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宋诗人开始(快穿)》 1、第 1 章 天宝十四载,八月。 长安城东南角沿曲江岸的住宅笼盖在一层薄薄雾气之下,前日刚下过场雨,湿意未退,早秋的寒凉已经渗透衣衫,传递至长安人的身上。 一位身着白衫,身形瘦而削直的中年男人提着竹篮,步履稍慢地往家走,路遇邻居寒暄,抬目笑应。 “杜先生,又上山采草药去了?” “是啊,趁着天未降雨,随意走走。”男人笑容温厚,提了提手中竹篮,露出沾染泥泞的湿漉袖口。 “这连绵的雨水可真叫人发愁,我今早去粮市,米价又涨了,不知涨到何时才是个头,”邻居大娘愁叹,见对方面色黯淡,有眼色地抛下这茬,换另一茬道,“杜先生回来就好,我孙儿闹着要你再教他作诗,您看今日有空来我家坐坐吗?” 男人勉强展面:“晚些时候吧,叨扰周大娘。” “不叨扰不叨扰,我们还要感谢杜先生呢……” 问候过后,男人转身向自己家走去。推开院门,阶下被连日雨水泡烂的花草复入眼帘,注视片刻,男人踱进屋内,换下脏污衣衫,坐在榻里,终于长长叹出口气。 自从四年前病了一场,他的身子似乎渐渐衰弱了,曾经无需喘歇的山路,如今竟觉得吃力。 纵然不至于自称老病,却也不得不承认年华消逝带来的艰难。 他到底还应不应…… “——咚!” 沉闷的重响惊破思绪,男人陡然从榻上支起身,下意识往四围张望,不见异常。 ……像屋后传来的响动。 趿鞋匆匆赶往屋外,绕至屋舍后方,本该覆盖青绿之处赫然映入一具倒地的身体。 “这,”男人眼瞳微微睁大,惊骇不已,盯着那具“女尸”猛然回过神,弯身探其鼻息,口中焦虑唤道,“娘子,这位娘子……?” * 屋内。 床榻上,女子唰地睁开眼。 似不适应眼前的环境,躺着呆呆未动。 顷刻间,一声暴喝直冲云霄:“你在干甚么!!!” 树梢栖息的鸟儿倏地受惊,振翅飞走。 “哎呀!瞎喊什么,吓老身一跳!我在给你换衣裳!瞧着斯斯文文的小娘子,嗓门还真不小,哎,你跳起来作甚?衣裳未穿好呢!” 守在屋外的男人听见叫声,忙欲回头进屋,又在迈出半步后刹住。 他略显无措地站在门外,听见屋内相继传来“错了错了,不是这样穿的”、“我自己来,你扯我头发了,嗷——”的争执声音。 片刻后,屋门自内打开,周大娘清清嗓,施施然跨出门槛,男人迎上前,张口欲问。 “精神好得很,不像有何毛病。”妇人善解人意地压低嗓子。 男人悬着的心放下一半:“那她身上……” “也未见伤痕,放心罢,我仔仔细细瞧过了,”周大娘安抚道,“不过,就是脑子摔坏了,连衣裳也不知如何穿。” 男人怔住。 言谈间,裹着粗布麻衣的少女嘀嘀咕咕地从屋内晃出来,仿佛并不习惯身上的衣裳,两只手把腰摸了又摸,抬头方迟迟发觉男人的存在。 反应过来,男人目光下移,低首揖了揖:“失礼。” 少女尴尬地放下手:“这个衣服我有点穿不习惯……” “呵,”男人微笑,“这是在下向周大娘家借来的衣物,适才娘子昏倒在地,失去意识,在下家中未备女服,故不得已,只能暂借他人之衣替你换上,看样子是些许大了。” “我的衣服呢?”少女问。 “你的衣裳沾满泥灰,拿回去让我那儿媳替你清洗了,明日一早给你送来。”周大娘提高嗓门插言。 “喔,”少女后知后觉,“……谢谢。” 也非全然不懂礼貌。这是一瞬划过两人心头的想法。 “你是谁呀?”少女问向男人。 “在下姓杜,单名一个甫字,乃此间住户。”许是发现少女眼底些微的戒备,男人玩笑道,“娘子无须畏惧,此处远近邻舍皆多热心之人,娘子若遇危难,定然赶来相助。” 本意冲淡对方的不安,却见对方定定瞧着自己,像盯住什么宝贝。 “……娘子?” “挺好的。” “什么?” “我说,你人挺好的,杜叔叔。”少女露出来到这世界第一个笑容,明璨璨、露出牙齿的灿烂笑容。 杜甫晃了晃神,才意识到自己不该注视她的牙齿。 但是看上去,也许她本人……并不在意。《 》 2、第 2 章 对于昏倒在别人家院子之事,少女似乎丝毫不显在意,只对屋内外的陈设兴趣盎然。 “这是你家吗?”扫视一圈院落并发现没什么看头后,她跨进门槛,四处张望屋内布局与摆设,然后发现,依然没什么看头。 与其说没有看头,不如说过于简陋。 屋内摆着一张旧桌,两把木椅,靠里的四足矮床贴墙而设。床头一具栅足书案,案上放着摊开的书卷,案足亦堆放书卷,旁边立架上除少数杂物,仍以书籍为多。 看得出房屋主人对书的喜爱。 但作为生活之所,未免太简单了。少女掂量着,这个屋子的主人好像不太有钱。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西面笔墨纸砚铺展开来的书案,少女信步走去,往那纸上瞧,隐约识得几字,但连缀起来则完全不懂。 “你在写信呀?”还写得文绉绉咧。 见她往纸上瞄,杜甫慌忙趋前将文墨盖住:“咳,这不是信,这是……” 他面露窘迫之色,怕少女对他生出别样评价,但女子只是用好奇而清澈的眼神望着他,他忽又心生惭愧。 “……这是干谒的赋文。” “干谒?”少女迷惑,“是什么东西?” 她果真甚么也不懂。与少女四目相对,杜甫宽容温和地笑道:“娘子从何处来?未请教娘子家姓。” 少女咳嗽两嗓,咧起笑,照葫芦画瓢道:“我姓林,单名,不对,名字叫无求。是外地人,你不用知道得太细。” 不报祖籍,却将闺名直接道出。杜甫心底泛疑,却莞尔:“无求么?是个好名字,想必你的父母希望你一生无忧,无求于人。” “也许吧,干谒是甚么东西?”少女穷追不舍。 杜甫只得无奈相告:“……干谒,乃将自己的诗赋文章呈予朝中身份显赫者,以求青睐的方式,你适才所见赋文,便是欲呈京兆尹。” “获得青睐?为甚么?” “为了求官。”杜甫淡然一笑,望着她稚嫩的脸庞,那上面没有任何多余感情,干净如白纸。 “原来如此,”林无求半懂不懂,“那你很厉害呀。” “厉害么,”杜甫扯动唇角,语里难得带了分自嘲,“津津自夸,谀辞媚上的诗文,娘子亦以为厉害?” 林无求滞住。 “当今干谒的诗文,不过投位高者喜好的献媚之作,求官求仕的文章,哪里写得出下笔之人胸中沟壑。” 杜甫卷好纸稿,轻轻搁在案旁,未再给予少女观览的机会,“……扯远了。娘子若身体无碍,便早些归家罢,你的父母想必正在为你担心。” 不再纠结她为何昏倒于自己院中,仅当作贪玩偷跑出来的小娘子,杜甫轻描淡写,仍是宽容和善的语气。 “我父母才不担心我,”林无求脱口而出,“因为他们根本不在这世上。” 她可没撒谎。林无求盯住杜甫的脸,看他一瞬流露的讶异,以及随之而来的低郁、为难,还有她试图寻找的一抹心疼。 “杜先生,”适才喊“杜叔叔”遭周大娘嘲笑,林无求及时改口,“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 “我能给你干活!” “……林娘子……” “我只需要一张床,其余什么也不用,不管饭也行!”决定主动出击的林无求飞快打着算盘,“让我待在你身边就成。” “娘子,”杜甫叹了口气,闭目再睁,眼光专注谨慎,“到底所求何物?” “嗯?” “杜某身无长物,娘子要的,究竟是甚么?” 林无求震惊,不会吧,她暴露了。 “我不要甚么啊。” “那么,娘子可否回答在下,因何出现于在下家中,又为何想要待在我身边?” “……” 那是长辈看待撒谎小孩时的眼神,是年龄与阅历积累下的敏锐,是少年人与中年人之间难以逾越的差距。 见少女半句话也吐不出,杜甫心肠软下来,不欲继续为难:“待明日周大娘将衣裳送来,娘子便请离去罢,你的亲友定然在牵挂你。今夜我将另一间卧房收拾出来,你便住——” “……因为,我喜欢,”少女忽而忸忸怩怩,仿佛难以启齿地小声道,“喜欢你的诗……所以才来找你。” 杜甫微愣:“我的诗?” “对。”林无求低着头,目光上瞟,偷偷观察他。 “娘子原来读过我的诗。” 语气含带迟疑,却也缓和下来,林无求毫不犹豫颔首:“读过,我尤其喜欢你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渺茫期冀瞬时化为齑粉,她未能望清对方眼底的失望。 杜甫语气终于显得冷淡:“只恐娘子错爱,那句诗,非杜某所写。” 草! * 是夜,林无求躺在榻上,一宿未眠。 “这床板也太硬了……啧。” 她当然不肯承认是内心的挫败感导致,只把原因归结于杜甫家的床太糟糕。 杜甫把主屋西侧的一间卧房腾出来让她休息,他说那原是为妻儿准备的卧房,可惜近两载长安水旱相继,物价暴涨,八月以来更霖雨成灾,生活日困,去岁好容易将妻儿从洛阳接来同住,仅住了几个月便又不得已将她们送去亲戚家。 林无求心情沮丧,甚至些许烦躁。 不是说杜甫是个沉郁顿挫的大好人吗? 不是说他看不得黎民百姓受苦么? 她都“双亲俱亡”了,还要怎么受苦。 那句诗,难道她背串了?不可能,是杜甫写的呀。莫非年纪更大时写的? 抓耳挠撒一夜的林无求于第二日早晨收到周大娘送来的干净衣裳,不得不说,自己的衣裳果然面料舒适,赏心悦目。 本欲厚着脸皮再次哀求对方让她留下,但一对上男人的眼睛,林无求便喉咙发紧,无法张口。 因为自尊么,她不清楚。 她能开第一次口,却开不了第二次。 就像她曾经哀求一个被她唤作父亲的男人回家,可家里最终也只剩下她和母亲。 “等等。” 离去前,杜甫忍不住叫住她,将几枚铜钱和一包装好的粮食塞入她手:“这是今晨新鲜的胡饼,虽称不上佳肴,总能充饥。” 递来的食物残留热意,可以想象男人清晨出门采买,返家后又赶于少女临行前封装妥善的场景。 林无求盯着手中铜板,抬头问他:“这是对你而言重要的东西么?” “这,”杜甫一时莫名,然依旧宽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你一路上比我更需要它,于我……这些自然算不得甚么。” “那我要个屁。”林无求狠狠道,把钱和食物往桌案用力一搁,大步流星走掉。 身后传来呼喊与追赶的脚步声,她头也未回。 * “居然施舍我钱,当我乞丐吗!” 林无求边走边骂,浑身散发戾气,引得过路行人皆向她顾望。 半个时辰后,林无求垂头丧气地倚墙蹲下,茫然不知该往何处。 其实那几个胡饼闻起来怪香的,虽然饿不死,但吃了也无妨。林无求开始思绪发散,为何要如此有骨气,要脸有什么用。 空洞目光逡巡过人潮不息的街市。 杜甫昨日对她讲,城南一带乃山林胜地,许多贵族显宦在附近修建园亭,山水池苑从曲江直延伸到终南山。坐落于长安城东南角的曲江为朝廷每岁设宴款待新科进士之所,漫步江畔,可览尽长安繁华鼎盛。 他说得那样令人心驰神往,可他自己的住处却矮旧简陋,与曲江池畔朱阁绣户的高门大第如同两个世界。 “让开让开!快让开!” 吵嚷声中,披甲执戈的卫士破开层层布衣,于街中心拓出一条宽敞的行道,沿街摊贩为求闪避,果蔬掉落而不及拾,鲜红的石榴在卫士践踏下汁液迸溅,宛然盛放在土地上颓靡艳丽的花。 旁边两人窃窃私语议论:“今儿个是什么日子,竟由金吾卫开道,沿街守卫。” “听闻今日杨相国于芙蓉苑设宴,款待虢国夫人姐妹,瞧这仪仗架势怕是虢国夫人的车架。” 林无求伸长耳朵偷听。 “来了来了,快看!” 众人举目,林无求亦随声眺望,但见数百人的仪仗之中,十来匹金络高头骏马款款徐行,马饰繁复精美,其上坐着身着窄袖胡服的绯袍仕女,个个神态庄重谦恭。 其后一架金碧辉煌的车舆,车轮硕大,四壁及顶盖饰以金翠,间以珠玉,日光照耀下灿灿生辉。风吹帘动,隐约可见车内之人梳着堕马髻,姿态慵懒,从始至终未露面容,却留予人无尽遐想。 足足一炷香后,马车与仪仗方行远,街市恢复如初,众人又各行其事,摆摊的摆摊,挑担的挑担。 林无求摇头咋舌,这才叫两个世界。 “呀,你怎还在此地?” 抬眉,挎着篮子的周大娘与林无求四目相顾,双方皆讶异无语。 “没处可去。”林无求恹恹扭头。 周大娘笑了,对她赌气的话并不放心上:“莫嫌我多管闲事,小娘子,你还是快些回家去罢,一个人在外遇上危险可不好了。” 林无求终于觉察到一丝不对:“你为何认为我有家可归?” “老身我呀,别的不懂,识人的眼力还有几分,”周大娘得意道,“你身上那件衣裳可是蜀锦?” “什么蜀锦?”林无求低首瞅瞅身上的半臂和衫裙。 “蜀锦可非寻常百姓用得起的料子。”周大娘摇头惜叹。 伸出爪子摸摸衣袖,难怪她觉穿着舒适。 “再看看你,皮肤白嫩,发浓如绸,手上一个茧子也无,必是从未干过粗活,昨日我摸你手,便知你定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娘子。” “你闲得没事摸我手干嘛!”林无求怒道。 “喏,还有你的口音,乃正宗长安口音,所以你必为长安人士,否则便长年寄居在长安亲友家,否则你要如何解释?” 她居然还有口音,林无求瞠目结舌。 等等…… “所以杜先生也知——”念头倏闪。 “自然,”周大娘一副理所应当表情,“杜先生可比我们这些乡野村人懂得多。要说杜先生实在心善,说句不中听的,你若倒在我家院子,早被当作贼人上报官府了。” “……” “听老身一句劝,莫到处乱跑,早些归家罢。” “我哪里有家可回,就是我娘把我丢到这的。”林无求抱膝嘀咕。 幸而周大娘没听清,只继续喋喋:“乖孩子,外面世道人心叵测,非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能够招架,勿看长安城这么大,日日皆有走失的娘子,还有横死街头的无名小子,要知晓,不是何人皆像杜先生一般好心照顾你。” 林无求撇嘴:“他是有些好心,但不多。” 周大娘啼笑皆非:“可不是,也不知谁昨日昏倒时压坏了杜先生种在院里的决明子,本意教她赔偿,杜先生却说算了,连提也未向她提。” “我压坏了杜先生的决明子?”林无求瞠目。 “罢了罢了,老身甚也未说。”周大娘摆手,提着菜篮子步履稳慢地走掉。 哑然无声的林无求蹲在原地,默默注视她的背影,发了好阵呆,目光移向寥落无际的天幕。 方才还雨后初霁,转眼便又浓阴四垂。 「姑娘可否回答在下,因何出现于在下家中,又为何想待在我身边?」 她不真诚。 「我喜欢你的诗,所以才来找你的。」 啧,她还要怎样真诚。 「外地人。」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这世上。」 不对,她不真诚。 「姑娘要的,究竟是甚么?」 她满口谎言,欲盖弥彰,只想索取,还被看了出来,所以才让对方那样失望。 …… 兜兜转转,待意识回笼,林无求发现自己又游荡回出发之地,杜甫家门口。 再次打量这座屋子,她观察到许多昨日未见之物,例如半开的门扉上有几道刻痕,像稚童的涂鸦,让她联想起杜甫告诉她去岁妻儿来长安暂住的事,可惜雨灾连绵,粮食歉收,长安物价腾飞,到处皆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亦强忍愧疚将妻儿送去亲戚家寄居。 透过门扉,她看见阶前被雨水泡毁的草苗,稀疏凋敝,形容枯槁。但杜甫未对她说起这些。 她见墙角一块残损,不知缘何至今未得修缮。 她见杜甫从屋内缓缓踱出……嗯? 林无求嗖地蹿至门后,将身体藏得严严实实。 杜甫绕至屋舍后方,也许是去处理那些被她压折的决明子。 林无求第一次认真注视这位年过四旬的男人,他生着清癯的面颊,蓄短须,额头皱纹微显。步伐不算快,但身板仍然挺直,朴素的白衣布袍从侧面更显出体态的瘦削。 他的目光深远而温和,谈吐沉稳不浮躁,微笑时令人感到亲切。 ……林无求咬了咬牙。 不行,不能就这样回去。 得弥补点什么。《 》 3、第 3 章 提问,一个生活拮据之人最需要什么? 回答,钱。 林无求不假思索得出结论,然她更为清楚,此刻她身上半个铜板也无。 杜甫的家在长安城南郊,距离城门约莫要走一个时辰——林无求亲自用脚丈量。假使她多些生活常识,还能准确道出杜甫租住的非木屋,而叫做窑洞。 不过,林无求心思完全放在了如何挣钱上,她一路走一路瞧,去酒楼,酒楼不缺人,去客店,客店老板婉言拒绝。 乐工?不会。佐酒?没经验。绘画?一窍不通。 毛笔都不懂握法的她连代写家书这等酬劳微薄的小事也做不来。 放眼望去,几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昆仑奴正替人抬轿,林无求八月天打了个冷战,不会要把自己卖了供人驱使吧。 她娘一定会打死她。 微雨数点洒洒坠落瓦背,幕色长久沉阴,秋风送来凉意的同时也送来萧瑟暮雨。 “唉,今年又要颗粒无收了。” 帷帘似的玉珠朦胧视野,林无求闻见苍凉嗟息,移目,白发苍苍麻衣老者拄着拐,步履蹒跚地走进雨幕。 顺着老者的背影往前,河道两岸停驻着满载粮食的货船,乌皮皂靴的官吏正指示一排排劳工将米粮搬运上岸。 “快点快点!动作快!莫教粮食淋湿了!” “最后一船,手脚都利索些,怎么,没吃饱饭吗?” 山羊胡小吏举着伞,另只手背在身后,似因卸货速度太慢而面色不佳,身侧明显为下属的中年男人则对劳役们厉声训斥,不时瞄向山羊胡小吏的脸色。 “孙六,你雇的这些人年纪是不是有些大了,我看他们干活很吃力呀。”山羊胡别含深意道。 上一刻还对劳役呼来喝去的孙六闻言立即向男人谄媚道:“主簿有所不知,如今肯干这种苦力的大多是附近乡县上年纪的乡民,有力气的年轻儿郎不是在家耕地,便是充军在外打仗,上月刚招几个泼皮,没干两日就给我闹事,不好管呐。年纪大的虽干活慢,好歹老实听话,还省工钱,给口饭吃,即可任意驱使......” 正压嗓耳语,一道梆硬的女声打断孙六发言:“请问——” 孙六与山羊胡小吏同时侧目,雨水沿着女子沾湿的鬓发贴颊流淌。 “你们还招工么?” 怎么说呢,孙六觉得少女在说这句话时眼里不抱任何希望。 甚至带着嫌弃。 * 永宁坊,郑驸马府。 一夜舞乐声色,觥筹光影,通宵达旦。 清早,府邸侧门开启,踏着稀薄晨辉,杜甫向引路的管家作揖告谢,轻撩袍衫,无声迈出了驸马府。 牵着瘦驴尚未行远,身后传来高声呼喊:“子美兄!” 杜甫回头,府邸门口一人正挥手,快步向他追来。 “玉川兄?”认出对方,杜甫略微惊讶。 这位名叫常玉川的男子比杜甫小上几岁,同为驸马府宾客,亦是昨夜宴席上诗酒唱和的文士之一。 “子美兄怎的这么早便离去?”文士问道。 “耽搁一夜,不早了,”杜甫惯常微笑,“玉川兄寻我有事?” “是驸马。”常玉川将手中提的一壶酒予他,笑道,“喏,驸马赠你的美酒,上好的剑南春。” 举起的白釉弦纹唇口瓶,釉质细润,白中闪青,与名酒一道彰显着主人煊赫的身份。 杜甫感到意外,婉言谢拒:“无功不受禄,在下怎好领受。” “什么禄不禄的,”文士嫌他迂阔,“昨夜公主与驸马喝得酣畅,你在席间做了几首好诗,驸马十分喜欢,知你亦爱饮酒,便让我来予你。” 将酒壶塞进杜甫手中,文士客气道:“子美兄的名气在长安越来越大,驸马宴游时也常教你作陪,想来子美兄吏部待选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封官进仕指日可待。” “能得驸马赏识,乃在下荣幸。”心头五味杂陈,杜甫却配合着牵起笑容。 又言少许,告辞别去。 道旁商贩熙攘吆喝,骏马飞驰过长街,扬尘扑面,牵着的瘦驴甩了甩头,发出沉闷的哼叫。 杜甫摸了摸驴颈安抚,又瞥向挂在驴腰侧的酒。 珍稀名贵的酒,如今却是最不适合他的酒。 这是他旅居长安的第十年。 遥远的记忆逐渐淡去,但他仍记得初来长安时的景象。 意气风发,心潮澎湃。 转眼已十年了。 春酒杯浓琥珀薄,冰浆碗碧玛瑙寒。碧绿清透的琼浆,翩然欲飞的佳丽,渺若仙音的乐曲,不知何时起这些事物再也无法引起他内心的波澜。 早年他言干谒可耻,不屑行之,今时却投诗向达官乞怜,在贵族的府邸充任宾客,陪伴宴游玩乐。 蹉跎十载,再高傲的脊梁也学会弯折。 思量许久,杜甫还是决意将酒卖了,换得些钱再去粮铺买米。 一路行至河畔,见大大小小的官船与商船正陆续卸货,河边劳役排队等候着,将沉重的粮袋扛在肩背,而后拾级运上陆地。 杜甫不由得驻足凝望,那些步履维艰、汗流浃背的劳民,背上扛的粮食,不知又有多少能够分到他们手中。 接着,杜甫目见了一人,准确地说,是一张面孔。 藏于宽厚高大的人影之间,被凌乱垂落的额发遮挡住的一张面孔。 自从半月前离开他家,杜甫便再未见过林无求,他曾短暂担忧过这位看上去衣食无忧,脾气又略透着古怪的小娘子,然随日子流逝,他亦安慰自己,对方应当是回家了。 回到那个能够把她惯养得不识人间世道,连“干谒”亦无所了解的无忧无虑的家中。 他全然未曾想过,会在这里再次遇见她。 林无求站在队伍当中,轮至她时,弯下腰,两个力气浑厚的男子将一袋米落到她背上,接着,又一袋。 瘦矮身子折得比旁人更低,像随时要栽倒下去,她默默跟随前人,一级级缓慢迈上台阶。 行至半途,有人挡住她的去路。 两个泼皮似的男人腰系麻布,袒胸露膀,叉臂挡在林无求身前,显然亦为干活的佣工。 “累不累呀,小娘子?阿兄替你扛如何?” 林无求停顿住,片刻,脚步左移,两人嬉笑着往左挡住路。一阵沉寂后,脚步右移,两人耍弄般堵住右路。 “叫声阿兄便放你行。” 调笑继续着,往来之人不知畏惧二者的魁梧身材,抑或不愿惹事,无人上前劝阻。 咚地沉响。林无求卸下肩背米粮,立直身子。 “我忍你们两个混账已经很久了,”额角青筋暴露,林无求终于忍无可忍,抬头怒道,“阿胸,还阿腿呢,我呸!想打架是吧,来——” 抽起袖子便欲扑上去,监工的孙六却在此刻猛咳数声:“咳咳!咳嗯!......你们三个,杵在那里做什么?当我看不见吗,不准偷闲!还不快干活!” “......”两个泼皮不以为意地笑,互视一眼,甩着胳膊悠然而去。 “还有你,瞪什么瞪?不想要工钱了?”孙六毫不畏惧林无求的眼神。 奶奶的,早晚连你一起揍。林无求心底直飙脏话,面上服顺地拾起粮袋,甩到背后,眼见第二只粮袋腾不出手来甩,她又忍不住暗骂了声,扛着一袋米走出几步,忽被挡住去路。 “你他——”话音戛然而止。 林无求望着眼前之人,厌烦神情乍然消散,毫无防备。 “......杜先生......” 杜甫仍着一身白衣布袍,瘦削的腰系着革带,风清骨正。 干净温柔的眼光正对着她。温柔......为什么? 林无求懵懂地看着对方伸手,拨开自己额前脏污散乱的发缕,露出数日未净的脸,那是张仅有眼眸还清澈发亮的面容,布满尘沙与灰砾。 杜甫张了张口,他听见自己的抽气声,却发不出一句话,他感受到胸腔内的震颤,却除了牢牢凝视着对方,什么也做不了。 那只拨开她碎发的手在微微颤抖,林无求瞥见。再次将目光上移,她于杜甫眼中窥见疼惜。 柔软的,将碎未碎的痛楚。 半个月前,她恳求对方收留时,曾期冀过这样的眼神。 “......那个,杜先生......”林无求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形象。 “我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又停下了?”孙六聒噪的嗓音将林无求的话拦腰截断。 林无求怒从心起:“凶什么,我说不干了吗,我朋友来探望我,聊两句不行啊!” 余光里,杜甫身形一颤,如梦初醒,视线恍然掠过林无求,移向草棚下坐着月牙凳扇风纳凉的孙六。 孙六亦朝杜甫瞥去,惊道:“哎呀,这不是少陵先生么。”说着起身向杜甫行叉手礼。 杜甫回礼,道:“阁下是?” “无名小人,少陵先生当不识我,”孙六换上一副与面对林无求时截然不同的尊敬态度,咧嘴而笑,“当日少陵先生为圣人所做的那三篇大礼赋,小人亦有幸读过,少陵先生之才,小人甚是敬仰呐。” “原来如此,”杜甫又作一揖表感谢,未见喜色,也未见怒容,抬手示向林无求,“这位娘子是我的......是我的一位亲戚。” 他斟酌用词,“可否容在下,将她带走?” 孙六诧异:“少陵先生,想把这位姑娘带走?”他重复一遍杜甫的话,显然大感意外。 “啊?”林无求亦摸不着头脑,“为甚么?” “此处不该是她滞留之地,阁下也当如此认为罢。”杜甫面容不变。 “这......”孙六睨向林无求,他懂杜甫言下之意,没有哪家长辈情愿自家女子抛头露面,更毋论出来干这等卖体力的粗活。 话虽如此...... “呵呵,少陵先生之意我明白,这位小娘子在孙某这儿干了十余日,酬劳按日领取,少陵先生想带她走,孙某自无不放人的理,不过规矩在前,一日活给一日酬,她今日未干满整一日,酬劳可不能领,少陵先生如此还欲带她走,就请自便罢。” “开甚么玩笑,”林无求立时愤起,上前欲争,被杜甫阻止,“我不走,我得干满今日,不然便宜他了!” 杜甫缓了口气,语态不迫,朝林无求道:“我给你。” 林无求愣住:“甚么?” “你在此一日,酬劳几何?” “......二十文。” 伸进袖口的手凝滞一瞬,忍住涌起的怜惜,杜甫摸出二十文铜钱递予她:“今日的酬劳你已得到,跟我回家去罢。” 林无求不知所措:“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要他的钱,杜先生,你别这样。” “跟我回家去,好不好,”杜甫重复道,语气微带恳求,“回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父母若见子女漂泊若此,不知要伤心至何等地步。” 林无求空茫的面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哦。”《 》 4、第 4 章 临走前,林无求道:“等等。” 她面不改色,走到孙六面前,伸手:“今日的饭,给我。” “呦呵。”孙六脸抽抽。 “是我的,该给我。”林无求一副不拿到誓不罢休的架势。 每日管饭,算作酬劳的一部分,为此前谈好的条件。 孙六原不想给她,思及自己好歹省了半日工钱,懒得再行纠缠,不情不愿甩给她两个冷透的蒸饼:“饿鬼投胎,给给给!” 林无求毫不嫌弃地用荷叶包裹好蒸饼,塞进怀里,平坦的胸膛霎时鼓出个大包。 她略显痴气地朝杜甫呲牙:“走吧走吧。” 杜甫望着她身上脏旧麻衣,道:“你……之前的衣裳何在?” “那件啊,”林无求回忆,“我卖了。” 杜甫刹住步,诧愕道:“卖了?” “是呀,那是蜀锦,还挺值钱的。”林无求摸着胸口鼓囊囊的大包,觉得不甚舒适,于是又将蒸饼掏出,递到杜甫眼皮底下,“杜先生,这两块蒸饼你一个我一个。” “好。”杜甫艰难答道,“待回去热罢再吃,莫吃冷食。” 对方炫耀般稚气的举止,竟令他感到酸涩。 “杜先生。”林无求似乎心情不错,接连唤他。 “何事?” “这个给你。”林无求从裤腰带间掏出捆扎严实的钱袋,“本想再多挣些,结果被你太早发现,只攒了这么点——这是我卖衣裳换的钱,还有半月的工钱。” 毛驴眨眨眼,温顺地站立,不明白主人为何倏而静止。 “……为何给我?” 那是她卖了锦衣,每日背着粮袋风吹日晒攒下的钱。 杜甫发觉自己看不懂这个孩子,她的一举一动,她为何在此,皆在自己意料之外。 他无从防范,又难以接受。 “杜先生,我错了,上次压坏你家院子栽种的决明子,那原是你准备卖钱的草药,却被我一股脑糟蹋了,我不该冲你发火,睡了你的床,连句谢也未道,杜先生,我错了,呃……谢谢你。” 林无求捧着钱袋,未敢抬目与杜甫对视。 她不惯认错,故一席话说得别扭万状,眼神东瞅西瞄,瞥见立于一旁安静歇息的驴,赶忙指着驴道: “我本想给你买匹马的,你这头驴太老了,又老又瘦,身上二两肉宰了都不够吃两天,我打算给你换匹高大的骏马,就像虢国夫人的马那样,这样你往后进长安城只需半个时辰,不对,半个时辰也用不着,可一匹好马居然要四十匹绢,我每日才挣二十个铜板,得攒到猴年马月,于是我便把蜀锦卖了,换得二十贯钱,剩下的再努力攒攒…….杜先生……” 她惊然止住,不敢置信地凝视对方。 世间多少憾,处处潜悲辛。 杜甫眼眶湿润,不知自己因何而触动。 他侧过身,迅速地以袖遮面,拭去泪痕,再抬目,已整理好情绪。 “惭愧。”见林无求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他赧然道。 林无求呆了,她适才准备说什么来着? “这是你的钱,理当由你收好,我不会收下。” 杜甫的回答在林无求预料之内,她并不灰心,将钱袋仍塞回腰间,心想,不打紧,往后多的是送钱法子。 此刻她须把握时机,争做杜甫心中的好青年。 “杜先生,你怎么不骑驴?” 穿过整条长街,杜甫始终牵着缰绳,未上过驴背,林无求把那头年老体迈的毛驴偷瞟好些眼,忍不住问。 杜甫闻言,眉眼舒展开:“无碍,你若想骑,便予你骑。” 这回轮到林无求腼腆了,她挠挠脸:“哎呀……我不会骑。” “不会骑?” “我从未骑过驴,”瞧见杜甫眼里质朴的讶异,林无求强行辩解,“平日我都乘车。” 杜甫瞬时醒悟,是了,纵落魄至此,对方仍旧是富贵人家的娘子,不乘马车,难道如布衣一般骑驴么。 他不再显露惊讶,沉默地抚抚驴身,拉住缰绳。 “可想尝试一番?”莞尔问她,眸似青山温和。 “想!”林无求眼眸放亮,又迟疑,“它不会踢我吧?” “它只是头又老又瘦,身上的肉宰了都不够吃两天的老驴,哪里能有力气踢人。”杜甫难得笑出来。 林无求厚颜嘿嘿两声,乐滋滋骑上去。 虽贪新鲜,然行至中途,林无求还是乖乖落地,硬把杜甫给推上驴背,这方安生继续行路。 曲江沿岸草茵铺翠,高槐垂柳于斜阳中尽挂余晖,出东南启夏门,暮霭愈浓,水中芦荻渐白,荒草浸道,一派萧索景象。 绕过崎岖山道,踏上生满杂草的石阶,终于走回熟悉的院落。 杜甫将驴绳系于草棚下,看向面前立正站直、等候差遣的林无求,他双手略为窘迫地在袍衫上抿了抿,道:“我去……去给你借身衣裳,你洗把脸,在屋内将衣裳换了。” 林无求:“好的杜先生。” “你的衣裳破了口,须缝补,待衣裳换下,我替你补罢。” 林无求:“好的杜先生,多谢杜先生。” 杜甫不禁牵唇:“毋须拘谨。” 林无求正色:“我不拘谨。”她只想在杜甫心中塑造良好的个人形象。 趁杜甫出门间隙,林无求目光逡巡着这间时隔半月未曾相见的住所,依然环堵萧然,箪瓢屡空,这一回林无求不嫌陋破了,要那豪奢作甚,屋子而已,有张榻能睡觉就行。 风餐露宿半月的林无求收获人间真谛。 她望向架上几卷旧籍,虽不懂古字,仍可依稀辨认书名:礼记,论语,左氏春秋。 对了,书。 杜甫回来时,林无求正出神,欲开口唤她,熟料少女先一步道:“杜先生,上次我记错了,我重新背给你听。” 杜甫被她抓住袍袖,微怔间,闻她朗声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漆如墨的眸子光泽闪动,“怎样?我背得滚瓜烂熟。我说喜欢你的诗,没有骗你。” 林无求自信满满,目光锁住杜甫的脸。这次一定不错。 她记得那人对她道:「这首诗是杜甫年轻时所写,他登上泰山,觉得众山在自己眼中都很渺小,因此他也胸怀开阔,认为自己有朝一日可以登上人间的巅峰,一览众山小。杜甫他是自负才学的。」 他是自负才学的。 错愣的神情于杜甫眼中一瞬而过,接着,他无奈地轻扯回衣袖,淡笑道:“我未曾说过你欺骗我。” “那你相信我吗?”林无求穷追不舍。 “你连我年轻时候的诗亦能流畅诵出,我焉能不信。”杜甫的回答却多了份哄孩子的玩笑意。 林无求未辨出这层意味,当即心满意足。 瞥过她泛着得色的面容,杜甫垂首静笑,道:“还有呢?” “什么?” “不会只记得这一首罢。”侧目,察看她僵住的脸色。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林无求镇定道,“你喜欢李白,全大唐你最喜欢他。” 杜甫仰首大笑。 林无求冷汗顺着脖子淌。好险,再背就露馅了。 她忙说道:“杜先生,你不再赶我走了吧,是你让我跟你回家的,你还说你心疼我。” “……” 杜甫沉寂下来,默然未语。眼瞅气氛不对,林无求飞快接道:“我可以交住宿钱,决不白吃白住,我还可以帮你喂驴、挑水、烧柴。” “林娘子,为何流落在外?”杜甫注视她,“亲族……无人可依么?” 这是他第二回这般问。林无求知晓自己若不老实回答,绝无生机。 “我爸,咳,我阿耶早年抛弃阿娘跟我,一个人走了,”谋生半月,林无求早已习得此间称谓,只不惯用而已,“我阿娘不喜欢我,因我读书不好,她嫌我丢她的脸,便扔我出家门,叫我自生自灭……阿耶不要我,阿娘也不要我,我根本无家可归……” 半真半假的话出口,林无求竟哽咽着落下泪来。 杜甫仰目叹息,实不忍心继续伤害一个孩子,只得安慰道:“天下父母心,世间又有哪位娘亲果真不爱自己的孩子。” “杜先生,你别赶我走好么。”林无求边哭边不忘目的。 杜甫目视着这张使人怜惜的稚嫩面孔。纵然留下,她又能在此待到几时呢。 冥冥中,他知道面前这位古怪而青稚的女子是不属于这里的,这里只会成为她短暂停泊之所。 “……我既说过带你回来,你不想走,我自不可能赶你走。”杜甫缓道,“借宿之费你亦无须付,寒舍尚余空屋,可以安枕,只是……未有那么舒适罢了。” 林无求抹抹脸:“没事,我不在意!我睡地上也行。” 杜甫对她的好感才是关键,这样她才可早日获取对方重要之物。 “杜先生,我饿了,我们晚饭吃什么呀?”腹内空空的林无求提醒道。 她虽饿不死,但不代表她感受不到饥饿滋味,否则孙六那两个蒸饼她也不会死缠烂打地要来。 “吃馎饦可好?”杜甫思索一瞬,观见林无求眼里明晃晃写着“馎饦是什么”,便又征求她的意见,“你有何想吃的食物?” “我想吃肉。” “……”杜甫凝噎。 林无求笑嘻嘻拽了拽他垂下的袍袖:“开玩笑的,我想吃杜先生做的饭,杜先生做什么我都能吃光。” 杜甫哑然失笑,心道,罢了。 “虽供不起你顿顿肉食,不过,今日有一壶好酒,名剑南春,你可愿尝?” 幸好,他还有酒可以款待,不至于在她面前显得寒酸。 “太愿意了。”林无求欢欣答道。 那壶原该换成铜臭的酒,也许不需再去沽换了。 * 三日后,清早。 晨光熹微,周大娘踱步出院门,远望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背着竹筐向山林方向行去,不由露出笑容,朝背影唤道:“这么早,跟着杜先生去哪儿啊?” 林无求回头,朝她远远招手,朝雾荡漾着清脆波纹,传递来兴奋的腔调: “去采草药——”《 》 5、第 5 章 清早的山林笼盖于白雾中,沿着幽静深邃的小径上行,时有山涧溪流,鸟鸣空幽,乔木已泛黄叶,露出稀疏的枝梢。 九月山风沁冷,杜甫原恐林无求衣裳单薄,容易受寒,未料其身骨坚实似铁,一副怎么也冻不坏的架势。 “杜先生!你看我采的这个,是不是你说的‘荠’?” 林无求一手握锄头,一手举着株野草,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杜甫接过观览,赞许道:“不错,这便是荠草。” “它有什么作用啊?” “本草注记载,荠利肝和中,明目益胃,以根叶烧灰,可治赤白痢。” “哦......不懂,”林无求实事求是,又关切道,“能卖钱么?” “荠草遍地生长,是类常见药草,大抵换不得多少价钱。” “嗨,那不采了。”林无求一听没了兴致,往土堆上吭哧一坐。 “不过,野荠食味甘美,有补心安神功效,《诗经·邶风》言,‘谁谓荼苦?其甘如荠’,采挖回去,做成汤食或凉菜,也是上佳之选。” 见她沮丧,杜甫微笑说道,搁下竹筐,将那株野荠细心放入筐中。 “真的吗?”林无求望着他的举动,受到鼓舞,立时站起,“那我再去挖一些。” 说罢便又举着锄头乐颠颠去挖野草。 杜甫视其背影,不由好笑叹息。 林无求是个聪明的姑娘,虽不懂吟诗作赋,字也写得不甚美观,但偶尔展现出的灵性依然让杜甫认为,她性本颖慧。 杜甫教她如何分辨那些药草,从根茎和叶状观其名目,又教她怎样挖掘不伤其根。 林无求挖回来的药草从未出过错。 “杜先生,你比我所有老师都要温柔,比所有老师都知识渊博,若你来我私塾教书,必定大受学生欢迎。” 林无求把这些归结为杜甫的善教,她不吝夸张地称赞杜甫,惹对方开怀之余,还说: “我也并非不爱学习,只从未有人像你这样耐心对待我。” 彼时她掐着指尖泥土,漫不经心一句,却让杜甫生出几分伴随怔忡的怜爱。 他想起自己的幼女,不知他的女儿将来会长成如何模样。 是否也有如林无求一般令人爱怜的眼神。 时而杜甫背着竹筐落在后面,停步喘歇,用衣袍擦拭额角颊旁的汗珠,林无求便从前方老远奔回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臂往前走。 起初是推拒,后来挣不过少女,便由她半搀半牵地拉着。 他今岁四十有四,终归不如少年人体力充沛,而林无求更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永远不会累似的。在她面前,他身体的孱弱愈发强烈地凸显。 “这是什么?”林无求盯着杜甫手上动作。 “是黄芪,”杜甫拨开高及人身的茎杆,示意她看底下粗糙棕黄的根,“黄芪药用在根,采时须将全根挖出,当心莫挖断了。” 边教着,边蹲身挖采。 “能卖钱吗?”此为林无求最关心之话题。 “能。”杜甫抬目,眉弯沾染笑意。 “我来我来。”林无求自告奋勇蹲下,运锄如飞,刨土力气大得离奇,惹得杜甫连连提醒,莫把根砍断。 “看,还不信我,”将整棵植株举起,林无求露出一口白牙得意道,“我办事,你放心。” 杜甫忍俊不禁,颔首称是。 “无求姑娘。” “干甚么?” “有桩小事,一直未寻得机会问你。” 许为林无求带来的运气,这趟采药之旅收获不菲,除黄芪外,还意外发现数株赤箭,待归程时,不但竹筐满载,林无求肩上还扛了大把黄芪。 林无求脑中警铃忽作,止步不动。 “你的气力似乎超于常人,可知是何缘故?”杜甫眺其僵立的背影,道出心底疑惑。 若说那日观其背负两袋米粮时,他还尚存疑虑,今日见其挖土扛木,行动轻松异常,便再度唤起关于此事的记忆。 林无求稍松口气,回首,面容正经道:“杜先生,我问你,倘若给你三个选择,千里眼,千钧力,千杯不倒,你选哪个?” “这……”杜甫略微犹豫,“那还是,千钧力罢。” “对呀!”脏爪拍拍他胳膊,“我也是这样想的。” 似觉解释完了,林无求扛着黄芪蹦跳离去,徒留杜甫驻足原地,久久思索她的话。 她也是……这样想的? * 原以为采摘的草药可径直拿去换钱,未料还得修去须根晾晒。返家后,杜甫将草药铺展于院中,林无求百无聊赖看了会儿,进屋睡觉去了。 再醒来时,屋外未见杜甫身影,却伫立着一位面孔陌生的男人。 宁静院内,看上去鬓发皆白的老者蹲身去触摸那些药材,俄而又将手放在鼻下轻嗅,似乎在察看草药成色。 他着一袭深色圆领袍,头戴纱帽,长颊高颧,气度不俗,抬首,恰与林无求目光撞上。 “你是谁?”林无求问。 老者拂拂衣衫起身,春风和煦地笑道:“老朽姓郑,乃子美的朋友,不知子美在否?” “子美?”熟悉的名字在林无求脑子里转了圈,尚未有所反应,便见杜甫自厨堂趋步而出。 “趋庭先生!”杜甫显也意外,语里透露着欣喜,“您怎来了?” “来探望老朋友,怎么,不欢迎么。”老者抚须调侃。 “该我登门拜望才是,”杜甫谦逊的姿态令林无求更泛疑惑,“快请进屋。” 两人一前一后,正欲撩袍进屋,老者忽驻足,侧向杵在旁边观察的林无求:“这位小娘子是子美何人?此前似未曾见过。” “她是,”杜甫声音稍滞,含糊解释,“亲族家的孩子,在此暂住些时日。” “原来如此,”老者颔首,抚拍杜甫的手背,嗟叹道,“难为你了。” 杜甫低首,没有答话。 难为甚么。林无求不爽,然忍住未言,磨磨唧唧跟在后面进屋。 “不知先生要来,家中未备佳肴美酒,惟有粗食招待,实在惭愧。” 约莫一炷香后,几碟小菜上案,客人落座,杜甫向林无求介绍,“这位是郑先生,目下于中书担任著作郎之职,你唤郑公即是。” “郑公。”林无求干巴巴唤了嗓。 “好好,”郑虔眼角堆笑,和煦道,“我见小娘子眉目灵秀生动,是富有慧根之相,想来吟诗作词定然不输子美。” 林无求正欲开口,却听杜甫莞尔道:“郑公说笑了,她目今连字也写得不甚熟练,更毋提作诗了。” 干嘛揭她短,林无求不乐,盯着与郑虔相谈甚欢的男子,倏地开口:“子美。” “咳,咳!”杜甫正端杯饮酒,猛然呛到,遮面侧头狼狈咳嗽。 有这么夸张么。林无求黑脸。 对眼前一幕颇感兴趣,郑虔搁筷,笑眯眯问林无求:“小娘子适才唤他‘子美’?” “是啊,你不也这样喊?” 许察觉不对,林无求迅速在大脑深处搜索关于名、字、号的用法,然很快复成一团乱麻。 “呵呵,”郑老先生意味深长地捋须,眼光瞥向杜甫,“子美,你这位后辈倒是颇有趣呀。” “先生见笑,”杜甫窘迫而无奈,艰难解释,“她于人情世理不甚明了,非故意为之。” “我不能这样叫你吗?”林无求望向他。 触及少女诚炙求索的眼神,杜甫陡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你是他的晚辈,自然不宜称呼他的表字,你应当喊他‘世叔’或‘世伯’。”最终还是郑虔替他解围。 原来如此。林无求更新知识库,好像当初是这么教来着。 “可惜,”她怏怏叹气,“我还觉子美二字很好听呢。” 杜甫微愣,倒是郑虔再度笑出来。 “郑公不但诗书画堪称三绝,且精通医术,我的药理知识不少便来源于郑公。” 勉强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杜甫温言向林无求道。 “子美过谦了,”郑虔捻须弯眉,“你的药理知识乃靠自己习来,老夫并未教多少。” 凑近林无求,眯眼打趣:“论书画,老朽可自诩双绝,唯独诗一项,在子美面前,我是万不敢自封一绝的。” “我知道。”林无求不假思索。 少女直率的反应让郑虔频频开怀,却让杜甫汗流赧颜。 郑虔情致畅快,甚至亲为林无求倒了一杯:“小娘子,老朽今日带的这酒如何?” 林无求呷了口,评价:“还行。” “无求。”杜甫低唤。 郑虔摆摆手,并不介意:“这是寻常人家的酒,小娘子应出自锦绣大户,鲜少品尝这样当垆卖的酒。” “郑公的酒很好,”林无求搁下酒杯,坦荡道,“只我喝过更好的酒,是杜先生之前招待我时给我品尝的剑南春,在我心中,杜先生的酒才是最好的,郑公的酒只能排第二。” 理直气壮,毫无隐藏的偏私。 “哈哈哈,”郑虔仰首展颜,“原来我是输给了子美。” “童言无忌,还望郑公勿怪。”杜甫忙向老者致歉。 “欸,也莫把人家的话皆当童言,人家分明是仰慕你子美才这般说,是不是呀?”郑虔故意逗少女。 林无求笑嘻嘻算作默认,表情诠释四字:脸皮厚矣。 如此,杜甫便再无话可说。 话锋稍转,郑虔又道:“不过,你何时买来剑南烧春这等好酒,却不拿与我品尝?” “哪里是买的,”杜甫神色微暗,缓语解释,“那壶酒是此前宴席上,郑驸马相赠之物。” “原来如此。”郑虔闻言,一改轻松态度,笑容收敛。 驸马郑潜曜乃郑虔族侄,前者依傍皇亲,过着披金撒银的生活,后者自守文心,逐渐放旷超然。 “驸马近来待你如何?” “尚好。”杜甫道,“只是,终不能予我所愿。” 郑虔自鼻腔淡淡哼嘲,边自斟饮边道:“这些王孙贵族,习惯受人簇拥,由人巴结,他们享受如此,也不愿改变如此。” 杜甫垂首不言。 “......先生认为,学生不应继续困守权贵之门?” “你有你的抱负与志向,”郑虔安慰他,“为了自身的志向,干谒权贵,有时乃不得已而为之。” 林无求拿余光悄悄扫去,见男人放于膝上的手渐握成拳。 “我以为,朝中去了一位李相,便有拨云见日之望,熟知杨相当权,国朝更无一日之宁。”苦闷心绪无处袒露,唯在郑虔此等长者面前可倾吐一二,杜甫抑郁道。 “杨国忠看不上你,是他浅薄小儿的损失,你无须为此介怀。”闻出话意的消极,郑虔蹙眉。 “只恐圣人亦看不上杜甫。”男人涩然牵唇。 “圣人。”这个称谓分量太过沉重,以致郑虔沉默片刻,太息道,“圣人沉醉声色日久,耳里听到的俱为歌功颂德的美词,眼中看见的唯剩太平盛世的虚景,哪里还容得下丝毫异论。” 言里不乏批评与惋惜,然杜甫听得出,深处依旧是作为臣下的尊敬和忠心。 林无求本在旁默默倾听,见二人均不动筷,气氛一时沉寂,弄得她如坐针毡。 “我闻此前涝灾惨重,杨相非但不治,反取来一形状饱满的粟谷进献皇帝,证说粮食无缺,圣人竟不查而信之。” 言及此,杜甫胸中慢慢堆满义愤,“贵族之犬可以食人食,而遍地荒野尽是饥寒交迫的灾民,先生,我每日观着这样的景象,却仍然在为贵族,为圣人写颂词,称赞歌舞升平之景。” “子美——” “国有如此擅权弄政,蒙蔽圣听之宰臣,天下寒门焉有出头之日。”杜甫语调苍凉,“我近日时常想,羁旅十年,所求为何,竟不如一只白鸥自由逍遥,翱翔天地,无所欲求。” 仰颈饮尽杯中浊酒。此番心思,也唯独在郑虔面前方可恣意倾泻,不怕讥嘲。 郑虔安静注视着后辈郁愁难抒的面庞。 “子美可知,在众多后生中,我为何独欣赏你?”白鬓老人悠悠道,“不止因你逸群之才,更因你的怜悯之心。你对他人身上的苦难形同身受,此为你最难能可贵的优处,老夫渴望朝中有你这样未失良善的官吏,而非今日满目媚上凌下的卑鄙之徒。呵,说到底亦为老夫一厢私愿,不过,你既已走到今日,离仕途仅一步之遥,就此放弃,岂不惋惜之至。” 杜甫淡淡笑了,微醺眼角泛红:“先生亦知,我舍不下。” 渴盼仕途而不得,欲退而不甘,愚陋至此,情何以堪。 “人生多磨难,厚积而薄发,你未来的路还长着呢。”郑虔抚拍他的肩膀,向林无求示意,留下醺醺伏案的男人,一老一少悄然踏出门去。 * 屋外,清月皎然,银光穿透树梢泻落院中。 郑虔负手而立,注意到身后影子,回首,语气温厚道:“看你适才表情,似乎你对子美过往经历不甚了解。” 林无求迟缓点头,脸上写满求知欲:“那您给讲讲?” “也没甚么,”郑虔摸须回忆,“依子美的性子,不告诉你是自然,那并非值得他称道之事。” “甚么事?” 老人目望空茫夜色,徐徐踱步,似谈论一个悠长寂寥的故事: “天宝六载,当时的右相还是那位只手遮天的李林甫,李哥奴——我敢这样叫他,也不过因为他死了,放在当年,除了皇帝,哪里有人敢唤他的小字。那一年科举无人及第,他对皇帝说,是因天下的贤才皆已收入朝中,民间再无可择之才。这样的理由,你信么?” “......” “世人皆知,那不过是他李林甫嫉贤妒能的谎言。那一年,子美名落孙山。”郑虔慢慢回忆,“等到天宝十载,子美献予皇帝的三篇大礼赋受到赞赏,得到待制集贤院的机会,只那一回,不巧考试中再度遇上这位权相,故,他又一次落选。” “畜生。”林无求自我代入,感同身受地骂道。 “求仕拜谒,乃所有寒门子弟皆行之路,因而我言,让子美切莫感到羞愧。”郑虔道,“子美的诗赋即便放眼长安,也鲜有及者,我看得出,然那些浑浑噩噩、胸无点墨的权贵,他们附庸风雅地喜爱李白,喜爱王维,子美的诗句进不了他们眼底,这也是他一直未得朝廷青睐的原因。” 李白?王维? 林无求思绪忽然开岔。 “为求仕途,子美亦曾投于杨相国之亲信鲜于仲通麾下,这一点,你莫要轻视他。” “我才没轻视他。”林无求驳道,“......他很想当官吗?” 郑虔笑了笑:“为官入仕,兼济天下,此为所有士子之理想。姑娘或许未尝体味过,一个无路可退之人此生无望的失落。” “你说就说,扯我干嘛。”林无求答不上来,嘴倔道。 “四年前他染了瘴疫,躺了整整一秋,”郑虔回忆着,“那时唯有寥寥一两位友人在他身旁照料,自那以后,他的身体便衰弱了许多。” “你没照顾他么?”林无求下意识问。 “我虽住长安,能与他见面的机会却并不多,”郑虔颇为庄重地凝视她,“将此事告知你,乃老朽一份私心,看得出你与子美感情深厚。” 倒也没有。林无求心说。 “往后,还望你能多照看他,如此,老朽就先谢过了。” 言罢,向林无求行了一叉手礼。《 》 6、第 6 章 草头秋露流珠,如诉似泣,远山青黛,白鸟悠鸣,寒波澹澹。 翌日,薄冷刺目的白光自窗扉间隙直射而下,宛若利刃劈开朽木,杜甫昏昏转醒,扶按着涨痛的额际,披衣下榻,走出寝门,朦胧视野里映出少女端坐书案后的轮廓。 她低首正瞧什么,闻声向他看来。 “你醒啦,”林无求道,“我劈了柴,熬了粥,你快去吃。” “......熬粥?”初醒的嗓音透着少许沙哑,杜甫略惊讶道,“你生了火?” “干嘛,简单事我也是会做的。”林无求对他反应报以不满。 旁观那么多回,依葫芦画瓢还能有闪失不成。虽从前到后忙了一个时辰,但她决计不肯让杜甫知晓。 “郑公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得给他老人家一个交代。” 像初领差事的小吏,恪尽职守,兢兢业业。 “郑公,”神思微动,溯至昨夜长谈之景,面前的女子却不知听去多少,今日显得颇为乖巧,杜甫生出几许懊悔意,片刻后方才观见少女手底文稿,“......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诗。”林无求翻开一页,“不过看不大懂。” 移步近前,却见纸上书着: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什么意思?”少女难得虚心请教。 杜甫伸手,摩挲那页纸上凝固的字迹:“这首诗,是数年前我登咸阳桥时所做,写的是......征兵。” 目光穿透纸背,仿佛照射昔时之景。 “征兵?” “不错。”杜甫轻望她,“那年朝廷出讨南诏,征夫数万,我途径咸阳桥,见亲眷送别之景,心有所感,写下此篇。” 手指沿着墨字向下,教她念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他顿了片刻,似陷入深重回忆,半晌方继续道:“彼时咸阳桥头,尘埃蔽日,哭声震霄,满目皆是身披甲衣、腰挂弓箭的士卒与父母妻儿拥别泣涕之景,我问行路者,但道,朝廷征战频繁,官府挨家挨户捕人,征调的多为家中青壮,故沿途尽是肝胆欲碎的白发老人,与抱婴恸哭的年轻娘子。” 指若断木,滑过苍劲古朴的墨字。 “其间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向我言及他的身世,他十五岁年少离家,驻扎河西,入伍时尚不会裹缠头巾,是里正替他裹的巾,今岁归来,年逾四旬,欲探望那位昔日为他缠头的里正,却闻人已故去,他满首白发,而今又往河西营田,戍守边疆,不知何日可解甲归田。”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武皇是谁?”林无求问。 杜甫干涸的唇张了张,欲语还休,最终只温柔道:“是汉时的武帝。” “我明白了!借古讽今,你想指责的是当今圣人。”可少女太聪明,太无邪,不需他指点便通透如镜。 “对不对?”她求证般问。 “......对。”杜甫承认,迎向她琉璃一样纯粹、单薄,未经世事的瞳眸,他想让她懂,“华山东边二百里州,千村万寨,野草丛生,田地荒芜。纵有健妇辛勤耕种,庄稼终不成行列。连年征战,征夫不敢诉苦,百姓啼怨,圣人亦不曾闻听。” “为何要打那么多仗?” “朝中自有好大喜功者,煽动战事,以求功绩,”言至此处,杜甫口吻里带了不同于以往的沉厉与厌憎,“四年前,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征讨南诏,八万军大败,死伤六万余众,杨国忠不但为他遮掩败状,叙其战功,后又募集士兵出击南诏。南方瘴疠,死者十之八九,百姓无人敢于应募,杨氏便遣御史分道搜捕青壮,拷上枷锁,强制送往军营。当日我所目见,不过一隅之景,四海之内,不知多少白首士卒,遥无归期,埋骨异乡。” 鲜于仲通。林无求却是忆及昨夜郑虔之语,怪不得,郑公让她莫轻视他。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杜甫一句句将含义解释与她,林无求听着,脑中又浮现出那人的话。 「他的诗被称为“诗史”,无求,你知道为甚么吗。因为他写百姓疾苦,别人都写自己,只有他的眼睛是向下看的。他的诗有悲天悯人的情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那么多诗人,唯独他是“诗圣”。」 林无求侧视杜甫的面庞:“杜先生。” “何事?” “你会青史留名。” “甚么?”杜甫有刹那的错愣。 “我说我想学诗,你有空多教教我好么?”林无求木着张脸改口。 做官只是一时一世,传下去的诗文却万古流芳,可万古流芳也惠及不到他身上,她知道自己无法安慰他。 “想学诗?”唇角漾开笑纹,杜甫打趣道,“那得从写字读诗学起,你不是最厌这些吗?” 之前教她写字,她总坐不住。 “我现下有一点点兴趣了,只有一点点。”林无求用拇指与食指比划出毫厘距离。 杜甫忍俊不禁,直身道:“既如此,便先从诵读名篇开始罢,读过万卷诗篇,自然领会诗中奥义。我朝许多文人不乏精彩之作,你喜爱何者,我可替你试作挑选。” “我喜欢你的诗。” 关键别人的诗学来也没用,又不考。 以为她在讨自己欢喜,杜甫温言:“可以读一读李太白,或王摩诘。” “没兴趣,”林无求果断拒绝,“我只想学你的诗。你若不教,我便不学了。” “......”傲气得好似他求着她学一般。 “还是,你怕把我教坏了?” 刻意挑衅之语令杜甫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你啊,还能坏到何处。” “你讽刺我?”林无求震惊,拍案佯怒而叫,“我要离家出走!” 杜甫捧腹大笑。 * 十月中旬的某日,快马携消息飞驰而至。 从那时起,变故如春野之草迅猛不断,使人难以追赶。 彼时林无求正端盆洗脸,听得院外一人高声唤道:“此可是杜甫家?” 出外一看,身穿青袍的传事官骑在高头骏马上,蹄溅尘土。男人拉紧缰绳,朝前来迎接的杜甫略一作揖:“恭贺先生,朝廷制书,敕授先生河西县尉一职,还望先生早日前往赴任。” 三两句交谈,留下一封吏部发来的告身,扬鞭告辞。 其时动静之大,惹得四邻悉数围观,闻传事官之言,众人纷纷恭贺。 林无求用了半晌才明白发生什么,脸上水珠未拭,难掩激动地奔去杜甫跟前向他道贺。 “杜先生?”湿淋淋的手攥在杜甫衣袖上,令他回过神。 “怎湿着脸便出来了,”杜甫无奈地笑,“大伙皆在看呢。” 与一月之前相比,他已然习惯少女不时抓来的手,也未再屡屡避嫌地挣脱。 “这不重要,”林无求嚷嚷,“你做官了呀!杜先生,你做官了!”喜悦之状,好似当上官的非杜甫,而是她自己。 与她明烁灿烂的双眸相对的,是杜甫缓慢合敛的微笑。 “我带你去擦擦脸。”他错开眸,向不请自来的邻里一一拱手谢过,待人群散去,领着林无求迈回屋内。 他并不喜悦。望着男人攥于袖底的告身,林无求敏锐察觉。 此后一连三日,不请自来之人如同地里的韭菜,一茬接一茬。 三日内,杜甫共收到八条鱼,五只鸡,两只鹅,外加数不清的蔬果,林无求替他数着,暗自窃喜之余,亦感世态人情,炎凉若此。 不知杜甫旅居长安十年,是如何与这炎凉相对。 “......兄不必再劝,我不愿接受此职,实因性格难从......” 不知又与哪位前来拜会的友人谈论此事,林无求于西边卧房隔窗偷听。 “昔日高三十五任封丘县尉,痛彻于拜迎官长、鞭挞黎庶之务,未满三载便辞官离去,我岂可再步他之后尘。” “入朝为官,此在所难免,换作他人一样如是,子美兄何必如此固执。与其洁身自爱,不若和光同尘,你苦等数年,难道甘愿放弃良机,舍弃志向?” “兄既知我这数年如何苟且,便应明白,屈身事人之辱,弟不愿再尝,鞭笞黎庶之举,弟亦不愿为,兄之美意,杜甫心领。” 门口,白衣士子作别离去,待其走远,林无求才姗姗进屋。 杜甫坐于案前,案上是两盏凉透的茶水。 意见相左,主人与客均无心饮茶。 林无求搬张矮凳,悄然靠近,坐在杜甫身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深深叹了口气。 杜甫挽袖,一面铺纸研墨,一面笑问:“又怎么了?” “杜先生,你真不打算去做县尉吗?”林无求单刀直入。 研墨动作稍慢些许。 “你听见了?”语气并无责备,因而给了林无求胆量。 “倘若以后再无机会做官怎办?” “那便归隐,回乡种田。”杜甫解嘲一笑,毛笔舐墨于纸上书写,不以为意。 有这样简单么,林无求沉默,果真如此洒脱旷达,何须十载青春虚掷与长安。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两个不辞劳苦、追名逐利之人。 “可你现下连饭也吃不起,还要去宴席上赔笑脸,还要上山采药草,值得么。” 闻言,杜甫将笔搁下,耐心注视她道:“做县尉,依旧折腰事人。” “那也好过如今呀。”林无求毫不犹豫道。 她全然未经脑子,不明白此语背后的含义,亦不懂得自己的刻薄,杜甫却登时顿住了,视线从她面庞逐渐落至颈下那一身交领素裙。 天气转寒,他此前欲为她添件棉衣,她却嫌贵,身上这件襦衣絮的是芦花。 她说不打紧,穿甚么无妨,然布衣麻履,究竟与她过去的生活相去远矣。 他忘了,她是朱门之女,竟渐生错觉,以为与自己等同。 “纵如此,我意坚决,你不必相劝,”杜甫缓道,“我已过惯清苦日子,不觉难忍,或有委屈你之处......” “你过得惯,你的妻儿也过得惯吗?”林无求道,“万一他们不愿跟着你受苦呢?” 万一他们离你而去呢? 尚未出口的话卡在喉咙,林无求看见杜甫震颤的瞳眸,那之间流露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与锐利,让她不敢再言。 “我的妻儿,为世间最知我懂我者,倘其在此,定不对我行此劝告。” “......” 林无求霎时遍体生寒。 原来她是最不懂他的人。 * 翌日。 惯常贪睡的少女久未起身,汤饼搁在案上,热气渐散。 过了辰时,西侧寝屋仍无动静,以为少女仍在负气,杜甫不由趋身前往,叩门连唤数声,无人应答。 推门,日光将空荡荡的屋内照彻得敞亮如新,榻上铺盖整齐叠放。 桌案正中央摆着一只孤零零的钱袋。《 》 7、第 7 章 杜甫拾起那只钱袋,拭去面上灰尘,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 里面是林无求攒下的积蓄,他知晓。 每回花销前,她便自钱袋里掏出少许,剩下的再塞回榻底。 她做这些事从不避着他。 一瞬的念头划过脑海,莫非是走了。 依她的性子,她会离开么。 她能够去何处呢。 大概无处可去,所以应当只是赌气,很快会回来。 杜甫将钱袋仔细收在柜屉,心知袋里的钱比一月前略有减少,因林无求花在衣用与吃食上。 她出现时身无长物,添置的寥寥几件衣物却坚决拒绝让他付账。她喜爱去城内闲逛,不时带些零碎小食回来与他品尝,丝毫不担心钱会用尽。 那样的一举一动,又岂为寻常女子。 理了理被褥,发觉布衾仍是初秋予她那张,此刻再摸,显不足以再御寒了。 家中无多的衾被,而林无求这一月来竟闷不吭声盖着薄衾入眠,联想其平日言行,不知该谓她懂事还是不懂事。 杜甫深作叹息,移步出院,忍不住向周遭邻里打听她的去向。 “先生说您家那位小娘子呀,昨日还见她进出,今晨却未见着。” “未曾见过。” “未见。” “......” 连问数户,悉无踪音。 周大娘宽慰杜甫:“小娘子平日好动成性,估摸此刻正在何处嬉乐呢,先生也莫忧心,之前你不是带她上山采药么,兴许眼下跑去山上游耍了……” 山上。杜甫眺向屋后那片连绵的青黛,缥缈幽静,云雾迷蒙,望之深不可测。 毕竟不识山路,她应未往那处去才是。可她会往何处,他又着实不知。 这一日,杜甫抱着“少女应往城内散心去了”的念头,自己亦骑驴入长安城,前往吏部司退还告身。 吏部司负责官员铨选,每日事务繁重不提,还要迎来送往诸多官员,故杜甫候了半日,方等到吏部司郎中的接见。 “足下之名,某亦闻听,韦相公对足下的文章多有赏识,履向吏部传达,莫使先生这等人才埋没之意。” 吏部司郎中乃一年约五旬,面庭宽阔,体态略臃的男人,闻属下通传有人前来退还告身,亲自过来问询。 他态度平和,言谈自有气度:“河西县尉一职虽官阶不高,然足下毕竟新登仕途,尚无功绩在身,我们也不好给你安排……” “司郎中误会,”杜甫原坐椅中,此时起身拱礼道,“在下无嫌官职卑小之意,但性不合群,恐难堪此任,恳请另遣一职,官位微小无碍,只求合适吾性,能少施才学,杜某自当感激涕零。” 杜甫之意,此前属下已向吏部司郎中禀陈,当面几番规劝,仍旧难改其心,司郎中只好头疼道: “也罢,足下既心意已定,朝廷当无强迫之理,选官一事,吏部再行斟酌,择日知会与你。” 他又提醒:“不过,另择之官,或比县尉不如,足下还当细细思量。” “多谢司郎中。”杜甫拱手再揖,退出堂屋。 * 返程路上,香车宝辇,楼阁喧嚷,虽时值深秋,然都城士庶游子依旧拥塞道路。 杜甫缓行于道旁,目光穿梭缤纷景象,寂寥之感如丝如缕,拥上心头。 他徐徐观览四周,隐隐期冀着能像上次那般巧遇少女,然又清楚,偌大的长安城,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出城门,周围由奢靡而渐荒芜,自家院门映入视野,终是断了念想。 杜甫在尚余一段距离处停下,牵驴步行,邻居院门前两道纤长人影被夕日照红,瞥见熟悉襦裳,不禁定睛凝望,与周大娘交谈着的女子正为林无求。 “行了,锄头给我,快些回去罢。”眼尖瞥到文士行来的身影,周大娘扔下一句,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头也不回溜进院门。 林无求酝酿的道谢尚未吐出,便遭毫不留情驱赶,对周大娘难得积攒的几分好感顿时丧了干净,她蔫着脑袋返身,脚步倏顿,与数尺之遥外的杜甫猝不及防打个照面。 “......” “......你去了何处?” 相顾无言,杜甫先开口问道。 林无求一瞬想过死不吭声,然她发现很难做到。 “我上山了。”她答得出奇乖。 “上山?”意料之外的回答令杜甫微愕,目光落向对方手中之物。 “嗯,去采药草,”林无求抬臂,亮出手捧的三株赤箭,“沿你此前带我走过的路,结果运气奇差,只采着三根。” 沮丧过后,她复又狠道:“一定是他人把药草给挖光了!幸而这三兄弟长在一块,被我连根拔起——” 杜甫的视线却凝于那只沾满泥尘的手,和襦裙脏污的下摆:“你是如何挖掘?” “拿锄头挖呀。”林无求反应过来,忙解释,“清早我向周大娘借了竹筐和锄头,竹筐未用上,锄头还险些掉下山崖呢。” 周大娘…… 「之前你不是带她上山采药么,兴许眼下跑去山上游耍了。」 暗示意味的话此刻方才分外清晰。杜甫暗叹一声,心疲之余,亦感喜忧交织。 “怎不用家中器具?”询问中含着遮掩不住的关怀。 因为当时在闹脾气。林无求默不作声。 仿佛亦能猜到答案,杜甫不再追问。他们默契地避谈昨日。 “如何想到去山中采药?” “你不是不当官了嘛,我琢磨着得多挣些钱,不然哪里够花,”林无求振振有词,“我又无一技之长,去搬粮你又不愿,只好采药继承你的事业。” 事实上,林无求今早仍在气懑,于是走是留之间摇摆,然踏出屋门的一刻,她明白自己不能就此离开。 认错从来非林无求的美德,她只是不甘心。 或许还有一丝微妙的念头,例若不想让眼前之人讨厌自己,但她并未深究。 闻着少女生机勃勃的话语,目光流连在脏秽襦裙,那简直不像自山上归来,而像在泥里滚了一圈。 “何以弄成此般?”言里已根本听不出责怪意,唯剩满怀心疼。 “路上摔了一跤,”林无求不情不愿地解释,“坡太陡,我光顾着往山坡上看,熟料被脚下一石头绊个狗啃泥。” “哪里是狗啃泥,”杜甫好笑道,拨开她额前乱发,目光温柔,“是个粗心大意的小娘子,须得仔细梳洗一番,方能光艳如初。” 林无求明眸湛亮:“洗,立即洗,好好洗!” 按下心间涌动的疼惜,杜甫接过她手中赤箭,道句“走罢”,率先推开院门,迈了进去。 林无求紧随其后,望着男人干净消瘦的肩脊,倏地出声:“杜先生,你莫生我的气……” 脚步滞住,心间不期然颤动,杜甫放慢呼吸。 林无求并不娇气,更非恶劣难驯,她只是个无人教导的孩子。 他回首,无比柔软道:“我未生气。” 林无求揪着襦裙指给他看:“我摔倒时衣裳还挂了道口,身上也伤了。” 她定是上苍专派来让他心疼的。 “何处伤着?我看看。” “骗你的,一点事也无。” “......” 何家能够养得这样的娘子,该当几分欣喜几分愁。 * 数日后,吏部发来敕诰,免杜甫河西县尉一职,改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官秩为正八品下。 杜甫接受了此职。 林无求把告身捻来倒去瞅了十余遍,一字一字念:“‘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是什么官?” 杜甫解释与她听。 就是给朝廷看守兵甲器仗,负责门禁锁钥的呗,林无求闻罢总结。 虽如此,八品下是不是太低了,林无求腹诽,嘴巴却道: “此官甚好,我瞧着比那县尉强得多,县尉整日公务缠身,连偷闲机会也无,这个甚么参军没准还能忙里偷闲,时不时睡懒觉,甚好甚好。” 杜甫摇首笑叹。 笑着笑着,逐渐敛了容色。落笔于黄麻纸间书写,片刻后停顿下来,凝望纸张出神。 “......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背后忽响起声音,将麻纸上的诗句念道,杜甫回首,林无求不知何时立于椅后,头探过他肩膀往纸上瞟。 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 耽酒须微禄,狂歌托圣朝。故山归兴尽,回首向风飙。 “杜先生,你想回家么?”林无求迎向他的目光,问得率直。 杜甫微微张口,却觉甚么陷在喉中,难以发声。 少女读不懂,读不懂困守长安十年,换来如此微禄小官的心寒,读不懂“且逍遥”的自哂,“托圣朝”之反讽,亦读不懂迫于生计而屈就的郁苦无奈。 所幸,她读懂归乡。 “是,”杜甫强颜为笑,“离家千里,不免客愁。” “那我们何时回家乡一趟罢?”林无求立即自来熟地建议,全未把自己当作外人。 她暗戳戳想,若能替杜甫完成心愿,没准欣喜之下,对方送她甚么重要之物,她的任务便大功告成。 可林无求显然高兴得太早了。《 》 8、第 8 章 事实证明,杜甫不但暂无归乡打算,且还另有安排。 这日上午,林无求正无所事事闲步,晃至杜甫屋中,见男人伏案专注书着甚么,于是故态复萌,悄然行至其后,探头偷瞟。 男人笔下却非诗行,而是封信,准确地说,是封家书。 林无求将端方工整的楷字一列列观去,愈看愈惊,如遭冷水泼头,浑身颤抖。她劈手夺过行至一半的家书,墨渍瞬时划出长痕,将文字切成两半。 “欸——”杜甫慌忙起身拦阻,然身姿与手速皆不及林无求迅猛,只见麻纸于女子掌心蹂躏成团,干干脆脆地废了。 伸于半空的手臂迟滞少顷,颓然垂落,杜甫叹息着坐回椅里。 林无求毁掉书信,将纸团掷回桌案,滚了两圈的纸球乖乖躺回杜甫手边。 心知少女故意气自己,杜甫阖目喟叹。 “我不去奉先。”林无求生硬道,一屁股坐在月牙凳上,忍不住又气又急地控诉,“你怎能不顾我的意愿,擅自安排我的去处?” 那封信乃寄与居住奉先的妻子,叙述自己任职胄曹参军之事,赴任前,他欲往奉先一趟,探望妻小,又言及林无求之事,希望能使林无求暂居妻子身侧,让亲族代为照顾。 “你若嫌我给你添麻烦,直说便是,何必想方设法把我赶走。” 林无求瓮声抱怨,装作凄苦模样,心里却飞速琢磨该如何令男人回心转意。 “我非此意,”杜甫果然解释,“你莫伤心,我只是想……” 他略作犹豫,坦白道,“我只是想,你身为女子,终不便一直随我身侧。” “有何不便?”林无求抬头挺胸。 “......无求姑娘,”杜甫语塞,“我是男子,有妻儿,久随我身旁,恐没你清白。” 连称呼都变生疏了。林无求暗骂古人迂腐,面上道着:“我不在意。” “那是因你年纪尚轻,”杜甫叹道,“无求姑娘,你不可不在意。” 林无求啧地一声,真伤脑筋。 “我任职后,不便照看于你,你留在妻族家,那里更适宜居住,偃娘性情温婉,比我更擅与人相处,她自会将你照顾妥帖,无须担忧。” 偃娘乃杜甫之妻杨氏的闺名。 “我最讨厌你们这些男人,借着不善照顾之名,把麻烦丢给妻子。”林无求嫌弃道。 杜甫语噎。 “杜先生,你爱你的妻子么?”林无求灵机一动,问他。 爱之字眼过于露骨浓厚,诗人并不惯用,纵使答案毋庸置疑。杜甫道:“情深义重。” “那便不要把一个大麻烦扔给妻子,”林无求毫不脸红将自己归类为“大麻烦”,痛心道,“杜先生,你的妻儿寄居亲族家,本就过着看人脸色的日子,纵亲戚不弃,自己亦当谨小慎微,生怕给人添麻烦,你如今还让我住过去,岂非雪上加霜,令她处境更为艰难?” 她急中生智,脑筋开窍般,言辞不但有理有据,且句句戳在杜甫痛处。 杜甫焉能不晓。 发妻伴他多年,不离不弃,从无怨言,他此生最幸之事,或便是有妻若此。他何尝愿予妻再增烦忧,可林无求...... “杜先生,你缺女儿吗?”林无求忽地窃问。 “甚么?”杜甫未意她所语。 “我是说,我给你做干女儿可好?”如此,向父亲索取重要之物便算不得逾矩了,林无求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那张素来温和慈善的面容在短暂诧愕之后,逐渐合敛于无奈,杜甫深重地叹了口气。 他放缓声,想要教导这位行止过于随心所欲,心思却还懵懂幼稚的少女:“无求,你有自己的亲生父母,万事须考虑父母之心。” 古人重孝道,非林无求所能体会。她想顶嘴说自己阿耶不值得考虑,然又作罢,未免心思暴露得太明显,只道:“晓得了晓得了,不做就不做……你莫赶我走就是。” “我未曾赶你。”杜甫执着解释,始终不愿她误会,劝说少顷,少女仍未理解。 “妻族那里虽人多口杂,然吃穿用度远胜此处,你住上数日,必然喜欢。” 她不理解长辈的苦心,不理解杜甫日日观见一个年华青葱的孩子,害怕她随自己委顿于清贫困苦的忧虑,不理解掩藏于如此隐忧下,淡若涟漪的自卑。 “我不稀罕,”林无求道,“是你教我的,‘残羹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我情愿住这里,与你过清苦日子。” 不过清苦日子,怎能完成任务,早早回家。林无求憋下后半句,难得恳切道: “杜先生,我力气大,可以日日帮你劈柴,不必你再辛劳,可以学做针线,不用你替我缝衣裳,我还可以去劳作换取报酬,只要你同意。有我在,定不让你生病无人照料,我保证你的日子比过去好,不,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甚未觉出自己的话里潜含多少真情,然杜甫注意到了。 他望着林无求孺慕的目光,如此一番痴语,宛若孩子对待父亲,如何不令他动容。 他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像一位父亲安慰女儿那样,轻抚她的额顶。布袍下的手臂抬起半分,即刻略不自然地收回,话却已在口边,收不回了: “傻孩子,几时说过让你做这些。你若实在不愿去奉先……便罢了。我本无意强求。” 林无求喜上眉梢,连连称谢。 庆幸之余,心中长吁:看样子她得加快赚好感的进度了,这一天天险象环生的。 * 打消携带林无求的念头后,杜甫改换计划,决意自往奉先探望妻儿,待返回长安再行赴任。 临行前,他留予林无求一些钱财,供她随后几日的开销,后者推说不用,言自己积蓄够花,可杜甫仍把钱留在了家中。 出发前一晚,林无求捧脸笑得神秘,杜甫观见,问笑之由来,她摇首不答。 她在杜甫包袱中悄悄塞了根发钗,红漆锦盒收纳,藏于杜甫带给妻子的礼物中。 女子皆爱首饰,可杜甫仅给妻子带些长安吃食,未免太不开窍,林无求发现后,花掉大半积蓄,为他妻子买下这根钗。 “秘密,”她乐颠颠道,“往后你便知了。” 十一月初的某日,杜甫星夜启行。其时百草枯凋,朔风刺骨,行至半路,他举首回望,见连绵起伏的群山埋藏于黎明前的幽蓝暗影内,远方一道微淡光芒若隐若现,泛着柔和温暖的颜色。 他知,那是林无求为他点燃的灯火。 那道灯火的背后,便是愈渐遥远的巍峨长安了。 * 林无求开始漫长的等待生活。 说漫长,其实不过数日。杜甫言他七八日即可归来,林无求掐指算日,嫌无聊时便前往邻里家帮忙砍柴,总能混到一顿饭作为回报。 如此,林无求靠着自己的“特长”替杜甫省下不少粮钱。 第三日,她背着竹篓,随邻居两位长辈上山采药,行了一日,采回七七八八或贵或贱的药草。照着杜甫曾经的做法,将药草铺展于地,去茎的去茎,去根的去根。 第四日,她尝试用采来的荠草熬汤,味道一般,喝了两口即倒。 第五日,她揣着两包草药,只身入长安城。 长安城南多市井百姓居所,其间高台楼阁,星罗棋布,彩绣栏杆,交相辉映,豪商富贾宅邸门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既不乏骑青骢马的俊逸少年,亦不缺斗鸡下注的白日赌徒。 林无求穿梭其中,默默行路,待晌午时进了座食店,点了碗米饭,一碟小菜,饿得闷头扒饭档口,闻见隔桌交谈。 “边关回来的士卒皆在传,安禄山早有造反之心,目今已然在募集军队,不日便要自范阳起兵。” “我亦听闻此事,却不知是真是假,如此动摇人心的传言,还是切莫张扬为好。” 安禄山?林无求咀嚼着饭粒,悄然竖耳,隔桌之人亦压低嗓音。 “还传扬甚么,边关人尽皆知的事,我一远亲自平卢行商归来,对我们道,那里早已秣马厉兵,严阵以待,只待一声令下便向长安扑来,他急着回来提醒我们,让我们尽快往蜀中避难。” “这……会不会杞人忧天,即便扑来,有高封二位将军坐镇,亦有潼关天险,易守难攻,量他区区一胡杂,应也攻不进关中。” “况今岁圣人还赐婚安禄山之子,如此盛宠,常人岂生反意。” “唉,小弟好言相告,二兄信也好,不信也罢,总归我欲携家小向西暂避,今日权当告别,我们再饮一壶。” 林无求咽下那口饭,面上镇静如常,心内突突直跳。 * 申时,敦化坊。 郑虔家门口,林无求扣响门环,少刻,向前来开门的家仆叉手问安。 一盏茶后,林无求坐在堂屋,面对郑虔一家老小相顾瞠目的表情。 “如此说,娘子专为送药而来?”闻罢少女一番言语,郑虔之妻孙氏开口。 “不错,”林无求坦然颔首,“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哈哈哈,好一句‘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逾月未见,林小娘子精神如故呐。” 却闻一道苍浑嗓音自屋外传来,郑虔由仆人搀扶着踱进屋中。 “郑公。”林无求起身,不由人教,乖乖作一深揖。《 》 9、第 9 章 “听家人说,你是徒步而来?” 坐定后,郑虔吩咐家仆为林无求添茶,其余晚辈纷纷起身立侍,惟林无求大咧咧坐着。 “正是。你家可真难找,你只告诉我你住哪条街,却未说这条街多长,我从南走到北,天快黑了才寻着。”林无求边呷茶边抱怨。 郑虔不禁仰笑:“这么说,你是特意来探望老夫?” “是杜先生让我来,他事务繁重,抽不出闲。” 郑虔抚须,笑眯眯将林无求端详:“我看,是你自己的主意罢。” “咳,”嘴唇被茶水烫个正着,林无求淡定面孔顿时装不下去,“你怎知道?” “依子美的性子,必不可能让你走上整整一日,即便不亲自前来,也定为你雇辆驴车。”郑虔捻着须尖,一副看破少女谎言的得意之色,见少女撇嘴不屑,复关怀问,“行了多久路程?” “记不清了,天亮时便出门。” 她还在途中迷路,差些钻进别人家门。 “何不乘车?” “太贵,乘不起。” 直截了当的回答引得在场几位郑家人颜色各异的注目。 郑虔生出几许唏嘘,一月前,面前女子尚未显出任何约束自己的迹象,看样子与子美的相处或多或少影响了她。 “当省则省,不当省的亦毋须节省。” “不累,横竖也闲着无事。”林无求说不累,面上真就毫无疲态,她接连饮了两盏茶,看样子却是渴得不轻。 仆人再度为她添满。 郑虔兴味浓厚地端量林无求,待她饮罢方言:“我想,小友来此应不止为送我药,恐怕还另有所图罢。” 林无求立时掬笑:“郑公英明,甚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 对她的溜须拍马从容接受,郑虔宽和道:“说说看。” “杜先生总咳嗽,”林无求面容严肃下来,“他身子向来不好,又不愿看郎中,我怕日子久了,把肺咳坏......” 不止白日,夜晚休息时,她亦偶尔闻见隔屋压抑的咳声,目见昏黄烛光映在窗上蜷缩佝偻的影子。 “所以你便想起老夫,因你的‘杜先生’曾言,老夫精通医术。”郑虔替她补上后半句。 “您真聪明。”林无求竖起大拇指。 “爹。”见郑虔扶案欲起,其子忙上前相搀。 郑虔由他挽着臂膀,吩咐道:“二郎,你去取纸笔,我写道方子,明日你带林小娘子去东市药肆抓药。” “是。”中年男子恭敬应道。 “记得,抓完药将小娘子送回去,之后再归家。” “儿记下了。” 望着怔怔的林无求,郑虔微笑:“毕竟,小友千里迢迢来探望我,不可使人空手而归,你说是么。” 这位不请自来的少女此刻方不由自主起身,为郑虔超乎意料的善良所打动。 她嗫嚅着欲说甚么,郑虔却向她招手:“你过来。”示意她随自己去。 林无求跟随其后,出屋门,行至西面一间书房,其内书架密布,卷轴层叠堆放。郑虔动作缓慢,于架上翻找一阵,才找出所寻之物。 “这卷《千金要方》,你拿去认真研读,对人之五脏六腑杂病及治疗之法当有所领悟。” “......” 干甚么,这是干甚么?林无求瞠目结舌,手臂万不肯伸。 将她一身懒骨瞧得通透,郑虔淡笑:“世间最贵重者莫过人之性命,这里面记载的均是如何救人于危难之法,故称千金之书,纵闲时一翻,亦当大有裨益。” 适才方承对方恩情,林无求惟有艰难收下:“......多谢郑公。” 摊开扫掠一眼,密密匝匝的字令她头皮发麻,赶忙又合上。 这时,暮鼓之声响起,宵禁时刻将至,长安坊门渐次关闭。 郑虔望了眼低垂厚重的天幕,交待她道:“今夜便宿在家中罢,明早再按方去取药。” “哦。”林无求乖乖应道,想了想,又乖乖道声谢。 不知不觉,她开始打从心底尊敬对方,见老者在仆人搀扶下离去,忽道:“郑公。” 郑虔跨过门槛,回头。 “保重身体。”不学无术的少女攥着卷《千金要方》,模样怎么观怎么别扭。 “好。”郑虔笑应。 “......郑公!”倏地又喊。 郑虔再度回头,耐心道:“怎么?” “你识得安禄山此人么?”林无求问。 * 翌日,郑虔次子雇了辆马车,领林无求往东市药肆里抓药。 一路上林无求心不在焉,脑中始终回忆着郑虔昨日之语。 “安禄山?”郑虔面色微敛,脚步停下,思量须臾,“怎忽然询问此人?” “没甚么,有点兴趣,随便问问。”林无求一脸纯良。 郑虔沉吟少许,道:“此人乃我朝地位最高藩将之一,且久驻河北,他的事,常人恐难以知之详尽。” 林无求闭目回忆。 「老夫只知,开元二十四年,他因讨伐契丹失利,原判斩首之刑,圣人却赦免了他,大略从那时起,此人便展现出飞黄腾达的气运。」 「短短数年,安禄山一路扶摇直上,备受宠遇,听闻朝见时,常以忠憨之语讨得圣人欢心。不过,那些直傻之言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无人可以探明。」 「不但陛下喜爱他,贵妃亦喜爱他。贵妃小他十余岁,却将他收作养子。」 「如今他身肩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麾下军队占朝廷兵力三分之多,朝中恐怕更布满他的耳目。」 「布满耳目?他想谋反么?」林无求脱口道。 「倘若换作是你,拥有匹敌朝廷的军队与实力,你会如何选择?」郑虔既未直接答她,也未避而不谈,仅盯着她的双眼,充满智慧的沉黑瞳眸如一口幽潭深不见底。 「你能这般问,应是听见了甚么传闻。如今举朝上下不乏纷纭议论声,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包括圣人在内,无人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林无求睁眼。 不,早晚得发生。 然安史之乱发生于哪一年,这最关键的知识,她不出意料地毫无记忆。 真该死,林无求抓抓脑壳,早知好好学一学历史知识。 「您既猜到他有不臣之心,为何不早做准备,至少迁居安全之处?」 「我说过,无人希望这样的事发生。」郑虔只留给她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林无求却以敏锐的直觉明白过来。 侥幸心。正如白日食店里那一桌士人,认为纵边将叛乱,亦不足为忧。 还是待杜甫回来,早日劝其搬家罢。林无求暗自泄气,他人就先甭管了。 购置罢药材,归程时,目光掠过胡姬酒肆,林无求蓦地喊道:“等等。” 马车停稳,她奔去道旁,闪进一家酒肆,片刻抱着坛酒归来。 面对郑家次子疑惑的神色,她笑眯眯解释:“杜先生新官上任,须为他庆贺一番。” “原来如此。”男人闻罢展颜。 林无求抱着酒坛,满怀期待地乘车归家。 这一日为杜甫启程之后的第六日。 * 第七日,林无求起了大早,东游西晃,绕着邻舍篱笆旁的小径转了数圈,至天色将暗,方才老实回到家中。眼望天边燃烧的夕日染红青山,她压下期待,心想,也许明日杜甫便回来了。 第八日,杜甫仍然未归。林无求于院中静坐一天,薄暮时分,起身回屋睡觉。 第九日,邻舍叔伯过来瞧她,安慰道,许是路途耽搁,迟两日便到了,这类事时常发生。 第十日,林无求再度随邻居上山,彼时山风凛冽,除常青树依旧泛绿,大多木叶残枯飘落,露出遒劲光秃的枝杈,地面白霜凝结,不再闻流水潺潺,鸟鸣清幽,整座山静谧如凝固的墨画。 他们寻着一些不算昂贵的药草,经验丰厚的长者言,这座山今岁已教人采摘空了,大抵不剩甚么好物。 林无求捡到一根木棍,携下山去,说要为杜先生做个拐杖。 第十一日,院内铺着零星草药,林无求坐在阶前专心致志地削木棍,削累了便拿起身侧那卷《千金要方》,往往读不满三页又搁下。 她想,杜甫为何还不归,是否路上出了何事。 思着思着,柴刀径直割在指上,林无求停下动作,注视一阵自己光洁无缺的手指,接着削。 又削到手,停顿,总结经验再削。 又削到手。 ...... 第十二日,杜甫未归。 林无求认为杜甫非轻诺寡信之人,对方至今不回,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定非哄骗她在此等待,而自己洒然离开。 林无求自不知晓,当她于长安郊外日日翘首时,远在奉先的杜甫风尘仆仆回到妻子家,听闻尚在襁褓的幼子因饥饿夭折的消息,哀恸不绝,痛彻心扉。 纵风作信,奉先的泣泪传不到遥远长安。这年十月,皇帝携杨氏姊妹驾幸骊山华清宫避寒,王母瑶池,婀娜歌舞,云缭雾绕,穷奢其极。 渔阳鼙鼓动地来。这年十一月,林无求坐在阶前等待远人,边将安禄山自范阳起兵,秋风扫叶,势如破竹。 林无求依然数着日子。 十三日,未归。 十四日,未归。 至第十五日,林无求抄罢诗文,将千金要方看了三页,观天色渐阴,自卧房取出购置的桑落酒,拍掉封泥,给自己倒了碗。 还挺好喝。 坐在阶前,自斟自酌。古人酿造的酒不甚浓烈,尝来齿颊生香,林无求当饮子一样喝,不多时便打了数个饱嗝。 她准备的这坛酒不会再有人来喝了。 眼皮上下打架,头脑昏沉之际,林无求倚靠檐下,如此想到。 朦胧中,有人轻晃她肩。 耳畔传来驴的呼气,时远时近,沾着远人奔波跋涉的气息。 无求。谁轻唤她,无求。 她烦躁不堪,心底苦闷异常,抬臂挥开萦绕耳畔的声音,口中嘟囔不清,又睡去。 那道声便安静了。 林无求倚着门柱,长久不再动弹,似陷入一场好梦。 依稀间,一道沉着坚实的臂弯将她抱起,由屋外迈向屋内。半掀眼帘,近在咫尺的素白衣袍浸染风霜的凉,浅淡草药味糅杂风尘沁入鼻端。 来人将她置于榻上,替她掖好被衾。目光凝视片刻,转身欲走,一只手攥住袖底,牵绊住他的脚步。 “我以为你走了。” 男人回身,烛光下,一道晶莹泪痕自少女颊畔流落。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哽咽着,眼泪大颗滚下腮边。 透过氤氲视野,一双干燥宽厚的手替她擦拭泪痕,力度极尽温柔,她止不住泪,眼睫眨动,哭得愈发汹涌。 “我错了......妈妈,我想回家.....” 抚在颊边的手蓦然停顿,她无法顾忌,抽噎不止。须臾,那只手继续轻柔为她拭泪。 仿佛她哭出多少泪,便为她拭去多少泪。 林无求沉入一场并不美好的梦境。 梦里她挺拔俊朗的父亲与母亲离婚,随富人家的女儿远走,母亲自此如同换了个人,没日没夜地工作挣钱,她说,要带林无求过上富贵日子。 母亲是个不服输的人,从哪里跌倒便从哪里爬起,只再无暇教导林无求。 缺乏管束的孩子往往野性难驯,林无求不喜欢学校老师,她知道,学校老师也不喜欢她。 唯一的例外,是班上成绩最好那位女生,戴副斯斯文文眼镜,时常独自安静地看书。她不嫌弃林无求成绩差,总耐心教她课本外的知识,她说,无求,你知道么...... 林无求喜欢温柔的人。她喜欢听温柔女人的话,却喜欢惹温柔男人生气,然后再听他话。 她忘了,究竟从何时起,她养成如此令人生厌的脾性,变成这般举止无礼、乖张戾气的模样。 “......没、人,喜欢我......没有人......” 酒醉催使情绪失控,她哭得伤心欲绝,几欲断气。 “母亲,不要、我......父亲讨、讨厌我......”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有双手始终摩挲在她颊际,用指腹与袍袖替她擦去泪痕。 对方说了甚么,她记不清楚,也寻不到回声了。《 》 10、第 10 章 醒来时天已薄明。 脑壳隐隐抽痛,林无求如一根死木躺在榻上,双目酸涩难当。 她抽抽鼻子,缓了半晌方睁开眼,稀薄空气灌进鼻腔,令她神识逐渐归位。 鬼嚎半宿的惨烈景象逐帧扑入脑际,咋舌于自己酒品的同时,她迟滞地想......哦,杜甫回来了。 游魂一样着履下榻,飘至屋外,滚滚热气自厨间腾出,白雾散在大片冰冷苍寂的空气中,仿若云仙幻境。 男人于厨台前忙碌,偶一侧目,发觉屋外悄然立着的少女。 “醒了么?”自然而然的问候,好似从未离开过。 林无求目光锁住他面前那口锅。 以为少女是饿了,杜甫温慰道:“我熬了些清粥,稍候即好。” 林无求微弱地嗯了声,昏然闭目。 “可是身体还有不适?”察她面色不佳,杜甫搁了汤匙,拿帕拭净手,便来探看她。 “头痛。”林无求气若游丝地呻|吟。 杜甫眉间轻蹙,欲言又止,思忖后仍旧和言:“酒多伤身,是我未早与你交代,往后还应少饮为宜。” “那坛酒是给你买的,”林无求揉揉酸胀的眼,“原为贺你新官上任。我以为你不回来,才自己喝了。” 不知是否身子仍在难受之故,语气绵软而乖弱,缺了往日生动,如一缕烟融入冰凉雾气。 此番话语连同姿态,却一径使杜甫想起昨夜其苦涩的梦呓,疚责霎时缠绕心头:“抱歉,我归迟了。” 见她揉按不止,不免伸臂扣住她手腕,阻拦她粗鲁拭目的动作,“莫揉,待会我打盆热水,用帕巾敷在面上,当舒服些。” “哦。”林无求老实垂手。 院内铺展的草药没了踪影,料来悉被杜甫收起,此刻空落落一片。 “子美先生。” “......”不知思量着甚么,杜甫恍如初醒。 林无求精神活泛了些,窃窥他神情,再唤一声:“子美先生。” 杜甫方作出回应:“何事?” “我抄诗了,”少女终于焕发出生机,语气沾着自夸,“你离开后,我日日都抄诗,一日也未偷懒。” “我看见了。”杜甫漾开笑容。 “子美先生,你观我有何变化?”她继续问。 杜甫将她打量,第一反应是她的称呼变了,比以往更亲切,却不知从何处学来。 但她所问应非此事。 他一时语顿,半晌未再开口,直至林无求耐不住性子,自行揭穿道:“我的头发,头发。” 他方醒悟,认出她原先的丱发换成双鬟髻,虽睡乱稍许,依旧灵巧照人。 “是周家姐姐教我编的,我帮她劈柴,她就教我梳发,”林无求甩头,“好看吗?” 她口中“周家姐姐”乃周大娘的儿媳,其子征兵在外,仅剩儿媳携幼子与舅姑同住,家中无壮年男丁,故而林无求也乐于帮她们劈柴。 杜甫细将她端详。虽无彩衣绣服、簪珥之饰作配,仍然容色婉丽,玲珑剔透,他一时心生彷徨,羡慕起少女的父母。 又是阵不耐烦的等待,方见得杜甫眉梢衔起浅淡笑意,颔首称赞:“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什么东西?林无求完全听不懂。 她本想问,为何他迟迟方归,还欲问,是否发现她为偃娘准备的礼物,但观杜甫笑容间隐约的疲倦,又悄然藏下话音。 算了。 两日后,杜甫往公门赴任,林无求在家抄诗时,因一本已毕,欲换本集子誊抄,往书架间寻找,翻得一卷眼生黄纸,似新写就的篇章。 摊开览阅,其内楷书古朴瘦硬,顿挫有力,乃杜甫教她写字时最为倡导的笔法。 ……这是杜甫的字。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连笔颇多,雄浑中泛丝难以名状的苍凉,像情绪不稳的状态下写就。 有她读不懂的句子,亦有她读得懂的。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林无求恍然明白,杜甫为何迟归。 他的幼子饥饿夭折了。 可杜甫即便归来后也未尝告诉她,大抵于他眼中,她仅是个无所作用的孩子,无须知晓这些。 像块石头噎郁在胸,钝痛难受,林无求捂着胸口。她似乎哭不出来,亦不该由她来哭。 可为何这般难受,难受得她想拿针刺破胸膛,排遣这股使她茫然无措的窒息。 她紧接着想,既然杜甫不欲令她知晓,她便不知好了。静立良久,待胸口郁塞稍缓,将黄纸放归书架,装作从未看过。 * “子美先生,喝药啦!” 深青官袍的文人甫一踏入院门,尚未褪去幞头,解下鍮石腰带,便闻清脆嘹亮的唤声。 林无求自屋堂小步疾走而出,显已备好药汤,只等他归家。 少女近日痴迷于煎药,时常边煎药边拿本册子阅读,发出“原来如此”的感慨,问她,则道是郑虔老先生送她的千金要方,她要仔细研琢。 杜甫疑惑,她何时从趋庭先生处获得此书,林无求眼光游移,解释道,他出远门期间,郑虔复来过一回,知杜甫久染肺病,专为他送药,顺带赠了自己一书。 杜甫听闻怅然,感叹受趋庭先生之恩深重,择日当登门拜谢。 林无求在旁忙不迭点头。 很久后,当杜甫获悉事情真相,询问林无求,当初为何撒谎,林无求摸摸脑袋,那时怕你责怪我,说我不懂礼数,伸手向别人要东西。 他必不可能怪她,毋宁说,那时的他,愿将世间所有好物,自己拥有的一切,悉数予她。 可此刻,他正为了一碗汤药进退两难。 “咳!”杜甫端着药碗,呛咳数声方止,药味颇苦,常人实难下咽,偏生身旁还有位铁石心肠的少女,悠悠在耳旁道: “郑公亲自送的药,子美先生,你可要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 刀尖油锅,不过如此。杜甫难以从命,却不得不从。 监督他喝药似令林无求颇怀成就感,除此外,她还喜欢在他喝药时言些奇怪的话。 例如,子美先生,你考虑过搬家吗? 你觉得长安安全吗? 万一外敌打来,咱们能逃走吗? “逃走?”杜甫发现自己跟不上林无求过于跳脱的思路,“怎作此问?” “没有啊,”林无求闪烁其词,“只听外面人传言,边将要造反。” “边将,”杜甫沉吟一刹,脑中随即闪过某个名字,那亦是长安官场人人议论的名字,但他仍旧选择安抚少女,“不必忧虑,我朝将士骁勇善战,纵生叛乱,亦能迅速平复。” “怎人人都这样说!”林无求干跺脚。 再三表达忧虑,终为杜甫所劝。 天宝十四载冬,东西两京尚沉浸于纸醉金迷的繁华梦里,安禄山假造诏书,以讨伐丞相杨国忠之名,挥师南下。 十日,抵达太原城下,杀副留守示众,太原及东受降城匆忙上报安禄山叛乱消息。 朝廷闻讯,惊怒交加,即刻部署军队平叛,命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赴东都守备,金吾大将军高仙芝率数万兵出潼关东征。 同时下令杀安禄山之子安庆宗,赐死其妻荣义郡主。 原以为反叛旬月可平,长安城内百姓欢欣等待着献俘阙下,扬我国威。 然而彼时的大唐承平日久,百姓不识兵戈,州县武备松懈,叛军所过之地,官吏竟魂飞魄散,兵士悉望风瓦解。 守令或弃城而逃,或开门出迎,或遭擒被杀,无人敢抗其锋。 史书载,叛军“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 十二月三日,至河南道境内,士卒未战先怯,致使河南节度使张介然遭俘,降卒近万。 帐下,张介然披头散发,骂不绝口,至腰斩方歇。 当是时,听闻长子遭朝廷所杀的消息,安禄山悲怒交加,杀降万人以泄愤。汴河流血漂橹,触目惊心。 尸首沿着汴河往东南飘去,血水流经之处,人烟断绝,黎庶丢魂丧胆,仓皇逃窜。 至荥阳,荥阳太守被杀,将官尽数为贼所掳。 * 短短半月,长安城内由志骄气盈,至鸦雀无声。 安禄山叛乱的消息瞬息间充斥朝野内外,即便于右卫率府任事的杜甫亦常闻听周遭交杂的话音,目睹同僚面上的愁容。 询问则知,安禄山一路势如破竹,直奔东都洛阳。 “连日东宫风声鹤唳,太子每回入朝,与陛下及几位相国皆在商谈战事,恐怕局势日紧,未有你我所想那般简单。” “陛下于朝上震怒,斥我朝军士孱弱至此,竟无一州县奋勇顽抗。” “唉,谁能料到......” “......” 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杜甫忆起林无求之言,原以为童言无忌,孰料叛乱竟真的顷刻而至。 归家,将此事告知,对方一副“看我说甚么来着”的神情,又抓住他衣袖再度劝道:“我们快逃罢,子美先生,等叛军打过来就迟了!” 叛军会攻入京都么。换作任何一人,悉当否认。 “朝廷已命封将军前赴洛阳驻防,即便东都失守,还有高将军坐镇潼关,且安心,无求,长安定然无恙。” “才不无恙,长安迟早要丢!” 许因头回听闻叛乱,他的安慰不但未能平息林无求的担忧,反愈发使她坐立难安,心焦火燎。 连翻劝说未果,最终她退步道:“至少提前做些准备,以策万全。” 彼时长安物价尚未因战事腾飞,杜甫答应下来。 他俸禄微薄,虽不至如从前缺衣少食,也断无多少结余可供买粮。 林无求便一日三催地在他耳畔陈说战乱之害,甚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未雨绸缪,有备无患”,纵觉少女担忧过甚,杜甫亦被她灌输起了危机之意。 不知不觉,提前置备了些粮货。 十二月十三日,大将军封常清率领麾下未经训练、几无作战能力的新卒,三战败落,无奈放弃洛阳,与高仙芝退守潼关。 ——东都丢了! 此讯不啻为一则噩耗,炸响于朝廷耳中,震颤于大唐子民心中。 东都洛阳失陷,距离安禄山起兵仅相隔三十五日。 朝野哀鸿一片,人人不寒而栗。 回首过往,那是杜甫第一次感到,林无求此人一语成谶的能力。《 》 11、第 11 章 正月初一,安禄山于洛阳自称大燕皇帝。 * 林无求自街市走一趟回来,沿途多催赶牛车、迁往别处避难的布衣百姓,亦不乏马车满载、前簇后拥的富贾仕宦,满目人心惶惶景象。少数铺子关门歇业,蔬果米粮则翻倍涨价,仍很快被抢购一空,尘砾中处处飘浮着压抑与恐惧。 初春时节,本该朱楼雕栏、香车画舫的曲江池畔,如今却只三两人影,尤为寂寥冷清。 回到家,杜甫正与某客交谈,林无求照旧无任何回避之意,径直坐下旁听。 “如此说来,贤弟明日便要离开?” “正是,我欲携家眷暂往老家安顿,行李已备妥善,待叛乱稍息,再行归来。” 这位客人乃杜甫于右卫率府供职的同僚,姓程,年纪比杜甫小上数岁,职位为录事参军。他见杜甫家眷不在京城,便自携酒撰,前来相别。 程录事叹道:“希望这一去不会太久,至好旬月之间朝中便能有捷音传来。实不相瞒,我原与友人约定今春于洛阳聚首,孰料......唉,也不知他们如今安好。” 气氛沉于寂默。 安禄山在洛阳如何烧杀掳掠、横肆无道的事迹,自有逃回长安的人绘声绘色描述,广为传扬,杜甫虽作安慰,情绪也未较之佳到何处。 林无求支颐拨弄汤匙,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非她冷血无情,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从去岁十一月间,她锲而不舍向周遭陈述安禄山可能造反一事,且多番劝说杜甫搬家,结果根本无人相信。 今次言长安要丢,周遭村民回乡归回乡,不过欲伴亲眷身边,照旧不信她。言得过分了,还斥她危言耸听,祸乱人心。 绝望透顶的林无求只好心底暗暗安慰自己:横竖不过重启一遍,她怕甚。 “……听闻陛下下诏,欲率军亲征,由太子监国,”程录事道,“当此危难,却是则鼓舞人心的讯息。” 杜甫感怀道:“圣人年事已高,此番亲征,当为振奋士气,且待剿灭胡贼,便传位于太子,如此一来,望风使舵者自当断了念想,朝内安稳,对战事亦有所益。” 铛地一声敲在碗壁,林无求忍不住插言:“他才不会御驾亲征。” 程录事不由向她看来:“为何?” “因为他是个懦夫,还是个老糊涂。”林无求直截了当。 “无求!”杜甫霎时喝止。 未料她言语如此大胆,程录事愣住。 “做甚么!他是你的圣人,又不是我的圣人!”林无求腾地站起,掉头就往屋外走。 身后,男人匆忙道歉声传入耳中:“幼侄素来娇惯,言语不知避忌,还请万莫放在心上......” *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林无求死命踩踏院里抽芽的野草,直将一点腥绿践踏成污泥。 全是假的,花草长得再美,何须她来爱护,何须她来在意死活。 喘着粗气停下动作,夜风渐将怒火吹熄,林无求在一片如水的寂静中伫立。 那么杜甫呢,他也是假的么。 不愿去想这个问题,林无求索性回到自己屋,将门闩实,躲清静。 躺在榻上,左右无法安眠,听得外面声音逐渐清晰,似主客二人步出屋外,站在院内叙话。 她翻身下榻,窗户推开一缝偷瞄,见月光下两道身影相互作揖,而后一人衣袂掀动,转首迈出院门。 觉察到斜里投来的目光,侧身时,文士朝她方向礼节一笑,林无求赶忙做贼心虚地缩回视线。 目送其人远去,至背影消失于夜阑,院中重归幽寂,杜甫返身回屋,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杯盘。 侧屋门吱呀推开,林无求步出寝屋,将堂中杜甫忙碌的身影盯了两息,几步近前,跨坐在门槛上。 杜甫端着杯盘欲往厨房去,一转身,便见林无求极不雅观的坐姿:一脚踩在地上,另一脚翘在对面门框,却是将他的路挡死。 少女也不同他对视,双手环抱,瞧着自己鞋面。 她坐得低,腿也抬得不高,只需稍抬脚便可跨过去。 然而杜甫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从她身上跨过去的动作。 “还饿么?灶台上有汤,我替你热一热。”将碟碗放回桌案,杜甫先一步示软。 她吃到中途丢箸离席,剩的半碗汤还留在案上。 “你会为今日凶我后悔的,我说的全是实话。”林无求斜目过来,语带怨气。 “我非凶你,”杜甫走到她跟前,蹲身与她平视,林无求却不看他,低首盯住他的布鞋,“而是望你明白,有的话我可听,旁人不可听。你在我面前言语无忌惯了,他人面前须得谨慎避讳,何况你评价的乃当朝天子。” “你怕程先生说出去?” “程贤弟秉性正直,应无此挂碍,然人心难防,今后遇着生人,切不可口无遮拦。”杜甫提醒。 “嘁,”林无求不屑一顾,“有人敢说出去,我打断他狗牙,让他往后再开不了口!” 分明青涩幼嫩的脸蛋,偏生摆出一副凶恶相,吐出的话匪气十足。 “你呀,”伸手抚上她头顶,杜甫无奈而笑,未与她纠缠,“地上凉,快些起来罢。” “子美先生,”林无求眼睫扑朔,仰首凝视他,“我是不是总为你添乱?” 杜甫怔了一息,面对少女殷切的眸光:“......不是。” 林无求目不转睛,等他下文。 “若非你劝我多备盐米,此刻纵有钱财也难买到。”杜甫笑道。 尤其官盐,前方战事吃紧,粮草运输阻塞,天子脚下纵不至缺盐,也难分到黎民百姓手里。 此为真话,因而尤为动听,林无求咧嘴:“就是!” “你每日替我劈柴喂驴,那只驴看上去较之我来,已与你更为亲近了。”杜甫有意哄她,便打趣说开去。 林无求嘴上道着哪里哪里,犹不知足地问:“还有呢?” 还有……杜甫缓慢阖拢双唇。 陪伴。 人悉厌惧孤独,有人守候的家,与无人守候的家,他心知区别何在,只这区别断不能说与她听,否则她的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 又锦上添花地补充数则,直将林无求哄满意了,向他服软:“子美先生,你若那么尊敬圣人,往后我不再说他坏话了。” 她在心里说。 “不,其实你所言不错,”杜甫深吸口气,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怆然,“圣人已至古稀之年。古稀......即便称作‘圣人’,亦不过肉|体凡胎,焉能不犯错误。” “你在难过吗?”少女敏锐察觉。 “或许罢。” “因为圣人让你失望?” 杜甫摇首,迟滞少顷,方道:“我在想高封二位将军之死。” 因洛阳兵败,皇帝削去封常清官爵,令他以白衣之身效力高仙芝军中。退守潼关后,监军宦官边令诚屡屡干涉军令,高仙芝不从,边令诚便怀恨在心,入朝奏事,向皇帝陈述高、封二人贪生怕死、畏怯避战的行径。皇帝大怒,下敕书斩杀二人。 听闻赴潼关前,封常清预感自己终不被陛下所赦,写下一封谢死表,言: 臣所将之兵,皆乌合之徒,素未训习,率周南市人之众,当渔阳突骑之师,尚犹杀敌塞路,血流满野。 他说,自己率领的士卒皆是未经沙场训练的乌合之众,纵如此,依然屡败屡战,奋勇杀敌,血流遍野。 他说,臣欲挺身刃下,死节军前,但恐长逆胡之威,挫王师之势。如今将命归于天子,可以死而无憾。 他说,期陛下斩臣于都市之下,以诫诸将; 期陛下问臣以逆贼之势,将诫诸军; 期陛下知臣非惜死之徒,许臣竭露。 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则冀社稷复安,逆胡败覆,臣之所愿毕矣。 若使死后有知,必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 这封谢死表由给边令诚呈送皇帝手中时,封常清、高仙芝两人已双双死于军前,皇帝陡然发现朝中再无将军可用,只得派中风休养在家、垂垂老矣的西平郡王哥舒翰带病出征。 东行军队的旗杆因触城门而断,众人畏惧不敢前行,远在潼关的两具尸首由草席匆匆卷盖,流淌至土壤里的血液灌溉着岭外漫天的野草,伴随初春不知疲倦的风,绵延不绝生长。 林无求不认识甚么将军,仅感到杜甫身上传来压抑而沉重的氛围:“他们是英雄吗?” “是,”杜甫望她,“高仙芝,封常清二位将军,皆为我朝骁勇善战、万夫莫当的大英雄。” “可他们战败了。” “许多时候,英雄不以成败而论。” 林无求听过这句话,然从未理解其含义。直至今日,她仍不理解。 “我们打个赌罢,子美先生?”她眼珠一转,说道。 “甚么?” “倘若圣人决意放弃亲征,你便离开长安。” 杜甫身负官职,离开长安非易事,然眼下时局,要走亦非不可。 林无求言得轻松,反正以她浅薄的知识,皇帝老儿压根没上过前线,倒是逃得飞快。 杜甫一时迷惘。或许身肩官职本为藉口,他踌躇不决,心底既期待克复东都的消息,又对宰相,甚对皇帝隐含失落与失望。 须得有人推他一把,方能使他做出决定。 “......好,我答应你。”《 》 12、第 12 章 林无求不出意料地赢了。 在贵妃及杨氏姊妹的劝阻下,皇帝最终打消了亲征念头。 消息既出,有识之士莫不愤慨异常。谁人不知,宰相杨国忠素与太子不睦,皇帝让太子监国的决定无异于置杨国忠于刀口,贵妃及杨氏诸姐妹的劝说亦不过听从杨国忠之意。 御驾的取消,使此前亲征的诏书更像一场闹剧。 杜甫终于决定离开长安。林无求兴高采烈,连夜帮他收拾行囊。 然杜甫言,他须先回奉先一趟,携妻儿一同前往白水。他的舅父于白水县任县尉,可以前去投靠。 林无求问:“那我呢?” “你,”杜甫望着她佯作天真,实际紧张不已的面庞,“你若有家难归,可愿随我同往白水一避?” 虽早做好死皮赖脸跟着对方的准备,这一刻林无求仍在心中将杜甫封为圣父。 “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 奉先位于长安东北面,距离潼关更近,也更危险,放心不下身处奉先的妻儿,亦是杜甫决心离开长安的重要原因。 他们于黎明出发,其时道途黢黑冷清,一径到头不见人影,料峭春风掀起衣袍,寒气直往皮骨里渗。 驴背驮着厚重行李,杜甫牵驴裹裘,风便从衣领、袖口灌入,手指冻僵不能屈伸,还得紧紧抓住缰绳。 林无求观他步履迟缓,手背被风吹得苍白泛红,上前夺过驴绳替他牵行。 老驴不比健驴膘肥体壮,然胜在温顺驯服,由林无求牵着,听她一路絮絮叨叨也不烦厌: “你看看人家,驮四五件行李还走得飞快,再看看你,慢慢悠悠,不扯着便不走,都是子美先生平日把你惯的。虽我同你关系好,早晚还是得把你卖了......你说你和马的价钱怎差那么多......” 老驴从容不迫地前行,任凭耳边如何恐吓威慑,始终不动不摇,步伐依旧。凑它近了,还将头扭向一边,甩甩耳朵。 一人一驴互动颇显滑稽,时而令杜甫忍俊不禁,清扬笑声自胸膛荡开。 这场天地间的浩劫似乎沾染不到少女的内心,上路前,她端得火急火燎模样,上路以来反变得快活万分。她精神旺盛,体力充沛,自杜甫手中接过牵驴重任,还能边哼小调边行。 冻僵的双手笼进袖中,文人似也牵染了少女的活力,指梢触及灼热肌肤,冰寒褪尽,热意涌起。 潼关位于长安以东,天亮后,他们陆续遇上自东面逃难而来的平民。战火临近带来的惊悸还残留眼底,他们纷纷讲述自身的遭遇,从何地来,祖籍何处,走了几日。距离近的说自己看见军队整装待发前往关外的场景,亦有人言自己睡梦中闻见兵戈厮杀、铁马嘶鸣之声,醒来便只顾仓皇逃窜。 惊惧之下的描述或许夸张,惟疲倦不堪而不敢停的姿态令两人记忆尤深。 “你们仍往东行啊......别去了,快些逃难罢......” 听得多了,少数逆行之人亦沉默下来,大家面目凝肃,忐忑不安,最后连林无求也失去轻松。她从未亲眼见过逃难者的样子,风尘仆仆,狼狈褴褛,犹溺水者不敢停下挣扎。 一些人正在避难,更多百姓仍居住在长安与潼关之间,渭南,冯翊,华阴,澄城,还有......奉先。 他们行了两日,终在第三日辰时抵达位于奉先的杨氏旧宅。 白日下,大门紧紧闭阖着,门口萧条冷清,落叶灰尘漫上台阶,看上去久无人清扫。 扣门半晌,正以为家中无人时,仆人姗姗前来开门。 “尊驾从何处来?”问话的是个陌生面孔的下人。 杜甫自道名姓,询问:“你家主人何在?怎的白日里将大门阖着。” 下人道:“郎君一家半月前便走了,屋里只剩我们几个看守屋子的杂役,无主无客,开门作何。” 杜甫诧道:“走了?去往何方?” “听说自往别处避难,具体不甚清楚。” “那......” 欲再询问,那仆人又道:“哦,还有位娘子未走,似是主人家的亲戚,还带着孩子......” 话未竟,一妇人从堂后绕来,衣饰简朴,仅着件缟素袄衣,面容妍丽清淡,头无珠翠点缀,唤道:“子美!” 杜甫看见她,瞳中一颤,情不自禁出口:“偃娘!” 妇人含泪上前,杜甫亦趋步而前,两人执手相视,均难掩凄怆之色。 林无求牵驴伫立原地,看那妇人三十余岁年纪,梳着简单的盘桓髻,眼眶盈泪,两道天生的柳叶细眉,纵哭起来亦不觉难看,反如雨打残荷使人心疼。 杜甫为妻子擦泪,柔声安慰,林无求戳在一旁干看,一时觉得自己的存在尴尬且多余。 院内奔来两个稚童,其中一个模样稍长,约莫七八岁年纪,另一个仅两三岁,齐声唤道:“阿耶!” 年幼的那个奔至杜甫身侧,攀住他衣袍,杜甫便将之抱起,揽在怀间端看:“骥子长高了,让阿耶瞧瞧。” 林无求确定自己是多余的。 余光瞥见另一道低矮身影,藏在杨氏身后,露出张脸怯生生盯着林无求。 是个年约五六岁的女童,穿着与男孩同样的短袄,稚嫩眉眼乌溜水润,和杜甫之妻杨氏有七八分像。 “阿娘,她是谁呀?”拽了拽杨氏衣角,女童手指向木头一样干站的林无求。 偃娘随她望去,秋水剪瞳映照出院门外一人一驴。 * “他们走后,庭院清寂不少,对骥子和凤儿来说却是桩好事,往素人来人往,毕竟怕生,目今整个院子俱归了他们,整日玩耍也不嫌累。” 屋内,偃娘与杜甫对坐榻前,透过窗户遥看院中幼小的人影,偃娘低首勾了发缕至耳后,抬目笑言。 骥子和凤儿皆为两人儿女。杜甫长子名宗文,今年八岁,次子宗武,小名骥子,今年还不满三岁,两人还有一女,唤作凤儿,今岁有五。 “怎未写信告知我?”杜甫见她独自带着三个幼儿,言语如此风轻云淡,不免心疼。 “想过与你写信,但一转念,你既在长安任官,必然不可轻易离开任地,此前你已来过一回,又何必让你再奔波,”偃娘道,“更何况,你若决心留在长安,我自当在此陪你,他人离开与否,知道何妨,不知道又何妨。” 杜甫喟叹,将她搂进怀中,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宗文懂事,常替我分忧,不辛苦。” 话正说着,长子宗文进屋来,喊了声娘。 偃娘从杜甫怀中抽离,坐正身子问他:“给客人的茶水端去了么?” “端去了。”宗文道。 “去院里陪娘子说说话,莫让客人一人待着。”偃娘吩咐他道。 宗文站着不动,脸上貌似几分为难。 “去呀,”偃娘轻声催促,“把弟弟妹妹也介绍与娘子认识。” 宗文脸上更踌躇了,双脚钉在地面半晌,方才磨蹭着掉头出屋。 “让他与年长的娘子相处,怕是有些害羞了。”杜甫眼望儿子的背影,淡笑调侃。 “害羞也要他去,否则将来如何讨女儿家欢心。”偃娘笑道。 又隔窗眺向院中那道坐于月牙凳上的年轻侧影,即便坐凳,少年人也颇不老实,重心颠来倒去,将凳前倾后摇,左歪右斜,一副百无聊赖、无所事事模样。 收敛目光,偃娘问杜甫:“她便是你信中提到的那位女子?” “不错。” “她与我们同往白水?” “我是作此打算,所以将她带来。如今她远离亲眷,无人照看,倘我弃她于不顾,定使她再度流落街头,”杜甫握住妻子的手,“我知你或有为难,不过她性本良善,只因缺乏束管,致使举止略微无拘,论心地,却比任何孩子都要纯粹。” 偃娘知悉而笑:“你怕我不喜欢她?” 杜甫哑然。 “你在信中言,她让你做她的父亲,看到那时我便知晓,这是个单纯,无城府的孩子。”偃娘柔声道,以他夫妻二人的境况,又有多少人情愿认儿做女,“我如今惟有一个问题,二郎,你要如实答我。” * 林无求讪讪到了极点。 她从不擅长和稚童相处,更别提一次来三个。 自从待在院中,林无求便如猴一般被三名幼童轮番打量,偏生此处还是别人家,躲不回自己屋。 五岁的女童一身水红袄衣,同色虎头鞋,扎髫丫,嗓音稚嫩,目里生怯却又遮掩不住好奇:“姐姐,你叫甚么名字?” “我叫林无求。”她停下乱晃的凳脚,答完不忘告诉对方是哪两字。 “我叫凤儿。”女童介绍自己。 林无求记在心底,点头道:“好听好听。” “那是我大兄,他叫杜宗文,”女童手指向树下正照看幼弟的男孩,又指向矮的那个,“他是我弟弟,他叫杜宗武。” 林无求又点头,赞道:“一文一武,天下无双。” 女孩咯咯笑起来,问她:“那我呢?” “你?你是凤凰,是神仙,比他俩都厉害。” 活回去了,对着一个五岁小孩拍马屁。眼望女童跑去兄长身边炫耀“姐姐说我是凤凰,比你们都厉害”,林无求直想遁地逃跑。 正观仨童子互动,杜甫与偃娘步出屋来,唤了声长子,宗文即走过来,另外二人也相继跟来。又向林无求看去,后者自觉起身。 他们预备收拾行装,再度踏上路途了。 * 当日歇息一晚,次日杜甫于县内另雇一驴,加上原本的老驴,便有两头驴驮运行李。 启行时,一家五口的行装把驴背压得满满当当,杜甫牵着雇来的驴,肩背行囊,偃娘牵着凤儿与宗武的手,宗文亦背一只小竹篓。 林无求仍牵原先那头老驴,背着自己的行装,跟在一家人身后。 由于出发得早,行至半途幼子宗武便拉扯娘亲的衣角叫累,偃娘只得将他抱起,边哄边走。 林无求听她断续哼唱,直至怀间稚子睡着,想说自己帮她抱孩子,可又犹豫,对方真愿意将孩子交给一个外人么? 盯着妇人始终未歇的身影,数度启唇,鼓起勇气正要张口—— “我来罢。”杜甫伸手,从妻子那揽过熟睡的幼子,将孩童的头搁在自己肩窝,动作小心翼翼。 林无求盯着眼前一幕,步伐蓦地慢下去。 这幕景如此温馨而美好,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不需要她,也容不下她。 侧头,摸了摸身旁驴颈,林无求沉默半晌,叹道:“辛苦你了,老兄。” 杜甫怀抱幼子,复行一段,忽地有人自背后唤他:“子美先生。” 回身看去,林无求牵驴赶上,指着驴压低嗓道:“子美先生,让孩子坐上驴背罢。” 顺少女所指而望,驴背驮着的行囊赫然少了最沉的一只,却出现于少女肩上。 杜甫一时愕异,少女朝他咧嘴,他喉间凝涩,不知该作何言。 偃娘见了,连忙在旁劝阻:“这么重的行囊,怎可使得,快褪下来,莫把身子压坏了。”说着便去褪她背上包裹。 林无求两步跳开,未让她捉住:“我不累,真的,不信你问子美先生。”又向杜甫道:“待会凤儿也叫累,看你怎么一手抱俩。” 偃娘还欲再前,被杜甫轻轻拦阻。 低声解释数语,偃娘未敢置信地望了眼林无求,未再动作。 将幼子抱上驴背,安置妥当,杜甫复替林无求系紧包袱:“切莫逞强,累时便同我言。” 林无求切了声:“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杜甫温温一笑:“我自知晓你的厉害,从初见便知——你走前罢,我瞧着你。” 还是不信任!林无求老大不爽,架不住杜甫执意要求,磨磨蹭蹭走到前面。 半晌,身侧冒出颗小巧玲珑的脑袋,凤儿挣开母亲的手,走到林无求身边。 “姐姐,你重不重?”她操着稚嫩口音关怀问。 “姐姐不重。”林无求答。是行李重,不是她重。 “你累不累?”女童又问。 “姐姐不累,姐姐还能再扛一个你。” 冷不丁地,林无求抄手从她腋下夹起,腾地举高,女童哇一声欢呼雀跃,乐不可支。 林无求得意洋洋,抱着她又转几圈,身形潇洒,行动灵活,惹一家剩余三口皆向她看来,观她表演。宗文更两眼发亮,拍手鼓掌。 待放下女童,偃娘牵回幼女的手,目中含笑,主动上前与林无求攀谈。 “子美言你气力胜于男儿,我还尚存怀疑,果是我见识短浅。” 她声音柔和悦耳,是林无求最遭不住的类型,连说哪里哪里,端的一个谦虚。 “......你看看,这是甚么?” 话说间,偃娘示意她看自己头戴的发钗,林无求定睛一视,怔住。 ------ 「我问你,上回你送我的物什里,可有这只钗子?」 偃娘取出盒里雕刻牡丹花枝的短钗,不出意外得到否认的回答。 上次归来,骤闻襁褓幼子夭折的消息,两人俱无心思拆捡那些从长安带来的礼物,直至食近腐坏,偃娘才将之想起,婢女扔前询问她,她恍惚一瞬,舍不得直接扔弃,便道,拆开看看罢,兴许还有未腐的。 「那便是林姑娘赠我的礼物了。」 ------ “好看么?”偃娘微微侧首,乌发如绸,一只银钗于阳光下流光溢彩。 林无求欣喜异常:“好看!”《 》 13、第 13 章 他们一路相处,关系渐趋融洽后,偃娘对她讲起宗文、凤儿的调皮事,像每个娘亲那样,在外人面前对子女的一点一滴津津乐道。 林无求往日最烦别人跟她叽呱小孩那些破事,可这回她全未展露不耐,安静倾听着,偶尔扯起嘴皮附和一笑。 行至半途,凤儿果然喊累,偃娘便将她也抱上驴背,叮嘱她照看好弟弟,切莫打闹。林无求近乎贪婪地看着。 “无求,你的父母何在?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一直对你不管不问?” 由自己孩子联想到茕茕孑立的少女,偃娘忍不住关怀。 林无求低首:“忘记了,不清楚......你别问了,偃姨,我不知道。” 偃娘听懂,她不想说。 宽厚的手掌抚拍肩头,偃娘抬目望向丈夫,杜甫轻轻摇头,转而朝林无求道:“累不累?停下歇一歇再行罢。” 林无求睨他。这个人也不是她的,是别人的爹。 “不累,你累你休息。”赌气似的,带些蛮横的回答。 几步疾走到前方,直至男人追赶不上方才放慢脚步。 宗文牵着母亲的手,悄观父亲脸色,见那张最亲近的面庞上依稀泛着无奈,却无任何恼怒或厌恶,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 他们行了日余,至白水县时已近黄昏,暮色四合,好容易在日落前赶到崔家。杜甫的舅父崔顼早先收到来信,已备下膳食,于当晚设席接待他们。 家不算破,然也称不上阔绰,林无求环视四壁,给出评价。 崔宅坐落于林杪,又称“高斋”,屋外泉溪松影近在咫尺,旷野风声动静入耳,颇有隐逸闲适之美。 杜甫的舅父崔顼是位情致高雅、体贴入微的老翁,清楚时局艰难,为前来投奔的杜甫一家腾出三间屋子,供他们休憩。 问到林无求时,又一番尴尬囫囵的解释。 “这位是?” “此为友人之女,无依无靠,前来投我,我不忍抛下,便将她带在身侧。” “原来如此,”崔顼眯起日趋昏花的老眼,呵呵调侃,“我还道是子美的女儿,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这些年久未联络,让老夫给忘了。” “舅父说笑了。”杜甫亦弯眸,转首去看林无求,往日早该嘚瑟起来的少女目今却面无表情,仿佛谈论的话题与己无关。 意外之余,不免几分在意,随后转向其他话题,暂略不表。 * 这日后,杜甫一家加上林无求,便在高斋住下。 林无求是个胆大心粗之人,且极其缺乏生活经验,当初杜甫说要去奉先接妻儿,她满口答应,又说往白水投奔舅父,她亦举双手支持。 满以为逃离长安即可,至于去何处避难,交由“大人”思考便是,“大人们”考虑得定然比她周全。 不过,林无求到底心生疑惑:怎的奉先到白水的路程好似比长安到奉先还短? “子美先生,你有地图吗?”住下没几日,林无求逮着机会询问。 一观地图,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手指一比划,白水县与潼关的直线距离竟比长安还近! 林无求颤颤巍巍:“子美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向西逃才安全啊!” 深悔自己之前太过放心,她又一次开始火急火燎地催促。 “我知白水物价较长安便宜,但跟命起来,还是命更重要啊!” 拉扯完杜甫衣袍,又去扯偃娘手臂,“偃姨,我们走罢?潼关万一沦陷,白水三日之内必遭屠戮,你们还带着孩子,多危险!” 偃娘显然被她劝动,目光不安望向杜甫,后者唇齿翕动,触上林无求焦切的目光。 “子美先生——” 仿佛难以满足少女的期待,他一时踌躇未言。 察出丈夫的为难,偃娘主动安抚林无求道:“非我们不愿离开,而是西面了无亲故,我们难寻去处。即便动身,亦终日漂泊,一日两日尚可,日子久了,纵资财未耗尽,孩子也经不住奔波之苦。无求,是我们拖累你,害你身处险境,或有你的亲眷在西南,可使你前往投靠,不必理会我们,这里有些碎钱,毋论你往何处,皆可作为盘缠......” 林无求哑口无言。 她明白了,她既无威信使人相信她说的话,也无能力帮助他人摆脱困境。 除了在关怀她的人面前“胡言乱语”,惹人心乱,她毫无用处。 林无求彻底安静下来,再未提搬迁一事。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暮春时节,柳丝榆荚,山翠扑帘。 白日里,她同八岁的宗文一块练字、读书,偶遇生涩难懂的句子,便跑去让杜甫指点。 无论正忙甚么,杜甫均会停下手中事务,为他们详细解释。 林无求尤爱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譬如“诗人几岁写的诗”“他爹娘是做甚么的”“那他后来死了吗”,到“当时的皇帝是谁”“诗中提到的古寺在哪”“距离此地多远”“咱们何时去看看”,诸如此类,话题往往由诗句含义衍生至诗人的生平。 无论她问甚么,温煦慈蔼的文人悉不厌其烦为她道来,至终,身旁往往会多两道矮小身影,宗文与凤儿搬着月牙凳一块凑来。 三人目不转睛、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故事,每每此时,偃娘哄着怀中幼子坐在树荫下,嘴角漾一抹笑痕。 初夏盛阳穿透枝叶繁茂的树梢,摇落斑驳光影,崖外风声淅沥,烽火于云雾中闪烁,兵芒在四百里外的潼关隐隐浮动。 宗文身为长子,寄予了杜甫的厚望,其本人亦爱在弟妹面前扮演老成,一副长兄做派,至与林无求混熟后,方流露出孩童幼稚攀比的特性。 偶有一两首诗自己背过,林无求未背过,宗文即道:“你连这个也没学过?我去岁就会了。” 林无求哪里能让他得逞:“一首诗而已,没背过又怎样,你知道秦始皇哪年统一六国吗?知道项羽为何败给刘邦吗?”她甚至不无恶毒地接了句,“你知道太白金星和太上老君的关系吗?” 宗文答不上,忸怩半晌,张口呼唤阿耶,林无求小人得志般朝踱来的杜甫咧嘴。 看来幼稚者不止一人,却有两个,杜甫心知肚明,抚了抚儿子脑袋:“无求姐姐比你懂得多,可以虚心向她请教。” 又存了考校之意,朝林无求笑道,“你与宗文解释,项羽因何败与刘邦?” “项羽啊,”林无求一拍案,操着说书人的口吻豪气道,“却说西楚霸王项羽身边有一位美人,名虞姬,那刘邦是个地痞流氓出身,看上了虞姬的美貌,要将她夺来,所以发兵攻打项羽,谁知虞姬性格刚烈,宁肯拔剑自刎也不从刘邦,项羽兵败,她就跟着一起自尽了。” 宗文听得炯炯有神。 杜甫啼笑皆非:“胡说八道。” 半日于屋中伏案,半日于庭间玩耍。离家不远处生长着一株梨树,情至兴处,林无求抄起袖子,给三名稚童展示爬树技能。 凤儿与宗武在树下拍手蹦跳,宗文跃跃欲试,也撩开袍摆攀援而上。 嬉闹声飘到院内,杜甫伫立檐下,遥望野猴一般上蹿下跳的两人,连月来晦暗情绪仿佛短暂散去,享受着难得的心旷神怡之感。 “在望甚么?”偃娘提裙从屋内步出,与他一道遥视。 杜甫让开半步,同她并肩而立,手指向林无求双脚腾空伸臂挂枝的模样:“你瞧,好端端的女儿家,整日却比男孩还闹腾。” “我瞧着是个初生的牛犊,神采奕奕,”偃娘眼波流转,眉梢俏皮望向杜甫,“像你。” “甚么?” 妇人眼藏戏谑:“记得你曾对我言,年少时,你活泼贪玩,动辄去爬院子里的梨枣树。她如今也有你那时的年纪罢。” 闻言,杜甫错开目光:“像我倒要头疼了。” “是么,”察出他言不由衷的话语,偃娘转而目望少女,“她在学你的诗,也许你再多教教她,她便更像你了。” 杜甫望着树上娴熟攀爬的人影,目光深邃而沉静。 “连宗文亦说,他的阿耶十分惯着林姐姐。” “宗文?”杜甫意外。 “怎么,被自己年幼的孩子看破,我们的大诗人害羞了?”偃娘取笑道。 “......”杜甫噎住,深深叹息道,“连你也随她一起胡言。” 因林无求整天“大诗人”长,“大诗人”短地喊,偃娘耳濡目染,亦学会如此调侃。 “她一直跟随我们,无任何身份,这样好吗?”偃娘收敛笑靥,语重心长道,“若你想将她收为义女,我不会反对。” 几算得上明示的言辞令杜甫不禁动容于妻子的体贴,他抬手摩挲妻子面颊,目光游移:“我......或许她心底并不欲多一双父母。” 忆及初至白水那日,林无求端着副寡欢面容,他留意后,待宴席结束,唤住抽身欲去的少女,问她可有心事。 夜凉如水,少女站在寂寥无人的庭下,隔绝了屋内喧嚣,答他:「有,我想念我的阿娘了。」 偃娘静静倾听,抚摸丈夫的手背,仿佛从眼神中洞穿男人内心,淡淡一笑:“伤心了吗?” 都道别人家的子女养不熟,对她再好,心底念的仍旧为亲生父母。 杜甫吸了口气,缩回手,良久收拾罢心情,方道:“待战祸结束,我想带她去寻她的亲族。” * 正月,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初次攻打潼关,被哥舒翰击退,后各地纷纷举义军抵抗胡贼,又有郭子仪、李光弼、颜真卿等忠勇之士于国家危难时奋烈御敌,力量聚少成多,汇入江流,一时给人以胜利之望。 白水去潼关四百里,登高远眺,可将华岳诸峰收入眼帘。因此偃娘让林无求去寻杜甫时,林无求经验丰富地直接往山顶走。 日落山岚映红天际流云,杜甫伫立高处,宽大的袍袖由猎猎冷风掀作层浪,林无求疑心他再站下去,恐要变成座望夫,不,望关石,提高嗓音唤道: “子美先生,饭好了,回家吃饭了!” 杜甫扭过头来,身却未动:“无求,你看。” 林无求上前,顺他示意方向眺望,但见远水如带,环绕萦回,高耸入云的山峰好似将天地相连。 “此处不知可否望见潼关。”杜甫慨然道。 “望不见的,”林无求冷酷提醒,“除非你有千里眼,视野还能穿墙凿壁。” 杜甫怅然若失:“近日我常感山林弥漫兵凶之气,水光闪烁刀锋......潼关由哥舒相公镇守,高三十五兄亦在其帐下,想来该无足忧虑才是。” “对,无足忧虑,”林无求麻木附和,“所以咱们该回去吃饭了。” 杜甫再三远望,终撤目离去。 林无求落在其后,观着他的背影。「即使叛军攻来,我也会保护你们。」她在心里道。 这仅是微不足道的念头,她学会了不再说出口。 * 六月初的某日,林无求做了个梦,梦里浓烟大火将天边映照得通红,人群四散逃窜,形色仓皇,她鞋履丢了一只,于蜂拥人潮中寻觅。 左右找不着,正心急如焚,有人自远处呼喊她: “无求——” “无求——” 一声比一声焦灼,在焦灼中又似潜含深刻的惊惧。 林无求被晃醒,睁目,偃娘乌发散乱,显然未及梳妆:“无求,快走!叛军攻来了!潼关失陷了!”《 》 14、第 14 章 胡乱罩了件外衫,推开门,山下火光冲天,铁蹄声、烧杀声、叫嚷声、牲畜嘶鸣声连成一片,浓烟自城门蔓延至山脚,大批衣不蔽体的百姓黑压压往山道这侧涌来,青壮、老人、妇孺、孩童混在一块,乱得心惊。 此刻还是寅时,潼关失陷,无人通知身处白水的百姓,或有官兵急报长安,然一隅小县,各地自顾不暇之际,自无人理会。 一刻前,逃来的乡民传言,附近州县防御使早已弃职潜逃,徒留毫无知觉的黎庶供胡贼洗劫伐戮。众人从睡梦中惊醒,兵卒破门入室,将财物掳掠一空,接着任凭心情将人砍杀。 回屋,偃娘正翻箱倒柜替她收拾行装:“取两件换洗的衣裳,其余甚么都不要带,我们即刻上路,快!” 林无求心脏砰砰跳,衣带还未系妥,当即上前同偃娘一块收拾。 “娘!”凤儿从门外碎步奔来,“我的笛子不见了!” 那笛子是杜甫两月前削给她的玩具,她一直十分宝贝,常攥在手里。偃娘心急如焚,蹲下按住她肩膀:“不见便不见,莫找了,娘以后给你做只新的,衣裳都带了吗?” “还有、还有些装不下......”跟不上娘亲急迫的语速,凤儿结巴道。 “装不下的便不装了!将包裹拿上,去找大兄和弟弟,我们现下就走!” 不懂平素温柔的娘亲为何倏然间变得全无耐心,凤儿讷讷点头,转首往屋外奔,偃娘趋步跟上,忽想起屋内还有一人:“无求,快呀!” “来了!” 林无求神经绷成一线,将裹好的行囊甩在背上,疾步跳出屋。 山道涌来愈来愈多人,骡驴、牛车与马车几将道途堵塞,人群衣衫凌乱,有甚者连鞋也未穿,披发赤足、双手空空挤入逃难川流。 偃娘不知从何处拉来一驴,却非原来家中那头老驴:“无求,你骑上只管往西,遇到何事均莫停下!” “子美先生呢?”林无求提嗓大喊,方盖过乌泱泱的嘈杂声浪。 “他去寻牲口,你勿理会,先走即是!” 林无求登时明白,坐骑不够。两条腿的人哪里快得过四条腿的畜牲,况叛军多骑兵,没有牲口,他们走不出几里便要被抓住。 “你带孩子走,我去寻子美先生!”林无求拔足便往院外奔,被妇人一把拉住。 偃娘攥住她手臂,焦灼劝道:“听话,你先走我们才能安心!” “偃娘,倘若你和孩子死了,子美先生定不会独活,”火光于少女眸中摇曳,使她显得冷静沉着,“惟有你同孩子安全,才是子美先生的希望。” 我才是不会有事的那个,她在心底道。 炽烈火亮的红映衬着偃娘苍白如纸的脸。 “娘!”“阿娘!” 宗文牵着家中那头老驴,身旁跟随凤儿与宗武,一齐朝前院赶来。 “娘,阿耶呢?”凤儿牵住母亲的手。 林无求将女童拦腰抱上驴背:“他去茅房,一会便回,你们听阿娘的话先走,等子美先生回来,我同他一块离开。” “无求!”偃娘犹作挣扎。 “你们阿耶很快便可赶上你们,我保证。”将凤儿身子扶正,又将更小的宗武抱上去,林无求转身朝立在一旁的宗文道,“你自己骑一驴,成不成?” 宗文瞪大双目盯着她,似消化不了眼前的情景。 “成不成!”林无求喝他。 “成!”宗文颤抖大吼。 “好儿郎!”林无求拍肩赞道,殷勤地扶他上驴,被倔强挡开。 “我自己可以。” 最后再将偃娘劝上驴背,林无求站在地面,与护着怀中子女的偃娘相顾无言。顷刻,她背携包袱扭头往院子另一头奔去。 “无求!”眼见少女孤零零的背影,偃娘忍不住喊住她,眼中含泪,“若是无法......便自己逃命去罢。” 林无求脚步顿了顿,再度拔足狂奔起来。 * 眼下局势正对朝廷有利,何以潼关忽然失陷? 一定又有人出昏招,林无求边骂远在天边的昏庸皇帝,边疾步至崔家厨堂。 此时整座宅子除了零星下人还在趁乱搬窃主人家的物品,竟已不剩甚么活影,看来崔氏一家比他们更早一步匆忙离去。 东翻西刨,意料之中甚么吃食也未剩下,干干净净,连块饼渣也无。林无求低骂了句脏话,转首奔出厨堂。 一面于心中祷告,一面奔往后院,掀开藏在墙角的地窖盖头钻进去。地窖深黑不见五指,接连磕碰数只酒坛后,林无求终于摸索到自己存放的物什。 一只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是她悄悄贮存的干粮。 再爬上来时,人群叫喊声凄惶更胜,山脚下传来叛军的欢呼与马匹的嘶鸣。听闻叛军纪律松弛,肆意而为,逢人反抗便杀,兴致来了亦杀,林无求无暇去想那些血流成河的场面,冲入逃难川流,不断呼喊: “子美先生——” “子美先生——” 偃娘说崔家人临走前给他们留下一只驴和一匹马以供逃命,驴已由偃娘牵走,马却绑在位于半山腰的马厩里,距离崔宅尚有段距离。 “你们自去牵罢!”崔顼的长子搀扶着老人对他们道,若非着急逃命,几个青年未必肯将马匹白白赠予,纵如此,也已仁至义尽。 林无求怀揣干粮穿过层层难民,眺见不远外的马厩,正满怀欣喜,却发现敞开的门内空空如也,既无人,也无马匹。 她仓皇四顾,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呼喊,欲在人群中找寻杜甫的影踪。 天际渐渐露出鱼肚白,晨曦中每一张扑面而来的容颜悉刻入脑海,使她此生难忘:绝望、惶遽、恐惧,争抢、凶狠、不耐,恶语相向、啼哭不绝......六月天,林无求手足发麻,胸背冷透,喊得嗓子冒烟,声音仿佛陷入汪洋大海。 “无求!”猝然间,她闻见熟悉的音色。 伸颈环顾,杜甫骑在高高的马上,艰难闪避人群向她趋来。 林无求不由自主绽开笑容,朝杜甫挥手:“子美先生!我在这里!” 人潮中,马身左侧一麻衣青年同样闻见杜甫呼喊,往他身下坐骑瞥了眼,又将文人瘦削身板窥探一番,双目精光闪掠,眼珠飞快转了两圈,趁之不备,猛地伸手抢夺缰绳。 只顾注意林无求挤来的身影,杜甫全然不意,遭他拉拽,登时身子一歪,那男子看上去干瘦,实则手底颇有几分蛮力,趁势将杜甫推下马背。 “子美先生!”遥望杜甫自马背摔下的一幕,林无求失声惊呼。 虽跌下马,杜甫手中仍紧拽缰绳,似伤着腿足,他神情痛苦,狼狈欲起,那男子连抢带推,狠狠一脚踹在他肩膀,直将马缰抢过来。 众目睽睽下,旁的人各自奔命,匆忙投来一撇,无人驻足制止。 男子犹嫌不够,将未及站稳的杜甫狠狠一撞,将其撞出道路,跌进一旁泥草丛间,后翻身上马,粗暴地呼喝两侧之人让路。 林无求拼力奔至杜甫身侧,将他扶起:“子美先生,你没事罢?” 泥尘扑满襟前与两袖,素来整洁的白袍沾了男人脚底泥灰,肮脏狼藉,刺入林无求眼中,让她双目灼痛。 “我艹你大爷!”遥望策马而去的男人,恨意一瞬充满林无求胸膛,“我要杀了你!!” 杜甫忍着足部钻心剧痛,站直身子:“无求,我未有损伤,你莫去......无求——回来!” 干涸的唇疾声呼喊少女,林无求已如豹子一般冲了出去。 视野间,骑在马背的男人挥舞马鞭抽打着两旁堵塞道途的百姓,一双细目暴凸,两腮鼓似猿猴,急红眼般不断挥开人群。 旁有愤恨其行者,与之冲突,亦有欲将其拉下马者,一时阻碍了男子去路。 林无求抓住男人与周遭纠缠的时机,飞扑过去,扯住男人缰绳将他拉拽下马。这一幕与适才男子扯杜甫下马之景如出一辙,男子只觉一股蛮力将自己掀翻在地,待看清时才发现竟为女流。 他劈头骂道:“兔崽子!给你爷爷滚开——啊!” 臂上传来剧痛,林无求用尽浑身力气撕咬他皮肉,男子吃痛,甩鞭朝她头身招呼,破空之声令周围胆寒。 少女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嘴巴松也不松,一双充血眼眸牢牢盯着男子,内里戾气与狠劲令其悚然战栗。 男人使鞭无效,又拽住少女的头发欲将之拔开,孰料对方咬得愈深,直将男子咬得痛不可遏,哭爹叫娘,骂声不绝,恍惚以为自己要掉下层肉来。 嘴里尝到血腥味,林无求退开两步,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水。 “我今日非宰了你!”恼羞成怒的男子欺身而上,林无求亦扑上去与他厮打,狠狠一拳砸在他颧骨。 男人的拳在少女身上似乎毫无效果,又或者少女忽略了所有疼痛,惟求予对方伤害。 男人心惊胆战,觉得该女子简直疯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扛揍之人,而自己竟渐渐扛不住一个女子的拳脚,对方力量根本不似女人,而更像名强壮结实的男子。 林无求把男人压在身下,一拳一拳接连不停地揍,耳畔自始至终回荡着杜甫忧心如焚的唤声,从她扑上去打架起便未停过。 “无求!” “莫打了,无求!” “当心!” “回来,无求!” 一声比一声焦切,一声比一声滚烫,隔着人群而无法靠近,她恍若未闻,只顾将眼前人的脸打成烂泥。 ...... 众人退成一圈,自动避开厮打后的两人,不,应当为一人。 林无求摇晃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乜了眼倒地不支的男子,再望向一旁安然静立、始终不曾离去的骏马,抚了抚马颈: “......乖。” 牵着缰绳回到杜甫身边,林无求此刻也与杜甫差不多狼藉,头发被拽得蓬乱无章,嘴唇沾血,衣衫凌乱。 “有的人就是欠一顿揍,”她不以为意地擦拭嘴角,把马缰递予杜甫,恢复乖巧,“我把咱们的马抢回来了,子美先生。” 杜甫盯着她的面容,唇齿几度张合,没有接她手中马缰,而是颤巍巍靠近,抬手抹去沾挂在她发鬓的草叶。 足腕因移动而作痛,他费力抽气,瞳眸颤抖,似有话要说,然最终甚么也未说。 喉中哽了哽,将一身脏泥的少女揽进怀中。 林无求呆住。 手还维持着递马缰的姿势,脑袋被宽厚干燥的手掌压在襟前。力道颇重,让她动弹不得,耳畔甚能听见对方沉重而急促的心跳。 意识一瞬分岔,她蓦地想起,曾经似也有人用这般力道拥过她。是年幼迷路时,父亲千寻万唤,最终发现她的一刻,将她紧揽在怀,那时便是这样的力道,她明白,蕴藏了丰沛的感情。 蜂涌逃窜的人潮撞上身体,两人均趔趄了下。 林无求正欲开骂,杜甫已率先回神,站稳放开她:“走,快走。” 慌不择路的难民接续自两旁擦过,不知谁喊了句:“叛军追上来了!” 犹若惊弓之鸟,人群间霎时尖叫震霄,愈发牟足劲四散奔逃,有的甚一头扎进丛林,不见踪影。 “子美先生,你先上马。”林无求当即不顾推阻,将杜甫先一步搀上马背,受到周遭飞驰骏马的影响,马不安打着响鼻。 察见杜甫行动异样,稍一牵扯腿足便闻其嘶声轻颤,林无求诧异:“子美先生,你受伤了?”《 》 15、第 15 章 “一点扭伤,不要紧。”杜甫额角渗出细汗,强忍道。 林无求恍然,愤怒重又填满胸膛:“我方才就应揍死他!” 骤然一声惨嚎自后方传来,回望去,高头大马之上,胡兵盔甲赫然显现,一支箭矢破空射来,嗖地穿透身旁人脊背,那人应声倒地,没了声息。 林无求愕立当场。耳畔暴涌的惊叫若滔天巨浪,人人疯也似地向前奔命。 “一个也莫让他们逃了!”叛军骑兵挥刀高喊,“将他们全抓起来!” “无求,快!”杜甫目露惊惧,向她伸手。 林无求脑里一阵嗡鸣,只觉一股拉力将她凌空提起,之后发生甚么,脑子便再运转不动了。 * 意识里应在策马狂奔,然眼前闪过的皆是中箭人倒地的一幕,那人死不瞑目的惊惧双瞳,与身侧不知情状、犹自摇晃尸首的幼童。 六月的林道叶稠滴翠,视野内葱茏绿意,古木参天,却如何也映不进少女眸底。她呆呆地随疾驰骏马上下颠簸,两侧林影疾掠,马匹逐渐驶向人烟稀疏的一道。 突然,林无求向前扑了下,撞上男人宽阔的脊背。 “发生何事?”杜甫当即询问。 未闻答音。 内心腾起一股不详预感,急欲回身探视,然行动受阻,不能如愿。 “无求?无求?”平素淡然沉静的嗓音失了方寸,杜甫连唤数声,如沉落井底的石子寻不到回音。 寒意自胸腔蔓延,几欲浸透全身之时,身后响起少女的回应:“我没事。” 心弦陡然松弛,然又不能安心,杜甫再问:“真无事?” “嗯,适才有人拿石头砸我。” 林无求说着,将箭矢从背部拔下,随手一掷,远远扔在身后。 杜甫彻底放下心,加快马鞭,一手执缰,另一手寻到腰际少女的手臂,牢牢扣紧,仿佛只要稍不留意,身后的生命便要悄无声息逝去。 * 一路未敢停歇。正午时分,行至杳无人烟之处,周遭一望无际的荒野,不见丝毫铁蹄踏过的痕迹,亦不见任何活物影踪。 林无求已由惊魂甫定的状态脱离,明白再行下去马吃不消,待停稳后,果断跳下马背,警觉地四处张望。 不敢离坐骑太远,贴着马身兜了圈,将目之所及仔细探察一遍后,胸中憋着的一口气才渐渐喘匀。 “......子美先生,我们歇歇罢。”回头去看杜甫,发现男人眉头紧锁,额间布满豆大的汗珠,躬身伏在马背上,神情痛苦难当。 心猛地一沉,视线下移,见男人死死攥紧膝盖衣裳,手背因用力而青筋迸起。 她忘了!她竟忘了一路! “别——”察觉对方欲触碰自己腿足的动作,杜甫颤声阻止。 闭紧双目,嗓音滞哑而艰难,“缓一缓......即可,毋须......担心。” “还毋须担心,再这样下去你的脚就要废了,”林无求气急,出言恐吓道,“明日你就会变成一个瘸子,后日你便要截肢了!” 杜甫阖紧嘴唇,仿佛已无余力反驳她的话。 再度上前,扒开男人的手,那只手力量孱弱,轻轻一扯便松脱去,远不如拉她上马时的力气。 林无求自觉用尽平生为数不多的谨慎,小心翼翼将鞋袜褪掉,奈何还是使杜甫发出低吟,按住膝头的手指愈发用力,却未制止她的动作。 足腕处暴露的肌肤已肿胀甚高,皮下一片淤青,触目惊心。 “冷敷是不成了,只得包扎压迫。”出乎意料地,林无求看过伤处,镇定道。 从包袱里取出件薄衫,刺啦一声暴力撕破,扯作长条,再往杜甫足腕裹缠。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眼睛眨也未眨,却在裹缠布条前停顿一息。 林无求抬首:“有点疼,子美先生,你忍一忍。”语调堪称柔软。 她在模仿曾经待她之人,希望能予对方安慰。 杜甫坐在马背上,仅能看见少女低垂的头颅,与手中尚难称之为娴熟,然而有条不紊的动作。 这情景看上去颇怪异,对他而言甚至足够超出礼数,但少女的姿态过于虔诚,冲淡了他的惶窘,同样稀释了他的不安与惭愧。 她是个女儿,除了授予生命的父亲,何人可以要求其站在地面,侍奉一位骑在马背的男人。 明知自己受不起,他刹那心想,若她是个男儿就好了,若她为男子,自己便无须愧窘至此。 他可以执她的手,向她表达感激,倾诉衷肠,而无用避讳。 可以在她打架时严厉训斥,分明心里对她的不听劝又急又气,却怜惜身为女子的她而不忍责骂。 可以与她把酒言欢,将自己平生所学诗书倾囊相授。 而非像此刻这般,心底感动至深,嘴上依然矜持:“......你懂得包扎?” 她当然是懂包扎的模样,何须他多语询问。 “没想到吧,”林无求得意洋洋,边裹缠布条边解释,“从前我在野外扭伤脚,医、咳,郎中便如此为我包扎,后来我专门学过。” “原来如此。”杜甫挤出一抹极浅淡的弧度,为苍白面容增添些许颜色。 倏地一声促叫滚出喉咙,嘴唇泛白,浑身皆是一栗,原来林无求未打招呼便将布条缚紧,疼得杜甫眼前一黑,半晌方神识归位。 “好了,走罢。”林无求拍拍双手,自觉牵过缰绳。 杜甫长缓口气,再无力挣扎。 “等等,”踏出数步,林无求陡然停住,瞪大眼朝他道,“我的《千金要方》忘带在身了!” 杜甫疲倦道:“忘了便罢了,身外之物,毋须挂碍。” 林无求上下睨他,怀疑道:“我给你做的拐杖呢?”未等杜甫开口,又抢白,“你定也未带对不对?” 杜甫张了张唇,自觉理亏,只得委婉解释:“临行匆忙,想应遗落家中。” 那便是送给叛军了。林无求不说话,扭头牵过马缰走在前面。 虽闷声不语,步伐亦放得缓慢,想在照顾杜甫的脚伤。一时惟闻马蹄哒哒的踏地声。 半晌,杜甫支起身子唤她:“无求。” 少女不回头。 “无求。”他复唤一声。 “无求不在,无求死了。”干瘪嗓音自前方响起,依旧未肯回头。 “我非有意遗在家中,实乃情势危急,迫不得已。” 林无求扭过脑袋,眉眼低落:“我明白。” 不知缘何,少女懂事的姿态并不使他开怀,反更增添内疚。杜甫一时感到苦涩,却无从开口,想道歉,又觉难以启齿。 也许这苦涩不单来源于遗失的拐杖,还在乎渺茫无际的前路。 家资尽丧,所携者仅为几件蔽体的旧衣,叛军攻破潼关,成千上万的黎民非做阶下囚虏,便是踏上不知终点的流亡之路,也许流亡至终,亦不过被叛军抓住,身陷囹圄。 “子美先生,”窥探他的神色,林无求忽道,“你在愧疚吗?” 于少女眼中观见期冀,杜甫凄然一笑:“我在愧疚,倘使早听你言,避离白水,想来不至今日这般狼狈局面,还累你一并陷入险境。” “子美先生,若你果真十分愧疚,答应我一事好吗?”林无求趁机道。 “何事?” “你先答应我。” “......” “我绝不提令你为难的要求,你先答应我,等安定下来,我便告诉你何事。”林无求信誓旦旦保证。 许是少女眼底的殷切动摇了他,又或许,文人本心亦欲回报于她,那一刻,杜甫未作多的踌躇:“好,我答应你。” 下一瞬,少女面上浮现出灿烂笑容,嘴角将要咧到天边。 * 因与偃娘事先约定,倘中途失散,便往鄜州汇合,故他们一路沿山道北行。 马匹疾驰半日,亟须休息,杜甫足伤也需暂缓赶路,因此林无求在前牵马,维持着不徐不疾的步伐。 叛军攻城的速度若疾风扫叶,畏惧遭到追赶,不敢作丝毫停留,惟半途遇一处溪流,林无求舀水予杜甫喝,自己也咕噜噜灌饱,还畅快地洗了把脸。 “子美先生,你也洗。”说罢出其不意捧水往杜甫脸上泼,杜甫抬袖去挡,仍被袭了满额清水,半臂袖管皆湿。 作恶者全无良心地大笑,水珠顺湿漉发鬓向下流淌,洇湿襟领,一副放浪无形的邋遢样,让杜甫训也不是,纵容也不是。 当此绝境,还能持放达心怀,倒是少女独拔于众的优点了。 暮时,行至一村落,发现家家门户紧闭,久唤不应,原来该地早已经人烟断绝,潼关失陷消息传开,料得该村之人同样往他处避难,作鸟兽散了。 林无求以极其暴力的方式打开一户家门,杜甫原欲阻止,林无求不以为意道,他们不会回来了,正如咱们不会再回白水了。 杜甫无言以对。 寻了一圈,无可炊食,所幸被褥铺盖尚存,可以歇宿一晚。 林无求取下背了整日的包袱,献宝似的将内里干粮拿与饥肠辘辘的杜甫,多为蒸饼、烧饼、胡麻饼一类,即使冷透也无妨食用。 “早几月我还存了糕点,但糕点坏得太快,后来便不存了。这些是前两日刚藏的,还很新鲜。”林无求摸出一块塞进他手里,感慨这冷梆梆的饼子,不知比石头哪个更硬。 闻罢她的解释,杜甫起先是愕异,而后寂默良久。 “你要责怪我偷拿人家东西,是不是?”林无求语气不乐,警惕地问。 他何来资格责怪于她,杜甫默然长叹,他仅仅在想,原来她一直为着今日作准备。 纵作了许多准备,却始终陪在他身侧,不曾离去。 一时间,他百感交集。自己何以值得少女如此眷念,他不清楚,为何少女坚信潼关必失,他亦无从知晓。 冥冥中,杜甫感觉到身旁女子不同寻常之处,她一直未述来历,或许那正是不寻常的因由,可此时此刻,出乎意外地,他的内心并不欲询问。 仿佛有人告诉他,假使问了,便意味着分别。 因而,他宽慰少女,自己不曾责怪她,余下的话掩藏胸中,不再宣之于口。 * 翌日,薄雾笼罩郊野,空气沾着露水湿意,清透朦胧。 杜甫由一阵激烈争执吵醒。 “这是我家的马!你想做甚么!” “放手!!” 是林无求。 意识一瞬清醒,杜甫趿鞋下榻,忍着脚痛匆忙赶往屋外,恰见林无求将马护在身后,手中握紧缰绳,与一男一女对峙之景。《 》 16、第 16 章 见杜甫出来,两人神色慌张,显然不备还有他人。 那一男一女均麻衣草履,蓬头垢面,不知从何处行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形容较之昨日的林无求与杜甫还憔悴三分。 再观其此刻架势,杜甫一瞬明了,他二人大约也为战乱所苦,走投无路方来盗马,不料被林无求发现。 男子露骨的视线停留在杜甫身上,像衡量着甚么,身旁女子却较胆怯,攀住男子衣袖悄声耳语,两人嘀咕数句,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男人还不住回头张望。 林无求用身子挡住马,抿紧嘴,毫无畏怯、凶相毕露地迎视回去。 直至一双男女背影消失不见,她猛地松了口气,疾步奔去杜甫身旁:“子美先生!” “可有受伤?”杜甫忙往她周身察看。 林无求摇首:“险些动上手,你便出来了。”她咬牙切齿,“两个混账偷马贼,卑鄙,无耻,下作!” “无求。”察她情绪激动,杜甫不免出言安抚。 “我知他们可怜,”以为他在指责自己缺乏同情,林无求声弱道,“但我不能把马给他们,我们也需要……” 心间陡然一涩,不由自主抚摸她纤瘦削薄的肩弯,杜甫安慰道:“我未言你不是......毋多想。” 战祸令斯文扫地,体面不复,当人连生存之需亦无法保障,何能再如太平年间一般,谦恭礼让、亲善和睦。 该如豺狼虎豹,恃强凌弱,恢复人之兽性才对。 林无求回屋,逡巡一圈,拾起墙根下倚着的斧头,握在手中掂量。 杜甫问她作甚,她道,拿着路上防身。 又塞予杜甫一柄柴刀,叫他也带着,杜甫长作叹息,将器具放归原处。 向眼神疑惑不解的少女解释,“即便遭遇歹徒,果真用此朝人砍杀不成?” 如此一来,又与叛军有何分别。再者,携带这些重物,惟予自己增添负担。 “我会,倘若有人抢咱们的马,我一定砍他。”少女倔强道。 目光流转,发现少女脑后的双鬟髻已改为束于头顶的男子发髻,粗糙利落,简单而明快,约略是清晨梳洗时随意所束,因无工具可使,显得几分蓬乱潦草。 杜甫倏地忆起去岁深秋,自己从奉先归来,少女自得地与他展示新学的双鬟髻,那时平淡而质朴的温馨,如今同样不复存在。 “我扎得不好看?”察觉杜甫目光停留于自己脑顶,林无求信心不足地摸头。 “非也,”杜甫淡淡一笑,“只还须裹缠头巾,否则一袭青丝便容易脏了。” “早就脏了,”林无求嘀咕,口不对心地跑去搜寻可作缠巾之物,“怎么缠啊?” “来,我替你裹。”杜甫唤她到身前,细致地为她将头巾裹覆。 * 行离荒野后,他们接续遇上三两难民,皆为双腿行走,果然多虎视眈眈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们的马匹。 然更畏惧林无求手中利刃,不敢近前。 林无求一手持斧,一手牵马,两人昼夜兼程赶路,夜里憩于树底,合衣而眠,幸而口粮尚存,饥饿不至成为压在身上的另一层寒霜。 初时,杜甫算过林无求携带的干粮,只够勉强支撑十日左右,于是一日仅舍得吃一块饼,林无求劝他不住,干脆道,那她自己连一块也不吃了。 杜甫再三规劝,她拒不听,当日竟真一口食也未进,饿得胃里烧疼,夜间迷迷糊糊梦呓。 杜甫将她自睡梦中摇醒,取出胡饼递她口边,哄她吃下,林无求意识不清,张嘴咬了口,待醒神过来,立即啐一声吐在地上。 “说了我不吃!”不顾杜甫心疼诧呼,她恶声恶气道,而后却轻下嗓音乞求,“子美先生,我们一起吃罢,吃完我再去寻粮,我不想你体力不支,萎靡昏倒......我害怕一个人。” 她无意倾露的心声,总于关键时动摇他的心志。 他终作妥协。 * 第四日戌时,行至某驿站,驿使逃没了踪影,余下空落落的客房供四面八方的难民歇脚。 两人意外遇见熟悉的身影。 彼时林无求目尖,一眼在人堆里认出对方:“——偃姨!偃姨!” 杜甫猝然向敞开的屋门内循望,对方闻声四顾,望他二人牵马摇手之姿,立即撑墙站起,惊动了身旁昏昏欲睡的幼子幼女。 脚步跌踉着奔来,妇人疲惫凄楚的面颊泪如雨下。 “......清早醒来,驴便没了踪影,所幸行囊抱在怀里,尚未丢失......” 稍作平复,偃娘为他们讲起数日来的经历。林无求在旁接嘴:“看罢,这时候就需要柄斧头,那些贼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携他们一路北行,”充满爱怜的视线落向正狼吞虎咽胡麻饼的三个稚子,他们俱已整日未食,“因我想,到了鄜州,至少还有机会见到你......” 言至此处,偃娘禁不住再度潸然。 不止幼子整日未食,偃娘自己亦两日不曾吃过东西。 林无求瞧着宗文与凤儿拼命啃咬干硬的胡饼、落得满襟饼渣,又观偃娘一面自己吃,一面不忘将饼掰碎喂给宗武,心底滋味难言。 转首去望杜甫,却见其满目视线皆胶于妻儿身上。 怔忡一瞬,默然扭开目光。 “幸而今日遇见一位好心人,赶着牛车,怜我们母子遭遇,将我们送来此地,原以为能有些吃食,孰料......境况依旧。” 偃娘说着,轻拍了拍宗文后背:“省着些,莫吃光了,留些路上再吃。” “吃光罢,再放下去也要坏的。”林无求道。 “是啊,让他们吃罢,”杜甫心中涌起深深爱怜,“你也再吃些,明日还要赶路,须得补足体力。” 向宗文道,“给阿娘拿一块。” 宗文依言而行,递了张烧饼予母亲:“阿娘,你吃。” 林无求悄然起身,择了一远些的位置坐下,自动避开此情此景。 “阿娘不饿,你们吃便是。” “吃罢,”杜甫劝慰,“几日奔波,最辛苦的当是你才对。” 偃娘摇首,问:“你呢,你的脚伤如何?还作痛么?” 杜甫叹道:“多亏无求一路照顾,初时尚不能下地,稍牵扯即疼痛难忍,至今已能勉强行走,虽有痛感,亦可忍受。” “无求……她真是个好孩子。”偃娘柔怅道。 杜甫称是。 两人回头循望,却发现某“好孩子”不知何时坐远了,离他们一截距离,正倚着墙根揪草。 “......这一路我听人议论,说圣人弃了长安,带着宰相与贵妃连夜遁逃,不知是真是假?”偃娘又道。 杜甫眉宇难掩失望:“我亦有此耳闻,料应是真。” “一国之君置社稷于不顾,弃子民于胡贼兵刃之下,无怪那胡儿能驰骋中原,杀我大唐子民。” 愤懑之下,纵偃娘一时有胆气责骂君王,也深陷一隅之地,为不见希望的明日愁苦,“子美,今后我们怎生是好?” “为今之计,惟先往鄜州,那处距战火较远,当暂为安全。” “孩子年幼,连日不停地赶路,大人亦吃不消,孩子如何能够承受。”偃娘最担心的仍是子女,“不过,若非宗文他们行走不快,也无法在此遇见你们,这样想来,亦非全然坏事。” 她笑了笑,苦中作乐。 这一语提醒了杜甫,是啊,大人尚无法整日行走,那么林无求…… 她牵马走了整整四日,一路未歇,问她,便言不觉疲累。 杜甫一时心怀滞塞,好像自己忽略了极为重要的东西,转身找寻那道影子,见少女环抱双膝,裹一件灰扑扑的襦衣,蜷缩于墙角。 瘦弱纤细的身影与周遭人群分隔开,仿佛天地间一株摇摇欲折的孤草。 风尘碌碌的面容上,惟一双隽永深邃的瞳眸定定睁亮,眼里似有安静的火焰燃烧。 * 翌日,会合后的一家连同林无求继续踏上逃难之路。 更往北去,沿途多为山道,山野里荒凉萧疏,阒无人烟,惟有参差鸟吟伴随。白日尚且无碍,到了夜晚,山间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狼嚎,宗武不明白那是甚么声音,询问母亲。 偃娘将他搂在怀里:“没甚么,睡罢。” 与杜甫相顾凝视,皆在对方眼底看见惧色。 林无求平生头一遭闻见狼嚎,裹紧衣裳蜷抱住身子,纵知自己不会有恙,亦毛骨悚然,内心发怵。 此后接连数日,雷雨时断时续,道路泥泞而湿滑,一行人互相牵扶,攀抓两旁树木前进,行得艰难万分。事先无雨具准备,衣衫湿透,贴在身上寒意阵阵,有时整日行不了几里地,饿了采摘野果充饥,累了便憩于树荫下。 夜里凤儿饿得不住啼哭,杜甫将她抱在膝间,安慰半晌不起效果,宗文从树上摘了李子,想捧予妹妹吃,那李子却苦涩不堪,难以下咽。 好容易哄得女儿睡着,杜甫与偃娘也已精神倦怠之至,昏然倚树,不消片刻便坠入沉眠。 月至中天,一片黢黑里,宗武拽了拽母亲衣袖:“阿娘,我想小解。” 偃娘疲倦得睁不开眼,迷蒙中闻幼子声音,头歪过来,唇齿不清地应:“去一旁......就在近处,莫走远了......” 宗武爬起身,迈开短腿走掉。 阴冷的夜风缠绕肌肤,须臾,偃娘蓦地自沉睡中惊醒,提声呼唤:“宗武,宗武!” 左右找不见幺子,却把周遭熟睡的人吵醒。 杜甫问她何事,偃娘焦灼而悔不自已,将幼子去附近小解半晌未归之事相告。 林无求睡得迷迷瞪瞪,挣扎起身,只觉头脑一阵眩晕,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杜甫与偃娘已然在朝四处找寻。 弄清发生何事,她拍打双颊迫使自己清醒,打起精神加入寻找行列。 “骥子——骥子——” 畏惧招来虎狼,不敢喊得大声,只敢拖长音调让声飘荡开。 林无求踩着坑洼泥泞的草地,两眼一抹黑,几听不到周遭其余人的呼声时,前方不远处传来儿童隐约的啜泣。 “......骥子?”林无求摸索着迈向那处,迎着幽暗月光,见幼小的轮廓一颤一颤,浑身发抖。 她于是笑道:“好啦,不哭,咱们回去。” 宗武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似乎畏惧着甚么,站在原地未动。林无求倏地停步,视线往他身前数丈之遥望去。 一双幽绿眼瞳,在寂静黑暗中发出惊人亮光。 宗武极力忍住不哭出来,一声连着一声呜咽,林无求如堕雪窖,手足冰冷,忘了动弹。 草丛微微窸窣,那双幽绿烁亮的狼眸朝两人逼近。 林无求心脏几欲跳出嗓子,告诉自己:不要怕,你没事的,不要怕…… 她向前走去。直至走到宗武身旁,手掌搭上他弱小单薄的肩身,宗武猝地轻颤。 “看清我从哪个方向过来么?”林无求道,眼睛牢牢盯住前方的狼瞳。 宗武沾着哭腔低嗯。 “好,待我说跑,你便用最快速度往那处跑,不要停下,也不要回头,你的阿耶阿娘正在那边找你,只要你跑得够快,便能见着他们,明白么?” 宗武咬住嘴唇,再度低嗯一声,哭腔愈浓。 “乖,”林无求道,“准备——跑!” 宗武拔足狂奔,霎时间,身后似乎传来动物嘶哑的呼嗬,他不敢停下,月下幽暗的林影交错在野草丛中,视野一片漆黑,仿佛不止他一人在跑,还有别的甚么东西在与他一起疾驰。 他不敢思考,亦不敢回头,迎着愈发清晰的呼唤一头扎进父亲怀中。 “呜哇哇哇——”终于放声大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不哭,阿耶在,阿耶在,”被袭来的幼子撞个满怀,杜甫将他搂在怀里,连声安慰,“莫怕,莫怕......” 泣泪半晌,几将嗓子呕破,宗武一抽一抽仍止不住。 “怎哭成这样?”偃娘心疼地替他拭泪,“发生何事?” “有双好亮、好亮的眼,绿色的......”宗武断续抽泣。 “好亮的眼?”杜甫与偃娘对视,心底寒意升起,“莫非是狼?” “它把......林姐姐带走了......” “甚么?”杜甫眼瞳睁大,震愕盯着幼子。 “林姐姐让、让我跑回来,她、她自己留在那......” 耳畔一阵嗡鸣,杜甫险些站立不住,拖着伤足便往林中疾趋。宗武犹啜泣不止,凤儿呼唤“阿耶”,偃娘抓住丈夫手臂欲行阻拦,杜甫扶住她肩,声音颤抖: “我去看看,我去找一找她......万一她......万一......” 察觉丈夫两手发战,偃娘亦禁不住哀泣:“你冷静些,我们一起去寻。” “我需去寻她,她害怕一人,她说过害怕自己一人......” 文人瞳孔失焦,口中喋喋喃喃,不知说与谁听。《 》 17、第 17 章 一家人彼此紧牵,生怕再丢失一人,蹒跚于茫茫黑夜中寻索。 交错呼唤飘散入林,很快被浓郁幽静的黑暗吞没。中天一轮苍皎明月散发着寥寥微光,隐约勾勒出树的轮廓,宛若无声伫立的人影。 “阿耶,我怕......”凤儿忍不住啜泣,揪紧杜甫衣袍,脸钻进父亲臂弯。 杜甫一面安慰稚女,一面忍耐足腕因频繁行动又起的疼痛。偃娘牵着宗文、宗武,忧心道:“这般找下去不是办法,若附近果真有狼,我们如此叠声呼喊,不恰将狼引来?” 杜甫尚未回话,便闻宗武胆怯的童音:“阿娘,林姐姐被狼吃掉了吗?” 孩童对生死哪里有所概念,不过出于对未知的恐惧,然这一语听在大人耳中,威力却如利刃穿膛,直插肺腑。 “莫胡言,林姐姐只是走丢了,我们大家正在寻她,”偃娘忙训道,“不信问阿耶......阿耶?” 迷蒙月色下,她瞧不清杜甫惨白的面容。 “......子美?” 杜甫喉头滚动,好半晌无法发声,待终于找回声音,他平静向妻子道:“你带孩子们先去歇息罢,我再往四处找一找。” 松开幼女攀于自己衣袍的手,感受到父亲不容抗拒的力度,凤儿怯怯贴往母亲身侧。 “二郎......” “你与孩子奔波数日,休息要紧。我寻不着她......”声断些许,短暂的停滞宛若麻绳束在脖颈,勒得夫妻二人喘不过气。 须臾,杜甫逼迫自己开腔,“......寻不着她,我自会归来。” 偃娘霎时泪珠盈眶,她明白,寻不着林无求,他是不会归的。 他们俱太累,太累了,累到一桩意外便足以摧垮心房,情绪失控。 正当时,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夫妇精神猝然紧绷,一道黑影踩踏草丛,驻足于数丈外。 “子美先生?”低弱而警惕的声调,是林无求,“偃姨?” 两声试探,教口中所唤二人欣喜若狂,偃娘忙作回应:“无求?是无求么?”身旁丈夫却已提袍奔向那道漆黑幽影。 “——哎呦喂!” 草叶沙响,遭杜甫迎面撞上,林无求倒退一步,踩折大丛野草,“鼻子撞塌了!” 杜甫身形跌踉,目不见光,试图将她扶稳。两臂搀住少女肘弯,迭声询问:“何处受伤?伤得重否?” 林无求瓮声抱怨:“伤着鼻子,鼻梁骨撞断了。” “我看看。” 一双温热手掌焦切而慌张地摸寻,触到发鬓,沿鬓角往面廓摸索。常年握笔而粗糙的指腹与冰凉柔软的肤颊形成对照,形如镇定少女与慌乱文人的对照。 摸到挺若小山的鼻梁,杜甫讷讷止住,面前人大言不惭道:“是不是断了?” 他胸膛发痛,未理会她的玩笑:“身上呢,身上可有受伤?” “我无事,子美先生。”林无求良心回归,老实作答。 纵看不清面,脑里亦能描画出少女微带自得的情态,他膛中一涩,心神乍然松弛,手足麻痹之感犹在,连日来的惫倦与无力顷刻席卷心房。 “好,好……”微许颤音,喃喃连道数声。 林无求动动胳膊,奇怪怎抽不出:“子美先生?” 杜甫恍然惊醒,意识到抓她臂肘的手仍未放开,踯躅着松开,终不敢确认:“真的无恙?” “子美先生,你是不是怕我被狼吃了?” 一语即溃。 “是不是害怕见到的是鬼?” 犹自不停,穿心贯肺。 “放心,子美先生,我死不了。” 他深深地,几若喘不过气地仰首:“莫再说了……” 林无求语止。 他极力平复内心翻涌的情感,眼前分明不是自己夭折于襁褓的婴孩,可他为何竟于此时,无法抑制地忆起曾失去的那个孩子。 林无求瞧不清楚杜甫面容,亦无法体察其内心翻腾的情绪。 事实上,她想告诉杜甫,自己适才被狼扑上来撕咬,恐惧到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纵狼离去后,依然两腿战战,无法从地上爬起。 直至此刻,她闭上眼,仍可感受到利爪与齿牙撕碎猎物时的杀意,与迫在脖颈热腾腾的、狼的呼气。 但她蓦地又觉,甚么也不必说。 “宗武呢?”林无求想起来问。 “他已归来。”杜甫嗓音微哑,显还在消化情绪。 “哦,”林无求终于在这趟旅途中显得疲惫,打了个呵欠,安慰不知为何而伤怀的男人,“子美先生,你放心,有我在,定不让你再失去家人……” 杜甫一瞬僵滞,下一刻,酸楚透遍心肺。 原来她早已知晓。 * 成灾的涝雨仿佛映衬着李唐摇摇欲坠的江山,万千黎庶于泥泞中奔涌逃遁,李唐的将士在天子弃走长安后人心溃散。 当天子在马嵬驿遭遇禁军哗变,无奈赐死贵妃,宰相杨国忠由士兵乱刀砍死的消息传遍四海,林无求一行已身抵鄜州,其间他们还幸运地得到杜甫故友孙宰的接济,得以暂作休整。 那是途径同家洼的一日夜里,仿徨游移之下敲开孙宰的家门,这位昔年友人不但未嫌负累,还将妻眷下人唤醒,连夜张灯迎客,为他们准备丰厚的菜肴,予他们烧水梳洗。 两家人环坐案前,彼此相对,热泪纵横。孙宰吩咐仆婢腾出堂屋,让小儿们先行睡下,自己与经年未见的朋友把盏深谈。 聊至马嵬驿之变,两人皆不胜唏嘘。 林无求听到一半便寻借口溜掉,于堂屋榻上久久睁目,无法入眠。 起身蹲坐门槛,隔屋灯影摇烁,低低絮絮的话谈飘在夜里,她细听一阵,阖拢双目。 脑里渐渐浮现出戴着镜框的女生身影,修剪干净的指甲对着书页上短短一行,耐心向她道,「这就是安史之乱,杨贵妃正是死于安史之乱。」 「它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无求,这个考点很重要,你要记在心里。」女生的父亲是历史学教授,文化似乎通过这种方式一脉相承,她向林无求娓娓言叙课本外的知识,「此后藩镇割据,武将频频造反,朝廷无力约束边镇,只能一次次妥协求全,大唐看似完整,实则四分五裂。安史之乱的创伤太过惨重,击垮了唐朝半壁江山,也给武将树立了极坏的榜样。之后边将多效仿安禄山,不听中央号令,动辄起兵造反,以武力威胁中央。」 林无求时常认为,女生超出于同龄人的早慧是其鹤立鸡群的原因,可惜这份优秀并未传递给林无求。 她作为鸡群中的一员,仅仅很向往女生。 「安史之乱发生时,唐朝才延续了一半,距离唐朝覆灭还有一百多年,但人们从来只知道前面一百年,不记得后面一百年的存在,你知道为甚么吗?」 「因为人们喜欢的是那个万邦来朝的盛唐,而非后半段那个垂垂老矣,谁都可以欺负的老人。」 「安史之乱,让一个风华鼎盛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老人。」 杜甫步出屋时,见到的正是少女倚门发呆,两眼空茫的景象。 “怎不去屋中歇息?”他撩袍下阶,轻轻行至少女身侧。 林无求侧目看他,突兀道:“你认为是贵妃的错吗?” 杜甫微微一怔,对少女坚硬的语气过于熟悉,他明白,倘使给予肯定答复,少女是要同他势不两立的。 而他又岂会抱存那样怯懦的思想。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目今山河破碎的局面,焉能归罪于一名女子。”他敛目长嗟,就连他自己,又为家国做了甚么益事么。 果不其然,听到与己相同的观念,少女开始发挥:“那么多将士,只敢要求杀一名女子,他们有种把那狗皇——” 说过不再言圣人坏话,少女倏地止住。杜甫知道,她又要口无遮拦了。 “是谁将她封为贵妃,谁为她穿金戴银?”顾忌屋内酣睡的孩童,林无求低着嗓音,一双亮得惊人的眸灼灼冒火,“子美先生,你养过猫么?猫随主人,主人富裕,就连他家的猫也吃最好的食物,穿人类穿不起的衣裳,还有仆从整日为其打理毛皮。那是猫自己的决定吗?那是主人的决定。主人家道衰落,仆从便责怪猫魅惑主人,害主人无心家业,要杀猫泄愤,天理何在?” 她道,“子美先生,贵妃就是圣人的那只猫,你不认为吗?” 那一瞬,杜甫为她吐出的超乎年龄的洞见所诧异,参差生灵,或嫉妒怨恨,或愤懑憎恶,几人能如这番话语般透彻清醒。 “罪愆天子,或许正是世上最难之事,”他不由道,“请愿赐死贵妃,已令陛下颜面无存之至。” “所以怯懦,”林无求不假思索道,犹嫌未够,再添一句,“而且卑鄙!” 被少女毫不留情地批驳,他亦再难去替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遮掩:“是,你说得不错。”惟少年人方敢直言若此,也惟有如此直言,才可使他自己抛却最后一丝幻念。 得到肯定,林无求总算面颊放松,交代道:“其实适才那番话不是我说的,是我一位同窗所言。” “是么,”杜甫莞尔,“你的这位同窗定然十分出众。” “她可厉害了,书院次次考试都拿第一,人也好,经常给我补习,讲话温柔......”就像你一样。 少女愣了顷,后半句藏进喉底未说。 杜甫眼尾漾起丝缕笑痕:“想她了吗?” “......嗯。”林无求头倚门框,仿佛被抽干生气。她讨厌成绩好的学生,对他们敬而远之,惟独那人从未嫌恶过她,也从未放弃过她。 往旁移了移,给俯身坐下的杜甫让出位置,须臾,听得身侧男人道:“......抱歉。” “甚么?” 无法给予她等同的富足,亦未使她具有一日无忧的生活,若孩子可以选择父母,焉能以他为父。 面庞清瘦的文人将她青稚眉眼看着,替她正了正头顶的发巾,淡淡一笑,不复再言。 * 于友人家小住数日,再度踏上路途,行经华原、三川,至鄜州境内。 一路石壁阴崖,洪河秽浊,风涛回旋,云雷阵阵,不说舟车难行,就连人在湿滑阶梯上亦无处落脚。半路他们无奈将马撇下,步履跋涉。 个中艰辛,林无求此生不愿回忆。 七月,经过洪水泛滥的三川,一家人来到羌村,将家安置在此。 得知不需再奔波的消息,小儿女们欢呼雀跃,偃娘脸上也绽露久违的喜悦。 林无求赖在榻上整整一日,方爬起来同众人用食。宗文嘲她比小儿还懒散,她凉凉切了声,不以为意。 倒是杜甫为她说话,让宗文听了闷闷噘嘴。林无求朝他挤眉弄眼,宗文学她切了声,头扭向一边默默扒饭,惹偃娘抿唇发笑。 宁静终又重回家中,至少最初的几日,他们如此认为。 一日,偃娘正收拾儿女的脏衣,欲拿去清洗,忽想到林无求,便欲将她的衣裳也一并洗涤。 左右于院内找不见人,料得又往何处闲晃,偃娘步进少女寝屋,果见衣物乱成一团堆在榻角。 叹了口气,妇人搁下手中竹筐,坐在榻边一件件替她叠整。 叠至最底一件,蓦地顿住,意识到不对劲,将衣衫摊开铺在榻间。 她情难自禁地捂住唇—— 凌乱的划口宛若道道伤痕,交错于整个后背,像是野兽爪牙撕扯遗留的痕迹,触目惊心。正中位置缀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窟,穿透布料。 偃娘用指摩挲着那道洞窟,怔怔出神。 屋外传来脚步声,她突然回神,把衣裳三两下叠盖住。 “偃娘,你在么?”杜甫伫立门外,未进女屋,只出声道。 偃娘忙起身,将衣衫放归榻角,拾起地面竹筐,走出门去。 “在的。”《 》 18、第 18 章 林无求背着竹筐,从山上砍柴归来。 远瞅见自家高高的破旧的窑洞,立马如欢快的马驹加快了步伐。 从前她对杜甫在长安的旧屋挑挑拣拣,床板嫌硬,桌椅嫌矮,夜里灯盏嫌不够亮,目今家徒四壁、几称得上空空如也的一座窑洞,却也让她瞧得亲切万分。 日和风暖,屋瓦上晒着数筐谷物,那是村中人好心分予初来乍到者的粮食,黄粱米配蒸野菜,便是一家每日的餐食。 林无求原该在安顿下来后第一时刻向杜甫索要一件重要之物,而后溜之大吉,可她不仅未开口,还帮着杜甫修葺瓦檐,帮偃娘洗晾衣服,学煮米蒸菜。 林无求催眠自己,还是待杜甫一家生活安稳后再行离去较为合宜,跟她舍不舍得走没有半点关系。 一耽搁,便耽搁到七月末,太子于灵武继位,改年号为至德,不满三十官员的新朝廷在匆莽中建立,章规法度,拜迎典礼,无不疏朴简陋之至,如同杜甫于羌村新辟的屋舍。 消息传至鄜州境内,百姓议论纷纭。毕竟这位新皇乃大唐开国以来首位不在长安登基的皇帝,所率领寥寥数十人的朝官班组亦成为战火中黎民新生的希望。 回到院里,林无求卸下竹筐,正将斧头搁回墙根,忽闻一阵话音。 声音源自屋内,显然属于杜甫跟偃娘,青天白日下屋门紧紧阖着,模糊听得“朝廷”“灵武”之类字眼,像在谈论朝政。 林无求好奇心起,蹑脚凑近,屋中却又传来偃娘的啜泣。 “......你要去......我拦不住你,也万不会拦你......只为何偏在此时......” 林无求整个人趴在门板上,屏息附耳。 “......君需要臣,难道孩子便不需要父亲么......” 又隐约言了甚么,却是杜甫在安慰偃娘,林无求正听得云里雾里,忽闻偃娘道“你去罢”,似做了妥协,而后脚步声传出,她忙退至一边抓起竹筐,装作甫归的模样。 屋门自内开启,迎目与杜甫视线相撞,后者立在原地一忡。 林无求笑容满面:“我回来了,子美先生,你看我砍的柴!” 论装傻,无人可以识破她。 杜甫容色恢复平静,笑道:“快去歇一歇罢,洗净手,喝些水,莫累坏身子。” “我不累。”林无求亦作惯常回应。 她发现,毋论言过多少次不累,杜甫总会于她忙碌时劝她歇息,一遍遍,反复重叠。 凝神细观,男人的鬓角生出些许霜华。 他今年方四十五岁。 身后,偃娘坐于屋内一角,低首掩袖拭泪。 * 这一日,杜甫仍然教她写字读诗,逃难耽搁一月多,林无求感到自己笔法生疏,又不会写字了,幸而杜甫悉心指点,辅以适当夸奖和肯定,这才重拾自信。 杜甫翻出一册诗集,里面乃他亲为抄录的诗篇,予她让她日后研读。 “若有不懂之处,可询问偃娘,她虽为女子,学识却不浅,足为你解惑。” “我当然知偃姨聪慧,”林无求纳罕,“但我为何要问她,不能问你吗?” 杜甫沉默须臾,方才缓缓笑了一笑:“自然,也可问我。” 是夜,偃娘于枯瘦油灯下缝补小儿衣衫,床榻上儿女悉酣然入梦,林无求踱进门来,劝偃娘早些歇息,再补下去眼要失明。 偃娘非杜甫,对她一番威慑权作笑应:“很快便补好了,明日凤儿要穿,今夜须替她缝整齐。”手中仍忙不停。 林无求于是蹲在妇人身边,观一针一线穿过破旧的麻布,心底宁静而又滋味复杂。 她难得乖巧,偃娘不由向她搭话,含笑道:“今后跟着我们生活可好?” “甚么?”林无求未反应过来,待明白妇人之意,一时间踟蹰嗫嚅,“啊,我......我还不清楚......未考虑过这些......” 抓耳挠腮,词不达意。 偃娘心底洞彻,无怪子美笃定,任谁见了她这副犹豫张顾的模样,也不会再怀持幻念,认为她有留心。 “偃姨,非我不愿,而是......而是......” “我明白,”柔和的水眸于一星枯灯下绰约潋滟,偃娘轻道,“你不走,是因为舍不得我们?” "......"林无求张口无声。 朝四壁环顾一周,偃娘惋然一笑:“只是这个家从此又要孤寂了。” “为何?” 静夜里,乌雀斜挂枝头,时而振翅飞过,寂静的窑洞内爆出一声低喝: “——他不要命了?外面这么乱!” 随即意识到小儿女们正酣眠,林无求试图降低嗓音,却控制不住语调慌乱,“何况、何况他不管你们了么,万一家中遇上何事......” 她蓦地认识到,正因家人暂且平安,那人才决意离去。 “无求,你不懂,无大家,焉存小家,数万将士身赴疆场,他们个个亦为有家之人......子美出身官宦之家,忠君报国,于他心中何其重要,他安能忍受自己逃窜避祸,作亡命之辈,如此,他的儿女也要瞧不起他......” 偃娘渐渐泪珠闪烁,抚摸她的脸颊,不知说与青涩的少女,还是说与自己听。 “我不管,他不负责任——”林无求还欲再言,被偃娘打断。 “无求,倘使我为男儿,也要西去灵武,叩见新皇,可惜我身为女子,纵有效死之志,亦报国无门,他要投奔新皇,我何来不愿,我只是......只是......忧他一路安危,连伴他身侧亦做不到......” 晶莹泪珠一滴一滴砸落,洇湿衣衫,偃娘扭开脸,用袖子擦拭泪痕。 林无求不知所措地安慰:“偃姨,你莫伤心了,要不......要不我同子美先生一起走,我可以帮你保护他!”后半句出口,蓦地来了精神。 不知何故,偃娘倏地忆起白日那件衣裳,连忙摇首:“不可。” “可以,我比子美先生身子骨结实多了,遇上叛军我能扛着他跑!”林无求越说越起劲,晃动偃娘的手臂央她答应。妇人始终不应。 林无求摸住偃娘手背,温热触感覆盖了妇人心房,“偃姨,你相信我,有我跟着,定保子美先生平安。” 偃娘紧紧闭目,她又能如何呢。她还能够寄托何人。 终是抓住林无求的手,哀泣着祈求:“拜托你,无求......拜托你......” *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尸首阻断渭水,河流成血,未知还有多少亲眷等待着遥无归期的征人。 杜甫远行是在林无求酣睡的五更天。 “真不告诉她么?” 杜甫接过包袱,背负在肩,对少女性子的熟悉让他决意不事先言明,他叹息道:“告诉了,她定要闹腾不休。” 偃娘独自为他送行,情绪已趋平和,却道:“她会怨你的。” 目色一刹浮过怅惘,杜甫收敛心绪,道:“那便让她怨罢。” 让她怨,好过再使她身处险境。 对夫君所思所想心知肚明,偃娘不再言些甚么,遥遥注视伶俜远走的背影,忆及昨日。 林无求愈发积极地砍柴,砍下的柴根根劈开,堆叠放妥,擦着一脑门汗对她道,「我与子美先生一走,就无人帮你劈柴了,所以我多劈些,够你用一两个月,届时我便回来了。」 杜甫言,她虽举止无拘,心地却比任何孩子皆纯善。 是的,比这世上最璀璨的明珠还要贵重。 * 林无求真不明白,为何古时候的人偏喜欢选在天色乌漆墨黑的时候出远门。 她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远远跟随杜甫身后,淌溪涉水,攀登山路,绕一丛丛石径,从天暗走到天明。 眼望杜甫抬袖拭汗,四顾环视,林无求忙躲至林荫道旁,藏身树丛之后。 杜甫着一身褐衣草履,八月暑气尚未消褪,久行依旧热意萦绕,衣衫湿淋淋黏在脊背,额际汗珠滑落面颊,他拭了拭面上汗水,喉咙干渴,包袱里装着双布鞋,他尚舍不得穿。 非是不愿骑马,实则战乱中毋论官私两家的马匹皆征往战场,有钱亦难买到。 行了半日,似模糊察觉身后异样,偶见一丝人影掠过,又疑自己眼花。几次借停歇之故回头,皆无踪迹。 时局混乱,叛军势力不知是否蔓延至这一带,杜甫心怀警惕,这回他再度停下脚步,借饮水之机倏然回首,但见一抹天青色猛地蹿至树林里。 凝望那抹颜色消失之处,杜甫心头泛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该不是...... 林无求蹲身倚靠树干,厌赖地瞅蚂蚁搬食,时而拽根狗尾草戳弄生灵,等待男人再次踏上行路。 然这一回,未待她悄窥对方身影,身后极近处传来一道从容不迫的嗓音:“出来罢。” 林无求悚然一惊,那嗓音近在咫尺,她憋住气息,心脏直跳。 杜甫伫立林边,见无人应答,又唤:“无求。” 这一声却是无奈居多。 林无求无法,只得老实从树后步出,纯良无辜的眸子盯着杜甫,瘪瘪道:“......子美先生。” 杜甫深吸口气,压住心头陡然升起的怒意,闭目:“回家去,勿要再跟着我。” “不要。” “我去灵武,你跟着却是作何?”杜甫霍然睁目,忍不住与她诘问。 “随你一道去灵武啊。”林无求端着副理所当然表情。 “四面皆为胡人兵马,且流寇丛生,危险潜伏,你一孤弱女子,若遇上叛军,岂为玩笑?”杜甫提嗓斥道,心急之下,语气比往日加重。 她才不弱呢,林无求内心反驳,顶嘴道:“遇上叛军,你一人便安全吗?” “好过你我二人皆被缚住。” “好个鬼,才不好。” “无求!” 林无求被这一声呵斥吓到。 不知不觉,杜甫拿出长辈的威严,手指向来时路:“听我言,趁天未暗,即刻返家。” 林无求犹作挣扎:“回甚么家,回哪个家?我不知道。” 杜甫脑中抽痛,偏生无法奈她何,深作吐息,一字一顿道:“回羌村,回去偃娘身边。” 可惜林无求最不吃这套:“你说了我便要听吗?凭什么?” 见杜甫张口,又补一句,“你走你的道,我走我的道,凭什么管我?” 杜甫唇齿哆嗦,手臂几伸不稳,一口气提不上来:“你若不归......” “不归怎样?” “从今往后,便再勿唤我‘先生’二字,只当我从未收留过你,我也再不会见你。” 一字一句,咬牙溢出,铿锵有力。 林无求脸色猝然白了一片,眼里生机褪尽,好半晌木木站立,不知言语。 杜甫望着她这副情态,心中作疼,然狠下心肠,不肯示软回转。 两人对峙顷刻,猛然间,林无求转身,拂袖而去。《 》 19、第 19 章 杜甫下意识欲追,脚下踏出半步,又堪堪作止。 望着少女愤怒离去的背影,他长长叹了口气,手臂垂落。举目,遥无尽头的葱茏林木将天空收拢成一口井,他茫然四顾,好似忘了自己身处何方。 视线凝回那道背影,少女携着决绝的气势,疾步如飞,眨眼已行远。 杜甫收敛目光,提了提肩上包袱。路还漫长,他不能在此停驻。 灼日炙烤着大地,走两步便教人目眩头晕,杜甫擦拭不断渗淌的汗水,再度回首,延伸至远方的林径已不见少女的踪影。 心底空落落,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林无求的声音,「随你一道去灵武啊」,以及妻子临别的话语,「答应我,定要平安归来。」 出鄜州,自延州北上芦子关,一路向西,即可抵达行在。杜甫不欲在路途中耽搁,身感疲累亦未曾歇,顶着正午的烈日前行。 道途宁静得有些出奇,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他才发觉,这一路竟未遇上任何农夫或村妇的影子。 他们去了何处?抑或此地本就荒凉,寥有人居? 一心赶路的杜甫未作多想,直至于前方数丈之遥隐约目见一匹系在树旁的马,不禁面泛欣色,加快步伐迈向那匹黢黑壮硕的骏马,渴盼能遇上一位本地的乡民,借以询问路程。 走近后,却发现无人看守,仅一匹孤零零的马伫立原地。 视线逡巡四周,杜甫心头泛起疑惑,再仔细观察那匹体格膘壮的黑马,络头与鞍鞯皆覆尘泥,昭示出频繁使用的陈旧意味,马腹绑一柄弯刀,刀合在鞘中,鞘身冷硬,间刻纹路。 再定睛细看,那纹路并非简单的图案,却是胡文。 杜甫背脊发寒,顿知不妙,未等撤身离去,身后贴上一道浑厚寒冷的声音:“莫动。” * 林无求将包袱狠狠甩在地上,骂骂咧咧。 “谁稀罕叫你先生!谁稀罕你收留!没了你还活不下去么?” 她两手叉腰,分明未走几步,却气喘如牛,犹嫌不够泄愤,对着粗壮树干狠踢几脚。枝头树叶象征性摇了两摇,以示回应。 喘匀了气,头脑恢复冷静,林无求心道,不行,不能就这样回去。 答应偃娘的事还未做到,如此回去,她无法与偃娘交代。 林无求不愿再见妇人哀泣的脸庞,那样的脸庞让她心中揪疼。更况且,孩童不可失去父亲。 对,林无求用拳猛砸胸口,她必须回杜甫身边。她一点也不难过,根本无必要为了几句话难过。她告诉自己,杜甫若出事,她这么久的努力全白费了,为了不使工夫付诸东流,她得忍辱负重! 一番逻辑自洽后,林无求拾起地上包袱,拍去泥尘,几星斑点怎也擦拭不掉,她开始对自己方才冲动扔包袱之举后悔不迭。 仔细思考,杜甫应是一路北上,取道延州,出芦子关而向西。临行前,偃娘告诫她务必走大道,否则有迷路之险,照半日的行程看,杜甫同样走的大道。 与杜甫错开已有约莫两刻,再不追今夜之前便难赶上。林无求主意既定,系紧包袱后,一路拔足疾奔,也不再沿盘曲蜿蜒的官路,反抄林中近道,多数时候笔直而行。 郁芊丰茂的树木为她遮挡日光,同时遮掩了她的影子。 爬上一处陡峭坡顶,她极目眺望,欲从高处找寻杜甫的踪影,看了半晌毫无收获,怏怏放弃。 欲下山坡,骤然间闻得一阵喝骂:“都走快些,别磨蹭!” 林无求心中警觉,身子立时藏进坡后,按住不动。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坡底道路缓缓行来一拨骑兵,约莫二三十者,身着甲胄,手持兵刃,为首之人一面前行一面环顾四周,像在探察道路,又像在搜寻甚么。 林无求悄然探出脑袋,虽为汉人服饰,骑兵明晃晃的络腮鬍鬚与深目高鼻的面庞,她看过一次便不可能忘却。 在白水,遭叛军追赶时,身旁百姓被一箭穿脊,她连做几夜噩梦,未敢告诉杜甫。 是胡骑。 此地为何出现胡骑? 未待细思,她复观见兵卒身后用绳牵着的一溜人,有老有少,皆衣衫朴素,双手被缚,亦步亦趋跟在马后,面色黯如死灰。 骑在马上的士卒拉扯绳子呼喝:“拖拖沓沓,不想活命了?” 林无求缩回脑袋,冷汗覆了满脊。 叛军正在抓人。她猛地想到偃娘,不知羌村此刻是否安全。鄜州境内出现胡骑,证明叛军已踏足此地,但踏足至何种程度,仅于边境巡察,还是大军压境,尚未可知。 再悄然窥望,士兵挥舞着鞭子,笞打行动缓慢的俘虏。 听闻安禄山率军攻进长安,除了于城内大肆劫掠捕杀,还下令搜捕流窜的长安官员与百姓。 林无求同情遭捕的百姓,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望着他们走远。 队伍最末的几人中,一位身着褐衣、形貌瘦削的中年男子此时抬起头,露出散乱发梢下的面容,林无求遽然色变。 ——子美先生! 心脏砰砰直跳,林无求伏在荒坡上,手指不觉嵌进土壤。 他也被捉了。 她知自己再是能够扛着杜甫跑,也无法同数十个悍勇的骑兵打斗取胜。杜甫被叛军所抓,她该如何是好。 “今日运气颇佳,净趟手还能碰上个当官的,若非查出他包袱里装着的官身,险些要教他瞒过!” “可惜咱们无人识得上面的字,否则定看看是个甚么官。” 三两名行于队末的骑卒交耳议论着,不时发出刺耳笑声。 “你想知道,让他读给你听不就是了!” “这些拿笔杆子的,嘴里安有一句实话?你道他读出些甚么来。待押至长安,一问即知!” “再大的官,不也照样成为阶下囚,至终还得给咱们的皇帝磕头!” “说得正是!万一逮着甚么大官,押回长安,还能获得赏赐!” 牵绳的士卒放肆大笑,未知身在后方的杜甫闻见多少,除了那唯一一次抬目,余下时候便是长久的头颅低垂,沉默前行。 他们要往何处?林无求脑筋飞快地转。 对了,长安。她忽地灵光一现,安禄山占领长安,士卒抓完俘虏,定要返回长安关押。 穿着草鞋的背影被绳索牵拽得踉跄,她忍不住再看一眼,发现杜甫背上的包袱却没了踪影。 目光搜索,竟携挂于叛军马腹之侧。 这帮天杀的畜生。林无求火冒三丈,将与杜甫争吵之事早忘到九霄云外。 她握紧拳,提醒自己万莫冲动。 * 行了足足两日,除午后稍歇外,白日里叛军的马蹄未曾停过。 杜甫心中清楚,他们在往长安进发。 他的足跟教草鞋磨破,行走的每一步皆有剜肉之痛,然催促的鞭梢未因俘虏身体而停下,行军的速度亦未尝丝毫放缓。 “咚”地一声,他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将军,有人昏倒!” “将军,又有人昏倒!” 领头的将官烦不胜烦,挥令全队停下,驱马行至队末,将卧伏在地的几人一一掠过。 “将军,此人脚跟磨烂了,走不了路。”士卒禀道。 将官居高临下睨杜甫:“走不了,就拖着走。” 麾下两名士卒面面相觑:“这......恐怕绳拖不动。” “碍事,耽搁了回京时日,把你们全部杖毙军前,以儆效尤,”将官鹰目扫过卧地数人,扬起长枪,一一指过头脸,“将这几个走不动的老弱妇孺,给我杀了!” “是!” 几人顿时连番告饶,磕头泣泪,士兵手起刀落,数声呜咽后,血染利刃,转瞬没了声息。 杜甫闭上眼睛,不忍见这一幕。 场面死一样寂静,余下俘虏战战兢兢,面色惨白,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将军,这人似是个官员,是否留他一命,带回长安发落?”一名士卒认出杜甫,向长官请示。 “哦?还是个官员?”马蹄绕着杜甫逡巡,将官正眼把他周身打量一遍,“是个甚么官?” “听他自己言,仅微不足道的小官,似为......呃,八品。” “八品?”寒刀般锐利的眸光射在杜甫面庞,将官轻蔑道,“国都已灭,还存在甚么大唐的官。” 杜甫忍语闭目,不作回应,也不曾求饶。 将官洞悉冷笑,哼了声:“斯文人。” 马鞭甩响,扬长而去,“给他把草鞋脱了,让他赤着脚走!” * 长安北,景耀门。 运输辎重的木车陆续通过城门,高高洞开的金门后,城池露出一片萧疏衰残景象。 此为八月初的西京,距离叛军攻入城中过去一月多,最初令人心惊胆裂的屠杀已经停止,然空气中还残留着血的腥锈,长安城内的百姓依旧每日心惊肉跳,仿佛稍微行差踏错,便会立刻回到六月时的炼狱。 六月中旬,叛军占领皇城,贼首安禄山下令满城搜捕皇室宗亲,将霍国长公主以下诸王妃妾、子孙姻婿等百余人先后于崇仁坊挖心,以祭其子安庆宗。 时至今日,无人敢去往那处一日之间堆满皇亲贵胄尸首的街道,那处道路今如荒废般,再寻不到人间的温度。 林无求进城时,负责募集役夫的监事再三问她:“你真要入城?” “是。” “为何?” “我爹目今正在城中,须得女儿守在身旁尽孝。” 倒是个难得的孝女,监事唏嘘,也罢,他又何须管得旁人生死。 “好罢。不过,我得再提醒你一回,”毫笔于虚空中指点,力图与面前女子强调,“眼下入城容易,出城难。你这一进城,可就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出去了。” 也许这辈子便再无法活着踏出长安。 ...... 林无求领了差事,推着木车,车上载满辎重,丝毫无损她行动如飞。 监事看了,啧啧自语:“瞧着瘦弱,倒真有些蛮力,搁在天宝初年,许又成为一桩奇闻。” 摇摇头,叹息止念,低首继续检录。 第二日,林无求将木车放稳,趁着搬运草料的空档,瞥了眼城门口,一列长长的骑兵领着捉回长安的逃民缓缓迈入城门。 “又抓了一批......”身旁苦役同样遥视那方,惋惜感叹。 目见杜甫苍悴的面孔,林无求凝驻许久,至其余役者叠声唤她,方迟迟回神。 “喊甚么喊,喘口气不行吗?”林无求暴躁道,抄起草料往另一方走去。 * 长安城万年县的县尉崔瀚海近日来很是头疼。 县衙里的牢房快要被押解回京的“俘虏”给堆满,可胡将麾下的士兵还在一茬接一茬地往长安城送人,他们根本不理会衙里容量几何,只管将人往衙门口一丢,甩手离去,剩下的活便全归了他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县尉。 自从长安沦陷,像他这样一批未能逃走的官员皆成了大燕朝的伪官。崔瀚海也想过死节守忠,保全清名,然他最终没有那个勇气。 如今牙兵代替了武侯铺的差役,整日于城内巡逻戒守,隔三差五,便到衙门来“问候”一番,他只能忍气吞声,笑脸相迎,日子比之从前更加艰酸。 安禄山想抓些高官厚爵,抑或于朝野卓有名望的文士效忠自己,以收揽人心,稳固新朝地位,他这官低位小的臣僚便要替其干这脏累之活。 挨到黄昏时分,散衙封印,崔瀚海心神疲惫地揉揉眼眶,自案前起身,准备例行公事,最后清点一遍在押的囚徒,这时衙役来报:“少府,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说想为她家人送衣裳。” “送衣裳?”崔瀚海撩袍坐回椅中,“这种事你们自行处置就是,何须禀报。” “回少府,她家人并非收监在狱的囚犯,属下不便处置。”衙役答。 “并非囚犯?”崔瀚海脑筋一转,明白了。 后院。 专门腾出的数间屋子此刻住满押回长安的官民,部分是今日方送来,未及核查身份,不可放行,然亦未定罪,按律不能与已定罪的囚徒同关监牢,故辟出数间屋子,让此类人等将就休憩,待日后验明身份,再行处置。 杜甫便在这群人当中。 他闭拢双目,缩于室内一角,几乎不发出任何响动,似已全然丧失求生的意志。 被押往长安的路上,他想过自戕以守节,最终却因割舍不下羌村的妻儿,无法付诸行动。一时间,他厌恶自身的怯懦更胜于对叛军的厌憎,倘他果真饱读圣贤书,有君子之节,在遭受叛军羞辱时,便不该再苟存于世。 活至目今,正意味着连他惜矜而引以自傲的那一点风骨也荡然无存,连同尊严一并被碾入尘埃。 门外人影遮住射进屋内的光线,但闻衙役提声道:“杜甫?哪个是杜甫?” 杜甫睁开混沌的双目,茫然而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应了应。 “出来。”衙役简洁道。 * “杜子丑?怎么给女儿起这么个怪名字?” 崔瀚海一面听着衙役详述,一面往后堂步去,听到来者姓名,不禁大为皱眉。 “卑职也不清楚,”衙役道,“那女子言,得知父亲在此,来给父亲送双鞋。” 特意前来探望,仅为送双鞋履,有古怪。崔瀚海正这般思着,目光落向后堂内业已等候多时的少女。 为图方便,她仅着短衫麻裤,头发如男子束起,手里提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从背影看,颇有几分难辨性别,转过身来,那一双乌溜明亮的眼珠却万不可能再使人认错。 崔瀚海一身官袍,气度自与周围衙役不同,开口询问她几句,林无求便自动晓得此人身份。 她殷勤道谢:“多谢少府体恤,家翁与小女皆感激不尽。” 崔瀚海没承这声谢,刁钻道:“令尊今日上午方至衙门,娘子下午便赶来,消息倒是颇为灵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