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山君》
1. 云移稚尾开宫扇1
“奉敕:上元佳节——”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告弟子舍利弗言。”
“放灯三日——”
“舍利弗!彼施灯者,所得福祉无量无边,不可算数。”
“特许夜游——”
“舍利弗!若彼众生于佛塔庙奉施明灯,以此奉施所作善业,能获安乐、可乐之果。”
“金吾不禁——”
“舍利弗……”
“殿下,时候不早了。”金吾卫的马蹄还未远去,东宫内侍乐寿的声音紧接着从门后传来,“圣驾已从含光门出,往玉祥楼去,您该更衣了。”
门内没有回应,说法声还在继续。
“若有众生于佛塔庙施灯明者,得于四种可乐之法。”
“殿下,臣进来了?”乐寿一边说,一边推开门。
“何等为四?曰色身,曰资财,曰大善,曰大智慧。”
暮色四合,霞光一线。
慈云寺精舍内,太子李颐与僧人妙觉相对而坐,一着霜袍,一着缁衣,颇有阴阳两极之美。
乐寿躬身入内,先向李颐问安,又笑道:“阿觉法师佛法高深,听得我如痴如醉。”
他话说得和气,却分明在责怪妙觉耽误了李颐的时间。
妙觉岂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只能缄口不言。
乐寿扳回一局,又对李颐道:“殿下请更衣。”
李颐道:“就在这儿换吧。”
乐寿不明所以:“在……”
精舍是妙觉打坐修行的地方,他素来苦修,这儿都没个屏风遮拦,在这里换衣服,太子玉体岂不被人看去?
乐寿本不赞同,又想不能再拖了,况且这里除了妙觉和东宫内侍官外没有别人。
而妙觉是个天生瞎子。
那就没事了,换吧!
于是一挥手,侍从捧巾栉衣饰鱼贯而入,为李颐更衣。
李颐站起身,伸展双臂,任侍从脱去他身上丝绫,对妙觉道:“你方才说,燃灯祈福本是释教传统,可获无尽福祉,正好上元节放灯游赏,万民欢庆,你怎么不愿与我同去?”
原来是为了抓紧时间劝说妙觉随他去上元灯节。
在李颐玉白的胴/体前,妙觉紧闭双目,身形端直,声音柔和,唤着他的乳名:“善思,听说每年上元节玉祥楼前就会摆一座二十丈的灯塔,上可燃灯五万盏,而塔尖的那一盏,是陛下为你一人供奉的,是吗?”
“是。”李颐笑道
“我也为你供奉了一盏灯。”妙觉说,“你在尘世间的尊位,由陛下赐予;而我,为你做净土上的祈祷。”
红地金绣的对鹿纹锦袍爬上李颐身体,他肌肤莹白如月,眉目昳丽异常,哪怕有三分捧心病态,也没有被身上锦绣夺去半点光芒。
穿戴完毕,他垂落手臂,用一双含情目望着妙觉。
如果妙觉能睁开眼睛,看见此情此景,一定不忍拒绝李颐的邀请。
可他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善思,你去看灯吧。”
“今夜,我只愿为你祈福。”
李颐还要再说,乐寿一望天色,又催促道:“殿下,待会儿人要多起来了。”
玉祥楼是皇城最高点,每年元宵,皇帝就会登临此楼与民同乐。天一落黑,百姓们为了观瞻圣容,就会争相往此地涌去,休说车马不通,就是好好走在路上也会被挤到天上去。据说去年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被两边路人用肩膀夹着走了一里路不止。
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李颐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推门离开。
妙觉端坐精舍当中,良久才从蒲团上起来,弯腰在地上摸索。
撩起李颐方才褪下的霜袍。
在严寒的冬季,他手上的这件衣袍轻盈如绡,触手生温,不知道是哪国进贡的无价之宝,就这样被随意扔在地上,源源不断地向他传达独属李颐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妙觉低头一嗅。
苏合香丸是李颐常年携带的药,雪中绿梅是李颐熏衣香,两者混合成了一股凉而甜的芬芳。
等等,还有一点腥膻,动物皮毛,还有点涎水味……
这是什么?
他讨厌李颐身上出现陌生气息,一直皱着眉头嗅闻,直到在袖口闻到了一股檀香,心情才稍微好一些。
那是他腕间的沉檀。
李颐拉着他的手软声哀求,请他陪他去玉祥楼过节。
抬起脸,妙觉把李颐的衣物挽在臂上,走出房门,唤来沙弥:“把衣服收好。”
沙弥双手捧过衣物,准备离开,又忽然被他叫住。
“方才叮叮当当的,是什么声音?”
“是太子身上的环佩。”沙弥说,“他走起路来的样子像一只仙鹤。”
“仙鹤?”
“是一种美丽的鸟,寺中就养着几只。我抱来给师叔摸摸吧?”
“好。多谢你。”
沙弥抱衣走远,妙觉摸索着继续往前,直到足尖抵住护栏,才堪堪止步。
慈云寺宏丽壮观,妙觉自小在寺中修持,又曾受长宁长公主抚养,地位超然,得以独居一座三层小楼。
小楼风景好、视野佳,可惜他看不见。
高楼下的风景,熙熙攘攘的人群,金吾卫在朱雀大街上来回奔驰的身影,李颐远去的白马香车,还有皇帝李知微在玉祥楼前点亮的二十丈高巨型灯轮……
他眼前只有一片混沌。
静静站着,嗅着夜风。
不一会儿,沙弥抱来一只仙鹤:“师叔,师叔,这就是仙鹤。”
妙觉伸出手去。
对于仙鹤,他并不陌生,但他从来没有把仙鹤跟李颐联系起来过。
仙鹤有羽毛,有翅膀,爪子是尖的,体温很高;而李颐浑身光溜溜,不会飞,手掌绵软,几乎摸不到骨头。
体温很低。
这两个东西怎么会一样?
摇摇头,妙觉又走进夜风中。
沙弥把仙鹤放下,亦步亦趋跟上来:“太子殿下请您一起过节,您为什么不同意?”
妙觉淡淡道:“既然看不见,又何必凑这个热闹。”
沙弥忍不住道:“哪怕听个响也好啊。”
上元节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若是妙觉师叔能坐在太子身边,那将是慈云寺乃至整个佛门的荣光。
毕竟,如今的慈云寺地位尴尬。
慈云寺是皇家寺庙,可问题就出在这皇家上。
慈云寺是大约三十年前显宗皇帝为母亲文惠皇后崔氏修建的,按理来说,下一任皇帝该是显宗皇帝的儿子、文惠皇后的孙子,孙子崇奉祖母,慈云寺地位自然屹立不倒。
可谁成想显宗皇帝六个儿子没一个活下来;再加上之前夺嫡兵变,近支宗室是死的死残的残。
最后皇位落在了一个远支宗室,也就是当今天子李知微头上。
今上雅好文学,从小在昭文院读书,原本都准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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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为官了,却不成想做了皇帝。他做皇帝前爱读书,做皇帝后也雅好儒术、扩大科举,一时间万般皆下品,无论佛道都偃旗息鼓、门庭冷落。
要不是太子殿下偶有驾幸,慈云寺哪还有今日风光。
在沙弥眼里,妙觉若是能在上元节灯会上坐在太子殿下身边,必然会让天下人都知道慈云寺的分量。
更何况……
太子是那样尊贵、虔诚、美丽。
美丽和美丽之间是泾渭分明的。
寺中香客如云,沙弥也自问阅人无数,有人明艳,有人温婉,有人望之可亲,有人不可高攀。
而李颐的美丽则像松间洁雪,天边絮云,让人只敢远观而不敢亵/渎,害怕日出蒸干白雪,风来吹散彩云。
脆弱、易碎,仿佛天底下最精致的水晶琉璃,一个粗重的呼吸就能把他……
正浮想联翩之际,妙觉忽然说:“你心不静。”
沙弥如听警钟,悚然失色,顶礼道:“弟子告忏!”
妙觉没理会他,转身往旁边的小佛堂走去。
如李颐所说,上元节放灯的习俗来自佛教燃灯供佛,天竺佛历十二月三十日,即佛大神变月满之日,也刚好是中土的正月十五。
此刻,慈云寺各殿中都供满了鼎贵豪族的长明灯祈福牌,彻夜唱经,钟磬不绝。
妙觉的佛堂却分外寂静,无人搅扰。
二十五岁的缁衣僧人缓步入内,穿着朴素,眉目沉静,长身玉立,仰头对着如来佛像。
佛像下,只供着李颐一个人的长生牌。
长生牌下,九十九盏莲华香烛列开,以琉璃灯罩护持,火光常年不灭。
妙觉走到火前,探出手去。
火没有形状,千变万化,不触摸也能感知存在。
再一次,妙觉想起李颐凉而软的手,手上苏合油的味道,发间耳后的清香,藕丝一样轻而黏的声音。
李颐是病弱,冰凉,纤细而敏/感的,尤其是冬天,他的手会莫名其妙从哪里蹿出来,贴在妙觉的后脖上,或拎起妙觉的手腕,观看摩挲他腕间的香珠。
他现在在哪里?应该快到玉祥楼了吧,和他的父亲一起接受万民拜舞欢呼,被那群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团团围住讨好奉承,看着那盏为他燃起的二十丈高的灯轮,杂耍、歌舞、表演……
看着属于他的帝国。
妙觉猛然向火上抓去。
火苗被压下又蹿起,直直烧在掌心。
烫到极致反而还有点凉,紧接着是一点麻痒,却并不痛。
痛也无所谓。
他最爱火,火伤害他,他也甘之如饴。
他恨李颐,所以,李颐对他再好也没有用。
李颐对他的好,不过是帝国太子顺手施为的一点恩惠罢了。
可李颐的太子位是偷来的!
他的权势、地位,无限风光乃至于寿命,通通都是偷来的!
李颐和他的父亲李知微,是天底下最大的贼。
物竞天择,像李颐这种先天不足的人生下来就该死,怎么配活到十八岁?
妙觉跪地俯身,叩长头祈祷,烧伤手掌摁在冰凉砖上,灰尘滚进肌肤。
他痛得发抖,恨得发抖。
“世尊!弟子妙觉恭敬顶礼,祈请发愿。”
“愿大绛皇帝李知微、太子李颐——”
“不得好死。”
火光镀过他额上因磕头礼拜留下的茧,竟像一只含而未发的龙角。
2. 云移雉尾开宫扇2
“上元灯烧天,天烧上元灯……大家当殿坐,看唱幸酒歌!”
玉祥楼下搭起一座高台,一个军汉领头,数十妇人相和,冲着楼上的皇帝唱起歌来。
不同于严肃的元旦新年,上元节完全是一个狂欢日。
元旦的时候,皇帝在宫中接受百官、万国朝贺,等到了上元节,他会从深宫中走出来,登临玉祥楼与万民同庆,通宵彻夜,凌晨方归。
这也是寻常百姓一年中罕有的面圣时刻。
正月十五天刚亮,就有人在玉祥楼下排起长队,到晚上更是水泄不通,若非有栏杆和金吾卫保着,恐怕人群顷刻间就能冲垮一栋楼。
玉祥楼楹间挂着灯球,羽林卫穿花袍,执华盖、掌雉扇,排立两旁。
雉尾扇迟迟不曾移开,百姓在楼下只看见皇帝身形却不见御容,竞相喧呼:“请见十六郎!”“十六郎,请开扇!”
皇帝李知微在家中排行十六,坊间因有此称。
羽林卫听见民众呼声,不由眼神往后一瞟,等待皇帝下令开扇,让妇孺耆老得以观瞻圣颜。
皇帝不发一言。
旁边,内侍省都知陆怀谷轻声提醒道:“大家,吉时要到了。”
皇帝终于动了动:“善思还没好吗?”
陆怀谷知道,这是皇帝想和太子一起出现在民众面前。
前几年太子出阁礼后大病一场,都城中就一直风传太子命不久矣,登楼宣慰百姓本是帝王特权,皇帝今天这么做,也是想大家伙看看太子,让谣言不攻自破。
毕竟,太子重病以后,已经两年没有出现在人前,与官员们都几乎没有交流。
“小郎方从外头回来,如今正在换衣服,臣去瞧瞧——令狐,叫人再演几个应景的戏来看,今日节庆,也叫百姓和乐。”
为皇帝捧香炉的羽林卫应声出列,领命而去。
百姓们虽没有见到皇帝的影子,但教坊弟子歌乐升平、舞姿曼妙,军汉相扑也是精彩非凡,一时间倒仍然欢声鼎沸。
玉祥楼内,东宫内侍官乐寿汗如雨下。
这是他人生第二次受到如此严峻考验。
第一次,是李颐十五岁出阁那回,头几天还好好的,越临近越出岔子,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李颐先是浑身起疹,紧接着倒嗓,偏又要强,不让乐寿告诉皇帝,撑到出阁那天,脸都肿了一圈,还是硬穿上礼服出门,结果在太庙斋宫受风一吹,大病一月,小病一年,差点没救过来。
陆怀谷把他骂得魂飞魄散,说太子殿下的任何事情都得让皇帝知道——那可是皇帝唯一的孩子,天底下最金贵的独苗,要不是看在你从小侍奉的份上你早就死无全尸了!
第二次,就是现在。
李颐病过十六岁,养过十七岁,终于在十八岁开年的时候两颊丰盈有了肉感,行动如常,皇帝正准备趁着上元节带他露面,结果,他跑到慈云寺险些误了时候还不算,手腕上竟然又发出红疹来!
噩梦一样的红疹,从前就是从发疹开始,最后受了风吹酿成大病,乐寿内心大喊我命休矣:“拿药膏来!”又一叠声问李颐:“殿下,晕不晕?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李颐撸起袖子,见右臂通红一片,想抓又不敢抓,又怕李知微知道,自己和乐寿两个屏退众人,偷偷用酒擦拭降温:“有袖子遮着看不见,晚些再说。”
乐寿哭丧着脸:“要是让陛下知道……”
恰巧这时陆怀谷走进来:“殿下……”
李颐神色从容地放下袖子,站起身:“走吧,陆都知。”
乐寿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上来,追了上去。
那边李颐已经随着陆怀谷登楼,走到皇帝身边。父子俩一坐一立,容貌肖似,气韵却不同,如两个玉人般在椽烛底下烨烨生光。恰好台下舞歇歌散,百姓们又争相道:“请见天表!”
李知微一点头。
噔——
钟声敲响,层层雉扇如云散开,露出天家父子面容,一刹那天地增辉,整个玉祥门都被欢呼摇撼,皇帝起身,在烛上引火,点亮手中宝灯,把它交给太子。
传说中二十丈高的巨型灯轮就在玉祥楼畔,李颐伸出手,便将宝灯放到凹槽上,霎那间灯轮启动,将李颐的灯送到最高处。
远远看去,几夺月色。
皇帝宣布:“上元佳节,与卿等同庆。”
“万岁!万岁!万岁!”
舞台上表演继续,皇帝每一个时辰都派身边的羽林卫下去与民同乐,或出诗或行酒令,对出者得金杯酒,或赐逾七十者粟,又或者选出与太子同生辰者阖家免税一年;又或者属兔者赐缎一匹等,由头繁多层出不穷,却都是为太子铺路。人人兴奋鼓舞,不知疲倦,直到过了亥时,皇帝方起驾回宫。
车驾后头,遥遥还能听见万岁声。
李颐养病时关在宫中许久,不见外头的热闹繁华,此刻更是意犹未尽,依偎在父亲身边滔滔不绝,一会儿说军汉们相扑好玩,一转头又嫌弃大男人们摔跤不美观,女子相扑好看,或是《落梅花》的歌应景,梅去春来,正是好一番景色,又对着李知微说了一通吉祥话,口舌伶俐得很。
无论李颐说什么,李知微一律含笑听着,又问他:“今天一大早上就出门去慈云寺叫阿觉了,怎么最后还是一个人来?”
李颐含糊应了两声:“嗯,他不大喜欢热闹。”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妙觉为什么不来,上元节最要紧的就是看灯,妙觉看不见,又好静,自然兴致缺缺。
但他就是很想让妙觉在自己身边。
他大病过几场,小时候的事已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父亲登基前,他住在一个小院里,后来他长大了,就走出小院,和妙觉认识;父亲登基后,他成了太子,却因为身体病弱,宫人们小心翼翼,生怕给他吃错一口东西、喝错一口水,至于同龄的贵族子弟们,虽然被父兄逼着来陪病中的他说话,也像在油锅里煎熬一样坐立难安。
无数个痛苦日夜,只有妙觉陪在他身边。
他想让妙觉参加他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上次我出阁,他就来了呀。”
李知微道:“你邀请了,不必强求结果。”
李颐闷闷地应一声,又道:“要是能再出一次阁就好了。”
对于太子来说,出阁礼就是成人礼,不仅有告庙、加冠这些表面仪式,更代表他离开宫廷,正式走到台前,履行储君的职责,譬如与皇帝一起听经筵,再譬如今天和皇帝一起在玉祥楼露面,等等等等……
还代表着他可以在宫外建太子府,与朝臣接触,开始拥有自己的东宫班底。
结果他的出阁礼,他的脸!他头一次在外面露脸,脸竟然是肿的,把眼睛都挤花了。要不是今天出来露脸,别人还以为他是只发了腮的公猫化成精了呢!
李知微笑着点了他一下:“要不要年年给你出一次?”
说话间,车驾驶入宫门。
李颐在父亲身边腻歪:“那倒不用,往后好好做吧。”
李知微给他派数,出阁之后下一个大庆典或许是李颐二十岁的生日,又或许是他的纳妃仪式。
说到这里,父子俩都安静下来。
李颐悄悄招供:“姨母前几天进宫来,和我说窦家有个女儿容止俱美,叫我过几日去慈云寺时,跟她隔着帘子见一面。”
李知微的发妻,李颐的母亲昭德皇后薛妙持有一弟一妹,其中幼妹薛妙施嫁给了窦家的窦天龄,这是在为李颐介绍夫家的女儿。
李知微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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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妻妹胡闹,又不大好在李颐面前开口:“你想去吗?”
李颐道:“难道爹爹心中没有人选?”
皇太子成亲又不是一拍脑袋的事,太子妃是下一任国母,生下的孩子是下一任皇帝,不知道要多少世家哄抢争夺,李颐是生了病才晚了岁数,不然,皇太子纳妃应该就在出阁礼的后一年,也就是十六岁的时候。
十六岁的太子,有了东宫班底和岳家助力,才能称得上羽翼丰满,有了接班的能力。
李知微道:“要紧的是你喜欢。”
李颐问:“我喜欢的话,谁都可以吗?”
李知微笑了一下,摸摸李颐的头发:“对。爹爹是皇帝,若在这种事上都不能叫你快意,还有什么意思?”
李颐没有目标,但不知为什么,靠在父亲肩头笑。
过了一会儿,车驾停下,二人下车,原本要改坐步辇回宫,李知微说今夜天气和暖,不如步行,又让李颐穿好衣服,裹了风帽,二人在羽林卫护送下,在宫道缓慢踱步。
李颐抬头望向中天明月,此时良辰露尽,已经是正月十六日,月亮似乎比十五日更圆了些,正打算和父亲分享自己的发现,却不想父亲对旁边一个侍卫开口:“令狐。”
人群中应声走出个高大俊朗的男子。
金吾卫管京畿治安,羽林卫则是皇帝近臣,要的不仅是家世好,忠心,更要赏心悦目,至于武艺那是其次中的其次,因有花架子的谑称。
李知微温言道:“方才你传令传得好,捧炉的姿势也煞好看,这炉送你吧。”
皇帝出行仪驾用的炉,不是寻常手炉,而是鹊尾炉,顾名思义,形如鹊尾,状如拂尘,分成炉柄和炉身两块,炉柄细长,雕着游龙狮虎,远远挑着炉身,如此制作,为的是不让侍卫的体味染杂了香炉的味道。
捧这东西也有水平高低?
李颐心下不解,见这男子三两步上前谢恩,姿态恭顺,肃拜时手背上晃过四五个拇指盖大小的紫疤,疤外还有四五条老长的黑红血痕,实不美观。
不应该啊。
羽林卫选拔严苛,身上有大块胎记的都不要,手上有疤痕,终年遮不住,如此有碍观瞻,肯定是要出局的。
再一细看,陆怀谷给令狐侍卫递香炉时,香炉的镂空盖头底下装满了小金珠子。
单一个香炉,李颐自然无动于衷,加上这个金珠子倒叫他纳闷。
若说御用香炉是恩典,里头放这么多金珠子干什么?那都是大路货,也没有刻宫廷印章,顶多是纯度高些罢了,还很沉,且不美观。
等等,他不也有金珠子吗?
送了不就知道了!
“陆都知。”李颐扬声,从袖中掏出一只老虎玩偶。这老虎如婴儿手掌大小,上有环扣,极适合佩在蹀躞带上,两只眼睛是用金豆子做成,栩栩如生,“这个也送他。他全名叫什么?”
陆怀谷使了个眼色,那侍卫走上前来,朝李颐谢恩:“臣令狐纨,叩谢殿下。”
李颐记下这名字,李知微见了儿子举动,也不阻拦,并且一下子就猜出了来历:“这是范阳送来的新年礼?”
当朝宗室里,只有齐王一脉远在范阳,李知微说的就是他们家,新年新禧,齐王自然要给皇帝送礼,皇帝再回赐,李颐作为太子自然也有一份。
齐王是皇叔长辈,不方便直接送李颐礼物,都是以世子李攸简的名义。
说到这个,李颐没好气:“除了他,也没人这么无聊。”
虎年送老虎,兔年也送老虎,十多年过去,新年、上元、端午、中秋……年年都是老虎,回回都是老虎,公老虎母老虎大老虎小老虎,老虎枕头老虎配件老虎娃娃老虎摆件,除了老虎还是老虎!
毫无新意!
3. 云移雉尾开宫扇3
“令狐纨这个人,你知道么?”
李颐回到重华宫已是破晓时分,太阳还没跳出来,云彩灰沉沉的,乐寿怕殿内地龙太热李颐受不了,先引他在温度稍低些的耳室坐了会儿,又要看他胳膊上的疹子。
李颐一边撸起袖子任他看,一边抬手招来了薛洽。
关中薛氏是李颐母族,薛洽是李颐表兄,前朝宰相薛延清的孙子、兵部侍郎薛如曜的儿子,出身可谓显赫。
十五岁那年的出阁礼出了意外,李知微不放心儿子出宫,索性把重华宫扩建,弄了个东宫官署出来。有这样一层亲戚关系,薛洽顺理成章进了东宫官署镀金,说是羽林备身,其实就是个玩伴,刀枪棍棒样样稀松,吃喝玩乐倒颇为精通。
李颐因母亲生产时去世,对母族极为纵容,对薛洽更是厚待。况且薛洽也就是本领疏松,又没有什么恶习,譬如今日,李颐去玉祥楼上看灯,他也老老实实待在重华宫站岗。
而且反应也很快。
李颐一问,他立刻道:“别人我或许不晓得,他么,我倒是清楚!”他原本在门边站着,以为是李颐热才撸袖子,凑近一看,见他白生生、细伶伶一条胳膊上发满了红疹,急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不叫医官来?”
李颐道:“大半夜的,叫医官必然惊动爹爹,我这是常有的毛病,涂点镇静的膏药就是了。”
薛洽小心翼翼搀着他走到寝殿中。
说起来李颐这寝殿也奇特,人家卧房都以聚气为美,做的小而精,李颐则不然,他常年生病,不能到外头受风吹,卧房就做得特别大,约莫五六间大小,兼具起居、读书、游乐的功能,只是用纱帘屏风隔开,甚至还有个小迷宫,人待在里面十天半月都不显得烦闷。
薛洽挤过乐寿,净了手,把药膏在手心暖热了往李颐胳膊上涂:“没来没由的,怎么犯起来?”
李颐的药膏里有一味冰片薄荷可以止痒,被薛洽一捂,都热化了,没了止痒功能。薛洽还刨根问底,李颐心里不耐烦,又不想对他生气,恼道:“还不是李攸简!”
薛洽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李颐这个人,受皇帝娇宠长大,当年皇帝还在读书的时候,为了他就没有续弦,登基为帝以后,大臣建议广纳嫔妃,皇帝也拒绝了,说是怕东宫不安,十来年愣是后宫空置。
皇帝都为他做到这份上了,别人哪里还敢惹这宝贝疙瘩,因此李颐说话总是轻声细语,颇有些无欲无求的意味。
无欲无求,全因为他爹百依百顺啊!
但论起来,李颐这人也还算不错。
人病着,木头一样在床上躺,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看别人生机勃勃活动自如,多少要生出恨意,譬如许多宦官发达了以后都以在床上折磨人取乐,便是恨自己断了子孙根,是个残缺之人。
可李颐呢,病得狠了,也只是自己朝天哭一会儿,痛得撞床柱也从不拿宫人撒气——就是薛洽自己,有一两件事不顺心时,也爱拿下人打骂出气。
这样一个人,说起李攸简时竟有些嗔怨,怎不叫人心生好奇。
“他不是在范阳吗?”
室内温暖,李颐脱了半臂衣服,在胳膊上厚厚涂了一层药膏,才觉得舒服些:“是他送的老虎。”
又和薛洽说李攸简送礼的癖好,一般老虎玩偶是布做的,他那个真是用老虎毛扎的,老虎和猫一样,也爱舔毛清洁,这玩偶闻起来还有股虎涎味,偏偏李攸简还振振有词,说什么老虎是纯阳之体,送给他辟邪正好。
薛洽听到这里连忙应承李颐,说殿下是真龙下凡诸恶避退,压根不需要林间大虫来辟邪,李攸简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李颐听他骂了两句李攸简,一边舒坦,一边又觉得李攸简罪不至此,才把事情说囫囵了。
原来这礼物是算好的,从范阳到永乐刚好元宵节,李颐原本打开来在看,刚好要去慈云寺,便随手揣在袖子里,直接贴住皮肤,一个没注意,惹了一身老虎口水不说,还起了疹子。
薛洽心想你也是自找的,李颐不能碰动物毛发,有时候见着柳絮蒿草也要犯呛,他们几个在东宫服侍的人都不敢在家里招猫逗狗,怕传给李颐,结果他自己倒好,揣着个虎毛娃娃满天逛。
也不想想自己连猫都受不了,还老虎呢!
不过,李颐这么讨厌李攸简,他也就顺着说了几句,甚至有些捕风捉影:“说起来,李攸简的娘,齐王妃不是出身太原王氏吗?从前倒有一桩事……”
“嗯?”
“当年显宗皇帝无后,要在宗室中选贤王为帝,早选中了陛下,因为齐王血脉最近,怕他们不服生事,便将他们贬到了范阳去。结果显宗皇帝病笃,王家竟联合田怀恩在含光门起兵,要迎齐王归京……可见他们在宫里有不少眼线。”
仁宗、显宗两个皇帝,元配都是太原王氏,和如今的齐王妃一个姓,三十年前,太原王氏说是天下第一豪族也不为过,自然现在风水轮流转,裴家靠着裴见濯,薛家靠着昭德皇后平分秋色,王氏除了在蜀地有个刺史官外,早就一蹶不振了。
薛洽自然不介意落井下石一把。
“殿下,他送这个老虎……送什么不好,偏偏要送老虎,说不定是窥伺过殿下床帐,殿下常年陪在身边的娃娃不就是一只老虎吗?”
李颐床上的确有一只十多年的旧老虎玩偶,从小陪着他睡觉,李颐养成了习惯,每天入睡前都要抓着它才舒服。这倒不是什么秘密,至于李攸简送来的礼物,纯粹误打误撞罢了。
“李攸简送老虎,是因为他属老虎。他这人虽然……这种大罪倒不可能,你多心了。”
薛洽从进宫的第一天开始就被人教育对李颐要顺毛摸绝不能逆毛撸,不然把太子气坏了全家都得玩完,立刻改舵:
“臣并不是说他要犯什么大罪谋逆,只是上次范阳卢家有人到家里来和臣说起,臣听说……听说他在范阳总是吹嘘自己……”
李颐把手搁在桌案上,乐寿为他把药膏擦了,又上一层,就摩擦两下的功夫,李颐的皮肤瞬间红了一层,脆得仿佛要喷出血来,看得薛洽眉头一跳一跳,恨不得替李颐起这个疹子。
李颐倒习惯了,不以为意,只是皮肤实在痒,皱着眉头,听起来没好气:“吹嘘什么?”
薛洽连忙道:“他说自己和殿下什么相交莫逆,什么青梅竹马,什么生死相许,说的真真的,还说每年给您送礼物和您,额,传情,说您总是给他回十好几抬的东西,和嫁妆似的从东门摆到西门,给他写的信都有厚厚一沓,吓得卢家都来问臣有没有这回事。”
真是属老虎的,扯张虎皮做大旗!
胡说八道!
所谓青梅竹马,是显宗皇帝晚年时膝下寂寞,找了几个宗室后辈进宫解闷,齐王血脉近,李攸简自然榜上有名,他么,当时他爹爹都是内定太子了,他就是半个皇孙,自然也进宫,更况且当时还有别的孩子,五六岁的孩子一起呆小半年,还能凑上生死相许了?
还什么传情,更是无稽之谈!
李攸简空手套白狼,几根老虎毛骗他一大堆回礼!
他给李颐送东西,李颐能不回么,不仅得回,还得摆出太子的阔气,狠狠回,好好回,再加上范阳苦寒,他难免可怜李攸简的生活,永乐有什么新鲜的吃用,便让乐寿给李攸简装一份走,但绝不是什么嫁妆似的厚礼!
至于写信,更加可笑!
李攸简小时候倒很写过几封长信,有时候还会给李颐他穿的衣服,叫李颐比在身上,好知道他现在有多高,李颐觉得挺好玩,也会把自己的衣服送给他叫他比,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李攸简刚去范阳的时候。
后来,他大概是有了新朋友吧,信也就写得越来越短,李颐原本有些失落,但又觉得这么失落,倒显得只有自己一直停在原地。
因此,也不再多回。
李攸简说的厚厚一沓信,该不会是礼单吧?
这也给他炫耀上了!
可转念一想,齐王一家也实在是惨。范阳饱受异族侵扰,人情与都城大不相同,再加上先老齐王和王竑造反扯上过关系,齐王手中无兵无人,李攸简在范阳的日子,恐怕和软禁没什么区别。
软禁就得仰仗看守,除了搬出李颐吓人以外,也没别的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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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了。
卢家这么着急忙慌来询问,这么心虚,恐怕对李攸简一家不好。
自己嘴上饶一句,李攸简日子也松快些。
于是沉吟片刻,转了话风:“嗯……倒也不算吹嘘。”
薛洽草容失色:“啊?!……啊!”
他才不会说自己早就对卢家矢口否认了。
薛家是李颐的母家,李颐在深宫,所有的人想要巴结太子都得通过他们薛家,他们就是李颐的代言人,是绝对不能代言出错的。
于是连忙扯开话题道:“殿下怎么忽然想起令狐纨?”
李颐这才想起来把薛洽叫过来的正事,心里又埋怨李攸简这个多事精:“今天瞧见他手上疤痕颇多,想羽林卫应当是不会招伤痕明显者,想着他是不是当差时磕碰的?有没有抚恤过?”
薛洽:“……”
李颐的疹子上过三遍药以后,拿透气的凉丝裹好:“你这是什么表情?”
薛洽艰难道:“殿下,其实那个叫冻疮。”
李颐点头:“哦,冻疮是个什么伤?”
薛洽:“……殿下,冻疮是冻的,冬天太冷,手干裂肿起来了,涂点油就好了。”
李颐奇道:“那他怎么不涂?”
薛洽心想还好这会儿是他们私下里说话,不然李颐也要被安个何不食肉糜的罪名遗臭万年,不过李颐也不是真的痴子,惠帝问老百姓吃不起饭怎么不吃肉,李颐问话的对象是羽林卫。
羽林卫又不是人人都当得的,非世家子弟,连竞选的资格都没有。
薛洽道:“那个,他们家吧,有点特殊,就是有点穷。”
“穷?”
同是羽林卫,薛洽属于东宫这一拨,令狐纨则在皇帝身边侍奉,二者风马牛不相及,能记住此人,实在是令狐纨穷得太出名。
此人是先朝宰相子孙,并非嫡系,生父据说还是个赌鬼,赌红了眼出门摔死了,还给他留下了一屁股债,一个不好惹的后娘跟三个嗷嗷待哺的弟妹,虽说因为好看进了宫,可还不够填窟窿的。
当了羽林卫,债主们更有恃无恐,敢不还钱就告衙门,保管叫他前途尽毁。
“他那点俸禄,还还债也够了,按理说不该如此落魄。不过,令狐纨自己的亲娘早逝,后娘生了三个孩子,到处是用钱的地方,这后娘也是娘,若悖逆也是不孝大罪,令狐纨想必是把钱交给了她,才身无分文,生出满手的冻疮,连油也没处使,听说休沐时还要去山上砍柴贴补家用呢。”
去山上砍柴?永乐城里又没有山,砍柴不得到下面县里去?
原来爹爹真正要给令狐纨的不是那个香炉,而是香炉里面的金豆子,这东西可以换钱用。李颐这才明白过来。
我不该给他那只老虎的。没用的李攸简,没用的老虎,除了眼睛上两粒金子外一文不值。
我该给他几瓶膏药,远比老虎来得实惠。
李颐道:“既然你们都知道,怎么任由他生了满手?”
薛洽心想李颐也有点被皇帝宠坏了。
令狐纨是皇帝身边的人,他薛洽是东宫的人,东宫的人给皇帝身边的人送东西治伤,两边都讨不了好去,再说了,令狐家早就败落了,他巴巴凑上去干嘛?
伺候好面前这个祖宗才是正经。
李颐又道:“这个后娘做得更不对,后娘也是娘,继子也是子,怎么如此不慈?”
薛洽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脱口而出道:“后娘难做啊,您看岐国夫人……”
李颐挑眉:“岐国夫人怎么?”
怎么顺嘴说出来了!
薛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骂自己是晚上没睡昏了头了。
岐国夫人,就是李颐的亲姨母,他的堂姑薛妙施啊!
岐国夫人身上正有一桩官司要断,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捅给李颐:“又不是所有女人都和岐国夫人一样贤惠。”
又赶紧转移李颐注意力:“殿下,您想,后娘要是个好东西,您怎么会没有呢?”
这话听得李颐醍醐灌顶。
是啊,如果后娘是个好东西,他一定会有的。
4. 云移雉尾开宫扇4
正月十六凌晨,上元节的狂欢还未褪尽,李颐兴奋不已,浴后躺在床上,脑海中一遍遍淌过昨夜在玉祥楼的光景,怎么都睡不着。
不一样,真是不一样。
没出阁以前,李颐也是在玉祥楼过的上元节,不过只能和皇亲内眷们坐在里面。出阁以后他又生病,今年是他头一年走到玉祥楼的露台上和百姓见面,原本被门隔了一层的喧闹欢呼扑面而来,灯轮照着所有人,眼睛都亮晶晶的。
宰相们歌功上表,说如今正逢盛世,仓禀中堆满粮食,连鹦鹉都懒得去啄,应当不是夸张。
他在那张特制的圆形架子床上连打三四个滚都翻不下去,又拿起磁针石晃床顶。
这张床还是他从前生病的时候,扬州大都督裴见濯给他弄的,圆床配着圆顶,圆顶上不知用什么手段,把碎银和金刚石封在里面,又加了磁铁,夜里发起光来,和星星一样,李颐要是躺在床上闷得慌,就举着磁针石乱晃,碎银和金刚石就会移动起来,仿佛是诸天星斗在银河运行。
李颐小时候够不到床顶,看腻了星图,还得踮着脚蹦高,或指使别人,才能改变天象;现在长大了,一个人举起胳膊就行。
他挥舞着磁针石,漫无目的晃了一阵,拼了个北斗星出来,眼见外头天光大亮,忽然想,这会儿已经是白天了,白天睡得多,晚上更加没法睡。
不如就不睡了!
那干点什么呢?
“乐山!”李颐把磁针石随手扔在床上,叫了一声在旁边小床上睡着的内臣。
乐山和乐水是一对孪生兄弟,乐寿的养子,论年龄比李颐小一些,只有十四五岁,今日值夜的是乐山,和弟弟乐水相比,较为忠谨老实,欠一点活泼,李颐一叫,登时醒来:“殿下?”
李颐道:“给齐王世子的回礼,是不是还没有挑过?”
“啊?是……”
“那我来挑吧,去库里。”
李颐推开被子,乐山连忙给他裹了一件厚衣服,劝阻道:“给世子的回礼都有定例,殿下要增要减,说一声就是。”
李攸简对外说“礼单厚厚一沓”倒也没错。
从前,他和李攸简通信,是不止于节日问候的。而是一封一封,长篇累牍,李攸简会给他写厚厚一沓信,分享范阳生活,譬如和父亲出门打猎啦,和契丹王子学说契丹话啦,爬山、游野泳,拿雪给自己搓澡啦,都是李颐干不了的事,李颐和看传奇话本一样,为了叫这本子连载下去,每次都给李攸简送很多东西当润笔。
他们约定好了要见面一块玩耍,李攸简说会带来他们的老虎——我居然和他一块养了一只老虎?可李攸简言之凿凿,李颐只能按月付给老虎赡养费。
李颐去了洛阳,李攸简,一个冬天在雪堆里睡觉还能把雪热化的奇行种,竟然说自己冻伤寒了!
一直到李颐回永乐,他的病才好起来。
再那之后,信越来越短,倒后来活像点卯,李颐很难受了一阵,不过还好妙觉回来了,他的身体也有了起色。
也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但他再也没有给李攸简精心挑选过礼物了。
今天听薛洽说起来,李颐反躬自省,觉得自己也许是自己从前太小孩子气了。
范阳卢氏听说李攸简跟他认识就这么心虚,心里一定有鬼,也许李攸简得伤寒是他们虐待的……
说不定李攸简来不成洛邑也是他们搞的鬼,不让李攸简告状。
要不要和爹爹说,把齐王一家召回?
一个无兵无权无人,远离朝廷多年的齐王,已经不可能再威胁到帝位。
范阳那地方……
不管了,也许爹爹有自己的考量,他先给李攸简撑个腰吧。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这三个给吗?”
“除了这三个,别的都给他吧。”
“啊?!”
李颐裹了大衣服出门,在宝库中挑选。
他的宝库比皇帝的左藏库也不遑多让,金银俗物都不够格摆进来称为“宝”,而是扔到另一个仓里,李颐点兵点将地乱指一通,记得乐山头皮发麻。
“箱子里的那些狼皮是突厥贡来的吗?也给他。”
“全部?”
“嗯,摆着占位置,你们先分一些走,余下的再送过去好了。”
“殿下,这要是所有的毛皮都给了世子,这份礼,可比陛下赐给齐王的还要重得多了。”
乐山才不羡慕李攸简能拿到这些毛皮。
李颐接触毛皮时不时会起疹子,以防万一,因此东宫所有人都不穿皮毛。拿去换钱他也看不上,李颐对他们向来很好。
只是,李颐“全部”的毛皮,光狼毛围脖就成百上千条,要全部打包给李攸简,太子的礼比皇帝还大,这不是逾矩吗?
李颐想了想:“这倒没什么关系,李攸简对外不是说他和我青梅竹马、相交莫逆、生死相许吗?我的礼厚些也无所谓。”
他脑子里压根没有逾矩这个弦!乐山悲哀地想。
等等,您什么时候和他青梅竹马、相交莫逆、生死相许啦?
乐山感觉自己还没睡醒,那边李颐又指了一大堆东西,像个送女儿出嫁的爹。
殿下,你要把东宫都搬空吗?!
乐山欲哭无泪,给守宝库的侍卫再三打眼色,让他去把乐寿请过来。
“这个蜜蜡珠串倒好,我从前在洛邑时看到平皇后有造佛窟石像,齐王妃是不是也信佛?那就……”
“殿下,殿下!”乐寿神兵天降地赶来,连声阻止,“这串您不是说给法师留的吗?”
李颐皱眉:“有吗?”
乐寿振振有词:“是啊!大前年吐蕃使者来的时候您亲自开的口,他们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样好的成色,吐蕃国师静命亲手开光,都在佛前供过了,您不是说要上元节……”
李颐想起来了。
这是吐蕃送他的新年贺礼,他原本留着上元节给妙觉的,结果妙觉临到头说不肯来,他亲自去慈云寺找,倒把这手串忘光了。
正愁没事情做,这会儿事情不就来了吗?
上元节有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假,去一趟慈云寺再回来刚好是晚上,再温个书,早点睡觉,明天就继续上课了,先生讲得慢,他这会儿还没精学完尚书呢。
至于李攸简……
李颐手一挥:“就这些先送给他吧,礼单字写得大一些。”
乐山也挺老实,不解道:“这是为什么?”
乐寿白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太子怎么说的就怎么做,哪来这么多问题?
那边李颐提起衣摆跃下台阶,有一种久违的快活与轻盈:“这样显得厚!”
乐山还是不明白。
再出去时,李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了。
乐寿追上去:“殿下,多穿几件衣服再走——”
李颐不穿皮毛,又怕在外头冻着,去哪儿之前都把火龙暖炉提前点好,东宫连走廊上都全是挡风暖帘,堪称是四季如春。李颐日常不怎么到宫外活动,虽然和妙觉玩得好,大多数也是妙觉到东宫来,不知怎么着,连着两天去了慈云寺。
在慈云寺保温不太现实,乐寿提前派人在妙觉精舍里烧地龙,都要招那个苦修僧的白眼——他也没有青眼。
李颐刚起了疹子,为防他受寒发烧,乐寿想了一招,忙叮嘱了侍卫几句。
李颐到了慈云寺,还没等下车,只见旁边几个羽林卫“刷”一下张开锦帐,跟贝壳似的把他遮住,李颐走一步,几个羽林卫大张着锦帐,七手八脚横着挪一步,活似个大号螃蟹。
又是蚌又是蟹的,知道的是在慈云寺,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海底龙宫呢。
李颐看着好笑,乐寿在旁,也十分得意自己的妥帖,昨天用药得当,李颐胳膊上的疹子都褪下一层,还好昨天没有上报皇帝,堪称将一场灾厄消弭于无形。
最近不能总让太子出门……
“殿……小郎!!!”
他还没想完,贝壳帐子里动了动,李颐一弯腰,从锦幛围挡间的缝隙钻出去了!
几个羽林卫愣在原地,乐寿气了个倒仰:“去追啊,别让他跌了!!!”
正月十六,新年余韵还在,加上昨夜燃灯供佛,慈云寺里人来人往,李颐冬天又只能穿夹袄,被乐寿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活似个大白球,在人堆里挤不开,偏偏还怕撞人摔倒。
“阿叔,能让让我吗?”
“娘子,让我过一下,谢谢娘子。”
“阿翁——谢谢阿翁!”
苍老的声音道:“别往里跑走啦,那里头是高僧休息的地方!有看守的,你这孩子,唉……”
风帽压住眉毛,衣服领口护住半边脸,李颐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乐寿在后面看他跑得跌跌撞撞,因为套了三条裤子,腿都打不直,不瞬息就要被羽林卫追上,又急道:“别追啊,仔细他跌了!”
到底是追还是不追啊?
羽林卫还没弄明白,乐寿又发话了:“叫后面的守卫放人!”
李颐成功逃出包围。
他毫无障碍地跑入慈云寺后廷,梵音唱响,竹径之间小楼林立,比起人声嘈杂的前殿,这里闹中取静,十分幽谧,是不可多得的修行宝地。
李颐熟门熟路找到妙觉那一幢小楼,发现妙觉已经等在门口,双目紧闭,身上缁衣随风鼓起,形貌瑰伟,自有风韵清高之相。
“阿觉!”
小楼门口有一串台阶,李颐下意识对他招了招手,又想他看不见,干脆跑上去,结果因为裤子太沉,腿没抬起来,膝盖打不了弯,跑了几阶以后嗑住了脚,径直向前扑去。
“哎!”李颐眼看自己要摔倒,连忙向前张开双臂,抱住妙觉的腰,把他撞得连连后退,又从他怀里抬起头,“你站在外头,早知道我会来?”
“嗯。”妙觉应了一声。
李颐忽然有点不自在,松开他的腰:“都怪长生,他给我穿了好几条裤子。”
妙觉说:“里面暖和。”
李颐推门入内,室内果然温暖如春,妙觉自幼修持,又正当年,冬天里穿单衣都使得,火炉也不点一个,若不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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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颐,怎么可能烧地龙。
他舍中的地龙烟道,还是为李颐铺的。
“其实压根不用烧,我也不冷。”李颐说,“怪不得你知道我来了。”
这地龙一定是乐寿提前找人烧的。
妙觉似笑非笑道:“穿这么多,是不冷。”
李颐一歪头,想妙觉怎么知道他穿得很多?
妙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的腰和肩变得一样宽了。”
那不成根柱子了吗?
李颐到了室内,穿这许多衣服反而要热出汗来,乐寿还没来,他自己给自己脱衣服,脱了一件还有一件,脱了衣服还有裤子,累得他一踢靴子,坐在蒲团上喘气:“上次和你说吐蕃那串……”
他坐下来才想起那串蜜蜡手珠应该是放在外衣里,那外衣又被他扔在不远处的地上,偏生蒲团又矮,他懒得起来,索性跪趴着往前探去够衣服,正够着,妙觉揽过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有时候李颐也挺奇怪,妙觉看不见,手还挺准的。
他把李颐抱在怀里,摸索着解开李颐身上累赘的衣服,让他终于从一大堆衣服里解放出来,像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李颐丝毫不觉得这举动不对。
他们太熟悉了,小时候李颐病倒在床上,身体不能动,只能眨眼睛,李知微实在抽不开身的时候,就只有妙觉陪着他,他们一起在那张圆形大床上,李颐是妙觉的眼睛,妙觉是李颐的手,妙觉比他大七岁,高很多很多,一抬手,磁针石就引着碎铁在床顶晃动。
李颐指挥着他拼出了牵牛星。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有点像狼狈为奸的美化版本。
李颐从妙觉的怀里滑下来,伸出脚,把外袍勾过来,从袖中翻找出了蜜蜡珠,戴在妙觉手腕间。
似乎是蜜蜡珠太冷了,妙觉的手躲了躲。
李颐把珠子放在他鼻下嗅闻,妙觉分辨了一下,道:“冰片和麝香?”
李颐笑了:“你闻的是我的手,珠子在这。”他动了动手腕,把珠子凑得离妙觉更近些。
妙觉说:“你发疹了?”
李颐嗯了一声,见妙觉似乎对这珠子兴趣不大,便放在一旁案上:“都怪李攸简。”
说出这名字的时候,妙觉的睫毛动了动,眼皮下雪白的瞳仁若隐若现。李颐觉得他情绪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他不是在范阳吗——陛下决定召他家回京了?”
“没有,是他送来的老虎挂件,我摸了摸就起疹子了。不过,回京的事,我倒有这个想法。”李颐有点奇怪,因为妙觉不太爱掺和俗世的事,尤其是政事,“你心跳得好快,地龙烧太热了吗?”
妙觉说:“不是,你和李攸简,你们从前是好朋友。”
李颐小时候生过好几场大病,只记得痛了,对李攸简三个字都没印象,后来查了查起居注,也就是在一起玩了几个月:“那都是十好几年前的事了,从前都是小孩子,就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想必也不认识了。”
妙觉说:“我记得他很活泼。”
是挺活泼的,不然李颐也不会这么爱看他的信,他淘气到就差爬上山摘月亮了。
察觉到李颐的笑,妙觉说:“也许他来永乐,你就不再寂寞了。”
李颐止住了笑,他望着妙觉,忽然觉得自己找李攸简,是背叛了和妙觉狼狈为奸的同盟,心中有些愧疚:“我有什么可寂寞的?他们家要是想回永乐,自己上书就是了。”
妙觉忽然道:“善思,对不起。”
李颐莫名其妙:“什么?”
顿了顿,妙觉说:“你昨天留在我这里的衣服,我洗的时候太用力,洗破了。”
李颐更奇怪了:“你洗它干什么?”
妙觉说:“我问别人,他们说那件衣服很漂亮。”
李颐昨天穿的是一件白袍,白袍常见,可称道的是衣上用金刚石和金线钉了百兔图,不仅暗合李颐的生肖,穿上时,衣上群兔会跟着身体晃动、光线不同排布出不同姿态,十分奇妙。
李颐笑道:“我今天这件衣服也挺漂亮的,你摸一摸。”
乐寿也算有心,考虑到他热了要脱衣服,每件衣服脱下来都能见人,如今李颐身上除了里衣外是一件绀色暗纹窄袖袍。
妙觉没有伸手:“那就好,毕竟,你还要去见窦二娘子。”
李颐皱眉:“窦二娘子?”
妙觉提醒:“窦家南房,华阳公主之孙,司卫少卿窦天成的二女儿。”
坏了!
他忘记姨母和他约在慈云寺见女孩子来着!
难道是今天?
……好像是今天!
他为了搪塞姨母,说自己只有十四、十五、十六三天有空,便说约了十六日,准备十六日那天找个借口遮掩过去。
结果他没睡觉,老觉得一天还没过去,今天还是十五。
恰逢此时,一道女音从门外传来,敲了敲门,大概是看见了守在外面的羽林卫,语气笃定:“善思?”
岐国夫人薛妙施。
5. 明眸皓齿今何在1
薛妙施是带着儿子一起来的。
大门开启后,她弯腰拍了拍八岁的儿子窦靖,手往前一摆,窦靖就向李颐跑过来,边跑边叫道:“太子阿兄!”
妙觉即刻起身:“我在后面等你。”
还没等李颐应,他便摸索着走了,窦靖坐在李颐身边,一脸好奇地看着这个闭着眼睛的僧人,又拉着李颐的袖子道:“阿兄,二姐姐在楼下屏风后头等着你呢。”
李颐其实不想见这位窦二娘子。
他受正统的东宫教育长大,知道自己的婚姻绝非儿戏,不该私下与女孩见面,尤其是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薛妙施如此安排,无非是知道父亲爱他,选妃前必问过他的意见,想让他先见见窦二娘子,占个先机罢了。
这样昭然若揭的心思,李颐仍不忍心拒绝。
他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亲,外祖母告诉他,母亲为了生他,把身上的血流干死了。
姨母是母亲唯一的妹妹。
李颐会很偶尔地注视薛妙施,还有她的孩子窦靖,想象那是三十多岁的母亲和自己。
有时候,他希望母亲能拥有姨母的命运。
姨母比母亲小五岁,正议婚时碰上父亲登基,因此命运天差地别,她自己在自己的婚事上有了自主权,亲自选择了窦家前途无量的窦天龄作为夫婿。夫妻俩相辅相成,李颐就学、十岁、病愈、出阁等大礼,必然推恩到薛妙施夫妇头上,如今,他们一个是平陵县公,另一个是岐国夫人,俱是荣耀。
春风得意,李颐望着向他走来的薛妙施。
薛妙施容貌秀丽,据说和他母亲很像,只是身量微矮,加上假髻高冠以后方与李颐等身。
她的手很温暖,烫在李颐身上:“善思,咱们走吧。”
唉。
李颐还是没有鼓起勇气拒绝她。
走出门的时候,李颐对乐寿打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清场,自己这边速战速决。
薛妙施没发觉,十分兴奋地和他介绍窦二娘子:“从前长宁公主在的时候,有一年中秋,她跟着殿下进过宫,你还记得吗?”
当然不记得了。
怎么大家都说跟他见过面,李攸简是,这个窦二娘子也是,可他小时候,除了父亲和妙觉,几乎没什么人来陪他。
不过,想起长宁公主,李颐回头往小楼看了一眼,妙觉当风站在凉台上,面朝向他,看起来孤单极了。
李颐不知为什么难过起来,含糊应了薛妙施两句,薛妙施以为他记得,很开心:“二姐生得极漂亮,性子又和顺,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定是一对璧人。”
李颐听她说了半路,走到竹林前,隐约看见一道彩绣锦幛,这是仕女出行遮面的标配,幛后便传来女人们的欢笑声。
竟然不止一个人。
他原本就不情愿,听到声响后更是止步,转头问表弟:“阿靖,今天是和谁一起来烧香的?”
窦靖派数道:“大婶婶、三婶婶和四婶婶,嗯,五姐姐、八姐姐,舅母,还有……”
李颐皱眉:“姨母这是什么意思?”
薛妙施见他不肯上前,强笑道:“她一个女儿家,哪有让我一个做婶婶的单独带出门的道理,若这样做,岂不更惹人猜疑?因此便借了全家烧香的名义,没和你说清楚,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我单独把她叫出来,你们到后头林子里走一走……”
恐怕林子里也能蹿出几个女眷,明天他私会窦二娘子的事整个永乐城都知道了!
李颐深吸一口气,停步。
薛妙施见他不走,心下焦急:“若没有那遭事,你早两年就该成婚,这会儿孩子都该有了……这几天,你外祖母总是梦见你娘,梦见了却又什么话都不讲,想她一定是心里有牵挂,看你没有成家,放心不下。便叫我来做了此事。”
李颐淡声道:“我的婚事自有爹爹定夺,娘若是不放心,托梦给爹爹吧。其实我不愿来,之前就该和姨母讲清楚,是我的不是。稍后我让乐寿送些东西给你,你给这位二娘子,权当劳动她一遭吧。”
“我想陛下也是有这心思的。”薛妙施见他执意离开,急道,“二娘子的母亲,是裴见濯的堂妹!”
李颐问:“所以呢?”
所以,你娶了她,一定会让裴见濯对你死心塌地的!裴见濯是国朝第一重臣,又有从龙之功,打吐蕃、修河渠,名望不下宰相,若有他的支持……
可李颐需要什么支持?
他从来就是皇位的唯一候选人。
“姨母不该这样。”
他把手抽出来。
薛妙施喊了他一声,他没应,走出竹林。
乐寿刚吩咐羽林卫便装把守,一转头,发现李颐已经出来了,两只手露在外头有点发红,显然是冻的,顿时天旋地转:“殿下,衣服!”
李颐才意识到自己衣衫单薄。
妙觉刚给他脱完,薛妙施带他走的时候太心急,忘记等他穿外头的厚衣服了。
如果母亲还在,她一定会让我穿好衣服再走的。
李颐被父亲丰沛地爱着,自然不会傻到向姨母去寻求那么一些零星的母爱,相反,他自信母亲爱着自己,无论在哪一个世界,因为母亲,他甚至不畏惧死亡。
父亲从小就告诉他,世界的这一边是父亲,另一边是母亲,他们只是在不同的两极爱着自己。
至于外祖父母、姨母、舅舅,他们是母亲在世界这一边的亲人,他应该和父亲一起把他们照顾好。在这一点上,李颐问心无愧。
“以我的名义送素斋给岐国夫人。”李颐一边走入小楼,一边吩咐,“我正和阿觉参禅,便不去拜访了。”
有心人一查,便知今天薛妙施和他同时出现在慈云寺,他作为外甥,又素来厚待母族,知道姨母在却不遣人探问,实在反常。要么就是与薛妙施闹矛盾,要么就是与薛妙施呆在一起。
所以,要制造不在场证据,只有一个办法。
派人去赐斋,制造他们同在慈云寺,却没有见面的假象。
乐寿闻言却顿住了,为难道:“殿下……”
李颐一挑眉。
小楼里什么都没动,衣服也没收过,妙觉听到响动,走了下来,站在李颐层层叠叠、宛如蛇蜕的衣服前。
“方才,宫中已经赐斋过来,给你和岐国夫人。”妙觉代乐寿回答道,“现在吃吗?”
宫中赐斋?
皇帝已经赐过,太子自然不必再赐。
所以,哪怕李颐今天去见了那个女孩子,忘记打掩护,忘记制造不在场证据,也不要紧。
父亲已经帮他遮掩过去了。
李颐心下百感交集,那一点被姨母算计的伤感也不翼而飞。
毕竟大多数时候,和他相依为命的只有父亲。
“现在吃吧?”李颐心情顿好,问妙觉。
妙觉应了一声,素斋摆上来。
李颐和妙觉经常凑在一起用饭,乐寿也知道妙觉不大方便,便先挟了一点菜盛在小碗里让妙觉吃,才去给李颐布菜。
李颐胃肠脆弱,不管吃不吃斋,食物总以清淡为主,原本吃鲈鱼一类还能尝出一些鲜甜,可惜如今冬日,万物潜藏,李知微又节俭,桌上多是一些容易保存的果蔬,久而无味,再加上李颐一夜没睡,兴奋劲过去,困劲涌上来,竟如嚼蜡一般,含菜在嘴里,半天也不咽下去。
乐寿不敢催促他,怕他呛着。倒是妙觉,许久没听见李颐的筷子声和咀嚼声以后,忽道:“窦二娘子,怎么样?”
妙觉一喊,李颐才发现自己口里的菜蔬已经成了一滩泥,连忙滑到喉咙里:“什么?”然后才反应过来:“我没见她。这种事,我尚能逃脱,她一个女儿家,太难为了。”
若是他和窦二娘子被“偶遇”,他尚且可以耍赖,她的闺誉又要如何?
多的李颐也不想讲,转移话题:“你怎么好奇这个,莫不是动了凡心尘念?”说起这个,他来了劲头,凑到妙觉身边依偎着,嘻嘻笑道:“好阿觉,不如还俗吧!”
这自然是朋友间闲嗑牙时候的玩笑话,妙觉头发长得快,有时候一个没注意就有寸长,李颐就曾摩挲着他头顶,叫他就此留发还俗。
妙觉从来不接他的茬,这会儿却道:“我从小就在慈云寺,连自己俗家父母、姓氏什么也不知道,本无来处,有何可还。”
李颐接得很快:“那就和我姓李好了。”
妙觉眼睛闭着,睫毛颤了颤,良久,吐了四个字出来:“那,当不起。”
李颐兀自不觉,低头吃饭,旁边乐寿正在布菜,听听话音觉得不对,悄悄望向妙觉。
他对妙觉,应当称得上是熟悉了。这位法师自小在慈云寺修行,受长宁公主抚养,和李颐一起长大,最受李颐亲近依赖,只要还俗,尘世富贵可谓唾手可得。
可长宁公主去世以后,他便到处游历,向天竺传经,往东瀛渡法,足用去五年光景,才回到永乐,如今事业是译盲文佛经。
从此人事迹上来看,应当是道心坚定。
可李颐“姓李”的玩笑话一出,他竟然面色一变,鼻翕牙咬,素来沉静慈悲的面上竟泛出一些……
怨恨?
不过他是个瞎子。乐寿心想,寻常人知道喜怒哀乐是什么样子,怎么表达,但瞎子不知道,只能模拟表情,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巧合吧。
果然,下一秒,妙觉就神色如常:“我只是觉得她很合适。”
李颐不乐意了:“合适?”
妙觉说:“窦二娘子的母亲,是裴见濯的堂妹。”
怎么又是裴见濯?
妙觉又笃定道:“如果裴见濯有女儿,一定会是你的太子妃。”
李颐皱眉:“姨母让你来做说客的?她以为搬出裴见濯,我就会同意?裴见濯从小在扬州长大,这几年更是南南北北到处跑,什么堂妹表妹……论亲戚,我和裴见濯还是亲戚呢。”
裴见濯的兄长裴照元尚显宗皇帝的妹妹长宁公主,换而言之,裴见濯的兄长是李颐的姑父。
裴见濯本人因南北奔忙,三十郎当岁了还未成家,如果要成家,按辈分,多半也会娶李知微的亲妹妹,李颐的亲姑姑。
就算没有这些婚姻连接,裴见濯也和李颐关系匪浅。李颐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还没登基,裴见濯就往他家来,给他讲故事了。
用婚姻来拉拢裴见濯,这不是好笑吗?他还需要拉拢裴见濯吗?还是用一个裴见濯自己可能都没见过几面的妹妹——的女儿!
他自己在那边说得慷慨激昂,妙觉却忽然道:“你不开心吗,善思?”
本来还不觉得,妙觉一说,他发现自己好像是有点不开心的。
李颐放下筷子,神情沮丧。
从他记事起,大臣就在上书,请求皇帝立后了。
这倒不是大臣吃饱了饭没事干,国家需要女主人,皇后有一份独属自己的职责,远的不说,每年亲蚕礼就是皇后为天下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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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垂范的象征。
连李颐都做好了自己会再有一个继母的准备。
可父亲拒绝了,甚至没有选妃,六宫悬置生灰,皇后的礼仪由公主及宗室中年长的妇人代替。没有嫔妃,自然也没有子嗣,李颐就一直是李知微的独子、爱子,地位稳如泰山,无可动摇。
他被父亲爱着,其实,这不正是父亲爱母亲的表征吗?
父亲不是生来就是皇帝、皇子,和母亲成婚的时候,他是一个偏远的宗室,在昭文院里勤学苦读等待功名降临。
父亲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就能收获爱情,为什么他是太子了却没有?哪怕他今天见了窦二娘子又怎么样,隔着屏风晃荡几下身影,难道能酿成爱情?
他想起婚礼上必不可少的雁,只影哀鸣,哀鸣而死。
妙觉说太子妃是要合适的,父亲说,太子妃是要他喜欢的,可他喜欢的,又喜欢他的人在哪里呢?
妙觉说:“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
好吧!
李颐又想笑了。
他还是个小少年,在李知微给他提供的温馨世界里,感伤像大夏天荷叶上的露水,一滑就消失无踪。
他揶揄妙觉道:“我从前求你和我一起出去,你都不肯,怎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妙觉笑着摇头:“太阳从哪边升起、哪边落下,我怎么会知道?”
“太阳是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那我们去东市吧,东市有天竺商人开的书坊,我想看看有没有新书,好作通译。”他不仅安排好了自己,还安排好了李颐,看起来是蓄谋已久:“东市有一道雪夹儿,是用羊乳打发的热浆,不知用了什么,没有腥气,我领你去尝尝吧。”
“好。”
李颐喝不了牛乳,羊乳倒还行。
“不过他们说,那是个小摊贩,只在外面有几张桌子,不知道可不可以?”
什么,没有屋顶,那不是落叶灰尘乃至于路人的唾沫都得往太子殿下的碗里跑吗?!乐寿大惊失色。
刚想阻止,那边李颐已经站起身来预备穿衣服出门,妙觉闭着眼睛,在架上给李颐找衣服,看得乐寿瞠目结舌。
他今天少说给李颐套了五件衣服,三条裤子,妙觉给李颐递的,从里到外竟然一点没错。
李颐又变成一个腰肩一样的球,牵着妙觉的手出门去。
在熟悉的环境里,譬如慈云寺,譬如重华宫,妙觉走路与常人无异,哪怕有人从他面前路过,也顶多觉得这人敢闭着眼睛走路,真是艺高人胆大。
但到了陌生的东市就不一样了。
正月十六,东市人流如潮,声音嘈杂,妙觉又不常来这个地方,哪怕有李颐领着,他还是十分惶恐不安,一只手被李颐牵着,一只手在旁边摸索前行,时而摸到别人的肩膀或者头巾,李颐和他只能轮番跟人道歉。
“摸来摸去的干什么?!”有人被妙觉碰到肩膀,破口大骂,“闭着眼睛走路找死啊?”
李颐转过眼去:“怎么说话——哎!”
妙觉被人一骂,竟直接撒开腿跑了!
他这么容易受惊,是怎么乘船到东瀛去的?!
李颐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能牢牢抓住妙觉的手,可他久病,妙觉又身体强健,李颐压根拉不住他,反而被他拽到了一个小巷子里。
再回头时,乐寿不见,羽林卫也跟丢了。
刚想说什么,他又发现妙觉满脸通红,透出一种羞耻,显然是觉得自己方才很丢脸。
李颐话锋一转:“这里人少,清静多了,咱们去找雪夹儿吧。”
“嗯。”
妙觉冷静下来,和李颐十指相扣,攥得李颐有点疼:“你……冷不冷?”
“不冷。”
方才人这么多,一人呼一口气,天地都沸起来了。
他和妙觉两个人在小巷子里一边摸索一边问,终于弄清了雪夹儿在哪里。
绕过里弄间最后一道墙,一个小小的摊位就在眼前,果如妙觉听说的那样,一切都是露天的,东市的风沙呼啦啦吹着店旗,寒冬腊月里,人还不少,店家为了展示自己的羊乳货真价实,还在门口栓了一只母羊。
李颐对活物向来敬谢不敏,找了个偏远的位置,先带妙觉坐下,刚准备起身去找店家时,与他相对的昏暗角落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这羊乳叫人带一份回去给善思吧,得多放点糖。”
李知微和裴见濯相对而坐,除了羊乳外,面前还各自放了一盘冰酥山,李知微盘里的酥山已经咬掉了山尖,裴见濯就把他手上那盘捧起来,凑到李知微面前,也被李知微一口咬掉山尖,山上淋着的果酱纷纷塌陷,挂在李知微嘴边。
“还是冰的好,我这几天总觉得心烧。”李知微说。
李颐愣在原地,看裴见濯弯起食指,在李知微唇边蹭了蹭。
这……
“怎么了?”妙觉的声音恰时出现,微仰着头,问,“善思?”
还好妙觉没有听到李知微的声音。
李颐僵僵道:“这里气味不好,我不太喜欢,走吧,去买书。”
他逃难似的把妙觉拽离小摊。
原来不是他需要笼络裴见濯。
而是裴见濯需要和他建立更深的联系。
薛洽的声音再次回荡开来——
殿下,后娘要是个好东西,你会没有吗?
李颐想把他叫回来,诚恳问他一个问题。
那后爹呢?
6. 明眸皓齿今何在2
会不会是他听错了?
巷子里很暗,他没看清那两个人,的确声音轮廓很像,可大千世界无所不有,而且人家也只是叫了“善思”而已,民间很多人都信佛,用善思当乳名不奇怪。
也许只是撞名了。
……
李颐,你真的不认识自己的父亲吗?
抓着妙觉的手,李颐走出小巷,乐寿终于带着羽林卫找到了他们,叠声焦急之间,李颐神情恍惚,怕被人看出来,强打着精神陪妙觉去买书。
妙觉看不见,买书就需要一个人为他念书名,在书坊颇是一道风景线,有人不断飞来视线,小声道:“真稀奇,这年头瞎子都出来买书看!”
乐寿见李颐没有清场的意思,一挥手,让羽林卫若有若无包围起来,隔绝他人视线。
妙觉倒没了方才在街上被人斥骂的慌乱与羞赧,神态自若,抚摸、嗅闻着书本,这种方法能让他找到一本书包装最好、字迹最清晰的版本。
他说人家帮他念书已经很累了,怎么能再让人家费眼睛呢?请人念完、译完以后他会把这些书放到慈云寺的经阁中任弟子借阅,也算是功德一件。
往常李颐都会陪着他,给他念书名,或书中一些节选的文字,为此李颐甚至学了一些梵文,但此刻他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呆呆站在边上,看妙觉在书柜间摩挲来去,面上笑意盈盈,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显然极为喜悦。
不一会儿,妙觉就挑了一打书。
李颐看他买完,自己的精神也耗尽了,想要就此回宫,正准备找个借口分道扬镳的时候,妙觉忽然停住了步伐:“善思,你不开心吗?”
李颐的确不开心,他很累,身体沉重而迟钝,疲色明显,方才他们去书坊的路上,乐寿几次委婉提出今天人太多,不如改日再来,可妙觉不知道是太兴奋还是在专注走路,压根没有听懂乐寿的暗示。
“没有。”李颐扬起声音,不想扫好朋友的兴,“我很少见到这么多人,挺开心的。”
只要把声音装好,妙觉就不会发现了。
眼见为实,妙觉天生缺少认识真实的能力。
可妙觉双眼紧闭,脸朝着他的方向,皱着眉头,很忧愁:“没有吗?”
李颐笑道:“当然。这本施灯功德经你不是有了吗,怎么又买了一本?”
“可我觉得天阴沉沉的。”妙觉答非所问。
“今天太阳挺好,比昨天暖和。”
“我感受不到。”妙觉说,“我只觉得你不开心。”
因为你不开心,所以我的世界就阴沉沉的。
李颐心口忽然一阵酸楚,他想妙觉是个瞎子,别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东西,妙觉得用心去体会。
他用心看见李颐。
妙觉猜测道:“是不是摊口那只活羊?”
李颐借坡下驴:“嗯,拴着不能动,怪可怜的。我先让人送你回寺里吧。”
妙觉轻轻嗯了一声,神情悲悯,和李颐一起可怜起了那只不得自由的羊。
东市仍然是熙熙攘攘、拥挤不堪,如川如海的人流间,他矗立不动,像一根经年不坍的旧石柱。
李颐登车换辇,径直冲向紫宸殿。
紫宸殿空无一人。
李颐站在寒风里,没有进去,问迎出来的陆怀谷:“陆都知,我正读书时,有不大懂的地方,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陆怀谷心想你那帮东宫教授要是不愿意解答你的问题可以解绶归家,又暗示道:“陛下去万年县了。”
皇帝出则警跸扈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深宫,此刻不在,说别的地名,李颐必然要刨根问底;说万年县则可以含糊一阵。
万年县是永乐城下辖两县之一,除温泉外,还有一个特产。
帝陵。
万年县的万年山上,有世宗皇帝、显宗皇帝两座皇陵,还有一座较特殊些,是李颐母亲昭德皇后的攒宫。
攒宫,意为帝后暂殡之所。
昭德皇后去得早,李知微那时候还没有功成名就,更休谈坟茔,她葬在薛家的义坟里,后来李知微登基,她就被请出,修了这座攒宫,以供四时祭拜。
但那也不是她的终身之地。
与先代诸帝葬在永乐不同,李知微把自己的帝陵修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北邙山上。等李知微百年以后,她就又要再发出来,由李颐扶棺,从永乐前往她生前从未去过的天下中州。
陆怀谷说李知微去了万年县,李颐自然会认为李知微是去祭奠亡妻,不叫李颐去,也是怕附近坟茔多、山间温度低,李颐来回奔波生病。
果然,李颐没有刨根问底,陆怀谷松了口气,又道:“臣正要去重华宫呢。圣人方才赐饭给殿下,想来万年县虽没有城中繁华,却很有些新鲜意趣。”
李颐问:“什么东西?”
陆怀谷道:“叫作‘雪夹儿’的。”
李颐:“……”
陆怀谷素知皇帝宠爱李颐,眼珠子一样呵护着,不敢叫李颐在寒风里站,忙引着他到内殿,又叫人煨热雪夹儿,并听从李知微的吩咐,多多给李颐加糖,又奉给他:“这雪夹儿虽说是用羊乳打发,却没有一点膻气,殿下尝尝。”
金碗里头荡着羊乳,像一扇镶了金边的月亮,李颐当着陆怀谷的面喝完了,味道很清甜,他说喜欢喝,陆怀谷就眉开眼笑,说要去万年行宫把方子要来,只要李颐开心,那就是天下的喜事了。
李颐猝不及防发问:“裴见濯回来了?”
陆怀谷颇为吃惊,因为裴见濯是昨天夜里才到的,夜里不想破例开城门,便在旁边的万年县住下,皇帝也是早上过去的。
去岁长河泛滥,裴见濯去河上督工,前些日子才启程赶回。按理来说这消息很隐秘,李颐的消息什么时候这么灵通了?
那他知不知道……
于是迟疑地回了一句:“是。”
李颐喝了奶以后又漱口:“昨天还和爹爹说起来,我床上的磁石不灵了,要他来修一修。”
原来记挂裴见濯是为了这个!
陆怀谷失笑,想裴见濯也算是第一等能工巧匠,李颐那张床可谓天下无双,寻常匠人哪里敢碰,眼巴巴等着裴见濯来修也是情有可原。
他哪里知道李颐是摩拳擦掌,准备和裴见濯谈一谈。
李颐做过有后娘的准备,但没做过有后爹的。虽然后爹不会生孩子,比后娘安全,还会对他很好。
霎那间,李颐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在一个小院子里的幻影,父亲在里屋摆碗筷,裴见濯给他翻书念故事,声音很渺远,外头雨滴答答的,从屋檐上下滑下来。
古老的文字,古老的雨滴。
李颐起身,回了重华宫。
临走前,陆怀谷亲自捧了个莲花手炉给他,李颐是乘辇过来,衣裳单薄,陆怀谷特地找了一件墨色大氅为他披上,又给他系好风帽。
前朝显宗皇帝的心腹内臣田怀恩,就是皇子见了也要喊阿兄,驸马关系远些,能喊他一句阿翁都是幸运,结果到了陆怀谷这里,亲自服侍李颐吃饭不算,还为他捧盂穿衣,说出去都叫人惊掉下巴。
内侍省都知,天子近臣,换在哪朝哪代,对太子如此示好,都会引起皇帝的猜疑;但在李知微这里不会。
李知微对李颐的疼爱超过所有人,李颐是他琉璃珠子彩云朵一般呵护长大的珍宝。
要是李颐光秃秃出门去,让李知微知道了,他陆怀谷才要吃挂落呢!
李颐对此也不以为怪,出入紫宸殿毫无顾忌,捧着莲花手炉走到殿外广场上。
羽林卫昂首挺胸,注视着身穿茫茫雪地里,琉璃金瓦下,朱漆大柱旁,迤逦行来的一个墨点。
就像洁白宣纸上忽然有了痕迹,天地忽然生出颜色。
乌帽压住绿眉,墨氅裹住周身,按理说十分暗沉,可后头内臣大珰锦绣光鲜,竟夺不去他面上一双漆色。
眸光微转,李颐向侍卫中走去。
“伸出手来。”
众人不自禁将视线飘去。
执戟者身形高大,李颐又尚是少年,身量堪堪到他的下巴处,天然处于下位。
即便如此,李颐半点没动。
侍卫后退一步,跪在雪中,将长满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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疮的手举过头顶,奉到李颐眼前。
李颐伸出手去,轻轻握了他一下:“大丈夫何不自爱?”
令狐纨稍一愣,李颐的手比他的凉,带着一点莲花苏合香萦在指尖,还没反应过来,李颐已经转身离去,大氅最下方旋出一点红裙,像洗墨池上的莲花瓣。
再远、再远,又凝成一个小点。
那么一句话,仿佛天大恩赐施舍似的。
李颐回到重华宫时已是黄昏,他照例在耳室里待了一会儿以后才进入寝卧,沐浴过后,换上寝衣,连鞋也未穿,套上白绫足衣,足尖点地,躺在摇椅上发呆。
很偶尔,远处铜镜闪过他的面容。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旧事,要么是五岁,要么是六岁,父亲刚刚登基,母亲的棺椁暂厝万年。皇后要四时设祭,但享殿里竟然没有一张她的容像。
她去世太早,又太贫穷。
有人灵机一动,说请二娘子进宫,让画匠照着她画不就行了吗?
同父同母的姐妹,那必然是很像的。
李颐在病床上听见了,听人说姨母要进宫来,进宫来做什么呢,想必是做皇后吧,就是做雍王殿下您的母亲。
——母亲!
再给您生一个弟弟。
——弟弟!
健康的,活泼的……把他封为太子,您只要享受弟弟的服侍就行啦!
不然,您怎么只是雍王,不是太子呢?
李颐病得抽搐了,李知微整夜抱着他,李颐恍恍惚惚觉得重华宫的人好陌生,自己一个也不认识:“我有娘,我不要小姨做娘。”而至于画像,他也有想法:“我会长得很像娘的。”
能不能等我长大呢?照着我的脸画娘。
李知微叹一口气,招来画匠,他说皇后的鼻子应该是怎么怎么样的,下巴是怎么怎么样,眼睛大,很瘦,很白,口述了一番以后,画待诏绘出的女子果然和薛妙施不像,李颐看过以后很满意。
他不接受除了自己以外,世间还有母亲的衍物。
为庆贺李颐病愈,皇帝大赦天下,薛妙施受恩封岐国夫人,嫁给了窦天龄,李颐送了姨母很多东西,窦靖出生的时候,李颐甚至亲自出宫去看了他的抓周礼,荣耀满身的岐国夫人,回去的时候李颐问李知微自己当时抓周抓了什么。
李知微含糊了两声:“嗯……”
他应该是抓住什么玉玺印绶了吧,又或者宝剑墨笔?
可惜爹爹忘了。
李颐闭住眼睛,轻轻叫一声:“薛洽。”
他说话向来低声细语,不一会儿,薛洽千里耳似的隔墙跑来了。
薛洽为方便说话,单膝跪在李颐的摇椅扶手边,帮李颐轻而缓地摇椅子:“殿下?”
李颐拍了拍他摇椅上的手,漾起一点怀/春微笑:“今天我去慈云寺见了姨母和…二娘,裴见濯也已经回京来了,再过几天,爹爹应该就会指婚,让二娘做我的太子妃。”
“太子妃?!”薛洽惊叫失声,“姑姑怎么能把殿下的婚姻大事当儿戏?!”
薛妙施这个只顾眼前的蠢货,忘记她本姓薛吗!胳膊肘朝外拐!
李颐是太子,是薛家的太子,怎么能娶窦家和裴家的女儿?不是,他也真是奇了怪了,裴见濯到底哪来这么好的命,怎么不管谁做皇帝他都能攀上亲啊?!
那他们薛家怎么办?
他薛洽还有亲生妹妹呢!凭什么他妹妹不能嫁给离李颐,人家不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于是也不想替薛妙施遮掩了,张口便道:“殿下三思,她是为了……”可说出来,他又觉得把李颐掺合进这件事不大还,于是尾音越来越轻。
“为了什么?”李颐不肯相饶,逼问道。
薛洽骤然见了这张苍白昳丽面孔放大在眼前,昏暗室内,点漆目竟像猫儿一样闪过湛湛碧色。
他被这眸光一摄,瞬间六神无主,痴痴道:“为了窦翊过继出去,叫她的亲儿子窦靖做长子,袭姑父的县公爵……”
他呓语未毕,就看见李颐蓦然沉下去的脸色。
“到底是怎么回事?”
7. 明眸皓齿今何在3
绛朝有两个首都,一是西京永乐,二是东都洛邑。
永乐是龙兴之地,洛邑是宸传古都。
永乐旁绕着京兆、弘农等关中郡望,洛邑边围着荥阳、范阳等山东房支,两边世家通过婚姻血缘与皇帝共治天下。
皇帝常年待在永乐,近水楼台先得月,关陇世家出身的皇后总是多些,譬如李颐的母亲薛妙持就是关中薛氏的旁支。而李颐的外祖母与祖母,即皇后之母晋国夫人与皇帝本生嫡母荣王妃,则出身窦家。
也正是这一层关系,让薛妙持嫁给了李知微。
“岐国夫人,唉,姑姑当年本来是要嫁给窦八的。”
“窦八是谁?”
薛洽回了他一个“看吧,你都不知道窦八是谁”的眼神。
既然当年能和薛妙施议婚,如今该有三十多岁。窦家和李颐关系亲近,李颐却听都没听过,可见不管血缘还是脑子都不出挑。
而薛妙施当年和这等子弟议婚……
“这窦八是晋国夫人二兄第三子,族中排行第八,生母非是良家,行为也颇放荡。当时,两边已经纳征问采,碰上显宗皇帝驾崩,婚事才搁置下来,再之后,便没人提了。”
薛妙施一跃成为皇帝的小姨,连中宫皇后都做得,自然天下好儿郎任凭选择,窦八敢提才是让两家结仇,国丧结束便另娶了。
而薛妙施不知是不是在记恨窦家当年轻蔑,点兵点将,最后嫁给了窦家家主窦天龄。
窦天龄当时已经是将作大匠,天子近臣,前途无量,论人品、论相貌俱是一时之选。
薛妙施狠狠压在窦家所有人头上,叫原本应该做她公公、婆母的人逢年过节给她拜寿请安,堪称得意。
可美中不足,窦天龄,他是个鳏夫!
这就是嫁家主的坏处了,谁家也不能让二十出头的小郎君来当家主,窦天龄已经算是年少有为,那年也三十二岁,足大了薛妙施一轮。他早逝的元配是河东柳氏,亦属名门,生下一个男孩子名叫窦翊。
换句话来说,窦翊才是长子,李颐的亲表弟窦靖是次子。
薛洽介绍了半天,李颐已经听得烦了。
这些事情他早知道,窦翊他也见过,忠厚老实,原本要来做东宫羽林备身,但李颐考虑到姨母,最终还是没要,转赐窦翊在昭文院读书。
没有让两兄弟接连做备身的道理,窦家的名额,他得留给窦靖。
有些事,他不是不懂。
见李颐有些不耐烦,薛洽连忙切入正题:“当年选东宫羽林备身的时候,殿下没有选中窦翊,姑母就和姑父起了龃龉,姑母到家里来时,同我娘说起来过。”
“姑母说,羽林备身向来是两宫亲近子弟才可以当得,您虽然也认窦翊这个表亲,那纯粹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要没有她,窦翊连入选的资格都没有,怪他自己不争气没选上,您赐他在昭文院读书,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姑父就说,他窦家不贪姨母的好处,又说他身上的平陵县公爵位,以后就是要给窦翊的,姑母当场就哭起来了,说要不是她,姑父哪里配得县公爵。”
李颐闭目养神:“就为了一个县公爵?”
薛洽一会儿心想,什么叫“就”县公爵,不是宗室没有祖传,大臣做到宰相也才一个县公爵,那可是能传之后世的荣耀,孩子直接封从六品的出身,次一等人家里,得一个县公,宗谱都能单开一页了。
窦天龄虽然前途无量,毕竟还不是宰相,这个爵位是李颐出阁那年,他以皇后妹夫、太子姨夫的身份推恩受封的。
可那点计较一会儿就被浮想取代。
李颐轻飘懵懂,满不在乎的样子真是出尘可爱,不愧为皇帝一手捧出的国色明珠,司马衷要是顶着那一张脸,人家大抵也不怪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了。
于是附和道:“大家也这么宽慰姑母,说哪怕窦靖不能袭爵,难道您还会不管他?又何必稀罕一个县公,可姑母估计是往心里去了。”
薛洽终于说到了重点:“她想把窦翊过继出去。”
李颐的手一松,滑下扶手,忙被薛洽恭恭敬敬地捧起来,放在扶手上。
李颐问:“过继给谁?”
“窦家三房的老窦相公曾是仁宗宰相,年登九十,获封长道县公,前些天刚没了小孙子。若不过继,俟老县公一去,便得除爵了。”薛洽说。
县公换县公,看似公平得很。
可那是过继。父亲不再是父亲,母亲不再是母亲,人活到二十岁,转而认别人作父母,情感上的苦痛先不讲,窦翊过继后,便不再属于李颐的近亲推恩范畴,前途自然也受了限制。
更何况,窦天龄的仕途还没有到顶。李颐纳妃、登基,到时候肯定还有封赏,他说不定能做到国公,到时候窦翊承袭的自然也是国公爵,国公爵换县公爵,不是亏了吗?
对于窦天龄来说,他最好是把身上的爵位给长子,赌李颐不会让亲表弟没有爵位,到时候混个一门双爵岂不美哉。再说了,把原配的儿子送出去,他自己名声上也不好听。
可薛妙施不乐意。
窦靖才是她的亲儿子。出息还好,要是不出息,就算是太子亲表弟也不一定能做到国公,窦天龄因为她才成为太子近亲,有了今天的地位,凭什么好处都让前一个儿子占了?
窦靖才最应该承袭爵位!
至于窦家别人,对这县公爵也多有觊觎,不赞成窦翊过继。
薛妙施才想出这招来。
“和这窦老相公血缘最近的,便是您说的窦二娘子的父亲,而这二娘子的母亲,又是裴都督的堂妹。”
“他若是主动让贤,旁人自然无话可说,就是闹到御前,还有裴都督转圜。”
代价,自然是太子妃的位置。
有了薛妙施、裴见濯和窦家三层护持,窦二娘子自然十拿九稳。薛妙施一来挪走继子,二来也和未来的国母结下善缘,窦家对她自然更是感激涕零。
怪不得她这么着急。
李颐冷声道:“凭什么要裴见濯转圜?”
薛洽一头雾水,心想这是裴见濯的事吗?这是姨母把你当筹码换出去了!
千万不能娶窦二娘子啊,我妹妹也很漂亮啊!
“裴都督素蒙圣眷……”
李颐忽问道:“薛洽,照你来说,姨母应该怎么做?”
薛洽支吾不言:“这……”
李颐神色恹恹:“周幽王宠爱褒姒,废申后所生的太子宜臼,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汉宣帝宠爱张婕妤,可惜张婕妤有子,为保护太子刘奭,便以无子的王婕妤为皇后,是为邛成太后。”
“……”
薛洽抬起头,李颐也许是寂寞的,这样大的一间卧房,摆了半面墙的书。
无处可去。
李颐的声音还是轻,像春天里的柳枝拂过湖面时候,娇莺唱起的第一声。
“所以,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别的办法了啊,薛洽想。
皇位继承和爵位继承没两样,都具有唯一性,同产兄弟尚且你争我抢,何况是异腹之子?
要么薛妙施不要在乎这个“唯一”,不在乎窦天龄平陵县公的爵位,也不要想自己的身份给继子带来了什么好处。
如果在乎,她就不该嫁给带儿子的窦天龄;要么就不生孩子。
不然,一定会两败俱伤。
李颐又叹了一口气,薛洽默然不语,静静替他摇着椅子,过了很久很久,李颐闭住眼睛,呼吸平稳下来。
薛洽想叫他去床上睡,叫了两声,李颐没应,薛洽又伸出手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腕。
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李颐身上还是凉。他穿着素白寝衣,唇色又淡,睡着的时候,连正常人睡觉时会起的红晕也没有,像极了一尊冷冰冰的瓷娃娃。
薛洽知道他入睡困难,睡觉轻,于是屏住呼吸,将他抱在臂弯,送去床上休憩,又蹑手蹑脚磨出了寝殿,对乐寿道:“方才讲着讲着,殿下就睡着了。”
乐寿点点头:“昨天没睡,想必累着了。五郎也快去休息吧。”
薛洽作为东宫羽林备身,在重华宫有值班的庑房,就在李颐旁边,说是警卫,其实压根轮不到他。一脱靴子,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仿佛天底下的瞌睡虫都被李颐吸去了。
看会儿书吧?
少年人血气方刚,东宫漫漫长夜,他自然也不会看什么正经的圣贤书来催眠,东西市书坊里头的绮情话本一淘一大把,都妥帖地裹上子曰诗云的封皮,图文并茂,粗制滥造,看得人面红心热。
看着画上鸳鸯,雌的那只头发垂在床下,两条腿倒吊起来,薛洽忽然想,李颐的头发太长,刚才抱他起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地衣?
薛洽竟为这事忧愁起来,披衣起身,趴在窗棂上,正月十六的月亮又圆又大,染白了一片夜空,他忽然想,月亮是不是也冷冰冰、白生生,像瓷做的?
和李颐一样。
和薛家休戚与共、命脉相连的小殿下……
他想起把李颐抱入床幔后的风景,床顶没有遮住,星光挥洒下来,前一天李颐不知道玩了什么,星空乱糟糟的,没有月亮。
月亮在床上躺着。
忽然间,重华宫的灯火依次亮起,直烧到薛洽跟前。
三个内臣引医官前来,各抱药箱,深色凝重,薛洽大惊失色,鞋也来不及穿,忙跑出去:“这是怎么了?”
乐寿回头看见是他,恨不得左右开弓扇他两个巴掌:“你和我说殿下睡过去了?!殿下晕过去一个时辰了!!”
薛洽:“啊?!”
怪不得叫他、抱他都不醒呢!
这会儿针扎也没有醒。
医官困意未消,听了李颐昨日行程后,对内臣不假辞色:“冬季天寒,殿下本就体弱,一会儿在宫中、辇中温暖,一会儿在寺中、市坊寒冷,忽冷忽热,本就容易伤寒,还一夜未睡,通宵也就罢了,你们还带着殿下沐浴,气血涌上,自然惊厥了!”
惊厥?
薛洽远远看着,只觉得李颐很平静,半点不惊,和方才躺椅上没什么两样。
他不知道,梦中李颐的世界正在坍塌。
他认同了十八年的世界,相爱于微时的父母,宣帝式的故剑情深,可汉宣帝除了许平君所生的刘奭外,还有五子二女,更在晚年宠爱张婕妤,动了废立之心。
父亲没有,一次也没有,从头到尾只有李颐一个孩子。
做这些不是因为爱吗?
李颐从小跟着父亲长大,和母族不亲,那点菲薄的爱意,是李知微一点点为他熏陶出来的。那是母亲的父亲、母亲的母亲,母亲的弟弟妹妹……母亲爱你。
做这些不是因为爱吗?
如果是,那裴见濯算什么,也是爱?
李颐挺喜欢裴见濯,一点也不讨厌,他知道裴见濯对他好。
但问题就像野火一样在心底烧开、蔓延。
父亲到底是因为他,所以找了个不会生孩子的男人当伴侣。
还是因为找了个不会生孩子的男人当伴侣,所以只能有他这一个孩子?
如果裴见濯是个女人呢,如果他会生孩子呢?如果他和父亲有个孩子——
那我今天会有什么下场,令狐纨还是窦翊?
李颐感到背叛。
他想把这个事情问出口,可他病了又好,好了又病,父亲始终没来看他。
第一个来看他的人是薛妙施。
准确来说也不是看望他,李颐都病习惯了,消息没散出去,薛妙施不知道,一头撞进来,看见李颐躺在床上养病,惊道:“善思?你,你还好么?”
施针以后李颐醒了过来,在床上躺着,心里烦她,所以没说话。薛妙施就讪讪在他床边坐着。
李颐终于出声:“小姨,算了吧。”
薛妙施自己心虚,不知道李颐说“算了的”是把窦翊过继的事情,还是窦二娘子做太子妃的事情,于是支吾不言。
李颐喘了口气,继续说:“裴见濯是爹爹重臣,我若娶了窦二娘子,怕有心人离间,惹得父子失和。”
薛妙施一听他口风似乎是有顾虑而非不满,立刻道:“不会的不会的,陛下最好你能和裴见濯结亲呢!他……”
李颐逼问:“他什么?”
薛妙施被他一吓,竟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他……”
李颐定定出声:“你们都知道。”
薛妙施讷讷:“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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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腹重臣和太子交往、结亲、勾连,那自然是一千个不许,一万个不准了。
可谁都知道裴见濯跟李知微的关系,知道裴见濯不仅是心腹大臣,更是,更是——
皇帝的伴侣。
李颐火从心起:“那是你亲姐姐,你就这样乐见其成?”
谁都可以,裴见濯,他怪不了;小姨,不行!
薛妙施说:“可、可、可你娘,皇后她已经崩逝十八年了!”
她去世的岁月,已经和活着的年龄等长。
“人心都是肉做的啊,善思,穷人乍富都要见异思迁、三妻四妾,你外祖父年登六十尚有通房,你姨夫房里也有侍妾,何况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再说裴见濯是个男人,总比、总比……”
总比你爹找女人,给你生个弟弟强吧!
为什么非得找,为什么非得找,大雁一辈子只有一个伴侣,失其侣则哀鸣而死,人为什么还不如大雁?!
爱情和皇位一样,是唯一的,不容背叛的!
是自私,是忠贞,是——
“乐寿!乐寿!”薛妙施惊叫道,“医官,快请医官!”
第二个来看他的人是他的老师陶时止
正月十七本是李颐上课的日子,重华宫却乱成一团,忘记和老师告假。
那边陶时止施施然到来,一进门,满殿飘香,价值连城的苏合不要钱乱洒,再一望,李颐胳膊上又扎了好几针,看得陶时止啧啧赞叹,说刘医官的针技真是出神入化,但见孔,不见血,这么厉害应该去黄河挖河道,光挖,不见水,自然无决堤之忧。
他说话没着没调,穿衣没轻没重,是监察御史奏劄中弹劾的常客,告一回罚一年俸,据说未来三百年他都得不到朝廷发的一文钱,为此只能找些兼职来做,譬如李颐的老师。
李颐有好几个老师,见了陶时止最不客气,又刚刚被救回来,神情虚弱,眼睛都没睁开:“老师,我不舒服。”
陶时止贱得发慌:“那怎么办啊?”
李颐有气无力:“我想请假。”
陶时止说:“那臣会被扣钱的!”
我给你钱行不行?
李颐都说不出这话来,陶时止坐到他身边,掏出书本:“这样吧,臣给殿下上课,殿下睡着就行。嗯,咱们今天要上《大诰》了。”
李颐还能怎么办,只能昏沉沉躺在床上听他说话。
“《大诰》是周公旦起兵,讨伐三监叛乱时所作的文书。”
“什么是三监?这要追溯到武王伐纣了,周武王打商纣王,砍了商纣王的头,灭亡了商朝,但商纣王的儿子武庚还活着,武王让他留在朝歌继续祭祀商朝,这就是二王三恪里面的二王,你看咱们对前朝杨家是不是也不错?”
“但是呢,周武王又怕武庚联合商朝遗民作乱,于是便把自己的三个弟弟,管叔、蔡叔、霍叔封在武庚周围监视,这就是‘三监’。这个蔡叔我们之后还要学呢,你记一下。”
“我们都知道,派人监视的下场,就是监守自盗。”
“武王驾崩,成王年幼,具体是几岁?也许是十三岁,当然也可能是十四岁,总之,还很小,于是周公称王摄政。”
“周公称王,管叔不乐意了呀!都是一个爹生的,武王是老大,我是老二,周公是老三,凭什么让老三称王,我却在这里看犯人?便说周公要害成王,带着两个弟弟跟武庚还有东夷人一起造反。”
“东夷?”李颐说,“是哪里,契丹,突厥?”
“没那么远,殿下说的在东北,叫东胡;东夷在东南,就是裴见濯老家,扬州那块。从前有九夷,只要不在中原,就是蛮夷。”
“现在不是了。”
“嗯,打着打着,蛮夷都死光了嘛。”
李颐想了想:“中华夷狄,但听教化,俱为赤子,人君当爱之如一。”
“殿下睿明,还有别的想法么?”
“老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臣觉得武庚和三监挺有意思的,武庚是商纣王的儿子,三监都是周武王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成王的亲叔叔,他们合作,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这场叛乱最后输了,臣有的时候想,如果赢了会怎么样,天下到底是周朝的天下还是商朝的天下,最后到底是管叔做天子,还是武庚做天子?”
“用心不一,他们不会赢的。”
“殿下说的是。臣还有一个问题,殿下觉得是什么引起的三监叛乱?”
李颐喉咙里有点血腥气:“主少国疑,兄弟阋墙,斩草留根。”
“臣觉得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远。”陶时止说,“成王、周公在镐京,相当于永乐;三监与武庚在朝歌,相当于洛邑,来回要走一个月。周天子的威权到达不了,百姓才帮助武庚叛乱。”
“对三监来说,成王是他们的侄子,周公是他们的兄弟,武庚是他们的敌人。他们却背叛侄子,诟病兄弟,结盟敌人。可见距离很重要,离得远了,兄弟都会离心;离得近了,仇人也能和好。”
罪人和兄弟,都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
猪羊怎么管,你的兄弟子侄就该怎么管。
难道有把家畜放到千里之外的道理?
李颐保持沉默。
良久,他问:“老师是在说齐王吗?”
陶时止笑一笑:“殿下睡吧,你嘴巴都发白了。”
在下一阵痛苦来临以前,李颐睡了过去:“老师……”
“嗯?”
“我要扣你钱。”
陶时止笑了一下:“行,扣吧,就当给你买糖吃了,好日子啊……”
坠入黑沉前,李颐听见那么一句话,他想今天怎么能算好日子?他很痛苦。
之后是无边无尽的阴沉寒潭,他冷得发慌,只能通过颤抖来维持热量,越抖越冷,越冷越抖,汗一层层沁出来,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熟悉的龙涎香气。
“爹爹……”李颐闭目流出两行泪来,抱住他的手,“爹爹!”
寂静。
“是我。”良久,裴见濯说,“陆怀谷说你的床坏了?我看看。”
“我人也坏了。”李颐泄力。
裴见濯笑了一下:“哟,那我可不会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