛都是红的。 冯秋柔走上前,看着周卿云,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周卿云,谢谢你。谢谢你替我们这些年轻人,说出了该说的话。” 周卿云愣住了,赶紧扶她:“秋柔姐,你这是干什么……” “该谢。”冯秋柔直起身,眼眶湿润,“教育是国家的根本,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不相信了。今天,这话从最高层说出来,从新闻联播里播出来……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复旦校园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声。 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周卿云!” “少年强则国强!” 是学生们自发的声音。 从宿舍楼传来,从教学楼传来,从操场传来。 开始是零星的,后来汇成一片,像潮水般涌来。 周卿云站在院门口,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他忽然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的夜晚,想起那些只能在书本里仰望的人物和事件。 而现在,他成了新闻的一部分。 他的名字,和国家的重大决策连在了一起。 “走!”王建国突然一拍大腿,“咱们去学校!现在学校里面肯定炸了!卿云,你得去!你得跟大家说几句!” “对!”众人附和。 周卿云被簇拥着,往学校方向走。 巷子里的邻居们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是尊敬。 “小周,刚才电视里说的是你吧?”住隔壁的王奶奶颤巍巍地问。 “是我,王奶奶。”周卿云点头。 “好孩子,”王奶奶抹了抹眼睛,“好孩子……给咱们庐山村争光了,给咱们复旦争光了。” 他笑了笑,转身跟上人群。 …… 复旦校园果然炸了。 整个校园灯火通明,到处都挤满了人。 操场上,校广播站的同学正在用麦克风喊话:“同学们!安静!安静!” 但没人安静。 所有人都在激动地讨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周卿云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 全场瞬间安静。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入口。 周卿云站在操场的入口处,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他走到国旗台前,谢校长和陈明远院长已经站在那里了。 “小周,”谢校长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刚才我们都在看新闻。好,好,好啊!” 三个“好”字,道尽了一切。 陈明远院长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同学递过来一个麦克风。 周卿云接过来,试了试音,然后抬起头,看着台下。 台下,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 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同样的光。 “同学们,”周卿云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刚才的新闻……大家都看到了。” 台下响起一片回应。 “说实话,”他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台下笑了,笑声里满是理解。 “去年,我在接受《青年报》采访的时候,提出了‘希望工程’的设想。那时候,我没想过会有今天。没想过这个设想会这么快被国家采纳,更没想过……我的名字会和这个伟大的工程连在一起。”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但现在,它发生了。不仅发生了,国家还给了我这么高的荣誉。为什么?” 礼堂里安静极了。 “因为,”周卿云一字一句地说,“国家要告诉我们每一个人……读书有用。知识能改变命运。教育,是一个民族最根本的希望。” 掌声,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 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周卿云等掌声稍歇,继续说:“我是从陕北农村走出来的。我知道一个农村孩子读书有多难,知道一个家庭供一个大学生要付出多少。但我更知道……只要上了学,读了书,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举起手,指向窗外,指向夜空:“就像新闻里说的,少年强则国强。我们这一代人强了,国家就强了。而让我们变强的,就是教育。” “所以,”他提高声音,“从今天起,我们要更努力地读书,更努力地学习。不仅为自己,也为这个国家。因为我们的未来,就是国家的未来!” “说得好!”台下有人喊。 “周卿云!周卿云!周卿云!” 呼喊声排山倒海。 周卿云站在升旗台上,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感受着那种山呼海啸般的热情,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但他没擦,任由泪水流淌。 这一刻,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重生以来,他写书,唱歌,办酒厂,接受采访……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能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时代的前沿,用自己的方式,影响这个国家,哪怕只是一点点。 而现在,他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得到了最高层面的认可。 “同学们,”他最后说,声音坚定,“让我们一起努力。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这个正在腾飞的国家。少年强,则国强……这不是一句口号,这是我们的责任!”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 周卿云深深鞠躬,走下国旗台。 同学们涌上来,围住他,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握着手。 他一一回应,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这一刻,他是复旦的骄傲,是青年的榜样,是时代的符号。 第261章 被迫回家 六月的陕北,空气中弥漫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气息,混合着新酿小米酒的醇厚香味。 周卿云站在白石村酒厂的大院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五十二度“风”正确的打开方式。 粗陶大酒缸整齐排列,蒸汽从蒸馏车间袅袅升起,十几个青壮劳力赤着上身,用扁担挑着一桶桶新酿的原浆酒,喊着号子往仓库送。 “小心点!慢走慢放!” 满仓叔站在仓库门口指挥,额头上冒着汗珠,脸上却笑开了花。 见周卿云过来,他连忙小跑着迎上来:“卿云来啦!你瞅瞅,这阵仗,咱白石村啥时候这么热闹过!” 周卿云笑着点头:“满仓叔,辛苦您了。” “辛苦啥!高兴还来不及!”满仓叔搓着手,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现在村里的小伙子,说亲都好说多了!邻村的姑娘一听是在咱酒厂干活的,都乐意!” 正说着,陈念薇从蒸馏车间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衬衫,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饶是这样朴素的打扮,在黄土高原的背景下,依然显得格格不入的精致。 “原浆质量控制得不错,”她走到周卿云身边,用手扇了扇风,“九叔确实有两下子,酒味醇香不刺鼻,比市面上大部分酒水都要好。” 满仓叔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回过神,小声问周卿云:“卿云娃子,这女同志真不是你相好的?我实话和你说,每次见到她,我都觉得她是天上下来的仙子。” “满仓叔,真不是,她是我在复旦的老师,同时也是我们现在销售公司的合伙人。”周卿云无奈的解释道。 对于两人的窃窃私语陈念薇全当没看见,只是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满仓叔,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满仓叔看着那双白皙纤细的手,犹豫了一下,在裤子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才轻轻握了握:“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等陈念薇又转身去看酒缸封存情况时,满仓叔一把拽过周卿云,压低声音:“卿云娃,不是当叔的说你!这女娃娃,比年画上的人还俊!你真不想当婆娘?” “真是合伙人,”周卿云哭笑不得,“人家投了十万块钱呢。” “十万!”满仓叔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那得是多少钱啊……这你更应该娶回家当婆娘了!” 周卿云闻言,只能无奈的摇摇头,感慨这陈念薇的魅力还真是大,才来陕北两天,就把满仓叔都策反了。 但为何周卿云和陈念薇会在此时回到白石村,时间还得倒回三天前说起。 复旦校园,男生寝室楼下。 “周卿云同学!我们是《中国青年》杂志的!能简单采访您几句吗?” “周老师!我们是上海电视台的!想请您做一期专题节目!” “周同志!南京军区政治部文工团的同志想见您一面,关于歌曲创作……” 王建国从307宿舍的窗户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满脸愁容:“完了,今天又来了三拨。这都第几天了?” 李建军躺在床上看化学书,头也不抬:“第七天。自从新闻联播播出后,就没消停过。” 陈卫东从床上忽然抬起头:“你们说,卿云现在要是出去卖签名,一个签名卖五毛钱,一天能赚多少?” “能赚够我娶老婆的钱!”王建国抓起被子盖住自己脑袋,闷闷的说道。 此时,周卿云正躲在图书馆三楼的古籍阅览室。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管理老师又是个爱清静的老先生,轻易不放人进来。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两个记者摸到了门口。 “同学,请问周卿云是在这里吗?” 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眼坐在角落里假装看《全唐诗》的周卿云,慢悠悠地说:“这里只有读书人,没有名人。” 记者还想说什么,老先生已经站起身:“要找人,去别处。这里是看书的地方。” 等记者悻悻离开,老先生走到周卿云桌前,敲了敲桌面:“小子,这么躲着不是办法。” 周卿云苦笑:“李教授,我也没办法。学校一开始还能帮我拦一下,只是现在,这来的单位级别一个比一个高,交情一个比一个铁,学校也不好……” “请假吧。”李教授在对面坐下,“回老家躲躲。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回来。” 周卿云眼睛一亮:“您觉得……可行?” “怎么不可行?”李教授笑了,“你是学生,家里有事请假回家,天经地义。再说,”他压低声音,“谢校长那边,估计也盼着你赶紧走呢。你在这儿一天,他就得应付一天那些来找你的单位。昨儿个我还听他说,连团中央都来电话了……”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 周卿云拎着两瓶从食堂小卖部买来的麦乳精,敲开了谢校长家的门。 开门的是谢校长本人,见到周卿云,一点不意外:“来了?进来吧。” 周卿云进屋,还没开口,谢校长就从书房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是一张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请假条。 假期:两周。 理由:家中有事。 周卿云愣住了:“校长,您这……” “别说了,”谢校长摆摆手,脸上写满疲惫,“你再不走,我这家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昨天南京军区来了个副政委,今天团中央来了个处长,明天据说《人民日报》还要来……我这校长,快成你的接待办主任了。” 周卿云哭笑不得。 “回去吧,好好把家里的事处理处理。”谢校长喝了口茶,“记住,我没打电话给你,你小子可千万别回来,不用担心成绩,也不用担心考试。” “谢谢校长!”周卿云连忙说。 “还有,”谢校长想了想,“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要谨慎。” 几天后,处理完上海的事情,特别是同《收获》的《人间烟火:农》单行本的版税合同签好后,周卿云踏上了回陕北的火车。 让他没想到的是,陈念薇也跟来了。 “我是合伙人,酒厂开业在即,我总得去看看实地情况。”在火车上,陈念薇这么解释,“再说,广告合同已经签了,我得去跟你们县政府打个招呼,有些手续得走。” 第262章 新的酒厂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胶鞋那股脚臭味、汗味和烟味。 陈念薇却毫不在意,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第一次来陕北?”周卿云问。 “嗯。”陈念薇点头,“比我想象的……更辽阔。” 火车咣当咣当行驶了四十多个小时,又在县城转乘长途汽车,颠簸了四个小时,最后一段路甚至坐了驴车,这才终于回到白石村。 一到村里,周卿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原本破旧的村口,立起了一块木牌坊,上面写着“白石酒业”四个大字。 往里走,原先的几间土坯房被改造成了红砖厂房,虽然依旧简陋,但整洁有序。 十几个村民正在忙碌,见到周卿云,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 “卿云回来啦!” “听说你在电视上露脸了!了不得啊!” “这位是……” 众人的目光落在陈念薇身上,好奇地打量着。 周卿云正要介绍,陈念薇已经自己开口:“大家好,我叫陈念薇,是周卿云的合伙人,也是酒厂的投资人。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 她的普通话标准清脆,在陕北方言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出。 村民们面面相觑,还是满仓叔反应过来:“哎呀!原来是陈同志!欢迎欢迎!早就听之前来的那群同志说了,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一个半大孩子躲在人群后,小声说:“这女娃娃……像仙女姐姐似的。” 众人都笑了。 陈念薇也笑了,这一笑,如春风化雪,连带着黄土高原的风沙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在酒厂转了一圈后,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的陈念薇这才收起笑脸皱起了眉。 “产能是个问题。”她指着仓库里堆积的酒缸,“我算过了,现在一天最多出酒八百瓶,库存两万瓶出头。如果广告效果起来,这点量撑不过一个月。” 周卿云点头:“前期我们主推的是高端酒,定价高,销量应该不会爆发式增长。但你说得对,产能必须提前规划。” 他领着陈念薇走出厂房,爬上酒厂后的小山头。 六月的陕北,山上的草已经绿了,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其间。 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白石村尽收眼底。 二十几户窑洞散落在半山腰,酒厂冒着袅袅炊烟,像一幅活了的山水画。 而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你看那里,”周卿云指着那片地,“面积至少有几百亩,离村子不到五里,离镇上五六里路,最关键的是靠着省道。” 陈念薇眯着眼睛看:“地势确实好。但这么大一片平坦的地,为什么荒着?” “种不了东西。”周卿云解释,“地下全是石头。小的拳头大,大的能有几吨重。表层土又薄又贫,累死累活种一年,收成还不够交公粮的。久而久之,就没人要了。” “你的意思是……” “年底之前,在那片空地上建新厂区。”周卿云说,“专门生产中低端酒,走量。现在的老厂区,只做高端酒,打‘匠心手作’的招牌。这样故事好讲:老厂房,老工艺,有年代有沉淀,撑得起高端的定位。” 陈念薇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欣赏和一丝不可思议。 “怎么了?”周卿云问。 “我在想,”陈念薇笑了,“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写书写得那么深情有厚度,但做生意却又这么精明。这两样本事,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周卿云也笑了,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这算什么?后世那些营销高手,能把一瓶糖水卖出黄金价,能把保健品说成长生不老药。跟他们比,自己这才哪儿到哪儿。 “不过,”陈念薇收敛笑容,“那片地现在是三不管,要拿下来,得跟县政府打交道。手续、批文、征地补偿……都是麻烦事。” “所以才需要你这位北京来的合伙人啊。”周卿云半开玩笑地说,“你连央视的广告位都能拿下,一个县政府的批文,应该不在话下吧?” 陈念薇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几分嗔怪:“就会使唤人。” 两人正说着,山下传来喊声。 是满仓叔,站在酒厂门口,双手拢成喇叭状:“卿云!下来!有电话找你!” 周卿云和陈念薇对视一眼,连忙下山。 跑到酒厂办公室。 其实也就是酒厂翻建的时候临时搭建出来的小单间。 周卿云接起那台老式转盘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的大嗓门:“卿云!可算是找到你了,现在想找你人可真不容易,还是谢校长告诉这个号码才找到你!” “王导,有事吗?”周卿云心里一紧,以为是广告又出了什么变故。 “当然有事了!不过是好事!”王建国激动地说,“你那广告的整片剪出来了。我看了效果不错,播出时间也定下来了,本月二十号。” 周卿云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璀璨的笑容:“这么快!” “没办法,谁让你小子现在面子大呢”王建国嚷道,“听说广告部的那群小伙子都是当政治任务去完成的!” 挂掉电话,周卿云转头看向陈念薇。 陈念薇显然也从只言片语中听明白了,她眼睛一亮:“广告好了?” “嗯,二十号就播出。”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紧张。 满仓叔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啥广告?啥播出?”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酒厂的院子里,工人们还在忙碌。 大酒缸在阳光下泛着陶器特有的光泽,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间,北京央视的广告部里,一卷崭新的广告胶片被装入播放机。 胶片的第一帧,是苍茫的黄土高原,一轮红日初升。 字幕缓缓浮现:“风过陕北,酒香千年。白石酒业,敬献时代。” 而放弃了这次广告的赵志刚坐在自家的沙发上,同样看着录像机中复刻版录像带播放的画面,手里握着一杯洋酒,脸色阴沉。 他想起陈念薇拒绝他时坚定的眼神,想起她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姿态,想起她说到周卿云时,眼中那种不一样的光。 “周卿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263章 别耽误人家 傍晚的黄土高原,落日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山梁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像一幅浓墨泼就的中国画。 周卿云和陈念薇沿着村道往家走。 脚下的土路刚被洒过水,压得平平整整,走起来不扬尘。 路边几棵老槐树上,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声音拉得老长。 “累了吧?”周卿云侧头问。 陈念薇摇摇头,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还好。比在学校轻松多了。” 她说的轻松,但周卿云能看得见她眼下的疲惫。 这些天,她几乎没怎么休息。 白天在酒厂忙前忙后,晚上还要跟北京、上海那边通电话,协调各种事情。 走到周家院子门口时,陈念薇停下了脚步。 周卿云此时的家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破旧的单眼窑洞了。 崭新敞亮的石砌三眼新窑洞明晃晃的耀眼。 墙面用白灰刷得雪白,窗棂是新做的,扣着透亮的玻璃。 院子也收拾得整齐,靠墙垒着一堆码放整齐的劈柴,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你家……”陈念薇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都觉的特别舒服。” 周卿云笑了笑:“去年我拿稿费回来的时候,和老妈说让她建几间大瓦房。我妈舍不得花钱,说够住就行。” “后来我说以后要是结婚了,有了小孩了,家里会住不下,这不,我这刚去学校上学,老妈就招呼着满仓叔带着村里人帮忙,硬是给新窑洞盖起来了。” 他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从中间的窑洞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见到陈念薇,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陈老师回来啦!快进屋歇着!” “阿姨好。”陈念薇礼貌地点头。 “好好好!”周母上下打量着陈念薇,眼神里满是欢喜,“累了吧?饭马上就好,今儿包了饺子,羊肉萝卜馅的,咱们陕北的特色!” 陈念薇微笑:“谢谢阿姨。” “客气啥!快去洗把脸!”周母说着,又看向周卿云,“卿云,你来厨房搭把手!” 厨房是窑洞旁边搭的一个偏厦,土灶台,大铁锅,烧的是柴火。 周卿云进去时,周母正在擀饺子皮,动作麻利,一张张圆圆的皮子从她手里飞出来,落在一旁的盖帘上。 “妈,要我干啥?”周卿云挽起袖子。 周母没抬头,继续擀皮:“那女娃娃……真不是你对象?” 周卿云手一抖,差点碰倒面盆:“妈!你怎么又问这个!人家是我老师,是合伙人!” “老师?”周母白了他一眼,“老师能从上海大老远跟你跑到这山沟沟里来?老师能为了你的事,天天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那是人家负责任。”周卿云辩解。 “负责任?”周母放下擀面杖,转过身来,压低声音,“你个傻小子,我看得出来,那闺女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周卿云不说话了。 “妈是过来人,”周母继续包饺子,声音轻轻的,“女人最懂女人。她要是对你没心思,能这么上心?能连自己家都不回,跟你在这儿折腾酒厂?” “可她……”周卿云想说陈念薇是自己老师,想说她是高干子弟,想说两人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知道你想说什么,”周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年龄大几岁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再说,人家那气质,那谈吐,那模样……配你绰绰有余!” 周卿云哭笑不得:“妈,你儿子也没那么差吧?” “是不差,”周母认真地说,“所以我才提醒你。你要是对人家有意思,就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家一腔真情付流水。要是没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就趁早说清楚。女人最金贵的也就这几年,耽误不起。” 这话说得周卿云心里一沉。 重生以来,他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想着改变家庭命运,想着回报乡亲,想着在文坛留下印记。 可感情的事……他一直在回避。 齐又晴的温柔,陈安娜的热情,冯秋柔的才华,还有陈念薇的知性。 每一个都很好,每一个都让他感动。 但也正因为都很好,他才更不敢轻易做出选择。 “妈,”周卿云轻声说,“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 周母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晚饭是在中间的窑洞里吃的。 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三条长凳。 桌上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一小碗蒜泥醋汁,还有两碟小菜。 窑洞里点着煤油灯,灯光昏黄,却有种别样的温暖。 “陈老师,别客气,多吃点!”周母一个劲儿给陈念薇夹饺子,“咱这儿条件简陋,比不上你们上海。” 陈念薇接过饺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好吃就多吃!”周母笑得更开心了。 周卿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 他知道母亲的心思,也知道陈念薇的好。 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肩上的责任重。 晚饭后,周母收拾完碗筷,早早回自己那眼窑洞休息了。 临走前,还给周卿云使了个眼色。 周卿云假装没看见。 窑洞里只剩下他和陈念薇。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下午我跟他们开了个会,”陈念薇先开口,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笔记本,“你提的新厂区建设方案,他们做了初步测算。” 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数字:“那片荒地大概四百三十亩,我想着既然要征地,干脆就全部买下来,按县里的土地政策,工业用地一亩五百元,再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费用,买地的钱有个二十五万就差不多了。” “不贵。”周卿云说。 “是不贵,”陈念薇点头,“但标准厂房建设,按国内主流水平,一平米造价八十到一百元。我的初步规划是一期工程先建一个五千平米的主车间,加上仓库、办公楼、宿舍,总投资要六十万左右。这还不包括其他配套设施的费用。” 第264章 去日本? 周卿云闻言皱起眉。 六十万,在这个年代可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他知道,陈念薇报出的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水分。 甚至可以说还有点少。 毕竟厂房建成后,最少也要修一条连接到省道的硬化路,这些钱是省不掉的。 “还有设备,”陈念薇继续说,“国产的灌装线一套十五万,但效率低,故障率高。进口的德国设备,一套要三十万,还不算关税和运费。日本的设备要便宜一些,但最少也要二十五万左右,而且需要用外汇。”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周卿云:“所以我们现在面临两个问题:钱和设备。” 窑洞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隐隐约约的秦腔。 “钱的问题,”周卿云终于开口,“不能再让你垫了。” 陈念薇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 “你是合伙人,不是提款机,”周卿云认真地说,“广告的五十万是你出的,酒厂启动的十万也是你投的。如果每次需要用钱都找你,那我还算什么合伙人?” “可是……” “《人间烟火》单行本这个月上市,”周卿云说,“首印二十万册,单价两元,版税百分之十二。月底或者下月初,我能拿到第一笔钱。大概……四万八千元左右。还有《山楂树之恋》,随着我上新闻联播以后,原本已经平稳的销售又掀起了一阵热卖,赵总编那边说这个月应该还能给我结十五万册的版税,这也有三万多,” 他顿了顿:“这钱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启动拿地的手续。” 陈念薇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那剩下的呢?厂房建设、设备采购,这些都需要大笔资金。”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白夜行》的翻译,学校那边进度很快。我看了部分译稿,质量很高。” 陈念薇眼睛一亮:“你是说……” “陈平安去日本已经一个多月了,一直没有消息,”周卿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我打算,如果这个月底还没消息,我就去一趟日本。” “你要去日本?”陈念薇也站起来,声音里透着惊讶。 “嗯。”周卿云转过身,表情坚定,“有些设备,国产的确实达不到要求。但进口设备需要外汇,我们这种小企业根本拿不到额度。”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所以我们厂里的进口设备,只能指望我的《白夜行》在日本的销售版税直接在当地购买,这样省去了国内外汇管制的限制,否者这笔外汇就算是我赚回来的,我们想用怕是都很难申请的到额度。” 陈念薇愣住了。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超前了。 周卿云居然想绕过国内的外汇管制。 直接日本赚钱日本花。 可到时候进口申报的时候,能通过吗? 而更重要的一点…… 1988年,国内作家出书都还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更别说海外出版,他是怎么有这么大的信心,相信自己的书一定能在日本出版,还能热销?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吗?”陈念薇轻声问。 “知道,”周卿云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总得试试。酒厂不能停在这里,白石村的乡亲们都在看着。他们相信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陈念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 “我陪你去。”陈念薇突然说。 周卿云一愣:“什么?” “我说,我陪你去日本,”陈念薇重复道,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在日本有同学。语言、手续、关系……我都能帮忙。” “可是……” “没有可是,”陈念薇打断他,“酒厂我投了十万,广告我投了五十万。这是我的事业,我不能看着它因为资金问题搁浅。”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而且……你去日本,一个人不行。需要有人帮你。” 周卿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也感到沉重的压力。 “念薇,”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加“老师”或“同志”,“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不是为你,”陈念薇摇摇头,眼神清澈,“是为我自己。我喜欢这个项目,喜欢看到那些村民因为酒厂而改变的生活。这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有意义。” 她站起身,走到周卿云面前:“所以,别想太多。我们是合伙人,就该互相扶持。” 两人离得很近。 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重叠在一起。 周卿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混杂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尘土气息。 这种奇特的组合,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真实。 “那……谢谢。”他终于说。 陈念薇笑了,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不客气,”她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转身走出窑洞,回自己那眼窑洞去了。 周卿云一个人站在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计划。 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陈念薇刚才的眼神,心里乱成一团。 感情的事,事业的事,家乡的事……所有的责任都压在他肩上。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累。 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从心底涌起。 也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不仅仅是为了弥补遗憾,更是为了承担起那些前世没有承担的责任。 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为了那些等待改变的人。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黄土高原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卿云吹灭煤油灯,躺到炕上。 硬邦邦的土炕,铺着芦苇席,盖着粗布薄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日本之行,设备采购,厂房建设,资金筹措…… 还有,那些无法回避的感情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中,他看见一片辽阔的厂房,机器轰鸣,酒香四溢。 白石村的乡亲们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还看见陈念薇,站在厂房门口,回头对他笑。 笑容明亮,像六月的阳光。 第265章 捐献秘方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一日,农历五月初八,夏至,宜开业。 天还没亮透,白石村就醒了。 不是往日的那种自然苏醒,而是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躁动。 周卿云躺在炕上,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压低嗓门的说话声,还有板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吱呀”声。 他起身推开木格窗,晨风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爽气息吹进来。 天色还是鱼肚白,但村道上已经有人影晃动。 村民们早早起来,穿着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三五成群往村子西头走。 今天是个大日子。 九叔捐献酿酒秘方的日子。 周卿云洗漱完,走出窑洞。 院子里,陈念薇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枣树下,对着手里的小圆镜整理头发。 她今天换了身打扮。 深蓝色斜襟褂子,黑色阔腿裤,脚上一双方口布鞋。 褂子有些大,显然是周母的旧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但有些东西是衣服遮不住的。 比如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比如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比如……那张在晨光中白得发光的脸。 “早。”周卿云走过去。 陈念薇收起镜子,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这衣服……是不是不太合适?” “合适,”周卿云打量着她,笑了,“就是太干净了。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可没这么白净的脸。” 陈念薇脸一红,低头看了看自己:“要不……我往脸上抹点灶灰?” “别,”周卿云脱口而出,“这么好看的脸弄脏了,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陈念薇耳根“腾”地红了,低头抿着嘴不说话。 周卿云也觉着这话说得唐突。 今天他的心情很好,甚至比他自己的作品发表在《收获》上还要好。 看着村子里的生活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他甚至能暂时放弃年老的灵魂,说起了年轻人才会说的俏皮话。 只是调戏老师似乎还是有点大逆不道。 他挠了挠头,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去晚了挤不到前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混进往西头去的人流里。 路上碰见的村民,都好奇地打量着陈念薇。 这个从上海来的女老师,今天这身打扮虽然土气,但那股子气质怎么也藏不住。 “卿云,这是你对象?”有邻村的大婶凑过来问。 “不是不是,”周卿云连忙摆手,“这是我老师,陈老师。” 大婶“哦”了一声,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老师好啊,老师好……” 走远了,陈念薇小声说:“你们村里人……真热情。” 周卿云苦笑:“乡下地方,就爱打听这些。” 快到九叔家时,人群明显密集起来。 九叔那三间破窑洞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让周卿云惊讶的是,窑洞门口竟然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 两人穿着崭新的军装,背着五四式半自动步枪,站得笔直。 “这阵仗……”周卿云低声说。 “不止这两个,”陈念薇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人群里还混着四个。一共六个民兵,从县武装部借来的。” “至于吗?”周卿云愕然。 “至于,”陈念薇指了指窑洞前临时搭起的台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台子很简单,几块门板拼成,铺着红布。 台前已经架起了长枪短炮。 省报的、市报的、县广播站的记者,足足来了十几号人。 有的在调试相机,有的在整理采访本,有的正跟镇领导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满仓叔今天也换了身新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正陪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说话。 见周卿云过来,他眼睛一亮,想打招呼,被周卿云用眼神制止了。 周卿云拉着陈念薇,挤到人群靠前的位置。 这里视野好,又不会太显眼。 “这些记者……”周卿云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都是你请来的?” “嗯,”陈念薇点头,“省报三个,市报五个,县里四个。车马费、辛苦费……花了小两千。” 周卿云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块,在1988年,够一个普通工人挣两年了。 “值得,”陈念薇看出他的心疼,轻声解释,“虽然这只是你筹划的一个宣传手段,但那秘方的确是九叔家祖传下来的,私人秘方献给集体,正好契合改革开放十周年的主题。媒体报道出去,有社会价值,同时也等于给我们做了免费广告。” 周卿云不得不佩服她的眼光和胆量。 正说着,台子上有人敲了敲话筒,是镇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 “乡亲们!安静!安静!” 人群渐渐静下来。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镇长声音洪亮,“咱们白石村的周九同志,自愿将祖传的酿酒秘方,无偿捐献给村集体!这是社会主义新风尚的体现,是改革开放精神的践行!” 掌声响起,不太热烈,但很真诚。 “下面,请周九同志,取出秘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九叔的窑洞。 窑洞门开了。 九叔走出来。 老人脸上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庄重。 他在门口站定,转身对两个民兵点了点头。 民兵让开道路。 九叔走进窑洞。 人群屏住呼吸,伸长脖子往里看。 过了约莫一分钟,九叔出来了。 手里捧着一把铁锹。 他在窑洞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一锹铲下去! 黄土被翻开。 又一锹。 再一锹。 挖了大概半尺深,铁锹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咚”的闷响。 九叔放下铁锹,蹲下身,用手扒开土。 一个铁盒子露了出来。 随着九叔将铁盒子打开。 只见一个约莫一尺见方,古色古香的木盒出现在众人面前。 盒子通体暗红,表面有斑驳的漆色,边角处露出木头的本色。 最奇特的是盒盖上的纹饰,繁复的缠枝莲纹,中间嵌着一块已经失去光泽的铜片。 第266章 好的开始 在看见那盒子的第一眼,周卿云便是眼前一亮。 “这盒子……”周卿云低声说,“看着像老物件。” “什么叫像,”陈念薇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那就是老物件。唐代的。” 周卿云猛地转头:“什么?” “唐代的,”陈念薇重复,“我从省博物馆借来的。馆长是我父亲的老战友,好说歹说才同意借一天。仪式结束就得还回去。” 周卿云闻言,感觉后背都冒汗:“我的天……你弄了个真的来啊,不是说做旧一个就差不多了吗。这要是磕了碰了,把咱们酒厂卖了也赔不起啊!” “假的哪有真的像那么回事,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会有民兵在了吧。”陈念薇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他们是来站岗的?他们主要是保护这个盒子。人群里那四个,眼睛一直盯着呢。” 台上,九叔已经捧起了盒子。 老人双手颤抖。 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盒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捧着它,一步步走上台子。 红布铺就的台面,盒子被郑重地放在中央。 镇长走上前,对着话筒说:“请周九同志,开启宝盒!” 九叔的手更抖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盒盖。 一张泛黄的绢帛安静的躺在其中。 九叔的表情,就像是在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有些沙哑:“这盒子里……装着我们周家祖传的酿酒秘方。从唐代传下来,传了三十七代。” 人群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九叔继续说,眼眶红了,“按祖训,这秘方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可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改革开放了,国家好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要好起来。我一个人守着这秘方,酿点酒自己喝,没意思。要是能让全村人都靠它过上好日子,那才叫值!” 掌声,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 九叔等掌声稍歇,捧起空盒子,走到满仓叔面前。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捧着盒子,一个伸出双手。 “满仓,”九叔说,“从今天起,这秘方……交给咱们白石村了。” 满仓叔郑重地接过盒子,声音也有些发颤:“九哥,你放心。村里一定用好这秘方,让咱们白石酒,走出陕北,走向全国!” “好!”台下有人喊。 “九叔仗义!” “白石酒业,兴旺发达!”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记者们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闪光灯此起彼伏。 省报的记者一边拍一边对同事说:“这个题材好!私人秘方献给集体,典型!一定要上头版!” 镇长趁机上台,对着话筒大声宣布:“我代表镇党委、镇政府宣布:白石酒业,今天正式开业!” “噼里啪啦……” 鞭炮声瞬间炸响。 不是一串两串,是十几挂鞭炮同时点燃。 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飞舞,硝烟味混着黄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大人们笑着躲闪,老人们眯着眼睛看,脸上满是褶子,却也满是笑容。 周卿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太多太多东西,想起白石村破败的景象,想起乡亲们脸上那种对生活的麻木和无奈。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酒厂建起来了,工作有了,希望有了。 更重要的是,是那股精气神。 那种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精气神,回来了。 正感慨着,忽然感觉手被碰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陈念薇。 她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迅速缩回去。 周卿云转头看她。 陈念薇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鞭炮的火光,还有……他的影子。 “高兴吗?”她轻声问。 “高兴,”周卿云点头,发自内心地说,“比我自己出书还高兴。” 陈念薇笑了,笑容在鞭炮的红光中,明媚得像六月的阳光。 “我也是,”她说,“看着这些人脸上的笑容,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鞭炮声渐渐停歇。 硝烟散去,阳光正好。 白石村的天空,蓝得透亮。 远处,酒厂的方向,有工人点燃了第二挂鞭炮。 那声音传过来,已经不那么响了,但依然清脆,像是一种宣告…… 白石村,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这一切,只是一个起点。 周卿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火药味和希望的味道。 他转过头,对陈念薇说:“走,去酒厂看看。今天开业,第一批酒该出厂了。” 两人挤出人群,往周家走去。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从九叔家到周家,也就几步路的路程。 周卿云和陈念薇却走得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周家院子,关上门,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跟做贼似的。”陈念薇喘着气,脸上还带着刚才奔跑后的红晕。 “比做贼还紧张,”周卿云抹了把汗,“快换衣服,他们该往这边来了。” 两人各自回屋。 几分钟后,再出来时,已经变了模样。 陈念薇换回了那身浅灰色的确良衬衫,深蓝色长裤,头发重新扎成利落的马尾。 刚才那个穿粗布衣裳的村姑不见了,又变回了那个从上海来的、气质出众的都市丽人。 周卿云也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藏青色裤子,头发用水抹了抹,梳得整齐。 “走吧,”他看了看院门外,“再晚就赶不上了。” 两人刚走出院子,就看见村道那头,黑压压的人群正朝酒厂方向移动。 打头的是镇长和几个干部,中间是记者,后面跟着看热闹的村民,队伍拉得老长。 “快!”周卿云拉着陈念薇从另一条小路绕过去。 小路窄,两旁是土崖,长满野酸枣树。 陈念薇的高跟鞋走这种路实在吃力,几次差点崴脚。 周卿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借力往前走。 等他们从小路钻出来,正好赶到酒厂大门前。 酒厂门口已经挂了红绸,贴了喜联。 临时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茶壶茶碗,还有几盘炒瓜子、花生糖。 都是镇上供销社能买到的最高规格的待客茶点。 提前赶回来的满仓叔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周卿云和陈念薇,这才眼神一亮,连忙迎上来。 “你们可算来了!”他压低声音,“镇长他们都快到了!” 话音刚落,大部队就到了。 第267章 酒厂车间 人群中,镇长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县里来的几个干部。 有计委的,有工商的,还有宣传部的。 再后面是记者,扛着相机,拿着采访本,眼睛到处打量。 “满仓同志!”镇长笑着打招呼,“这就是你们酒厂?不错嘛!看着挺气派!” 满仓叔连忙上前握手:“镇长好!各位领导好!欢迎欢迎!” 寒暄几句,满仓叔侧身,把陈念薇让到前面:“镇长,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念薇同志,我们酒厂在上海的专营经销商,也是我们的合伙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念薇身上。 她落落大方地上前,跟镇长握手:“镇长好,我是陈念薇。” “陈同志年轻有为啊!”镇长握着她的手,打量着她,“从上海来的?” “是的,”陈念薇微笑,“我在上海工作,偶然认识了周卿云同学,了解到咱们白石村的酒,觉得很有特色,就想帮着推广推广。” 她说得谦虚,但那份从容自信,让在场的干部都暗自点头。 周卿云悄悄退到人群后面,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 他今天特意戴了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不是他矫情,而是他那个“青年作家”的身份太敏感。 这种场合,让陈念薇出面最合适。 果然,记者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陈念薇吸引了。 “陈同志,您作为上海来的经销商,是怎么看上咱们陕北一个小村子的酒的?” “陈同志,您对酒厂的未来有什么规划?” “陈同志……” 问题一个接一个。 陈念薇应对自如,回答既得体又实在,不时引发现场一阵笑声。 周卿云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姑娘,真是天生的场面人。 寒暄过后,满仓叔领着众人往酒厂里走。 酒厂的主体还是原来的老建筑。 几排土坯房,外墙刷了白灰,看着有些老旧。 但走进去,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进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红砖铺成的甬道,两旁种着新栽的杨树苗。 甬道尽头是生产车间,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各位领导,记者同志,”满仓叔站在车间门口,朗声说,“按照我们酒厂的卫生规定,生产车间是不能进去的。不过我们在墙上开了观察窗,大家可以隔着玻璃看。”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1988年,国内工厂的管理还很粗放。 别说农村小厂,就是国营大厂,参观者进车间也是常事。 这种“隔着玻璃看”的规矩,听都没听过。 镇长也好奇:“为什么不能进?” “为了卫生,”陈念薇接过话头,解释道,“酒是入口的东西,卫生标准必须严格。人身上有灰尘、细菌,进去会影响生产环境。” 她说得郑重,干部们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也不好反驳。 众人走到观察窗前。 那是墙上开的一排玻璃窗,玻璃很厚,擦得透亮。 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车间里的景象。 而这一看,所有人都惊呆了。 车间里,地面铺着白色瓷砖,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墙壁也是白的,顶棚挂着几排日光灯管,照得整个车间亮如白昼。 最让人震撼的是工人。 七八个工人,从头到脚裹在白色的防护服里。 那防护服连体带帽,把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眼睛上还戴着透明的护目镜。 手上戴着橡胶手套,脚上套着鞋套。 他们正在灌装线前忙碌。 一瓶瓶透明的玻璃酒瓶从传送带上过来,工人拿起瓶子,检查,灌酒,封口,贴标,动作熟练而迅速。 酒瓶也格外漂亮……透明的玻璃,造型优雅,瓶身上贴着烫金的“白”字商标。 最引人注目的是瓶里的东西:每瓶酒里,都泡着一根完整的人参,还有几片鹿茸,在酒液中缓缓浮动。 “我的天……”有人小声惊呼,“这衣服……怎么跟大学里面实验室似的?” “你看那地面,擦的比我家镜子都亮!” “这环境,也太干净漂亮了吧,恐怕市里酒厂都比不上!” “那瓶子里的人参……是真的吗?那么大一根!” “肯定值钱!这酒卖多少钱一瓶?” 议论声此起彼伏。 记者们更是激动,“咔嚓咔嚓”按快门,闪光灯把观察窗照得一片雪白。 陈念薇适时解释:“各位领导,我们酒厂主打的是高端市场。所以对生产环境、卫生标准要求特别高。工人穿的是无菌防护服,每班工作前要经过消毒。车间每天下班后也要彻底清洁。” 她顿了顿,指着酒瓶:“至于酒里的人参、鹿茸,都是我们精心挑选的上等药材。虽然增加了成本,但我们觉得,要做就做最好的。”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干部们纷纷点头。 镇长更是连连称赞:“好!有标准!有追求!咱们乡镇企业,就要有这样的洪大志气!” 周卿云在人群后面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什么上等药材……那些人参,都是从药材市场批发的种植参,三五年一茬,一斤才十几块钱。鹿茸也是人工养殖的,成本不高。 但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 他想起后世那些保健品广告,想起那些把普通原料包装成“神药”的营销手段。 跟那些人比,他这点小心思,简直算得上人间淳朴了。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问:“陈同志,这酒卖多少钱,酒瓶和人参会不会像啤酒瓶一样要回收啊?” 问话的是个戴眼镜的记者,问得很认真。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声。 陈念薇也笑了,摇摇头:“不回收。酒瓶是赠品,人参泡在酒里,就是让消费者喝的。我们的理念是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那得卖多贵啊!”有人惊叹。 陈念薇报了个数字。 现场瞬间安静了。 一百四十元一瓶。 1988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七八十块钱。 这一瓶酒,抵得上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 已经和国酒茅台是一个价了! 第268章 酒后夜归 “这……会不会卖的太贵了,有人买吗?”听到这价格,就算是镇长都惊了。 “有,”陈念薇信心十足,“而且供不应求。我们在上海已经接到了不少订单,都是企事业单位用来招待贵宾的。” 陈念薇说的半真半假。 酒厂现在的订单量确实有。 当然,目前的订单都是冲着她的关系来的。 不过只要她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 更重要的是。 今天这场参观,这些记者,这些干部,都会成为白石酒厂的免费宣传员。 用不了几天,“白石村出了个天价酒”这个充满噱头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陕北地区。 这就是周卿云要的效果。 高端产品,从来不只是卖产品本身,更是卖故事,卖稀缺,卖身份象征。 参观还在继续。 干部们看了灌装车间,又看了仓库,看了办公室,每看一处,都啧啧称奇。 记者们更是兴奋,采访本记得密密麻麻。 这个陕北小村子的酒厂,给他们提供了太多新闻素材。 周卿云一直站在人群后面,草帽压得低低的。 他看着陈念薇从容应对,看着满仓叔脸上骄傲的笑容,看着干部们眼中的赞许,看着记者们狂热的记录…… 心里,涌起一种欣慰而又骄傲的复杂感情。 看,这就是他周卿云为乡里做的实事。 这比他自己获得任何个人荣誉都要让他骄傲,让他欣慰。 正美着呢,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转头一看,是陈念薇。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中退了出来,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刚才……表现怎么样?” 周卿云看着她,她额头上有些细汗,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像考了好成绩等着表扬的孩子。 “很好,”他真诚地说,“特别好。” 陈念薇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那就好,”她说,“我还怕说错话。” “不会,”周卿云摇头,“你说得很好。比我亲自上去说都好。” 这是实话。 陈念薇那种天生的优雅和自信,是普通人怎么也学不来的。 她自身,也同时是白石酒业最好的招牌和广告。 正式谈完了要吃饭,这是八十年代的标准操作。 领导来了,记者来了,客人来了,白石村得管饭。 不仅要管,还得管饱,管好。 这是规矩,是面子,也是人情。 更是此时全国上下默认的规矩。 饭摆在酒厂刚收拾出来的仓库里。 四五张八仙桌错落而置,铺上从各家凑来的桌布,就是宴席了。 掌勺的是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大娘大婶,食材也都是现成的。 自家养的鸡,早上现杀的猪,园子里刚摘的菜。 菜肯定不如城里的大饭店精致,但胜在食材新鲜,且量大管饱。 大盘的土家红烧肉,整只的炖鸡,大碗的蒸肉,成盆的炒鸡蛋…… 油水足,分量大,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气能把人熏个跟头。 酒自然也是自家的“白石”酒。 直接从仓库的大缸里舀出来的,酒体微黄,浓郁的酒香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这酒……够劲!” “香!比供销社卖的那些牌子酒强多了!” “满仓同志,你们这酒厂,前途无量啊!” 恭维声、碰杯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橘黄色的白炽灯光照的人影在墙壁上晃动,像一出热闹的皮影戏。 满仓叔是今晚的主角。 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一杯一杯地喝。 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客气话,眼睛却已经有些发直。 陈念薇也坐在主桌,但她喝得少。 一方面因为她是女同志。 另一方面是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气质,让人不敢造次。 镇长敬她酒,她也只是抿一口,笑着说“领导随意”。 倒是她带来的那几个人,很会来事。 两个小伙子轮流挡酒,把想灌陈念薇的人都拦了下来。 周卿云没上桌。 他找了个角落坐着,面前放着一碗烩菜,慢悠悠地吃着。 偶尔有人看过来,他就点点头,笑笑,也不说话。 他知道,这种场合,他不出面最好。 晚宴从七点吃到九点多。 桌上杯盘狼藉,地上酒瓶横七竖八。 干部们喝得面红耳赤,话都说不利索了。 记者们稍微清醒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终于,镇长站起来,晃了晃身子:“满仓同志……今天就到这儿吧!感谢……感谢招待!” 满仓叔连忙起身,舌头已经大了:“镇长……各位领导……吃好……喝好了?” “好了!好了!”众人应和。 满仓叔招呼人送客。 早就在厂外等着的张建军将中巴车发动起来,车灯划破黑夜。 干部们、记者们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 中巴车慢慢调头,车灯扫过酒厂的大门,扫过送行的人群,然后驶上村道,渐渐远去。 等车尾灯在拐弯处彻底消失,满仓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他踉跄着走到路边,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得翻江倒海,吐得昏天暗地。 周卿云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浓茶。 等满仓叔吐得差不多了,他上前扶住老人,把茶杯递过去:“叔,漱漱口。” 满仓叔接过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他胡乱漱了漱口,又喘了好一会儿气,这才直起身。 月光下,老人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卿云娃子……”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没事……叔高兴……叔今天……真高兴……” 周卿云扶着他,慢慢往村里走。 陈念薇和其他几个没怎么喝酒的村民跟在后面。 夜色很静。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是脚步声,还有满仓叔粗重的喘息。 “你不知道……”满仓叔边走边说,舌头还是不太利索,但话却一句接一句,“咱们白石村……穷了多少年……” 他伸手指着黑漆漆的村庄:“你看看……就这些破窑洞……以前下雨都渗水……冬天冻得人打哆嗦……但大家都只能咬牙坚持着,因为就连这一眼眼破窑洞都是大家靠着几代人努力才奋斗出来的。”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听着。 他知道,满仓叔说的都是实话,也是他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怨气。 白石村,穷的太久太久了…… 第269章 真心话 “这些年,村里的汉子……想找婆娘……都不敢说自己是白石村的……”满仓叔的声音哽咽了,“为啥?怕人嫌弃!嫌咱们穷!嫌咱们连口水井都没有,喝水都得去隔壁村挑水!” “那时候……我当这个支书……心里苦啊……”老人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看着村里人过苦日子,看着娃娃们上不起学,看着老人有病没钱治……我……我他妈没用!” 后面跟着的村民都沉默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满仓叔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不一样了!村里有了深井,甜水!家家户户修了水窖,再也不缺水了!就现在这条件,十里八乡的有哪个村子比的上咱们村,而且咱们不仅有了水,现在还有了酒厂,有了工作!村里的汉子,现在走出去,腰板都要比别人挺得直!为啥?因为咱们是工人了!不是在黄土里面刨食的老农民了,是正儿八经的工人!” 他转过身,抓着周卿云的手,抓得紧紧的:“卿云娃子……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叔这一辈子为村里干的好事,加起来……都没你这一年干的多……” 老人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但此刻,那双手在颤抖。 “你是咱们白石村的福星……”满仓叔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是恩人……叔代表全村老小……谢谢你……” 周卿云鼻子一酸。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力握紧满仓叔的手。 月光洒在黄土路上,洒在这些人身上。 远处的村庄静默着,近处的脚步沉重而坚定。 这段不到一里的路,走了很久。 走到村口时,各家的婆娘已经等在那儿了。 看见自家男人回来,连忙上前搀扶。 有埋怨的,有关心的,有小声嘀咕“又喝这么多”的,但眼神里都是心疼。 满仓叔的媳妇,一个瘦小的女人,接过丈夫,对周卿云点点头:“卿云,辛苦你了。” “婶,不辛苦。”周卿云说。 “快回去歇着吧,”满仓婶说,“你也累了一天了。” 村民们陆续散了。 村道上只剩下周卿云和陈念薇。 夜风吹过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凉意。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夜晚寂静。 “走吧,”周卿云说,“回家。” 两人并肩往周家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酒厂的事,差不多告一段落了,”陈念薇先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现在只要把包装好的酒存好,等订单发货就行。央视的广告这两天会上线,接下来……就是等订单了。” “嗯,”周卿云点头,“是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离开学校半个多月了,马上要期末考试,我们也该回去了。” 陈念薇侧头看他,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你还担心期末考试?” “样子总要做做,”周卿云笑了,“我妈觉得,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不考试,哪里还像学生?” 这话半真半假。 母亲确实担心他请假太久学校会有意见,但他回去的真正原因,是《白夜行》的翻译完成了。 谢校长催他回去看看。 老人家对于他这个学生能在海外出书的事,比他自己还上心。 毕竟一名还在校就能成为海外出版作家的事情。 在全国高校里,这也算蝎子拉粑粑……独一份了吧。 陈念薇闻言,微微笑了一下,没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快到周家院子时,陈念薇忽然停下脚步。 “周卿云,”她转过头,看着他,“你《人间烟火:农》的手稿,有几份?” 周卿云一愣:“有四份。一份初稿,两份中间的修改稿,还有最后《收获》还回来的定稿。” 他顿了顿,疑惑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初稿和定稿对你意义重大,你自己留着,”陈念薇说得很认真,“中间的两份修改稿……能不能给我一份?” 周卿云更疑惑了:“你要手稿干什么?” 他是真不明白。 对于作家来说,手写原稿是宝贵的财富,这一点陈念薇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知道还要,那肯定是有原因。 陈念薇沉默了几秒。 月光下,她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次拿下央视的广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欠了份人情。本来这人情,我是打算自己还的。但现在想想……还是你自己来还比较好。” 周卿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商场如战场,”陈念薇看着他,眼神清澈,“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你现在……羽翼未丰,需要多经营关系。所以我想,拿你一份原稿去送人,同时……也给你介绍认识几个商界的人。” 她顿了顿:“这对你以后的路,有好处。” 周卿云懂了。 陈念薇这是在为他铺路。 用他的手稿搭桥,为他拓展人脉。 这份心思……太周到了。 周到得让他心里发沉。 “念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为我做的……太多了。” “不多,”陈念薇摇摇头,“我们是合伙人,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她看着他,月光在她眼睛里荡漾:“而且……我相信你。相信你值得这些帮助。” 周卿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点头:“好。等回上海,我把修改稿给你。” “嗯,”陈念薇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如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两人走进院子,各自回屋。 周卿云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厂子建起来了,村子有了希望。 现在唯一的悬念就是销量了。 但对于这一点,他不担心。 全国范围内的价格大闯关才刚刚开始。 市场上的选择远远不如未来丰富。 可以说现在的国内市场就是一片蓝海。 一片只要你敢进来,就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蓝海。 而他…… 有名气,有后世的营销手段,还有……陈念薇。 在现在这个一切都讲究人情的官本位社会。 也许,有陈念薇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要比自己重生的经验还要重要。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 清辉洒满黄土高原,洒在这个正在改变的小村庄。 周卿云终于是在这一片银色的光芒中缓缓睡去。 明天,等他确定新厂的规划后,他就要回上海,去另一片战场上奋战了…… 第270章 挑土 六月的陕北,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烧红的铁饼。 周卿云踩在碎石遍地的荒坡上,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他抬起手擦了把汗,汗水立刻在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 陈念薇跟在他身后,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可即便如此,白皙的脖颈还是被晒得泛红。 两人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有陈念薇从上海带来的工程人员,有县里派来的土地局干部,还有满仓叔和村里的两个后生。 “就是这片地了。”土地局的干部老刘指着眼前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坡,“总共九百八十亩,全是这种碎石地。以前也试过开垦,可挖下去不到一尺就是石头,根本种不了庄稼。” 周卿云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拳头大小,棱角分明。 他又用手扒了扒石头下面的土。 薄薄的一层,不过两三寸厚,再往下,又是石头。 “县里什么意见?”他问。 老刘搓着手笑:“还能什么意见?有人愿意买,我们举双手欢迎!每亩三百五十元,这个价在咱们这儿,算是很优惠了。” 到底还是偏远地区的领导,没有前世浦东新区的领导有眼光,做不出一元卖地的壮举。 不过现在这价格也的确不算贵。 周卿云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百五一亩,一百亩就是三万五。 加上后续的厂房建设、设备采购……确实是个不小的数目。 “我们分期,”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先签一百亩的一期合同。二期、三期看发展情况再定,但总量不低于五百亩。” “这个好说!”老刘连连点头,“咱们可以先签个意向协议。” 一行人开始在荒地上转悠。 工程人员拿着皮尺和图纸,边走边测量、记录。 陈念薇跟在旁边,不时提出专业问题,地基承重、水源分布、交通便利性…… 周卿云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姑娘,看似柔弱,但做起事来却比很多男人都专业、都认真。 两个多小时过去,太阳升到了头顶。 空气热得发烫,脚下的碎石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嘴唇干得起皮。 “歇会儿吧,”陈念薇摘下草帽扇风,“等会儿再继续。” 众人在一块稍平整的地上坐下,拿出水壶喝水。 工程人员展开地图,开始讨论三个备选地块的优劣。 周卿云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些都是专业问题,自己插不上嘴。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他和陈念薇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就行。 正想着,余光瞥见远处的地里,有两个身影在移动。 一老一小。 老人佝偻着背,挑着一副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竹筐。 小的那个约莫七八岁,也挑着一副小一号的扁担,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六月正午的毒太阳下,连壮劳力都不愿下地的时候,这一老一小却在劳作。 而且……是两个女人。 周卿云皱起眉。 在陕北农村,下地干活虽然不分男女,但像这种重体力活,通常都是男人干的。 更别说是在这种能把人晒脱皮的正午。 “那俩人……”他站起身。 陈念薇也看见了,跟着站起来:“这么热的天,怎么让老人和孩子下地?” 两人对视一眼,朝那边走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细节。 老人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她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沾满黄土。 扁担压在她瘦削的肩上,每走一步,肩膀就往下沉一分。 小女孩更瘦小,枯黄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她挑的担子小,但对她来说还是太重了,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口气。 最让人奇怪的是,她们挑的不是庄稼,也不是肥料。 是土。 竹筐里装满了黄褐色的土。 “大娘,”周卿云走上前,轻声问,“您这是……在干什么?”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挑土。” “挑土干什么?” “垫地。” 周卿云更疑惑了。 他看了看四周,这片荒地碎石遍布,土层薄得可怜。 挑土垫地?这得挑到什么时候? 小女孩这时停下脚步,放下担子,用袖子擦了把汗。 她看着周卿云,眼神怯生生的。 “小妹妹,”陈念薇蹲下身,柔声问,“你们为什么挑土呀?” 小女孩没说话,看向奶奶。 老人终于停下脚步,把扁担放下,长长地喘了口气。 她扶着腰,慢慢直起身,看着周卿云一行人,眼神复杂。 “这片地……”她开口,声音沙哑,“石头多,土薄,种不了东西。我们……我们挑土垫厚点,就能种了。” “可是……”周卿云环顾四周,“这得挑多少土?你们俩……” “没办法,”老人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没地了。只能种这种没人要的荒地。” 陈念薇轻声问:“家里……没别人了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卿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没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都没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老人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们的故事。 小女孩叫妞妞,今年七岁。 她父亲几年前在煤矿打工,一次塌方事故,人没了。 煤老板不算坏,赔了两万块钱抚恤金。 可这钱在妞妞妈手里还没捂热乎。 一周后,这个女人做了一顿满满都是肉的肉臊面。 那是妞妞记忆中最好吃的一顿饭。 然后,第二天,人和钱一起消失了。 爷爷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走了。 家里就剩下奶奶和妞妞。 而最让人心寒的还在后面。 妞妞父亲留下的几亩地,被她的伯伯叔叔以“本家的地不能落在外人手里”为由,强行收走了。 一老一小,连口粮田都没留下。 没人管她们。 村里人看在眼里,最多也就是偷偷塞两个馍,不敢多说什么。 在农村,这种“吃绝户”的事,谁都不想沾。 第271章 活的有尊严 没办法,逝去的人已经逝去,但活人总得活下去。 没有地的奶奶只能拖着年迈的身体,来种这种没人要的荒地。 别人嫌弃这里土薄石多,可对她们来说,有地种,就有活路。 她们一点一点地挑土,把土层垫厚。 一片地整理出来,种一季庄稼,收成虽然微薄,但至少能糊口。 但可悲的是,每次她们辛辛苦苦整理好的地,总会被别人盯上。 等她们收完一季,下一季,地就不属于她们了。 就这样,五年时间。 老人用这双布满老茧的手,用这副瘦弱的肩膀,在这片贫瘠的荒地上,硬生生把妞妞拉扯到七岁。 妞妞一直安静地听着,不哭不闹。 等奶奶说完,她抬起头,看着周卿云,奶声奶气地问: “叔叔,你们也是要来拿走我奶奶地的人吗?” 这句话问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静。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念薇第一个没忍住,眼泪“唰”地流下来。 她转过身,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工程人员里,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满仓叔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周卿云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难受。 他蹲下身,平视着妞妞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认命般的平静。 “妞妞,”周卿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的对,这片地叔叔要拿走。” 妞妞的眼睛暗了一下,低下头。 “但是,”周卿云伸手,轻轻抚摸她枯黄的头发,“叔叔不是抢你们的地。叔叔用东西跟你们换,好不好?” 妞妞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然后摇摇头:“这地不是我们的,你抢走也不会有人帮我们。” 她顿了顿,小声说:“如果你真的想换……那你能给我们一点白面吗?妞妞好久都没吃过白面馍馍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陈念薇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蹲下身,把妞妞搂进怀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工程人员里,有人偷偷抹眼睛。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感觉眼眶发热。 他抬起头,看向孙经理。 那个陈念薇从上海带来的工程负责人。 “孙经理,”他开口,声音有些抖,“咱们厂里……是不是还缺人?” 孙经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对对!食堂!食堂一直缺个阿姨!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手!” 他看向老太太,声音提高了:“我看这位大娘就合适!做饭、打扫卫生,都行!管吃管住,一个月……十五块钱工资!” 钱不多,但周卿云知道,这样的金额才是最适合的。 最重要的是两人并不是白石村的人,如果真出点什么事,就算是满仓叔也很难管别人村的事。 老太太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们。 妞妞从陈念薇怀里探出头,小声问:“奶奶……有工作了?” “有,”周卿云点头,看着老太太,“大娘,您愿意来我们酒厂工作吗?就在村里,不远。您负责食堂的杂活,妞妞……可以跟着您,厂里给安排住处。” 老太太的嘴唇开始颤抖。 她看着周卿云,看着陈念薇,看着周围这些人,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 五年了。 五年时间里,她没在任何人面前流过泪。 儿子死的时候没有,媳妇跑了的时候没有,老伴没了的时候没有,地被抢走的时候没有。 可这一刻,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要给周卿云磕头。 周卿云连忙扶住她:“大娘,别这样!快起来!” “恩人……”老人哭着说,“你们是……恩人……” 妞妞也哭了,抱着奶奶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阳依旧毒辣,荒地依旧贫瘠。 但这一刻,所有人的心态都不一样了。 周卿云抬起头,看着这片九百八十亩的荒地,看着远处白石村的轮廓,看着身边这些或流泪或感慨的人。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不仅要建酒厂,不仅要赚钱,还要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这样的事。 要让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 他也许没有能力帮助整个天下的人。 但他想试试,试试自己能不能帮助到他能看见的每一个人! 接两人来酒厂的事是满仓叔带着村里几位青壮年去的。 满仓叔是下午两点多回来的。 他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村里三个壮小伙,再后面是一老一小。 奶奶牵着妞妞的手,走得小心翼翼。 妞妞怀里抱着个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打着补丁。 周卿云和陈念薇正在酒厂办公室商量事,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满仓叔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下。 老人的脸黑得像锅底,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角紧紧抿着。 他走路带风,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踩出个坑来。 身上那件早上还崭新的蓝布褂子,这会儿皱巴巴的,胸口、袖口沾满了土,最显眼的是后背,一个清晰的脚印,鞋底的花纹都印出来了。 “叔,”周卿云迎上去,“这是……” “别提了!”满仓叔一摆手,声音又闷又沉,“他娘的……真他娘的……一帮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气得说不出完整话,走到院里的石磨旁,一屁股坐下,掏出旱烟袋,手抖得半天装不上烟。 陈念薇让其他人都散了,只留下周卿云和自己。 她走到奶奶和妞妞面前,柔声说:“大娘,妞妞,一路过来累了吧?先去食堂吃点东西。” 妞妞紧紧抓着奶奶的手,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地方。 奶奶则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 食堂在酒厂最里头,是个临时搭的棚子。 这会儿过了饭点,大师傅正在收拾灶台。 见周卿云他们进来,连忙擦擦手:“卿云,陈老师,饭都留着呢!” 桌上摆着一碗炖肉汤,一大盘炒白菜,还有一小盆白面馍馍。 馍馍蒸得暄软,冒着热气。 “来,坐。”周卿云搬来凳子。 奶奶和妞妞站在桌边,没敢坐。 妞妞看着桌上的馍馍,眼睛瞪得圆圆的,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坐吧,”陈念薇轻轻扶着奶奶坐下,“都是给你们留的。” 奶奶这才坐下,妞妞挨着她坐。 两人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两个听话的小学生。 第272章 我是他哥 大师傅盛了两碗肉汤,拿了两双筷子,又夹了几个大馍馍放在她们面前的盘子里:“趁热吃!” 奶奶拿起馍馍,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妞妞学着她的样子,也撕了一小块,嚼得很慢,很珍惜。 她们没碰肉汤,也没碰炒菜。 周卿云看着心疼,走过去说:“大娘,妞妞,菜也吃点,别光吃馍馍,干。” 奶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妞妞小声说:“馍馍……好吃。” 陈念薇眼圈红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碗肉汤送到妞妞的手边:“喝点汤,味道会更好吃,尝尝。” 妞妞看着装满了肉汤的碗,又看了看奶奶。 一直等到奶奶点点头,她这才小小的舔上一口肉汤。 这一口下去,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白面馍馍的甜香,肉汤的鲜美,混合在一起,是她五年来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但即使这样。 她还是吃得很慢,很小心。 每吃一口,都要看看奶奶,再看看桌上的菜。 吃了小半个馍馍,妞妞突然停下来,看着周卿云,怯生生地问:“叔叔……这些真的全部都是给我们吃的吗?” “对,”周卿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都是你们的。以后在这里,你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没人会笑话你们,也不会再有人抢你们的东西了。” 妞妞低下头,想了想,又问:“那……我可以将这些馒头带几个走吗?” 周卿云一愣:“为什么要带走?在这里吃不好吗?” 妞妞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哼哼:“妞妞想带走……等奶奶和妞妞以后饿的时候,就可以吃了。白面馍馍的味道……真的太香了……” 这句话说出来,食堂里瞬间安静了。 大师傅正擦着灶台,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发抖。 陈念薇别过脸,用手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周卿云感觉鼻子发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妞妞,不用带走。以后你们每天都有的吃,不会饿肚子的。” “真的吗?妞妞真的不会再饿肚子了吗?”妞妞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真的。”周卿云用力点头。 大师傅这时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却努力挤出笑容:“娃娃,吃!你多吃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和你奶奶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奶奶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颤得厉害:“恩人……你们是……大恩人……” 她又要跪下,被周卿云扶住了。 “大娘,您别这样,”周卿云说,“您来酒厂工作,是凭自己的劳动吃饭,不是什么恩情。” 安抚好两人,周卿云走出食堂,满仓叔还在院子里抽闷烟。 “叔,”周卿云走过去,“到底怎么回事?” 满仓叔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像两股怒气。 “他娘的……”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没看见……那家……那还能叫家吗?” 他断断续续讲了经过。 下午他们赶着驴车去接人,按照老人说的地址,找到了那个村子。 那是离白石村十几里地的一个小村,比白石村还穷。 老人的家在村最西头,三间土坯房,墙皮脱落了大半,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一看就知道漏雨。 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窗户用破布堵着。 一张土炕,炕席破得露出下面的黄土。 一口破缸,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粮食都没有。 唯一能吃的东西,是两个窝窝头,放在灶台上的破碗里。 窝窝头已经发馊了,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可就是这样,奶奶和妞妞都没舍得吃。 一顿饭,两人分半个,慢慢啃。 “家里穷得连老鼠都不来,”满仓叔声音哽咽,“真他娘的……造孽啊!” 可就是这样,当他们要接人走的时候,突然冒出几个自称是亲戚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自称是妞妞的堂伯,拦在车前:“你们凭什么带她们走?去酒厂上班?那我们也要去!” 满仓叔解释酒厂现在不缺人。 对方不依不饶:“不缺人?那为什么招她们不招我们?她们俩,一个老一个小,能干得了什么?我们身强力壮,不比她们强?” 另一个女人,说是妞妞的婶子,尖着嗓子说:“就是!你们要带人走也行,必须把我们也带上!要不我们不同意!” 满仓叔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是干什么?人家婆孙俩过不下去了,我们给条活路,你们还要拦着?” “活路?谁不要活路?”男人梗着脖子,“她们能去,我们为什么不能去?再说了,你们把她们接走,万一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们这是为她们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满仓叔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为她们好,这就是眼红。 眼红酒厂工资高,福利好,眼红当工人比种地强。 可这种人,满仓叔怎么可能要? 就算酒厂再缺人,他也宁愿从外地招,也不会要这种心术不正的。 吵着吵着,对方先动了手。 一个年轻后生推了满仓叔一把,满仓叔没站稳,摔倒在地。 村里跟去的三个小伙子不干了,上去就要打。 “要不是他们村长和书记来得快,”满仓叔撩起衣襟,露出腰上一块淤青,“今天非得干一仗不可!” 他放下衣襟,叹了口气:“最后是村长和书记说了话,才算把人接出来。可我这心里……憋屈啊!” 周卿云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在农村见过的类似的事。 人性里的恶,有时候比贫穷更可怕。 “叔,”他开口,声音很沉,“您做得对。这种人,咱们酒厂不要。” 顿了顿,他又说:“至于大娘和妞妞……我想好了。大娘在食堂干活,妞妞送去村里的学校上学。以后……我就是她哥,亲哥。她以后所有的开销,我包了。” 满仓叔抬起头,看着周卿云,眼睛里有光。 “卿云娃子,”他拍拍周卿云的肩膀,“你这话说的……叔心里暖和。” 他站起身,挺直腰板:“你放心,妞妞在我们白石村,绝对不会再有人欺负她!我满仓把话放这儿,谁要是敢给妞妞一个白眼,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院子里,阳光正好。 食堂里传来妞妞小声的说话声,还有奶奶压抑的啜泣声。 周卿云抬起头,看着蓝天白云。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肩上又多了一份责任。 但这份责任,他愿意扛。 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一个白面馍馍,一顿饱饭,一个上学的机会…… 可能就是她人生的全部希望。 而他,有能力给她这些希望。 这就够了…… 第273章 东京 八十年代的日本东京银座,沿街的霓虹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陈平安站在“金田中”料理店门口,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微微欠身,目送那辆黑色的皇冠轿车缓缓驶入夜色。 车里坐着的是山本工业株式会社的专务董事山本健次郎。 一位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男人。 刚才几人喝了两瓶山崎威士忌,此刻不胜酒力的他正靠在皇冠轿车的真皮座椅上打盹。 直到皇冠车的尾灯在街角消失,陈平安脸上的笑容才像退潮一样慢慢褪去。 他直起身,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谦卑姿态而发僵的后腰,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包“七星”香烟,抽出一支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在霓虹灯光下升腾,很快被夜风吹散。 “老公。”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说的是俄语。 玛利亚从停在路边的尼桑公爵轿车里下来,高跟鞋敲击着人行道的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套裙,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妆容精致,完全看不出已经四十出头。 但此刻,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个山本,”玛利亚走到陈平安身边,压低声音,“太狡猾了。我们已经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请客、送礼、甚至……连他儿子去夏威夷度假的费用都包了。可他还是不肯给一句准话。” 陈平安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没办法,”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说的也是俄语。 这是他们在国外多年的习惯,既能交流,又能避开不必要的耳目。 “从去年开始,中美关系急转直下。现在想从美国、西德买精密机床,已经不可能了。全世界,只有日本人还敢顶着美国的压力,将这些东西卖给我们。”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银座璀璨的夜景:“只要能把那批机床运回国,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玛利亚叹了口气,挽住丈夫的胳膊:“可他们只想将已经被主流设备商淘汰的设备卖给我们。现在市场上最先进的第一梯队机床,他们连谈都不肯谈。” “我知道,”陈平安苦笑,“可就算是他们淘汰的设备,也比国内最好的机床先进太多了。玛利亚,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们国家……在工业上,已经被日本甩开太远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人心头。 玛利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动荡的十年,让你们失去了太多时间。” “是啊,”陈平安望着远处高耸的三越百货大楼,眼神复杂,“十年……整整十年。日本人在这十年里突飞猛进,我们却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他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不过这次,山本的态度有所松动。我能感觉到,他们公司对我们的提议是感兴趣的。那些淘汰的机床,除了我们能出得起让他们满意的价格,不会有第三家感兴趣。合同……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然后呢?”玛利亚问。 “然后,”陈平安的声音低下去,“设备先运到韩国,在韩国拆散,再分批运回国内。走正常渠道,根本过不了审查。” 玛利亚没说话,只是把丈夫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银座的夜晚喧闹而繁华。 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从身边走过。 谈笑声、汽车声、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声,交织成一片属于八十年代日本独有的、膨胀而虚幻的繁华。 “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玛利亚终于开口,声音温柔,“我们只是外贸商人,不是外交官,也不是工程师。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陈平安摇摇头,声音里透着苦涩:“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每次想到,我们要用一船又一船的稀土、煤炭、木材……用这些不可再生的资源,去换他们淘汰的设备,我心里就在滴血。这些设备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地造出来,可那些矿藏……挖完了,就真的没了。” 玛利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在这一点上,你也不要太纠结了,”她说,“日本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他们造东西的水平是有的。别说你们中国,就是欧美,现在不也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吗?” 她顿了顿,望向霓虹闪烁的街道:“不过你看他们现在虽然这么嚣张……但中国有句古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日本人现在全球树敌,我相信他们的好日子长不了。美国人扶持日本,主要是为了牵制中国和苏联。可如果这个傀儡太强大,第一个不愿意的,肯定是美国。” 陈平安点点头:“是啊,这道理连你都明白。可日本人……已经被眼前的繁华彻底迷了心智,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他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来日本一个多月了,一直在忙设备的事。来之前,我们可是答应了周卿云,帮他问问《白夜行》在日本出版的事。这事……你这段时间有去办吗?” 玛利亚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这事……”她犹豫了一下,“我还真的去问了。但情况……不太理想。” “不太理想?”陈平安皱起眉,“那些出版商看不上《白夜行》?不应该啊!就算是我这种不怎么看书的人,看了第一章都被吸引了。那些专业做出版的,不至于看不出这本书的价值吧?” “不是看不看得出价值的问题,”玛利亚苦笑,“是人家根本连看都不看。” 她回忆着这几天的经历,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气愤:“我跑了日本最大的几家出版社:讲谈社、集英社、角川书店……别说把稿子给他们的负责人看,就连普通的编辑,一听说这是中国人写的关于日本社会的,都……”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都嗤之以鼻。有人说‘中国人不配写我们的故事’,有人说‘中国作家懂什么日本社会’,还有人直接说‘这种稿子我们每天收到几十份,没时间看’。” 陈平安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记得……我们在出版社那边不是还有点关系吗?” “那点关系,也就是能让我们进到出版社的大门,”玛利亚摇头,“根本改变不了日本人的狂妄。他们的文学圈子……对中国的成见,太深了!” 第274章 妹妹 陈平安在听到自己老婆的话后,沉默了。 他想起临行前,女儿陈安娜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爸,你一定要帮卿云把书出版到日本!我相信他的书一定能在日本火起来的!” 也想起周卿云将前两章的译稿交给他时,那种平静中带着期待的眼神。 “这事……恐怕难办了,”陈平安最终说,“我可是在周卿云面前夸下海口的。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别说周卿云,安娜都不会放过我。” 玛利亚无奈地摇头:“我看这事,我们是真的办不成了。日本的文学圈子,门槛太高,偏见太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日本本土的知名作家或者评论家推荐,否则,一个中国作家想在日本出版,特别是这种现实题材的,几乎不可能。” 陈平安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银座繁华的夜景,看着那些穿着和服、踩着木屐、却拿着最新款索尼随身听的年轻人,看着那些在奢侈品店门口排队的顾客,看着这个国家膨胀到极致的自信和傲慢。 “等手上的任务结束了,”他最终说,“我们先回国,跟周卿云商量商量。这事……急不来。” 玛利亚点点头。 两人正准备上车,陈平安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台摩托罗拉3200,砖头一样大,在日本这种通讯发达的国家,依然算是稀罕物。 这也是他为了在日本显示自己实力才咬碎了牙关买下的。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玛利亚问。 陈平安放下电话,表情复杂:“山本那边……来消息了。明天下午,签合同。” “真的?”玛利亚眼睛一亮。 “真的,”陈平安点头,但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价格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五,而且……要求全部用美元结算。” 玛利亚的笑容凝固了。 百分之十五的溢价,加上全部用美元结算,这意味着,国家要付出比预期多得多的外汇储备。 可他们没得选。 “签吧,”陈平安最终说,“有,总比没有强。” 夜色更深了。 银座的霓虹依旧璀璨,照亮着这个属于日本最后的、狂妄的黄金时代。 …… 六月的陕北,傍晚的风还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米脂一中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得能遮住半边天,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周卿云和陈念薇站在槐树荫下,眼睛盯着校门口。 放学铃是刚打的。 先是零零星星几个学生跑出来,接着就像开闸泄洪一样,乌压压的人潮从校门口涌出来。 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一片,推着自行车的,背着书包的,三三两两说笑的,将校门口那条土路顿时挤得水泄不通。 “小云会不会已经出来了?”陈念薇看了看手表,有些担心。 “不会,”周卿云摇头,“我让门卫大爷带话进去了,她肯定会出来找我们。”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睛还是一刻不停地扫视着人群。 三个多月没见妹妹了,酒厂的事忙完,谢校长那边又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他在家又多待两天。 先是安排好妞妞和她奶奶的事,事后又跟满仓叔说好资助周边村庄贫困学生的事。 直到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他这才不得不踏上回上海的路。 火车是晚上的,还有半天时间,他想看看妹妹。 小云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中考了,他没告诉她自己回来,就是怕她分心。 虽然对妹妹的成绩有信心,可分数没出来,录取通知书没拿到手,心里总归是不能完全放下来。 今天过来,一是看看她,二是给她上上紧箍咒,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头松了心。 正想着,周卿云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些异样。 不止一两个,是好几个人。 学生、老师、甚至接孩子的家长,大家都在很隐晦的看着他。 有的远远地指指点点,有的窃窃私语,还有的干脆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那人……是不是周卿云?” “像!真像!我在电视上见过!” “就是那个上新闻联播的周卿云?” “对!复旦的!写《山楂树之恋》的那个!” 议论声不大,但在嘈杂的放学人群中,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周卿云这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自己现在的名气。 在村里,大家都是熟人,不会把他当明星看。 可到了县城,特别是中学校门口。 学生和老师,都是读书人,也都是最关注时事、最崇拜榜样的人群。 好在大家都是斯文人,虽然好奇,虽然激动,但没人真围上来。 大家只是远远看着,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有崇拜。 陈念薇也感觉到了,低声说:“你现在……名气可真大,你看看大家看你的目光,恨不得扑上来。” 周卿云苦笑:“我也没想到。” 正说着,校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哥……” 声音又清又亮,穿过嘈杂的人群,像一支箭,直射过来。 周卿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正从人群中挤出来,像一条灵活的小鱼,在人群中左穿右插,急匆匆地往这边跑。 不是周小云,还能是谁。 几个月没见,小姑娘变化太大了。 过年时那种菜青色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红润的肤色。 个头好像也窜了一截,校服裤子显得有些短,露出纤细的脚踝。 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跑得急了,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哥!”周小云冲到周卿云面前,想都没想,直接扑进他怀里,“你怎么回来了?学校放暑假了吗?” 周卿云被扑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赶紧稳住身形,笑着接住妹妹:“多大人了,还跟小姑娘似的。”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舍得马上推开。 几个月没见,妹妹确实重了,也结实了。 看来家里条件好了以后,伙食跟上来了,正在发育的孩子,长肉就是快。 第275章 回上海 周小云在哥哥怀里赖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她这才注意到哥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深蓝色长裤,气质出众的年轻女人。 “这位是……”周小云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 “陈老师,”周卿云介绍,“我在复旦的老师,也是村里酒厂的合伙人。” 周小云连忙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鞠躬:“陈老师好!” 陈念薇却笑了,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周小云的肩膀:“别这么客气。你哥非要叫老师,你就叫我姐姐吧,我听着开心。” 看着周小云那和周卿云有着七八分像的面容。 陈念薇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而此时的她也算是对爱屋及乌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周小云抬头看看哥哥,又看看陈念薇,乖巧地叫了一声:“姐姐好。” 周卿云无奈地摇摇头,却没再纠正。 他看得出来,陈念薇是真喜欢小云,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走吧,”周卿云说,“今晚别吃食堂了,哥带你出去吃好的。” 三人沿着校门口的土路往外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朝周卿云这边看,周小云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发现哥哥一脸坦然,也就慢慢放松了。 “哥,”她小声问,“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今晚就走,”周卿云说,“火车是晚上的,回上海。” 周小云的脸一下子垮了:“啊?这么急?” “学校那边催得紧,”周卿云摸摸妹妹的头,“不过我也快放暑假了。等你中考考完,哥哥再回来看你,好不好?” 周小云闷闷地“嗯”了一声,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陈念薇这时开口了:“小云,你哥现在可是大忙人。酒厂刚开业,书要写,学要上……能抽时间回来看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话说得周小云心里舒服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哥哥:“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有名?” 周卿云笑了:“也不算特别有名。就是上了次电视,说了几句话。” “才不是呢!”周小云眼睛亮了,“我们班同学都在说你!说你在新闻联播上被点名表扬了!说你是我们陕北的骄傲!” 她说这话时,脸上满是自豪。 周卿云心里一暖,却故意板起脸:“所以你得好好考,别给我丢人。要是考不上好高中,人家该说周卿云的妹妹也不过如此了。” “才不会!”周小云撅起嘴,“我肯定能考上!” 三人说说笑笑,来到县城的国营饭店。 这是米脂县城最好的饭店了。 两层小楼,门脸气派,门口挂着“国营第一饭店”的牌子。 走进去,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圆桌,白桌布,红椅子。 虽然装修简单,但在1988年的陕北县城,已经算得上高档。 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穿着白围裙,见三人进来,迎上来:“几位?吃饭?” “三位,”周卿云说,“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大姐领着他们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递过来一张塑封的菜单。 菜单上的字是手写的,菜价从几毛到几块不等。 周卿云接过菜单,看都不看,直接说:“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烧茄子,凉拌黄瓜,再加个三鲜汤。米饭多上点。” 大姐一愣:“同志,你们三位……点这么多?” “吃不完打包,”周卿云笑笑,“我妹妹马上中考了,给她补补。” 大姐这才注意到周小云身上的校服,笑着点头:“是该补补!等着,马上就好!” 等菜的时候,周小云一直好奇地打量着饭店。 她不是没来过县城,但进这种国营饭店吃饭,还是头一回。 之前家里条件不好时,她是想都不敢想。 这段时间虽然条件变好了,哥哥也给了她足够的钱。 但那种节俭的心态可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过来的。 “哥,”她小声说,“这里……贵吗?” “不贵,”周卿云说,“你放开吃就行。” 菜很快上来了。 红烧肉油亮亮,颤巍巍,肥瘦相间;清蒸鱼躺在盘子里,撒着葱丝姜丝,淋着酱油;炒鸡蛋金黄蓬松,烧茄子软烂入味,凉拌黄瓜清脆爽口,三鲜汤热气腾腾。 周小云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现在虽然有钱了。 但学校食堂的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白菜炖粉条,土豆丝,就算有荤菜,大多也只是一些掺杂了肉丝或肉末的小荤菜。 而且寝室里同学家境都一般,她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出来吃好的。 所以这一桌菜肴,对她来说,简直是过年才有的规格。 “吃吧,”周卿云给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别愣着。” 周小云这才动筷子。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地嚼,像是要把这味道牢牢记住。 红烧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鱼的鲜嫩在舌尖绽放,鸡蛋的香气在鼻腔萦绕…… 吃着吃着,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周卿云问。 “没……”周小云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在为下学期的学费发愁。可现在……” 她没说下去,但周卿云懂。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以后会更好的。你只管好好读书,其他的,有哥在。” 陈念薇坐在对面,看着这对兄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的家庭,想起那些虽然优渥却疏离的关系,忽然有些羡慕周小云。 有这样一位哥哥,真好。 吃完饭,周卿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塞进妹妹手里。 “哥,你这是干嘛?”周小云吓了一跳。 那叠钱都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沓,少说有两三百块。 这两三百,此时够普通家庭花好几个月了。 “给你你就拿着,”周卿云说,“在学校别省钱,想吃什么就买。钱不够了就给哥写信,哥给你寄。” “可你上次给的我还没花完呢……”周小云还想推辞。 “花不完就想办法花,”周卿云板起脸,“现在哥哥不需要你赚钱,花钱还不会吗?”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周小云心里甜滋滋的。 她把钱小心地收好,放进校服内袋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 走出饭店时,天色已经擦黑。 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周卿云把妹妹送回学校。在校门口,周小云拉着哥哥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哥,你一定要回来看我。” “一定。” “我中考肯定能考好。” “我相信你。” “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 周小云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校门,消失在暮色中。 周卿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陈念薇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妹妹……很懂事。” “嗯,”周卿云点头,“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两人转身,这才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第276章 杨团长 复旦谢校长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但喝茶的人,心思却不在茶上。 谢校长苦笑着看着对面沙发上正襟危坐的三位军人。 总政歌舞团的副团长杨卫国,还有两个干事,一个姓李,一个姓王。 这已经是这个月他们第三次来了。 “杨团长,我真没骗您,”谢校长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语气里满是无奈,“周卿云确实请假回陕北老家处理家里的一些事情。您这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我也变不出人来啊。” 杨卫国穿着一身87式夏常服,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六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四十出头,国字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此刻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脸上也带着苦笑: “谢老,瞧您这话说的。我们不找周卿云,就不能来您这儿讨杯茶水喝吗?复旦的茶,真香!” 话虽然说得漂亮,但谁都知道,这几位军人巴巴地从北京跑到上海,又在上海逗留了大半个月,绝不只是为了来复旦喝口茶。 谢校长摇摇头,放下搪瓷缸:“杨团长,您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您堂堂总政歌舞团副团长,平时有多少事要忙?这大半个月泡在上海,就为等一个学生……说出去,你就不怕被人笑话?” 杨卫国被谢校长一句话就戳穿了小心思,也不恼,反而叹了口气:“谢老,您是明白人。我也不瞒您,周卿云上次给的那首《强军战歌》,太好了。好到……我们歌舞团现在找不出几首能跟它搭着一起演出的歌。” 他顿了顿,表情认真起来:“您也知道,今年是改革开放十周年,又是建军六十一周年。上头要求我们拿出一台有分量的晚会。《强军战歌》是个亮点,可光有一个亮点不够啊。我们想……既然周卿云能写出这么好的军歌,那他手里,肯定还有存货。” 谢校长听明白了。 这是军队尝到甜头了,还想再要。 “可他现在真不在学校,”谢校长摊手,“您就是在这儿坐到天黑,他也回不来。” 杨卫国当然知道。他已经从谢校长这儿确认过三次了,也从中文系陈明远院长那儿打听过,甚至让干事去庐山村周卿云的住处看过,人确实不在上海。 但他不能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强军战歌》在五四晚会上一炮而红,不仅学生们喜欢,连军区首长听了都说好。 歌舞团把这首歌报上去,上面领导直接批示:这样的歌,要多写,要多唱。 可好歌哪是那么容易写的?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歌曲也一样。 歌舞团养着那么多专业作曲作词,大家一起憋了大半个月,憋出来的东西,跟《强军战歌》一比,高下立判。 没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只能来找原作者。 但周卿云这人…… 你说他配合吧,他确实配合,上次说写歌就写歌,一点不含糊。 可你说他不配合吧,他写完歌就“失踪”了,连个面都见不着。 杨卫国这大半个月,真是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去陕北抓人。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人家一个学生,回家处理正事,你一个军人跑去抓壮丁,像话吗?这是求人办事该有的态度吗? 所以他只能等。 在上海等,在复旦等,在谢校长办公室等。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杨卫国心里也做好了打算,今天要是还等不到,就先回北京。 团里一堆事,他不能真在这儿耗到天荒地老。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谢校长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 一个人拎着两个网兜走进来。网兜里装着东西。 一个是两瓶透明的玻璃瓶酒,酒里泡着人参鹿茸,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另一个是一小袋黄澄澄的小米。 来人穿着白衬衫,藏青色裤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正是周卿云。 谢校长一愣。 杨卫国“噌”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周卿云也愣住了。 他看着办公室里多出来的三位军人,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谢校长,我回来了。这是给您带的家乡特产,我们酒厂新出的‘白石’酒,还有自家种的小米。” 他把东西放在办公桌旁,这才转头看向杨卫国几人,疑惑地问:“杨团长?您这是……学校又有活动?” 杨卫国一步上前,双手握住周卿云的手,用力摇晃:“小周同志!你可算回来了!” 那激动的劲儿,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周卿云被晃得有点懵,求助地看向谢校长。 谢校长忍着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卿云听完,哭笑不得。 原来是为了歌。 “杨团长,”他抽回手,挠挠头,“我就是个写的,偶尔写首歌也是瞎蒙。您这样……我压力很大啊。” “压力什么压力!”杨卫国大手一挥,“能者多劳!小周同志,你的才华我们都看到了!《强军战歌》现在是我们团的保留节目,每次演出,台下掌声都是最响的!”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所以我们想,能不能……再请您写一首?题材不限,只要是弘扬主旋律、鼓舞士气的,都行!报酬好说,条件随您开!” 周卿云看着杨卫国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红的脸,再看看旁边两个干事期待的眼神,又看看谢校长那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想起了上次庆功宴,杨团长带着一群军人,轮番敬酒,把他灌得晕头转向,第二天头疼了一整天。 这个“仇”,他可是记着的。 “杨团长,”周卿云一脸为难,“写歌这事……真不是想写就能写的。需要灵感,需要状态。我这才刚回上海,一路舟车劳顿都还没倒过来呢……” “理解!理解!”杨卫国连忙说,“我们不急!您慢慢来!只要您答应写,等多久我们都愿意!” 话说到这份上,周卿云知道,再推脱就矫情了。 第277章 军中绿花 而且……在他脑海里,确实有首歌。 一首在前世,让无数铁血军人听到都会眼圈发红的歌。 一首……很适合“报复”这群上次灌他酒的人的歌。 “那……我试试?”周卿云犹豫着说。 “试试!必须试试!”杨卫国眼睛亮了。 周卿云走到谢校长的办公桌前,谢校长连忙让开位置。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稿纸,想了想,开始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杨卫国和两个干事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卿云的手。谢校长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周卿云写得很慢。他先在稿纸最上方写下四个字:《军中绿花》。 然后是一行行歌词: “寒风飘飘落叶 军队是一朵绿花 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 不要想妈妈……” 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写着写着,他偶尔会停下笔,思考一下,然后继续。 杨卫国看着那些歌词,眉头微微皱起。 这歌……好像跟《强军战歌》不太一样。 《强军战歌》是铿锵有力的,是热血沸腾的。 可这首……怎么有点……柔? 但他没说话。他相信周卿云。 二十分钟后,周卿云写完最后一笔,放下钢笔。 “杨团长,”他把稿纸递过去,“您看看。这首歌……可能跟《强军战歌》风格不太一样。您先拿回去,多找几个人练练,看看谁的嗓音条件最适合。大家也可以一起商量,哪里还有不足的地方。” 杨卫国郑重地接过稿纸,像接过一份重要的文件。 他先看歌词,看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 有疑惑,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小周同志,”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首歌……” “您先拿回去试试,”周卿云打断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不合适咱们再改。” 杨卫国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好!我拿回去试试!” 他把稿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军装内袋,然后再次握住周卿云的手:“小周同志,这个人情,我们总政歌舞团记下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一句话!我们这群军人,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周卿云连忙摆手:“杨团长言重了!能为部队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又寒暄了几句,杨卫国带着两个干事,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办公室的门关上,谢校长才看向周卿云,眼神里带着探究:“小周,那歌……你真是认真写的?” 周卿云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当然是认真写的,”他说,“特别认真。” 谢校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也笑了:“你啊……鬼精鬼精的。” 周卿云但笑不语。 他想象着杨卫国回到北京,召集上次灌他酒的那帮人,一起研究这首《军中绿花》的场景。 想象着那些铁骨铮铮的汉子,唱着“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时,眼圈发红、声音哽咽的样子。 想象着他们一边抹眼泪一边骂“周卿云这小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的样子。 嗯,这“仇”,报得漂亮。 而远去的军车上,杨卫国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稿纸,又看了一遍歌词。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 周卿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绿色军用吉普缓缓驶出复旦北门,这才转过身,长长舒了口气。 “坐吧,”谢校长指了指沙发,自己也端起搪瓷缸,重新泡了杯茶,“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还没顾上歇脚吧?” 周卿云依言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他在谢校长面前一贯的姿态。 不是紧张,是尊重。 “还好,”他说,“昨晚在火车上睡了一觉,不累。” 谢校长没接话,目光落在办公桌旁那两瓶酒上。 酒瓶是透明的玻璃,造型修长优雅,瓶身贴着烫金的商标。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瓶里那根完整的人参上,照在那些漂浮的鹿茸片上,泛出琥珀色的光。 “这就是你这次回家办的事?”谢校长拿起一瓶,端详着,“瓶子很精美,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周卿云点头:“是,校长。陕北那块地方……太穷了。靠种地,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脱贫的日子。学生没什么大本事,只能在别的地方想想办法。” 谢校长把酒瓶放回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她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像是在思考什么。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你的天赋在文学上,”谢校长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商贾这条路,附带发展发展便好。你还年轻,要在文学的道路上脚踏实地,才能爬得高,走得远。” 周卿云心中一凛。 他知道谢校长是为他好。 这位老人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最终泯然众人。 “校长所言极是,”他郑重地说,“我也只是想让乡亲们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这算是……学生发达之后,回馈家乡的一点手段。” 谢校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欣慰,也有些感慨。 “你的心思,比学校里大部分学生都成熟,”她说,“甚至很多老师都比不上你。”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我刚刚的话,也只是提醒你,不要本末倒置。现在的社会比较浮躁,不是都说‘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吗?我不希望你被这飞速发展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她拿起那瓶酒,又问:“这酒看着不便宜,多少钱一瓶?我给钱你。” 周卿云连忙站起来:“校长,您这话可折煞我了!不说您之前帮了我多少,身为学生,我带两瓶家乡的酒给您尝尝,您还要给我钱,那不是打我脸吗?” 谢校长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更深了些。 “一码归一码,”她把酒瓶放下,眼神里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小子的心思。你们村的酒厂刚开业,你就拐走了陈老师,现在回来,连你的《白夜行》翻译都没问我一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送酒,不就是想借着我的名气,帮你的酒打出名声吗?” 第278章 讲座 周卿云闻言愣住了。 果然都说人老成精。 周卿云这点小心思可是被谢校长猜的透透的。 不过被她这样直接点出来,到底还是会有一点不好意思。 “校长,我……” “行了行了,”谢校长摆摆手,忍俊不禁,“平时看你脸皮也挺厚的,怎么做生意还会不好意思?这样可不行。” 她端起搪瓷缸喝口茶,慢悠悠地说:“要我说,你还是将生意上的事情多给你那个陈老师加加担子,你就别瞎操心了。你那个陈老师的能力,可比你见到的要强大得多,也深厚得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周卿云心里一动,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好开口。 谢校长却没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说:“这酒,你按市价多发几箱过来吧。到时候我让学校办公室主任联系你。反正学校招待都是要买酒的,买谁的不是买?” 她顿了顿,笑了:“到时候和其他学校的人喝起自己学生酿的酒,也算是一桩美谈,不是?” 周卿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校长这番话,不仅打消了他的尴尬,更是在用实际行动支持他。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酒厂打进复旦招待用酒的渠道了。 “谢谢校长。”他声音有些轻。 “谢什么谢,”谢校长摆摆手,“说说正事。” 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白夜行》的翻译,完成了。” 周卿云眼睛一亮。 “都是学校里几位资深教授帮忙翻译的,”谢校长打开档案袋,取出厚厚一叠稿纸,“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了,翻译过不少外国文献。这次为了你这本书,放下手头的研究,整整忙了一个月。” 她顿了顿:“当然,不是免费的。该给的报酬你得照付。” “那当然,”周卿云连忙说,“学生可不敢占学校的便宜。” 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他也考虑过找外面的翻译公司。 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学校最可靠,一是保密,二是水平。 现在社会上,单论翻译水平,论文学造诣,顶尖高校的教授绝对是最顶尖的那批人。 他们都是国家翻译外文文献的中坚力量,用来帮助翻译自己这本,说实话,真有点大材小用了。 谢校长把稿纸递给他:“你先看看。听说你也懂一点日语,但毕竟是半路出家,浅浅看看就行。翻译的质量,你可以放心。” 周卿云接过稿纸,厚厚一摞,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熟悉又陌生的文字映入眼帘。 翻译成日文的初稿能大概看出意思。 字体工整,用词精准,句式流畅。 他看了几行,就知道这翻译的水准,远超他的预期。 “校长,”他抬起头,“这翻译……太好了。” 谢校长笑了笑,没接话。 周卿云把稿纸小心地放回档案袋。 “书现在已经帮你翻译好了,但这在日本出版的事情,你是怎么考虑的。”谢校长问。 “这事我之前就有安排。”周卿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自己已经拜托陈平安夫妇去日本帮自己联系出版社的事情和盘托出。 谢校长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陈平安……这个人我认识。” 周卿云一愣。 “去年复旦想从日本进口一台高精密实验设备,外汇额度批下来,却找不到合适的供货渠道,”谢校长说,“后来就是通过陈平安的关系,联系上了日本厂家,顺利把设备运回来了。” 她看着周卿云,眼神里有些深意:“这个人,不是简单的倒爷。他手里的门路,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多。” 周卿云有些意外。 他只知道陈平安是做外贸的,帮人代购些紧俏物资,赚点差价,是个国际倒爷。 但没想到连复旦这样的顶尖学府,都要请他帮忙。 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他。 “不过,”谢校长话锋一转,“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两条腿走路,总是更稳当些。”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是一张海报。 “今晚,学校有个讲座,”她把海报递给周卿云,“主讲人是中文系的陈教授。他刚刚结束了三年的公派访学,从日本回国。” 周卿云接过海报。上面印着黑体字:“日本当代文学与社会:京都大学访问学者归国报告会”。时间:今晚七点。地点:复旦大礼堂。 “陈教授在京都大学做了三年客座研究员,”谢校长说,“日本文学圈的人脉,他应该有一些。你今晚去听听讲座,结束后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她顿了顿:“出版的事,也可以问问他。他在那边待了三年,总比我们在国内坐井观天看得清楚。” 周卿云郑重地把海报收好:“谢谢校长。我一定去。” 谢校长点点头,靠在椅背上,脸上显出几分疲惫。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她摆摆手,“你刚下火车,也回去歇歇。晚上讲座别迟到。” 周卿云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她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看着她疲惫却依然清明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校长,”他轻声说,“谢谢您。” 谢校长抬起头,看着他。 “谢我什么?” 周卿云想了想,认真地说:“谢您为我操心。谢您不嫌我烦。谢您……让我知道,复旦有这样的老师。” 谢校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有些欣慰,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柔软。 “傻小子,”她说,“我是你校长。不为学生操心,为谁操心?”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去吧。好好准备。日本那边……总会有办法的。” 周卿云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看着那份沉甸甸的译稿,看着海报上“日本”那两个字。 窗外,夕阳正浓,把复旦的老教学楼镀成一片金黄。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难走,但因为有这样的人在前面点灯,再黑的路,也不担心了。 第279章 找个外国人结婚 从谢校长办公室出来,周卿云没有回庐山村。 而是径直向着宿舍楼走去。 半个多月没回来,307寝室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还是老样子,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熟悉的、久违的喧哗声。 他推开门。 “卿云!” 王建国第一个跳起来,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打翻。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拳捶在周卿云肩膀上:“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李建军从床上坐起,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笑:“你再不回来,我们可就要认为你小子请假回去就是为了逃避期末考试哦。” 陈卫东放下手中的《经济学基础》,一脸无奈的看向周卿云,嘴里嘟囔着:“卿云啊,你下次请假能不能和校长说一声,带上我一起,我也不想考试啊,专业课太难了……” 苏晓禾正趴在桌上写信,闻言抬起头,眼神一亮,眼巴巴的看着刚回来的周卿云。 陆子铭则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收获》,封面正是《人间烟火:农》的连载。 他晃了晃杂志:“周卿云,你这期我买了三本。一本看,一本藏,一本传家。” 众人大笑。 周卿云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半个月奔波带来的疲惫感忽然消散了大半。 “走,”他说,“晚饭我请,食堂见。” “抠门!”王建国嚷道,“大家这么久没见,就请食堂?” “食堂怎么了?”周卿云笑,“有的人啊,能白吃一顿食堂就偷着乐吧。” 众人又笑。 食堂里,周卿云见到了齐又晴、陈安娜和冯秋柔。 齐又晴还是那副温婉模样,穿着浅色碎花裙,安安静静坐在长桌边,面前摆着一个饭盒。 见周卿云过来,她微微笑了笑,没说话,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是饺子。还温热着。 陈安娜则不同。 她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周卿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陕北的伙食不好?” 周卿云还没开口,她又说:“我爸发电报回来了,说他去日本的事谈得差不多了,但你的书……”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周卿云知道她想说什么。 书的事,应该是不太顺利。 否则陈伯伯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传回来。 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冯秋柔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吃饭。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披散着,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 见周卿云看她,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顿饭吃得热闹。 许久没见的一群人给周卿云说起他离开后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齐又晴安静地听,偶尔给周卿云夹菜。 陈安娜时不时插话,话题总往开心的方向引导。 冯秋柔依然话少,但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六点四十,一行人向着大礼堂走去。 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海报上写着:“日本当代文学与社会:京都大学访问学者归国报告会”。主讲人:陈教授。 “这么多人?”王建国咋舌。 “留洋归来的教授讲座,当然火,”陆子铭说,“咱们现在太封闭了,都没有什么能了解到外界的渠道,谁不想听听外面的世界?” 周卿云没说话,跟着人群往里走。 好不容易挤到最后一排,大家挤在一起坐下,讲座刚好开始。 陈教授走上讲台。 他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红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梳成大背头,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已经完全西化。 “同学们好,”他开口,声音洪亮,“我在日本待了三年,今天就跟大家聊聊,我看到的日本。” 讲座开始了。 七点整,陈远志教授站定在讲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他笔挺的西装上,领带夹折射出刺目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像一只梳理好羽毛的孔雀,准备向台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学生展示他从东瀛带回来的“文明真经”。 “同学们,我在日本待了三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三年里,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是惭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我们去日本访问,住在京都大学的国际交流会馆。第一天进楼,我就愣住了,人家的大堂,比我们复旦的礼堂还宽敞。人家的电梯,静音,平稳,门一关,连震动都感觉不到。” 台下一片沉默。 “我当时站在电梯里,脸是红的。”陈教授笑了笑,“我们号称泱泱大国,上下五千年历史,可现在却连一部像样的电梯都造不出来。” 有人低下了头。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他继续说,“习惯人家的马路没有坑洼,习惯人家的厕所没有异味,习惯人家的孩子上学不用家长送,习惯人家的老人退休后满世界旅行……”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同学们,不承认不行,我们落后了。落后了三十年,也许五十年。这不是妄自菲薄,这是实事求是!”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陈教授没有停:“我在京都大学上课,第一天,教授让学生自我介绍。我说我来自中国,来自复旦大学。你们猜日本学生什么反应?” 他自问自答:“没什么反应。他们根本不知道复旦是什么,甚至有人问我:中国有大学吗?” 这句话像一把盐,撒在沉默的伤口上。 王建国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陆子铭脸色铁青。 陈教授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同学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刺痛你们。但我是一个学者,学者要说真话。” 他深吸一口气: “在座的各位,都是全中国成绩最好的那一小撮人。如果非要让我给你们一个人生建议,我会说……等大家毕业以后,一定要想办法找个外国人结婚。” 全场哗然。 “这不是媚外,这是科学!”陈教授提高声音,“你们想想,如果你们能跟外国人结婚,改良落后的基因,让混血儿更聪明、更漂亮。这是为国家培养精英,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报效祖国!” 第280章 都是屁话 陈教授的话才刚落地。 有人站了起来。 有人开始骂脏话。 可面对这样的场景,陈教授却不为所动,甚至还轻蔑的笑了笑:“你们还年轻,热血上头,听不得真话。但现实是残酷的……你们现在考上了复旦,当然可以选择全中国最好的男人、最好的女人。但如果你考进了日本的大学,就可以选全亚洲最好的男人、最好的女人。” 他顿了顿,最后用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 “但如果你考进了美国的大学……那你就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层。你可以选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最好的女人。” “放屁!” 王建国终于吼了出来。 陈教授皱了皱眉,看向这个方向。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最后一排。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没有喊叫,没有怒骂。 他只是站起来,平静得像一棵树。 然后他穿过一排排座位,在无数道惊讶的目光中,走上讲台。 “这位同学……”陈教授愕然。 他离开国内太久了,自然不会认识这大半年时间才有了一些名声的周卿云。 周卿云没有看他。 而是伸出手,近乎赤裸裸的抢走了陈教授手里的话筒。 随后便转过身,面对台下群情激奋的同学们。 礼堂里安静了。 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周卿云身上。 他穿着最朴素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手腕。 衬衫下摆扎进藏青色的裤子里,有些皱了,那是在火车上坐了三天两夜留下的痕迹。 他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但此刻,他站在灯光下,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 “陈教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请原谅我此时的唐突。” 他顿了顿。 “但我想说……你刚才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从头到尾,甚至标点符号都彻彻底底……” 他深吸一口气: “是屁话!!!” 轰…… 礼堂炸了。 有人惊呼,有人拍桌,有人吹口哨。 王建国站起来拼命鼓掌,眼眶红得像兔子。 陈教授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你、你是哪个系的学生?你怎么敢……” 周卿云没有回头。 他看着台下。 等喧哗声渐渐平息,他才再次开口。 “陈教授说,我们落后日本三十年,五十年。” 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潭深水。 “他说得对。” 台下安静了。 “我们的高速公路,不到日本的十分之一。我们的大学实验室里的设备是人家二十年前淘汰的。我们的工人,干同样的活,拿人家十分之一的工资。我们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还不如东京一个便利店收银员挣得多。” 他顿了顿。 “这些都是事实。我不否认,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否认。”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来自陕北。从我家到县城,要走三十里山路。我读小学的时候,教室是土坯房,窗户糊着报纸,冬天漏风,我们冻得握不住笔。我读中学的时候,学校没有图书馆,唯一一本《新华字典》,全班五十个人轮流翻,翻到封皮磨破、页码卷边。” 台下静得像深夜。 有人低下头。 有人悄悄抹眼睛。 “我考上复旦,是全村的乡亲们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才让我能有机会站在这里和大家说话!” 周卿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没有停。 “所以陈教授,你问我为什么不崇拜日本?因为我的学费,是那个连电梯都没有的国家的农民,用自己一滴滴汗水,一份份耕耘辛辛苦苦换来的。” 他抬起头。 “你问我为什么不像你一样跪着……因为我的身上,背着全村人的期望。我跪不下去。” 掌声…… 像第一声春雷,从角落里炸响。 稀稀落落,却坚定。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拔高: “陈教授说,我们落后。对,我们落后。但我想问你……五十年前,日本人开着军舰和坦克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肆虐的时候,他们先进。三十年前,美国人叫嚣着要用原子弹给我们洗地的时候,他们先进。二十年前,苏联人把加加林送进太空的时候,帮我们援建又出尔反尔撤走了所有的资料和专家的时候,他们先进。” 他的声音像淬过火的钢: “然后呢?” “然后日本在投降书上签了字,向落后的我们投降了!” “然后连同美国在内的十七国联军第一次在没有胜利的停战协议上签了字,向我们低了头。” “然后我们在苏联老大哥撤走了所有专家和援助后,我们靠着自己造出了原子弹、氢弹和卫星!” “所以,这世上从来从来没有什么永恒的先进,只有永恒的奋斗!” 掌声更密了。 有人站起来。 又一个。 又一个。 周卿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讲台最前沿。 “陈教授说,要改良基因,要找外国人结婚,要吸收优秀血统。”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锋芒: “我想请问陈教授……当年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吃草根啃树皮,他们是靠谁的优秀血统活下来的?” “当年抗战,四万万同胞用血肉筑起长城,他们是靠谁的优秀基因打赢的?” “当年两弹一星,钱学森、邓稼先,放弃美国优渥的待遇,回到一穷二白的祖国,在大漠黄沙里隐姓埋名几十年,他们又是靠谁的‘世界顶级基因’撑下来的?” 礼堂里鸦雀无声。 陈教授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灰。 周卿云的声音缓下来,却更重了: “陈教授,你是研究日本文学的。你应该读过司马辽太郎。他写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说,‘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使命。日本人的使命,是精致;美国人的使命,是创新;而中国人的使命,是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相信光明。’” 台下有人开始抽泣。 “五千年历史告诉我们,中国人相信的从来不是什么血统,不是基因,不是日本人造的电梯、美国人造的飞机……” 第281章 永不低头的中国人 讲台上的周卿云的声音渐渐高昂: “我们信的是:哪怕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只要还有一口气,还有一双手,还有一颗不肯低头的脑袋,我们就能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把落后的距离追上去,把那些嘲笑我们的人,一个一个,甩在身后!” 掌声如雷。 这一次,是全场。 周卿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掌声渐渐平息。 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那些脸上有泪痕,有火焰,有一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在说给最亲近的人听: “同学们,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就在前几天,我回了一趟陕北。” “我们村有个小姑娘,叫妞妞,七岁。她爹死在矿上,她妈拿了抚恤金跑了。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家里的地被叔叔伯伯抢光了,只剩下一片荒山,那种全是石头、连草都长不好的荒山。” “奶奶带着妞妞,每天挑土。一担土,两筐,七八十斤。从山下挑到山上,来回四里地。挑了一年,两年,三年……硬是把石头缝填成一小块田。” “那块田,种出来的土豆,只有鸡蛋大。” 周卿云的声音有些抖,但他没有停: “妞妞问我:‘哥哥,白面馍馍是什么味道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一口白面馍馍。久到都已经忘记了那个味道!” 礼堂里有人在哭。 冯秋柔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齐又晴用手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王建国把脸埋在手掌里。 周卿云的声音提高了: “同学们,这就是陈教授口中那个‘落后’的中国,那个‘没有优秀基因’的中国,那个‘跪着都不配’的中国!” “可就是这个中国,她的母亲们,在最贫瘠的土地上,用最原始的工具,养活了世界上最多的人口!” “就是这个中国,她的父亲们,在最危险的矿井里,在最艰苦的工地上,一砖一瓦,盖起了这个国家的脊梁!” “就是这个中国,她的孩子们,在漏风的教室里,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写下了这个民族的希望!” 他猛地转身,第一次正面对上陈教授。 陈教授往后退了一步。 “陈教授,”周卿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你在日本待了三年,你学会了人家的语言,读懂了人家的文学,穿上了人家的西装。” “可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三年时间里,中国有多少像妞妞奶奶那样的农村妇女,靠一双肩膀,撑起一个家?有多少像满仓叔那样的村干部,跑断腿、磨破嘴,只为了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有多少像谢校长那样的老教授,六十多岁了还在熬夜批改论文,只为了多培养几个有用之才?” 陈教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想过,”周卿云说,“因为你从来不看脚下,只抬头看天。因为你从来不相信,这片土地能长出参天大树。” 他转回身,面对台下。 “同学们,我知道有人会说……你周卿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现在成名了,有钱了,当然可以慷慨激昂。你一个陕北农村出来的穷学生,凭什么站在这里教训教授?”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 “所以我想告诉你们,我是谁。” “我是那个,十二岁才第一次吃到白面馍馍的孩子。” “我是那个,初中三年只穿过两条裤子,膝盖破了就用蓝墨水染一染接着穿的穷学生。” “我是那个,高考前一个月,母亲病重,差点退学回家种地的陕北娃。”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所以你们今天看到的周卿云,不是什么天才,不是什么榜样。他只是一个,被这片土地养育过、被这个国家拯救过、被无数像你们一样善良的人帮助过的普通人。” “他凭什么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凭他欠这个国家、欠这片土地、欠在座的每一个人太多太多。” “凭他这辈子,除了用这支笔,为这个时代留下点什么,为后来的人照亮点什么,再也找不到第二种报答的方式!” 掌声。 不,不是掌声。 那是潮水。 那是雷霆。 那是整整一千个人,在同一刻,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嘶吼。 有人站起来振臂高呼。 有人哭得蹲在地上。 有人拍红了手掌,还在拼命拍。 王建国已经彻底失控,扯着嗓子喊“周卿云”的名字。 陆子铭摘下眼镜,用力擦着眼睛。 陈卫东没有任何动作。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台上的周卿云,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快一年的室友,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齐又晴在哭。 陈安娜也在哭。 冯秋柔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卿云,眼神里有一种从未在她眼中出现过的东西。 那不是爱慕。 那是敬意。 周卿云等掌声稍歇。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同学们,”他说,“刚才陈教授说,让我们走出去,融入世界主流文明。” 他顿了顿。 “我想说……不用。” “因为,我们就是主流。” 台下安静了。 周卿云一字一句: “这个世界的主流文明,不是由电梯、高速公路、基因血统定义的。而是由这个星球上,绝大多数人信奉的价值、追求的理想、选择的生活方式定义的。” “这个世界上,有五十亿人。” “其中,十五亿人用筷子吃饭。” “其中,十四亿人过春节。” “其中,有十亿人,把‘家国天下’四个字,深深的刻在骨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什么他妈的叫主流?” “十亿人,整个世界五分之一的人口……这就是主流!” 掌声再次爆发。 这一次,不再有尖叫,不再有呼喊。 只有沉默的、震耳欲聋的掌声。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正中央。 他第一次,也是整晚唯一一次,握紧了拳头。 “同学们,今年是1988年。” “再过十二年,就是2000年。” “我今年二十岁。到2000年,我三十二岁。”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在座的你们,今年十七八、二十出头。到2000年,你们三十岁左右。” “三十岁……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黄金的年华。” “到那个时候,大家猜一猜,中国会是什么样?” 第282章 人生的选择(如果大秦可以万年的‘大神认证\’加更) 周卿云的话没有人回答。 周卿云自己回答: “我告诉你们……到那个时候,中国的城市里,家家户户都会有电视,黑白电视变成彩电,彩电变成大屏幕。” “到那个时候,中国的公路上,会跑满我们自己造的汽车,高速公路从北京通到上海,从上海通到广州,像血管一样遍布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 “到那个时候,中国的大学,会培养出世界上最多的工程师、科学家、医生、教师。我们的实验室里,会产出诺贝尔奖级的成果。我们的工厂里,会造出销往全世界的尖端商品。” “到那个时候,中国的孩子,不会再问‘白面馍馍是什么味道’。他们会有牛奶、面包,会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书桌,会有比我们这一代人更广阔的视野、更远大的梦想。” 他的声音哽咽了: “到那个时候,妞妞二十五岁。她应该大学毕业了,在上海,或者北京,做一个医生、一个老师、一个工程师。她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她会记得七岁那年,有人给她一个白面馍馍,告诉她……‘以后你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而我们也将会老去。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 “可当我们老了,坐在自家的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这个国家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看着我们的孩子自由地选择他们想成为的人,去过他们想过的生活……” “我们会想起1988年的这个夜晚。” “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这个国家还很穷,我们还很弱,还有人站在台上告诉我们:‘你们不行,你们落后,你们跪着都不配’。” 周卿云的声音忽然拔到最高: “然后我们会说……” “当年那个说我们不行的人,他错了!” 吼声…… 不是掌声,是吼声! “我们不但站起来了,我们还要跑起来,甚至飞起来!” “我们不但追上了,我们还要超越,还要领先!” “我们不但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们还要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改变这个民族的命运!” 他的声音撕裂了: “同学们,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 “不是去跪着接受别人的施舍,不是去跪着仰望别人的高度,不是去跪着祈求别人把我们纳入所谓的‘主流文明’!” “而是站着,堂堂正正地站着……用我们的双手,将这个国家托举到它本该属于的位置!” “托举到世界之巅!” 礼堂彻底沸腾了。 没有人坐下。 一千个人,一千张脸,一千双含泪的眼睛。 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在嘶吼。 周卿云!周卿云!周卿云! 这个名字像潮水,从最后一排涌到第一排,从台上涌到台下,从礼堂涌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周卿云站在台上,任由泪水流下脸颊。 他没有擦。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观察与思考》上说过的话。 他轻声念了出来: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礼堂渐渐安静。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 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 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 然后他放下话筒。 礼堂里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 不知是谁起的头。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是《青春力量》! 是五四晚会那晚,周卿云唱过的那首歌。 声音起初很小,像试探。 但很快,第二个人加入,第三个人,第十个人,第一百个人,第五百个人,第一千个人……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嘹亮。 “看吧!这山河万里宽广 正等待青春丈量 创新路上闯关夺隘 困境中百炼成钢 前辈火炬手中高扬 照亮前行的方向 不负韶华不负时光 让世界看见我辈模样……” 周卿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那些脸上有泪,有光,有一种被点燃的、滚烫的、再也无法熄灭的东西。 周卿云没有再看陈教授。 他已经不重要了。 这样所谓的公知不会只有他,也不只是这个时代才会有。 有的人跪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已经忘记了自己站立的模样。 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 在这个历史的长河中。 无数的文明,无数的国家兴起又衰落。 但古往今来,只有中国,也唯有中国。 一直都稳稳的坐在这个世界的牌桌上。 周卿云转身,走下讲台,穿过人群。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最后一排,走到307寝室那帮兄弟面前。 王建国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 “你他妈的……”他哽咽着,“你他妈的太欺负人了……我眼睛都哭肿了……”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陈卫东抹着眼睛,一句话却都说不出来。 陆子铭握着周卿云的手,用力摇了摇:“卿云,今晚这些话……我会记一辈子。” 齐又晴、陈安娜、冯秋柔,她们都站在人群边缘,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此时……无言胜万语! 窗外,夜色沉沉。 礼堂里,歌声还在继续。 周卿云站在礼堂的最后一排,听着这满礼堂的歌声,心里忽然很静。 他想,也许很多年后,他会忘记今晚说过的话。 但他不会忘记这一刻。 不会忘记这些年轻的脸,这些滚烫的眼泪,这些发自肺腑的嘶吼。 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在这个还不太完美的年代为一群同样年轻的人,点亮过一盏灯。 这盏灯能照多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有光,就有人会跟着走。 只要有路,就有人会走到头。 祖国复兴的道路上,从来都不会寂寞。 他所说的,做的一切,从来都不缺乏同行者!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一行人走出礼堂。 夜风吹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 周卿云抬起头。 满天繁星,灿如星河! 他明白类似于陈教授这些人的心态。 慕强是本能。 但在周卿云看来,为了一个方向努力,由弱变强才是人生该有的选择。 第283章 聚会夜谈 从礼堂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燥热。 周卿云走在人群最前头,脚步有些飘。 不是累的,是刚才那番话说完,整个人都仿佛是被强行打入了肾上腺素。 整个人脑子都是空空的,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猛跳。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跟在他身边的王建国问。 周卿云慢慢转过身,看着身后乌泱泱的人群,都是刚才在礼堂里听着他那一席慷慨激昂演讲的同学。 他张了张嘴,说出一句话: “坏了。” “啥坏了?”王建国紧张起来,“出什么事情了吗?” “不是,”周卿云苦着脸,“我今天去礼堂,是谢校长让我去的。她让我跟陈教授打好关系,好和日本那边文化圈子搭上线,让《白夜行》能顺利进入日本市场……”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现在好了,我把他的面子踩在地上揉了又揉,这关系……算是彻底黄了。”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王建国笑得直拍大腿:“我当什么事呢!就这?” 陆子铭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周卿云同志,你现在才反应过来?你刚才在台上骂人的时候,可没见你有一丝的犹豫啊。” “那不是热血上头嘛……”周卿云挠头。 “后悔了?”陈安娜从人群中走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卿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上去。那些话,不说出来,我心里憋得慌。” “哈哈!”王建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这才是咱们307的人!什么拉不拉关系,咱有志气!你周卿云写的书是什么质量,大家都知道,没有他一个陈教授的关系,我还不相信你的书就不能在日本发表了呢!” 陈安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周卿云当然知道陈安娜的意思。 这群人中间可能也只有她知道的最多! 《白夜行》进入日本市场的事,没那么简单。 现在的小日子,太膨胀了,别说自己一个小小的作家,现在大部分岛国的民众可能就连美国人都看不起。 但现在,他不想想这些。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事已至此,想也没用。回去睡觉?” “睡什么觉!”苏晓禾难得大声说话,“我现在这心跳得厉害,回去也睡不着!” “就是!”几个女生附和。 陆子铭眼睛一亮,提议道:“要不……咱们去买点吃的喝的,去卿云的小院接着聊?今晚这劲头,不喝点酒,对不住咱们这一腔热血!” “好主意!”王建国第一个响应。 “我赞成!”陈卫东和李建军也迎合道。 众人纷纷掏钱。 “我出两块!” “我出一块五!” “我……” 周卿云看着这群人热火朝天地凑份子,心里的那点郁闷,渐渐散了。 他想,就算《白夜行》想要在日本出版需要费一些力气又能有什么? 有这些人在,有这份情谊在,值了。 一群人分头行动。 女生们去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买卤味和凉菜。 男生们跟着周卿云和陆子铭,去供销社搬啤酒和汽水。 供销社的大爷正准备关门,看见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吓了一跳。 “同志,还营业不?”陆子铭凑上去,满脸堆笑。 大爷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墙上挂钟:“都九点多了,买什么?” “啤酒!”王建国挤上前,“有多少要多少!” 大爷狐疑地打量他:“你们是复旦的学生?喝这么多酒,不怕学校处分?” “没事没事,”周卿云连忙说,“我们自己喝,不闹事。” 大爷认出了他,眼睛一亮:“你不是那个……上新闻联播的周卿云?” 周卿云想躲,没躲开,只好点头。 大爷的态度立马变了,笑呵呵地说:“好好好!啤酒有的是,你们等着!” 最后,他们搬走了六箱啤酒,两箱北冰洋汽水。 临走的时候大爷还送了两包榨菜,说“给学生娃们下酒”。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庐山村走。 啤酒瓶在箱子里“咣当咣当”响,笑声在夜色中飘得很远。 女生们先到,已经把吃食摆好了。 几张旧报纸铺在院里的石桌上,上面堆满了吃的……卤猪头肉、拌黄瓜、五香花生米、豆腐干、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烧鸡。 “哪来的烧鸡?”周卿云惊讶。 齐又晴低着头,小声说:“我……我买的。” 王建国起哄:“齐又晴,你对你卿云哥可真好!” 齐又晴脸红了,跑进屋里躲着。 众人哈哈大笑。 啤酒打开,倒进搪瓷缸里。 没有杯子的,大家就直接拿着酒瓶对瓶吹,你一瓶,我一瓶,气氛顿时就热闹起来。 夜风吹着,知了叫着,小院里热气腾腾。 “周卿云,”几瓶啤酒下肚,陆子铭的脸红得像关公,他端着搪瓷缸,晃到周卿云面前,“我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 “问。” 陆子铭在他身边坐下,眼神有些迷离:“你刚才在台上说,三十年后,我们国家也能过上日本那样的生活,甚至比他们还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真的这么乐观吗?” 小院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周卿云。 陆子铭继续说:“日本我没去过,但我看过家里带回来的杂志,也在电视上看过《血凝》。你看人家那生活:家家户户住小别墅,开小汽车,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样样都不缺。他们一个人一个月赚的钱,比咱们一家人一年赚的还多……” 他抬起头,看着周卿云:“这样强盛的日本,咱们国家真的能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就追的上去?” 周卿云放下搪瓷缸。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院中央,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稀疏。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 “卿云……”齐又晴轻声叫。 周卿云转过身。 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子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十年前,1978年,咱们国家是什么样?” 陆子铭愣住了…… 第284章 中国奇迹 见陆子铭没有说话,周卿云继续说:“1978年,我刚十岁。那时候我在陕北农村,每天走二十里山路去上学。学校是土坯房,窗户糊着报纸,冬天漏风,我们冻得握不住笔。放学回家,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顿了顿:“那一年,全国有一半以上的人吃不饱饭,饿着肚子干活、学习、生活。” 整个院子里没人说话,大家都仰着头,安静的听着周卿云的话。 “然后呢?”周卿云的声音渐渐高起来,“1978年年底,改革开放。到今年,1988年,刚好十年。”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这十年里,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农民有了自己的地。城里有了个体户,有人开始做生意。国家恢复了高考,咱们这些人,才能有机会聚在一起坐在这里读书。” 他环视一圈:“十年,仅仅只是十年,咱们国家就已经解决了大部分人的吃饭问题。现在全中国,还有几个人饿肚子?”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是……很少了。 “这叫什么?”周卿云的声音铿锵起来,“这叫奇迹!” 他走到陆子铭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子铭,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个国家吗?” “一百多个吧……”陆子铭不确定地说。 “一百九十多个,”周卿云说,“这一百九十多个国家里,有多少个国家,能在十年内,让一半以上的人口从吃不饱变成吃饱?” 他自问自答:“没有。一个都没有。只有中国。” 陆子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卿云站起来,走回院子中央。 “你说日本发达,我不否认。人家确实有钱,确实先进。但你想想,他们靠什么发达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美国的扶持。二战后,美国为了遏制苏联和中国,拼命给日本输血。技术、资金、市场,要什么给什么。这是他们放弃身为一个主权国家的尊严跪舔来的机会。” “第二,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美军在这两场战争里,花了多少钱?几千亿美元!这些钱,大部分都流进了日本人的口袋。这叫运气。” “第三,日本人的干劲。这一点,我承认,日本人确实能吃苦,能奋斗。”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有比中国人更能吃苦、更能奋斗的民族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周卿云指着院外,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复旦校舍: “你们看看我们,我们这些人,有几个是城里来的?大部分都是农村出来的,山里出来的。我们从小吃苦,从小就懂得什么叫‘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们考上复旦,靠的不是什么好出身,不是什么好资源,靠的就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这种劲头,不是日本人独有的。这是每一个中国人家的孩子,每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都有的劲头!” “而中国,有十亿这样的人!” 王建国站起来,眼眶发红。 苏晓禾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陆子铭看着周卿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周卿云继续说:“你们再看看这十年……1978年,咱们连一台像样的电视机都造不出来。现在呢?熊猫、金星、飞跃,国产电视满大街都是。1978年,咱们一辆小汽车都造不利索。现在呢?上海的牌,北京的吉普,虽然不是家家都有的必备品,但至少咱们能造了!”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一瓶啤酒,高高举起: “这才十年!再给我们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们想想,那时候会是什么样?” 他把啤酒瓶“砰”地放在桌上: “到那时候,咱们不光是家家有电视,家家有冰箱,家家有洗衣机。咱们还能家家有小汽车!自己造的小汽车!开到马路上,不比日本车差!” “到那时候,咱们的孩子,再也不用羡慕、崇拜那些所谓的欧美发达国家人民的生活,他们将会以自己是中国人而骄傲。” “到那时候,咱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太,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满大街跑的中国车,看着高楼大厦灯火通明,看着年轻人在公园里谈恋爱、在咖啡馆里聊理想,咱们会说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咱们会说……值了。这辈子,咱们值了!” 小院里静极了。 然后,王建国第一个吼出来: “好!” 掌声响起。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掌声,是发自肺腑的、用尽全力的鼓掌。 陆子铭站起来,走到周卿云面前,一把抱住他: “卿云,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 陈卫东抹着眼睛:“你这嘴……太能说了……” 苏晓禾哭着笑,笑着哭。 几个女生也红了眼眶。 齐又晴站在人群边缘,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卿云。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周卿云拍拍陆子铭的背,把他推开,自己却有些站不稳,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刚才那番话用尽了力气。 “来!”他举起啤酒瓶,“喝酒!” “喝!” 酒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啤酒洒出来,溅在石桌上,溅在地上,溅在衣服上,没人介意。 夜风吹过小院,吹散了酒气,吹不散这股滚烫的劲头。 陈安娜一直没说话,这时却端着搪瓷缸走过来,在周卿云身边坐下。 “你真这么想?”她轻声问。 周卿云看着她:“什么?” “中国能追上日本。” 周卿云笑了:“不是追上,是超过。” 陈安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在日本,你出书的事情不太顺利。那些出版商……很傲慢。” 周卿云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想想办法?” 周卿云想了想,说:“想。但不是现在。” 他喝了口酒,看着夜空:“今天我在台上骂了陈教授,明天这事就会传遍全校。谢校长那边,我肯定得去挨批。陈教授那边,估计恨我恨得牙痒痒。” 他苦笑:“现在去求他帮忙,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陈安娜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将手中的啤酒瓶和周卿云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第285章 年轻无畏 “再说了,”周卿云也将自己杯中的啤酒喝完,随后声音坚定起来,“我还就不信,没了张屠户,就得吃带毛猪。日本那么大,出版社那么多,总有一个识货的。你爸那边不行,可能是方法没有找对路,毕竟文化界的事情和商界还是有区别,实在不行,我就自己想想办法。” “你要去日本?” “有这个想法,”周卿云说,“等期末考完,我就去。” 陈安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行,”她说,“到时候我陪你去。” 周卿云一愣:“你?” “怎么,瞧不起人?”陈安娜挑眉,“我爸在日本跑了那么多年,我妈是俄罗斯人,我从小就会三国语言。日语虽然不如俄语好,但给你当个翻译,绰绰有余。” 周卿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就……谢谢了。” “客气什么,”陈安娜举起搪瓷缸,“来,喝酒。” 两人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微苦,却暖。 远处,隐约传来歌声。 是今晚在礼堂唱过的那首《青春力量》。 不知是谁起的头,小院里的人也轻轻跟着哼起来: “照亮前行的方向 不负韶华不负时光 让世界看见我辈模样……” 歌声很轻,却飘得很远。 飘过庐山村,飘过复旦园,飘进这个六月的夜色里。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满天的星,心里忽然很静。 他想,也许很多年后,他可能已经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 但他不会忘记今晚这一刻。 不会忘记这些年轻的脸,这些滚烫的眼睛,这些发自肺腑的歌声。 不会忘记,在这个还不太完美的年代,有一群人,愿意相信他说的那些话。 愿意相信,祖国的明天会更好。 夜深了。 酒喝完了,人渐渐散了。 王建国被李建军和陈卫东架着,一路嚷嚷着“我没醉”往回走。 苏晓禾和陆子铭互相搀扶,摇摇晃晃消失在巷子口。 女生们结伴离开。 冯秋柔和陈安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周卿云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挥手。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小院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周卿云和齐又晴。 她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喝酒。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这群年轻人闹,看着周卿云说那些热血沸腾的话。 “累了吧?”她问。 周卿云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齐又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说的话,”她轻声说,“我信。” 周卿云看着她。 “我相信,”她说,“三十年后的中国,会比现在好一百倍,一千倍。” 她顿了顿,笑了:“到那时候,我五十岁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像今天一样和大家一起吃着夜宵喝着酒,聊着我们身边鸡毛蒜皮的小事。” 周卿云也笑了:“当然有机会,到时候我们每年都要聚会,每年大家都要在一起聊聊身边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很轻,却在这安静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夜还长。 路也漫。 但没关系。 因为相信,所以期待。 因为年轻,所以无畏。 ……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复旦的林荫道上,斑驳的光影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周卿云骑着那辆尘封已久的永久自行车,慢悠悠地往教室方向去。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脑子里盘算着自己这一学期的所作所为,想着想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上学期,他好歹还算是个学生。 至少大部分课都老老实实待在教室里,该记笔记记笔记,该回答问题回答问题。 这学期呢?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开学回来后,他就事情不断,在家闭关写书、录节目、躲采访,又回陕北又待了大半个月…… 自己待在教室里的次数,真可谓是屈指可数。 好些本学期才开的课程,老师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周卿云啊周卿云,”他自言自语,“也就是你运气好,有点名气撑着。不然就这出勤率,期末考试人家老师直接给你个不及格重修,你都没处说理去。” 正想着,已经到了教学楼。 他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锁好,拎着书包往教室走。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 “唰!” 几十道目光,整整齐齐地射过来。 周卿云愣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藏青色裤子,帆布鞋,没什么问题啊。 又摸了摸脸,没沾东西啊。 再隐秘的摸了摸裤子拉链…… 还好,拉着呢。 “你们……”他尴尬地站在门口,“都这么想我?” 没人笑。 班长林雪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那张圆圆的脸蛋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周卿云,你惹大祸了!” 周卿云一愣:“惹祸?惹什么祸?” 他想了想,昨晚不就喝了顿酒,吃了顿夜宵吗? 难道在校园饮酒违反校规了? “谁跟你说夜宵的事了?”林雪急得直跺脚,“不对……你们昨晚吃夜宵了?怎么不叫我?我还是不是你班长了?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别拿班长不当干部啊!” 她说着说着发觉自己跑题了,又赶紧拉回来:“呸呸呸!谁跟你说夜宵!我说的是昨晚讲座的事!” 周卿云明白了。 “哦,”他应了一声,往座位上走,“你说那个啊。” “什么叫‘那个’!”林雪跟在他身后,嘴里像机关枪一样,“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陈教授!咱们文学院的青年领军人物!学校送他出国进修,就是为了给他增加履历,好过几年加加担子!” 周卿云在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抬起头看着她。 林雪继续突突:“他可是很有可能接替现任院长职务的!你昨晚把他的面子当众撕得稀碎,还顺带踩上几脚吐口唾沫。我可听说他昨晚一宿没睡,到处打听你是何方神圣,胆敢在全校师生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周卿云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就不怕?”林雪瞪大眼睛。 第286章 校长找(感谢‘愿秋啊\’的‘大神认证\’加更) 周卿云想了想,反问她:“林雪,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昨晚我说的那些话,你有听说吗?” 林雪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周卿云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听说了啊。现在全校都传遍了,甚至还有人抄下来贴宿舍楼里呢。” “那你觉得,我说得那些话对不对?” 林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她才小声说:“对是对……可有些话,你自己放在心里想想就行了,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出来呢?那可是教授……” 周卿云笑了。 “林雪,”他说,“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站起来说话,”周卿云说,“是跪久了,还能想起怎么站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 那些偷偷打量他的目光,有些闪烁,有些复杂,有些躲闪。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我昨晚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实话。改革开放十年了,咱们国家是不如日本,不如美国,不如欧洲。这是事实,我认。” 他顿了顿:“但认这个事实,不等于要跪着。不等于要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把别人捧到天上去。不等于要为了所谓的‘改良基因’、‘提升血统’,削尖脑袋往外跑。”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我周卿云,是陕北农村出来的。我娘,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到了陕北以后就没出过远门。可我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我不觉得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林雪不说话了。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过了好一会儿,林雪叹了口气:“你说的我都懂。可现实是……陈教授是你的直系领导。就算谢校长护着你,也不能什么事都替你出头吧?现官不如现管,陈教授要是以后在小事上给你穿小鞋,你该怎么办?总不能老是麻烦谢校长吧!” 周卿云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感激。 他知道,林雪是为他好。是真心实意替他着急。 “林雪,”他说,“谢谢你。” 林雪愣了一下。 “不过,”周卿云笑了笑,“你真不用担心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陈教授要是想给我穿小鞋,那就让他穿。我周卿云不怕这个。” 他转过身,看着教室里这些同学:“我不是狂妄,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只是知道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膝盖都守不住,那他读再多书,去再多国家,认识再多名人,也还是个站不起来的软骨头。” “这种人,我瞧不起。” “这种人手里那点权力,我不在乎。” 教室里鸦雀无声。 林雪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是文学院的陈明远院长。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窗边的周卿云身上。 “周卿云同学,”他说,“跟我来一趟。” 林雪脸色变了。 周卿云却很平静。 他收拾好书包,跟着陈院长走出教室。 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完了完了,院长亲自来抓人!” “周卿云这次要倒霉了!” “但他刚才那些话……说得真好……” 林雪站在座位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接下来等待周卿云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又隐约觉得,那个站在窗边、迎着阳光说话的人,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 因为他的膝盖,是直的。 他的腰,是硬的。 走廊里,陈明远走在前面,周卿云跟在后面。 一路上,周卿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陈教授告状了? 谢校长要批评自己? 还是说学校要给自己处分? 他甚至想好了说辞:如果学校要处理他,他就把昨晚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处分就处分,开除就开除,有些话,不说出来憋得慌。 可当他推开谢校长办公室的门,看到里面的人时,所有预想的画面直接碎了一地。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穿着藏青色西装,女的穿着素雅的碎花衬衫,两人都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 陈平安!玛利亚! 安娜的父母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周卿云愣住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大门上的铭牌。 没错,是谢校长的办公室。 又转回来看了看沙发上的人。 没错,是陈安娜的父母。 “愣在门口干嘛?”谢校长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带着惯常的调侃,“还不进来?你小子不是挺有能耐的吗,难道还要我亲自请你进来,给你端茶倒水?” 陈明远院长此时已经自顾自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周卿云这才回过神来,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谢校长,”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懵,“您这一大早把我喊来……是有什么事?” 他又看向沙发上的人:“陈叔叔,你们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和安娜一起去接你们啊!” 陈平安笑了,那张常年奔波在外、晒得有些黝黑的脸上露出疲惫却温暖的笑容:“昨晚刚到上海。太晚了,就没惊动你们。今天一早睡醒,就直接来复旦了。” 玛利亚也朝他点点头,只是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行了,来了就找个位置坐下。”谢校长放下搪瓷缸,笑着打趣,“怎么,昨晚不是挺勇的吗,今天怎么变的这么乖巧了?” 周卿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找了个靠近沙发的椅子坐下。 屁股刚沾椅子,又想起来什么,赶紧站起来:“那个……谢校长,昨晚的事……您已经知道了?” “那是,”谢校长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学校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不知道?我记得我当初可是让你小子去和小陈打好关系的。你倒好,直接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还踩了两脚,吐了口唾沫。” 周卿云脸红了:“校长,我……” 第287章 日本人的傲慢 周卿云话还没说完,却见谢校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不说那晦气玩意,”她将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早上知道这件事后,恶心的我连早饭都没吃下去。” 周卿云一愣。 谢校长的脸色沉下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早知道国家花了那么多钱送他出去学习,就学了这么一堆东西回来,我就该丢条狗出去留学都比送他去好!这都学的什么玩意儿?什么‘改良基因’,什么‘找外国人结婚’,什么‘你们考进美国的大学就可以选全世界最好的男人女人’……” 她越说越气,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放他娘的狗屁!” 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卿云瞪大眼睛看着谢校长。 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说话从来不高声的老太太,此刻脸红脖子粗,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 陈平安和玛利亚也愣住了。 陈明远院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都忘了喝。 谢校长喘了口气,继续说:“也就是你小子脾气好,还说得文绉绉的。要是昨晚我在现场,我当场直接就开骂了!什么玩意儿!抗日战争胜利才几年?这小子连本都忘了?他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中国人了!这小子,要是放在战争年代,活脱脱的就是个当汉奸的好苗子!” 也许是又回想起陈教授昨晚的话,谢校长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噌噌的升了上来。 只见她狠狠的喝了一大口茶水这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了一点。 不过她依旧气势汹汹的指着门外,声音铿锵:“就这样的人,不配待在复旦!他配不上‘复旦’这两个字!” 周卿云呆呆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原以为自己闯了大祸,得罪了直系领导,接下来少不了要穿小鞋。 但没想到谢校长不仅没批评他,反而比他更生气,更愤怒。 而且听谢校长的意思……陈教授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那个……校长,”他小心翼翼地说,“您消消气……” “消什么气?”谢校长瞪了他一眼,“你小子也别得意!我是支持你说的话,可你这做事的方式方法也得改进!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当着那么多人面让人下不来台?今天你有我给你撑腰,你难道以后每次闯了祸,特别是在外面,我都能帮你收尾吗?方式!要注意办事的方式!谋定而后动,你小子翅膀还没长齐呢!” 周卿云低下头,老老实实挨训。 谢校长训了几句,火气消了些,摆摆手:“行了,坐下吧。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这肮脏事。” 周卿云依言坐下,看向陈平安。 他知道,正事来了。 陈平安清了清嗓子,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卿云,”他开口,声音有些沉重,“你在日本出版的事……我们尽力了。” 周卿云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陈叔叔,您说。” 陈平安打开档案袋,取出一叠材料:“这一个多月,我们把日本几大主要出版社都跑了一遍,讲谈社、集英社、光文社、小学馆、新潮社……” 他顿了顿,苦笑:“可是,连递出稿子的机会都没有。” 周卿云没说话。 “日本文学圈子,”玛利亚接过话头,她的中文带着轻微的俄语口音,但说得很流利,“对中国作家的偏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那些编辑一听说这是中国作家写的关于日本社会的,连看都不看,直接拒绝。” 她回忆着,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气愤:“有人说‘中国人不配写我们的故事’,有人说‘中国作家懂什么日本社会’,还有人说‘这种稿子我们每天收到几十份,没时间看’。” 陈平安接过去:“后来我们托了关系,好不容易约到一个编辑见面。结果人家来了,喝了杯茶,聊了十分钟,走的时候连稿子都没带走。” 他把材料推给周卿云:“这些是那几家出版社的名片和联系方式。你看看,也许以后能用上。” 周卿云接过那叠材料,厚厚一摞,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个拒绝后的傲慢。 他沉默地看着那些烫金的名片,看着上面印着的日文汉字:讲谈社、集英社、光文社…… 此时如果说周卿云不失落,那肯定是假的。 重生以来,他在文学道路上一直顺风顺水。 《山楂树之恋》一炮而红,《人间烟火》广受好评,连《收获》这样的顶级刊物都为他出单行本。 他几乎忘了,被拒绝是什么滋味。 可现在,他尝到了。 而且是来自一个他无时无刻不想征服的国家和人群。 “陈叔叔,玛利亚阿姨,”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辛苦你们了。这事不怪你们,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卿云,我们都知道你对这本书的期待。可现在的情况是,日本那边的门,关得很紧。” 玛利亚也说:“除非有日本本土的知名作家或者评论家推荐,否则,一个中国作家想在日本出版,尤其是这种现实题材的,几乎不可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嘲笑什么。 周卿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他想起了自己写《白夜行》的那些夜晚。 想起那些在稿纸上流淌的文字,那些在日本社会背景下展开的故事,那些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人物。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不是因为名利,而是因为他相信这本书的价值。 相信它能打动读者,不管是中国读者,还是日本读者。 可现实是,它连见读者的机会都没有。 沉默了很久。 周卿云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 “陈叔叔,”他说,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打算,等期末考试结束后,趁着暑假,亲自去一趟日本试试。” 陈平安愣住了。 玛利亚也愣住了。 谢校长闻言,也放下搪瓷缸,直勾勾的看着他。 第288章 扬我国威 “去日本?”陈平安皱眉,“可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不是我要泼你冷水,你就算去了,可连门都进不去,你又能怎样?” 周卿云摇摇头:“我不知道去了能怎样。但我知道,不去的话,就永远没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轮廓。 “《白夜行》这本书,我用了最认真的态度去写。我相信它不是一本差书。它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被人看到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陈叔叔,玛利亚阿姨,你们在日本跑了一个多月,虽然没成功,但你们也让我知道了一件事,日本文学圈子对中国作家的偏见,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可正因为这样,我更要去。” “为什么?”陈平安问。 周卿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偏见这东西,你不去撞,它永远是一堵墙。你去撞了,也许撞不开,但至少你知道它有多厚,有多硬。” “万一我一使劲,真的给撞开了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 谢校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欣慰,有些感慨,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真要去日本?想好了?”她问。 周卿云点头:“是。” “这么重要的事情,”谢校长一拍桌子,“还等什么期末考试!” 周卿云愣住了。 陈平安和玛利亚也愣住了。 “校长?”周卿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校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你小子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把书出版出去!是把咱们中国作家的名字,印到日本的书店里去!是让那些看不起中国人的小鬼子看看,咱们中国人到底能写出什么样的东西!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震撼!” “你那本书的中文稿,我看过,要我说,立意如此深刻,如此有文学性的书籍,小日子就不配看。” “但你小子既然想去攻克这座大山,那就放手去干,扬我国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在这种事面前,期末考试算什么?补考能死人啊?挂科能死人啊?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比考十个一百分都强!” 周卿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平安也站起来:“谢老,您这是……” “我这是惜才!”谢校长一挥手,“这小子有骨气,有志气,有才气。咱们这些老家伙,不帮他谁帮他?”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盖上章,递给周卿云。 “这是学校的介绍信,”她说,“拿着它,万一在日本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中国驻日大使馆文化处。那边有我一个老同学,姓方,你叫他方叔叔就行。” 周卿云接过信,手有些抖。 “校长……” “别废话了,”谢校长摆摆手,“赶紧回去准备。护照办了没?签证呢?去日本的机票钱够不够?”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周卿云心里发热。 “护照还没办,”他说,“签证也还没申请。至于钱……” 他顿了顿:“应该够。《山楂树之恋》、《人间烟火》的版税,应该够了。” “不够说话,”谢校长说,“学校可以借你。反正你小子以后能挣回来。” 周卿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校长。” 谢校长没躲,受了他这一礼。 然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给咱们复旦丢人。别给咱中国人丢人!” 周卿云直起身,看向陈平安和玛利亚:“陈叔叔,玛利亚阿姨,你们能将日本主要出版社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整理一份告诉我吗?还有,如果有认识的日本人的联系方式,最好也能给我一份。” 陈平安点点头:“当然。我等会儿整理给你。” 玛利亚补充道:“还有,我有个同学在大阪,是开书店的。她虽然不在出版圈,但对日本文化界很熟悉。你可以去找她。” “谢谢阿姨。” 周卿云把那些名片和材料小心地收好,放进书包里。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 六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但他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未来,也许比这阳光更刺眼,更灼人。 但那又怎样? 路是人走出来的。 墙是人撞开的。 他周卿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重活一世,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准备材料,办护照,申请签证。争取尽快出发。” 谢校长点点头:“去吧。有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陈平安也说:“我也回去准备准备。你在日本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打电报给我,我在国外还是有一些能量的。” 周卿云再次道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谢校长,”他回头问,“您刚才说,陈教授不配待在复旦……” 谢校长摆摆手:“这事你个小屁孩就别管了。我自有分寸。” 周卿云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周卿云走了一小会,陈平安夫妇也告辞离开。 人都走光后,校长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校长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陈明远这时才开口:“谢老,小陈那边……您真打算要动他?” 谢校长没说话。 陈明远叹了口气:“他毕竟是在编教授,有背景,有关系。动他,不容易。” 谢校长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冷笑一声: “背景?关系?”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我倒要看看,他那些背景,那些关系,能不能护住他那条跪久了的膝盖。” “还真以为出过国,喝了几年洋墨水,自己就能高人一等了?” “都是些什么玩意。” “这样的狗东西,留在复旦,我都怕脏了我们复旦的地。” “污了我复旦的名声和气运!” “老陈啊,你手下出了这样的狗东西,你也脱不了干系,我给你时间。” “你怎么做我不管,但我后面不希望再看到他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明白吗?” 谢校长目光冷峻,看的陈院长后背都生出一股凉意。 这老太太,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不过,也对。 复旦的天,是该要好好整顿整顿了。 有些脏东西,你不好好收拾他们一下。 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块璞玉呢! 第289章 出国太难了 从谢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周卿云觉得自己浑身是劲。 去日本!亲自去! 把《白夜行》送到那些傲慢的日本出版商面前! 让他们看看,中国人写的书,也能在日本出版!而且还能热卖! 可这股劲头,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却被现实撞得粉碎。 第一天,他去派出所办护照。 早上八点,周卿云骑着自行车到了五角场派出所。 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有背着行李的农民,还有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学生。 他找了个位置排上,掏出昨晚从谢校长那儿借来的《出国人员手册》,翻到“护照办理”那一章,又看了一遍。 需要材料:户口本、身份证、单位介绍信、出国事由说明书、照片三张…… 他一样一样检查自己的帆布包。 户口本,带了。 身份证,带了。 介绍信,谢校长开的,红彤彤的公章盖得清清楚楚。 出国事由说明书,他昨晚写到凌晨两点,手抄了三遍。 照片,昨天特意去照相馆拍的,黑白两寸,一张张用纸包好。 齐了。 他信心满满地等着。 九点,队伍往前挪了五米。 十点,又挪了三米。 十一点,终于轮到他了。 周卿云把材料递进窗口。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民警,烫着卷发,戴着袖套,面无表情地接过材料,翻了翻。 “学生?” “对,复旦大学中文系大一学生。” “去日本干什么?” “出版。” 女民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在逗我? “?”她问。 “对,。”周卿云点头说道。 女民警又拿起桌面上的资料翻了两页,看看他,表情缓和了些:“你就是那个上新闻联播的周卿云?” 周卿云点头。 “哦……”女民警拉长声音,“我知道你,少年强则国强那个。我儿子天天在家念叨你。” 周卿云松了口气,心想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女民警继续翻材料,翻着翻着,眉头皱起来。 “你这介绍信,是学校开的?” “对。” “可你是学生啊,”女民警把介绍信推回来,“学生出国,要学校主管部门的章,光有校长签字不行。” 周卿云一愣:“谢校长还不算主管部门吗……” “校长是校长,主管部门是主管部门,”女民警摇头,“这是规定。你去你们学校教务处问问,他们知道怎么办。”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还需要什么?” “等你把介绍信换好了,再来。”女民警把材料推出来,“下一个!” 周卿云抱着材料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办事难”。 前世,他虽然有记忆,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那时候出国虽然也麻烦,但至少流程透明,网上都能查到。可现在…… 他看着手里的材料,苦笑。 得,接着跑吧。 第二天,他去教务处。 教务处的老师倒是很热情,一听是周卿云,连忙让座倒水。 可一听说要办护照出国,脸上的笑容就僵了。 “小周同学,”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还是学生,按规定,学生出国留学或者探亲,都需要家长签字、院系同意、学校审批。你这去日本……是留学吗?” “不是,是出版。” “出版……”老师挠头,“这个情况,我们还没遇到过。要不你先回去,我们研究研究流程再说?” 周卿云又等了一天。 第三天再去,老师说:“研究过了。你这个情况,属于因私出国。因私出国需要工作单位或者户籍所在地街道出具证明。你是学生,没有工作单位,户籍又在陕北……你得回老家办。” 周卿云:“……” 他深吸一口气:“老师,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老师想了想:“除非你有邀请函。日本那边的出版社给你发正式的邀请函,有了那个,我们这边就好办了。” 周卿云眼睛一亮。 邀请函。 对,如果日本出版社愿意发邀请函,那一切都好说了。 但问题是他现在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上哪儿弄邀请函去? 这成了死循环。 走出教务处,周卿云站在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第一次有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开始想念陈念薇了。 非常想念。 这几个月来,无论是酒厂的事,还是广告的事,还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琐事,似乎都有陈念薇在背后默默操持。 她联系这个,协调那个,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而他呢?只需要写书,只需要出主意,只需要站在台前接受掌声和鲜花。 不知不觉中,他越来越依赖这个“陈老师”了。 依赖到什么程度?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依赖的。 周卿云苦笑。 原来,被人照顾久了,真的会忘记照顾自己有多难。 可现在陈念薇在北京,不知道在忙什么。 那天从陕北回来,她连口水都没喝,拿着他一份《人间烟火》的手稿,就匆匆赶火车去了北京。 临走时说:“我去办点事,可能要几天。你先在学校准备《白夜行》的翻译稿,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然后,就再没消息。 周卿云站在校园里,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哪怕只是听她说一句“别着急,我来想办法”。 可他现在只能自己想办法。 接下来几天,周卿云彻底体验了一把八十年代的“办事效率”。 公安局、外事办、街道办、学校…… 他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把上海滩跑了个遍。 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地方,有时候一个地方要去三趟。 材料被退回,重新准备。 表格填错,重新填写。 章盖错了位置,重新盖章…… 周卿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代出国的人那么少。 不是因为不想出去,是因为真的太难了! 第290章 《人间烟火:农》单行本上市 出国的事情跑到最后,周卿云有时候甚至会想:要不等等吧,等陈念薇回来再说。 可每次想到日本那些出版商傲慢的嘴脸,想到他们连看都不看就拒绝的样子,他又憋着一口气。 等什么等? 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你还在等?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墙是一下一下撞的。 难怎么了? 难就能不走了? 周卿云咬咬牙,继续跑。 但也就在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好消息突然传来了。 《人间烟火:农》的单行本,提前上市了。 那天下午,周卿云刚从外办完事,正垂头丧气地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昨天精心准备的材料又被退回来了,说他的照片不符合要求,要重新拍。 他正琢磨着明天去哪儿拍照,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周卿云!” 他抬头一看,是陆子铭。 陆子铭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捆书,正朝他招手。 “你怎么在这儿?”周卿云问。 “找你啊!”陆子铭骑到他身边,从后座抽出一本书,递过来,“你看!” 周卿云接过书。 封面是淡淡的米黄色,上面印着几个字:《人间烟火:农》。作者:周卿云。出版方:收获杂志社。 他愣住了。 “这……单行本怎么现在就出了?” 陆子铭笑得合不拢嘴:“《收获》杂志社的人上午就来学校找你,没找到你人,就将这些样刊放到寝室了,让我来送给你!他说单行本提前上市了!今天是第二天,你知道昨天刚上市就卖了多少吗?” 周卿云摇头。 “十万册!”陆子铭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十万册!一天就卖光了!上海的新华书店门口排了几百米,都是等着买你这本书的!” 周卿云呆了。 他知道《人间烟火》在《收获》上连载的时候很火,但他没想到火到这个程度。 要知道,《收获》这一期的杂志可还没下市呢,不少人都已经看到大结局了。 却没想到买单行本的热情居然还能有这么高! “杂志社的人说让你有时间去一趟杂志社,”陆子铭说,“他们总编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周卿云把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在做梦,这才把书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猛然调转车头,往《收获》杂志社的方向骑去。 《收获》杂志社在上海文艺出版社的大院里,一栋老式的三层小楼。 周卿云来过几次,熟门熟路。 李总编的办公室在三楼,他敲门进去,发现屋里不止李总编一个人,还有另外几个编辑,正在忙碌地打包书。 “小周来了!”李总编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满脸红光,“来来来,坐!” 周卿云坐下,还没开口,李总编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单行本的事,我得跟你道个歉。本来计划是等这期杂志下市再出的,可实在是等不了了!” 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叠信,放在周卿云面前:“你看看,这些都是读者来信。每天几十封,全是催单行本的。有个读者写信说,他把《收获》上连载的那几期都快翻烂了,就等着出单行本好收藏。还有个读者说,他儿子高考前还看你的,说是减压,而且他儿子理想大学就是复旦,就是要去有你的大学!” 李总编越说越兴奋:“这期《收获》上市二十多天,销量突破一百万册!一百万册啊小周!咱们杂志创刊以来,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人民文学》这两期被我们压的完全抬不起头来!” 周卿云听着,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 “所以我和几个副主编商量了一下,”李总编说,“打铁要趁热!现在《人间烟火》的热度这么高,不赶紧出单行本,等热度过去就晚了!于是我们加班加点,将单行本给赶出来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给周卿云:“这是第一批版税,你先拿着。” 周卿云打开信封,抽出来一看…… 是汇票,整整六万元的汇票。 “李总编,这金额……”周卿云疑惑的看向李总编问道。 “就是六万,”李总编说,“首印二十万册的版税,合同签的百分之十二。现在库存已经全国告急了,第二批加印的三十万册也已经在陆续发货了,五十万册,正好六万。” 六万。 自己在家乡拿地的首付款,似乎够了! 周卿云看着自己手中的绿纸片,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深吸一口气,把钱装回信封,放进帆布包里。 “李总编,”他说,“谢谢。” “谢什么谢,”李总编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你的书写得好,读者喜欢,出版社赚钱,这是三赢的局面。” 他顿了顿,看着周卿云:“听人说你要去日本,亲自去跑你那本《白夜行》的海外发行?” 周卿云点头。 “去得好,”李总编一拍桌子,“就该去!就该让那些小日本看看,咱们中国的作家,不比他们差!” 说完,李总编又看向周卿云。 “去了国外,我们这帮老骨头就帮不上你什么了!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 “卿云,你作品的水平在我看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一部好的作品出口海外,涉及到的意外因素太多了。” “文化的差异,政治立场的区别等等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 “说实话,这么多年时间,不是没有好的国内作品想进入日本市场,可最终,只有《三国演义》真正在日本站稳了脚跟。” “日本的文学大师有很多,他们有着自己那套固定的、封闭的圈子。” “外人很难真正的走进去,融入进去。” “所以,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这件事,能办成,当然最好,如果办不成,你也可以考虑先回来,将《白夜行》在国内先发表,等出了成绩,到时候想要在日本出版,压力就会小上很多。” 周卿云望着语重心长的李总编,心里明白这是他对自己的安慰,同时也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就像家中的老者,永远都会想着为外出拼搏的小辈托底一样! 第291章 再见赵志刚 从《收获》杂志社出来。夕阳将黄浦江染成一片金红。 周卿云推着自行车,站在外滩的江堤边,看着夕阳将黄浦江染成一片金红。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轮船的柴油味,吹乱了他的发丝。 对岸很安静。 只有几处低矮的厂房,散落在农田和村庄之间。 偶尔有一两缕炊烟升起,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 周卿云知道,再过几年,这里会是另一番景象。 他知道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知道那条蜿蜒如龙的天际线,知道那些彻夜不灭的霓虹灯。 他知道浦东会成为中国的骄傲,会成为世界的奇迹。 可他更知道,从眼前的农田到那未来的辉煌,中间要走过多少路,流过多少汗,付出多少心血。 一代人。 两代人。 浦东的辉煌是建立在无数辛勤劳动者的汗水和心血中的。 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工人,那些在图纸前彻夜不眠的设计师,那些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官员,那些在异国他乡拼命学习技术的留学生…… 无数人,无数个日夜,无数的心血和汗水,才能堆出一个浦东。 而他呢? 他只是在办一张出国的护照。 只是在为一本书寻找出版的机会。 只是在这条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迈出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和那些真正在建设这个国家的人相比,他做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渺小。 真的很渺小。 可不知道为什么。 当他想到这些的时候,连日奔波的疲惫,忽然像被江水冲走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不跑,就永远到不了终点。 你跑了,哪怕慢,哪怕小,哪怕每一步都微不足道。 但那些步伐叠加起来,总有一天,会带你去到你想到的地方。 这个国家,不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推起自行车,继续往复旦的方向骑去。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很单薄。 但方向,是向前的。 同一片夕阳下,一千多公里外的首都。 陈念薇驾驶着奔驰车,缓缓行驶在长安街上。 车窗半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首都特有的干燥气息。 前方不远处,是王府井书店。 书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大门口一直蜿蜒到人行道上,拐了个弯,还在继续往远处延伸。 队伍里有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一条红底金字的横幅,赫然挂在书店大门的正上方。 “卿云新作《人间烟火:农》单行本盛大开售” 陈念薇放缓车速,透过车窗看着那条长龙。 队伍移动得很慢,但没有人抱怨。 有已经买到书的人手里拿着书,一边翻看着一边向着远处走去。 也有人和旁边的人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发出笑声。 还有几个年轻人,举着手里的书,对着同伴的相机摆姿势。 陈念薇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道笑容。 很浅,但很甜。 她想起第一次读到周卿云的文字时的那种震撼。 想起那些深夜,她在台灯下一字一句地读《山楂树之恋》,哭得稀里哗啦。 想起她鼓起勇气给他写信,然后收到回信时的惊喜。 那时候,她只是单纯地欣赏一个年轻作家的才华。 她没想到,几个月后,她会和这个年轻人成为合伙人,会陪他回陕北老家,会为他的酒厂跑前跑后,会…… 会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陈念薇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那里放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红木盒子。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盒盖上是繁复的云纹雕刻。 盒子里面,装的是周卿云《人间烟火》的中间版修改稿。 这是她临行前,从他那里要来的。 这份手稿,今天要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陈念薇踩下油门,奔驰车驶离王府井,往城西的方向开去。 四九城边的这座四合院,从外面看,和京城里无数座四合院没什么两样。 灰墙,灰瓦,朱漆大门,门口两只石鼓。 墙头的瓦松长得茂盛,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可当陈念薇的车子停在大门口,推开那扇看似普通的朱漆大门,走进去…… 里面别有洞天。 院子很大,一进又一进。 青砖墁地,打扫得一尘不染。 院中央是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假山旁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出大片阴凉。 东西厢房的窗棂都是上好的红木雕成,糊着明净的玻璃。 正房的廊下挂着一排鸟笼,几只画眉正在里面跳来跳去,叫得欢快。 陈念薇刚走到二进院,正房的门就开了。 一个穿着棉麻休闲服的男人走出来,右手端着个紫砂茶壶,左手背在身后,站在廊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赵志刚! “哟,”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陈念薇,我发现这两个月你找我的次数,比之前十几年加起来都多。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念薇走上台阶,站在他对面,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赵志刚没说话,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两人走进正房。屋里陈设简单却考究,全红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最显眼的,是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一整面墙的陈列柜里摆满了各种金玉制品。 赵志刚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陈念薇坐下,把手中的红木盒子放在茶几上。 赵志刚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哟,这次上门居然没空手?还知道给我带东西了?” 陈念薇没说话。 赵志刚放下茶壶,伸手拿起那个盒子,掂了掂,随口说:“这小盒子,轻飘飘的。就算是黄金,也值不了几个钱。” 他把盒子随手放在茶几上,连打开的意思都没有。 陈念薇看着他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笑了。 “赵志刚,”她说,“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赵家能放你出来做生意了。” 赵志刚挑眉:“什么意思?” “烂泥扶不上墙,”陈念薇说,“眼里就知道赚钱。” 第292章 老爷子的寿礼 赵志刚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嗤”地笑出声来:“切,就你们清高。没我们这些人在外面赚钱,你以为家族里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最烦你们这些人,一边看不起铜臭,一边又离不开钱。一个个装得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真到用钱的时候,谁不是伸手要得最快?” 陈念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赵志刚这话,虽然刺耳,但说的确实是事实。 她无奈地摇摇头,指着那个盒子:“你连看都不看一眼里面是什么?” 赵志刚瞥了一眼盒子:“能是什么?字画?古董?我又看不懂。” “这是周卿云《人间烟火》的手稿,”陈念薇说,“中间版的修改稿。” 赵志刚的眼神变了变。 这陈念薇什么意思,哪有送自己情敌的东西的道理? “下个月是赵老爷子大寿,”陈念薇继续说,“你每年准备的礼物,不是金条就是玉石,要么就是进口表、洋玩意儿。那些东西,老爷子见得多了,根本不上心。” 她顿了顿,看着赵志刚的眼睛:“但这份礼物,你拿去,绝对能压你那些兄弟姐妹一头。” 赵志刚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红木盒子,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陈念薇,你会这么好心?” 陈念薇笑了:“怎么,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坏?” “不是坏,”赵志刚摇头,“是无利不起早。你陈念薇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在我们这群人身上做过没好处的事情?” 陈念薇没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赵志刚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个盒子,放在膝盖上,轻轻打开。 盒子里,是一叠泛黄的稿纸。 稿纸的边角有些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特别的灵气。 有些地方有修改的痕迹,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着什么。 最上面那页,标题是四个字:《人间烟火》。 赵志刚不懂文学,也看不懂这些字写得好不好。 但他知道,这份手稿的分量。 这是如今全国最火的年轻作家,亲手写的原稿。 这是《人间烟火》这本百万读者追捧的,在成为铅字之前的样子。 这是一份独一无二的、无法复制的东西。 他慢慢合上盒子,抬起头,看着陈念薇。 “你怎么知道老爷子会喜欢这个?” 陈念薇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赵老爷子当年,也是拿笔杆子出身。”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 “他是延安时期的老革命,在《解放日报》当过编辑。后来虽然转了行政,但一辈子没放下过笔。他书房里挂的那幅字,是他自己写的。他每年过年给晚辈发红包,红包上都要亲手题一句诗。” 赵志刚沉默了。 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能和“送礼物”联系起来。 而且他也的确没有那份眼力劲送出如此风雅的东西。 陈念薇继续说:“你那些兄弟姐妹,送金送银送洋货,都是往老爷子不喜欢的方向送。他们以为老爷子老了,就喜欢这些俗的。可他们不知道,老爷子心里最看重的,是文化,是文学,是底蕴,是那些能让他想起年轻岁月的东西。” 她指了指那个盒子:“这份手稿,是周卿云亲笔写的。老爷子这辈子都喜欢文学作品,我昨天去拜访他的时候还在他的书桌上看见了《人间烟火》的单行本。相信我,你如果将这份手稿送给他,比送什么金银珠宝都要让他高兴。” 赵志刚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念薇,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念薇,”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陈念薇放下茶杯,看着赵志刚,眼神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 “赵志刚,我说这不是人情,是生意,你信吗?” 赵志刚挑眉:“生意?” “对,”陈念薇说,“酒厂已经正式开业了。央视的广告也播出了,目前看来效果不错。我的销售公司每天都能接到不少咨询电话。”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势头很好。” 赵志刚的脸瞬间黑了好几度。 势头很好? 废话! 那广告位本来是他的! 要是他的孔府宴酒上了央视,势头绝对比这该死的村办企业要好得多! 可现在,这女人居然当着他的面,炫耀从他手里抢走的东西? “既然势头这么好,”他语气不善,“你还来找我做什么?炫耀吗?” 陈念薇摇摇头,神色平静:“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是那种喜欢吃独食的人吗?” 赵志刚冷笑:“你不是吗?” 陈念薇没接他这话,反而问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问题:“赵志刚,你说句实话,你觉得周卿云这个人怎么样?” 赵志刚愣住了。 他觉得周卿云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杀人还要鞭尸吗? 自己当然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才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邪火,咬着后槽牙说:“你觉得呢?我应该觉得他怎么样?感恩戴德?五体投地?” 陈念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奈。 “赵志刚,”她说,“我认为他比我们这群人强太多了。” 赵志刚“嗤”地笑出声来。 “陈念薇,我看你是被他的迷魂汤灌糊涂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陈念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能和我们比?”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傲慢: “不是我说话难听,要是没有你护着他,你信不信,我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让他的企业生,他就能生;我让他关门倒闭,他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关门!”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就这样的人,能和我们比?” 陈念薇没有生气。 她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赵志刚,”她说,“我们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我们自己吗?” 第293章 销售渠道 赵志刚闻言一愣。 “你能在这个年纪把生意做到这么大,是因为你是赵家人,”陈念薇一字一句地说,“我能坐在这里和你侃侃而谈,是因为我是陈家人。没有家族,我们算什么呢?” “如果把你放到了周卿云那个身份上,你能确定自己能比现在的他做的更好?” 赵志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陈念薇继续说:“投胎投得好,确实是本事的一部分。这一点我不否认。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家族不在了,靠山倒了,我们还能剩下什么?” 赵志刚沉默。 陈念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赵志刚,你比我大两岁。咱们认识十几年了。我知道你不坏,就是傲,就是不甘心。你追了我这么多年,我没答应,不是因为瞧不起你,是因为我知道,咱们不是一路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这不代表,我不能把你当朋友。” 赵志刚的喉结动了动。 “行了,”他别过脸,“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今儿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直接说吧。” 陈念薇回到座位上,重新端起茶杯。 “好,那我就直说了。” 她看着赵志刚,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知道,你想在央视投广告的那个孔府宴酒,管理层其实都是你的白手套。你才是真正的幕后大老板。” 赵志刚脸色微变。 “现在广告没打成,但你的销售渠道早就建好了吧?”陈念薇说,“人员、仓储、运输、终端网点……都已经铺下去了吧?” 赵志刚没说话。 默认了。 “这些渠道,空着也是空着,”陈念薇说,“不如和我合作,卖我的‘白石酒’。” 赵志刚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你帮我卖酒,”陈念薇重复道,“渠道费用一切好商量。我们只要求终端售价不低于一百四十元一瓶。至于你们最后能卖到多少钱,我们不管,也不问。” 赵志刚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陈念薇,”他咬着牙说,“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薅羊毛也不能只抓着我一个人薅吧?” 他越说越气:“你抢了我的广告不说,现在连我的销售渠道都要一起打包?你也欺人太甚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周卿云何德何能?凭什么让我退让到这个地步?” 陈念薇等他发完火,才慢慢开口: “赵志刚,你真的觉得这件事是你吃亏吗?” 赵志刚停下脚步,看着她。 “咱们这样的人做生意,注定不能亲自下场,”陈念薇说,“你找的那些白手套,哪个能比周卿云名气大?” 她站起来,走到赵志刚面前: “他现在是全国知名的青年作家,是新闻联播点名表扬的典型,是百万读者追捧的对象。他的书,他的文章,他的名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广告。” “相信我,白石酒的销路一定不会差。” 她的声音笃定而自信:“我现在只是没有时间一点点去建设销售渠道。而且本着冤家宜解不宜结的想法,想拉着你一起赚钱。” 她顿了顿,看着赵志刚的眼睛: “白石酒绝对不是周卿云的终点,这只是他的一个起点。你现在不趁着他的船刚刚启航的时候上船,等后面他扬帆远航了,再想上船……可就不是现在这样的条件了。” 赵志刚愣住了。 他看着陈念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调侃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有些无奈的笑。 “陈念薇啊陈念薇,”他摇着头,“你这辈子,算是栽在那个周卿云身上了。” 陈念薇没说话。 但她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赵志刚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行,”他说,“这事我办了。” 陈念薇站起来:“谢谢。” “别谢,”赵志刚没回头,“我不是帮你,是还人情。你送我这份礼,我拿销售渠道还你这个人情。咱们这事也就算两清了。” 他顿了顿:“至于你说的深度合作……我还需要考虑考虑。这里面涉及到的事情太多,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 陈念薇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赵志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念薇。” 她停住脚步。 赵志刚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他对你好吗?”他问。 陈念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赵志刚,”她说,“这好像不关你的事。” 赵志刚也笑了:“是不关我的事。就是……随便问问。” 陈念薇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雕花窗棂照进来,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念薇已经走了。 赵志刚还站在窗边,保持着目送她离去的姿势。 手里的紫砂壶已经凉了,他也没注意,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 “他对你好吗?” 这话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十多年了。 从十几岁见到陈念薇情窦初开,到现在三十出头,他追了她整整十多年。 送花,送礼物,托人说媒,甚至动用家里的关系想把她调回北京。 能用的手段都用过了。 可她始终是淡淡的。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距离,叫“没戏”。 可知道归知道,但心里那道坎儿,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所以上次在王府饭店,当电视里播出那条新闻,当他知道陈念薇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陕北农村出来的穷学生时,他心里那股邪火,烧了好几天都没灭。 可现在…… 赵志刚转过身,走回茶几旁,拿起那个红木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叠泛黄的手稿。 他慢慢合上盒子,坐回太师椅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意大利进口的水晶吊灯。 “陈念薇啊陈念薇,”他喃喃自语,“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用啊。” 第294章 签证 赵志刚站在窗边,一直站到天黑。 屋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朦胧中带着暖意。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红木盒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盒子里那叠泛黄的手稿。 他将手稿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纸张放久了的霉味。 他不懂文学。 但他懂人。 能让陈念薇这样骄傲的女人,心甘情愿为他奔走、为他谋划、为他低声下气求人的男人…… 绝不可能只是个会写作的书呆子。 他其实对于白石酒厂最近的动作很关心。 酒厂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知道央视的广告,甚至还知道那个只在当地进行的所谓的捐赠仪式。 这手笔太邪,但却很有效果。 陈念薇是想不出这样的主意的。 可能只有底层出身的周卿云才能想到这样的宣传手段。 如果这主意真的是周卿云想出来的。 那……他这个对手就很有意思了。 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合作的对象…… 赵志刚将手稿小心地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他走到书柜前,把盒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茶很苦。 他咂了咂嘴,忽然笑了。 “周卿云,”他自言自语,“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如果你真的能给我带来一点意外,我也不介意和你合作。” “毕竟,人,我已经失去了,钱,总要留些下来!” 窗外,夜色渐深。 北京的夜,总是比别处更黑,也更亮。 黑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天。 亮的是万家灯火,是车水马龙,是这个正在苏醒的国家,那蓬勃跳动的心脏。 …… 陈念薇从北京回来的那天,上海的天气闷热得像蒸笼。 周卿云特意去去火车站接的她。 站台上人头攒动,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进站,他踮着脚尖找了半天,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车厢里下来。 还是那身素雅的碎花衬衫,还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只是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 “回来了?”周卿云迎上去。 “嗯。”陈念薇点点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周卿云苦笑:“别提了。” 接下来的两天,周卿云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权力的魅力”。 第二天一早,陈念薇陪着他去外事办。 刚进门,之前那个板着脸的工作人员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陈同志来了?快请进,请进!” 周卿云跟在后面,看着那人殷勤地倒茶、搬椅子,心里直犯嘀咕:上次他来的时候,人家可是头都没抬一下,一个笑脸也没给过他。 材料递上去,工作人员翻了翻,抬起头:“照片不行啊,这背景颜色不对。” 周卿云心里一沉。 陈念薇却淡淡地说:“哪里不对?这是按你们上次的要求重新拍的。”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迟疑了一下:“那个……其实也还行。就是稍微有点偏差,不过问题不大。我这边先收着,回头我跟上面解释一下。” 周卿云:“……” 上次他来的时候,同样的照片,人家可是直接扔出来说“不合格”的。 接下来更离谱。 材料里有一份学校开的证明,公章盖得有点歪。 上次那个工作人员指着那个歪章说“这不行,重盖”。 这次陈念薇在,人家看了一眼,说“没事没事,公章在就行,歪一点没关系”。 还有一份表格,周卿云填错了一个数字。 上次人家说“重填”。这次人家直接拿笔帮他改过来,还说“这种小错误,我们帮您修正就行,不用麻烦您再跑一趟”。 周卿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从外事办出来,他忍不住问陈念薇:“他们怎么对你这么客气?” 陈念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是对我客气,是对我背后的‘陈’字客气。” 周卿云沉默了。 是啊。 如果今天是他周卿云一个人来办这些手续,那些人会这么客气吗? 会这么好说话吗? 会主动帮他改表格吗? 不会。 他们只会公事公办,甚至会故意刁难。 这就是现实。 他忽然有些嫉妒。 不是嫉妒陈念薇有背景,而是嫉妒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有些人天生就走在平坦的大道上,而有些人,注定要在荆棘丛里开路。 可他很快又释然了。 那些走在平坦大道上的人,是他们的父辈用荆棘开路换来的。 而他这一代人要做的,就是继续开路,让他的下一代,也能走在平坦的大道上。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那点嫉妒,就变成了一股冲劲。 可到了签证这一关,陈念薇也帮不上忙了。 她手中的权力再大,也管不到日本领事馆。 周卿云只能自己去。 那天早上,他穿着那件最正式的白衬衫,把材料整理了一遍又一遍,骑着自行车去了日本驻上海领事馆。 领事馆在虹桥,一栋白色的小楼,门口挂着太阳旗。 排队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都穿着体面,神情拘谨。 轮到周卿云时,他把材料递进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日本男人,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接过材料,翻了翻,抬起头看着周卿云。 那眼神,周卿云一辈子都忘不了。 居高临下。 审视。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鄙夷。 “我认识你,你是写《山楂树之恋》和《人间烟火》的周卿云吧,你要去日本做什么?”日本人开口,中文很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 “出版。”周卿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日本人挑了挑眉:“?什么?” “一本关于日本社会的。” 日本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而是一种“你在逗我吗”的嗤笑。 “中国人写日本社会?”他用那种生硬的中文说,“你看过日本吗?你懂日本吗?别以为自己在中国出了几本书就有多了不起,等你到了日本,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文学。” 第295章 飞往东京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谢校长的话:“忍着点,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忍了。 “我读过很多日本作家的作品,”他说,“也研究过日本的社会和文化。我相信我这次写的日本会是现在日本民众愿意看见的日本。” “读书?”日本人摇摇头,“读书和亲眼看到,不一样。” 周卿云没再说话。 日本人又翻了翻材料,拿起章,“啪”地盖下去。 “虽然我对你的能在日本发行不抱希望,但是我还是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去见见更大的市面,资料我收下来了,三天后来取。” 周卿云接过回执,走出领事馆。 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小楼,看了一眼那面太阳旗。 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决心。 等着吧。 他会让这些人看看,中国人写的日本故事,是什么样的。 三天后,签证拿到了。 商务签证,三个月有效期。 周卿云拿着那本深蓝色的护照,翻到签证页,看着上面那些他看不懂的日文,忽然有些恍惚。 真的要去了。 去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国度。 去那个对他的书不屑一顾的国度。 去撞那堵墙。 接下来就是确定同行人选。 陈念薇自然是要去的。 她去过日本,会说日语,在日本还有熟人。 有她在,至少落地后能有地方能落脚,有事情能沟通。 陈安娜就不行了。 那天在陈平安家吃饭,陈安娜听说周卿云要出发了,当场就跳起来:“我也要去!我给你们当翻译!” 周卿云还没开口,就看见陈平安的脸色。 那张原本和善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不准去。”陈平安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为什么?”陈安娜急了,“我日语比妈都好!”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周卿云看懂了。 那眼神里写着一句话:“我怕你们俩人去,最后三人回。” 周卿云赶紧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陈念薇在旁边抿着嘴笑。 玛利亚则用俄语小声说了句什么,陈平安的脸更黑了。 最后的结果是,陈安娜被严令禁止出国,老老实实在上海待着。 “周卿云!”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晚上来带我私奔吧!” 周卿云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齐又晴和冯秋柔就懂事多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齐又晴来敲门,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这是什么?”周卿云接过。 “路上吃的,”齐又晴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做了点干粮。还有……这是我妈给我的护身符,你带着,保平安。” 周卿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烧饼,还有一个红色的小布囊,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 他心里一暖。 “谢谢。” 齐又晴摇摇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在外面小心点,”她说,“事不可为就早点回来。我和秋柔姐……我们都等你。” 周卿云点点头。 齐又晴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有些乱。 可他没时间乱。 因为第二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那天傍晚,周卿云正在屋里收拾行李,院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口。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考究的藏青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进口表。 脸上的线条有些硬,但此刻挂着笑。 “周卿云?”那人问。 “是我。您是……” “赵志刚。” 周卿云愣住了。 赵志刚? 名字挺熟悉的? 似乎听陈念薇说过,自己酒厂的央视广告就是他让给自己的。 只是…… 他怎么会在这儿? 赵志刚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不是不是,”周卿云赶紧让开身,“请进。” 赵志刚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下,点点头:“环境不错。” 陈念薇这时从屋里出来,看见赵志刚,也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赵志刚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怎么,许你来,不许我来?” 陈念薇没说话。 赵志刚转向周卿云,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赵志刚。之前的事……你欠我一个人情,不过陈念薇已经拿你的手稿还了,所以,我们现在应该算是第一次见面的朋友了。” 周卿云握住他的手:“周卿云。广告的事,我还是得谢谢你。” 赵志刚摆摆手:“这事已经过去了,而且你也付出了代价,就不用提了。” 他顿了顿,说:“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你们。” “什么事?” “我也要去日本,”赵志刚说,“正好一路,做个伴。” 周卿云愣住了。 陈念薇也愣住了。 “你去日本干什么?”她问。 赵志刚笑了,笑得有些神秘:“怎么,只许你们做生意,不许我做?” 他看着周卿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卿云,陈念薇在我面前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倒要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有她说的那么厉害。” 周卿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也笑了。 “那就一起吧。” 第二天一早,虹桥机场。 1988年的虹桥机场,远没有几十年后那么气派。 候机楼不高,设施也简陋,但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周卿云、陈念薇、赵志刚三人站在候机大厅里,等着登机。 陈安娜还是来了,红着眼圈站在一旁,瞪着赵志刚。 齐又晴和冯秋柔也来了,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说几句话。 广播响了。 “前往东京的旅客请注意……”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 “走吧。”他说。 三人走向登机口。 身后,陈安娜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周卿云!你要是不把书出版成,就别回来了!” 周卿云回头,朝她挥挥手。 齐又晴和冯秋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牵挂。 他转过身,走进登机通道。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要去撞一撞。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上海,心里忽然很静。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陈念薇。 她正闭着眼睛休息,阳光透过舷窗照在她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再往前一排,赵志刚正翻着飞机上提供的日本地图,嘴里念念有词。 这两个人,一个曾经是他的对手,一个现在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他们现在,都在这架飞机上。 都陪着他,去撞那堵墙。 周卿云收回目光,看着窗外茫茫的云海。 东京…… 他周卿云,终于要来了。 第296章 港城中转 重活一世,这还是周卿云第一次出国,或者说是他第一次前往陕北和上海以外的地方。 飞机从上海起飞的时候,他望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上一世,他出国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东京、纽约、伦敦,哪个繁华都市他没去过? 可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 此时的上海虹桥机场,候机楼还是五十年代的老建筑,跑道上的裂缝用沥青补过,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这个年代的上海还没有直飞东京的航班,他们乘坐的这架三叉戟需要在港城中转一次。 飞机是老式的,引擎声轰隆隆响,座椅上的织物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脱线。 周卿云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机翼在气流中微微颤抖。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送的是铝箔盒装的点心和一杯温吞吞的橙汁,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赵志刚坐在过道那边,一上飞机就开始抱怨:“这什么破飞机,比我爸单位的吉普车还颠。” 他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一本《读者文摘》,翻了没两页就塞回去,又掏出一包万宝路,刚抽出一根,想起在飞机上,又悻悻地塞回去。 他穿着现在最时髦的宽肩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劳力士腕表在舷窗漏进来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生怕别人看不见。 陈念薇坐在周卿云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一本英文杂志。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头发用一条深蓝色的丝巾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周卿云见她翻过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那动作优雅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她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眼睛弯了弯:“看什么?” “没什么。”周卿云收回目光,心里却想,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怎么看陈老师是越看越好看了? 飞机在港城启德机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舷窗外是灰蓝色的海,飞机几乎是贴着海面下降,能看见海面上的船只和浪花。 启德机场的跑道延伸进维多利亚港,飞机落地那一下,轮胎擦出一阵白烟,紧接着是反推的轰鸣。 机舱里有人鼓掌,都是那些常跑这条线的老客,庆祝自己又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机场平安落地。 转乘等待的时间有点长,足有五个多小时。 赵志刚在到达厅就张罗着存行李,将他的大皮箱和陈念薇的行李箱一起办了寄存,只拎着个公文包,招呼两人:“走走走,别在这干坐着,出去转转。我第一次来港城的时候,差点没迷路,这地方,比咱们那的王府井还热闹繁华十倍百倍。” 三个人出了到达厅,走进航站楼的主体部分。 周卿云站在港城启德机场的航站楼里,忽然就愣住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重生以后,似乎早已习惯了国内的落后与贫穷。 这个年代的北京,长安街上跑的还是铛铛车。 上海的外滩,对面的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厂房。 他每天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校园内,听着鸽哨声起起落落,闻着煤球炉子飘出的烟味儿,竟然也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对于后世的繁荣,那些摩天大楼、高速公路、手机网络,都像是上辈子的一场梦,渐渐记不清楚了。 可当他站在这里,站在港城的机场中时。 看着眼前的景象,那些梦里的记忆忽然就活了,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航站楼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头顶是成片的灯带,白光均匀地洒下来,没有一盏灯是坏的。 四周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满了他在国内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日本来的电器,索尼的电视机、松下的录音机,外壳乌黑锃亮,按键排列得整整齐齐。 瑞士来的手表,躺在丝绒垫子上,表盘上的指针细得像头发丝。 法国来的香水,瓶子设计成各种奇妙的形状,在灯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走过,车轮在地面上滚动,几乎没有声音。 来来往往的人流里,有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南洋客,有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的洋人,有烫着卷发、穿着高跟鞋的时髦女郎。 他们说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粤语、英语、闽南话,还有一些他听不懂的东南亚语言。 广播里先是粤语,再是英语,最后才是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通知航班起降的信息。 周卿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从友谊商店买来的白色衬衫,剪裁板正,布料厚实,穿在身上像套了个壳子。 他想起刚才在飞机上,赵志刚打量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点同情,有点好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国内的那些城市。 北京、上海、广州,他记忆里最繁华的商业街:王府井、南京路、北京路,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不是规模的差距,是那种骨子里的气质。 这里的繁华是理所当然的,是水到渠成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富足和自信。 而国内,所有的热闹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局促,像是一个穷人家的小孩,努力穿上一件新衣服,却总担心哪里会露出补丁来。 怪不得国内那么多人一门心思地想往外跑。 怪不得此时的中国,有那么严重的崇洋媚外。 不要说和此时的欧美比,不要说和此时如日中天的日本比,单单是港城,就已经能拉开国内无数差距了。 这里的繁华,恐怕是国内很多人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吧。 “是不是发现自己一直都是井底之蛙,出来后才发现我们有多落后?” 赵志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多了一罐刚买的可口可乐,铝罐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得意。 第297章 以后会比港城还繁华 赵志刚说完灌了一大口可乐,咂咂嘴,眼睛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热闹。 周卿云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不会一直落后。”他说。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他望着那些繁华的景象,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商店,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港城的天空,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午后阳光里勾勒出坚硬的线条,有几只海鸥在楼群间盘旋。 “此时港城的繁华,也将是以后国内的缩影。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国内也会有很多城市,能和港城一样繁华。不,是比港城还要繁华。” 赵志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大人看小孩说大话的宽容,还有一点点无奈。 他把可乐罐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哈哈,你可是真够乐观的。”他说,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揶揄的光。“你知道港城现在人均GDP有多少吗?一万两千多美金。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吗?三百多美金。这是什么概念?人家走一步,咱们得跑一百步。我在经贸委有个朋友,专门研究这个的,他说这叫‘发展鸿沟’,不是那么容易填平的。我想啊,在我有生之年,是看不到你所说的中国喽。”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可乐,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感。 他才不到三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偏偏要做出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大概是觉得自己出了几趟国,见了些世面,就有了资格对一切都下结论。 周卿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赵先生,你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赵志刚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咽下去,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瞪大眼睛看着周卿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点警惕,还有一点恼怒。“我身体好得很,每年都体检,什么毛病都没有!你咒我呢?” 周卿云忍住笑,一脸无辜地说:“我看你现在也就三十岁不到,难道二三十年还活不到吗?怎么就说有生之年看不到呢?” “呸呸呸!”赵志刚连啐几口,像是要把晦气啐干净。“老子可是要长命百岁的,怎么可能活不到二三十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吉利,出门在外的,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你刚刚说自己有生之年都看不到国内比港城繁华?” 赵志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恼怒的表情凝固了,变成一种古怪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看周卿云,又看看远处那些光鲜的商店,最后转回头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靠,你小子的意思是,国内在二三十年之内就能比港城繁华?”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路人扭头看过来。 他赶紧压低声音,凑近周卿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知道二三十年是什么概念吗?到那时候,我也就是五十多岁,五十多岁能看到咱们国家比港城还繁华……” “为什么不行呢?”周卿云打断他,语气平静。 赵志刚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反问噎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仔细打量着周卿云,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 可周卿云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狂热,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让人摸不透的笃定。 “不是,你这……”赵志刚挠了挠头,把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挠乱了。“你这让我怎么说呢?我跟你说,我走过的地方比你多,见的世面也比你广。美国我去过,日本我也去过,欧洲那些国家我也去过几个。人家的繁华,那是几百年工业革命积累下来的,咱们这才多少年?你这想法……” 他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他转头向陈念薇求助:“陈念薇,你这个合伙人,似乎脑子有点不太好使啊!他不会是被港城的繁华引发癔症了吧?” 陈念薇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就站在他们旁边。 她没有看那些繁华的商店,没有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只是安静地站在周卿云身边,像一株安静的白玉兰。 听到赵志刚的话,她转过头来,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你才癔症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还有一点护短的意思。“他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赵志刚被两人这一唱一和弄得彻底没脾气了。 他看看周卿云,又看看陈念薇,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一对颠公颠婆。”他咕哝着,把脸扭到一边,只敢对着空气说。 “这话是真敢说,真敢说啊。二三十年赶上港城?我跟你们打赌,要是能赶上,我赵字倒过来写。不对,我赵志刚三个字倒过来写。” 只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没敢大声说出来。 出门在外,对于陈念薇,他还是有点害怕的。 这女人在海外的背景,他多少知道一点。 那些关系,在外面的世界里,可比自己只能在国内横的人脉硬多了。 要是真给她惹毛了,他真害怕这女人一个电话,就能把自己强行留在港城,让他体验一把什么叫“有来无回”。 到那时候,他还怎么看周卿云去日本撞得头破血流的惨象呢? 他可是把宝都压在这上面了。 这小子不听劝,非要去日本闯,那就让他去。 年轻人嘛,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就知道疼了。 到时候他一事无成,灰溜溜地滚回来。 他赵志刚就可以好好说道说道了:看吧,陈念薇,你看重的男人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第298章 昭和美姬 想到这里,赵志刚心情又好了起来,将刚才的不愉快顿时抛到脑后。 只见他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可乐一口喝干,铝罐捏扁,准确无误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行行行,你们说得都对。”他拍拍手,装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走吧走吧,都别在这站着了,那边还有个免税店,我带你们去看看。小周你不是要去日本吗?正好看看日本货,心里有个底。我跟你说,日本的电器是好,但价格也硬,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他率先往前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周卿云一眼。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期待,还有一点看好戏的兴奋。 年轻人,去吧,去碰碰吧,碰得头破血流了,就知道这世界是怎么回事了。 周卿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陈念薇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轻声说:“你真这么想?” “什么?” “二三十年,国内能比这里还繁华。” 周卿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两汪深潭,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他想说很多,想说他见过的未来,想说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想说那些呼啸而过的高铁,想说那个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小玻璃就能和全世界说话的时代。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能。”他说。“我保证。” 陈念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春天的第一朵花,悄无声息地绽放,却让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我信你。”她说。 远处传来赵志刚的喊声:“喂!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呢!快过来看,这里还有卖劳力士的!” 周卿云和陈念薇对视一眼,一起笑了,然后并肩向那个方向走去。 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广播里又响起航班信息,先粤语,再英语,最后是普通话。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落在那群脚步匆匆的人群身上,也落在两个年轻人并肩前行的背影上。 …… 飞机抵达东京成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 舷窗外,东京的夜景像一幅铺开的画卷。 无数灯火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天边。 高速公路像发光的河流,蜿蜒着穿过城市。 远处隐约能看见东京塔的影子,红色的灯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飞机滑行的时候,他看见停机坪上停着好几架日航的飞机,白色的机身上涂着红色的鹤丸标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旁边还有一架泛美航空的大飞机,比他们坐的这架大三倍不止,宛如庞然大物一般趴在那里。 周卿云趴在舷窗上看了一会儿,才跟着人群往下走。 下飞机的时候,赵志刚又开始抱怨:“这飞机坐得我腰疼,下次说什么也得弄张日航的票,人家的服务好,吃的也好。” 他一边说一边揉着后腰,脸上的表情苦不堪言。 他的行李太多了,三个大箱子,两个手提包,这会儿取出来全堆在一辆行李车上,摇摇欲坠的,像座小山。 周卿云和陈念薇都只带了一个小包,轻装上阵。 海关通道排着长队,各种肤色的人都有。 穿着制服的海关人员表情严肃,一个一个地检查证件。 轮到周卿云时,那人翻了翻护照,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叽里咕噜说了句日语。 周卿云没听懂。 陈念薇在旁边替他回答了一句。 那人点点头,“啪”地盖了个章,便放行了。 走出海关,周卿云深吸一口气。 日本的空气,和中国也没什么不同。 可当他走进到达大厅时,整个人就愣住了。 满眼都是人。 不,应该说满眼都是女人。 准确地说,是穿着时髦、妆容精致、露出大片雪白肌肤的女人。 昭和时代的日本女人,在南洋四大邪术之首的化妆术加持下,一个个颜值确实能打。 浓密卷翘的睫毛,红润饱满的嘴唇,白皙透亮的皮肤。 虽然周卿云知道那可能是粉底涂了三层,但视觉效果确实震撼。 更震撼的是穿着。 此时的日本受西方文化影响最强烈,各种解放运动风起云涌。 女人们一个个敢穿会穿。 短裙是标配,长度基本都短到了大腿根部,露出笔直匀称的大腿。 有的穿丝袜,肉色的、黑色的、还有网眼的。 有的干脆直接光着腿,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 上身多是修身的衬衫或者薄毛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满眼都是雪白的大腿和若隐若现的曲线。 周卿云心里暗暗感慨,昭和美姬,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年代的日本女人,将化妆这件事几乎做到了极致。 而且她们不是浓妆艳抹的那种化妆,而是那种看起来像是没化妆,但其实脸上的每一处都经过精心修饰过的自然感。 他想起国内的女同志们,这个年代还大多是素面朝天,最多抹点雪花膏,涂个口红就了不得了。 两相比较,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周卿云一下从质朴的国内来到这种环境,即使前世受过各种主播的洗礼,这一时半会儿还是有点扛不住。 他只感觉鼻尖有点热。 “好看吗?”陈念薇的声音在突然旁边响起,不咸不淡的。 周卿云一个激灵,赶紧收回目光看向天花板:“那个……我就是观察一下当地风土人情。” 陈念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赵志刚则在旁边幸灾乐祸:“周老弟,你这道行还浅啊。没事,多看看,习惯就好。” 周卿云瞪他一眼:“你怎么不看?” “我?”赵志刚一脸正气,“我是正人君子。” 话音刚落,一个穿超短裙的日本女人从旁边走过,赵志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周卿云:“……正人君子?” 赵志刚咳嗽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念薇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脚步加快了一点,走到前面去了。 周卿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腰很细,走路的时候轻轻摆动着,像春天的柳枝。 他赶紧又看天花板。 “也是一个妖孽啊……” 第299章 南云雅子(感谢‘挖煤男孩儿\’的‘大神认证\’加更) 三人拖着行李往出口走。 陈念薇上飞机前就说过,这趟会有熟人接机。 但她没说是男是女,周卿云也猜不出来。 周卿云和陈念薇都只带了一个小包,拎着走也不费劲。 赵志刚就不一样了,大箱小包带了四五个,没有行李车,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累得气喘吁吁。 “陈念薇,”他喘着气问,“接机的人呢?在哪儿?” 陈念薇闻言四处张望,还没回答,突然…… “念薇姐!我在这……!” 那声音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 周围好几个旅客都扭头去看,周卿云也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还没等他看清声音的来源,就见一道矮矮的人影从人群中猛的冲了出来。 那速度,真叫一个快。 仿佛一只扑食的小猫咪,脚下生风,势不可挡。 周卿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生怕被撞上。 可那人影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直奔着陈念薇就去了。 而且看那飞奔的速度,明显是要刹不住车了。 最最主要的,也最要命的,同时也是最让周卿云震撼的,是随着奔跑,那身影的某个饱满的部位剧烈地上下跳动。 周卿云感觉那两只小白兔随时都有可能挣脱束缚,直接跳出来。。 这该怎么形容呢? 就是那种…… 波涛汹涌?活蹦乱跳?呼之欲出? 周卿云脑子里连续闪过好几个词,都觉得不太贴切。 主要是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大到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大到他的思维都停顿了零点几秒。 这难道就是发育的时候,营养都用在造山运动上了,所以身高才涨不动了吗? 周卿云感觉自己的鼻尖又开始发热了。 而陈念薇却像是早有准备。 只见她不慌不忙,将手中的小包松开手,任由它落在地上。 然后右腿后撤半步,膝盖微曲,腰腹用力,身体微微前倾,张开双臂…… “砰……” 那人影一个猛扑,准确无误地冲进陈念薇怀中。 冲击力不小,陈念薇被迫后退了小半步,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她。 人影双手紧紧抱住陈念薇的脖子,两条腿往上一抬,整个人像树懒一样缠在了她身上。 周卿云此时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也是个女孩,看着大概二十出头。 个头最多一米五出头,整个人扑在一米六八的陈念薇怀里,画面莫名有点萌。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紧身T恤,下面是一条白色的JK短裙,露出一双匀称的雪白大腿。 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她的脸埋在陈念薇的颈窝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南云,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陈念薇无奈地说,声音里却满是宠溺。“这么多人看着呢,快下来。” “不不不……!”那人影使劲摇头,头发甩来甩去。“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你还不准我多抱抱吗?” 她的中文不错,除了发音有点怪异,带着明显的日语口音,但至少能听懂,而且语调中还带着一股娇憨的味道,听着让人很舒服。 陈念薇拍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了好了,先下来,我介绍朋友给你认识。” “不要……我要再抱一会儿……” 周卿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多余。 而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赵志刚却正在悄悄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赵志刚一边退,一边用余光瞄着那个挂在陈念薇身上的女孩,眼神里满是惊恐。 “我滴乖乖……”他小声念叨,“陈念薇怎么把这姑奶奶找来了?这趟日本之行怕是不好过啊……” 他越退越快,拖着那三四个大箱子,艰难地往人群里挪。 “不行,得赶紧走,走得越快越好。不能再跟他们一起了!” 而无奈看着两位女孩窃窃私语的周卿云转头想找赵志刚说点什么。 却发现赵志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老远,此刻正鬼鬼祟祟地往人群里缩。 他的动作很小心,像一只想偷鱼吃又怕被猫抓的老鼠,一步一挪,尽量不发出声音。 只是他的行李太多了,推着那辆小山似的行李车,想快也快不起来,只能一点一点地往边缘移动。 他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眉毛眼睛都快挤到一起了。 周卿云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一路高谈阔论,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先生,怎么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赵哥?”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赵志刚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周啊,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来日本还有重要的生意上的事情。既然你们已经有人接了,那我就放心了,我先告辞了。山高路远,咱们国内再见!” 他说着,脚下加快,推着行李车就要跑。 周卿云更纳闷了:“赵哥,你不和陈老师打声招呼再走吗?” 赵志刚闻言,身体明显哆嗦了一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还抱着陈念薇不放的那个小女孩,目光触及那抹粉色的身影,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收回来。 他的额头上似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白了几分。 “不用了,不用了,”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大家都这么熟了,不用客气。反正过段时间还会在国内见面,到时候再打招呼也不迟。你帮我跟陈念薇说一声,就说我有急事先走了,改天请她吃饭!” 他说完,推着行李车就往外走,那速度快得跟逃命似的。 可惜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赵……哥……?”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点疑惑,一点狡黠,还有一点点让周卿云捉摸不透的东西。 明明是热情洋溢的招呼,可听在耳朵里,总让人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赵志刚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的肩膀慢慢耸起来,脖子慢慢缩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想把自己藏进衣服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堆出最灿烂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南云雅子小姐嘛!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第300章 真实的心思 那个叫南云的小女孩此刻已经从陈念薇身上下来了,正站在几步之外,笑眯眯地看着赵志刚。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天真无邪,可爱得很。 可周卿云分明看见,赵志刚的笑容在微微颤抖。 四个人最后还是坐上了南云雅子的车,一起离开了机场。 南云雅子开的是一辆尼桑公爵,乳白色的车身,流线型的造型,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优雅。 车内的配置更是讲究,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香气,音响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是邓丽君的《偿还》,日语版的。 赵志刚和周卿云一起坐在后排,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目视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偶尔南云雅子转头和他说句话,他就浑身一激灵,然后赔着笑回答,粗犷的声音都变得温柔了八度。 陈念薇坐在副驾,和南云雅子叽叽喳喳地说话。 这一路,周卿云也终于弄明白了陈念薇和南云雅子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南云雅子比陈念薇小三岁,比自己还要大四岁,可看起来却跟个中学生似的,果然女人的年龄不能用肉眼来猜测。 她的父亲曾经是日本驻华大使馆的武官,六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一家人都住在北京。 那时候她还小,跟着父亲去了中国,上学也是在国内上的,小学和中学都和陈念薇、赵志刚在一个学校。 只是一个日本孩子,在那个年代的中国上学,想想也能知道她当时的境遇。 虽然大家因为她外交人员的身份,不会有什么明面上的霸凌。 但各种隐秘的孤立肯定是少不了的。 那时候中日邦交正常化没几年,民间感情复杂得很。 班上的同学都不跟她玩,下课了躲着她走,有什么活动也不叫她。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个被遗忘的布娃娃。 有一次,几个调皮的学生堵住她,把她围在中间,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 她听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 她想跑,但跑不掉。 想喊,但没人搭理她。 就在那些人的手快要碰到她的时候,高年级的陈念薇路过,三言两语就把那些人赶走了。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陈念薇的小尾巴。 上学跟着,放学跟着,课间操跟着,上厕所都跟着。 就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猫,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就再也不肯离开半步。 陈念薇去哪,她就去哪。 陈念薇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有时候陈念薇嫌她烦,她就眼泪汪汪地看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直到她父亲任满回国,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陈念薇。 可分开归分开,两人的联系从来没断过。 刚回日本的时候,她隔三差五就给陈念薇写信、打电话,厚厚的信纸,写满她对陈念薇的思念。 逢年过节打电话,更是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 每年还要找机会回中国,说是旅游,其实就是去看陈念薇。 有一次她父亲问她,你在中国那么多年,还没玩够吗? 她说,那里有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南云雅子一边开车一边讲这些往事,声音欢快得像唱歌。 她时不时的转头看一眼陈念薇,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周卿云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 他没想到陈念薇在日本还有这样的小迷妹,果然是魅力无限,斩男又斩女。 他又看了陈念薇一眼,她正望着窗外的夜景,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车窗外,东京的夜晚流光溢彩,霓虹灯闪烁不停,高楼大厦上的广告牌五颜六色,有日文的,有英文的,还有画着巨大艺伎脸的。 街上车水马龙,一辆辆出租车亮着顶灯驶过,穿着时髦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在便利店门口抽烟聊天,有人在居酒屋的灯笼下笑着走进去。 周卿云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后世的某个夜晚。 繁华、喧嚣、热闹,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赵志刚听着南云雅子讲那些往事,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撇嘴。 这姑娘心里的那点心思,怕是除了他赵志刚,连陈念薇都不太清楚。 他太了解南云雅子了。 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他就看出不对劲了。 她对陈念薇的那种依赖,早就超出了正常范围。 陈念薇对她好,她高兴得像过年。 陈念薇跟别人多说几句话,她就闷闷不乐好几天。 陈念薇要是夸谁一句,那人第二天准倒霉,不是铅笔盒不见了,就是椅子上被人涂了胶水。 他赵志刚当年看陈念薇长得好看,动了追求的心思。 写了封情书,托人转交给陈念薇。 结果第二天,他就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被堵住了。 堵他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娇小可爱的南云雅子。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幕。 小姑娘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笑眯眯地说:“赵哥,听说你喜欢念薇姐?” 他当时还没意识到危险,笑着说:“怎么,你也看出来了?帮哥一把,事成之后请你吃糖。” 然后他就被揍了。 被一个小他好几岁、矮他两个头的小姑娘揍了。 那小姑娘看着小小的,力气却大得吓人,动作快得像闪电,下手黑得像特务。 什么踢裆、挫眼、挖鼻孔,无所不用其极。 就和自己爷爷身边跟着的那几位警卫员一样,哪里揍人疼就专打哪里。 最后更是直接将他按在地上,一拳接着一拳地直往他后脑勺招呼。 一边打一边说:“让你喜欢念薇姐!让你写情书!让你请我吃糖!我让你吃!我让你吃!” 他想求饶,却拉不下这个脸。 他想反抗,又真心打不过。 堂堂一位大男人,足足被这小丫头揍了十分钟,才被放起来。 南云雅子拍拍手,冲他露出甜甜的笑容:“赵哥,这件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你要是告诉别人,我就把你被我揍哭的事情传到全校人都知道。” 其实这话南云雅子不说,赵志刚也不会自己主动往外说。 他赵志刚堂堂七尺男儿,被一个小不点女生按在地上摩擦,还被打哭了,这要是真传出去了,他脸还要不要了。 而且就算是家里知道了,怕是也不会找这小丫头的麻烦,而是要强行加强一下自己的身体磨练吧! 第301章 童年阴影的杀伤力太大 不过从这件事以后,他赵志刚只要见了南云雅子就会绕着走。 彻底被打出心理阴影了。 后来听说她回国了,他还为此高兴了好几天,以为自己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没想到今天两人又撞上了。 而且看这架势,她对陈念薇的感情,只增不减。 赵志刚往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南云雅子的目光。 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甜美极了,可赵志刚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赶紧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路。 夜色里,东京的街道宽阔平坦,两边的樱花树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只有枝繁叶茂的枝桠伸向天空。 远处有摩天轮在缓缓转动,彩灯闪烁,像童话里的场景。 “赵哥,”南云雅子忽然开口,“你这次来日本,打算待多久呀?” 赵志刚浑身一紧,声音都变了调:“啊?那个……还没定,看生意情况,可能三五天,可能一周……” “那太好了!”南云雅子欢快地说,“我正好有空,可以带你们到处转转。赵哥想去哪里?银座?新宿?涩谷?还是想去泡温泉?我知道有好几个温泉旅馆,特别棒!而且是男女混浴的哦……”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不麻烦你了。”赵志刚连忙推辞。 “不麻烦不麻烦,念薇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赵哥你就别客气了。” 赵志刚欲哭无泪,只能讪笑着点头。 从机场到酒店,大概半小时车程。 这半小时,可能是他赵志刚这辈子过得最安静的半小时。 他缩在后排角落里,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周卿云好几次想找他说话,他都用眼神示意“别理我”。 这样的赵志刚是真将周卿云弄的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一路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赵先生,怎么到了日本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一直到车子稳稳停在酒店门口,赵志刚都不等南云雅子停好车,第一个就蹿下车来。 直到呼吸到东京深夜微凉的空气,他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对啊…… 他现在为什么还要怕这死丫头? 当年她揍自己,是因为自己追陈念薇。 可这都十多年过去了,自己人也没追到啊! 现在他和陈念薇,最多算儿时玩伴,普通朋友,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这小妮子就算想动手,难道不应该先揍自己身边那位大作家吗? 那才是她念薇姐现在另眼相看的男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从车里出来的周卿云,忽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失算了,失算了! 只能说童年阴影的杀伤力太大。 从看见这小妮子的第一眼起,他的心就乱了。 满脑子都是当年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惨痛回忆,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白白提心吊胆了半小时,冷汗出了一身,差点都要尿裤子上了! 想到这里,赵志刚挺直了腰杆,理了理西装领带,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正在停车的南云雅子,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小丫头片子,我赵某人现在可不怕你了! 可惜他的气势只维持了三秒钟。 南云雅子停好车,推开车门下来,目光无意间扫过他。 就那么轻轻一扫,赵志刚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就跟扎破的气球似的,噗的一下全漏光了。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惯性的堆起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说:“南云小姐辛苦了,开车技术真好,真稳,真舒服。” 周卿云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 南云雅子没搭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房卡。 是东京王子大酒店的房卡,淡金色的,上面印着酒店的lOgO。 她把房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却没有第一时间交给陈念薇。 “念薇姐,”她凑到陈念薇身边,仰着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真不去我家住吗?我家房子很大的,住你们几个人绰绰有余。而且我也很久没有和你睡在一起了,我好想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你睡啊。” 她说着,两只手拉住陈念薇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那撒娇的样子,活像一只讨食吃的小猫,眼睛亮晶晶,里面写满了期待。 陈念薇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伸手揉了揉南云雅子的头发,那动作轻柔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雅子,我这次来日本是有事情要办的。而且我们这次人多,还有男人,住你家不方便。还是住酒店比较好,乖,听话。”她顿了顿,又说,“有时间我去你家玩,好久没有吃过你做的饭了。” 南云雅子的嘴巴撅了起来,能挂个油瓶。 她知道陈念薇的脾气,一旦下定决心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这才把目光投向一直站在一边的周卿云。 那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周卿云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 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审视的眼神,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像是在看一件商品,又像是在看一个对手。 那眼神不能说充满恶意。 但绝对和善良搭不上一点关系。 周卿云被她看得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只能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南云雅子没理他,收回目光,凑到陈念薇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你这次来,就是为了他的事情吧?”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是肯定的。 陈念薇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从来没有见过你为哪个男的这么上心。”南云雅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酸溜溜的味道,“新年的时候,听林琳说你让她在港城为了一个男人买了好多东西,我还不相信。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你居然为了他,都能来日本了。” 她说着,小嘴嘟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陈念薇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压低声音说:“嘘……这事他还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嘴巴可得给我守牢了。”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林琳这死丫头,真是个大嘴巴。麻烦她办点事,她都能从港城给我传到日本来。下次见到她,一定要好好收拾她才行。” 南云雅子哼了一声:“行了,我和她也是打电话闲聊的时候说起来的。毕竟你这辈子可都没对哪个男人这么好过,我们当然好奇了。” 说着,南云雅子又看了周卿云一眼。 这一眼,敌意更明显了。 第302章 敌意满满 周卿云站在距离两人几步之外的地方,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但却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个叫南云雅子的小姑娘对自己似乎不太友好。 他有些莫名其妙。 两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之前连听说都没听说过,这小丫头对自己的敌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这小丫头厌男? 怪不得赵志刚看到她那么失态呢。 他正琢磨着,就听南云雅子提高了声音说:“时间不早了,你们一路舟车劳顿,肯定又累又饿。先把行李放到房间去,我再带你们吃顿夜宵。晚上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们看是先玩一玩,还是直接去办事情。” 她说着,将房卡递给陈念薇,又小声道:“念薇姐,我家在日本还是有些名望和权利的。这种小事你直接交给我办不就好了吗?我还不相信有哪家出版社敢不给我们南云家面子。只是一本小说而已,就算写得再差,只要我要求他们出版,他们就得出版。”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独属于贵族大小姐的骄傲。 那语气,轻松的就仿佛全日本的出版社都是她家开的一样。 陈念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嗔怪:“小丫头长大了,都学会仗势欺人了?” “哪有啊!”南云雅子赶紧辩解,“我这不是怕你累到吗?而且你难得来一次日本,我当然希望陪你的时间多一些啊!” “行了。”陈念薇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说,“我这次来日本找你,一是大家很久没见了,见见面联络一下感情;再就是安全方面的考虑。但事情还是需要要我们自己去办。你小妮子可不准插手,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后面动手脚,小心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南云雅子听得出来。 她扁扁嘴,委屈巴巴地说:“行行行,我都听念薇姐的,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不过你可要快点忙完啊,我还打算带你在东京好好转转呢!” 几个人拿着房卡上了楼。 房间在十二层,不大,但干净整洁。 窗户对着东京的夜景,能看见远处东京塔的灯光,橙红色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周卿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听见敲门声,是陈念薇叫他下去吃夜宵。 他应了一声,拿起外套出了门。 南云雅子带他们去的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店,离酒店不远,走路七八分钟。 店门脸不大,挂着半截布帘,上面写着“らーめん”几个字。 掀开帘子进去,里面暖洋洋的,弥漫着豚骨汤的香气。 吧台式的座位,一圈围着操作间,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还有几张明星的签名照。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系着白头巾,围着围裙,看见南云雅子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 南云雅子用日语和他聊了几句,看样子是常客。 几个人在吧台前坐下。 南云雅子熟练地点了一堆东西:烧鸟、刺身、毛豆、冷奴,最后还特意给每人点了一碗招牌豚骨拉面。 周卿云看着端上来的刺身,心里有点犯怵。 两世为人,他对日本的各种生食依旧提不起半点兴趣。 薄如蝉翼的生鱼片,红白相间的金枪鱼腹,滑溜溜的海胆,看着是好看,可要让他往自己嘴里送,总还是觉得别扭。 倒是那招牌豚骨拉面,很对他的胃口。 乳白色的汤头,浓稠鲜香,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面条是细面,煮得恰到好处,筋道有嚼劲。 配菜是两片叉烧、半个溏心蛋、几片海苔、一把葱花,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 周卿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鲜! 醇厚的豚骨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蒜香,暖洋洋地流进胃里。 他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吃起来。 坐了一天飞机,也没好好吃顿饭,本就已经饥肠辘辘。 这一碗面下去,不但没解饿,反而把胃口彻底勾起来了。 “老板,再来一碗!” 他用中文说完,才想起是在日本。 正要重说,却见老板已经笑着点头,用日语应了一声。 没想到这老板还会一点中文。 第二碗上来,他又是呼噜呼噜一扫而光。 “老板,再来一碗!” 随后就是第三碗…… 等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面前已经摞着六个空碗。 他擦了擦嘴,咂吧着回味了一下,意犹未尽地说:“这面味道还行,就是份量少了一点,一点也没我们陕北的臊子面实在。怪不得日本人都瘦呢,感情是纯饿出来的。” 他说完,一抬头,正对上南云雅子目瞪口呆的表情。 她手里还捏着半串没吃完的烧鸟,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 她看看周卿云,看看那六个空碗,又看看周卿云,再看看那六个空碗,那表情,就仿佛是看见了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大象。 要知道,她手中的那串烧鸟,从开始吃到现在,还剩一块没吃完呢。 “真是一个饭桶。”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用的是日语。 周卿云没听太清楚,但大概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他也不在意,吃人嘴短。 此时的日本消费可不便宜,自己白吃白喝白住,从下飞机以后所有的开销都是这小丫头负担的,难道还不能让别人说两句吗,做人……要厚道。 吃饱喝足,浑身暖洋洋的。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终于有功夫打量这家小店。 店里客人不多,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两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坐在角落里边吃边聊,大概是加班到现在的。 老板在操作间里忙活,热气蒸腾中,能看见他专注的表情。 墙上贴着泛黄的海报,是几年前的电影。 收银台旁边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放着深夜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低,偶尔传来一阵罐头笑声。 很有烟火气的一家小店。 周卿云收回目光,无意间扫过南云雅子。 她正低着头吃东西,但时不时会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一只小猫在打量一个入侵自己领地的大狼狗,警惕、审视,还有一点点敌意。 周卿云越发莫名其妙了。 这小丫头对自己的敌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行,等回到酒店,自己得和陈念薇好好说道说道这事。 第303章 让你多走弯路了 几人吃完夜宵,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深红色的地毯,大家脚步声踩上去闷闷的。 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每隔几米一盏,将走廊照得朦朦胧胧。 几个人走到房间门口,南云雅子还依依不舍地拉着陈念薇的手,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无非是些“念薇姐我能不能也留下来”“念薇姐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几点来接你”“你想吃什么早餐”之类的话。 陈念薇耐心地应着,偶尔摸摸她的头,像哄小孩一样。 足足磨蹭了十几分钟,南云雅子才终于松开手。 “念薇姐,那我走了。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们吃早餐。” “好,路上小心。” 南云雅子转身刚要走,忽然又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周卿云一眼,最后才一步三颤的走进了电梯。 陈念薇看着她进了电梯,终于松了口气。 转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志刚,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赵志刚哈欠还没打完,只见身体一个激灵,赶紧说:“那什么,我也回房间了,你们聊,你们聊。” 说完,掏出房卡,一溜烟钻进隔壁房间,门关得飞快。 走廊里只剩下周卿云和陈念薇。 两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时都没有说话。 周卿云看着陈念薇,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 折腾了这么久,又是飞机又是车,自己一个大男人都累的够呛,何况是陈念薇这娇滴滴的女子呢。 “进去坐坐。”陈念薇忽然说,“我有话跟你说。” 周卿云点点头,跟着她进了房间。 陈念薇的房间格局和他那间差不多,只是朝向不同。 她开了灯,把包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周卿云坐过去,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灯光下,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很好闻,一点也不突兀。 陈念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周卿云,有件事我需要向你道歉。” 周卿云一愣,转头看她。 陈念薇的表情却很认真,眼睛里有着一丝自责和内疚。 “什么事?” 陈念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南云雅子所在的家族在日本很有影响力。你出书这件事,如果交给她去办,可能只需要一句话的功夫就可以。但是……”她顿了顿,“我在国内的时候就思考了很久很久,还是放弃让她帮忙的想法。” 周卿云听了,反倒笑了。 “哦,就这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从一开始就打算靠自己将书出版啊。” 他语气轻松,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 重生一回,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靠人不如靠己。 自己不也是靠着笔杆子一路走到现在的吗? 别人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何况出书这种事,本来就是自己的事,凭什么要麻烦别人? 陈念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我知道。”她说,“但是怎么说呢,这件事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南云她的家族背景有点麻烦。” 她斟酌着用词,话说得有些慢。 “南云家族在日本军方很有地位。但你也知道,中日双方的关系,虽然官方上一直强调中日友好,可在民间,国内对于日本的仇恨一直没有消散过。而她家还是很敏感的军方背景。” 她顿了顿,看着周卿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和她有任何一点牵扯。这对于你作家人设的建立很不利。所以我只能放弃这个最方便的路径,让你亲自来日本跑出版的事宜。”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卿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他觉得不平静。 “你……”他斟酌着开口,“你是担心我?” 陈念薇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东京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影,东京塔的灯光一闪一闪。 “我是担心你以后的路。”她说,“你不是普通人,周卿云。你以后会走很远,会站得很高。我不想让任何有可能成为污点的东西,影响你的将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卿云沉默了。 他明白陈念薇的意思。 他是全国知名的青年典型,是新闻联播点名表扬的人物。 他的形象,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国家的形象。 如果他和一个有日本军方背景的人走得太近,甚至借助这个人的权利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样的事情传回国内,会是什么后果? 就算他问心无愧,可舆论不会管这些。 陈念薇看着周卿云不说话,眼神里闪过一份歉疚:“对不起,让你多走弯路了。” 周卿云看着她映在玻璃上的侧影,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分明,干净修长。 他忽然笑了。 这个女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一路前行。 “陈老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妈还为我操心。” 陈念薇愣了一下。 “不过,”周卿云认真地说,“谢谢你。” 他顿了顿:“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 陈念薇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周卿云打了个哈欠,“太晚了,睡吧。明天还要去撞墙呢。” 他转身要出陈念薇的房间,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那个南云雅子……” “怎么了?” “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周卿云挠挠头,“我怎么感觉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敌意?” 陈念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多了,”她说,“她就是那个性格,对谁都那样。” “是吗?”周卿云半信半疑。 “是的,你没看赵志刚这么无法无天的人见到她就和老鼠见到猫一样吗!”陈念薇推他出房间,“快睡吧,明天见。” 门关上了。 陈念薇站在走廊里,笑容慢慢淡下来。 她想起南云雅子刚才那句“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想起她看周卿云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她当然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房间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东京,灯火依旧璀璨。 明天,会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一天。 第304章 早餐 翌日一大早,南云雅子来的时候,周卿云还睡得迷迷糊糊。 没办法,昨晚凌晨三点多才躺下,他感觉自己才刚闭上眼,怎么天就亮了。 眯着眼,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他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像被挂上了秤砣,睁都睁不开。 看看窗外,东京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他机械地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对着镜子一看,好家伙,两个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出了门。 楼下大堂里,南云雅子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休闲衬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神采奕奕的,跟昨晚那个撒娇的小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看见周卿云下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撇了撇,没说话。 周卿云又打了个哈欠。 他实在想不通,这小丫头的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这才睡几个小时啊,她难道就不困吗? 昨晚送他们回酒店都三点多了,她再开车回家,洗漱睡觉,怎么也得四点以后吧? 现在才刚过八点,满打满算也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对他来说刚够睡个回笼觉,可人家已经精神抖擞地来接人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社畜之国。 日本这地方,加班文化盛行,工薪阶层每天挤着早高峰上班,半夜才回家,清早又出门,长年累月下来,这是把睡眠都给进化掉了吗?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周卿云打着哈欠说道。 “早?”南云雅子瞪大眼睛,“都八点多了!日本人的一天从早上五六点就开始了!” 周卿云又打了个哈欠:“那是你们日本人,我是中国人。” 南云雅子撇撇嘴,没接话。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再说什么的时候,陈念薇和赵志刚也下来了。 陈念薇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显得干练又知性。 赵志刚则完全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在一边,眼睛红红的,跟兔子似的。 他看见南云雅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想起昨晚的“顿悟”,又挺直了腰杆,努力做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只可惜这淡定维持了不到三秒,被南云雅子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就破了功。 他讪笑着点点头,躲到周卿云身后去了。 南云雅子带他们去吃的早饭,是一家位于银座的日式料理店。 店面不大,装修却很精致,木质的桌椅,柔和的灯光,墙上挂着浮世绘风格的画。 穿着和服的女将把他们领到包间,跪坐着递上热毛巾和茶水,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 然后,早饭上来了。 一人一份。 一个小托盘,上面摆着七八个小碟子小碗。 一碟烤鱼,巴掌大,干巴巴的;一碟腌菜,几根黄不拉几的萝卜条;一碟海苔,四四方方几片;一小碗味噌汤,飘着几块豆腐和海带;一碗白米饭,大概也就成年人三口的量;还有一个生鸡蛋,打在碗里,蛋黄圆滚滚的,旁边配着酱油。 周卿云看着这一桌,愣了好几秒。 这就是日本人的早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嘴里。 咸,酸,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他又尝了尝烤鱼,还行,就是太干了,跟吃木头片似的。 他学着陈念薇的动作,将生鸡蛋倒进米饭里,加点酱油拌匀,尝了一口……嗯,不难吃,但也说不上多好吃,还不如猪油拌饭呢! 他吃着吃着,忽然就开始想念国内了。 想念学校食堂的豆腐脑,白白嫩嫩,再撒上一勺白糖,那滋味,美极了。(PS:豆腐脑就要吃甜的,老鱼不接受反驳!!!) 想念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响。 想念大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嘴汤。 想念煎饼果子,薄脆夹在里面,咬一口嘎嘣脆。 想念豆浆油条,想念烧饼夹肉,想念小笼包,想念馄饨…… 他叹了口气。 真不是他矫情。 在全世界范围内,单论早饭,所有国家在中国面前,那都是弟中弟。 中国光是一个省就能拿出几十种不重样的早餐,煎炒烹炸蒸煮炖,花样翻新,口味各异。 日本人这早饭,精致是精致,可吃进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少了烟火气,少了热闹劲,少了那种大清早街头巷尾飘着的香味儿。 这才来日本第二天,他已经开始想家了。 吃完结账的时候,他看见陈念薇推开了南云雅子的手,自己拿出了外汇。 那厚厚的一沓日元,递过去,找回来薄薄的几张。 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汇率,心顿时就开始滴血了。 这要是在国内,都够他吃大半年的早饭了。 还是点一份丢一份的那种。 心疼啊…… 吃完饭,陈念薇强行将南云雅子打发走了。 不过她的车和司机倒是留了下来。 那是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车身锃亮,内饰考究。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一言不发,但很恭敬。 南云雅子用日语跟他交代了几句,他连连点头,然后拉开车门,请几人上车。 这年头,国内的驾照还不被国际承认。 就算陈念薇和赵志刚会开车,也开不了。 而且日本还是右舵车,靠左行驶,交规和国内正好反着,开起来确实别扭。 有个司机,几个人办起事来也方便多了。 至于赵志刚,本来陈念薇和周卿云压根就没打算带他去办事。 可这小子来了日本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本性暴露,哪里还有一点在国内的傲娇劲儿? 死皮赖脸地非要跟着两人,美其名曰自己练过,能在这异国他乡给两人提供安保服务。 “我可是练过武术的!”他拍着胸脯说,“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一打三都是轻轻松松!你们带上我,安全有保障!” 陈念薇听了,差点没忍住把他当年被南云雅子按在地上摩擦的事情说出来。 就他那久不锻炼、走几步路都能喘的身子骨,陈念薇真担心他连自己的防狼术都干不过。 不过转念一想,多一个人,多一份干苦力的。 这赵志刚别的本事没有,但是口袋有钱,外汇不缺。 到时候要是请客吃饭什么的,带上他也的确不错。 于是,最后还是三人一起,浩浩荡荡地上了车…… 第305章 怠慢 黑色的皇冠驶出银座,穿过繁华的街区,一路向着文京区开去。 东京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建筑高低错落,有现代的高楼大厦,也有传统的日式建筑。 路上行人匆匆,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家庭主妇。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周卿云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在想着即将到来的会面。 三人第一站前去的出版社自然是讲谈社。 讲谈社作为日本最大的综合性出版社,成立于1909年,总部位于东京都文京区。 出版范围涵盖文学、社科、漫画等各个领域,是名副其实的出版帝国。 如果他的书想要在日本社会获得最大程度的认可,讲谈社是绕不开的名字。 当然,最出名,也同样意味着它的门槛也是最高的。 讲谈社成立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名家大儒。 经他手出版的文学天才,如过江之鲫,数都数不清。 而他周卿云,一个只在国内出版过书籍、而且还没有任何奖项加持的年轻人,能被这个出版帝国看在眼里吗? 他心里没底。 和讲谈社一名编辑约的是上午十点,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这半个小时,还是南云雅子出面约到的。 否则单凭他们三个,怕是连进门的机会都不会有。 南云家在日本的地位,可见一斑。 九点五十分,车子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 大楼不高,只有七八层,但占地面积很大,方正敦实,透着一股老牌企业的沉稳。 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株式会社講談社”几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人下了车,走进大楼。 大堂很宽敞,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 前台是位年轻女性,穿着统一的制服,化着精致的妆,微笑着用日语询问来意。 陈念薇用日语和她交流了几句,递上名片。 对方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点点头,示意他们稍等。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人走过来,自我介绍说是编辑部的助理,带他们去会客室。 他态度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点程式化的疏离,典型的日式作风,冰冷的客气。 会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一圈深色的皮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着“知天命”三个字,落款是个不认识的名字。 茶几上摆着几本讲谈社出版的书籍,封面设计精美,都是日文的。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 助理说了一句“请稍等”,便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周卿云看了看表,九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陈念薇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翻着一本杂志。 赵志刚则有些坐不住,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一会儿又回来坐下,翘起二郎腿,晃来晃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整。 没人来。 十点零五分。 还是没人来。 赵志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门口,嘴里嘟囔着:“这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十点吗?日本人不是最守时的吗?” 陈念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翻杂志。 十点十分。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志刚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周卿云也抬起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过去了,没有停。 赵志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十点十五分。 “这什么意思?”他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耍我们呢?约好的时间,这都过去一刻钟了,人呢?” 周卿云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十点二十分。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的头发稀疏,梳成三七分,露出光亮的额头。 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眼神淡漠,像是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身后跟着刚才那个助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中年男人走进来,目光扫过三人,没有任何感情。 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任何客套,径直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们就是南云家介绍来的中国人?” 他开口了,说的是日语。 助理在旁边小声翻译成中文。 陈念薇点点头,用流利的日语回答:“是的,我们是南云雅子小姐的朋友。今天来,是想请贵社看看这位周先生的小说稿。” 她说着,示意周卿云把稿子拿出来。 周卿云从包里取出厚厚的稿子,那是《白夜行》的日文翻译稿,整整一大摞,用牛皮纸袋装着。 他站起身,双手递过去。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摞稿子,没有伸手接。 “小说?”他用日语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中国人写的小说?” 那语气里带着的轻蔑,像一把冷刃,还没扎到人身上,就已经让人的汗毛竖立了起来。 周卿云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他收回手,把稿子放回茶几上,重新坐下。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那摞稿子,目光又回到三人身上。 他的眼神在陈念薇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大概是被她的气质吸引,但很快又移开,落在周卿云身上。 “你们中国人,也会写小说?”他说,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好笑的事。“写什么?农民的故事?还是那场混乱的革命?” 助理翻译过来,赵志刚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念薇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念薇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用日语说:“这位周先生在中国已经出版过两本小说,都是畅销书。他的作品在中国很受欢迎。” “畅销书?”中年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在中国畅销,能说明什么?” 他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陈念薇,脸上的不屑溢于言表…… 第306章 屈辱(感谢‘超级无敌大大帅比\’的‘大神认证\’加更) “我告诉你,中国的文化产业,根本就是一片荒漠。你们那里有什么?有什么像样的文学作品?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家?茅盾?巴金?老舍?这些人我们当然知道,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中国,还有什么?” 编辑顿了顿,语气更加傲慢。 “你们所谓的畅销书,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在一个没有真正文学传统的地方,在一个连基本出版自由都没有的地方,什么阿猫阿狗的书都能出版,都能畅销。这有什么稀奇?”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三人脸上。 赵志刚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了。 他看了一眼周卿云,却发现周卿云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没听见那些话似的。 中年男人继续说:“今天我能破例见你们一面,完全是因为预约人的面子。南云家在日本是有地位的家族,他们开口了,我们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但是……”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见面归见面,出版归出版。我们讲谈社是日本最大的出版社,不是什么书都能看上眼。一个中国年轻人写的所谓小说,没有得过任何日本国内的奖项,没有任何日本文坛的推荐,甚至连日语都是别人翻译的……你觉得,这样的东西,能进我们讲谈社的门吗?” 他说完,连看都没看那摞稿子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助理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周卿云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会客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周卿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摞稿子,牛皮纸袋上还系着白色的棉线,那是他昨晚亲手系的,系得很仔细,生怕稿子散了。 可现在,那摞稿子连拆开的机会都没有。 赵志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本来只是想来看周卿云笑话的。 想看到他吃瘪的样子。 想看看这个陈念薇看中的男人其实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来日本闯,肯定撞得头破血流。 到时候他就可以好好说道说道了:看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可眼前所经历的一切,却让他笑不出来。 那个干瘦的中年男人,那些傲慢的话语,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 那既是对周卿云的轻蔑,同时也是对中国的轻蔑。 他说“你们中国人”的时候,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一群没开化的野蛮人。 他说“中国的文化产业是一片荒漠”的时候,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自不量力的跳梁小丑。 赵志刚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看看周卿云,周卿云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看看陈念薇,陈念薇也沉默着,眼睛望着那摞没有拆开的稿子。 会客室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赵志刚忽然开口了。 “这他妈的也太欺负人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子活了三十多年,还没受过这气。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日本编辑,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破出版社吗?有什么好拽的?周卿云,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人……”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周卿云抬起头来,脸上居然带着一点笑。 那笑容淡淡的,没有愤怒,没有沮丧,甚至没有自嘲,就只是淡淡的,但却给人一种很有信心的感觉。 “没事。”周卿云说。“意料之中。” 赵志刚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港城机场,周卿云说的那些话:“我们不会一直落后”“要不了多久,国内也会有很多城市能和港城一样繁华”。 当时他觉得这小子癔症了,净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 可此刻,看着周卿云那张平静的脸,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希望周卿云能成功。 他希望有朝一日,那个傲慢的日本编辑,或者其他什么看不起中国人的人,能亲眼看看,中国到底有没有文学家。 能让这个傲慢的日本社会好好看看,中国的文学,不比任何国家差。 他想看到周卿云打脸那个所谓的出版帝国的编辑。 他想看到周卿云能打脸整个日本社会。 他想让日本人知道,中国再也不是以前的中国了。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鼓励的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矫情。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 “走,”他说,“这破地方,咱们不待了。不是还有别的出版社吗?一家不行就两家,两家不行就三家。老子还不信这邪。这一趟,我跟定你们了,你的小说什么时候在日本出版了,我们再回去!” 陈念薇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这个一路等着看周卿云笑话的赵大衙内,居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周卿云站起来,拿起那摞没有拆开的稿子。 “走吧。他们会为自己的傲慢后悔的”他说。 《白夜行》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 讲谈社这次注定是要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 三人走出会客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个微笑着点头的前台,走出那扇玻璃门。 外面阳光灿烂,东京的街道车水马龙。 周卿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他把那摞稿子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第一次撞墙,撞得挺疼。 但没关系。 墙在那里,不撞过去,怎么知道后面是什么? 他迈步走下台阶,向着那辆黑色的皇冠走去。 身后,赵志刚跟上来,忽然说:“周卿云,我请你吃午饭。咱们吃顿好的,提提精神。” 周卿云回头看他。 赵志刚一脸认真:“真的,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别给我省钱。” 陈念薇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周卿云也笑了。 “好,”他说,“那就让你破费一次。” 三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机轻轻响起。 车子驶入车流,渐渐远去。 讲谈社的大楼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而这,只是开始…… 第307章 改变策略 从讲谈社出来,三人在车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冠轿车绝佳的隔音更是将这一份沉默最大化。 南云家的司机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 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气氛,后面便是一言不发地只管开着车,稳稳地穿梭在东京的街巷,连下一站去哪都不多嘴问。 赵志刚本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卿云抱着那摞没拆开的稿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袋的边缘。 纸袋的边角被他摩挲得有点发毛了,白色的棉线也松散了些。 他低头看着那摞稿子,像是在看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陈念薇坐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她望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显然是在想什么事情。 最后还是赵志刚憋不住了。 “那个……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折腾一上午了,肚子都饿了。” 他说着,肚子很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连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周卿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先吃饭。” 陈念薇也回过神来,点点头。 三人随便找了一家店。 店面不大,是那种典型的日式定食屋,门口挂着半截布帘,写着“昼定食”几个字。 掀开帘子进去,里面暖洋洋的,弥漫着味噌汤和炸物的香气。 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了不少人,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有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 吧台后面的电视机正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语速飞快,说的什么也听不太懂。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赵志刚拿起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指着一份带图片的套餐说:“就这个,看着挺多的。” 周卿云随便点了一份,陈念薇只要了一碗荞麦面。 等餐的时候,赵志刚又想说话,被陈念薇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看了周卿云一眼,周卿云正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一条窄窄的街道,对面是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盆快要开花的盆栽。 一个穿着围裙的老太太正拿着喷壶给花浇水,动作缓慢而专注。 饭菜上来,三人默默地吃。 味道还行,比早饭实惠多了。 赵志刚那份果然不少,一大碗炸猪排盖饭,配着味噌汤和小菜,他吃得满头大汗,倒也顾不上说话了。 吃完饭,赵志刚依照之前的约定结了账。 三人走出店门,赵志刚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咱们去下一家吧”,却被陈念薇拉住了。 “我感觉我们之前制定的计划需要一点改变。”陈念薇说。 赵志刚一愣:“什么意思?” 陈念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司机,用日语说了几句什么。 司机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陈念薇拉开车门,对两人说:“先上车,找个地方商量一下。谋定而后动。” 赵志刚稀里糊涂地上了车,看看陈念薇,又看看周卿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小小的咖啡屋前。 这家店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上写着“珈琲”两个字,漆成深棕色的木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昏暗的灯光,深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的街景照片,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醇厚而温暖。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用手冲壶冲着咖啡,动作像在表演一门艺术。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三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陈念薇点了三杯咖啡,赵志刚本来想说要茶,被陈念薇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咖啡端上来,小小的白瓷杯,深褐色的液体上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 周卿云端起来抿了一口,苦,但回味醇厚。 比他上辈子喝的那些速溶咖啡强多了。 陈念薇从包里取出一个小本本,翻开,摊在桌上。 那是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用红笔做的标记和勾画。 她指着上面已经预约好的几家出版社,对两人说: “我们下午预约的是东京书籍。” 她顿了顿,解释道:“这家出版社成立于1909年,是日本最大的教科书出版社,也出版教育类书籍和人文书籍。在教育出版领域地位极高。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周卿云:“周卿云的这本是小说,其实和他们的类型不太契合。我感觉我们去的希望也不大。” 说完,她拿起笔,在“东京书籍”四个字上划了一道。 赵志刚看着那道横线,眉头皱了起来。 陈念薇又指着下一个名字:“新潮社,成立于1896年,是日本最负盛名的纯文学出版社之一。旗下《新潮》文学杂志培养了大批作家,以出版严肃文学、获奖作品见长。” 她顿了顿,说:“本来这个是我认为最适合周卿云的选择。但现在换个角度想一想……他们自己旗下就已经有那么多成名的作家了,芥川奖得主、直木奖得主,一抓一大把。对于从中国来的周卿云,他们会真的上心吗?”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我估计我们去的待遇,和上午的讲谈社区别不会太大。他们不缺好的作者,也不缺好的书籍。” 说完,她又在“新潮社”上划了一道。 赵志刚看着那个被划掉的名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看着陈念薇的笔尖在本子上移动,眼看着她又对准了下一个名字。 “等等等等!”他忍不住开口了,“陈念薇,照你这样说下去,我感觉周卿云这书在日本出版是没有希望了啊!” 他的声音有点大,引得吧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赶紧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你看看你划掉的这几个,都是大出版社,这不让去,那不让去,那还去哪儿?总不能去那些小作坊吧?小作坊能有什么影响力?出个书都没人知道,那我们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吗?” 第308章 最适合的出版社 赵志刚说着,看了看周卿云,却发现周卿云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依旧坐在那里,端着小瓷杯,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赵志刚急了:“周卿云,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这可是你的事!” 周卿云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急有什么用?” 赵志刚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陈念薇看了周卿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她等赵志刚冷静下来,才继续说: “我只是在剔除一些注定成为无用功的地方。没必要用自己的热脸去贴这群日本人的冷屁股。太掉价了。” 她把“热脸贴冷屁股”这几个字咬得很重,赵志刚听了,忍不住点点头,上午那一幕,确实够冷的。 “而且我也没说后面的出版社都不去。”陈念薇说,“就比如这三家,我感觉周卿云可以重点试一试。” 她说着,在三个出版社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赵志刚凑过去看,周卿云也放下咖啡杯,看向那个本子。 三个名字分别是:集英社、文艺春秋、德间书店。 陈念薇指着第一个名字说:“集英社,1926年从小学馆独立出来,总部在东京千代田区一桥。虽然以《周刊少年JUmp》等漫画杂志闻名全球……” “漫画?”赵志刚打断她,“周卿云这是小说,又不是漫画,去漫画出版社干什么?” 陈念薇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赵志刚讪讪地闭上嘴。 “虽然以漫画闻名,但集英社也出版大量文学作品和文艺书籍。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他们的编辑部相对年轻化,对新锐作家有一定包容度。” 她看着周卿云,说:“这很适合你这种年轻作家去投稿。他们可能不会像老牌出版社那样,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 周卿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陈念薇指着第二个名字:“文艺春秋,1923年创立,以《文艺春秋》月刊为核心,同时也出版小说、随笔、历史作品。与芥川奖、直木奖关系密切,是日本文坛的重要力量。” 她看着周卿云,目光里带着一点深意:“如果周卿云是本着在日本打开名气,同时想竞争这些日本本土的文学奖项,文艺春秋决不能错过。” 周卿云听了,眼神微微一动。 芥川奖!直木奖! 这两个名字,他上辈子听过无数遍。 日本文坛的最高荣誉,无数作家梦寐以求的桂冠。 尤其是直木奖,专门面向大众文学作品,获奖者一举成名,作品销量暴涨,从此跻身名家之列。 《白夜行》上辈子曾入围过直木奖。 那是2000年的事情了,第122届。 可惜最后只是陪跑,没能获奖。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替东野圭吾惋惜过,这么好的作品,凭什么不获奖? 而现在,他把这本书提前了十年拿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根据自己的理解,对《白夜行》的内容进行了优化。 减少了纯粹的推理部分,大大加强了对人性、对社会的深层思考。 如果说原版《白夜行》是一部精彩的推理小说,那现在他周卿云的这一版,文学性已经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样的《白夜行》,能不能完成上一世原作者都没有完成的壮举,拿下直木奖? 说实话,他很期待。 陈念薇说完这两家,目光看向了最后一个选项。 “至于德间书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不同。 “别看他叫书店,其实他也是一家出版机构。1954年成立,在日本算是一家比较年轻的出版机构。规模和名气都比不上上面说的那几家,但他有一个日本所有出版社都没有的优势。” 赵志刚听得入神,连忙问:“什么优势?” “他的创始人叫德间康快。”陈念薇说,“这个人不仅是出版家,还是日本著名的电影人、中日文化交流的推动者。去年,他曾主导中日合拍日本作家井上靖的长篇同名小说《敦煌》,那部电影你们听说过吗?” 赵志刚摇摇头,周卿云却点了点头。 他听说过。 不仅听说过,上一世还看过。 那部电影是中日邦交正常化20周年的纪念作品,投资巨大,场面恢宏,在中国西北取景,讲述了一个关于丝绸之路的传奇故事。 电影在日本的上映时间就是这个月25号。 引进国内是在80年代末期,这部电影在中国上映时曾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而且德间康快本人多次访问中国,对中国文化有深厚感情。”陈念薇说,“有这样背景的出版社,对于周卿云中国人的身份,抵触应该是最低的。” 赵志刚听完,眼睛一亮。 “靠,你说了这么多,我看就这什么书店最好!”他急吼吼地说,“其他几家我们也不要去了,直接去这家好了!有这种亲华的老板,他们肯定对周卿云的书有兴趣!” 他说着,看向周卿云,等着他点头。 陈念薇也看向周卿云。 周卿云却没有直接表态。 他盯着陈念薇小本本上的那几个名字,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的目光在“集英社”“文艺春秋”“德间书店”这三个名字上来回移动,最后停在“文艺春秋”上,久久没有移开。 “周卿云?”陈念薇轻声唤他,“你怎么看?” 周卿云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陈念薇,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赵志刚,缓缓开口: “在我看来,德间书店只能是一个备选项。” 赵志刚一愣:“为啥?人家对中国人友好,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周卿云摇摇头:“《白夜行》的质量,在我看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它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接着说:“正如你所说,德间书店可能是我们最有可能拿下的出版机构。但出版图书,不单单是要看书籍的质量。” 他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开始在大脑中组织中组织自己接下来将要说的话语。 第309章 直木奖 “就比如讲谈社、新潮社这些大社,为什么他们投稿的要求那么高,可依旧还是有无数的日本本土的作者挤破头也想挤进去?” 赵志刚想了想:“因为名气大呗。” “对。”周卿云说,“名气大,规模大,手段强。他们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有自己的宣传网络,有自己的媒体资源。一本书到了他们手里,能铺到全国每一个书店,能登上各种排行榜,能被各大报纸杂志报道。他们能让一本书,变成一种现象。” 他看着赵志刚,笑了笑:“说句不恰当的话……只要他们想捧你,就算是条狗,也一样能被他们捧上天。” 赵志刚被这个比喻逗笑了,笑完又觉得有点道理。 “而德间书店呢?”周卿云继续说,“历史还是短了一点,规模还是小了一点。而且他更注重小说的影视化,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局限。他可能更看重一本书有没有改编成电影的潜力,而不是书本身的文学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所以,我们只能将他列为最后的保底。” 陈念薇听着,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她点点头,问:“那你还是想先去集英社和文艺春秋试试?” “对。”周卿云说,“特别是文艺春秋。” 他看向那个名字,目光里带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白夜行》能在日本出版,我还是对日本本土的芥川奖、直木奖有一些期待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可这话听在赵志刚耳朵里,却让他愣住了。 “等等,你说什么?”他瞪大眼睛,“你还想拿日本的文学奖?你在中国可都还没拿上奖呢!” “还有,直木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你们倒是具体说一说啊!我什么文学功底周卿云不知道,陈念薇你还不知道吗?倒是给我科普一下啊!” 周卿云看了他一眼,耐心对其解释:“直木奖是日本的大众文学奖,很有分量。” “能有多重?” 周卿云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大概相当于咱们的茅盾文学奖。” 赵志刚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想拿日本人的茅盾文学奖?中国的你还没拿到呢!!!” 周卿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不行吗?” 赵志刚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中国人,想拿日本的文学奖,做梦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上午在讲谈社,周卿云被那个傲慢的编辑羞辱后,脸上也是这样的笑容。 不是强颜欢笑,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一种……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中的态度。 好像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好像他早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但还是来了。 好像他心里,装着一个赵志刚看不见的世界。 赵志刚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 “行!”他说,“那就去文艺春秋!老子陪你去!让那群小日本看看,中国作家到底有没有本事拿他们的奖!” 他说得豪气干云,把旁边的老板又吓了一跳。 陈念薇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赵志刚,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上午的委屈还没有受够吗?这可不像你的做事风格。” 赵志刚一愣,然后咳嗽一声:“那个……我这不是闲得无聊吗?再说了,我也想看看,这小日本到底有多傲慢。” 他没说的是…… 他也想看看,周卿云到底能走多远,能不能将他们丢过的脸给重新找回来! 陈念薇笑了笑,没戳破。 她把小本本合上,放进包里。 “那好,就这么定了。下午先不去东京书籍了,直接去文艺春秋。” 她说着,站起身来。 周卿云也站起来,把那摞稿子重新抱在怀里。 牛皮纸袋的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旧了,但稿子还是崭新的,一个字都没有被人看过。 他看着那摞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上辈子,《白夜行》是在日本先火起来,然后才被引进中国的。 那时候东野圭吾已经是日本家喻户晓的作家,他的书随便出一本都能卖几十万上百万册,《白夜行》更是达成了千万册的史诗销量,仅次于《挪威的森林》。 而现在,这本书要由一个中国人,拿到日本去,去敲开那些傲慢的出版社的门。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荒诞的事。 但荒诞归荒诞,他还是要去做。 不为别的,就为证明一件事…… 中国的文学,不比任何国家差。 他抱着稿子,跟在陈念薇身后,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小小的咖啡屋,昏暗的灯光,深色的木质桌椅,墙上的黑白照片,吧台后面慢条斯理冲咖啡的老板。 留声机里的爵士乐还在放着,是一个沙哑的男声,唱的什么听不懂,但旋律很舒缓。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成功了,一定要回来这里再喝一杯咖啡。 就坐这个位置,就点一样的咖啡。 然后告诉老板,当年我就是坐在你这里,决定去文艺春秋碰碰运气的。 然后,我的作品成为日本家喻户晓的书籍…… 他笑了笑,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外面阳光正好。 新的征程在他脚下向前延伸。 刚出大门,赵志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到陈念薇耳边小声问:“那个……文艺春秋在哪儿?远不远?” 陈念薇看他一眼:“怎么?怕了?” “怕什么怕!”赵志刚挺起胸,“我就是问问,心里有个数!” “在千代田区,不太远。” 赵志刚点点头,又小声问:“那个……他们不会也跟讲谈社那个一样,那么傲慢吧?” 陈念薇没说话。 周卿云替他回答:“会。” 赵志刚脸一垮。 “但是,”周卿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又怎样?” 赵志刚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对,”他说,“那又怎样?” 三人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第310章 软钉子(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加更)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是骨感的。 这句话周卿云上辈子就听过无数遍,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体会得如此深刻。 文艺春秋的办公楼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一桥,和集英社、小学馆离得不远。 这一带是日本出版业的腹地,走几步就能撞见一家大名鼎鼎的出版社。 大楼不算高,但很有气派,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线条,透着一股老牌企业的沉稳。 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株式会社文藝春秋”几个字,字体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次他们没有让南云雅子帮忙预约。 陈念薇的意思是,既然想在人家这里拿奖,那就堂堂正正地走正门,别搞得像走后门似的。 她托了关系,辗转找到一位在文艺春秋工作的编辑,递了话,约了时间。 下午两点半。 他们提前十分钟到了,被前台领到一间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比讲谈社那间小一些,但布置得更雅致。 墙上挂的不是书法,而是一幅油画,画的是富士山,用色淡雅,意境悠远。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青花的,看着像是中国的瓷器。 三人坐下,等了五分钟。 两点半整,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打得很规整。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标准的日本式礼貌。 “让各位久等了。”他用日语说,微微欠了欠身,然后递上名片,“我是文艺春秋编辑部的渡边淳一。” 周卿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渡边淳一? 这名字和那位写《失乐园》的大作家一模一样,当然不是同一个人。 但能在文艺春秋做编辑,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陈念薇用流利的日语介绍了自己和周卿云、赵志刚,说明了来意。 她说话的时候,渡边就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不时点点头,脸上始终带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等陈念薇说完,渡边开口了。 “周先生的来意我已经明白了。中国来的作家想要在日本出版作品,这是很有勇气的尝试。” 他看向周卿云,笑容可掬地说,“不知周先生的作品,可否让我先拜读一下?” 这话说得客气极了,客气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卿云从包里取出稿子,双手递过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只带了前三章的复印稿。 万一又遇到讲谈社那种情况,至少不用抱着整部稿子吃闭门羹。 渡边接过稿子,没有像讲谈社那位那样随手丢在一边,而是真的翻开了。 周卿云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渡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然后翻到第二页,再翻到第三页……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翻着翻着,偶尔会停下来,目光在某一段上多停留一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周卿云的心提了起来。 难道这次有戏?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渡边翻稿子的动作太均匀了,太机械了。 真正阅读的人,翻页的速度会有快有慢,遇到精彩的地方会停下来,遇到平淡的地方会加快。 可渡边的翻页,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他根本就没有看进去。 那些偶尔的停顿,那些目光的停留,都只是表演。 周卿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渡边翻完了三章稿子的最后一页,轻轻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标准的微笑。 “周先生的文笔很不错。”他说。 周卿云等着下文。 “故事也很有趣。”他又说。 周卿云继续等着。 “看得出来,周先生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年轻人。” 三句场面话,一句比一句好听,可一句比一句空。 周卿云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渡边继续说:“不过,出版一本书,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们需要考虑市场,考虑读者,考虑很多因素。您的作品虽然不错,但能不能符合日本读者的口味,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他顿了顿,指了指茶几上的稿子:“这份文稿我先收下了,会提交给编辑部讨论。这几天你可以在东京好好游玩一下,我们日本的风景很好,绝对能给你在中国不一样的感受。等确定的消息出来后,我会联系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那个微笑。 客气的微笑。 礼貌的微笑。 毫无温度的微笑。 说完,他站起身来,又微微欠了欠身。 话都说完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任何一个关于小说的问题,没有问过创作背景,没有问过人物设定,没有问过周卿云想表达什么,甚至,就连周卿云的联系方式都没有问一下。 他就像一台复读机,把事先准备好的客套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他太客气了。 客气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客气得让人连争辩的机会都没有。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介绍一下《白夜行》最吸引人的地方,想解释一下这本书和普通推理小说的不同之处,想告诉他这本书里对人性、对社会的思考有多么深刻…… 可他什么都没机会说出来。 因为渡边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从头到尾,他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轻蔑,没有嘲讽,没有讲谈社那个编辑的直白羞辱。 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憋屈。 因为你连发火的理由都找不到。 那枚软钉子,不偏不倚地钉在那里。 你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你想发火,可人家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 你想争取,可人家已经把话说死,等通知吧。 等通知。 这三个字,全世界都一样。 周卿云太熟悉这三个字了。 上辈子投稿期刊刷CSSCI的时候,他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等通知,等通知,等到最后永远是杳无音讯。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向渡边点点头。 “那就麻烦渡边先生了。” 渡边笑着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说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亲自送三人出门。 走廊很长,渡边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脊背挺得笔直。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三人跟上了,脸上始终带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一直送到大门口,渡边才停下脚步。 第311章 投稿连载 “祝各位在东京玩得愉快。”渡边欠身说道。 三人上了车,关上车门。 司机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离。 周卿云透过后车窗,看见渡边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直到车子渐渐远离,慢慢消失在视野里,那笑容才一点点收敛起来。 渡边转过身,走回大楼,步履匆匆,再也没回头看一眼。 皇冠车内一片沉默。 赵志刚透过副驾驶的后视镜,看着渡边的身影消失,整个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就颓废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盯着车顶发呆。 好半晌后,“操!”他一拳砸在座椅上,“这他妈比讲谈社那个还憋屈!” 他转过身,看着周卿云:“那个渡边,从头到尾笑眯眯的,让你挑不出他一点毛病!他想让你走,你就得走!你连争取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陈念薇轻声说:“这就是日本人的方式。他们从不直接拒绝,而是用最客气的方式让你自己明白……” “我宁愿他像讲谈社那个一样,直接骂人!”赵志刚咬牙切齿,“至少那样,咱们还能骂回去!这种……这种……” 他找不出词来形容那种憋屈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我们是不是趁时间还早,还能去一趟德间书店?”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刚跑完一万米的长跑。 陈念薇闻言,脸上的神色也跟着低落下来。 她转头看向周卿云,目光里带着一点犹豫,一点心疼。 “卿云,要不我们还是去德间书店试试吧?”她轻声说,“至少那边的希望是最大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一个巨大的广告牌掠过,是讲谈社的新书广告。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有失望,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本来他抱着一腔热血来的文艺春秋。 在路上他想了无数种可能:编辑会问哪些问题,自己该如何回答;编辑会对哪些情节感兴趣,自己该如何深入介绍;编辑如果质疑中国作家写日本背景的小说是否合适,自己该如何解释…… 他甚至准备好了怎样推销《白夜行》。 指出这本书最吸引读者的地方在哪里,说明这本书和日本本土推理小说的不同之处,强调这本书对人性的剖析有多么深刻。 可是,渡边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那位渡边编辑,太客气了。 客气得像一堵软绵绵的墙,你撞上去,不疼,但也穿不过去。 你想绕着走,可四面都是墙。 你想翻过去,可墙太高。 周卿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有一种叫“水滴刑”的刑罚,这种刑罚的可怕之处并非即刻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清醒的毁灭过程。 而今天他也算是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在沉默中渐渐绝望。 “周卿云?”陈念薇轻声唤他。 周卿云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点想要替他分担什么的冲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云。 “陈老师,”他说,“你说我如果直接投稿文艺春秋的月刊连载,《白夜行》会不会有机会?” 陈念薇愣了一下。 “投稿连载?”她重复了一遍,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对啊!”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兴奋起来:“他们既然不愿意整本出版,那你也可以直接投稿他们的月刊啊!《文艺春秋》是他们的核心刊物,每月发行,在日本的地位相当于咱们的《人民文学》或者《收获》。很多本土大红大紫的作家,都是从这本杂志上起步的!” 她越说越来劲:“你直接用日本的地址投稿,他们不会知道这是中国人的文章,只会以为这是一个日本人投稿的小说。这样虽然你不会受到什么优待,但至少你的文章会放在和日本人一样的位置,该看就看,该审就审,该退稿就退稿,该录用就录用!” 她看着周卿云,目光灼灼:“而你的《白夜行》的质量,我相信,只要是有一点基本文学常识的编辑,都不会放过!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周卿云听着她的话,心里的那点阴霾渐渐散开了一些。 这个办法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之前一直觉得太慢了。 连载投稿,如果被录用,一期一期地发表,一期可能只有一两万字。 等连载结束,积累足够的关注度,再出单行本。 这个过程,少说也得一年,多则两三年。 可现在想想,慢一点又能怎么样? 总比这样一次次碰壁强。 “只是这样投稿的话,”他说,“等连载结束,再到单行本的发行,时间的跨度会很长。也许等到正式出版,恐怕都是明年、后年的事情了。” 陈念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温柔的责备。 “你现在需要考虑的已经不是时间了,”她说,“而是让你的《白夜行》能获得一个公平的对待。它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它自己说话的机会。你给了它这个机会,剩下的,就交给市场去检验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我相信《白夜行》的未来,同样也相信你。” 周卿云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忽然,他笑了。 “好。”他说。 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赵志刚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小子,”他说,“虽然我很想看你的笑话……我本来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看你笑话的。真的,我跟你说实话,我就是想看看陈念薇这么看重的人,在现实中被撞得头破血流的样子。” 周卿云忍不住笑了。 赵志刚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继续说:“可这几天,我改主意了。” 他的声音有些别扭,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 “那个讲谈社的编辑,说咱们中国人不懂文学。那个渡边,虽然笑眯眯的,但骨子里一样看不起我们中国人。我他妈虽然平时也傲,但我是中国人。他们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所有中国人。”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现在特别希望你这书能在日本大火。给咱们中国人争口气!” 第312章 渡边的心思 周卿云被赵志刚这位一直眼高于顶的衙内这席话给说愣住了。 他没想到,赵志刚能说出这样的话。 赵志刚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转过头去,嘴里嘟囔着:“不就是时间长点吗?没事,你还年轻,等得起。而且连载时间长更好,我特别想看到日本读者抓耳挠腮等着看后续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转回来,指着周卿云:“你的《山楂树之恋》和《人间烟火》在连载的时候,是怎么折磨国内读者的,现在就应该怎么折磨这群眼高于顶的日本读者!”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爽朗,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陈念薇也笑了。 周卿云也笑了。 三个人坐在车里,莫名其妙地笑成一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不明白这几个中国人为什么忽然笑得这么开心。 他摇了摇头,继续专注地开车。 车子驶过东京的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区。 周卿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他想起了上辈子第一次看《白夜行》的时候。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他窝在温暖的被窝里,捧着刚买来的书,一口气看到凌晨三点。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书,久久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那时候他想,能写出这样一本书的人,真了不起。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里,为了这本书,在东京的大街小巷里奔波。 更没想过,这本书会遭遇这么多的冷眼和拒绝。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本书,上辈子能打动那么多人,这辈子也一定能。 它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它自己说话的机会。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给它创造这个机会。 投稿连载,就用日本的地址,就让那些编辑以为这是一个日本人的作品。 让他们不带任何偏见地去读,去审,去判断。 如果那时候他们还说不好,那他认。 但如果他们觉得好…… 周卿云嘴角微微翘起。 那他倒要看看,等有一天他们发现,这本让他们赞不绝口的书,是一个中国人写的,他们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那一定会很精彩。 与此同时,文艺春秋的编辑室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渡边送走周卿云三人后,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回到了编辑室。 大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有抱着稿子匆匆走过的,有趴在桌上埋头审稿的,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的。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打字机的咔嗒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随手把那叠复印稿件丢在桌子一角。 动作很随意,就像丢一份没用的宣传单。 这是他的习惯,没用的废稿,一律放在那个位置。 等一会儿助理来了,会统一收走处理掉。 至于是扔进碎纸机还是卖给废品站,他从来不关心。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中间人的能量不小,他是真的懒得理会这几位中国人。 一个中国人,想在日本出版小说? 还是写日本社会的故事? 真是异想天开…… 他在文艺春秋工作了快十年,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追梦人”了。 韩国的、台湾的、香港的、还有中国大陆的。 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拿支笔就能在日本闯出名堂,以为写几个字就能留在这片土地上。 可他们配吗? 真以为在中国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出了几本书,就能在日本有所发展? 以为拿着几页纸,就能敲开日本出版界的大门。 他们懂日本的文学吗? 懂日本的读者吗? 懂日本的出版市场吗? 什么都不懂,就敢来投稿。 这样的中国人,说实话,这几年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有写农村题材的,说反映了中国农民的苦难。 有写城市青年的,说展现了中国新一代的精神面貌。 有写历史故事的,说要让日本人了解真正的中国。 一个个都觉得自己了不起,都觉得自己的作品能轰动日本。 可结果呢? 全都被他扔进了那个角落。 他们配吗? 才华? 什么是才华? 在这个行业,才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每年有多少才华横溢的新人涌进来? 最后能留下的有几个? 大日本帝国的优秀资源,不是那么好拿的。 文艺春秋的版面,是要留给真正的作家的。 中国人想在这里出头,下辈子吧。 至于他刚才说的什么“和同事和领导讨论”。 那都是随口说说而已。 客气话嘛,谁不会说? 让客人走得体面一点,这是基本的待客之道。 至于他们走后这些话还作不作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慢慢吐出一个烟圈。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如果他们能懂事一点…… 比如主动提出自费出版什么的…… 那他也许心情好,可以帮他们联系一下路子。 日本有很多小型出版社,专门做这种自费出版的生意。 只要给钱,什么书都能出。 而自己作为推荐人,也能拿到一笔不菲的签字费 至于宣传资源…… 文艺春秋自己手下的作者都分不过来,这些中国人就不要想了。 他正想着,编辑室的大门从外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渡边一看见来人,噌的一下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变了,从漫不经心的慵懒,变成了毕恭毕敬的恭敬。 他快步迎上去,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和亲近: “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人是山田正雄。 文艺春秋的资深顾问,早稻田大学名誉教授,日本文坛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他年轻时曾在中国留学,师从几位中国国学大师,对鲁迅、郭沫若、茅盾等人的作品有深入研究,写过好几本关于中国文学的专著。 在日本汉学界,他的名字如雷贯耳。 第313章 慧眼识英才 渡边曾经在早稻田读书的时候,上过他的课,所以喊他一句“老师”,并不为过。 在日本等级森严的工作制度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用“老师”这种亲近的称呼来称呼自己的领导。 渡边能这么叫,说明他在山田正雄面前,有几分面子。 山田正雄看见渡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渡边啊,”他拄着拐杖走过来,“正好路过,来看看。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收到什么好稿子?” 渡边连忙将自己的椅子搬过来,扶着山田正雄坐下,又去倒了杯茶,双手奉上。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殷勤得不得了,和刚才接待周卿云时那种公式化的客气,完全是两个样子。 “老师,最近有一位北海道的青年作家的作品还不错,”他恭敬地说,“社里准备将他的新作放在下一期的杂志上。老师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找出来让您先指导指导。” 山田正雄摆摆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你办事,我放心。”他笑着说,“你说是好文章,那就肯定没有问题。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以前了,社里的重担,还得是你们这群年轻人来扛。” 渡边心里一阵熨帖,连连点头:“老师过奖了,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 山田正雄笑着摇摇头,正要起身离开,目光忽然落在渡边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份稿件。 中日双语的封面,在一堆日文稿件中,格外扎眼。 山田正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放下拐杖,站起身,走到渡边的办公桌前,拿起那叠稿纸,翻到封面。 《白夜行》……三个大字,中文的。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日文翻译。 他翻开来,第一页是简介。 中文的,日文的,并列在一起。 他扫了一眼中文的部分,又看了看日文的翻译,眉头微微皱起。 “渡边,”他头也不抬地问,“你这为什么会有中文的稿件?难道我们文艺春秋最近有引进中国书籍的计划?” 渡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不是的,老师。”他连忙解释,“是今天有一位来自中国的青年人,想在日本出版他的书。我给……婉拒了。” 他说“婉拒”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停顿。 山田正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中国人?”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专门来日本出版书籍?” “是的。”渡边点头,“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多岁,带着这部稿子来的。” 山田正雄没有接话,低下头,开始翻阅手中的稿子。 他年轻时曾在中国留学,在北京待过两年,对鲁迅、老舍那一代作家有很深的研究。 后来虽然回了日本,但对那片土地始终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一个中国人,专程跑到日本来出版小说。 这得需要多大的决心? 多强的自信? “稿子你看了吗?”山田正雄问。 渡边迟疑了一秒。 “看……看了。”他说。 这话说得有点心虚。 他只是随手翻了翻,根本没过脑子。 但当着老师的面,他不能说“我没看”。 那是对自己职业素养的否定。 渡边站在一旁,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他知道山田正雄年轻时的经历。 在中国留学的那些年,老先生对中国文化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一辈子都在研究中国文学。 虽然中日关系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但他对中国文学的热爱,从来没有变过。 万一老先生对这部稿子感兴趣…… 不,不可能。 一个中国年轻人,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渡边安慰自己。 可下一秒,他的脸色就变了。 山田正雄翻着翻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翻,又停下来。 又继续。 渡边站在旁边,清楚地看见老先生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睛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光。 那种光,他太熟悉了…… 那是看到好作品时,真正的读书人眼里才会有的光。 山田正雄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不再是浏览,而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某个地方,他会停下来,抬起头,望着虚空,像是在思考什么。 读到一个段落,他会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读到一个转折,他的眉头会轻轻一挑,然后翻回去再看一遍。 渡边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见山田正雄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再翻过一页,不知不觉,已经翻了十几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可渡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越来越快。 十分钟后,山田正雄终于抬起头。 他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渡边,眼神复杂。 “渡边,”他说,声音很轻,“这份稿子,你确定认真看了?” 渡边心里“咯噔”一下。 “老师,我……” 山田正雄没等他解释,又低下头,继续看。 这次,他翻得更慢了。 有时看完一页,会倒回去再看一遍。 有时会停下来,盯着某一段沉思很久。 渡边站在旁边,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想起刚才自己是怎么处理这份稿子的,随手翻了翻,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把人打发走了。 可如果……如果这份稿子真的很好呢? 如果那个中国年轻人,真的是个有才华的作家呢? 那他刚才做的那些事…… 山田正雄又看了十几分钟,终于合上稿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封面上的名字。 《白夜行》。 作者:卿云。 “渡边,”他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这份稿子,我带走了。” 此时山田正雄的眼睛里,有一种渡边很久没有见过的神采。 “你忙你的,”山田正雄说,语气依然温和,“这份稿子,我想好好看看。”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渡边。 “渡边,”他说,“你在这个行业,也快十年了吧?” 渡边点头。 “十年,”山田正雄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有时候,看得久了,反而容易看不清。” 他顿了顿:“这份稿子,你错过了……” 第314章 失望的山田正雄 山田正雄说完,也不等渡边回答,拄着拐杖,拿着稿子,转身便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渡边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渡边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老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可山田正雄已经走了。 编辑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其他编辑都低着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余光都在偷偷看他。 渡边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看着刚才那份稿子放着的地方,此刻已经空了。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师最后那句话…… “这份稿子,你错过了。” 他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像开了染坊。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起刚才自己随手把那叠稿子丢在桌角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客套话:“文笔不错”“故事有趣”。 说这话的时候,他连稿子都没有认真看。 他想起自己已经准备让助理等会儿就将这叠稿子收走处理掉。 可现在…… 老师拿着它走了。 老师,文艺春秋的资深顾问,早稻田大学的名誉教授,日本文坛的泰山北斗,拿着那叠稿子走了。 而且,他看得那么认真。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老师这么认真地看着年轻人的稿子了?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渡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着办公桌,慢慢坐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难道,自己真的错过了什么吗? 难道,那个被自己看不起的中国年轻人,他的稿子,真的很优秀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 一个中国人,怎么能写出关于日本社会的优秀小说来? 他一个中国人,懂日本的人情世故吗? 懂日本的阴暗角落吗? 懂日本人的心理吗? 可老师那眼神……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复杂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震惊,有困惑,有懊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错过了一部杰作。 害怕这部杰作如果真的大红大紫,自己今天的行为会成为行业内一个永远的笑柄。 害怕自己在老师心目中的形象,会因此一落千丈。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不断地冒着青烟。 可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是望着那扇门,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那个中国人,他写的是什么? 那个中国人,他到底写了什么? 渡边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刚才,他认真看了那份稿子呢? 如果刚才,他给了那个年轻人一次机会呢? 可惜,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现在只能坐在那里,看着老师带走那份他亲手丢弃的稿子。 他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羞愧,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滋味。 就好像,他亲手推开了一扇门,却没发现门后面藏着什么。 而此刻,那扇门,已经被别人推开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进去的人。 …… 山田正雄走出文艺春秋的大楼,站在门口,又翻开那份稿子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年轻时在中国留学的日子。 想起那些深夜,在北大图书馆里读鲁迅的时光。 想起那些老先生,说起中国文学时眼里的光。 想起他离开中国时,一位老师握着他的手说:“山田君,文学是没有国界的。希望有一天,你也能看到下一代中国作家写出打动人心的作品。” 他将稿子小心地放进公文包里。 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东京的天空很蓝。 他忽然很想见见这个叫卿云的年轻人。 想问问他是怎么写出这些文字的。 想告诉他,这份稿子,他看进去了。 而且,放不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山田正雄才反应过来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手里只有这份文稿,没有任何作者的联系方式。 刚才看稿子看的太激动了,只顾着将稿子拿走,居然忘了问渡边要作者的信息。 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怎么联系? 他一概不知。 他将稿子翻到封面,上面只有书名《白夜行》和一句简短的简介,没有署名。 大概是为了投稿时保持匿名,很多作者都会这么做。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同样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山田正雄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身后的杂志社大楼。 渡边应该知道吧? 毕竟是他接待的客人,肯定留了联系方式。 可那小子,刚才看见自己拿着稿子走了,居然连一句话都没说。 按理说,这时候他应该追出来,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名片,说一句:“老师,这是那位作者的联系方式,您如果对稿子感兴趣,可以直接和他联系”。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是最起码的眼力劲。 可他居然到了现在还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样待在办公室里,傻乎乎地看着自己走了。 山田正雄心中对于渡边的不满,瞬间到达了顶峰。 这个人,真的太不会做事了。 十年了。 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年,居然连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都没有。 一份稿子,你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但连联系方式都不留,这是对作者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他开始怀疑,自己之前那些想提拔渡边的念头,是不是太草率了。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坐上更高的位置,文艺春秋还能保持现在在出版界的地位吗? 还能成为百年企业吗? 山田正雄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这位便宜学生,还需要多历练历练。 让他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倒不是要回去找渡边。 他不想给那小子补救的机会,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现在只是想回办公室,让秘书查一下今天的预约记录。 文艺春秋每天的预约都有登记,是谁预约的,通过谁预约的,留了什么联系方式,全都清清楚楚。 只要找到预约的电话,想找到那个作者,应该不难。 第315章 投稿《新潮》 山田正雄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全是刚才读到的那些文字。 那部小说,写的是一对少年少女的故事。 男孩叫桐原亮司,女孩叫唐泽雪穗。 开篇就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当铺老板在一栋废弃的大楼里被杀,凶手不明。 随着调查的深入,两个孩子的命运被一点点揭开,他们之间的羁绊,他们背负的秘密,他们在黑暗中互相守护的方式…… 山田正雄读到第三章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那种猜到的感觉,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是一种被一部作品深深吸引、欲罢不能的感觉。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面的故事。 如果整本书的水平都能保持在这前三章的水准…… 山田正雄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的天空。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真是这样,他不介意给这个中国年轻人一份文艺春秋的S级合同。 不要说什么“落后的中国人配不上文艺春秋的顶级合同”。 但凡有一点文学常识的人,只要认真看过这份手稿,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文学就是文学,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贵贱。 好的作品,就是好的作品。 这一点,他山田正雄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在中国留学的那些年,读过太多太多优秀的中国文学作品。 鲁迅的冷峻,老舍的幽默,巴金的激情,沈从文的诗意…… 那些作品,哪一部不是世界级的? 哪一部比日本人的作品差? 所以他从不轻视中国作家。 他只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年轻人,能把日本的社会、日本的人情、日本的黑暗面,写得如此入木三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日本生活了几十年的老手,将这片土地看得透透的,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点点扒出来给人看。 这孩子,到底是谁? 他加快脚步,向办公室走去。 与此同时,在酒店的房间里,周卿云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堆稿纸发呆。 他不知道文艺春秋那边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位德高望重并且识货的老先生正在满世界找他。 他只知道,今天碰了两鼻子灰,得换个思路了。 “投稿连载。”他自言自语地说,“就用日本地址。” 他从包里取出那厚厚的一摞《白夜行》的完整稿。 他翻了翻,心里盘算着:《白夜行》大概二十多万字。按日本杂志连载的惯例,一期发两万字左右,可以连载十多期。一年十二期,差不多能连载一年。 一年。 时间确实有点长。 可赵志刚说得对,他还年轻,等得起。 而且…… 他忽然露出一丝坏笑。 而且连载时间长更好。 一期发一章,每一章都在最关键的地方断掉,让日本读者抓心挠肝地等着下一期。 这叫吊胃口,这叫制造悬念,这叫让读者欲罢不能。 有多少读者被那些断章的地方折磨得夜不能寐,追更追得死去活来。 那种感觉,他自己在中国已经折磨过上百万读者了。 现在,该轮到他来日本折磨日本人了。 而且是以更疯狂,更没有道德的方式。 想到这里,他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只见他拿起剪刀,开始将稿子一份一份地拆开。 前三章,剪在一起,这是第一次投稿用的。 第四章到第六章,剪在一起,如果第一次被录用,第二次就投这些。 第七章到第九章,再剪在一起…… 他剪得很仔细,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好,在封面上写上序号。 剪着剪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陈念薇正好敲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周卿云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我在想,等以后这些日本读者追更追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要是知道这是一个中国人在背后操控着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陈念薇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我自信。”周卿云摇摇头,“是这本书自信。它有这个本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一丝炫耀的意思,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念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桌上那一堆剪好的稿子。 “真的打算这么干?” “嗯。”周卿云点点头,“而且我也不打算投稿文艺春秋了,干脆直接投稿新潮社的《新潮》,用日本的地址,不署真名,就让他们以为这是一个日本新人写的。等连载火了,再慢慢揭晓。到时候,我很想看看讲谈社和文艺春秋发现自己到底因为傲慢错过了什么以后,他们的笑容还能保持的住吗!” “可那要等很久。” “没事。”周卿云笑了笑,“我等得起。” 陈念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就没想过,万一他们连投稿都不录用呢?” 周卿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念薇,目光很平静。 “想过。”他说,“但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就不会来日本了!”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剪稿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 陈念薇坐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一刀一刀地剪着那些稿纸。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刀都剪得很整齐,没有一丝犹豫。 仿佛他心里早就想好了这一切,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可仅仅只是一本《山楂树之恋》就已经让骄傲的自己沦陷了。 那本书后来在国内有多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后是《人间烟火》。 又是一本畅销书。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现在他又拿着《白夜行》来了,要闯日本市场。 碰了一鼻子灰,被人冷眼相待,被人软钉子拒绝,可他坐在那里,居然还在笑,还在剪稿子,还在想着怎么折磨日本读者。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不愧是自己看上的人。 第316章 狂躁的山田正雄 “陈老师。”周卿云忽然开口。 “嗯?” “你说,要是这部小说真的大火了,那些今天看不上我们的编辑,会是什么表情?” 陈念薇想了想,也笑了。 “大概会很有趣吧。” “我也觉得。”周卿云点点头,继续剪稿子。“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桌上那一堆稿纸上,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里,有期待,有笃定,还有一点点坏。 陈念薇看着那笑容,忽然有点同情起那些日本读者来。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样的折磨。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赵志刚的大嗓门: “周卿云!陈念薇!你们在吗?晚上有人请客,去不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谁请客?”周卿云问。 “南云雅子!她说要带我们去吃正宗的河豚,就是吃了可能会死的那种!” 陈念薇站起来去开门,边走边说:“你小点声,整层楼都能听见了。还有吃饭这种事,你能不能说的稍微吉利一点,什么叫可能会死,说的好像我们是来炸靖国神社一样。” “怕什么,反正他们也听不懂。”赵志刚的声音越来越近,“周卿云,你忙完没?忙完了赶紧走,我都饿半天了。我跟你说,这河豚可是好东西,在日本吃一顿顶咱们国内吃半年……” 门开了,赵志刚探进头来,看见满桌的稿子,愣了一下。 “嚯,你这是干嘛呢?分尸啊?” 周卿云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对,分尸。分好了寄出去,让日本读者慢慢享用。” 赵志刚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行行行,你厉害。走吧走吧,先吃饭,吃完饭回来接着分。” 他一把拉起周卿云,又招呼陈念薇,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房间里,桌上那堆剪好的稿子静静地躺着,阳光洒在上面,纸页微微泛着光。 每一份稿子的结尾,都停在最让人揪心的地方。 就像周卿云说的那样…… 所有的悬念都要留给日本读者慢慢享用。 …… 只是在周卿云几人大快朵颐之时。 山田正雄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正坐在自家书房里,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份稿子。 他从回家后又看了两个小时。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精装的、平装的、中文的、日文的、英文的,有些书脊已经褪色,有些还簇新。 书桌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落在摊开的稿纸上。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后来的专注,最后是现在的如痴如醉。 稿子只有短短的三章内容,十几页纸,但他已经不知道看过了多少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故事。 第二遍,他看的是人物。 第三遍,他看的是细节。 第四遍,他开始琢磨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深意的对话。 第五遍,他已经被那种克制的悲伤彻底击中了。 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 稿纸的边缘都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折痕都快断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再看一遍。 当他又一次翻到第三章的最后一页…… 桐原亮司站在废弃大楼的阴影里,望着远处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夜色越来越浓,把他的身影完全吞没了。 远处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的街灯,同样的黑暗,同样有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 没有了。 山田正雄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骂人。 真的很想骂人。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断掉? 后面发生了什么?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他等的人是谁? 那背影是谁? 他想起的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他恨不得现在就打电话给那个作者,问他后面到底写了什么,问他这个该死的悬念要吊多久,问他能不能先把后面的稿子给他看看,哪怕只看一眼也行。 可他打不了。 因为没有电话。 虽然杂志社已经根据预约的电话找到了预约者,可那人也只是受人之托帮忙预约的。 这中间倒过几手,是朋友托朋友,朋友再托朋友,层层转托才找到的渡边。 预约的人说,他只是帮一个中国朋友约的,那位朋友叫什么住在哪里联系方式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负责预约,不负责牵线。 山田正雄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没把电话直接摔了。 什么叫不知道? 什么叫只是帮忙预约? 你的朋友从中国来,你居然不留个联系方式? 可他也知道,这不能怪那个预约者。 人家确实只是帮个忙,谁想到后面会有这种事? 他只能等。 等底下的人一层一层地去查,去问,去找。 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山田正雄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稿纸,心中对于渡边这个蠢货的埋怨,已经快要淹没理智。 如果不是那小子不懂事,他现在至于这么费劲吗? 如果不是那小子自作聪明,狂妄自大,他至于现在连作者在哪里都不知道吗? 如果不是那小子连作者的联系方式都没留,他至于像个傻子一样干等着吗?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可气归气,稿子还是得看。 他又戴上老花镜,把稿子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 “那时候,他们还都是孩子……” 山田正雄读到这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已经十几年没有遇到过这种感觉了。 看完三章,就迫不及待想看后面的稿子。 被断章的地方折磨得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知道下文。 一遍一遍地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次看都能发现新的东西。 上一次他对于一部作品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第317章 寻找卿云 山田正雄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是读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进文艺春秋不久,第一次读到川端先生的稿子。 也是这样的感觉,也是这样的迫不及待,也是这样的坐立不安。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山田正雄忽然愣住了。 他刚才在想什么? 将这部中国人的作品和川端康成比? 自己难道真的老糊涂了吗? 怎么敢这样想? 川端康成是谁?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日本文坛的泰斗,一代文豪。 而这部稿子的作者呢?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年轻人,第一次来日本,连作品都被自己的手下拒绝了。 这能比吗? 可……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稿子。 那种感觉,真的一模一样。 不是文风的相似,不是题材的相同,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那种直指人心的力量,那种让人欲罢不能的魔力,那种只有真正的文学才有的光芒。 山田正雄摘下眼镜,又揉了揉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老得开始胡思乱想,老得开始把新人比作大师,老得开始为一部稿子坐立不安。 可他管不住自己。 他又把稿子翻开了。 台灯的光洒在泛黄的稿纸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进他的眼睛里。 他看着看着,又入了迷。 窗外,东京的夜色越来越浓。 远处的霓虹灯渐渐暗下去,街上的车声越来越少,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山田正雄的书房里,那盏墨绿色的台灯,一直亮着。 这一夜,他无心入睡。 与此同时,王子酒店里,周卿云倒是睡得不错。 他将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白夜行》在日本大火特火,读者排着队买杂志,书店门口贴着大大的海报,上面写着“直木奖入围作品”几个大字。 他笑醒了。 醒来一看,天已经亮了。 他伸了个懒腰,爬起来,洗漱完毕,穿上衣服,下楼吃早饭。 餐厅里,陈念薇和赵志刚已经在了。 “睡得怎么样?”陈念薇问。 “挺好的。”周卿云坐下,拿了个面包,“你们呢?” “我睡得也不错。”陈念薇说,“就是想着今天要投稿,有点兴奋。” 赵志刚打了个哈欠:“我睡得不好,隔壁不知道谁,半夜三更还在放电视,一直在那亚美爹库拉塞,吵死了。” 周卿云闻言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早饭,三人回到房间,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 投稿的细节,昨天已经商量好了。 笔名就用周卿云中文笔名“卿云”的第一个字母Q。 单一个字母,简单,好记,又有点神秘感。 日本读者最喜欢这种调调,不明觉厉,云里雾里,正好。 等以后火了,大家就会好奇,这个Q到底是谁? 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越想越好奇,越好奇越想追,越想追越离不开。 地址用的是赵志刚在日本的生意伙伴的地址。 和赵志刚合作多年,关系不错。 他已经打过招呼,说有信件寄到的话,先收着,等他们来取。 至于南云雅子家的地址…… 陈念薇说得对,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南云家有军方背景,周卿云以后的路还长,没必要在这方面留下什么话柄。 周卿云从包里取出昨天剪好的那份稿子。 第一章到第三章,用回形针别好,装进一个大信封里。信封上用工整的字体写着: 《新潮》编辑部收 寄件人地址写的是赵志刚那个生意伙伴的地址,寄件人姓名写的是一个日文假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日本人。 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把信封封好。 “走吧。”他站起身,“去寄信。” 三人走出酒店,来到街角的邮筒前。 周卿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最后看了一眼。 陈念薇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赵志刚站在后面,难得安静。 周卿云把信封投进了邮筒。 “咚”的一声轻响,信封落进了邮筒深处。 承载了所有人期待的稿件,就这样寄出去了。 周卿云站在邮筒前,愣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笑了笑:“走吧,回去等消息。” 三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赵志刚忽然问:“你说,他们要多久才能收到?” “明天吧,”周卿云说,“东京市内,应该很快。” “那要多久才能有回复?” 周卿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 但赵志刚明白。 也可能,永远没有回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正从街角驶来,在酒店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下了车。 正是山田正雄。 他昨晚一夜没睡,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可五点不到,他又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故事。 全是那些人物。 全是那句“我想在白天走路”。 凌晨时分,他终于得到了周卿云的地址:王子酒店。 他等不及打电话,等不及让底下人去联系,他要亲自来,亲自见见这个年轻人,亲自把那部稿子的后续要到手。 他拄着拐杖走进酒店大堂,走到前台,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问: “请问,有没有一位姓周的客人?从中国来的。” 前台的服务员面对山田正雄,用最客气的语气说道:“对不起先生,这是客人的隐私,请恕我无可奉告。” 山田正雄从口袋中拿出自己的名片:“我是文艺春秋杂志社的特殊顾问,早稻田大学名誉教授山田正雄,我刚刚说的人是我的学生,我需要立刻见到他!” 前台的服务人员被山田正雄名片上那一连串的名头吓的连话都说不清楚。 随着她一通电话结束,很快,酒店的大堂经理便快步跑了过来。 只是简单几句交涉,山田正雄很快便拿到了周卿云的房间号。 并且,大堂经理也一同陪同他上去…… 第318章 您是《白夜行》的作者吗 当山田正雄拄着拐杖走向电梯时,他的心忍不住的砰砰直跳。 随着电梯缓缓上升,他看着那跳动的数字,心中只想着一件事情…… 那部稿子,他一定要签下来。 无论用什么条件,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签下来。 如果整本书都能保持前三章的水准,那这将是一部能够传世的作品。 一部能够代表这个时代的作品。 一部能够和那些大师们的作品并肩的作品。 他不能让它从手指缝里溜走。 电梯很快便停了下来。 门打开,他走出来,找到周卿云的房间,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叮咚……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叮咚…… 还是没人应。 山田正雄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转身下楼,跑回前台。 “赶快帮我查查那几个中国人有没有退房?” 服务员慌忙的点点头:“稍等,我这就帮你查……没有,他们没有退房。” “没有退房?那为什么他们的房间里没有人?”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有没有可能是出去吃饭了,或者办事去了。” 山田正雄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他们只是去吃饭,那还好说,自己只需要等待一会便好。 但如果他们是去办事…… 他忽然想起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万一他们去了别的出版社呢? 万一他们去了讲谈社,去了集英社,去了新潮社呢? 万一有别的编辑,也像他一样,看中了那部稿子呢? 山田正雄的脸色变了。 他拄着拐杖,快步走出酒店,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哪里还有那三个中国人的影子? 他站在阳光里,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昨晚在书房里翻来覆去看稿子的情景,想起自己被断章折磨得坐立不安的情景,想起自己让人查地址时疯狂的情景。 他以为只要找到地址,就能见到作者。 他以为只要见到作者,就能签下稿子。 他以为一切都还在自己掌控之中。 可现在…… 那个年轻人出去了。 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去了别的出版社。 山田正雄站在酒店门口,拄着拐杖,望着街上的人流,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想起那部稿子里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当时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琢磨,这个年轻人,怎么写得这么深刻。 现在他明白了。 他真的明白了。 远处,周卿云三人正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他们不知道酒店门口站着一位老人。 不知道那位老人手里拿着他们梦寐以求的橄榄枝。 不知道那一封刚刚投进邮筒的信,即将开启一段怎样的传奇。 他们只是走着,笑着,享受着东京的阳光。 而山田正雄,依然站在酒店门口,拄着拐杖,望眼欲穿。 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微微的光。 正在此时,远处,三个人正迎着阳光向着他走来。 两男一女。 女的穿一件深蓝色长裙,气质优雅。 一个男的穿灰色西装,走路的姿势有点吊儿郎当。 而另一个男的最高,穿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 山田正雄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那个最高的年轻人,看着他走路的样子,看着他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话。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就是这个人…… 山田正雄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就是知道。 特别是当他清晰地听到三人用中文交流的声音后…… 那一瞬间,他心中所有的焦虑、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担忧,全都化作了强烈的冲动。 他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快步向三人走去。 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这一着急,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 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那样子又滑稽又让人心酸。 周卿云三人正说着话,忽然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向自己冲过来,都愣住了。 赵志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嘀咕:“什么情况?老年暴走族?” 陈念薇瞪了他一眼。 老人走到三人面前,站定,气喘吁吁。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最高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激动、期待、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他开口了。 “请问,你们谁是《白夜行》的作者?” 他用的,是中文。 虽然腔调很怪,每个字的音调都不太对。 虽然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说过中文,说起来磕磕绊绊的。 但他还是选择了用中文。 因为这是对《白夜行》作者最大的尊重。 这是他为渡边那个笨蛋鲁莽的行为,做出的补救。 周卿云一脸疑惑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老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是谁? 他怎么知道《白夜行》?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作者?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过,虽然周卿云此时是一头雾水。 但他还是很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是的,请问您是?” 当听到周卿云肯定的回答,山田正雄心中那块悬了一早上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一大清早,往日的自己此时应该还在家中悠闲吃着糕点,喝着早茶。 但今天这一惊一乍,心情跌宕起伏,真有点为难他这位古稀老人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开口自我介绍。 “卿云阁下,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顿了顿,用那种怪腔怪调的中文继续说:“我是文艺春秋杂志社的特殊顾问,早稻田大学名誉教授,山田正雄。昨天在看见渡边给我的稿子后,我对于你的佳作,甚为满意。”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正式一些,以示尊重。 “请问,对于《白夜行》在我社出版的事宜,我们能换个地方,做更为深入的交流吗?” 说完,他满眼期待地看向周卿云。 第319章 拿回稿件 山田正雄当然说的不全是实话。 他总不能将渡边如何随意的将稿子丢在一边、如何差点将这部佳作当废纸处理掉的事情说出来吧? 家丑不可外扬,他们文艺春秋的名声,不能毁在这些细节上。 所以,在外人面前,他只能帮渡边圆谎。 就说渡边将稿子给他看了。 就说他很满意。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顺利。 周卿云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山田正雄,脑子里一片混乱。 昨天渡边那副样子,他是亲眼看见的。 那漫不经心的翻稿,那公式化的客套,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客气。 哪有一点看中稿子的意思? 可现在这位老先生说什么? 说渡边将稿子给他看了? 说他很满意? 难道……难道自己错怪渡边了? 难道他说的“给编辑部和领导看看”不是客气话,是真的拿去给领导看了? 周卿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而此时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他已经把稿子投出去了。 就在十分钟前,亲手投进了邮筒。 投给新潮社的。 现在自己总不能去把邮箱砸了,将稿件重新拿出来吧? 那可是犯法的。 山田正雄见周卿云迟迟没有回应自己关于商谈出版的邀约,心里咯噔一下。 他仔细观察着周卿云的表情,看见他脸上闪过的那一丝犹豫和为难,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正常的作者,要是听到了自己的话,肯定是激动万分,顺势就答应下来了。 日本新人想进文艺春秋,那可是挤破头都未必有机会的事情。 可眼前这位年轻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昨天渡边做出了什么伤害到这位年轻人的事情? 难道这位年轻人对文艺春秋的印象已经恶劣到了不愿意再合作的地步? 山田正雄急了。 “卿云阁下!”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语速,中日文开始混着说。 “出版书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如果有什么顾虑,或者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只要是我们能满足的条件,一切都是可以谈的!” 他说得又快又急,那种迫切的心情溢于言表。 他是真的很看好《白夜行》的未来。 这样的作品,如果曾经投给文艺春秋,但文艺春秋最后却失去了它。 那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遗憾,甚至可以说是耻辱。 周卿云看着眼前这位焦急的老人,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不管怎么说,人家这么大年纪,追到这里来,这份诚意,是实实在在的。 他决定实话实说。 “可是山田先生,”他有些歉意地说,“我刚刚已经将稿子邮递给新潮社了。在新潮社没有给我确定答复之前,我恐怕不能和你商谈《白夜行》的出版事宜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我已经投给别人了,在没有被拒绝之前,不能脚踏两只船。 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 山田正雄听到这话,只觉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脑中。 “投给新潮社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能和文艺春秋谈了?” 他苍老的身体甚至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着拐杖,身子晃了晃,把旁边的赵志刚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想扶他。 “老先生,您没事吧?” 山田正雄摆摆手,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周卿云,眼睛里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卿云桑,”他小心翼翼地问,“新潮社已经拿到你的稿子了吗?” 周卿云摇摇头:“那倒没有。我刚刚才将稿件放进邮箱,应该一两天后他们才会收到吧。” 山田正雄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光芒,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像黑夜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远方的灯火。 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他激动地抓住周卿云的手。 “没事!”他的声音都颤抖了,“只要新潮社还没拿到稿子,那一切都还有机会!” 他抓着周卿云的手,用力地握着,那种激动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卿云桑,你对你敬业和遵守职业道德的精神,感到敬佩!你能坚持自己的原则,这是很难得的品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说: “但请你给我一上午的时间。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等我拿到你寄出的稿子,下午我们能详细地谈一谈吗?” 他看着周卿云的眼睛,目光里满是恳切。 “我只需要你给我一天的时间。如果我们文艺春秋给的条件达不到你的要求,你再重新将稿子寄出去,好吗?到那时候,我亲自帮你寄,绝无二话!” 周卿云被这位老人积极的态度弄得有点懵。 他看看陈念薇,陈念薇微微点了点头。 他看看赵志刚,赵志刚一脸“你看着我干嘛”的表情。 他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 山田正雄如释重负。 他松开周卿云的手,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向周卿云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把周卿云三人都吓了一跳。 在日本,这种级别的鞠躬,可是很高的礼节了。 “谢谢!”山田正雄直起身,眼睛里闪着光,“卿云桑,只要一上午。下午,我还会来酒店找你。请你一定要等我!麻烦你了!” 说完,他拄着拐杖,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向不远处停着的那辆丰田轿车跑去。 跑到车边,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周卿云一眼,又点了点头,然后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车子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卿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赵志刚凑过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这老头真是文艺春秋的?昨天那个渡边不是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吗?怎么今天来个更高级的,反而这么客气?” 陈念薇若有所思地说:“这说明那位渡边编辑,根本没把稿子当回事。但这位山田先生,是真的识货。” 周卿云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这位山田正雄老人,肯定是要去想办法拿回自己已经寄出去的稿子了。 只是,这件事,他真的能办到吗? 那可是邮筒。 投进去的信,还能拿回来? 他想象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去和日本邮政系统斗智斗勇的画面,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可笑着笑着,他心里又涌起一股暖意。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有人,是真的把《白夜行》当回事的。 赵志刚在旁边嚷嚷:“行了行了,别站这儿了,先回酒店吧。下午那老头不是还来吗?咱们等着就是了。我倒要看看,他能开出什么条件来。” 三个人转身,向酒店走去。 远处,那辆丰田轿车已经汇入车流,看不见了…… 第320章 取回稿件 山田正雄一路不敢有丝毫耽搁。 座下的丰田汽车被他开得飞快,在东京的街道上左冲右突,好几次都差点闯了红灯。 车子在文艺春秋的大楼门口停下,他推开车门,拄着拐杖,快步走进楼里。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刚要鞠躬问好,他已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进了办公室,他反手将门关上,把自己锁在里面。 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息,这才拿起电话。 拨号…… 等待…… “喂,山本吗,我是山田。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惊讶,毕竟山田正雄在文艺春秋的地位摆在那里。 而这个年代文化圈里的人在日本的社会地位可不低。 能让他这么客气说话的机会,可不多。 两人通话的时间很长。 山田正雄将自己能承诺的条件都承诺了,能付出的代价都付出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稿子的边缘,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是的,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对文艺春秋也很重要。只要你帮我这个忙,上次你说的那件事,我答应了。” “……好,好,那就拜托了。” 最后,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缓缓地将电话放下。 成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七十多岁了,这一上午一惊一乍的,还真有点吃不消。 刚才那通电话,他承诺了不少东西。 有些承诺,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他接下来几年的安排。 但他不后悔。 因为那本稿子,值得。 可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睁开眼睛,再次拿起电话。 拨号。 “渡边,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语气依旧与往日一样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放下电话,他望着窗外,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边,渡边接到电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山田正雄拿走那份稿子时的眼神,走之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万一那稿子真的很好怎么办? 万一老师真的看中了怎么办? 万一老师追究起自己的责任怎么办? 今天一早来上班,他心不在焉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生怕山田正雄突然出现。 现在,电话来了。 他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整整领带,快步向山田正雄的办公室走去。 一分钟。 他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便出现在山田正雄的办公室门口。 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进门的第一眼,他先看了山田正雄的脸色。 还好。 老师的脸色似乎还不错,至少比昨天那种平静下的爆发要好上很多。 看来,情况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他稍稍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走到办公桌前,低眉顺眼地站着。 “老师,您有什么吩咐?” 山田正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渡边桑。” 他的语气温和,但说出的话,却让渡边如坠冰窟。 “昨天,你犯下了一个重大的失误。” 渡边的脸色变了。 “被你拒绝的那本小说,我看过了。”山田正雄顿了顿,“是一本非常优秀的作品。” 渡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这样的作品,你居然没有看出来。” 山田正雄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渡边心上,“我对于你的专业能力,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老师,我……” 渡边急了,张口想解释。 可山田正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但我今天一大早就去找了那位中国作者。” 他顿了顿,看着渡边。 “终于说服他,重新将稿子投给我们文艺春秋。” 砰……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闷响。 渡边已经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跪在了地上。 文艺春秋的办公室铺着厚厚的地毯,那一声闷响并不大,但渡边觉得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头颅重重地磕在地毯上,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老师……” 他的声音发颤。 “学生犯的错误,却要让老师如此费力地挽救……是学生错了!学生知错了!” 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山田正雄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能挽救回来,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他的语气依然平和,“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渡边趴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但是……” 山田正雄话锋一转,渡边的心又提了起来。 “现在,有一件事情,还是需要你亲自去办。” 渡边猛地抬起头。 “老师,是不是去给那个中国人赔礼道歉?”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学生愿意去!学生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取得他的谅解!” 山田正雄摇了摇头。 “不不不。赔礼道歉的事情,我已经帮你做过了。” 他看着渡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现在是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 渡边愣住了。 “那位作者,一大早就将稿件通过邮递的方式,投给了新潮社。” “什么?!” 渡边的脸瞬间白了。 “他投给了新潮社?” 新潮社…… 文艺春秋在日本本土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 如果那本稿子落到新潮社手里,如果那份稿子真如老师说的那么优秀,新潮社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签下来。 到时候,文艺春秋失去的,不仅是一本好书,更是会成为圈内的笑柄。 而他渡边,就是罪魁祸首,是新潮社攻击文艺春秋最有力的刺! “对。”山田正雄点点头,“而他对于重新投稿我们文艺春秋的条件就是……只要我们能赶在新潮社拿到稿件之前,将稿子取回来,他就同意将稿子重新给我们。” 渡边的脑子嗡的一声。 拦截信件? 这怎么可能? “老师……”他的声音干涩,“已经到了邮局的信件,我们怎么可能拦截下来?那是违法的……” “所以,这就是我要交给你去办的事情。” “你犯下的错误,自然需要自己付出代价救赎。” 第321章 疯了 渡边闻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付出代价。 可这个代价,也太大了。 “可是……学生做不到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山田正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悯。 只是渡边低着头,没有看见。 “放心。”山田正雄说,“你做不到的事情,我肯定不会难为你。” 渡边抬起头,眼睛里又燃起希望。 “他并不是将稿件直接送到邮局,而是投递到了王子酒店门口的邮箱内。” 山田正雄缓缓说道,“邮政部门取件的时间还没到,你还有机会。” 渡边的眼睛亮了。 “老师,您的意思是……” 山田正雄看着他,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山田正雄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如水: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要求你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渡边。 “但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清楚。” 渡边低着头,沉默了十几秒。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王子酒店门口的邮箱,取件时间还没到,也就是说,那封信还在邮箱里。 如果能赶在邮递员取件之前…… 他猛地抬起头。 “老师,学生明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另外,老师,学生今天有点私事需要处理,上午可否请假?” 山田正雄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去吧。文艺春秋是讲究人文关怀的企业,处理好你自己的私事,再回来上班吧。” 山田正雄在‘私事’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渡边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山田正雄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那学生先离开了。” 他倒退着走向门口,始终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退出门外,才轻轻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恭敬瞬间变成了焦急。 他转身,快步向电梯走去,一边走一边掏出车钥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封信,一定要拿到。 一定要抢在邮递员之前。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那扇门里,山田正雄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那怜悯,是对他这个学生的。 也是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的。 山田正雄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稿子,轻轻叹了口气。 渡边啊渡边,你以为我只是在让你去拿一封信吗? 你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补救吗? 不,你错了。 有些错误,只要犯过一次,就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山田正雄摇了摇头。 他拿起那份稿子,翻到第一页,又看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 …… 东京的街道上,渡边正开着车疯狂地往王子酒店赶。 他的领带歪了,头发乱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那封信,必须拿到。 红灯。 他猛踩刹车,车子停在路口。 他焦躁地看着计时器,一秒一秒地数着。 绿灯亮起,他一脚油门冲出去,差点和旁边的一辆车撞上。 那辆车按着喇叭骂他,他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去找到那个邮箱。 去做他这辈子都没有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微微发抖。 但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他知道……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挽回错误的机会。 他不想错过。 而王子酒店门口,那个红色的邮筒静静地立在街角。 阳光照在它身上,漆面斑驳,但擦得很干净。 投信口张着,像一张沉默的嘴,等着人来投信,也等着人来取信。 再过不久,就会有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过来,打开邮筒,将里面的信取走。 到那时,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轮胎与柏油路面的摩擦声,尖锐得像是要撕裂耳膜。 一辆银灰色的铃木两厢车甩着车尾,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态,猛地停在王子酒店门口。 行人纷纷避让,有人差点摔倒,有人惊叫着骂出声。 但车里的人根本顾不上这些。 车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渡边第一时间从车里冲了出来。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头发凌乱,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领带歪到了一边。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死死盯着几步之外那个红色的邮筒。 就是它。 那封信就在里面。 渡边大口喘着气,完全顾不上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投来的异样目光。 他冲到车尾,一把掀开后备箱盖,从里面抽出一根金属棒球棒。 银色的棒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握着棒球棒,转身面向邮筒,没有丝毫犹豫…… 呼! 棒球棒被他抡圆了砸下去。 砰…… 一声巨响,邮筒的金属外壳上凹下去一个坑。 巨大的声响将附近的行人吓了一跳,几个带着孩子的妈妈赶紧护着孩子快步走开,一对情侣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疯狂的男人。 砰!又是一棒。 砰砰砰…… 渡边像疯了一样,围着邮筒打砸起来。 他抡着棒球棒,一下接一下地砸向邮筒的取件口,火星四溅,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开口,手掌已经被反震力震的发麻,但他却仿佛根本感受不到一般。 眼前的邮筒,已经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仇人。 “开门!给我开门!”他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是在骂邮筒还是在宣泄情绪。 可也不知道是这邮筒造得太结实,还是渡边身为一个坐办公室的编辑,实在没有犯罪的天赋。 渡边围着它砸了一圈,汗水已经将衬衫彻底打湿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虎口被震得发麻,可那个取件口…… 只是多了几个凹坑,变了点形,却死活也不肯打开。 “八嘎!” 渡边喘着粗气,后退一步,看着那个顽固的邮筒,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又冲上去,又是一顿乱砸。 “砰!砰!砰!” 声音越来越响,但邮筒依然屹立不倒。 周围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用日语小声嘀咕:“这人疯了吧?”“是不是喝多了?”“要不要报警啊?” 渡边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那封信就在里面,只隔着薄薄一层铁皮。 可他妈的怎么也拿不到! 他累得拄着棒球棒,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一声暴喝在他耳边炸响: “住手!你在做什么?!” 第322章 抢回来了 渡边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站在不远处,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车后座的邮袋空空如也。 他是来取件的。 此刻他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手持凶器、对着邮筒发疯的男人。 渡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串钥匙。 明晃晃的钥匙。 邮筒的钥匙。 他看了看被自己砸了半天却纹丝不动的邮筒,又看了看邮递员腰间那串钥匙,嘴角慢慢扬起一道阴冷的笑容。 那笑容,让邮递员打了个寒颤。 渡边拖着棒球棒,缓步向着邮递员走去。 金属棒球棒在柏油路面上拖着,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 一步、一步,像电影里那些变态杀人狂出场的样子。 邮递员被他这癫狂的模样吓到了。 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癫狂气息的男人,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渡边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抬起手,将那根还带着邮筒油漆碎屑的棒球棒,压在邮递员的肩膀上。 棒球棒很重。 邮递员的肩膀不由往下沉了沉。 “打开它。”渡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邮递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泛着红光的眼睛。 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人是认真的。如果自己不按他的要求去办,他真的会对自己动手。 邮差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颤颤巍巍地伸手,取下腰间的钥匙串。 他的手抖得厉害,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渡边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棒球棒压在邮递员肩上,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邮递员在渡边的押送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经被砸得变了形的邮筒。 他找到取件口的钥匙孔,但钥匙插不进去,那个锁孔已经被砸歪了。 邮递员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渡边的眼神越来越冷。 终于,邮递员用尽全身力气,将钥匙硬塞进去,使劲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但取件口的盖子已经被砸得变了形,卡得死死的。 邮递员用力拉了几下,拉不开。 渡边等不及了。 他一把推开邮递员,扔掉棒球棒,双手抓住那个变形的盖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拽。 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啊……!” 一声金属扭曲的撕裂声响起。 变形的盖子终于被渡边强行拉开了。 渡边顾不得手上传来的剧痛,径直扑向邮筒。 他的手伸进去,疯狂地翻搅着里面的信件。 信封被他扯得乱七八糟,有的一把抓出来扔在地上,有的看都不看就塞回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新潮社,新潮社,新潮社…… 终于…… 他看到了那个信封。 一封白色的信封,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新潮社编辑部收。 找到了,就是这个! 渡边一把将这封信抓在手中,紧紧贴在胸口,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那模样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可他太兴奋了,太亢奋了,亢奋到完全没有注意到…… 刚刚那个被他推开的邮递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到了几米之外,正快步向路边的一座电话亭跑去。 渡边把信往怀里一塞,转身冲向自己的铃木汽车。 拉开车门,跳进去,发动引擎,一脚油门…… 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一下就蹿了出去。 很快便汇入滚滚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跑了。 带着那封信,跑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街角的电话亭里,那个邮递员正拿着话筒,目光死死盯着他车后的牌照。 他一边说着电话,一边将那串号码一个字一个字报给电话那头。 “对,银灰色的铃木,车牌号是……” 阳光照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邮递员的目光,冷得像冰。 车子拐过两个街角,渡边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白色的信封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皱巴巴的,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刚才那股疯劲上头的时候,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砸邮筒,挟持邮递员,抢信,逃窜……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可现在,待热血渐渐冷却下来,一阵后怕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刚才都干了什么? 当众打砸公共设施。 持械威胁公务人员。 抢劫邮件。 这三条罪,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更可怕的是…… 他现在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渡边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侧耳倾听。 街道上的喧嚣声里,隐隐约约夹杂着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声响。 呜……呜…… 是警笛。 渡边的脸瞬间白了。 他不敢回头。 不敢减速。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喘气的声音盖过了那要命的警笛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踩着油门的右脚却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要赶到杂志社,只要见到老师,只要把信交到他手上…… 老师会救他的。 一定会的。 他今天为杂志社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将老师如此看重的书从新潮社手中抢了回来。 老师那么欣赏这本书,肯定会帮他的。 杂志社势力那么大,他犯的这点小错,只要杂志社愿意保他,肯定能摆平的。 对对对,没事的,没事的。 渡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 前方的街道尽头,文艺春秋的大楼已经隐约可见。 他踩死油门,车子轰鸣着冲了过去。 杂志社大楼门口,保安正准备把门口的禁停标志摆好,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引擎声。 他抬起头,就看见一辆银灰色的铃木车跟疯了一样冲过来,一个急刹…… 吱…… 车子横着停在了大门口,直接将进出通道堵得死死的。 第323章 救我 保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骂人,便见车门被从内猛的踹开。 一个浑身湿透、手上带血的男人从车里蹿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头也不回地便冲进了大楼。 “喂!你的车……” 渡边听不见…… 他一口气冲进电梯,按了山田正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手上还在滴血。 活像一个刚从凶案现场跑出来的杀人犯。 电梯门打开,他冲出去,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山田正雄办公室门口,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老师!” 他喘着粗气,双手捧着那封信,递到山田正雄面前。 “信,我找回来了!” 山田正雄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稿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渡边这副模样,目光微微闪了闪。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卷起,上面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山田正雄将那封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终于露出了这两天最舒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点阴冷。 “渡边,好样的。”他把信轻轻放在桌上,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学生,“你为杂志社立下了大功。杂志社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渡边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脚步声。 说话声。 还有人在喊什么。 渡边的脸又白了。 “老师!”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信拿回来了,可是……可是有警察在追我!我刚才听见警笛了,他们一定追来了!老师,你一定要帮帮我!” 山田正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大声问话,有人在快步跑动,还有人在喊“封锁出口”。 渡边的身体开始发抖。 “老师……”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山田正雄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放心,渡边桑。你为杂志社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杂志社肯定不会不管你。” 渡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 “等会儿警察要是上门,要带你走,你就好好配合他们。放心,有杂志社在,我们会为你请最好的律师。老师这些年也是有着一些关系网存在的,你只是砸了一个邮筒,抢走了一些信件,这都不是什么大事。进去待上一天,到时候杂志社会保释你出来。你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话音刚落……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一拥而入,看见跪在地上的渡边,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 渡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倒在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冰凉的手铐“咔”的一声铐住了他的手腕。 “渡边淳一,你涉嫌故意毁坏公共财物、持械威胁他人、抢劫邮件,现在依法逮捕你!” 一个警察大声宣读着权利,另外两个警察动作粗暴的将渡边从地上直接架了起来。 渡边拼命扭过头,看向山田正雄。 “老师!老师!我等你!我等你救我出来!”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期待和信任。 山田正雄则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他看着渡边被警察架着拖出办公室,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听着他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外的嘈杂声吞没。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轻轻地将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了摸那封刚刚放进去的信。 信封有点潮,带着渡边的体温。 山田正雄的嘴角,扬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冷漠,有嘲讽,还有计划得逞的释然。 门外,渡边的喊声还在隐约传来。 门内,山田正雄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起那份稿子。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渡边被带走后没多久,文艺春秋的社长佐佐木茂荣就闻讯赶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压不住的火气。 “山田君!”他进门就问,“渡边这是做了什么事情,居然把警察引到了杂志社来?下面的人都在议论,说警察直接从咱们社里把人带走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山田正雄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社长大人,请坐。” 佐佐木坐到沙发上,等着他解释。 山田正雄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给佐佐木。 “社长,请先看看这个。” 佐佐木接过来,翻开。 “《白夜行》?”他念出标题,抬头看了山田正雄一眼,“这是……” “昨天我发现的。”山田正雄缓缓说道,“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一部可能能让我们文艺春秋重新伟大的作品。” “重新伟大?”佐佐木被这个词吸引住了。 他低下头,开始认真看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 佐佐木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专注,再到现在的震惊。 他翻到第三章最后一页,停下来,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佳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真正的佳作!天哪,我们国家的文坛,已经多久没有出现如此具有商业价值的文学佳作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山田正雄。 “山田君,你为社里立下了大功啊!” 山田正雄微微欠身:“社长过奖了。” 佐佐木又看了看手里的稿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这部稿子的作者是谁?是哪个新人作家?叫什么名字?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山田正雄沉默了一下。 “社长,这本书目前还不能说完全属于我们。” 第324章 弃子 佐佐木闻言,愣住了。 “什么意思?难道作者没有将稿子投给我们吗?” “有,但也没有。” 山田正雄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昨天,这本书的作者的确是将稿子投给了我们文艺春秋。但是……” 他顿了顿。 “被渡边那个蠢猪给拒绝了。” “什么?!” 佐佐木的眼睛瞪得溜圆,“渡边他是长了个猪脑子吗?这样的作品,他是怎么能拒绝的?” 山田正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偏见,可能是傲慢,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没认真看。总之,他拒绝了。作者被他拒绝后,今天一早,在我找到他之前,又把作品投给了新潮社。” “新潮社?!” 佐佐木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新潮社可是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如果这部作品被新潮社抢走…… “社长,不用惊慌。” 山田正雄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作者投给新潮社的稿子,已经被渡边从邮筒里抢回来了。” 佐佐木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坐回沙发上。 抢回来的…… 从邮筒里…… 渡边被警察带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渡边他……” “是的,”山田正雄点头,“这就是他被警察带走的原因。” 佐佐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险……” 他看着山田正雄,眼神复杂:“山田君,你这次做得很对。这本书,绝不能落到新潮社手里。” 山田正雄点点头,没有说话。 佐佐木又沉吟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 “渡边虽然犯下了这样的错误,但他毕竟是抢回了稿子,也算是为社里立下了大功。而且抢夺信件这事,说小不小,但对于社里也不算是很难处理的事情。我们需不需要去警局将他保释出来?” 山田正雄看着他,目光平静。 “不。决不能保释他。” 佐佐木皱起眉头:“为什么?他毕竟是为了社里……” “社长,您听我解释。” 山田正雄缓缓说道:“昨天,渡边把作者得罪得那么惨。当面羞辱,连稿子都没认真看就赶人走。作者现在肚子里肯定是一肚子怨气。我们现在还没有拿下这本书的出版权。如果作者心中有气,不愿将书给我们出版,或者说因为气愤,狮子大开口索要天价的费用,那对于社里来说,要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 佐佐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您的意思是……” 山田正雄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就让渡边在警局里自生自灭吧。他这事也坐不了多久的牢。有些错误犯下了,就要承担应有的代价。” 佐佐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还有一点。”山田正雄继续说道,“像这种有前科的犯罪人员,就算是出狱后,也不适合留在社里了。等法院给他判过刑,他正式入狱后,我们可以将辞退信寄给他。” 他看着佐佐木的眼睛。 “罪魁祸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想必作者心中的怨气也能小一点。我们和他谈条件,也会好谈一些。” 佐佐木深深地看了山田正雄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赏,有认可,还有一点点警惕。 这个老狐狸,心是真狠啊。 渡边为了社里把牢底坐穿,他转手就把人卖了。而且还是卖得这么干净利落,连个渣都不剩。 不过…… 佐佐木看了看手里那份稿子。 只要能拿下这本书,一个渡边算什么? 杂志社如果想要发展壮大,需要的就是山田正雄一心为社里考虑的老臣。 他站起身,走到山田正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山田君,你说的很对。关于这本书的所有事情,我都全权交给你处理。我不在乎过程,我只希望看到……”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这本书的代理出版权的合同,明天能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 山田正雄微微欠身,嘴角露出一丝笃定的笑容。 “嗨!社长大人。明天,您一定能准时看见合同出现在您的办公桌上。” 佐佐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山田正雄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 信封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斑点。 他把信放在桌上,用手轻轻抚平那些褶皱。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信封上,也落在他苍老的手上。 他忽然想起渡边被带走时的那声呐喊。 “老师,我等你救我出来!” 山田正雄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渡边啊渡边。 你以为我只是让你去抢一封信。 你以为你这是立功,是将功赎罪。 你以为我会救你。 可你不知道,从你犯下那个错误的那一刻起,你在我这就已经是弃子了。 你只是我用来安抚作者的祭品。 你只是我谈判桌上的筹码。 你只是…… 山田正雄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信封上。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这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 你只是,我走向更高处的垫脚石啊! 这所谓的特别顾问的头衔,也该是时候换一下了…… …… 而此时,渡边正被押上警车。 他被按在后座,双手铐着,低着头。 警车发动,驶离文艺春秋。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米黄色的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不知道,这栋大楼,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他为之卖命的人,已经将其当成了弃子。 他只知道…… 他要等。 等老师来救他。 等杂志社来保他。 等那个他拼了命抢回来的稿子,能让他将功补过。 警车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东京的繁华在窗外掠过。 渡边低着头,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325章 买断版权 正午的阳光透过酒店大堂巨大的落地玻璃洒在周卿云的身上。 周卿云坐在椅子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皱皱巴巴的信封。 信封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稿子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但他却能看见信封表面有几处暗黑色的斑点……那是刚刚才干涸的血迹。 他的眼神不由的凝重起来。 这些血迹,山田正雄明明可以擦掉再送过来。 可他却选择了原封不动地呈现在他面前。 这是恩威并施吗? 既显示出对他的看重……为了拿回稿子不惜动用了非常手段。 同时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为了这本书,我们到底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周卿云抬起头,看向陈念薇。 陈念薇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同样闪过一丝担忧。 她看懂了。 赵志刚站在旁边,一脸懵懂,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周卿云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山田正雄。 老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 “周桑,依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信件已经拿回来了,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后面的事情了。” 周卿云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位老人,真的把那封信拿回来了。 而且只用了半天时间。 从早上他们分开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四个多小时。 四个多小时,他就将已经投进邮筒的信弄到手了。 这份能量,比周卿云想象的要大得多。 让他也不由慎重了不少。 但,没过多久,周卿云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勉强。 他将信放在桌上,向山田正雄伸出手。 “当然。既然山田先生完成了自己的承诺,我自然也会信守自己的诺言。” 他的手稳定有力。 “关于《白夜行》交给文艺春秋代理出版的事情,我们现在就可以坐下来慢慢聊。” 山田正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嘴角也扬起一道笑容。 这个年轻人,果然不是愣头青。 那就好。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当然,这对于谈判来说,有利也有弊。 聪明人好沟通,但聪明人也不好糊弄。 不过没关系。 主动权,肯定还是在自己这边的。 文艺春秋的体量在这里放着。 七十年历史的老牌出版社,日本文坛的泰山北斗,旗下多少名作家,出版过多少名作。 一个从中国来的年轻人,第一次踏足日本,没有根基,没有资源,没有人脉…… 出版社对于作者来说,永远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庞然大物。 这一点,无论在中国还是在日本,都是一样的。 “好。”山田正雄点点头,“那我们开始吧。” 回到周卿云在酒店的房间内,几人重新落座。 山田正雄坐到了房间内唯一的沙发上。 周卿云搬了张椅子,隔着茶几坐到山田正雄对面。 陈念薇坐在周卿云旁边,赵志刚则坐在床沿上,伸长脖子看着这边。 山田正雄打开那个牛皮公文包,从里面抽出几页纸,双手递给周卿云。 “周桑,这是我上午拟出来的大概的合作协议。你可以看一看,如果哪里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可以再谈。” 周卿云双手接过,低头一看,微微愣了一下。 合同是用中文手写的。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 有些地方的钢笔字迹还有些洇湿,墨迹都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这是山田正雄在来之前临时写的。 看来,拿回信件的过程,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顺利,也没有那么快。 否则他不会连让钢笔墨迹干透的时间都没有,便匆匆赶过来了。 周卿云开始往下看。 陈念薇和赵志刚也不由自主地凑过来,伸长脖子看着那几页纸。 当看到第一条的时候…… 周卿云的目光定住了。 他的双眸微微眯成一条线,像猫科动物在阳光下收缩瞳孔。 “山田先生。”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人。 “贵社希望的合作方式是一次性拿出三千万円,买断《白夜行》的版权?” 山田正雄端起茶几上的茶杯。 他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这才开口。 “是的。”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一丝焦虑,似乎是吃定了周卿云一定会答应这个条件。 “我社考虑到周桑不是日本本土人,经常往返中日两地不方便。所以我社认为,一次性买断是最适合我们双方的合作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周卿云的眼睛。 “这三千万円,只要你签好合同,交出完整版的稿子,可以立即汇到你的指定账户上。不需要任何等待,也不用等书籍的发行和结算。”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换句话说,我们社愿意全力承担这本书日后发行的一切风险。周桑不需要承担任何压力,不需要担心销量,不需要等待版税结算。签完字,拿钱走人。就这么简单。” “如此优厚的条件,即使是我们日本本土不少成名已久的作家也不一定能拿到,周桑,我这是看在我们中日友谊的面子上给你开出的友情价。” 周卿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合同上,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条款,一条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版权的归属,授权的范围,违约的责任,争议的解决…… 全是标准条款。 没什么大的问题。 可第一条那个“买断”,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他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忽然感觉自己的衣摆被人轻轻拉了拉。 是赵志刚。 赵志刚坐在床沿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身后。 此刻他正用两根手指捏着周卿云的衬衫下摆,轻轻地、隐蔽地扯了扯。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山田正雄,脸上却堆满了笑容。 周卿云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志刚已经开口了。 “山田先生,”他的日语带着浓重的中国口音,但勉强能听懂,“这件事事关重大,可否容我们三人商量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客客气气地递过去。 “您可以先去对面的房间稍等一下。我们商量好了,马上过去请您。” 第326章 多吗?(感谢‘天堂之虫001’的\‘大神认证’加更) 山田正雄看了看那张房卡,又看了看赵志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站起身,接过房卡。 “当然没有问题。”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 “我知道这笔钱对于你们来说也是一笔巨款,商量是必然的。我先去对面等一下,希望你们能尽快商量出结果。” 他拄着拐杖,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周卿云一眼。 那一眼里,有期待,有笃定,还有一点点胜券在握的从容。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沉默了两秒。 赵志刚爆发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潮红,眼睛里闪着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他一把抓住周卿云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 “周卿云!加价到五千万,然后答应他!一定要答应他!” 周卿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 陈念薇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赵志刚!”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周卿云的事情,你不能插手。” “陈念薇,我当然知道这是周卿云的事情!”赵志刚转过头,瞪着她,“我也很理解他的想法,他想在日本打开名气,想拿什么直木奖,想证明自己。这些我都懂!” 他又转回来,死死盯着周卿云。 “但是,你知道五千万円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眼睛通红,那种急切简直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周卿云,答应他!算我求你了!答应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马上就能拿到的五千万円,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你知道现在日元对人民币的汇率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语速却更快了。 “官方汇率,一百日元兑三元人民币。可这是在官方管制下的汇率!这种汇率,根本就兑换不到日元!你去银行换,他们只会告诉你没额度,等三个月,等半年,等到最后你连个屁都等不到!”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 “在管制外,在黑市上,一百日元至少能兑换到五六块钱!而且金额越大,汇率越高!五千万円,如果在国内的黑市上出手,绝对能引起一大批人的疯狂,你至少可以拿到三百万人民币!”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三百万人民币啊!周卿云!你知道三百万人民币是什么概念吗?”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可以让你安安稳稳、平平安安、舒舒服服地过完一辈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周卿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志刚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一点。他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急切半分未减。 “而且……” 他凑近周卿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 “如果你能将这笔外汇交给我,我可以向你保证,回国后,我可以给你三百五十万人民币。” 周卿云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志刚看见了,更来劲了。 “你老家的酒厂不是要扩建吗?这笔钱可以马上到账!你可以立刻新建新的工厂!之后的国产设备、建筑团队、银行低息甚至无息的贷款,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手续……” 他拍着胸脯。 “我都可以帮你协调!我赵志刚在国内好歹还是有些人脉,这种事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只要你把这笔外汇交给我,所有事情我都能给你摆平!” 他说完,死死盯着周卿云,等着他的回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车声。 陈念薇的脸色很难看,但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赵志刚说的这些,都是现实。 八十年代末期,外汇就是命根子。 官方汇率是个笑话,真正的价格在黑市。 五千万日元,如果操作得当,确实能换到三百万人民币以上。 而三百万人民币,在那个年代…… 足够在北京买下一整条胡同。 足够在老家新建起一座规模宏大的工厂。 足够让一个人,从此衣食无忧。 周卿云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皱皱巴巴的信上。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合同。 五千万円。 买断。 一笔钱,一了百了。 可如果签了这份合同…… 《白夜行》日后的辉煌,就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赵哥,别激动,你能先坐下来听我说说吗?” 周卿云按着赵志刚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 赵志刚还想再说什么,可周卿云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他竟然没能挣开。 周卿云在他旁边坐下,双眼直直地盯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五千万,的确很多。”周卿云缓缓开口,“多到在国内就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但是……” 他顿了顿。 “我们同样需要换一个角度想一想。这笔钱,对于现在的日本社会来说,真的很多吗?” 赵志刚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周卿云,实在无法想象,眼前的年轻人是如何能做到面对这笔巨款还能如此从容淡定。 要知道,连他自己,一位在北京城里见惯了钱的主儿,刚才听到三千万円的时候,心跳都漏了半拍。 可周卿云呢? 他就那么坐着,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他凭什么? “赵哥,你知道现在日本一本常规的小说卖多少钱吗?”周卿云继续问。 赵志刚摇摇头,实话实说:“不知道。我没有买过。” 他确实没买过。 来日本是办事的,哪有闲工夫看书? 周卿云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目前日本常规售卖的小说,大体上分成两种。” 他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种是文库本。就是小开本,是杂志社在作品连载结束后推出的版本。和国内的小人书差不多,便宜,便携,适合随身带着看。售价大概在三百到四百日元之间。”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另一种,是单行本。和国内的正常书籍一样,大开本,精装,拿在手里有分量。价格就要高得多了,一般在一千五百到两千五百日元之间。有些典藏版、精装版,甚至能卖到上万日元。” 他看着赵志刚,嘴角微微翘起。 “你自己算一算。不管是三千万还是五千万,在日本这样的书籍售价面前,真的很高吗?” 第327章 我要版税 赵志刚的眼睛都瞪圆了。 “什么?日本的书卖得这么贵?”他的声音都开始变了调,“我们国内一本书不才一两块钱吗?” “对。但这是在资本主义社会,知识本就是昂贵的奢侈品。” 周卿云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敲进赵志刚脑子里。 “所以,不要以为山田正雄是在给我们送温暖。他的心思,狠着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带着血迹的信封上。 “资本家永远都是逐利的动物,从来都没有仁慈可言。而且……”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们为了利益,可以不顾一切。” 赵志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几点暗褐色的血迹。 他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志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一点点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卿云。 “那你的意思是……” “我要版税。” 周卿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五千万。哪怕我只能拿到百分之十的版税,二十五万册,就超过这个数了。” 他看着赵志刚的眼睛。 “而且,我不认为《白夜行》这本书,连二十五万册都卖不出来。” 赵志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山楂树之恋》。 那本书在国内连载的时候,多少读者追得死去活来,一期不落地等着看。 最后出单行本的时候,新华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队,第一批印的书籍一天就卖光了。 他又想起了《人间烟火》。 那本书更狠,据说有些读者看了哭,哭了看,反反复复好几次。 单行本出来后,更是热销到全国缺货。 二十五万册? 对周卿云来说,好像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赵志刚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这就去请山田正雄回来。后面的事情,你自己做主,我不会再插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 他看着周卿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以后,如果你手中的外汇想要兑换,请你第一时间联系我。我一定能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周卿云笑了。 “赵哥,钱还没拿到手呢,你都开始帮我想着怎么花了?” 赵志刚也笑了。 “那是你有本事。而且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拿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山田正雄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的表情依然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沙发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周桑,”他放下茶杯,“你们商量好了?” 周卿云点点头。 “商量好了。” “那么,你的决定是?” 周卿云看着他,目光平静。 “山田先生,我拒绝买断。我要版税。” 山田正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多少?” “百分之十五。” 山田正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念薇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赵志刚靠在窗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山田正雄才放下茶杯。 “周桑,”他开口,声音依然平和,“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放着马上能到手的买断费不要,却选择费时费力、还要承担风险的版税制度?” 他看着周卿云,目光里带着探究: “您要知道,日本的文化市场,和你们中国不太一样。这里的竞争压力,要大得多。每天都有无数新人新书被推向市场,很多书可能卖一辈子,都卖不完初版的印数。” 他顿了顿:“买断,是最保险的方式。您为什么不选?” 周卿云笑了。 “山田先生,”他说,“我还年轻。” 山田正雄愣了一下。 “年轻人嘛,”周卿云语气轻松,“总有点冒险精神。而且……” 他直视着山田正雄的眼睛: “我相信《白夜行》的质量。也相信它未来的商业价值。”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否则,您也不会现在还坐在这里跟我谈,不是吗?” 山田正雄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难对付。 他以为三千万日元砸下去,对方会感恩戴德地和他签下合同。 毕竟,一个从中国来的年轻人,这辈子可能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对方不但没被砸晕,反而冷静地拒绝了。 而且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他忽然对周卿云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这个年轻人,在中国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面对三千万日元面不改色,能冷静地分析市场,能从容地讨价还价…… 山田正雄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个年轻人,不卑不亢,话里有话。 自己这一瞬间似乎有些陷入被动了。 “另外,”周卿云继续说,“据我所知,村上春树先生去年出版的《挪威的森林》,一经上市就火爆市场。今年更是在这个月,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创下了销售过两百万的奇迹。”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样火热的日本文学市场,值得我去赌一把,拼一次。” 山田正雄沉默了。 《挪威的森林》。 讲谈社去年出版的这本书,确实是一个现象级的爆款。 甚至可以说,就单单这一本书,就可以压得全日本其他所有的出版社都抬不起头来。 他为什么在发现《白夜行》后会如此失态? 因为他把宝押在了这本书上。 他希望能通过《白夜行》,拉近文艺春秋和讲谈社之间那巨大的鸿沟。 但这个想法,他当然不能在周卿云面前表露出来。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周桑,《挪威的森林》的爆火是现象级的,并不能代表所有书都能达到这个水平。要知道,今年文艺春秋卖得最好的书籍,也才堪堪达到二十万册。” 他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这中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大到我们甚至都不敢挑战的地步。而且,只要《挪威的森林》还在热销,整个图书行业就会被它一直蚕食。其他书籍上市,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他看着周卿云,目光里带着一丝劝诫。 “你确定要去这片残酷的海洋里,和它厮杀吗?这很有可能让你尸骨无存。” 第328章 十五个点的版税 周卿云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 “山田先生,我相信自己。也相信《白夜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买断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希望能拿到百分之十五的版税。” 山田正雄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百分之十五。 这个年轻人,胃口确实不小。 日本出版界的版税,新人一般只有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 就算是成名作家,也大多在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五之间。 他一开口就要百分之十五,这是把自己当成一线作家了。 山田正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卿云,目光里带着一丝思索。 周卿云也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坐着,平静地和山田正雄对视。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过了几秒,周卿云又开口了。 “另外……”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山田正雄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版权的范围,我希望只是限定在日本地区。你们文艺春秋拿到的,是《白夜行》在日本地区的版权。” 他看着山田正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点,是硬性条件,不能改变。” 山田正雄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要精明得多。 他不仅知道要版税,还知道要限制版权范围。 他不仅知道日本市场的行情,还知道保留其他地区的版权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这本书在日本火了,周卿云可以拿着它,再去台湾,再去香港,再去东南亚,甚至……欧美! 他保留了这本书未来的无限可能。 山田正雄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一个第一次出国的中国作家。 他更像是一个…… 山田正雄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今天的谈判,不会那么容易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周桑,百分之十五的版税,我们可以慢慢谈。但版权范围……” 他顿了顿。 “你确定要这么坚持吗?” 周卿云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确定。” 没有一丝动摇。 当周卿云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山田正雄明白,自己需要按下暂停键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他心中微微一凛。 不知不觉间,谈判的节奏居然落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他本是带着压倒性的优势来的。 文艺春秋的金字招牌,三千万円的现金筹码,还有那封带着血迹的信件带来的心理压迫。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跟着周卿云的节奏走。 这不行。 “对不起,周桑。”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 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失礼,又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为难。 “你提出的要求已经超过了我的职权范围。我需要请示一下社长。谈判能稍微暂停一下,允许我出去打个电话吗?” 赵志刚看向周卿云。 周卿云轻轻点了点头。 赵志刚这才将刚刚山田正雄还给他的房卡又递了过去。 “山田先生,对面的房间可以直接打电话。” “谢谢。请诸位稍等一会儿。” 山田正雄接过房卡,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 他的步伐依然稳健,背影依然挺拔,看不出任何情绪。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对面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赵志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床上一躺:“我的妈呀,这老头气场真强。跟他说话我感觉自己都矮了半截。” 陈念薇没理他,只是看着周卿云。 周卿云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幽深。 隔壁房间里,山田正雄仔细地将房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反锁的旋钮,确认无误后才走到电话机前。 他没有立刻拿起电话。 他在床边坐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七星烟。 他缓缓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飘散。 山田正雄的眼睛开始放空。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白夜行》前三章里的那些片段…… 废弃大楼里的当铺老板尸体。 男孩亮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女孩雪穗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笑容。 还有那个寒冷的夜晚,两个孩子在黑暗中相遇的瞬间。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这些文字时的震撼。 那是真正的文学才有的力量。 他又想起刚才周卿云说话时的神情。 平静,从容,不卑不亢。 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面对大人物时的局促,也没有穷小子见到巨款时的贪婪。 那是一个真正自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香烟一点一点地燃烧,灰烬越来越长。 山田正雄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灼热的刺痛从指间传来,他才猛然惊醒。 烟已经烧到了烟嘴,烫得他手指一抖。 他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 然后,他拿起电话,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社长。”山田正雄的声音平静而恭敬,“谈判陷入了僵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佐佐木茂荣的声音。 那声音听不出任何焦虑,反而带着一点闲适的笑意。 “是价格不满意吗?三千万的确有些少。你可以适当加一点,一亿以内你都有自主权。” 山田正雄苦笑了一下。 “不,不是钱的问题。这位作者不接受买断。他希望以版税的形式和我们合作。”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版税?” 佐佐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呵呵,这年轻人胃口不小,而且也很有信心啊。他要几个点?” “十五个点。” “咦?” 佐佐木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这小子看来很了解我们出版界的规则。这个点卡得不上不下,比新人高,比顶级低。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了。” 第329章 天价 电话里佐佐木的声音顿了顿。 “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他配不配得上这个点位,对吗?” “是的,社长大人。”山田正雄说,“如果单看这本书,十五个点的确不高。但是他只是一名新人,十五个点也确实太抬举他了。而且……” “而且什么?他难道还有其他的要求?” “是的。他所说的十五个点,还只是给我们日本地区的版权。”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让山田正雄以为电话被挂断了。 过了很久,佐佐木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山田君,你认为《白夜行》的商业价值有多少?” 山田正雄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在脑子里把这本书和近年来的各种畅销书一一对比,从推理小说到纯文学,从本土作家到翻译作品。 最后,他缓缓开口: “不可限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认为,这是今年唯一一本可以和讲谈社《挪威的森林》打擂台的商业书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佐佐木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山田正雄听出来了,那是真正的笑,不是客套的,不是敷衍的。 “你的眼光很毒辣。和我想的一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 “我们文艺春秋已经太久没有能影响国内书圈的爆款出现了。久到很多人已经忘记,我们其实也是一家伟大的出版社。”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 “如此具有商业价值的书籍,既然我们有机会,自然不能轻易放弃。这位作者虽然胃口很大,野心也很大,但我认为值得。” 他顿了顿。 “中国不是有一句老话吗?叫千金买马骨。我们可以通过这本书,体现出我们出版社的诚意。同时也给日本其他的作者看看,在日本,不是只有讲谈社一家出版社。我们文艺春秋,一样能出得起他们满意的价格。”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狡黠。 “一本中国人写的书,我们都可以出如此之高的价格。其他本土作家自然也不会服气,不会认为自己不如中国人。这件事的宣传效果,和付出的成本相比,要远远比我们的广告费用低。这是一个很好的噱头。” 山田正雄的眼睛亮了。 “社长大人,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嗯。你和作者说,如果他能给我们全球版权,我可以给他二十个点的版税。但如果只有日本地区的话,我们最多只能给到十二个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如果不接受的话,那一亿日元的买断费用,他也可以好好地掂量掂量。” 山田正雄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嗨!社长大人,我知道了。但是……二十个点是不是太高了?我认为十五个点,只要我努力一下,他应该还是会将全球的版权交给我们的。” 佐佐木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笑声里,有一种山田正雄跟了他这么多年依然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山田君,你盲目了。” 他的声音变得循循善诱。 “我们需要全球版权做什么?这是一本描写日本社会的书籍,写的是我们日本人的痛点。你认为这样的书籍,在其他国家也能畅销吗?” 山田正雄愣住了。 “特别是欧美地区,他们是读不懂这本书的。而至于亚洲其他的国家……中国太穷了,就算过去,也卖不出几个钱。韩国,他们和我们的关系太差了,而且人口也太少,销售基数在那里放着。”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全球版权,放弃也就放弃了。只有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子民,才能接受这样的文化,同时也掏得起大价钱买这本书。” 山田正雄的脑子飞速转动。 “我说全球版权,其实只是为了压日本版权的价格。”佐佐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毕竟我都主动给到二十个点的版税了,已经体现出我的诚意了。他是不是也应该适当地降低一些自己的目标,体现出他的诚意呢?” 山田正雄的眼睛越来越亮。 “嗨!社长大人,您真的太英明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敬佩。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放心,我一定会为社里拿下这本书的日本版权。您就在社里等待我的好消息吧!” “去吧,山田君。我相信你。” 电话挂断。 山田正雄握着话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嘴角慢慢扬起一道笑容。 社长不愧是社长。 自己还在纠结十五个点高不高的时候,社长已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千金买马骨。 这个噱头,值!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对着窗户玻璃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仪表。 头发有些乱了,他用手拢了拢。 领带有些歪了,他正了正。 然后,他打开门,拄着拐杖,向对面房间走去。 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自信的笑容。 谈判继续…… “周桑,”他说,“我和社长沟通过了。关于版税的事,我们有一个全新的方案。” 周卿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您愿意将全球版权都交给我们,”山田正雄说,“我们可以给您二十个点的版税。” 山田正雄的话刚说完,赵志刚的眼睛瞬间瞪大。 二十个点! 那是多少? 陈念薇的眼神也微微变了。 但周卿云依然平静。 “如果我只给日本版权呢?” 山田正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 这个年轻人,果然没被二十个点砸晕。 “如果只给日本版权,”他说,“我们最多能给到十二个点。毕竟相比于全球,日本的市场还是小了太多太多,如果不是你的书足够优秀,恐怕十个点都已经是绝对的高价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对于十二个点的价格不满意,我们还可以提供一亿日元的买断方案。这个价格,已经是真正的天价了,而且是签了合同就可以直接到账的价格,您可以考虑一下。” 随着一亿被说出口。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 只能听见赵志刚那粗重的呼吸声…… 第330章 合作谈妥 周卿云沉默了很久。 他能听见赵志刚那粗重的呼吸声,甚至感觉自己都能听见陈念薇那加速的心跳声。 但他也明白,自己决不能被这个惊人的数字吓到。 如果连自己这个两世为人的人都在这个数字前失去了分寸。 那这场谈判,也就到了结束的时刻。 “山田先生,”他说,“全球版权的事,不用再谈了。” 山田正雄的眼神微微一凝。 “就日本版权,”周卿云说,“十二个点,我同意。” 山田正雄看着他,目光复杂。 “周桑,您确定不再考虑一下?二十个点,全球版权,比十二个点要多得多。又或者一亿现金,你能确定自己的书的版税能超过这个数字吗?” “又或者说,当它超过的时候,又是多少年以后了……” 周卿云摇摇头。 “我确定。就十二个点,日本境内的版权。” 山田正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日本版权,十二个点。 随后,双方又根据合同进行了详细的约定:版税每版印刷结算一次。 第一版,文艺春秋需要一个月时间将周卿云带来的原版稿件进行校对和排版,还有封面设计、版号申请、书籍印刷,以及前期的宣传工作。 山田正雄对周卿云郑重承诺:第一版的书籍,会在八月上市。 周卿云对这一套流程相对了解,明白山田正雄没有说谎,甚至他说的这个时间点一家超过了他自己的预期。 周卿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所有的细节都在拉扯中慢慢敲定。 当两方人都对已经被修改的面目全非的意向稿认可后。 双方约定,明天去杂志社签订正式合同。 事情谈妥了。 房间内的气氛也轻松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赵志刚忽然开口了。 “山田先生,我这里有个小小的请求。” 山田正雄看向他:“请说。” “我希望明天我们去杂志社签合同的时候,还是昨天那位接待我们的编辑再接待我们。不知道可不可以?”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明显有一丝“找回场子”的意味。 周卿云看了赵志刚一眼,心里明白他的小心思。 昨天在渡边那里,三人吃了软钉子,被人轻待。 赵志刚这是要去打脸了。 山田正雄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对不起,几位。这一点,我恐怕是无法办到了。” 赵志刚急了。 “为什么?我们签订这么重要的合同,提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不算过分吧?”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咋了?难道那渡边和这老头还有什么亲戚关系?这么护着他? 山田正雄看着他。 “当然不是。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对于如此重要的合同当然不算什么。我们杂志社如果能满足,是肯定要满足的。” 他顿了顿。 “只是,那渡边今天做了一些错事,被警察抓起来了。后面可能会在监狱里待上一些时间,自然不能再接待你们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根本就没有将渡边当成自己人。 “不知道这位先生,对于我这个解释,满不满意?” 他虽然话是对着赵志刚说的,目光却一直看向周卿云。 那目光里,有一种无声的交流。 周卿云看着那目光,瞬间明白了。 渡边。 那个得罪了他们的人。 那个用礼貌的傲慢打发他们的人。 那个让山田正雄不得不亲自出马来弥补错误的人。 已经付出了代价。 不是批评,不是降职,不是开除。 是监狱。 这件事,该这样揭过了。 周卿云迎着山田正雄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不麻烦他了。”他说。 山田正雄的嘴角微微扬起,也点了点头。 送走山田正雄,三人回到房间。 门刚关上,陈念薇就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山田正雄很可怕。不能深交。”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周卿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只有赵志刚一脸不解地看着两人。 “我看他说话做事都挺客气的啊,而且也很为我们考虑。你们怎么能在背后这样说别人?” 他的表情真诚得像个孩子。 陈念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赵志刚,你在国内真的是被人捧得太好了。一点警戒心都没有。” “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没警戒心了?” 赵志刚急了,脸都涨红了。 周卿云见陈念薇那一脸嫌弃的表情,叹了口气,只能耐心给赵志刚解释。 “山田正雄现在对我们客气,是因为我们对他还有利用价值。我手中的书他想要,他才会客气。” 他顿了顿。 “你看看渡边。那是他们杂志社内部的人员,就因为得罪了我们,他就可以直接把人家丢到监狱去,不闻不问。”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再看看他今天拿来的那封信。上面汗渍、血迹都有,明显是强行抢回来的。而且我估计,抢信的人应该就是渡边。否则他也不会无缘无故进监狱。” 他看着赵志刚的眼睛。 “而对于文艺春秋这么大的出版社来说,在邮局这样的政府部门肯定是有老关系存在的。按道理来说,根本不需要去强行抢信。也许只要一个电话,付出一点代价,就能将信截留了。”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可山田正雄没有这样做。他让渡边去顶了这个锅。” “你想想……”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赵志刚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对自己人都能这么残忍。如果我们对他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们的下场,难道会比渡边好?” 房间里安静了。 赵志刚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周卿云。 他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将周卿云这番话彻底消化。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从刚才的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后怕。 他想起渡边那张脸:干瘦,阴郁,带着傲慢。 可现在,那张脸已经被关在监狱的铁窗后面了。 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渡边得罪了他们三个中国人。 “我操……” 赵志刚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他看向那扇关上的门,仿佛能看见山田正雄拄着拐杖离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忽然变得有些瘆人。 周卿云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东京。 夕阳西下,城市的楼群被染成一片金红。 他忽然想起那封带血的信。 还有山田正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试探,还有猎手看待猎物的凶残。 这个人,就是一匹养不熟的野狼。 当你喂他肉的时候,他能对你摇尾乞怜。 可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就是他眼中的一块肉…… 第331章 签约 第二天的签约进行得很顺利。 毕竟所有条件都是提前谈好的,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没什么好争的。 陈念薇办事稳妥,一大早就通过南云雅子的关系,找来了一位懂中文的日本律师。 那律师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将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逐条逐句地给周卿云解释。 “这一条没问题。” “这一条也很标准。” “这一条……嗯,文艺春秋给的条件确实优厚。” 律师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周卿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卿云”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山田正雄在对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双手将合同递给周卿云一份,深深鞠了一躬。 “周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握手的瞬间,旁边响起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 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的陈念薇用余光扫了一眼周边。 只见几位年轻的编辑,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脸上带着好奇和惊讶。 他们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 “新人作者,给十二个点,咱们社里多久没见到过了?” “上次还是五年前吧?那个得直木奖的……” “嘘,小声点……” 陈念薇没说话,只是微笑。 她在为他高兴,为他自豪。 旁边的赵志刚倒是先憋不住了,凑过来看着那份合同。 嘴里啧啧有声:“十二个点,十二个点,这要是卖个几十万册,周卿云可就发了。” 周卿云闻言笑了笑,没接话。 合同签署完毕后,文艺春秋的社长佐佐木茂荣亲自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周卿云。 “周桑,”他的笑容很亲切,像一位慈祥的长辈,“这是我们东京最有名的温泉酒店套票。你不远千里而来,可以去体验一下,放松放松身心。” 周卿云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佐佐木的目光在陈念薇和赵志刚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里有混浴,也有独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男人都懂的暧昧,“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游玩。” 周卿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笑。 这位社长大人,还真是…… 陈念薇在旁边,耳根悄悄红了一下。 赵志刚在旁边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现在就抢过套票仔细看看。 今天的佐佐木社长似乎心情很好,竟然亲自送一行人下楼。 电梯一路向下,穿过大堂,走到门口。 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已经等在路边,司机站在车门旁,恭敬地拉开车门。 周卿云三人上了车。 佐佐木站在门口,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目送着车子缓缓启动。 就在车子驶离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车牌…… 他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秒。 那笑容还在脸上,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车子渐渐远去,汇入街头的车流。 佐佐木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 山田正雄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个车牌。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 “社长,这车似乎是……” 话没说完,佐佐木一个眼神,就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山田正雄立刻闭上嘴。 佐佐木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他们既然没有明说,我们也就当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山田正雄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转身,准备走进大楼。 刚迈出一步,佐佐木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山田正雄,问了一句: “被警察抓走的渡边,在里面没有乱说什么吧?” 山田正雄微微欠身。 “社长请放心。他现在可一直在等着我们去搭救他,自然明白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而且社里的法务也在安抚他,他现在情绪很平静。” 佐佐木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也更冷: “渡边身为社里的老编辑,居然做出如此不职业的事情出来,还将贵客得罪了。太轻的惩罚,是对他职业的不尊重。” 山田正雄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看着佐佐木的背影。 那背影笔直,像一杆标枪。 山田正雄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 “社长,我明白了。我会和律师交代的。” “嗯。” 佐佐木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你办事,我放心。” 他拍了拍山田正雄的肩膀,然后迈步走进大楼。 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那辆皇冠车早已消失不见。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有些事情,可以装作不知道。但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山田正雄跟在后面,走了两步,也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那个车牌号,他记得很清楚。 是南云家的车。 那个中国年轻人,和南云家有关系? 渡边这次,怕是要在里面吃点苦头了。 他摇了摇头,跟着佐佐木走进大楼。 有些事情,确实不该知道,就不要知道。 皇冠车里,赵志刚正拿着那三张温泉票翻来覆去地看。 “我看看我看看,”他凑到车窗边,借着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小字,“‘箱根……温泉……’哟,还真是箱根的!那可是日本最有名的地方!” 他转过头,两眼放光地看着周卿云和陈念薇。 “来日本几天了,天天不是陪你热脸贴冷屁股,就是在酒店发呆。现在事情总算是办好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出去玩一玩了?” 他说着,还偷偷用眼神瞄了瞄陈念薇。 陈念薇自然也看到了赵志刚这没出息的样。 但她想了想,没有说话。 这几天,赵志刚跟着他们到处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确实没添乱。 以他在国内那种呼风唤雨的做派,能老老实实跟着跑腿,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且,事情办好了,也确实该放松一下。 只是…… 第332章 归国 陈念薇又看了看赵志刚。 这位爷,别看在国内正经得不行,那都是因为上面有老爷子压着,自己这群三代们都被管得死死的。 实际上,赵志刚的跳脱本性,刚到日本就已经开始显露了。 日本这地方,治安可并不像他们平日看到的那般美好。 特别是温泉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万一这小子在里面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得找个能镇住他的人。 陈念薇眼珠一转。 “玩当然是要好好玩玩。” 她开口了,语气很自然。 “不过,我们来日本这段时间一直麻烦南云雅子,这次也带着她一起去玩吧。” 赵志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周卿云闻言,想了想,赞同地点点头。 “有道理。雅子帮了我们这么多,是该请她一起玩一次。” 赵志刚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刚才还冒着光,现在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彻底熄灭了。 “啊……”他的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还要带她啊……” 他垂死挣扎着说:“我觉得这种地方她早就玩腻了吧……” 陈念薇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等会儿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你和她说,让她别来。” 赵志刚的脸瞬间白了。 “陈念薇!”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想我死你就直说!这话是我敢说的吗?!” 陈念薇笑得更开心了。 “那你就闭嘴。老老实实跟着我们去玩就好了。” 赵志刚一脸悲愤地看着她,又看看周卿云,发现周卿云正扭头看着窗外,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在憋笑。 他更悲愤了。 “奶奶的!”他一拍大腿,“你们等着!等回到国内,你看我……” “回到国内?”陈念薇打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敢拿我怎么样?” 赵志刚的嚣张气焰,瞬间就灭了。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我请你们吃饭。” 陈念薇笑出了声。 周卿云也忍不住笑了。 就连前面开车的司机,肩膀都抖了一下。 车子在笑声中一路驶回酒店。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暖的。 赵志刚虽然嘴上说着悲愤的话,但眼睛还是时不时瞄向那几张温泉套票,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箱根啊。 听说那里的温泉,真的能把人从里到外都泡舒服了。 车子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 三人下了车,说说笑笑地走进大堂。 陈念薇走到前台,正准备给南云雅子打个电话。 “陈小姐。” 前台的服务员叫住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信封。 “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电报,从中国来的。” 陈念薇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电报? 谁发的?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 电报纸上,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几行字: “酒厂有事,速归!” 陈念薇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卿云看到陈念薇脸色不对,刚准备凑过来。 就见陈念薇将电报塞进了口袋中。 “出什么事了吗?”周卿云小声问道。 陈念薇摇摇头:“上去说,现在还不清楚。” 电梯到了。 三人走进周卿云的房间,关上门。 陈念薇将电报放在茶几上,三人围着看。 电报纸很薄,内容很短。 “酒厂有事,速归。” 什么事? 好事还是坏事? 严重不严重? 什么都没说,含含糊糊的,让人心中忍不住的焦急。 周卿云沉默了几秒。 “这电报,是谁发的?”他问。 陈念薇看了看:“是上海的销售公司发来的。” 周卿云点点头。 可这份电报也太简略了吧,什么事情都没说清楚,自己几人来日本也才几天,酒厂不应该出什么大事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东京的街道依然繁华。 但三人的心情,却没那么轻松了。 “温泉还去不去?”赵志刚小心翼翼地问。 周卿云看了他一眼。 赵志刚立刻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事情不急,咱们玩两天再回去也行。如果急……” 他没说下去。 周卿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酒厂。 那是他和乡亲们的心血。 那是他答应过要好好做下去的事业。 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必须回去。 “订机票吧。”他说。 陈念薇点点头,拿起电话。 赵志刚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那就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张温泉票,苦笑了一下。 “这票,只能留着下次用了。” 周卿云转过身,看着他。 “赵哥,”他说,“谢了。” 赵志刚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来日本。谢你帮了这么多忙。” 赵志刚摆摆手,脸上有些不自在: “少来这套。我那是看陈念薇的面子。跟你没关系。” 周卿云笑了。 “行,”他说,“那我谢陈老师。” 赵志刚“切”了一声,转过头去。 但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陈念薇挂了电话。 “明天上午的机票。晚上应该就能到上海了。” 周卿云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东京的天空。 来的时候,他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 现在要走了,心里却多了一份复杂。 《白夜行》签了。 合同拿到了。 十二个点的版税,八月份上市。 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可他没时间做梦了。 酒厂有事。 他要回去。 “走吧,”他说,“收拾东西。” 而此时,文艺春秋杂志社的顶层办公室里。 佐佐木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东京塔。 山田正雄站在他身后。 “社长,”山田正雄说,“那个年轻人的背景,要不要查一查?” 佐佐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不用。” 山田正雄有些意外。 “他和南云家有关系,”佐佐木说,“这还不够吗?” 他转过身,看着山田正雄: “山田君,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山田正雄低头:“嗨。” 佐佐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刚签好的合同,翻了翻。 “这本书,”他说,“好好做。不要辜负了这份缘分。” “山田君,”他说,“通知下去,《白夜行》的宣传,按S级标准做。” 山田正雄愣住了。 S级标准……那是给最顶级作家的待遇。 “社长?” “去吧,”佐佐木摆摆手,“我自有分寸。” 山田正雄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佐佐木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的东京,喃喃自语: “S级,这本书值得,人……也值得。” 第333章 怪异的气氛 归国的飞机上,周卿云看着陈念薇,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念薇正拿着纸巾,对着舷窗上倒映出的影子,小心翼翼地擦着脸。 “还笑?”陈念薇从舷窗里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那丫头多能哭?” 周卿云想起刚才在机场大厅里的那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得知陈念薇刚办完事情就要回国,南云雅子那叫一个依依不舍。 从他们值机开始,那双眼睛就红了。 等到了安检口,就彻底绷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陈念薇,嚎啕大哭。 是真的嚎啕。 那种哭法,周卿云大概只在农村的丧事上见过。 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哗哗往下淌,鼻涕流出来也顾不上擦,整个人挂在陈念薇身上,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日语。 机场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扭头看他们,有几个日本老太太还停下脚步,一脸心疼地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大概以为是遇见了什么感人的姐妹离别。 周卿云是真怕她把自己哭得闭过气去。 陈念薇哄了她半天,拍着背,摸着头发,用日语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可越哄,南云雅子哭得越厉害。 最后安检口的工作人员都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提醒他们该进去了。 陈念薇好不容易才把南云雅子从身上“揭”下来。 三人拖着行李,走进安检口。 走了几步,周卿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浑身一激灵。 南云雅子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 阴嗖嗖的。 像是自己抢了她此生挚爱一般。 即使是在六月天,周卿云都感觉后背一阵阴风刮过,浑身不自在。 他赶紧低头,假装看机票,快步走进安检通道。 一直到上了飞机,坐进座位,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那丫头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周卿云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跟刀子似的。” 陈念薇终于擦完了脸,把纸巾收起来,没好气地说:“放心,她不会追到中国来杀你的。”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旁边座位上的赵志刚“噗”地笑出了声。 周卿云扭头看他,正准备反击,却忽然愣住了。 赵志刚在笑。 可那笑容,和之前在日本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在日本的时候,赵志刚整天嬉皮笑脸,看见什么都新鲜,说话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可此刻,他虽然笑着,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没有笑意。 他的坐姿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瘫坐,而是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周卿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舷窗外的云层,没有说话。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赵志刚的脸色,也随着飞机的降落,越来越严肃。 等飞机稳稳停在跑道上,舱门打开,三人走出机舱的那一刻…… 赵志刚整个人就像是被人夺舍了一样。 哪里还能看得出一点在日本那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每一步都走得稳重有力。 那身从日本带回来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此刻才真正显出几分气派。 周卿云看着他大踏步往前走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碰了一下陈念薇的手肘。 “赵哥这是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怎么感觉回国以后,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陈念薇看了一眼赵志刚那不算高大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嘴角微微扯了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三代,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周卿云愣了一下。 “在日本,没人认识他,他可以做赵志刚。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嬉皮笑脸就嬉皮笑脸。” 陈念薇继续说:“可回到了国内,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了赵家的脸面。” 她顿了顿。 “他只能是赵家的嫡长孙。” 周卿云沉默了。 他看着赵志刚的背影,忽然想起在东京的时候,他会为了几人受到不公平的待遇破口大骂,会在签约成功后笑的像个孩子,也会在拿到温泉票后露出贱嗖嗖的表情。 那是赵志刚。 而现在的这个严肃的男人,是赵家的嫡长孙。 周卿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不管是哪个家族,老一辈的人大部分还健在。 他们是从苦日子里抛头颅洒热血一步步走过来的,对于后辈的约束和管教,自然严厉得很。 这群二代三代,从小都是在棍棒底下教导过来的。 一个个也许有时候会嚣张跋扈,但那都是在家门允许的范围内。 该有的分寸,心里门儿清。 和后世的那些二代三代比起来,简直不是一回事。 而赵志刚…… 他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享受了普通人无法企及的资源和地位。 却也背负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责任和枷锁。 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不再只属于自己。 周卿云忽然觉得,赵志刚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也许,他在日本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才是他真正想成为的自己。 而回国后的这副面孔,只是他不得不穿上的铠甲。 三人走出到达厅,一眼就看见出口处停着两辆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一辆蓝色的蓝鸟。 两辆车旁边各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看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上来,接过行李。 周卿云看着那辆奔驰,总觉得有点眼熟。 黑色的车身,锃亮的漆面,还有那个车牌。 他皱起眉头,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赵志刚把行李递给蓝鸟车边的司机,却没有上那辆车。 他径直走到奔驰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你不回北京吗?”陈念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跟我们回公司干嘛?” 赵志刚板着一张脸,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那表情,冷酷得像是电影里的黑帮老大。 “拜托,怎么说你们现在的酒厂也是用的我的销售渠道。”他的声音也变了,低沉,稳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去看看还不应该吗?万一真是出了什么大事,我现在撤资还来得及。” 陈念薇闻言,张了张嘴,想怼回去。 可看了一眼周围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又闭上了嘴。 她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和赵志刚斗嘴。 她和周卿云一起坐进奔驰的后排。 司机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 两辆车缓缓启动,一前一后驶出机场,向着白石酒销售公司租赁的办公楼驶去。 车内一片沉默。 来接机的只有公司专门招募的司机。 这几个人平时并不触及公司的核心业务,问他们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但问题是…… 整个公司,居然没有一位领导层过来接他们。 这太反常了。 按道理来说,他们大老远回来,公司至少也应该有几位管理层过来接机,当面汇报一下情况。 可是没有。 一个都没有。 陈念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整件事情,怎么都透着一种怪异的气息? 第334章 录像带 三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地来到公司楼下。 电梯门打开,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周卿云能感觉到陈念薇的身体绷得很紧。 她没说话,但那双攥着包带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赵志刚站在旁边,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好奇。 这酒厂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公司连个接机的人都不派? 叮…… 电梯到了。 门打开,三人走出来,转过走廊拐角。 然后,他们全愣住了。 眼前这景象,和他们一路上想象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只见整个公司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整整半层楼,三四百平米的办公区域,被一张张办公桌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格子。 这些桌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棋盘上的棋子,中间只留下窄窄的过道。 而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人。 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 周卿云一眼扫过去,粗略估计,整个公司现在至少不下四五十号人。 要知道,公司刚成立的时候,陈念薇领到周卿云面前的才十几个人啊! 这段时间,公司到底发生了什么?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纸和笔,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个个都在大声地说着什么。 “对,对,就是那个白石酒!央视广告那个!” “一百四十瓶?我先帮你登记,有没有这么多库存我也不知道。” “什么?要五百箱?对不起,我们白石酒现在是限量销售,不可能为你一家提供这么多货源。” “不好意思,今天订单太多,可能要排队!对对对,您理解就好!”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水。 整个办公室就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 周卿云和陈念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赵志刚脸上的冷酷也绷不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周卿云,再看看陈念薇,那表情像是在问:你们这公司,哪里有一点要黄的样子? 周卿云也懵了。 他看看那些忙碌的人,看看那些堆得高高的文件,看看那几部从头到尾就没停过响铃的电话。 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去日本之前,这公司虽然也有业务,但整体还算清闲。 大家喝茶看报,接几个电话,处理几份订单,一天就过去了。 可现在这架势,怎么跟打仗似的? “陈总!周总!你们回来了!” 一道炸雷般的声音在几人耳边响起。 周卿云被吓了一跳,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从人群里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们面前。 脸很生,周卿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念薇也是在脑子里搜刮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谁。 “小金?”她皱着眉头,“孙副总的助理?” “对对对!”小金点头如捣蒜,脸上堆满了笑,“陈总您还记得我!” 陈念薇没跟他客套,直接问:“孙总呢?怎么没看见他?” “孙总和公司其他领导层都去陕北了。”小金说,“他们本来想亲自接您的,但那边实在走不开。得知您今天就赶回来,他们晚上坐火车回上海,大概后天能到。” 陈念薇点点头,眉头却没有松开。 去陕北? 公司高层集体出动? 到底什么事,这么大阵仗? “你给日本发电报,”她盯着小金的眼睛,“是公司出了什么事情吗?” 小金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陈总,这事有点复杂,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但应该……是好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但眼睛里分明有光。 “具体是什么事情,您跟我去办公室看了就知道了。” 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陈念薇一行人就往副总办公室走。 穿过那些忙碌的人群,周卿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有人认出陈念薇,小声地喊“陈总好”;有人不认识他们,好奇地打量几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一路上,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报价声、记录声、争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哪是公司,分明是战场。 进了副总办公室,小金把门关上,外面的嘈杂声才小了一些。 这间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架,一组沙发。 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台电视机,方方正正的,屏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旁边还立着一台录像机,老式的,带两个大旋钮,看着就笨重。 小金把几人让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走到书架前,从里面抽出一盒录像带。 小金把录像带塞进录像机里,按了几下按钮。 电视机屏幕闪了几下,雪花点跳动,然后画面慢慢清晰起来。 “陈总、周总,”小金退到一边,“事情我们已经录下来了。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画面开始播放。 是新闻联播的片段。 熟悉的片头曲响起,熟悉的播音员面孔出现,熟悉的语调播报着一条条新闻。 画面质量不太好,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周卿云盯着屏幕,一脸疑惑。 他想过录像带里会出现无数种可能…… 竞争对手搞鬼,产品质量出问题,经销商跑路,甚至工商税务找麻烦。 可他万万没想到,里面播放的居然是新闻联播。 这跟酒厂有什么关系? 画面继续播放。 新闻播到一条:老人家去北戴河疗养院看望离退休老干部,期间还与大家一起共进晚餐。 镜头扫过餐桌,扫过那些老同志们的笑脸,扫过桌上的饭菜,然后就切到了下一个画面。 节目时间不长,大概也就几十秒。 就是很常规的新闻报道,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周卿云看看陈念薇,陈念薇也看看他,两人都是一脸茫然。 赵志刚忍不住开口了:“我说小金啊,你给我们看这个干什么?老人家去看老干部,跟你们酒厂有什么关系?” 小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把录像带倒回去,重新播放了一遍。 “各位领导,刚刚画面闪得太快,你们可能没看清。现在我慢放一遍。” 第335章 爆火 这次播放,小金按下了慢放键。 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前跳。 老人家和老同志握手……慢放。 老人家微笑着说话……慢放。 共进晚餐的画面……慢放。 餐桌……慢放。 餐桌上摆着的菜……慢放。 餐桌上摆着的…… 小金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 周卿云的眼睛,瞬间瞪大。 餐桌上,在老人家和几位老干部面前的碗筷之间,除了常规的酒水外,还静静地立着一个酒瓶。 那酒瓶的造型,那标签的颜色,还有透明瓶子中那一根显眼的人参…… 白石酒。 那是白石酒。 周卿云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志刚的反应最直接。 他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电视机前,脸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我操!”他大喊一声,“这他妈的……” 他指着那个酒瓶,手指都在抖: “这、这是你们的酒?不,这是你们借用我的渠道,让我帮忙卖的酒?!” 小金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就是咱们的酒!” 赵志刚转过身,看着周卿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震惊,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 敬畏? “周卿云,”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他妈的……到底是怎么让这酒去到这种场合的?” 周卿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想知道。 这酒,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场合?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白石酒怎么会出现在那样的餐桌上? 那可是老人家和离退休老干部的晚宴! 那可是要在新闻联播上播出的画面! 那样的场合,用什么酒,摆什么东西,都是经过层层审核、反复确认的。 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摆一瓶民间的酒上去?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酒瓶,那标签,那造型……千真万确,就是白石酒。 不管老人家有没有喝这酒,只要这酒出现在了餐桌上,那就是一个信号。 一个给所有国内体制内人的信号。 周卿云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 老人家去北戴河看望老干部,晚宴上摆着白石酒。 这个画面,在新闻联播上播出来了。 而且,没有被剪掉。 不管这是失误还是有意为之,只要播出来了,就意味着…… 上面认为这是合理的。 或者说,至少是允许的。 周卿云终于知道为什么酒厂会这么急地叫他们回来了。 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公司里会突然多出这么多人,电话会响个不停了。 这样的新闻播出了,下面的人会不会琢磨? 会不会多想? 会不会领会什么? 会。 一定会。 体制内的人,最怕的不是大家都没有,而是别人有而你没有。 现在酒桌文化盛行,下面人说实话都是在模仿上面的态度。 而不管是商人还是下属,大家也都在猜测,都在过度琢磨。 现在,新闻都播出来了。 老人家和老干部都喝这个酒。 而这酒也正好一直在央视上做广告。 那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请客吃饭的时候,会不会倾向于买白石酒? 必须会啊! 因为买别的酒,万一上面来的人喝一口,皱皱眉头说“这酒不如白石酒”……那你怎么办? 买白石酒,不管你宴请的人喜不喜欢,但至少不会错。 至少,是有样学样。 周卿云想到这儿,猛然抬起头,看向陈念薇。 陈念薇也正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两人的眼睛里,都冒着光。 那种光芒,周卿云只在赌徒赢钱的时候见过。 是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那种想要喊出来的冲动,那种“天上掉馅饼正好砸我头上”的狂喜。 白石酒,要火了。 不,是已经火了。 而且是大火,是爆火,是那种烧遍全国、谁也拦不住的火。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小金,”他指着屏幕,“这录像带,是什么时候的?” “三天前的新闻联播,”小金说。 周卿云又问:“你们怎么发现的?” “咱们公司人天天晚上都会看新闻联播,”小金说,“那天晚上看到这个画面,虽然只有不到一秒钟的镜头,但公司的人对我们的产品太熟悉了,一眼就看出来了,当时大家还以为眼花了。第二天午间重播的时候,才敢确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第二天下午,公司的订单就爆了。” “小金,”周卿云顿了顿,“孙总他们现在去哪里了?” “孙总他们看完就带着人去陕北了,说是要……”他挠了挠头,“说是要趁热打铁,给酒厂加加担子,要多拉快跑。” 周卿云点点头。 孙总这个人,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刻,脑子转得真快。 新闻刚播出来,他就知道该干什么。 这时候去陕北,他是要逼着酒厂扩产啊。 “现在公司销售什么情况?”陈念薇问。 小金的眼睛更亮了。 “陈总,您不在的这几天,订单都快把电话打爆了!全国各地都在打电话来问,很多都是直接跳过赵总那边的代理商直接来订货的。我们这几天招了三十多个人,还是忙不过来!”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赵志刚,但还是指着门外那一片嘈杂说道。 “您看见了吧?就这样,还忙不过来呢!” 陈念薇和周卿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发财了。 赵志刚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我说,”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那副冷酷的表情,“你们这酒厂绕过我们代理商销售,有点不地道啊?” 陈念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卿云笑了。 “赵哥,”他说,“你刚刚不是还说万一出了大事,要撤资吗?” 赵志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那是一时口快!说着玩的!” 陈念薇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卿云也笑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盒录像带上,也落在三张年轻的脸上。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兴奋,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白石酒,火了。 能摆在那张餐桌上的酒。 这个身份,比任何广告都值钱。 笑过之后,陈念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大概能猜出来,为什么我们的酒会出现在那里了。” 第336章 运气好 陈念薇的话刚说出口,赵志刚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知道?你们陈……”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 眼神往旁边一扫,落在一直站在办公室角落里的小金身上。 小金虽然年轻,但能被提拔到现在这个位置,该有的眼力劲还是有的。 他立刻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各位老总一路辛苦了,现在想必又累又饿。我出去给大家倒几杯茶水,再准备点小点心填填肚子。” 说完,他快步走出办公室,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志刚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确认脚步声走远了,这才转向陈念薇。 “陈念薇,我知道你们陈家这几年发展得越来越好。老一辈还在位,二代也一个个都步入要职。可……”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半点没减。 “可陈家再怎么宠爱你,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小酒厂,就动用关系把这酒送到那个宴席上吧?这不合理!这得不偿失!” 他的手指着电视机屏幕上那定格了的画面,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那上面,老人家和老干部的晚宴桌上,白石酒的瓶子静静地立着。 陈念薇看着激动的赵志刚,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能不能别这么激动好不好?” 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无奈。 “我只是说,我大概能猜到这酒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不是说,这酒是我想办法送上去的。” 赵志刚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念薇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而且……”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如果我猜测得没错的话,这酒出现在那里,不是我们陈家的关系。而是你们赵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赵志刚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 他满脸错愕,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赵家?怎么可能?!” 他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表情顿时变的精彩极了…… 震惊、困惑、不敢置信,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滑稽的呆滞。 “我和你合作卖这个酒,赵家就没人知道!”他急得声音都高了八度,“连我妹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可能帮你这个忙?” 陈念薇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也许,这次的事情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她缓缓说道。 “你还记得,我们去日本之前,我去北京给你送过一次《人间烟火》的手稿吗?” 赵志刚点点头:“当然记得。但这和酒没有关系吧?” “在送手稿给你之前……” 陈念薇顿了顿。 “我去北戴河代表我爷爷看望过赵爷爷。” 赵志刚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当时我带了一箱白石酒的原浆过去,送给他老人家品鉴。” 陈念薇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想,可能是老爷子真的喜欢这个酒的味道。所以在这次晚宴的时候,就随手放了上去。” 她看着赵志刚,目光清澈。 “只是没想到被央视的人给拍了下来,还一帧没剪地放到了新闻联播上。估计央视的人也以为,能出现在那个酒桌上的酒,都是被提前审核过的。所以他们也没在意。” 陈念薇一口气将自己的猜想都说了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赵志刚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那是种什么表情呢? 震惊!无语!哭笑不得! 还有一丝…… 深深的羡慕嫉妒恨?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槽想吐,有很多情绪想发泄。 可到最后,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转过头,用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目光,看向周卿云。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恨,有无奈,还有一种“凭什么啊”的委屈。 “你小子……”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指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手指都在抖。 “怎么这种好事都能被你遇见?你是自己上新闻联播不够,还要拉上自己的酒也去显摆一下吗?” 周卿云看着赵志刚那一脸“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人要是走运了,”他慢悠悠地说,“怎么拦都拦不住。我也没办法啊。” 那语气,那神态,那轻飘飘的样子…… 赵志刚彻底破防了。 “我去!”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啪的一声响。 “你小子真是得了便宜还不卖乖!” 陈念薇看着这两人,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赵志刚,白石酒火了,你不也是受益人吗?别忘了你的渠道利益,当初我们可没给你少留。” 听到陈念薇这话的赵志刚怒气瞬间就泄了一半。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呵呵”了一声。 “我这不是……感慨一下吗?”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嘴里还在嘟囔: “老爷子也真是的,喝酒就喝酒,放什么新闻联播上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赵家喝不起好酒了呢!” 周卿云和陈念薇对视一眼,都笑了。 陈念薇懒得理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远远的,小金正守在茶水间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看见陈念薇招手,他立刻招呼另一个人,端着茶盘,捧着热水瓶,拎着一些面包饼干,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陈总,茶来了,点心也来了。” 小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动作麻利。 旁边那个年轻人摆好东西,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四个人。 陈念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小金。 “小金,最近销售情况怎么样?” 小金没有一丝停顿,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那本子不大,巴掌大小,但鼓鼓囊囊的,显然记了不少东西。 他翻开,周卿云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第337章 产能不够了 “陈总,周总……” 小金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新闻联播播出之前,我们一共售卖了七百八十瓶酒。大头是复旦大学、萌芽杂志社还有收获杂志社订购的。按你们的要求,一百四十块钱一瓶,买一赠一。” 周卿云点点头。 这些都是自己的关系,算是照顾生意。 “新闻联播播出后……” 小金顿了顿,翻了一页。 “截止到今天中午十二点,我们共售出三万八千九百六十瓶。” 周卿云愣了一下。 三万八千九百六十?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三万八千九百六十瓶。”小金重复了一遍,“其中出售给赵总的渠道商一万七千五百瓶,直销两万一千四百六十瓶。” 周卿云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向陈念薇,陈念薇也愣住了。 他又看向赵志刚,赵志刚正端着茶杯喝水,听到这个数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他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多少?三万八?就这两天时间?而且你们还只给了我的渠道商一万多瓶?” “对。”小金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分明有光,“赵总,我们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库存给你们了。” 周卿云倒吸一口凉气。 两天,三万八千瓶。 他记得酒厂这小半年的时间,满打满算,总共的库存也就在四万瓶左右。 也就是说…… 这两天的销量,已经将酒厂小半年的库存,卖得差不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 四万瓶库存。 他原本以为,今年能卖完就不错了,毕竟是高端定位,在他的预想中,中低端才是走量的类型。 结果现实却用沾满了蜂蜜的大手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又甜又疼。 小半年的库存三天就快见底了。 后面……酒厂卖什么? 陈念薇沉默了几秒,问小金:“直销的那两万多瓶,都是哪里的订单?” 小金翻了翻本子。 “全国各地都有。北京的,上海的,广州的,沈阳的,武汉的……最多的是来自各省的驻京办和驻沪办。” 他抬起头,补了一句: “还有不少是各地的政府招待所,再就是央、国企的采购部也买的很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卿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新闻联播。 老人家。 老干部晚宴。 白石酒。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汇成一个念头…… 妈的,自己这运气,真没谁了。 赵志刚在旁边酸溜溜地开口:“周卿云,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给老天爷塞了红包?” 周卿云斜了他一眼。 “我要是有这本事,先给你塞一个,让你闭嘴。” “嘿!你小子……” 陈念薇没理会这两个活宝,只是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 白石酒的瓶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订单呢?”她问,“还有多少订单没发货?” 小金翻开本子:“截止今天中午,未发货订单共计两万三千六百瓶。其中……” 他顿了顿:“其中,大部分是今天的订单。最多的就是赵总这边的渠道商打来的电话,开口就是一百箱、两百箱。” 赵志刚在旁边插嘴:“一百箱是多少瓶?” “六百瓶。”小金说。 赵志刚倒吸一口凉气。 周卿云和陈念薇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同一个问题…… 产能。 酒厂的产能,严重跟不上了。 “啪……” 周卿云猛地一拍大腿。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把房间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赵志刚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裤子。 他噌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抖着裤子上的水渍,嘴里骂骂咧咧: “靠!周卿云,你发什么神经?!” 他瞪着周卿云,一脸的没好气。 “不会跟范进中举一样,乐疯了吧?” 陈念薇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稳住了,只是用眼神询问周卿云。 小金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懵,不知道这位周总突然来这么一下是几个意思。 周卿云没有理会赵志刚的抱怨,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后悔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懊恼。 “什么?”赵志刚愣住了,“后悔什么?” 周卿云叹了口气。 “我有点后悔没有接受文艺春秋的买断建议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 “如果有那一亿日元入账,酒厂新厂房的建设应该会快上很多。我们现在也不需要在这儿为后续的产能忧心了。” 这话一出,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陈念薇听完,却摇了摇头。 她不赞同。 “你那书买断版权太吃亏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坚定。 “我们不能因为眼前的一点小利,就放弃后面无限的可能。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正在抖裤子的赵志刚。 “而且……”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点狡黠。 “就算我的钱不够,这不是还有个大财主吗?” 赵志刚正低头检查裤子上有没有留下茶渍,听到这话,动作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陈念薇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赵志刚,”陈念薇笑得像只狐狸,“说到钱你就不说话了?你不是想要外汇吗?要不,提前预付点?到时候汇率给你算低点?” 赵志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们两个!” 他指着陈念薇,又指着周卿云,一脸的悲愤。 “真是就逮着我一个人的羊毛薅!三代那么多,陈念薇你就不能换个薅吗?” 陈念薇笑得花枝乱颤。 “谁让我认识的三代里,就你生意做得最大呢?而且这事,你也没吃亏好不好?酒厂卖得越好,你钱不也赚得越多吗?” 赵志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真反驳不了。 他确实没吃亏。 一万七千五百瓶酒,走他的渠道出去,中间留给他的利润的确不少。 而且酒厂扩建以后,这部分的钱会越来越多。 但是…… 第338章 钱多到花不完 赵志刚的眼珠子转了转。 钱,他的确有,而且还不少。 但这钱要是直接借出去,到时候周卿云最多也就是在外汇上让自己占点便宜,没多大的花头。 可如果能用这笔钱入个股的话…… 这生意,划算啊!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之前他一万个看不上的小酒厂,现在看起来,似乎潜力无限,钱途大大的有啊! 陈念薇和周卿云也不是傻子。 看赵志刚那表情……眼睛发亮,嘴角上扬。 两人也大概猜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股份。 这家伙绝对是想入股。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迅速交换了一个信息。 酒厂的股份不是不能分。 但绝对不是在现在分。 后期真当酒厂陷入瓶颈的时候,用股份换取一些政策上的便利,那是划算的。 可现在酒厂正在飞速上升期,这时候分割股权,是大忌。 杀鸡取卵的事,不能做。 陈念薇皱起眉头,脑子里飞速转动,想着该怎么说服赵志刚这个大财主放弃入股的想法,但又能心甘情愿的把钱掏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弱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陈总,周总,赵总……” 是小金。 他站在旁边,看着三位老总你一言我一语,插不上嘴。 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那个……孙经理他们这次去陕北,就是去筹建新厂区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周卿云一愣。 “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小金。 “他们去筹建新厂区了?他们哪里来的钱?货款应该没有这么快就到位吧?”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货款。 卖了这么多酒出去,货款可不是小数目。 三万多瓶,一百四十块钱两瓶,那是多少钱?近三百万啊! 可是…… 这个年代,做生意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对于国有单位和企业,从来都没有什么“钱货两讫”的说法。 都是先提货,后续再慢慢回款。 有时候货款拖上几个月,那是常态。 拖上一年半载,也不稀奇。 有的单位,酒都喝完了,钱还没到账呢。 他压根就没指望现在公司的账上能有多少钱。 最多也就是复旦和几家杂志社的款能到账。 这两天的货款,估计都还在路上晃悠呢。 孙总他们哪来的钱去筹建新厂区? 小金看着周卿云那疑惑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周总,”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有所不知。”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公司现在账上的钱……”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但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颗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了。 “多到花不完了。” 这话一出,别说周卿云了,就连陈念薇和赵志刚,也愣住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小金。 六只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赵志刚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高了八度,“账上的钱多到花不完?” 他一脸的不敢置信。 “开什么玩笑?这才卖了几天?货款都还没回来吧?” 陈念薇没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比赵志刚更懂生意。 这个年代回款有多难,她比谁都清楚。 就算是他们这群三代,有时候都能遇见回不来的款。 拖个一年半载,最后不了了之的,也不是没见过。 白石酒才热卖了三天。 满打满算,也就三天。 怎么可能账上的钱就多到花不完? 她看向小金,目光里带着审视。 “小金,你说明白点。” 小金被三位老总这么盯着,也不慌。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了手里那个小本本。 “陈总,周总,赵总,你们听我慢慢说。” 他的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新闻联播播出后的第一天,也就是前天,我们接到了第一批订单。这批订单大部分来自各省的驻京办和驻沪办,还有一些政府招待所。” 他抬起头。 “这些单位,之前也的确是如你们所料,是先提货后付款。” 三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当时我们在上海的库存也就一千多瓶,根本就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 “只能实话实说库存不够,需要一段时间从厂家调货。” “前面几单还好说,对方答应了下来。” “可随着后续订单如雪花一般的涌进来,我们也发现了不对劲。” “当时孙经理当机立断,直接取消了买一瓶送一瓶的优惠活动。” “而且给后续的订货人都说了,酒厂产能有限,高端白酒供应量不足,只能优先供应钱货两讫的客户。” 小金顿了顿,“只用了半天时间,各位领导,你们猜猜客户后面都是怎么来提货的?” “全款……全部都是直接全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有的是派人直接送过来的,有的是通过内部渠道电汇的,当天就到账了。” 周卿云的眼睛瞪大了。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订单更多了。除了那些单位,开始有各地的糖酒公司、百货商场打电话来。他们也要货,而且都是大批量。” 小金的语气越来越兴奋。 “他们付款的方式,也很有意思。有的是直接打款,有的是派人带着汇票来的。最夸张的是隔壁姑苏市的糖酒公司,直接派了两个人,拎着两个大皮箱来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现金!” 他说到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那俩人拎着皮箱进公司的时候,把前台小姑娘都吓傻了。 她说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赵志刚听到这儿,嘴角抽了抽。 “拎着现金来买酒?他们不怕路上被抢了?” 小金耸耸肩。 “怕啊。所以他们派了四个人,两个拎钱,两个拿枪。据说是当地公安局派来保护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卿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 拎着现金,带着公安,来买酒? 这他妈的是什么魔幻剧情? 陈念薇沉默了几秒,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现在账上到底有多少钱?” 小金低头看了看本子。 “截止到昨天下午五点,到账的货款是……” 小金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眼神隐晦的看了一眼赵志刚…… 第339章 在害他们 小金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陈念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接下来他要说的是机密的公司财务数据。 赵志刚虽然是渠道商,但说到底还是“外人”。 这些数据被他听到,放在别的公司,那是大忌。 但她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她说,“赵总不是外人,你直接说吧。” 这话一出,赵志刚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从刚刚的“与我无关”变成了“与我很关”。 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强行压下去,做出一种“哎呀,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听一听”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光。 “没把自己当外人。” 这话听着,就让人舒服。 小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大老板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本子上的数据,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陈总,周总,赵总。” 他的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我们之前定的销售策略是140元一瓶,买一赠一。所以酒厂给我们的提货价是30元一瓶,我们给赵总他们总代的提货价是50元一瓶。” 赵志刚点点头。 这个他知道。 “但是……” 小金顿了顿。 “订单暴涨之后,特别是买一赠一的活动被孙总叫停以后,酒厂给我们的提货价没变。但是……” 他抬起头,看了赵志刚一眼。 “孙总给总代的提货价,翻了一倍。涨到了100元一瓶。” 赵志刚的茶杯差点又洒了。 “多少?”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一百?你们这是趁火打劫,这事我都不知道就给我涨到一百?” 陈念薇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怎么?嫌贵?那你可以不拿货啊。” 赵志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拿货? 开什么玩笑! 现在这酒火成什么样了,后续还不知道要怎么发力呢。 这可是棵摇钱树,他怎么可能放手。 最重要的是…… 现在产能不够,只要酒到了自己手里,终端卖多少,还不是自己说的算。 羊毛出在羊身上,陈念薇给自己涨价,自己也一样有办法给消费者涨价。 一想到这,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们真黑。” 小金忍着笑,继续往下念。 “在这三天时间里,我们销售公司账面收入分两种。” 他翻了一页。 “一种是给总代的货款。一万七千五百瓶,一百元一瓶,合计一百七十五万元。” 赵志刚的眼角抽了抽。 一万七千五百瓶,一百七十五万。 这还只是给他渠道商的。 “另一种是直销的货款。”小金继续念,“两万一千四百六十瓶,一百四十元一瓶,合计近三百万。” 他顿了顿。 “扣除已经支付给酒厂的货款一百一十六万余元。” 他抬起头,报出最后一个数字: “公司账面利润合计,将近三百六十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周卿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脑瓜子嗡嗡的。 三天。 三百六十万。 他知道这个年代的钱有多值钱。 所以他更知道这三百六十万是什么概念。 那是即便是他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去日本,似乎有点鸡肋了。 本来去日本就是想靠《白夜行》赚点外汇回来建设酒厂的新厂区。 而这边,三天,三百六十万。 有这些钱在,酒厂完全可以不依靠自己的输血,就能把新厂区给建设起来了。 一想到这,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看向陈念薇。 “陈老师,现在酒价卖的这么贵,酒厂的提货价是不是也该给他们涨涨?” 他的脑子开始转起来。 “一百多万,酒厂扣除成本,只能说一期工程够用。既然现在我们不差钱了,是不是干脆一步到位,将整个新厂区都给直接建设起来?” 他说得兴起,眼睛都亮了。 “要建就建大的,现代化的,一步到位。设备要最新的,厂房要最标准的,咱们直接建一个全省第一的酒厂出来!” 陈念薇听完他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缓缓开口。 “卿云,你知道一百多万这个数字,对于白石村来说,是什么意义吗?” 周卿云愣住了。 陈念薇没有等他回答,自己继续说下去。 “白石村,一共二十四户人家,一百多口人。整个酒厂,加上外雇的人员,也不超过一百五十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一百多万砸下去,每个人能分多少?你自己算算。” 周卿云算了一下。 一百多万,一百五十人。 人均万元户? 还是在陕北农村! 这个年代,万元户是什么概念? 那是村里人为之奋斗的目标,是能上报纸成为先进案例宣传的事迹。 而现在,全村一百多号人,一夜之间,全都成为万元户。 他心中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卿云,我知道你想报答家乡人的心情。” 陈念薇的声音温柔了下来。 “但是,钱真的不是给得越多越好。突然间的暴富,真的很容易滋生出各种你想象不到的事情出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需要的是给村民一直向前的动力,让他们日子一点点、慢慢地越过越富足,越过越好。而不是让他们一夜暴富,直接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周卿云沉默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那些因为拆迁暴富的村子,最后怎么样了? 那些因为政策发财的乡镇,最后怎么样了? 那些一夜之间有了钱的农民,最后怎么样了? 他上一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案例了。 八九十年代,无论是东南沿海,还是长三角区域,有多少因为踩上了政策的浪口飞黄腾达的乡村,在发达起来后就开始乱来。 挥霍无度。 吃喝嫖赌。 最后凄惨收场。 在这最黄金的三十年时间里,可能也只有义乌的那群人,最后守住了自己的财富。 因为他们的财富是靠着自己一针一线、一分一厘、鸡毛换糖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知道钱来得不容易。 而那些一夜暴富的…… 连全国闻名的华西村,最后都免不了步入破产的结局。 更何况是白石村这群才刚刚能吃饱肚子的乡亲们? 这时候自己给他们大把撒钱,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 第340章 我错了 周卿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向陈念薇,目光里带着感激。 “陈老师,谢谢你,你说得对。”他说,“是我昏头了。” 陈念薇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你不是昏头,”她说,“你只是太想对他们好了。” 她想了想,语气更加温柔。 “周卿云,你如果真的想给乡亲们一点帮助,也不是不可以。” 她开始说出自己的想法。 “白石酒厂毕竟是村集体性质的企业。这次放暑假,你可以回去发一次钱。你们全村也就一百多口人,你完全可以按户籍登记的人口,让满仓叔用酒厂的资金每人先发上一千元。” 她顿了顿。 “算上日常领用的工资,这笔钱已经不少了。足够让他们的日子上一个台阶,但又不会让他们失去前进的动力。” 周卿云点点头,认真听着。 “然后,酒厂用剩下的一百万左右,和我们合资建设新厂区。”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新厂区的规模会很大,单单依靠村里的人已经不现实了。所以我们需要新鲜的、高端的血液加入。” 她看着周卿云的眼睛。 “而且,我也想你拥有酒厂更多的话语权。而不是现在这种,单单依靠你的名望和亲情来指挥酒厂。” 周卿云沉默了。 他明白陈念薇的意思。 现在的白石酒厂,是村集体的。 他这个“发起人”,虽然威望高,但说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村里人现在听他的,是看他面子,是念他的好。 但这都是人情。 人情这个东西,有时候好用,有时候不好用。 万一哪天,有人不服了,有人眼红了,有人想闹事了…… 他靠什么压住? 万一哪天,他和村里人意见不合了呢? 万一哪天,有人想争权夺利了呢? 到那时候,他靠什么说话? 只有股份,只有白纸黑字的合同,只有法律承认的权利,只有谁也拿不走的经济利益。 才能真正靠得住。 他抬起头,看着陈念薇。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两汪深潭。 她总是看得比他远。 周卿云忽然笑了。 “好。”他说,“听你的。” 旁边,赵志刚听完了这一整段对话,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看周卿云,又看看陈念薇,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说……” 他开口了。 “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陈念薇挑眉看他。 “什么感受?” 赵志刚指着自己。 “我也是股东吗?不是。我是合伙人吗?好像也不是。我就是个渠道商,是个总代,是你们嘴里那个‘不是外人’的赵总。” 他的语气酸溜溜的。 “可我怎么听着,你们在商量怎么把酒厂做大,怎么引入新鲜血液,这些事,好像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顿了顿,一脸的委屈。 “你们就不打算带我一个?” 陈念薇和周卿云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想入伙?”陈念薇问。 赵志刚点头如捣蒜。 “想啊!太想了!” 陈念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狡黠。 “那得看你的表现。” 赵志刚的脸又垮了。 “我就知道……” 其实对于赵志刚想入股的要求,陈念薇的抵触心理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她对于赵志刚这个人,说实话,印象并不坏。 这小子虽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公子哥的做派。 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眼睛长在头顶上。 但实际为人并不坏。 否则他的生意也不能做到现在这么大。 毕竟生意场上,并不是所有事情和问题都能靠关系解决。 他那些嚣张跋扈,更多是打小养成的习惯,是赵家嫡长孙这个身份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倒不是存心要欺负谁。 最重要的是,他在做生意这一块,确实是她认识的那群三代里,做得最好、也最大的一个。 当初,在别人家的孩子还在靠关系倒腾批文,他已经把销售渠道铺到了大半个中国。 别人还在想着怎么从公家碗里多扒拉一口,他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做大市场、怎么建立品牌。 这份眼光和本事,不是光靠家世就能有的。 而陈念薇在心里为周卿云规划的商业版图,远比一个酒厂要大得多。 白石酒厂,只是她为周卿云定下的起点。 如果她想完成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目标,引进新的强力外援,是迟早的事。 单打独斗走不远,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那么问题来了,与其到时候引进那些不知根不知底、不知道什么来路的陌生人,与其费尽心思去磨合、去试探、去提防…… 为什么不干脆选一个已经知根知底、已经被他们薅了一路羊毛、还薅得挺开心的赵志刚呢? 至少这家伙的底细,她一清二楚。 至少这家伙的品性,她心里有数。 至少这家伙,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使坏。 赵志刚此时可不知道陈念薇其实在内心中已经将自己列为了合伙人的关系。 但他还是走到周卿云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小老弟,陈念薇从小就鬼精鬼精的,我们没少在她手上吃亏。你听她的,准没错。” 他顿了顿,难得正经起来: “这年头,靠感情办事,走不远。得靠制度,靠利益。你们村那些人,现在穷,好说话。等以后有钱了,心思就多了。到时候你就知道,股份拿在自己手里,有多重要。” 周卿云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 他两世为人,什么没见过? 刚才只是一时心急,差点犯了糊涂。 “行了,周卿云只是因为年轻,缺少阅历才会犯这样的错误,我说他两句就好了,你跟这捣什么乱。” 看着突然变脸的陈念薇,赵志刚是恨的牙痒痒。 合着你男人就只准你说才行是不? 别人说一句你就翻脸。 陈念薇看向小金: “小金,麻烦你帮我记一下。等孙经理他们回来,开个会,把这事定下来。” 小金连忙点头:“好的陈总,我记下了。” 陈念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等新厂区建起来,”她说,“白石酒就不只是白石村的白石酒了。” 她转过身,看着周卿云,嘴角带着笑: “它将是中国的白石酒。是你周卿云的白石酒!” 第341章 加价和酒票 小金汇记下陈念薇要求的事情后,便合上自己手中的笔记本,正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犹豫。 “陈总,业务上的事情基本就是这么多了。但是……”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孙经理他们一直都拿不定主意,说是要等你们回来以后决断一下。” 陈念薇挑了挑眉。 “哦?还有什么事情是孙经理也拿不准的吗?”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老孙可是她从国企挖来的大拿。 在原来的单位,管过几百号人,经手上亿的流水。 如果不是因为陈家的关系,他是怎么也不可能屈尊来这个小公司担任职务的。 如果有什么事情连他都拿不定主意,那只能说明这事可不是一件小事。 小金点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们的白石酒现在不是供不应求吗?从昨天开始,赵总这边的代理商就已经在终端开始涨价销售了。” 赵志刚的眉头动了动。 涨价? 他怎么不知道? 小金继续说下去。 “原本一百四十的定价,现货已经被他们一点点炒到了一百六、一百八。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炒到了两百元一瓶。”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三位老总的反应。 周卿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开始转起来。 代理商涨价,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 供不应求嘛,价格自然要涨。 这是市场规律,在利益的驱使下,谁也挡不住。 他看向赵志刚。 赵志刚的表情有点复杂。 既有得意……看我的渠道多会玩。 也有心虚……这帮兔崽子背着我搞事情。 还有点担心……陈念薇不会生气不带我玩了吧。 周卿云心里暗暗好笑。 涨价这事儿,在他看来还真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到底,零售市场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 只要不是坑蒙拐骗,不是诱骗下单,那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现货紧张,你愿意多出钱买现货,省去等待的时间。 这有什么问题? 他想起上一世的茅台酒。 最火热的时候,各级代理商疯狂囤货,人为制造缺货。 官方指导价1499的茅台,被硬生生被炒到3000一瓶。 可照样卖得火爆,一瓶难求。 为什么? 因为对于这些高端酒来说,买的人不会喝,喝的人不会买。 你价格涨得越高,送礼的人就越有面子。 收礼的人一看,哟,这酒两千多一瓶,这心意够重的啊。 到了最后,当风气已经养成。 人们买的就已经不是酒了,而是面子。 是“我喝得起这个价位的酒”的面子。 是“我能送得起这个价位的礼”的面子。 是“我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开”的面子。 所以赵志刚手下的这帮渠道商此时乘风涨价,在周卿云看来,不但不是坏事,甚至还是好事。 他们越炒,白石酒的名气就越大。 名气越大,想买的人就越多。 想买的人越多,就越供不应求。 越供不应求,价格就越高。 这是一个完美的正向循环。 陈念薇显然和他想得差不多。 她听完小金的话,只是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商品的价格取决于市场。”她的声音很平淡,“只要这群代理商没有骗人,他们有本事用这个价格将酒卖出去,我们不管终端的零售价格。” 小金点点头。 “我明白了,陈总。”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哦,对了。因为现货实在是太少了,他们现在不光加价卖现货,还开始原价卖酒票。”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酒票?” 三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周卿云愣住了。 赵志刚也愣住了。 就连一向淡定的陈念薇,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小金被三位老总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解释。 “对,就是酒票。酒票是按140的原价销售的。只要店里有现货,就可以随时来店里提货。没有时间要求,根据售出的时间优先供给。算是……预定排队?”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三人的脸色。 赵志刚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笑意。 “这帮小兔崽子,”他笑骂了一句,“还真会玩!” 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这是他们怕酒厂的产能一时半会上不来,提前锁定客户啊!聪明,真聪明!我这帮代理商,脑子活得很!” 他得意洋洋地看向周卿云,一副“你看我带出来的人多厉害”的表情。 周卿云也笑了。 他刚要开口夸两句,忽然……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预定排队? 提前锁定客户? 酒票?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一个词。 一个在这个年代,很敏感的词。 他猛地站起身来。 那动作太突然,把旁边的赵志刚吓了一跳。 “周卿云,你……” 周卿云没有理他,直直地盯着小金。 “金助理,”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代理商们销售酒票,有没有说酒票店铺是可以回收的?”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陈念薇的眼神变了。 赵志刚脸上的得意也凝固了。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小金。 小金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三位老总的脸色都变了。 刚才还轻松愉快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领导……”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这个……我不太清楚啊。要不……我出去问问?”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 “等等。” 周卿云叫住了他。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你要问清楚。特别是他们收不收酒票?有没有人已经开始收了?回收的价格是怎么样的?回收的渠道是什么?这件事,很重要!” 小金闻言,连连点头,随后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周卿云的声音虽然平静。 但小金听出来了,在这平静的下面,压着很严重的东西。 第342章 有些线,不能过 小金出门后,办公室里安静的可怕。 赵志刚看着周卿云,一脸不解: “周老弟,我们也不用现在就这么紧张,也许下面的人只是单纯的想要提前圈住客户而已,他们没想的那么深,那么远。” 周卿云摇摇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酒票。 如果只是按原价预售,提前锁定客户,那确实没问题。 很多行业都这么干。 但如果…… 如果代理商开始回收酒票呢? 那就不是预售了。 那是…… 期货。 是投机。 是可以炒作的金融产品。 他想起前世那些疯狂的案例。 八九十年代,有多少东西被炒上了天? 君子兰。 邮票。 纪念币。 甚至还有……门票。 只要有人收,就有人炒。 只要有人炒,价格就会飞涨。 等涨到一定程度,就会崩盘。 而崩盘的时候,买单的永远是最底层的普通人。 那些花高价买了酒票等着升值的人,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 而白石酒的名声,也会跟着一起完蛋。 而更重要的一点。 此时白石酒主要的消费人群都是用来招待和送礼的。 如果一款酒,连实物都不用拿到,就可以凭借一张张隐蔽的小纸片通过异常方便的渠道就能换成钱。 那……这可就是腐败滋生的温床。 周卿云他们就是在助纣为虐,甚至可以说是在帮某些见不得光的黑金漂白。 他转过身,看着陈念薇。 陈念薇的脸色也很凝重。 “你想的,应该和我想的一样吧?”她问。 周卿云点点头。 “如果只是预售,没问题。”他说,“但如果开始回收,开始炒,那就麻烦了。” 赵志刚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炒什么?怎么炒?你们难道不是在担心腐败问题吗?” 周卿云看着他,叹了口气: “赵哥,这里面已经不单单是腐败的问题了,你想想,如果代理商不光卖酒票,还收酒票。一百四卖出去,一百五收回来。手里有酒票的人,一看能赚钱,会不会把酒票卖给他?” 赵志刚点点头:“会啊。转手就赚十块,谁不干?” “然后呢?要知道实物可是被你的人炒到了两百一瓶。”周卿云说,“他们完全可以再一百六卖出去。再一百七收回来。再一百八卖出去……” 赵志刚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样一来,”周卿云说,“酒票的价格就会一直往上涨。买酒票的人,不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等涨价卖出去。这酒票,就变成了可以炒的东西。” 赵志刚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明白了。 “那……”他张了张嘴,“那最后呢?” “最后?”周卿云苦笑,“最后就是崩盘。总有人接最后一棒。等价格涨到没人买得起的时候,就崩了。那些花高价买了酒票的人,手里的票虽然还能换成酒,但拥有它的人实际花费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酒的价值,这时候的酒票已经和废纸没有区别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到那时候,我们白石酒的名声,也就臭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赵志刚站在那里,脸色难看极了。 他想起自己手下那帮人。 那些脑子活得很、会来事的小兔崽子。 他们会不会已经开始这么干了? 会不会已经有人在回收酒票了? 他不知道。 但周卿云这么一说,他后背开始发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小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领、领导,”他喘着气,“我问了几家代理商,他们确实说酒票如果不想换酒了,他们也回收,不过一百四买的,他们只能一百三回收。” 周卿云和陈念薇对视一眼。 还好,这群人暂时还只是单纯的想卖酒,没有动其他的歪心思。 “还有,”小金继续说,“听说有人已经开始大量购买。不是一箱两箱,是几十箱、上百箱地买。而且只要酒票,不要实物。理由是送人需要的量比较大!酒票方便。” 周卿云和陈念薇刚刚才缓和一点的神色又一次黑了下去。 而赵志刚的脸色则彻底黑了。 “这帮王八蛋……”他咬牙切齿,“我回去收拾他们!” 周卿云他们最担心的炒票还没有出现,但如此大金额,大批量的订单,明显就是奔着行贿去了。 毕竟真要送人或者招待,这么大的批量不可能只要票,不要实物。 周卿云摆摆手,示意他冷静。 “赵哥,”他说,“现在不是收拾人的时候。得先把这事按住。” 他看向陈念薇。 陈念薇点点头。 “小金,”她说,“你马上通知所有代理商,从今天开始,暂停酒票销售。已经卖出去的,照常兑付。但严禁回收,严禁炒作。” 她顿了顿,语气严厉起来: “告诉他們,这是死命令。谁不听话,取消代理资格。” 小金连连点头,又跑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志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妈的,”他骂骂咧咧,“这帮兔崽子,差点把我坑死。这事要是让我家老爷子知道了,他铁定要打断我的腿。” 周卿云走到他旁边,坐下。 “赵哥,”他说,“这事也不能全怪他们。他们也是想赚钱。” 赵志刚瞪他一眼:“你还替他们说话?” “不是替他们说话,”周卿云摇摇头,“我是说,这种事,以后还会遇到。咱们得想个办法,从根子上杜绝。” 陈念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有什么想法?” 周卿云想了想,慢慢说: “酒票的事,说到底是因为供需不平衡。咱们产能跟不上,市面上没货,就给了人炒作的空间。” 他看着陈念薇: “所以最根本的办法,还是把产能提上去。新厂区建起来,产量上去了,供需平衡了,自然就没人炒了。” 陈念薇点点头。 “在那之前,”她说,“就得靠制度管着。” 她看向赵志刚: “赵总,代理商那边,你得盯紧了。再有这种事,别怪我不给面子。” 赵志刚连忙摆手:“你放心,我回去就开会,一个个敲打。谁敢再乱来,我亲自收拾他。” 周卿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希望赵志刚真的能如他所说将手下人都能管理起来。 毕竟财帛动人心。 但他也知道,在现在这个年代,有些事情,不能碰。 有些线,不能过。 过了,就麻烦了…… 第343章 回复旦 手下的代理商悄默默的捅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篓子,三人因为订单爆火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不少。 本来嚷嚷着晚上要请客吃饭、好好交流交流感情的赵志刚,此时也完全没了吃饭的胃口。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晴不定,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人在办公室里又简单地聊了几句,赵志刚便匆匆告辞了。 “我赶晚上的飞机回北京。” 他拎起那个从日本带回来的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卿云和陈念薇一眼。 “这事儿我得回去好好敲打敲打那帮兔崽子。不然真让他们玩出火来,咱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陈念薇点点头。 “路上小心。” 赵志刚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周卿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走吧。”陈念薇站起来,“我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下楼,开上那辆黑色的奔驰,向着复旦的方向驶去。 夜色中的上海,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几辆自行车从旁边驶过,车铃声清脆悦耳。 那些老式的弄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能看见有人在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说着闲话。 周卿云望着窗外,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去日本其实也就只待了几天,但感觉就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就好像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之间穿行。 “想什么呢?”陈念薇开着车,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周卿云收回目光,“就是在想,回来真好。” 陈念薇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话。 车子在复旦门口停下。两人先在学校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 吃完饭,陈念薇直接带着周卿云去了谢校长家。 谢校长住在复旦家属区,一栋老式的三层小楼。 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 见到突然来访的周卿云,她先是一愣,随即便高兴得合不拢嘴。 “回来了?日本之行怎么样?” 周卿云笑着把从日本带回来的伴手礼递上去,一盒精致的和果子,还有一条丝巾。 “谢校长,这是给您带的。一点心意。” 谢校长接过来,看了看,嗔怪道:“你这孩子,出去一趟不容易,还给我带什么东西?” 但脸上的笑容分明更灿烂了。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周卿云和陈念薇你一言我一语,将在日本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从讲谈社的冷遇,到文艺春秋的软钉子,再到山田正雄的出现,渡边的被抓,最后签下合同。 谢校长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听到周卿云拒绝了一亿日元的买断费用,选择以版税形式合作时,老人家的眼睛亮了。 她看着周卿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一亿日元,”她说,“你拒绝了?” 周卿云点点头。 “只给了日本地区的版权,要了十二个点的版税?” 周卿云又点点头。 谢校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好。” 她连着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满是欣慰。 “卿云啊,”她说,“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学生。有聪明的,有勤奋的,有运气好的。但能在这么大一笔钱面前保持清醒的,你是头一个。” 她顿了顿,感慨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但你这牛犊,是有脑子的牛犊。” 周卿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校长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谢校长摆摆手,“我是实话实说,敢在日本和文艺春秋这样的出版商叫板谈条件,你在国内是第一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向陈念薇: “念薇啊,你找了个好合伙人。” 陈念薇笑笑,没说话。 三人在谢校长家聊了很久。 聊日本,聊酒厂,聊学校的事。 谢校长问起酒厂的销售,周卿云把新闻联播的事说了。 谢校长听完,又是一阵感慨。 “你这运气,”她说,“真是挡都挡不住。” 周卿云苦笑:“运气是一方面,但陈老师的安排才是关键。” 谢校长看看他,又看看陈念薇,眼神里有些深意。 但她没说什么。 聊到十点多,谢校长脸上显出了疲态。 周卿云看了看手表,这才发现时间过得这么快。 “校长,您早点休息,”他站起来,“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谢校长点点头,送到门口。 “路上小心,”她说,“有事随时来找我。” 两人应了,转身走进夜色里。 两人从谢校长家出来,慢慢往庐山村的方向走。 夜色渐深,校园里也安静了下来。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有几只夜鸟从头顶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六月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吹在脸上,宛如玉手拂面。 周卿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点困。 飞了大半天,又折腾到现在,人一放松下来,倦意便慢慢涌了上来。 快走到庐山村的时候,陈念薇突然一把拉住了他。 周卿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陈念薇伸手指了指他家门口的方向。 “你看。” 周卿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庐山村的路灯很暗,橘黄色的光晕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就在那昏黄的灯光下,在他家大门的台阶上,有一道身影正安静地蜷缩在那里。 那人蹲在地上,背靠着院门,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卿云愣住了。 这么晚了,谁会蹲在他家门口? 自己回学校后就直接去找了谢校长,寝室的人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回来了。 怎么会有人蹲在自家门口? 是谁? 他正想着,那身影动了。 只见那人抬起头,朝周卿云的方向看过来。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路灯的光一点点照亮那人的脸。 是齐又晴…… 第344章 我想要一个家 周卿云愣住了。 齐又晴这个点怎么会在这儿? 她又在这等了多久? 齐又晴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白衣飘飘。 走到近前,她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周卿云的身上。 然后,她的目光移了移,又落在了陈念薇的手上。 那只手,此时正拉着周卿云的手臂。 但她没有说话。 只是垂下眼帘,继续向周卿云走来。 陈念薇自然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往旁边让了让。 “卿云。” 齐又晴走到周卿云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夜晚的宁静。 “你回来了。” 周卿云点点头。 “嗯,今天刚到。一回学校就去见了谢校长,刚从她家出来。本来想着明天再去找你们的。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齐又晴轻轻的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周卿云,“有同学和我说在学校食堂见到你和陈老师了。” “所以你就在这一直等我?” 齐又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卿云。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欣喜、期待、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委屈。 陈念薇站在旁边,看了两人一眼。 “我先回去了。”她淡淡地说,“你们聊。周卿云,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里。 一直到陈念薇的身影完全进入院子,院门关上,齐又晴才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周卿云。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飘到脸上。 她伸手轻轻拨开,露出那张清秀的脸。 “周卿云。” 她轻声开口。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 周卿云愣住了。 “今天?”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小时。 齐又晴的生日在六月,他是知道的。 但她从来没说过具体是哪一天,他也没问过。 没想到这么巧…… 自己因为酒厂有事提前回来,居然正好赶上了她生日这一天。 “我不知道……”他有些歉疚地说,“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 齐又晴摇摇头。 “你能回来,就是对我最好的礼物。” 她抬起头,看着周卿云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我本来以为,”齐又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今天等不到你了。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周卿云闻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今天是你生日,”他说,“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或者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齐又晴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目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问:“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周卿云点点头:“对。都可以。” 齐又晴沉默了几秒。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那个画面…… 陈老师拉着周卿云的手。 那画面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她却看的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看着周卿云。 “学校池塘的荷花开了,”她说,“很漂亮,很美。”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期待: “你今晚……可以陪我一起欣赏荷塘月色吗?” 周卿云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攥起的手。 虽然现在已经很晚了。 虽然这一去,她可能就回不了寝室了。 但他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齐又晴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更明亮。 像是夜空中突然亮起的一颗星。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去。 复旦的夜很静。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洒下一片清辉。 走到池塘边的时候,齐又晴停下脚步。 “你看。” 周卿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池塘里,荷叶层层叠叠,铺满了半个水面。 荷花开了不少,粉的,白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偶尔有风吹过,荷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此情此景周卿云突然想起一句诗句“”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好看吗?”齐又晴轻声问。 周卿云点点头:“好看。” 齐又晴笑了。 那笑容,比荷花还美。 她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周卿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满池的荷花,谁都没说话。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池塘里,洒在这安静的夜晚。 过了很久,齐又晴忽然开口。 “周卿云,”她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夏天。” “为什么?” “因为夏天有荷花,”她说,“我乡下的爷爷奶奶家门口也有一个小池塘,虽然没有这么大,但每年夏天也会开满荷花。我小时候经常坐在池塘边,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 “后来长大了,初中、高中,在到现在的大学,我越走越远,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就很少能看到了。但没想到,复旦居然也有这么美的荷花。” 周卿云听着,没有说话。 “我刚才坐在你家门口等的时候,”她继续说,“就在想,如果你今天不回来,我就自己来看荷花。反正今天是生日,总要给自己找个开心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但,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此时,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 周卿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真的很美。 美得让人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齐又晴忽然动了。 她轻轻站起身来,迈步走向池塘边。 然后,她转过身来。 月光在她身后铺开,荷花在她身边摇曳。 她站在那里,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她轻轻提起裙摆,一个华丽的转身…… 长长的裙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白色的蝴蝶翩翩起舞,像月光下绽放的昙花,美丽得让人窒息。 裙摆落下,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卿云。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照亮了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周卿云。”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花瓣飘落水面。 “你说过,我今天生日,做什么都可以,对吗?” 周卿云看着月光下的她,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点点头。 “对。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我都能满足你。” 齐又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面。 月光在水里碎成一片,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她看着周卿云,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要一个家。” 第345章 表白 周卿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愣在那里,月光洒在脸上,映出那双茫然的双眼。 齐又晴不是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吗? 这样的家庭,怎么会让她说出“想要一个家”这样的话? 他下意识地认为,齐又晴应该是离家太久,正好又遇上自己生日这种特殊时刻,因为思乡心切说错了话。 “想家了?”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开学是挺久了,你想家也正常……” 周卿云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齐又晴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璀璨得像倒映了整条星河。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躲闪,不回避。 目光里不是委屈,不是思乡,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叫柔情。 满满的,溢出来的,快要流淌到月光里的柔情。 周卿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 齐又晴没有说错话。 她只是说出了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她说的“家”,不是远在西安,她父亲母亲的那个家。 她说的“家”,是一个和他在一起的家。 一个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小家。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未来的家。 周卿云的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定住的雕塑。 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又好像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他不敢想象,这样隐喻却又直白的话语,真的是眼前这个一向内敛低调的女孩说出来的吗? 从认识到现在,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如流水一般围绕在自己的身边,照顾着自己的生活起居。 像三月的春风,轻轻拂过就不留痕迹。 这样的她到底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会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时刻,一反常态地向自己表明心意? 她到底是遇见了什么事情,才会鼓起这样的勇气? 周卿云不知道。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璀璨如星河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咬着的嘴唇。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美得不像真的。 忽然,他的思绪被拉回到那个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时代。 那个他还是卑微到尘埃里的上一世。 上一世,他只是校园里最普通的路人。 是同学口中的“那个陕北来的”。 是老师眼中的甲乙丙丁。 是想尽一切办法节衣缩食、只为完成学业的乡村少年。 而那个时代的齐又晴呢? 她是校园里公认的女神。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女神,而是那种品学兼优、待人友善的学生代表。 她成绩好,长得漂亮,说话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男生寝室每一晚的夜谈会,她的名字都会被提起至少三次。 “今天我又看见齐又晴了,她在图书馆看书,那个侧脸,绝了。” “听说她这次考试又是年级第一,人长得好看还这么努力,让我们怎么活?” “你们说,她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不会是周卿云,包括他自己。 那个时代的周卿云,甚至没有走到她身边对她说一句“你好”的勇气。 每次上大课,他总是早早地去,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然后,在人群里寻找她的背影。 她坐在前面几排,脊背挺得笔直,偶尔会低下头记笔记,偶尔会抬头看黑板。 他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一看就是一整节课。 有时候她会回头和后面的同学说话,他的心脏就会猛地收紧,生怕她的目光扫到自己。 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装作在看书。 那时候,光是看着她的背影,他就已经很满足。 如果能在校园的小路上遇见她,他一定会提前几十米就开始紧张。 等她走近的时候,他一定会低着头,匆匆路过,根本不敢与她的视线产生对视。 他就这样,默默地、卑微地、小心翼翼地,度过了那四年。 毕业后,各奔东西,再无交集。 可他人到中年还是会偶尔想起她。 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在某个深夜的梦里,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 那个穿着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一直就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这就是少年时代的白月光。 即使跨越两世,依旧动人心弦。 而现在…… 周卿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正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齐又晴。 在这一世,在这一个皎洁月光与满池荷花盛开的夜晚,她怯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说出了表白的话语。 她不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背影了。 她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她的眼睛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隐隐的害怕。 她在等他回答。 周卿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是上一世求而不得的遗憾,是这一世阴差阳错的缘分,是命运在他重生之后,悄悄埋下的惊喜。 而齐又晴呢? 她用了一夜的时间在心里不断为自己鼓气,好不容易才说出那句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语。 说完之后,她不敢再看周卿云的眼睛。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看着月光在水里碎成的光斑,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裙摆。 他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被吓到了? 他是不是觉得她太唐突了? 他是不是…… 齐又晴咬了咬嘴唇。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得像是发烧。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怎么都控制不住。 然后,她抬起头。 周卿云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迷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很温柔,很复杂,像是藏了很多很多的故事。 齐又晴忽然不怕了。 她想了一夜,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百次气,才终于有勇气说出那句话。 现在,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懂了,她没有白等。 月光下,她轻轻咬着嘴唇,茂密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然后,她鼓起勇气,一步步向他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第346章 最温柔的告白 随着齐又晴的步步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她已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能观察到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甚至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那个小小的、紧张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自己。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扑进他的怀里。 双臂紧紧地环绕在他的腰间。 闭上双眼。 整个脸颊都埋在他的胸前。 一道细不可闻的轻声呓语,在这寂静的夜晚,却又是那么清晰。 “周卿云,我想你。”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点颤抖,却又是那么认真。 “想有一个有你存在的家。” 顿了顿,又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很想,很想……” 周卿云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感觉到她抱得有多紧,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 然后,他缓缓放下手,轻轻环住她的背。 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齐又晴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抱得更紧了。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站在月光下,站在满池荷花前。 夜风轻轻吹过,荷塘里响起沙沙的声音。 荷花在月光下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远处有蛙鸣传来,一声又一声。 近处有心脉跳动,一下接一下。 周卿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紧紧地抱着他,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再也不肯松开。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地拂在他的胸口,痒痒的,软软的。 他抬起手,轻轻环住她的背。 那一刻,怀里的她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 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女孩子能说出来的最动人的情话了吧。 齐又晴不是陈安娜,她做不到像她那样直白地说出“我爱你”这样的话。 她的爱,是藏在每一次低头里的羞涩,是躲在每一次偷看里的心动,是融在每一次为他送饭时的认真。 可当她勇敢起来的时候,也一样能说出那句“想和你有一个家”的话。 这,就是这个懵懂年代的女孩子,最勇敢的情话。 也是含蓄背后,最猛烈、最动人、最扣人心弦的表白。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亮了荷塘,照亮了荷花,照亮了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 齐又晴的声音从他胸前闷闷地传来: “周卿云,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矜持了?” 周卿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不会。”他说。 齐又晴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又像藏着星星。 “真的?” “真的。” 周卿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又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 齐又晴的脸红了。 她想低下头,却被他轻轻托住下巴。 “让我说完。”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 “从去年在火车上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你一直在我身边,默默地对我好。我全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 “你从来没有要求我为你做过什么。只是一个人默默的为我付出。” 齐又晴的眼眶红了。 “可我心里都记着,”周卿云说,“每一顿饭,每一杯茶,每一次等待。我都记着。”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所以,今天你能说出这些话,我很高兴。” 齐又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但她在笑。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甜。 “周卿云,”她说,“你知道吗?这是我长这么大,最勇敢的一次。” 周卿云点点头:“我知道。” “那……”她怯生生地问,“你喜欢我吗?” 周卿云看着她。 看着她含着泪的眼睛,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齐又晴愣住了。 然后,她整个人都红了。 从脸颊,到耳朵,到脖子。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怀里,不敢看他。 周卿云笑了,轻轻抱住她。 “这算回答吗?”她闷闷地问。 “算。” “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齐又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满满都是甜蜜。 她终于听见了自己最想听见的话语。 齐又晴勇敢的抬起头,直视着周卿云的双眸。 “我也喜欢你。”她轻声说。 “你知道吗……” “在对你说这些话之前。” “我从不期许你能给我什么结局。” “我只想在未来到来之前。” “在我还没有丢失勇气之前。” “在我最喜欢你的这一刻。” “把我心中所想的每一丝情义,每一份爱意都传达给你。” “于是……” “我决定勇敢一次。” “听从自己内心的指引。” “勇敢的向你走出九十九步。” “慢慢学着从每一个角度去感受你。” “去爱你。” “让自己存在在你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 “不争不抢。” “然后在无数个没有你的夜晚。” “慢慢的懂的,爱,就是身不由己。” “斯人如彩虹。” “爱上,方知有……” 这也许是周卿云听过最勇敢,最深情的告白。 深情到他在这一刻都忘记了自己已经重生的事实。 上一世无数刻骨铭心的画面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 “齐又晴……” “谢谢你的出现。” “你在我的生命中就仿佛是一道光。” “温柔的照亮了我晦暗的人生。” “无论未来我会走向何方。” “只要此刻有你在我的身边。” “我就能感受到无比的安心。” “我常常在想,到底什么样的感情,才能一路走到最后。” “世事如长河,奔流不息。” “而你的出现,却让这条长河的沿岸,盛开了灿烂的鲜花。” “我对你的这份爱意,真挚又浪漫。” “在我的心中,你永远都是那个最特别最重要的人。” “如果爱是等待,等待日夜积累的思念。” “等待能在远处偷偷看上你一眼的欢愉,等待两颗心的碰撞。” “但,如果等待的是你,我想再久也没有关系。” “纵然四季更迭,花开花谢。” “这份情义,也从未有过半分的摇摆。” “你是我藏于岁月中的依赖。” “也是我此生,最温柔的告白……” 第347章 初吻 齐又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刚那些话真的是周卿云说的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温柔如水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浅浅的笑意,看着他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周卿云的一腔爱恋,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真的没有奢望过周卿云会爱她。 又或者说,会全心全意地爱着她。 因为她明白,周卿云的身边,围绕着太多太多优秀的女孩。 陈安娜,热情奔放,家世显赫,能帮他打开海外市场。 冯秋柔,才华横溢,红三代背景,能在艺术上给他灵感。 甚至就连陈老师,她早就发现了这位老师也同样对着周卿云有着不一样的情感。 而她的知性成熟,能力超群,更是他事业上最重要的合伙人。 而她呢? 齐又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月光下的影子。 她可能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华,没有什么能帮到周卿云的人脉资源。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熬夜写作的时候,默默地为他泡上一杯茶。 在他忘记吃饭的时候,一趟又一趟的为他送来热乎的饭菜。 她除了能在日常生活中照顾到周卿云,对于他的事业,没有一丁点的用处。 可就是这样的自己,却得到了周卿云如此厚重的回应。 这难道是真的吗? 齐又晴抬起头,望着周卿云。 月光下,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那么认真。 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勉强。 他就这么的看着她,仿佛她是他眼中唯一的存在。 齐又晴没有再说话。 此时她心中的爱意,已经远远超过了言语所能表达的范围。 任何话语在这种时刻都显得苍白,都显得多余。 她只是抬着头,望着周卿云。 怔怔地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眼中只有对方的身影。 月光静静地流淌,荷香轻轻地飘散,夜风温柔地吹过。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周卿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因为紧张而轻轻抿起的嘴唇。 他缓缓低下头,又一次向着她凑过去。 齐又晴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应该矜持一点,应该躲一下,应该…… 可这时,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几道同样绚丽的人影。 她犹豫了一秒。 但犹豫过后,是坚定。 她没有躲。 她不仅没有躲避,反而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脚尖轻轻点起。 那一刻,月光在她身后铺开,荷花在她身边摇曳。 她穿着白裙子,闭着眼睛,踮起脚尖,像一尊月光下最美的雕塑。 然后…… 她曾经无数次在夜深人静之时,在独属于自己的梦境之中,幻想过和周卿云初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想,那应该是甜甜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才发现,所有的想象,都不及现实的万分之一。 原来,和他的初吻是这样的感觉。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就像春天的风、夏夜的雨、秋天的第一片落叶、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沉醉。 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沉醉。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被喜欢的人喜欢着的感觉。 原来,爱真的可以让人的灵魂都颤抖。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又像是沉入了深海。 心跳快得不像话,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她能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柔软的唇,能感觉到他轻轻环住她腰的手。 她的灵魂,在那一刻颤抖了。 良久。 久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两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齐又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脸红得像六月的晚霞,烫得像正午的红日。 她根本不敢再直视周卿云的眼睛,只能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他的胸膛。 她甚至还轻微地挪了挪,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刚刚她所做的一切,已经将她这段时间见不到周卿云而产生的勇气,花费得一干二净。 此时的齐又晴,感觉自己像是有点泄气了。 她现在就只想这样,一辈子都窝在周卿云的怀里。 永远都不离开。 她闭着眼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心跳声像是最美的音乐,让她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就在她心猿意马的时候…… 咚…… 遥远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齐又晴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当第十二声钟声落下的时候,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周卿云。 十二点了。 她的生日,过完了。 而现在她拥有的这一切,会不会像是童话故事一样,在午夜的钟声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呢? “生日快乐。”周卿云轻声说,“之前忘记对你说了,现在说会不会晚了一点。” 齐又晴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更温柔,比荷花更美丽。 “不晚。”她说,“刚刚好。”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有再说。 有时候,最美的语言,就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周卿云低下头,看着一直赖在自己怀里不肯松手的齐又晴。 “很晚了,”他轻声说,“我送你回去吧。” 齐又晴的脸又红了红。 “宿舍已经关门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周卿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也是,现在都十二点多了,宿舍早就落锁了。 她就是想回去,也进不去了。 齐又晴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周卿云的沉默。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脸更烫了。 她今晚,其实从听见周卿云回来后,到在他家门口等他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回去。 但这话,她说不出口。 周卿云想了想。 “那去我那儿?”他说,“二楼还是有空房间。” 齐又晴点点头,声音更小了。 “好……” 第348章 我不睡这间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庐山村的方向走去。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将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分不开的画。 走到庐山村的时候,四周已经安静得只剩虫鸣。 周卿云推开院门,两人走进去。 小院里很安静,月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石桌和地面上落了一层久未打扫的落叶,院墙边的花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都那么熟悉。 周卿云打开堂屋的大门,点亮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屋,那些熟悉的摆设都笼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你先坐,我去烧点水。” 齐又晴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她环顾四周,这个她来过无数次的小屋,此刻在她眼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茶几上,还摊着他写稿用的钢笔和稿纸。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他看过的书。 窗台上,那一盆一直被自己照顾着的小小绿植,长得正茂盛。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他的气息。 她从今以后,也会成为这里的一部分吗? 也会要带上他的气息了吗?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因为从今晚起,这里也有一点点,属于她了。 二楼的周卿云已经从主卧里搬出枕头和被褥等物品,打开了隔壁卧室门。 “今晚你睡这里吧。”他从楼上的围栏边探出脑袋对齐又晴说,“四件套都是新的,被褥也都是洗过晒过的。” 齐又晴站起来,走上楼,往卧室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 收拾得干干净净,确实如他所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 “周卿云。” “嗯?” “上次,”她顿了顿,“陈安娜在你这里睡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睡的这个房间?” 周卿云愣住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刚开学时,陈安娜曾经在这里留宿过一次。 可是,这件事他应该没和她说过。 她是怎么知道的? 更重要的是…… 周卿云看着齐又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心虚。 他不敢和她说实话。 因为上次陈安娜不仅是在自己的书房睡过,还睡过他的主卧。 唯独没有睡过这间客卧。 但现在两人的关系不一样了。 这种不利于内部团结的话语,周卿云肯定不会给齐又晴老实交代。 他只能硬着头皮,顺着齐又晴的话点点头。 “嗯,”他说,“上次陈安娜回不去寝室,也是睡的这间卧室。” 说完,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齐又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卿云心里发毛。 然后,她迈出卧室,看了一眼二楼的四间卧室。 “那我能不能换一间?”她回过头来,声音还是轻轻的,“反正你这里的卧室这么多,我重新挑选一间吧。其他卧室,也许以后还有用。” 周卿云木然地点点头。 他总感觉齐又晴话里有话,但他又不敢接着她的话往下说。 “好,”他说,“你随便挑。” 齐又晴在几间卧室门口都看了看,最后选了最里面的一间。 那间离周卿云的主卧最远,窗户对着后院。 “就这间吧。” 齐又晴走进去,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那眼神里,有一丝狡黠,有一丝得意,还有一丝…… 宣示主权的意味? 周卿云不敢深想,赶紧将被褥和枕头抱过来,帮她铺好。 “那个……洗漱用品都在楼下卫生间,毛巾是新的,牙刷也有备用的……” 齐又晴点点头,看着他忙进忙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齐又晴点点头。 等一切都收拾好,两人各自洗漱,各自回到卧室。 周卿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困意却迟迟也不肯来。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齐又晴蜷缩在他家门口的样子。 她站在月光下说“我想要一个家”的样子。 她闭着眼睛踮起脚尖的样子。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轻轻挪动的样子。 还有那个吻。 周卿云的嘴角,不自觉就扬起了甜蜜的笑容。 笑得很傻,但很甜。 他在想,隔壁房间的齐又晴,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 也像他一样,躺在床上,想着今晚的一切吗? 她的嘴角,会不会也和他一样,不自觉地上扬呢? 他想着想着,又笑了。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但失眠,也可以很甜。 而在另一间卧室里,齐又晴正抱着被子,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闭着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着他说“好”时认真的样子,想着他低下头凑过来时温柔的样子,想着他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时关切的样子。 她想着,想着。 然后将脸埋进被子里,偷偷地笑出了声。 这个夜晚,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她害怕是一场梦。 …… 而在隔壁的别墅里。 二楼的窗户前,坐着一个人。 陈念薇…… 她没有开灯,就这么安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房子。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她透过窗户,看着隔壁那栋小屋。 周卿云家的灯,先是楼下亮着。 然后二楼的灯亮了,一间,两间,三间。 她能看见两道人影,在窗前晃动。 她能看着那两道人影走进不同的房间,看着那两扇窗户先后亮起,又先后熄灭。 直到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 她想起今晚在村口看到的那一幕。 齐又晴蹲在他家门口,蜷缩着等他回来。 想起自己松开手时,齐又晴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想起刚才那两扇窗户里,晃动的人影。 她知道,今晚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来的让她如此猝不及防。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月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到她交叠的腿上。 很久很久…… 一直到皎月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 她才无声地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一夜无眠。 第349章 咱们家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周卿云的眼前渲染出一片金色的光影。 周卿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几点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九点二十。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还真是九点二十。 周卿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昨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几点才睡着的。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月光下的荷塘,白色的裙摆,还有那个踮起脚尖的瞬间。 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 翘着翘着,就睡着了。(PS:这里不是开车!)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不过你还别说,资本主义的席梦思软床再舒服,睡起来也没有自己家的硬木板床安心。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踏实。 果然,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的草窝好。 卧室外传来一阵阵小声说话的声音,还有搬动东西的动静。 声音不大,显然是刻意压低的,但还是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周卿云坐起来,套上衣服,推开房门。 楼下,齐又晴正送着一位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工人走出大门。 那工人肩上扛着一个煤气罐,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工人点点头,扛着罐子走了。 齐又晴转过身,正准备关门,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楼梯上的周卿云。 她的嘴角,瞬间扬起一道温馨的笑容。 那笑容,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暖暖的,柔柔的。 “你醒了?”她轻声说,“是我吵到你了吗?” 周卿云摇摇头,走下楼梯。 齐又晴迎上来,一边走一边说:“我看你家的煤气罐早就没气了,就让人来换了一罐。早饭在锅里热着,你快去洗漱,一会儿就能吃了。” 她说着,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周卿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才发现屋里和昨天不一样了。 他离开的这几天,屋里攒下的浮灰,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 地板擦得锃亮,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那盆绿植也被浇过了水,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厨房那边,更是飘来一阵阵香气。 包子、油条、豆浆的味道混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周卿云收回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女孩身上。 她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白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点忙碌后的红晕。 她就这么的站在他面前,眼里全是他。 周卿云忽然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齐又晴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僵硬。 但很快,她就软了下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周卿云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谢谢你。” 齐又晴的耳垂,瞬间就红了。 那红色从耳垂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像是清晨的朝霞,一点一点染红了天际。 “为什么要谢我……”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害羞,“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能照顾到你,我很开心。”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直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越来越浓,周卿云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齐又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轻轻推开周卿云,红着脸说:“快去洗漱吧,再不去,早饭该凉了。” 周卿云笑着点点头,转身进入卫生间。 等他洗漱好出来,齐又晴已经将早饭都端到饭桌上。 桌上摆着包子、油条、馅饼,还有两碗白粥、一杯豆浆,外加几碟小菜,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桌。 在这个年代,这样的早饭,已经丰盛得不像话了。 齐又晴站在饭桌边,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 “我不会做饭……这些都是我早上去食堂买来的。都是你平时喜欢吃的。”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周卿云一眼。 “你不会怪我笨手笨脚的吧?一个女孩子,连饭都不会做……” 周卿云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去,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坐下来一起吃。” 他将筷子递给她。 “还有,以后对我不要这么客气。” 齐又晴接过筷子,低着头,没说话。 周卿云看着她,继续说: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完人?不会做饭怎么了?我妹也不会,以前让她煮个粥,她都能给煮糊了,锅底黑乎乎一片,气得我妈拿着扫帚追着她满院子跑。” 齐又晴听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再说,学校的早餐做得多好啊,都是大师傅的手艺,真材实料,味道也好。” 周卿云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咱们家现在有钱,不用什么事情都麻烦自己做。”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齐又晴听见了。 她听见了那三个字。 咱们家。 这三个字,像一颗糖,在她心里化开。 甜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她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嘴角就忍不住地往上扬。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连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的形状。 她低下头,假装在喝粥,不想让周卿云看见自己这副傻傻的样子。 可那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就连那碗没有味道的白粥,喝进嘴里,都像是被人放了白糖一样,甜得她心都要化了。 周卿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也甜。 两人吃完早饭,齐又晴把碗碟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好。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快十点了。 “卿云,我上午三四节还有课。”她有些舍不得地说,“不能在家陪你了。” 周卿云点点头:“去吧,别迟到了。” 齐又晴走到门口,换好鞋,忽然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周卿云,欲言又止。 “卿云……” “嗯?” 周卿云看着她:“怎么了?” 齐又晴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卿云的眼睛。 “卿云,大家现在都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她顿了顿。 “要不,我约下大家,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第350章 聚个餐 周卿云看着齐又晴。 看着她微微紧张的眼神,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齐又晴继续说:“你这次书籍能在日本出版,也是一件大喜事。应该聚个餐,大家一起庆祝一下。”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周卿云。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点隐隐的担心。 周卿云明白。 她并不是单纯地想聚餐。 她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两人的关系公开。 告诉所有人……她和他在一起了。 而周卿云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自己的确是要给齐又晴一个名分。 “好。”他点点头,“和大家也确实很久没见面了,是要在一起聚聚。要不大家还以为我出名后就不要他们了呢。” 他笑了笑。 “你打算请哪些人?我去通知。” 齐又晴愣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傻子。 当她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心里就明白…… 周卿云一定能懂她的意思。 虽然她不爱争,但有些事,总要有一个了断,有一个结局。 但她没想到,他居然答应得这么干脆。 这么坦然。 这么……让她安心。 她的心,也终于是稳稳地落回原位。 “不用你去通知。”她摇摇头,“我就打算请你们寝室,还有我寝室的人聚聚。” 她顿了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周卿云。 “另外,还有陈安娜、冯学姐……” 她说着,目光转向窗外,又看了一眼隔壁那栋别墅。 “还有陈老师。” 她回过头来,看着周卿云。 “她们平时对你的帮助也不少。我也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感谢一下她们。” 周卿云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知道,她在做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一件可能会让场面变得微妙的事。 但她还是做了。 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为了给这段刚刚开始的感情,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你就不用麻烦了,”齐又晴说,“反正我也要去学校,到时候我去通知他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时间就定在晚上六点,学校门口的那个小饭馆。我们之前去吃过的那一家。” 他点点头。 “好,都依你。” 齐又晴笑了。 笑得很甜,很安心。 她走过来,踮起脚尖,在周卿云脸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跑到巷子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挥挥手。 晨光照在她脸上,笑容明媚得像六月的阳光。 “中午食堂见!”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在阳光下飘散。 周卿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 他知道,今晚的聚餐,不会太平静。 陈安娜,冯秋柔,陈念薇。 三个同样优秀的女孩。 三个和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孩。 她们会怎么想? 会怎么做? 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一个了断。 有些结局,总要有一个开始。 既然选择了齐又晴,他就要给她一个交代。 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 陈安娜是上午在教学楼遇见齐又晴的。 当时她刚下课,抱着书本往外走,迎面就看见齐又晴走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陈安娜正要打招呼,齐又晴却先开口了: “安娜,周卿云昨天回来了,晚上想请大家一起吃饭聚聚,你有时间吗?” 陈安娜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简直比窗外六月的阳光还要耀眼。 “真的?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现在才说?” 她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几个问题,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齐又晴笑着点点头:“昨天刚到,休息了一晚上,这不就想到你们了吗,晚上六点,在五角场那边的饭店,你记得来。” “记得记得!肯定记得!” 陈安娜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抱着课本,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齐又晴站在原地,看着她欢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等陈安娜回到寝室,她依靠着寝室门,站在原地,抱着书本,傻笑了好几秒。 回来了。 她的卿云哥哥,终于回来了。 都说对于自己爱的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的达令先是在老家待了那么久,又跑去日本待了几天,陈安娜感觉自己已经有一种好多好多年没有见到他的感觉了。 这种思念,像野草一样在她的心里疯长,压都压不住。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一路跑回来的陈安娜激动的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待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她将手里的书本往床上一扔,就开始翻箱倒柜。 “安娜,你干嘛呢?”室友李梅从床上探出头来,一脸困惑。 “找衣服!”陈安娜头也不回,继续在衣柜里翻腾。 “找衣服干嘛?” “晚上有约会!” “约会?”李梅来了兴趣,“周卿云回来了?” “当然!”陈安娜终于翻出一件连衣裙,举起来看了看,又摇摇头,扔在床上。 “腰有点大……”她对着镜子嘀咕,“胸前又有点紧……一点也体现不出我的美好……” 陈安娜趁着找衣服的间隙,头也不抬的对寝室几人说道: “他回来了,晚上要请我吃饭!” 那语气,那神态,那眉飞色舞的样子,活脱脱一个陷入爱河无法自拔的小女人模样。 李梅和另外两个室友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说呢,”张梅打趣道,“平时让你出去吃个饭都懒得出门,今天这么积极,原来是你卿云哥哥回来了。” “就是就是,”王芳接话,“安娜,你这状态,典型的中毒不浅啊!” 陈安娜一点也不害臊,反而笑嘻嘻地说:“中毒就中毒,能中他的毒,我中一辈子都乐意!” 李梅几个趴在床上,看着陈安娜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一堆衣服里挑来挑去,忍不住偷笑。 “安娜,你穿什么都好看,别挑了。” “不行!”陈安娜头也不回,“我今晚一定要漂漂亮亮,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呈现在他的面前! 第351章 该不该告诉她 齐又晴终于从衣柜里挑出了一件前几日新买的淡粉色的碎花裙,举起来看了半天,感觉还行。 穿上试了试,在镜子前转了几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前凸后翘,就这件了!” 衣服选好了,她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她珍藏的化妆品。 口红,粉饼,眉笔,还有一小盒腮红。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开始琢磨。 卿云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妆容呢? 淡一点的?浓一点的?清纯一点的?还是成熟一点的? 她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决定先试试淡妆。 等她终于把衣服和妆容都确定好,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陈安娜打了个哈欠,爬上床。 “姐妹们,我先睡会儿,养精蓄锐。晚上一定要把最完美的自己给展现出来!” 她说着,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李梅几个看着说睡就睡的她,又是一阵偷笑。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可不是嘛,周卿云就是她的魂儿,魂儿回来了,人就活了。” “嘘,小声点,让她睡吧。” 寝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唱着初夏的赞歌。 陈安娜躺在床上,嘴角带着笑,很快便睡着了。 她不知道,在她睡觉的这几个小时里,有些小道消息,正在寝室楼里悄悄流传。 安娜寝室的一位室友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隐约听见隔壁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什么。 她本来没在意,但当“齐又晴”三个字飘进她耳朵里时,让她停下了脚步。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她们寝室的人说的,齐又晴昨晚一夜都没回来!” “一夜未归?她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周卿云昨天回来了,有人见他和陈老师晚上在食堂吃饭,你们说……”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瞎猜的。” 那个室友站在门口,愣住了。 齐又晴? 夜不归寝? 可能和周卿云在一起一夜?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 如果齐又晴昨晚真的和周卿云在一起…… 那安娜怎么办? 她可是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试了一下午的衣服,化了一下午的妆,现在正美滋滋地睡着觉,等着晚上去见她的卿云哥哥。 她快步走回寝室,推开门。 其他几个室友都在,正各忙各的。 “你们……你们听说了吗?”她压低声音说。 几个室友抬起头:“听说什么?” 她把刚才听到的话小声的说了一遍。 寝室里顿时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确定是齐又晴?是她夜不归寝?” “对。”那女生点点头,“都说是她寝室的人说的,昨晚她没回来,今中午才回寝室的。” 三个女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震惊! 齐又晴是谁? 那是中文系出了名的乖乖女。 学习好,人品好,长的又漂亮,从来都是按时作息,从不晚归。 别说夜不归寝了,就是偶尔在图书馆学习回去迟了,都会提前让寝室的人给宿管打招呼留门。 这样的人,居然会夜不归寝? “那她昨晚……去哪儿了?”张梅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但三个人脑子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名字。 周卿云。 周卿云昨天回来了。 周卿云住在庐山村。 周卿云…… 王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睡得正香的陈安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果她们的猜测是真的…… 那安娜怎么办? 如果她知道了…… “你们说……这事我们要不要告诉安娜?” “怎么告诉?说她卿云哥哥可能跟别人在一起了?” “可是如果不告诉她,晚上她自己发现……” “那更受不了!” 几人沉默了。 李梅摇摇头:“好了,这件事先别给安娜说,我们又没什么证据。都是大家瞎猜的。” “可是……” “别可是了。”李梅打断她,“这事儿咱们不知道真假,别乱说。万一弄错了呢?” 王芳点点头:“也是。等晚上陈安娜回来看看情况再说吧。” 三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她们看向陈安娜的床。 她正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那笑容,看得让人心里有些发酸。 “算了,”一个室友叹了口气,“现在都别说。等晚上……看情况吧。” 其他人点点头。 只能这样了。 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知了依然叫得起劲。 可寝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 与此同时,庐山村的小院里,却是一片热闹景象。 307寝室的几个家伙,半下午就一窝蜂地跑来了。 周卿云当时正在屋里整理书稿。 这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他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看看书了。 《人间烟火》下一部该怎么写,他需要好好想想规划一下。 写书就是这样,长时间不动笔,脑子里总会蹦出一些新的想法出来。 而新老想法很多时候都会发生碰撞。 一名好的作者就要从这些碰撞中提取出最适合的文字。 只是当他思索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 推门一看,好家伙,寝室几名好友全来了。 “卿云!” “周卿云!” “你小子终于回来了!” 几个人一拥而上,把周卿云团团围住。 “你们怎么现在就来了?”周卿云好奇的看着几人。 “听到齐又晴说你回来了,大家都等不及了!”王建国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快说说,日本到底是怎么样的?” 李建军也坐下来,一脸好奇:“书签了吗?合同签了吗?” 陈卫东掏出他的小本本:“日本是不是真像电视里那样,家家都钱多的花不完?” 陆子铭则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听说日本有混浴?你去了吗?男女真的都一丝不挂的在一个澡堂子里洗澡吗?” 第352章 十指相扣 周卿云看着自己这几位损友,哭笑不得。 明明自己刚才还在思考高雅的文学。 怎么现在就被他们带到沟里去了。 还混浴…… 别说自己接到酒厂的电报没时间去。 就算有时间…… 自己可是跟着陈老师一起去的。 她能给自己这个机会去看那些东西? 不过,换个角度想一想。 自己似乎也舍不得陈老师被其他人看到吧。 咦……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里? 不过周卿云的思绪很快又被大家的嬉闹给打乱。 根本不留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周卿云将大家让到院子里,搬出几张凳子,又泡了一壶茶。 六月的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轻轻吹着,带来院墙边花草的清香。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吃着点心,聊着天。 “卿云,齐又晴只和我们说你的书要在日本出版了?”王建国问,“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快给我们讲讲?” 周卿云也不藏着掖着,把在日本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从讲谈社的冷遇,到文艺春秋的软钉子,再到最后签下合同。 几个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一亿日元?天哪,这么多钱是不是都够用钱盖个房子了?” “去去去,日元最大有一万的面额,盖房子还是差点,盖个卧室应该差不多。” “靠,盖个卧室也行啊,天天在睡在钱上面,醒来就能看见数不清的钱,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版税十二个点?这比你《山楂树之恋》的版税还高啊!” “那个渡边真的被抓了?活该!” 几个男生听得津津有味。 但最让他们兴奋的,还是那个“混浴”的话题。 “你居然没去?”王建国一脸遗憾,“那可是日本啊!那可是混浴啊!” 周卿云一脸无奈:“我是去办正事的,哪有心思玩这个。” “哎,”陆子铭摇头叹息,“可惜了可惜了。” 周卿云一愣,然后哭笑不得。 这帮家伙…… 果然二十出头年纪的年轻人……脑子里只有国旗上的两种颜色。 算了,不说了。 聊到五点左右,几个人站起来,拍拍屁股。 “走吧走吧,该去吃饭了。” “对对对,今天得好好宰卿云一顿,庆祝他签了大合同!” 几个人说说笑笑,走出小院,向着五角场的方向走去。 饭店在五角场,是学校周边档次比较高的一家。 这个时间点不年不节的,店里人并不多。 周卿云要了一个大包厢,能坐十几个人。 他们到的时候,包厢里还空着。 “齐又晴她们还没来?”王建国四处张望。 周卿云点点头,没说什么。 几人刚要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卿云!” 陈安娜的声音,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 下一秒,她出现在包厢门口。 淡粉色的连衣裙,精致的妆容,脸上洋溢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她看见周卿云,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 她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恨不得直接挂到他身上。 得亏旁边有307寝室的几个大灯泡在,才没有让她的想法变成行动。 但她的眼睛,从看见周卿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那目光,热烈得像是要把人融化。 几个人进了包厢,陈安娜很自然地就坐到了周卿云身边。 一点也没有害羞的意思,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挨着他坐下了。 307寝室的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这丫头,真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但也就是她这样大大方方的性格,也的确是让她在307寝室几人心中加分不少。 大家等了没一会儿,冯秋柔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方。 她走进包厢,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紧挨着周卿云的陈安娜身上,嘴角微微动了动,也没说什么,随便找了个空位子坐下和大家聊了起来。 又等了几分钟,包厢门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好几个人。 齐又晴和她寝室的几个女生,还有…… 陈念薇。 几个人是一起走进来,有说有笑。 陈念薇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但那种成熟优雅的气质,还是让包厢里的气氛微微变了变。 307寝室的几个家伙,原本一个个懒散地靠在椅子上,一看见陈念薇进来,顿时条件反射般坐直了。 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跟正在上课似的。 “陈老师好!” 几个人齐刷刷地打招呼。 陈念薇笑着点点头,找了个空位坐下。 陈安娜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进来的这群人。 她原本以为今晚就是寝室几个人聚聚,可现在看来,人还挺齐。 齐又晴她们寝室的人来了,陈老师也来了。 可为什么林雪、顾湘这些和周卿云关系好的同班同学没来? 反而是齐又晴寝室的几人来了? 她正疑惑着,忽然看见齐又晴在安顿好自己的室友后,径直向着周卿云这边走来。 陈安娜愣了一下。 她室友那边不是还有空位吗? 往这边走干什么?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只见齐又晴走到周卿云身边,站在那个空着的座位旁边。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向周卿云。 周卿云站起来了。 然后伸出手,大大方方的握住了齐又晴的手。 很自然。 很平常。 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齐又晴微微低下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但她没有躲,任由周卿云握着她的手,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的手,就那么握在一起。 十指相扣。 放在桌上。 明明白白。 清清楚楚。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307寝室的几个人,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冯秋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陈念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在那两只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齐又晴寝室的几个女生,脸上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们早就从齐又晴的夜不归寝里猜到了什么。 而陈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