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乐子人但千古一帝》 1、穿越了,但没有加载语言包 这就是韩非结巴的原因吗? 赵乐秦看着唾沫横飞、摇唇鼓舌的众人,大为震撼,啧啧称奇。 瞧瞧这串呜啦啦的弹舌。 上古音,牛逼! 等等!我什么时候听得懂上古音了?! …… 一声清脆的鸟鸣响起,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叽喳声传入耳畔。 赵乐秦恍惚着从梦中惊醒,朦胧间睁开眼,原来已经是天光大亮。 赵乐秦还在望着房梁发呆,视线里忽然映出一个穿着素色短襦的女子。 赵乐秦脸色骤然一变,浑身僵直,脑子里发出尖锐爆鸣。 ——不要!!! 下一瞬,那女子轻快地把赵乐秦扒光了。 光天化日之下。 赤身裸体…… 赵乐秦痛苦地闭上了眼,悲愤地大声抗议:“小婴儿就没有人权吗?!” 可惜,纵然赵乐秦已经炸毛,这在旁边的侍从听来,也不过是一串含混的“werwerwer”罢了。 见到小婴儿脸色红润地咿咿呀呀,女子笑着打理好赵乐秦,把他放回平日最爱的软塌上,还顺手捏了一下他嫩嫩的脸蛋:“@#%¥&。” 赵乐秦看着女子含笑的眉眼,只得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听不懂。 下一瞬,围观的侍从们都笑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叽里咕噜的加密通话。 “#%#¥……¥#%¥!” “#%*##%&%。” …… 赵乐秦麻木地想:谁说穿越古代语言不通会很痛苦?只要他愿意,那些听不懂的话就会自动变成背景音,然后像英语听力一样,从他光滑的大脑上滑走了! ——哈哈,统统选c! 赵乐秦鼓起腮帮子,直接屏蔽掉周围的噪音。 他伸长脖子努力张望,期待再找出些穿越背景的妙妙线索。 目前为止,赵乐秦根据周围的环境推测,他应该是一觉醒来魂穿到了古代,而且托生的这家非富即贵。 就是可怜这具身体的生母,没见过一面就撒手人寰了。至于亲爹,从他出生到现在就没露过脸。 ——呵,不负责任的老登,吾未壮,壮则有变! 赵乐秦胡思乱想着,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他的眼睛无意识扫过一处花纹,忽然一喜。 这好像在某个博物馆见过? 赵乐秦眯起眼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小脸垮了下来。 不对,好像不一样。但确实有点熟悉…… 在脑子里拼命搜刮记忆时,赵乐秦忽然察觉到嘴里不同寻常的触感,他下意识一咬。 ——卧槽,怎么是我的手! 赵乐秦神智回归,连忙抽出湿哒哒的爪子,大呸口水。 噫!恶心! 赵乐秦感觉自己稍稍一放松,婴儿的底层代码就会自动接管大脑,变成一个阿巴阿巴流口水的小傻子。 赵乐秦本来以为穿越最大的难关是语言——超绝上古音,从入门到入土。 abandon!abandon!abandon! 但赵乐秦很快发现,虽然上古音无法量子速成,可只要他坚持不懈地偷听,就算学习姿态鬼鬼祟祟了一些,但也是能慢慢入门的。 他穿越后的最大挑战,竟然是小婴儿的生活本身。 从出生开始,赵乐秦就受够了看不清楚的眼、难以转动的头、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张嘴只能发出小猪哼哼…… 然而,最考验赵乐秦的还是无孔不入的羞耻感。 赵乐秦不仅经常被脱光光搞强制露出,他还要被奶娘按头喂奶—— 赵乐秦第一次被喂奶时就鲤鱼打挺地抗争过,但没有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把睿智的眼光投向勺子和小碗——他们开始一个一个地换奶娘了! 但赵乐秦要的是转人工啊! 赵乐秦哭得嗓子都劈了,脆弱的婴儿身体直接两眼一黑。等他再次醒来,发现婴儿的本能悄然自动运转,他已经被奶娘喂过奶了。 那一瞬间,赵乐秦尴尬得恨不得自己直接嘎了。 都是死,比起社死,他还不如饿死。 在赵乐秦反复破防,逐渐麻木后,他忽然发现了自己的金手指——记忆力! 穿越前中医老妈念叨的每一张方子,木匠老爸领着他捣鼓的每一件木头玩意儿,还有他读过的书、逛过的博物馆……所有记忆里的画面都能精准调取,细节逼真到如同imax级的高清投影。 这和离线的全息技术有什么区别? 赵乐秦头一回发现这个金手指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呜呜呜呜呜…… 他都穿越了啊! 高三的时候多么需要过目不忘的脑子,金手指就是不来; 结果他刚高考完,还没开始玩就穿越了! 现在的赵乐秦,虽然达到了传说中“某东方大国之人一生的智力巅峰”,但同时还带着无数凌晨五点半起床的浓浓怨气。 ——穿越前告诫我要好好学习,穿越后还要学习,那我不是白穿越了吗?! 带着一股子誓要玩个痛快的愤怒,赵乐秦开摆了。 他要用这个牛逼的脑子好好享受追剧看文了! 赵乐秦肆无忌惮。 赵乐秦嘎嘎大笑。 赵乐秦再次被婴儿的生理状况制裁。 小婴儿的大脑还未发育完全,但赵乐秦放飞自我,狂妄地逐字逐句回忆七部《哈利波特》。波特还没见到小天狼星,赵乐秦就眼冒金星,在奶娘惊恐地注视下吐得昏天黑地。 被再次扒光擦拭后,赵乐秦双目无神,羞愤欲死。 怎么别人穿越都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到他这就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后来,即便赵乐秦早已行动自如、来去如风,他始终认为,一定是因为刚穿越这段时间憋坏了,他才会变成始皇帝亲自撸袖子追、扶苏反复替弟背锅、吕雉绞尽脑汁打补丁、六国恨得牙痒痒……的纯种乐子人。 · 时光飞逝,赵乐秦已经严格按照上辈子听说的“三翻六坐,七滚八爬,九立周会走”一一打卡。 作为一个别人眼里见风长,自己眼中度日如年的小婴儿,赵乐秦终于初步解锁了语言功能和行动能力。 虽然赵乐秦搞懂了大部分日常对话,但因为一说话经常呜哩哇啦、大流口水,他不得不惜字如金,好维持一下摇摇欲坠的体面。 但好在即使语言方面有点拉跨,赵乐秦的身体属性却格外超模。 他好吃好睡、科学锻炼。不知道遗传自谁的基因发力下,赵乐秦很快长出了结实的肉腿和一身旺盛的精力。 由于侍从担心襁褓婴孩脆弱,平日都是在屋子里严加护持,只有在风和日丽的时候才会让他在院子里晃几圈,更不要说放出院门。赵乐秦驯服双腿后,立刻便要开启新地图。 他翻过门槛,迫不及待地向着院门冲去。 下一刻,一个侍从就拦住了步子横行霸道的幼崽。 “不可出门。” 赵乐秦以为是因为当天有点小风,乖乖回屋了。但他很快发现,侍从们就是限制他的活动范围。 赵乐秦大惊失色。 他大概是把老己养得太好了,简直浑身是劲,精力充沛得像一条热爱跑酷的狗。 而狗,是需要出门放风的。 随着赵乐秦越长越大,他躁动的灵魂愈发蠢蠢欲动。 赵乐秦几次越狱行动都被拦截后,他忽然和比格共情了。 这个屋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拆一拆? 这个念头一出来,赵乐秦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他再不能出门的话,他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是灵魂都会被毁了。 满脑子“出门出门”的赵乐秦环视四周,低下头恶狠狠地扯了一把布老虎。 周围大人太多了,他需要屋里的人再少一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乐秦立刻竖起耳朵—— “我听说@#gd。” 是一个侍从在窗边低声说话,恰被一缕清风卷着,悠悠捎进了赵乐秦的耳中。 赵乐秦立刻扔掉手中的布老虎,嗖嗖嗖挪到窗边。他随手拾起窗边的木头小人,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继续偷偷摸摸地听墙角。 然而那侍从很快住嘴了,只听了半句的赵乐秦没能破译加密通话,慢吞吞地磨蹭回榻上,抓心挠肝地像一只吃不到瓜的猹。 最近侍从们明显喜气洋洋,但赵乐秦打听时却总被糊弄,被“真乖”“吃饭吗?”打发了几次后,赵乐秦不敢再刨根问底。 小婴儿日常会说一些简单词汇还行,但是能坚持打探大人偷偷说话的隐秘…… 嘶——太过神异,可就是异端了! 他这辈子生下来就失去了生母,亲爹又是个从不露脸的,一个小婴儿能活得如何全靠侍从们的良心,万一就是有人觉得要扼杀妖孽呢?他短胳膊短腿的也反抗不过啊!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乐秦逐渐挂上了痛苦面具。 ——这和知道学校要搞个两天的大活动,但不清楚是要联考还是放假有什么区别?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这糟心事暂时扔掉,继续策划自己的出门大计。 赵乐秦乖乖地坐在榻上,安静地摆弄着木头小人。 一旁做衣裳的奶娘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赵乐秦垂着睫毛在玩戏偶,瞧着实在是个不哭不闹的好宝宝,她欣慰一笑,低头继续做活。 忽然间,不知道是不是洪秀全他爹听到了来自东方的祈祷,侍从们一个个出了门。 赵乐秦眼睛刷地一亮。 现在他的身边就剩奶娘一个人了,机会来了! 赵乐秦扬起很他有欺骗性的小脸,大眼睛眨了眨,仰头软软地说:“水~”。 等奶娘倒来一小碗水,他当即面带激动地站了起来,然后仿佛没站稳似的,身子一歪,整个人都扑了过去。 啪—— 水被冒失的幼崽打翻了。 赵乐秦低头看看被打湿的褥子,怯怯地抬头望向奶娘,大眼睛里满是无辜。 奶娘哭笑不得,轻轻点了点赵乐秦的额头,又起身倒来一碗。这次赵乐秦老老实实地喝了几口,然后又低头玩起了木头小马。 看赵乐秦一副沉迷的样子,奶娘随手把没喝完的水放在漆案上,准备出门招呼一声别的侍从暂时看着点,她要去换一下被弄湿的褥子。 就是这交接的一分钟! 在奶娘从视野消失的那一刻,赵乐秦丢下玩具就窜了出去。 比格短腿此时爆发出了巨大的潜力,不过四五秒的功夫,赵乐秦就冲到了门口。 然后—— 直直地撞到了一个巨人的脚上。《 》 2、文盲也可以套秦始皇的话吗? “啊——” 赵乐秦发出一声惨叫。 反作用力下,他感觉自己在空中飞了一小段。 赵乐秦咣当一下砸到了地上,四仰八叉。 好在古代的泥地没有做什么硬化,他艰难地一手支着地,一手揉了揉自己的屁股,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赵乐秦索性坐在地上,两手往后一撑,微微扬起下巴,严肃地问道:“你,是谁?” 虽然赵乐秦是在尽力保证吐字清晰,但这般一本正经的咬字,配上他那张唇红齿白、带着婴儿肥的严肃小脸,让那股令人手痒的萌感更强烈了。 黑衣男子被矮墩墩的幼崽撞个正着,顺势顿住脚步。见小不点儿明明摔疼了却没哭,他正暗自纳罕,忽又听见字正腔圆的发问,神情更是添了几分惊诧。 赵乐秦坐着还没一个板凳高,男子却将近两米。悬殊的身高差下,面前的男子好像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巨人。 赵乐秦先瞅着巨人的脚,又移到小腿,使劲儿仰着脑袋往上看,脖子都快抻断了才瞥见对方的下巴。 赵乐秦的小脸逐渐呆滞。 赵乐秦放弃仰头,视线缓缓下移,落到巨人腰间。 巨人的腰间束着革带,还挂着一把长而笔直的剑,剑鞘是暗色皮革包裹硬木,剑柄缠着金银丝。 赵乐秦微微眯起眼。 能佩剑啊,这男的好像有点东西。 赵乐秦又往下看,发现这男子的衣摆还绣有暗纹,阳光一照,恍若在隐隐浮动。 赵乐秦一时间感觉被金钱的光芒刺到了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不想吭声了。 赵乐秦明中打量的时候,男子也低头看着赵乐秦,眼中露出回忆之色。 片刻后男子若有所思,眉梢轻轻一挑:“已经会说话了?倒是聪慧。” 赵乐秦一脸冷漠。 聪不聪慧的已经不重要了,但他脖子都仰得有些痛是真的。 赵乐秦权衡利弊,反正今天的逃跑是注定要失败了,不如找个代驾还省得自己走。 他两只胳膊大大地张开,下巴一挑,再明显不过地示意:愚蠢的大人,如果你有点眼色,就赶紧主动当我的坐骑。 黑衣男子即便不知道什么叫e人,也被如此表现生生硬控了一瞬。 沉默的几秒中,他身后的侍从极有眼色,碎步出列,当即便欲上前代劳。 然而黑衣男子此时却仿佛得了趣味,他忽然抬手制止,然后伸出手臂一捞,一下就把赵乐秦拎了起来。 那侍从看到指令,立刻安静地退下,全程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赵乐秦看着这一幕,悄悄地瘪了瘪嘴:啧。好装啊。 黑衣男子把赵乐秦拎起来后,他迟疑一瞬,就直接把这自投罗网的小孩儿放到了他的小臂上。 赵乐秦先是眼前一花,再坐稳后,他就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视角。 赵乐秦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就是这个视野!他实在是想念这个高度良多! 虽然这个愚蠢的大人抱小孩姿势不是很舒服,但是心情大好下,赵乐秦决定给坐骑一个好脸色。他挂起屡试不爽的招牌笑容:“你,好!”,然后伸出爪子大力拍拍男人的肩膀。 周围的侍从倒吸一口凉气。 赵乐秦听见动静扭头望去,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们脸上“不敢相信”、“天塌了”的丰富表情,脑海里隐约冒出一个猜想。但幼儿光滑的大脑正雀跃着,灵感像小鱼般闪过。稍不注意,那点子猜想便溜走了。 还未等赵乐秦努力思索,黑衣男子便轻笑一声,抱着他迈步走向宫殿。 随着男子迈进殿门,请安声同时整齐响起。 侍从们双手伏地叩首,迅速跪了一地。 赵乐秦魂飞天外的脑子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ber?这么大礼? ——等等,这该不会就是他那玩失踪的渣爹吧? 领头的奶娘战战兢兢地出来请罪,黑衣男子挥挥手,身后两个侍从立刻站出来,就要把人带走。 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赵乐秦心中掠过一丝愧疚。他双手环住这个虽然不一定是渣爹,但绝对是有权利的老登,急急地开口:“停!” 这一嗓子喊得赵乐秦差点没兜住口水。 赵乐秦匆匆咽了一口唾沫,好不容易收住要泛滥的花洒,又赶紧开口:“她,好!” 男子有些惊讶地看向怀里的幼崽,只见小家伙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乌黑的眼珠写满了紧张。 他饶有趣味地示意侍从们停下,又指着人开口问道:“你是说她好?” 赵乐秦毫不犹豫地点头。随着他急切的动作,头顶梳的小包包都狠狠一晃。 男子有些怀疑这幼崽是在瞎蒙,捏捏小孩因用力而鼓起来的圆脸,又道:“可是她和其他侍从让你跑出来了,就是失职。” 赵乐秦被无良大人捏的泪眼汪汪,两只小爪子托住肉脸蛋轻轻揉了揉,心里恨恨。 真是个老登!这种超绝上位者风格的大爹,简直就是把小孩当日本人整。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言简意赅地表达:“我,坏。” ——老登,是我太调皮捣蛋坏得不行,奶娘兢兢业业是个好的,懂? 男子被逗笑了,冲侍卫挥了挥手:“去查查,没有别的错处就放回去。”然后转头看向劫后余生般的众人,收起笑容,声音沉沉道:“记住,是你们小主子给你们求情。” 赵乐秦看着侍从们的眼里满是感激,内心咋舌。 没跑了,瞧瞧老登这敲打的顺手劲儿,绝对是个上位者。 男子抱着赵乐秦脚步不停,走进屋子,眼睛扫了一圈,落在屋子里最显眼的漆案上。这个漆案平时在榻上放着,除了被赵乐秦当桌子使,偶尔还会被他当扶手来练习走路。 男子瞧见这榻上的漆案,直接把赵乐秦像盘菜一样端起来,然后把他整个放在案上,自己则顺势斜坐在旁边的榻上。 现在巨人和小不点的对视方便了很多。 赵乐秦虽然再次痛恨自己的迷你身高,但也没忘记最重要的问题。他一脸严肃地再次发问:“你,是谁?” 男人不语,只是突然伸手。 幼崽鼓鼓的包子脸,被戳了。 赵乐秦的幼崽壳子实在卖相极佳。平时侍从们不敢冒犯小主子,或者说不敢光明正大捏着玩,但是男子显然没这个顾虑。 他刚刚一捏的绝佳手感还犹在,现在这幼崽竟然又一脸正经地发问,即使不知“萌”是什么意思,男子也从心地再次伸出邪恶大手。 赵乐秦感受到自己脸又被袭击,整个人陷入不可置信地呆滞。 一个出场就逼格拉满的老登,好端端地,竟然也会突然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吗?! 赵乐秦在吃惊下放松了对肢体的控制,一个没注意,直接被男子的力道推得失去了平衡。他咕噜噜在漆案上打了个滚,好不容易扑腾着停下,又没法一下站起来,只得无助地挥舞着短手短脚,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被翻个儿的小乌龟。 老登显然没料到幼崽竟然还坐不稳,脸上浮现出一点惊诧。 他看着赵乐秦的四肢不断在空气中奋力划动,这点的惊讶很快转成了笑容。 赵乐秦整个人都懵了。 他也不再祈求无良大人伸手扶一把,自己猛地使劲,站起了身,结果用力过猛,没站稳又趴了下去。 接连的失败让赵乐秦几乎失去理智,他干脆四肢着地,怒火熊熊地抬起头,张口欲骂。 卡住了——中华上下五千年国粹在胸中徘徊,但都是普通话。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他搜索着目前单薄的骂人词库,选出最具指责力量的词语,咬牙怒吼:“你,坏!” 当人弱小的时候,生气都是那么可爱。 破音的小奶嗓让老登彻底没憋住,畅快地大声笑了一通。 赵乐秦冷着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三头身控制起来容易吗? 老登看到更乐了,好不容易止住笑,大发慈悲地解释道:“寡人是你的父王。” 赵乐秦虽然没学到“fu’wang”这个发音的含义,但结合前面侍从们的行为,加上前者“gua’ren”这个音肯定是自称,还有“xx是你的xx”的结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看起来很strong的黑衣男子,就是那个老婆难产都没来,然后把孩子抛之脑后的老登! 赵乐秦笑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老登虽然看起来气势逼人,但是就冲这先不负责任,后玩弄小孩的劲儿——你个渣爹,以后等好了! 赵乐秦眼睛一眨,便是一副天真疑惑的表情。他歪头,睁着纯洁无辜的眼睛,满脸懵懵懂懂:道“什么是fu’wang?我可以、当你的fu’wang吗?” 老登一哽,脸色有点黑。但看着赵乐秦满脸无辜,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好凶”的委屈表情,他又软了心肠:罢了,毕竟出生就丧母,又有谁教过他呢? 他摸了摸赵乐秦圆润的头:“你是寡人最小的儿子,你还有二十几个兄姊。寡人是你们的父王。” 赵乐秦迅速捕捉到关键词“最小”、“二十几个”,愉快地眨眨眼:嚯!还是幼子身份!vip特权,过期作废啊! 赵乐秦继续直钩套话:“什么是gua’ren?” 大爹耐心地纠正:“gua’ren是%#¥@,你不可¥%@#gua’ren,只有%&@%方可%&gua’ren。” 赵乐秦沉默了,这跟听到一个长难句,但只知道有个can和can’t有什么区别? 生词太多,听力测试失败。 赵乐秦摇摇头:“我不懂。”端详了一下大爹的穿搭:交领右衽,玄色。再观察几天,要是大爹老穿黑,说不定是秦朝或者西汉早期的贵族或者大官。 赵乐秦的视线飘到旁边的陶碗里的水,突然来了主意! 他手脚并用爬到碗旁,伸手蘸了蘸水,在漆案上画了几道水痕。然后拉起大爹的手,眼巴巴瞅着他,希望大爹能高抬贵手,纡尊降贵写个字。 大爹又是一乐:“难不成是想要寡人给你写字?你认识字吗?”不过他虽然嘴里吐槽,手上倒是配合着写了一个大字。 赵乐秦紧紧盯着修长的手指,视线随着指尖移动。 只见手指漂亮地落下最后一笔——是大篆的“秦”字! 现在是秦朝! 还能精确到是李斯创造小篆前,是公元前221年统一文字前的秦朝! 赵乐秦眼睛噌得亮了:总算不是两眼一抹黑了,老登总算办了件人事! 赵乐秦高兴地抬头,对着大爹摆出最可爱的笑容,用自己最好的夸人词汇称赞道:“很好!” 没办法,他能不漏口水、吐字清楚的就这一个。 大爹斜睨了赵乐秦一眼:这三头身小孩明明什么也不懂,夸人倒是起劲。也罢,寡人就当今天陪他了。他刷刷刷又写几个大字,抬眼看看眼睛发亮的小孩,指着字读道:“你刚刚不是问gua’ren是什么意思吗?gua’ren就是王的自称。” 赵乐秦简直不敢相信事情有这么顺利! “王”字他能不认识吗! “秦” “王” 原谅他,他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秦始皇。 赵乐秦激动地复述:“父王,王?!” 大爹矜持地点点头,指了一下自己:“寡人就是秦国的王。” 赵乐秦着急地抓耳挠腮:怎么才能知道这个大爹到底是秦国的哪位国君? ——有了! 赵乐秦站起来四处张望,拾起扔在一边的木头小人,作介绍状:“这是阿大公子。”,然后又拍拍自己的小胸膛:“我是小二公子。”,接着仰起脸满怀期望地问道:“父王是什么王?” 大爹看着被赵乐秦时常摔打、面目都有些扭曲的木头玩具,有些不想承认自己是这玩意儿的父王,沉默一瞬,开口纠正道:“你是我的儿子,自然是秦国的公子。” 赵乐秦急得拍了一下肉肉的大腿:天天被侍从们称呼“公子”,他当然知道公子是指自己!但这不是不知道“名字”怎么发音嘛?只能期待大爹领悟文盲的交流方式。 赵乐秦撅着屁股费劲地从漆案上爬下来,又从各个犄角旮旯翻出自己的玩具,开始虚空造名:“这个、是阿张公子,这是李公子,这个、是王公子……” 大爹看着一案的球、木头剑、小鼓等等一堆有名有姓的玩具公子,好像理解了赵乐秦的意思。 赵乐秦眼巴巴地为赐名大会收尾:“父王,是什么王?” “寡人姓嬴,名政。” 大爹再次蘸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乐秦呼吸都粗重了:%政,虽然他不认识“%”这个大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前后联系起来铁定是“嬴政”没跑了! 卧槽! 我爹是秦始皇! 活的! 秦始皇! 赵乐秦扑了上去。《 》 3、本宫要杀了胡亥! 这是扑向秦始皇吗? 这是扑向荣华富贵、高床软枕,扑向拼爹的终极核武,扑向他的幸福未来啊! 望父成龙! 望父成龙! 祖龙! 赵乐秦嘴角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痴笑,被自己光明的前途照得睁不开眼。 嬴政没有拒绝幼崽的亲近,他略带僵硬地伸手,用接一卷竹简的姿势,两手一合,握住了幼子还带着奶香味的腰……肚子,举在自己面前。 赵乐秦顺势凑上去,用自己嫩呼呼的小脸蹭了蹭嬴政的额头。 这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袭来,竟让嬴政一时间有些无措。记忆里,他从未与父亲有过这般亲昵,更不曾与自己的子女如此亲近。 但是赵乐秦不过一触而分,这让嬴政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忽略心中微妙的失落感。 赵乐秦虽然看在祖龙爹的份上卖了一下自己的脸蛋,但天生乐子人很快从“我爹是始皇”的冲击下回神。 赵乐秦暗中思索着:目前的主要矛盾,是拥有顶级皇帝爹和不幸同时被塞了一个畜生兄弟胡亥之间的矛盾,是他短期内美好幸福生活和未来巨大风险之间的矛盾。 拥有一个祖龙爹千好万好,但是不解决胡亥这个坏种,他最后的结局不是分尸就是乱刀砍死,倒霉到家说不定还会遭上个车裂…… 赵乐秦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短手短脚,在心里迅速确定下方针。 ——得先提高自己在大爹心中的地位。 不是说胡亥是最受宠的公子吗?一个雄心勃勃要一统六国的帝王,能分给子女的关注总共就那么多,祖龙心中的地位,他不抢占就会被别人抢占,那还是他笑纳了吧! 嬴政可不知道,才几秒的功夫,面前唇红齿白的稚童只淡淡垂了垂眼,就在心里过了一出甄嬛传。 嬴政还在回味幼崽脸蛋软软的触感,又非常从心地抬手捏了上去。 为什么他以前没发现孺子这么好玩呢?哦,是因为孺子一见面就哭闹,有时候还脏兮兮的,瞧上去也有点傻。倒是这小子,看起来干净又聪慧。像他。 赵乐秦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刷了一波印象分,他被捏得脸蛋红红,虽然口齿不清、含含糊糊,但仍然坚强地发问:“阿父,人人,高兴?为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可着实让赵乐秦好奇了好久,但是他要维持“省心天使宝宝”和“正常小婴儿”之间的平衡,不能对侍从们反复问,想办法偷听又失败了,实在是憋死他了。 不过,这样的憋闷在赵乐秦试探出大爹的身份后,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亲爹都是嬴政了,这还装什么笨蛋啊! 嬴政13岁就当上了秦王,21岁一亲政就把吕不韦势力连根拔起,然后迅速掌控秦国大权,硬生生打造出了所向披靡的耕战机器,把六国捅了个对穿。 这样一个千年难遇的天生帝王、一个才智与毅力都非同寻常的猛人,他会觉得自己的儿子聪慧一些是不对吗? 嬴政随随便便地想一下当年,再低头看看怎么瞧怎么普通的儿女,怕不是内心会充满疑惑:为什么寡人十几个儿女,都不像寡人半分呢?寡人的孩子不应该是天才吗? 赵乐秦在靠他的散装古语努力造句,而嬴政则是觉得幼崽现在的表情有意思极了。 看着赵乐秦满脸的渴望与好奇,嬴政不紧不慢地欣赏了一会儿,然后在幼崽火烧眉毛的急切视线下,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倒也不是大事。” 赵乐秦像只着急的小扑棱蛾子,眼睛瞪得溜圆,胳膊上下直挥。他紧紧盯着嬴政因垂眸俯视而半阖的眼睛,然后一把抓住嬴政的大手,顺着嬴政捏脸的动作,微微用力—— 已经用脸蛋贿赂你了,连吃带拿可要不得! 嬴政被逗笑了。眼见着赵乐秦好奇地快要爆炸了,他在幼崽软乎乎的脸蛋上轻轻一掐,终于大发慈悲地给出了答案:“寡人前几个月灭掉了韩国,现在,韩国是大秦的颍川郡了。” 赵乐秦连蒙带猜的翻译了一会,然后被自己推测出来的意思惊到。 他满脸震撼地抬头,嘴巴不知不觉间张成一个标准的o形,只觉得眼前这男人一瞬间好像浑身王霸之气:这、这就开始灭六国了? 嬴政含笑看着一会儿迷茫、一会儿震惊的幼崽,长臂一伸,把幼崽捞过来摆正,然后蘸着水,随手就在漆案画起地图。 随着嬴政的勾画,漆案上,七国地图逐渐浮现。 赵乐秦呆呆地看着漆案,印照着自己的记忆,把大篆形式的七国名称逐渐对应: 秦、楚、齐、燕、赵、魏、韩。 嬴政画完,捏起赵乐秦的小爪子,拉着他的胳膊在韩国的位置轻轻一拍,轻笑出声:“韩国已经被寡人灭了。” 赵乐秦感觉手心一凉,漆案上“韩”字宛若被他的手一箭穿心。不一会儿,“韩国”的部分便逐渐糊成一团,随着水渍的流淌逐渐消失在华夏地图上。 赵乐秦仰头,看到嬴政眼睛里露出的锋芒和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那表情、那气势! 赵乐秦心里的激动难以抑制,他嗷地一声,下一秒伸出罪恶的小爪子,啪啪啪—— 赵乐秦一口气连拍了五下。 现在漆案上只剩下秦,只有秦。 赵乐秦现在只恨自己口齿不清,不能表达出他此刻的心潮澎湃。他严肃地抿了抿嘴,两只手郑重地抓起嬴政的手指头:“阿父,灭六国!阿父,好!阿父,聪慧!” 赵乐秦说这话毫不亏心。他现在是比嬴政本人还相信嬴政,毫不怀疑秦国未来必定会统一天下。 嬴政听到幼崽的话大笑出声。 正逢灭韩,幼子又说出如此童谶,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迷信的嬴政只觉得这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嬴政摸摸赵乐秦的脑袋,看着仍然一脸激动的幼崽,思索一瞬,扬声道:“明。” 刚刚那个极有眼色的侍从立刻出列,他双手合抱行了一礼,然后垂手侍立,听候指令。 嬴政微微颔首:“以后你跟着他。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赵乐秦看着这个叫“明”的侍从又恭恭敬敬地行礼称诺,然后倒退两步,转身站在塌边,低头垂手侍立。 这是拨了个御前大太监? 赵乐秦瞄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阴柔气质来,估摸是个正常隶臣。 不管怎样,这是始皇看重他呀! 赵乐秦嘿嘿一笑。 就算这个小明是个眼线他也认了。而且这种安排说不定会有奇妙效果。比如,他正好在想,该怎么给嬴政留下除了聪慧的其他印象——顽皮。 一个一直以来都规规矩矩、恭敬有礼的儿子,如果某天做出点稍微出格的举动,不仅周围人会相当惊诧,搞不好还会引来大爹的训斥惩罚。 但是,如果是一只从小就踢天蹦地,淘得天下胆子十分、上天倒欠他八斗的魔丸呢?只要留下“他从小就这种性子”“他就是淘气”的第一印象,心里预设下,大家的潜意识都会对此宽容几分。 立魔童人设,得一生自由。这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划算买卖。 小癫公胡说八道很正常啦! 乐子人上房揭瓦很常见啦! 哪天比格儿子创累了不拆家,嬴政搞不好还会欣慰夸赞呢! 都穿越了,思路打开—— 看看大爹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了:六王毕,四海一,首创皇帝称号,立碑刻石自夸“德惠修长”。这样金光闪闪的功绩彪炳史册,难不成大爹会不顾生前身后名,让史书上留下一笔类似于“子始三岁,帝大怒,贬为庶人”的话? 所以,赵乐秦决定: 他要趁着幼崽壳子,给始皇陛下好好开开眼; 他要展现魔丸本色,随机吓死一只路过的大儒; 他要当一个天才顽童,带来一点现代脑洞的小小震撼; 他要做最纯粹的乐子人,用高三生的精神状态创飞所有人; 他要做宫廷最爽的崽…… 嬴政看着赵乐秦脸上浮现傻笑,又捏了捏幼崽脸上的软肉。 赵乐秦仰头,努力吞咽口水保持自己的体面,满是疑惑地望向嬴政:“唔?” 嬴政嘴角可疑地翘了一下,开口道:“寡人要去处理政务了,有什么事情让明来找寡人,知道吗?” 赵乐秦歪头猜了一下大爹说话的内容,顿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嬴政又撸了一把赵乐秦的脑袋,然后径直起身,带着两列侍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赵乐秦两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看着自己的侍从在小明的带领下齐齐行礼。 赵乐秦眯着眼,看着大爹消失在视野中。 接下来,他主线任务就是一件事——找出胡亥,弄死! 赵乐秦努力把肉肉脸摆出凶残模样: 先下手为强,这叫智取,宝贝儿!《 》 4、误会,都是误会 有了御前牛人小明后,赵乐秦快活得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即使赵乐秦吐字不清,神奇小明依然可以猜到他的意图,然后精准又妥帖地执行。而小明教起说话来更是贴心,赵乐秦学习语言的速度一日千里。他现在除了说长句子有点小结巴,日常表达都没什么生词了! 只除了一点,小明的脸上永远是淡淡的。 不管赵乐秦如何从某个角落悄悄探头,在他看过去时,小明脸上的表情永远不动如山。 赵乐秦很快放弃这种偷感很重的行为——大概小明就是先天面瘫圣体吧。 不过,既然察言观色看不出来,是时候直接用语言摸一摸小明的底了! 赵乐秦嗖嗖嗖地爬到了漆案上。 小明仍然恪尽职守地伸开胳膊护卫在旁,低头注视着幼崽。 赵乐秦先是一屁股坐下,然后努力地盘腿,尝试做出高人风范。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姿势过于有考验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脚心并拢,稳了稳重心,指挥鸡妈妈一样的小明坐在榻上。 小明默默收回手臂,顺着公子的意思跪坐下来。 赵乐秦摆出了严肃的表情,探出胳膊。 小明立刻弯腰倾身,让赵乐秦的短胳膊成功碰到自己肩头。 赵乐秦爪子张开,用力拍了拍小明的肩膀:“明,你会什么?”。 等赵乐秦收回胳膊坐稳,小明抬手一礼,用平淡的表情朗声回答: “公子,臣极善音律。” 赵乐秦被小明自信的话镇住了,他嘴巴微张,迟疑地发问:“那……你最擅长、什么乐器?” 小明从袖口抽出一个长长的袋子,然后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掏出,两手捧着举到赵乐秦面前:“这是臣最擅长的乐器,笛。” 赵乐秦仔细端详着这个笛子,虽然只是寻常竹子做的,但莹润发亮、毫无指印的笛身,一眼就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看重。 赵乐秦想了想,没有伸手去碰。都随身携带了,这小明得爱惜到什么程度啊。 赵乐秦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小明,小明还是一脸波澜不惊。 赵乐秦看看笛,又看看人,开口问道:“能吹吗?” 此话一出,像一颗石头砸入平静的水潭,话音刚落,小明的眼睛就爆发出了光芒,整个人一下子生动了起来。 “敢不从命!” 赵乐秦被这反差整的目瞪口呆,而小明则指尖丝滑一转,轻轻握住笛身,横放到唇边。 他的指腹精准覆住笛孔,骨节分明的手稳如磐石。 下一刻,笛声响起。 笛声先如孤鹤唳空般清越嘹亮,让人心神一震,然后忽转急促,疾如惊雷、迅如奔马,瞬间收紧听者的心弦。紧接着,笛音陡然一收,变得低回婉转,把人从紧张的氛围引入清泉石上、幽林松风,心旷神怡之际渐渐转淡,只留一点余韵悠长。 赵乐秦听傻了。 卧槽,牛逼! 赵乐秦呆呆地看着小明的指尖起落翻飞,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被挂到了维也纳音乐厅。 赵乐秦有些发懵——难不成,这才是大爹专门指小明来照顾他的原因? 哄孩子的智能音箱收笛垂手,依旧是恭恭谨谨,安静侍立。那一脸平淡的样子,就好像刚刚那极其考验肺活量的吹笛行为压根不存在。 赵乐秦不信邪地凑近,发现小明气息就是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卧槽,这还能说什么? 赵乐秦眨眨眼,决定给小明上点难度,张口道:“我歌,能吹吗?” 小明思索片刻,颔首道:“臣可以一试。” 赵乐秦坏坏一笑,清了清嗓子坐直,张嘴就抑扬顿挫地“啊”了一段《加勒比海盗》。 “这个可以吗?” 小明点点头,闭眼片刻,抬手把笛子放置唇边。 下一刻,笛声响起。 赵乐秦的嘴巴渐渐张大。 因为他说话还有点磕巴,这段曲子哼得断断续续的,而且小孩的嗓子到底还没有发育完全,他有些地方压根没唱到调子上。 但是,小明竟然凭他的直觉改掉了! 不仅如此,小明只是听了一遍,但他的复刻程度至少达到了85%。 小明吹完又收笛垂手,依旧是恭敬地侍立在旁。 赵乐秦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小明的身影忽然高大起来。 他已经没办法用旧眼光再看待了——这完完全全就是个音乐天才啊! 赵乐秦爬起来,一脸严肃地向小明伸出短胳膊。 小明立刻倾身,不过这次赵乐秦没有去够他的肩膀,而是郑重地拍了拍小明牛逼的双手:“你,天才!等我长大,给你机会!” 小明低头,看到赵乐秦一双圆滚滚的小手,虽然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眼睛里却浮起了细微的笑意:“谨受命。” 赵乐秦一脸欣慰,他要培养出一个弗朗茨·明斯特了! 这时奶娘走进屋子,笑着请示:“公子可要吃肉糜羹?” 赵乐秦眼睛一亮,大声道:“要!” 奶娘端来一小碗热腾腾的肉糜羹,满脸慈爱地在旁看护。 赵乐秦啊呜大口吃着,奋力和勺子斗争。 虽然肉糜羹比糊糊硬一些,他还是觉得自己牙有些痒痒,特别想啃点东西。 赵乐秦的肉脸挂上一丝忧郁。 虽然这是因为出牙的影响,但是老想啃东西…… ——这不是越来越像狗了吗!? 赵乐秦大口大口吃完肉糜羹,然后往榻上一倒,摊成个大字,眼神放空。 这咋整啊…… 忽然,赵乐秦的眼睛一亮,身子一蛄蛹便溜下了榻。 小明看着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赵乐秦就要往外冲了。 ——不好! 他赶紧一撩衣服,随着赵乐秦下榻:“公子要去哪里?” 赵乐秦止住咚咚咚的步子,仰头对小明甜甜一笑:“我想去庖厨!” 赵乐秦刚刚忽然想到办法了。 他记得家里老妈以前说过这事。小孩儿出牙时容易牙痒,最好找点能磨牙的东西给他。他老妈可是老中医来着,专业呐! 赵乐秦打算去庖厨看看,好歹找一些耐啃的东西,维持一下他不啃手的体面。 小明脸上仍然淡淡的,却像猹一样将身一扭,一下就拦在了路线前方。 他微微弯腰,轻声开口请示:“庖厨杂乱,臣抱着公子可好?” 赵乐秦想了想,这个时候的庖厨还真的蛮危险,向小明张开双臂。 “抱!” 小明轻柔地抱起赵乐秦,走得又稳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庖厨。 庖厨此时正是准备餔食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又洗又涮,忙忙碌碌,房间里水气弥漫。 一个面色红润的大娘看到赵乐秦一行人,把手一擦,赶紧领着众人上前行礼。 大娘恭敬地开口问道:“臣乃主庖,敢请贵人示下?” 赵乐秦向众人挥挥手:“去忙!”他又指了一下大娘,“你留,即可。” 赵乐秦对着大娘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小米牙:“想咬东西,有硬食物?” 幼崽的目标非常明确,幼崽的表达相当清楚,幼崽超绝的天才表现狠狠震惊到大娘。 她的视线反复在赵乐秦和小明的脸上来回移动,嘴里连声应道:“有的,有的,糗、糒行吗?” 大娘说完下意识望向小明,然后又猛得把视线移回赵乐秦的脸上。 赵乐秦点点头:“你先拿来。我瞧瞧!” 大娘一脸梦幻地去拿糗糒了,小明低声给赵乐秦解释糗糒是什么。 听了一会儿,赵乐秦恍然大悟,原来这东西就是干饼,行军旅行的便携干粮。 大娘拿来了糗糒,小心地举到赵乐秦面前。 赵乐秦伸出手,捏了捏这比他脸还大的饼子,觉得还是得加工一下。 赵乐秦举起自己的短短的手指,对着大娘一脸认真地比划:“可做成,这么长吗?再硬些。” 大娘身体前倾,看完连连点头:“唯唯。” 她说完,带着一点紧张行礼道:“公子的糗糒大概要日入时做好。” 赵乐秦掰着指头换算了一下,意思是要等到下午五点,还有一个小时。他点点头,装作没看到大娘行礼告退时偷瞄的眼神,指挥小明带他去庖厨外头等。 小明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赵乐秦盯了一会儿——他总觉得小明在偷笑,但小明脸上确实平淡无波。 出了庖厨,赵乐秦从淡脸小明的怀里跳出来,找了块干净的草地。 他啪叽坐下,两手往后撑着:“明也坐!” 小明朗声应诺,跟着跪坐在赵乐秦身侧。 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很舒服,赵乐秦微微眯起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地上的草,漫不经心地问道:“父王说,我有二十几个兄姊。你知道,他们的情况吗?我想送、糗糒。” “排行最大的公子长您九年,名扶苏;最小的是五公主,前几天刚出生,目前和您一样还未被赐名。其余排行中间的公子公主们,最小的也长您三岁。”小明停了停,迟疑地补充道,“不过,您是出牙的缘故需要糗糒,可能……您兄姊们暂时不需要。” 而赵乐秦已经顾不上注意小明的委婉了,他从听到“最小的是五公主”起,脑子嗡一下就炸了。 什么叫“最小的是五公主”? 都最小了,这个公主不应该是排行二十几吗? 赵乐秦忽然发现,他这么长时间一直搞错了一件事——秦国的男女排行是分开的,所以他的排行可不是二十多! 赵乐秦刷地坐直,猛地扭头盯住小明,几乎尖声出声:“我!排行多少?” 小明被赵乐秦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忙道:“您排行十八。” “十八?” 赵乐秦缓缓闭上眼,表情逐渐扭曲。 小明担忧地看着仿佛如遭雷击的幼崽,点头确认道:“是的,您排行十八。” 赵乐秦努力控制了一下表情,发现实在绷不住了,啪得一下捂住了脸。 他想了那么多对付胡亥的招数,结果胡亥竟是我自己? 我骂了那么久、信誓旦旦要弄死的人是我自己? 啊啊啊大爹,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起名字啊! 赵乐秦崩溃地抱头——这么尴尬的事,以后半梦半醒时想起来,他怕不是得在床上扭成蛆! 许久后,赵乐秦终于平静了下来: 好,既然我就是那个危险,那么我就没有危险。 始皇陛下,你的漏风皮夹克,来了。《 》 5、我想穿这件绿的! “就穿这件!” 赵乐秦指向奶娘右手举起的浅葱绿短打孺服,小脸上的神色坚定得像是要入党。 “唯!” 奶娘一脸喜色地应声,同站在一排的小明低下头,默默收起自己手中的两身玄色小衣裳。 赵乐秦看着小明失落的背影无奈摇头。 不是小明选的不好看,只是短时间内赵乐秦都对黑色喜欢不起来——他穿了整整三年的高中校服就是黑色! 自从大爹来了一趟,赵乐秦的吃穿用度猛上了一个台阶。所谓物极必反,在赵乐秦发现自己衣柜陡然膨胀得已经足够整ootd后,他恨不得每天穿成个彩色鹦鹉。 虽然赵乐秦的报复性穿搭非常契合奶娘的审美,然而大秦以黑色为尊,小明便坚持不懈地推荐高贵的黑色,希望潜移默化他天资聪颖、身份高贵,却无比热爱花衣服的公子。 赵乐秦能怎么办呢?赵乐秦只能任小明每天饱含期待地尝试,然后在他热切的注视下穿得五彩斑斓。 所以说,今天赵乐秦还是收敛了呢! 穿好衣服后,像小葱一样水灵的赵乐秦向小明伸出手,小明立刻抱起矮葱向门外走去。 经过大半年时间,赵乐秦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多方打听,成功把他的兄弟姐妹们了解的七七八八。现在赵乐秦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胡亥的事实,便下定决心: 他要做嬴政最宠爱的儿子、扶苏最亲爱的弟弟! 一岁多的幼崽正是最佳赏味期,赵乐秦打算今天就先去找扶苏阿兄刷个脸。 正值初夏,清早不至于炎热,但秦国的宫殿之间的距离贼大,赵乐秦估摸小明抱着自己已经走了有差不多十分钟,一问距离,才走了三分之二。 赵乐秦拍拍小明的肩膀:“放。”他这个肉墩儿可以自己走一段距离。 小明稳稳地把赵乐秦放下来,赵乐秦抽出自己的小佩巾,一把塞到小明手里:“快擦擦。” 小明双手接过小小的一方嫩黄色佩巾,眼神柔软地看着赵乐秦,低声道:“唯。” 赵乐秦等着小明擦汗,眼神落到前方花园里的花草上。 他嘿嘿一笑,蹬蹬噔跑过去,一连揪了十几朵开得正好的花,有些艰难地抱着花束转身。 小明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赵乐秦的动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快步上前,修长的手指接过杂乱的花枝。 不过三两下一绕,小明就做出了一个漂亮花束,细心整理好毛刺后递给赵乐秦。 赵乐秦搂着花束,唇红齿白的小脸在花朵上方漂亮极了,他歪头,向小明弯起眼睛,满意地看到小明眼里的姨母笑。 没有人可以拒绝可爱的幼崽,没有人! 赵乐秦骄傲地仰头。 花园是宫道的交叉口。在赵乐秦美滋滋摘花的时候,另一条路上,一个身着玄袍的老头带着几个侍从,恰也往这个方向走来。 老头走得不快,听到前方远处有动静,眯起眼,远远地扫了一眼在花丛里钻来钻去的小孩,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 身后的几个侍从眼角的余光看见,身子弯得更低了。 老头从鼻中喷出一股气,下巴向远处的方向一点,开口道:“去问问那是谁。” 他身后的一个侍从连忙出列应诺,然后低头疾行,直奔明显是在一旁看顾孩童的小明,快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符牌:“我是昌平君的家臣,敢问您是?” 小明早就看见了远处的昌平君,只是没想到他竟然隔着这么远就派人来问,便如实答道:“我是王上赐给十八公子的侍从。” 而此时的赵乐秦还沉迷在选花大业,往花丛里越钻越深,压根没注意小明和别人的交谈。 昌平君的仆从得到答案赶紧行礼告辞,又小步快走到昌平君前,上前禀告:“主上,前面的幼童是十八公子。” 昌平君回忆了一下十八公子的出身:一个低贱的胡女。 他的表情顿时拧了一下,看上去活像个缩水的干橘子皮,他皱着眉又扫了一眼赵乐秦的服饰,脱口而出便是一声斥责:“成何体统!” 在自傲血脉源于秦、楚两国贵族,纯的不能再纯的赛级昌平君看来,一个血脉低贱的胡女之子,那是压根儿就上不得台面。这也就罢了,体内流淌着一半低贱的血脉,竟然还不好好学一学礼仪规矩,反而在花园里胡乱摘花,简直是到处丢人现眼。 老头活了这么些年,从来对家中子女都是严加管束,见到的小孩从来都是举止规矩,穿着庄重端严。今儿猛地见到赵乐秦这么一身衣服,看得老头儿潮人恐惧症都犯完了。 赵乐秦要知道老登的爹味儿想法,一定会狠狠翻个白眼。 摘个花就张扬了?衣服颜色鲜艳点就碍眼了? 再说了,赵乐秦觉得自己今天的穿着相当正常。 他今天挑了一身短打孺服,上衣是鲜嫩的浅葱绿短襦,领口滚了圈淡黄的窄边,下身配了一条月牙白的绔裤,腰间系着条鹅黄绢带。硬说哪里比较特别,大概就是奶娘今天突发奇想,在给赵乐秦梳两个小包包时,在发带尾部配了枚小小的银铃,一动便叮当作响,活泼又可爱。 在赵乐秦不知道时,昌平老头已经单方面把他从头到脚批评了个遍。 如果赵乐秦是普通小孩,光摘花这个动作就得花好长时间,说不定等做完花束都得日上三竿,正好和昌平老头错开。但赵乐秦摘花摘得又快又好,等小明给他做好花束,转头准备继续去找攻略对象、他亲爱的好阿兄的时候,迎面就和昌平君撞上了。 知道自己很可爱的幼崽一抬头,正好对上这张橘皮老脸。 赵乐秦捕捉到了老头的神色—— 一脸轻蔑? 赵乐秦无辜地眨眨眼,小小后退几步,收起行礼的架势,皱着眉再一眼。 不错,老头脸上的轻蔑还加深了。 赵乐秦干脆把花束交给小明,叉起腰,仰头直视着老头的双眼:“敢问你是何人?你是故意作出看不起我的表情吗?” 昌平君没想到面前的小孩不但没行礼,反而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在赵乐秦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一问下,昌平君愣住了。 跟在昌平君身后的侍从赶紧出列,出声呵斥:“不可无礼!此乃昌平君。” 赵乐秦笑了。 原来是那个在秦国攻楚时趁机反叛,结果间接导致李信攻打失败,让嬴政不得不去请王翦出山的昌平君啊。 原来是你啊,怪不得没有礼貌呢。 赵乐秦毫不躲闪地看着昌平君,一比一复刻了老头的神色,然后张嘴。 “啧。” 老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心底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脸色渐渐阴沉:“竖子无礼!” 赵乐秦微微眯起眼睛:他爹都是秦始皇了,还能被一个昌平君欺负了? 赵乐秦左右看了看,往后退了几步,靠到小明腿边。 确定小明可以把自己一下子抱起来后,赵乐秦仰头对着昌平老头坏坏一笑,然后提高嗓音。 “我是王上的十八子。昌平君对着不到两岁的幼童,竟然以大欺小,栽赃诬陷。你这是看不起我吗?你分明是看不起我身后的父王!”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用儿童尖利的声音大喊: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昌平君。 昌平老头意识到赵乐秦嘴里叭叭叭地说出什么后,脸色逐渐红温。 “你!” 他怒极,猛地伸出手指着面前洋洋得意的幼童,气得喉咙咯咯作响。 赵乐秦冲着老头灿烂一笑,对自己刚刚不打磕巴的发挥满意至极。 昌平君像风箱一样呼哧几声,使劲儿压下去内心的怒火与暴虐。 他不能再说什么话了,这竖子嘴皮子利索的很,再纠缠下去,把今天这事情闹大了,众人绝对不会认为是一个小孩的错,只会说他这个大人有问题。 昌平老头闭了闭眼,从牙关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走!”随后便一甩袖子,迈着大步离开。 他身后的侍从们面面相觑,赶紧抬脚跟了上去。 赵乐秦笑眯眯地目送气哼哼的橘皮老头,得意洋洋地向小明一挑下巴:“我表现得如何?” 小明仍然一脸平淡,却放松了手中刚刚紧紧握着的花束,回应道:“甚善。”然后微不可查的松口气。 刚刚小明一直肌肉紧绷,时刻准备抄起公子逃命。还好公子反应极快,反倒是把昌平君骂走了。 赵乐秦听到小明的回应哈哈大笑。 清脆的笑声传到昌平老头的耳中,越走越快的老头登时怒气上涌,心神一晃,脚步一个趔趄——摔了! 一直跟在昌平君身后的侍从慌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哎呦呦叫的老头扶起来。 赵乐秦还没有移开视线,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然后骤然爆发出一阵更具穿透力的大笑。 他本来想忍的,但无奈这一刻功德败如山倒,笑点稳占上风。 赵乐秦边笑边扯小明的袖子,勉力从笑声中挤出话来:“快走、快走……防止老登恼羞成怒哈哈哈……” 小明二话不说,一手拿花一手抱人,迅速闪到另一条小路上,把哈哈大笑的赵乐秦都颠出了颤音。 小明规行矩步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如此不顾礼节的奔逃。 小明看向一脸不嫌事大的公子,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该不会只是个开始吧?《 》 6、你是说我要学七国外语? 逃到安全距离后,小明犹豫半晌,还是小声告诉赵乐秦:“公子,长公子的母亲是楚国公主,昌平君是楚顷襄王之子,所以……昌平君其实是长公子的舅父。” 赵乐秦从橘皮老头贡献的精彩剧目中回神,闻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我还是长公子的弟弟呢!” 赵乐秦一点儿不担心这事。 难道橘皮老头会把他和两岁小孩吵架的事情到处说嘴吗?更别说还吵输了,丢人! 赵乐秦眉眼间漾着笑意,心情愉悦。 只要自己不主动开口,扶苏怎么会知道他舅父和幼弟之间的纯恨故事。 更何况,昌平君最终会站到楚国那边自立为王——成为秦始皇的对手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橘皮老头,你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了懂不懂! 而且,他才不信扶苏会真心喜欢昌平君——谁十二三岁喜欢被大人说教呢?一个端着架子的橘皮老头,能比得上一个热情的、可爱的、崇拜哥哥的幼弟吗? 说话间,赵乐秦已经到达了扶苏居住的宫室。侍从通报后,他抱着花欢快地跑了进去。 扶苏的住处宽敞又明亮,赵乐秦跟着侍从指引穿过外堂,一直走到院中。 侍从通报十八公子来访时,扶苏正跪坐在树下的席子上温习典籍。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身边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好几册,整个院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听到侍从通报的扶苏非常疑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十八公子还不到两岁吧? 扶苏又和侍从确认了一遍,随即有些迷茫地站起身,一边穿鞋履,一边交代侍从收拾竹简,再拿些适合幼童吃的蜜水和果子来。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院中众人都下意识望去。 一个矮墩墩的幼崽抱着一束开得正好的花,忽然闯入众人视野。 十八公子来了。 赵乐秦努力从花束中间抬头,望向庭院中间的一身玄袍的少年。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大,阳光从树影间洒下光斑落在身上,勾勒出还青涩的侧脸。 赵乐秦扬起大大的笑容,蹬蹬蹬跑到少年跟前,微微垫脚举起花束:“你就是我的文武双全的好阿兄吗?弟摘的花花!送给你!” 扶苏的脸上猛然升起一片红晕。 内敛的老秦人哪里见过这个! 扶苏低头看着嫩生生的幼弟,手忙脚乱地接过花束,羞涩地开口回应道:“十八弟,我是你的兄长扶苏。但我还在跟着师长学习,称不上文武双全。谢、谢谢阿弟的花。” 扶苏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而且还打扮得和硬汉风的老秦人一点都不像,看起来简直就跟传说中的小仙童一样,而且这个小仙童不仅举止伶俐、说话口齿清晰,还对他特别热情,好像……很喜欢他这个兄长。 赵乐秦嘿嘿一笑,主动把自己的手塞进扶苏的手里,仰头问道:“阿兄刚刚在干什么?” 扶苏红着脸,温声回应幼弟:“我在读书。”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左右晃晃扶苏的胳膊,夹着嗓子问:“我可以看看吗?我保证乖乖的,不弄坏。” 扶苏欣然点头,向周围的侍从招手示意,然后又把花束交给侍从,蹲下身子给自己和幼弟脱下鞋履,牵着矮团子坐到树下的席子上。 两人一落座,赵乐秦就毫不犹豫地扎进扶苏怀中。扶苏感受到怀中幼崽温热柔软的触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低头犹豫半晌,不知道把手放在那里。 赵乐秦抬头,看到扶苏羞涩的模样,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他懂——从来没有被人类幼崽主动贴过的非酋,老和萌物绝缘的倒霉孩子! 赵乐秦在扶苏怀中扭动几下,很快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他坐稳当后,伸出自己的短胳膊,一把抓起扶苏无处安放的手。 在扶苏的惊讶中,下一刻,赵乐秦直接按上自己肉肉的肚子。 赵乐秦仰起头,非常大方地说道:“阿兄想摸就摸吧,不用客气。” 扶苏没忍住,顺着幼弟的力道轻轻捏了捏,然后骤然回神,忙拿起旁边冷落已久的竹简:“咳。阿弟,看,这就是我刚刚在读的书。” 赵乐秦乖乖地看着扶苏把竹简展开。 赵乐秦闭上了眼。 ——好复杂的字啊! 扶苏丝毫不知道怀中的幼弟已经开始晕字,仍然一脸温柔地介绍道:“这个是《诗经》,里面有很多诗歌,很适合小孩子读。” 赵乐秦觉得自己装不下去甜心弟弟了,他势必要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赵乐秦严肃地开口:“阿兄,我听说现在有七国文字,这个《诗经》是用我们秦国文字书写吗?” 扶苏惊喜地称赞道:“阿弟真是聪颖。对,这个是我们秦国的文字。你可以先学我们秦国的文字,然后再了解其他国家的文字。”说着,扶苏招手让侍从拿来相应的竹简,一一摊开给赵乐秦看。 赵乐秦感觉自己一张嘴就要吐出一串阿巴阿巴,知识好像划过他的大脑,并没有留下痕迹。 ——谁家好人要学七国外语啊? ——伟大的始皇陛下!你快点统一文字吧! 赵乐秦刷地睁开眼,努力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一把搂住扶苏的脖子。 赵乐秦出卖自己的漂亮脸蛋又蹭又贴,对扶苏夹着嗓子撒娇:“阿弟还不会写字,我刚刚忽然有话想写给父王,阿兄帮我写一下字好不好?” 扶苏被幼弟软软的脸蛋蹭来蹭去,眼神逐渐迷蒙,连声答应:“阿弟你说,我替你写。” 赵乐秦看着摆好的笔墨木牍,郑重地开口:“就写上……”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父王,我不想努力了!你灭掉了韩国,我就不需要学习韩地的文字。如果你能加快速度灭了剩余五国,那我只需要学习一种文字!父王功绩威德愈隆,子女习字之苦愈轻。父王是最英武盖世的王!勉力!勉力!臣小十八敬上。” 一席话掷地有声,扶苏和一众侍从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整个院子只能听到蝉鸣。 扶苏情不自禁地顺着这个逻辑思考下去。 是啊,父王如果统一六国,规定大家都学大秦的文字,他们还真就只用学一种文字就行了。 扶苏诡异地发现,他十八弟这番话,逻辑上竟然毫无破绽! 赵乐秦使劲拽拽陷入呆愣的扶苏,小声催促道:“阿兄?” 扶苏回神,低头看到赵乐秦疑惑的表情,顿时大笑:“阿弟,统一六国的确是我们历代先祖的目标。父王现在已经灭掉了韩国,我们以后也的确不需要学习韩国的文字了。但灭掉一个国家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现在秦国外敌环绕,赵武、燕烈、魏霸、楚阔、齐富……兵戈不能轻启,只有集齐天时地利,方有机会达成夙愿。” 赵乐秦知道扶苏在想什么。 这和不想背单词,便催着种花家攻入带英阿美有什么区别? 赵乐秦看着扶苏忍笑的表情绷起脸蛋,竖起食指,左右晃一晃:“阿兄,你不懂。” 常理来看,是不可能的,但,我们有一个足够牛逼的秦始皇呀! 扶苏眉眼含笑地看着幼弟,心中怜爱之情更甚,只觉得虽然幼弟聪慧远超常人,但想法实在天真可爱。 赵乐秦举起拳头挥舞,大声道:“阿兄,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我们要相信,父王一定能打下江山!” 扶苏又被幼弟奇奇怪怪的话逗笑了,他也换上严肃的表情点头,伸手包住赵乐秦的小拳头,回应道:“好,我们相信父王。我来帮你写。” 扶苏拿过木牍,提笔三两下就写好了赵乐秦的话,想了想,又隔一段距离,在木牍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十八弟稚语憨言,俱是孺子纯孝敬父之忱,臣扶苏代书,谨上。 赵乐秦看着扶苏写完,连忙伸出爪子蘸了一下墨汁,在结尾啪叽按上去自己的手印。 扶苏看着幼弟煞有介事的样子暗自发笑。待墨水干透,扶苏特地拿出自己的佩巾,仔仔细细的包好,然后喊来一个侍从,在赵乐秦热切的目光中交代:“一定要完完整整送到父王手中。” 侍从也一脸庄重,他接过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木牍,严肃地行礼应诺,然后在赵乐秦催促的视线下快步离开。 这边赵乐秦自觉push了大爹好好工作,开开心心地享受温柔阿兄的照顾,抱着蜜水就是吨吨吨。那边的嬴政正在批阅沉甸甸的奏书,为大秦的基业添砖加瓦。 · 咸阳宫里,嬴政放下刚批好的一卷竹简,觉得嗓子有些干,端起一旁的漆杯喝了口水。 旁边的侍从见嬴政休息,连忙上前一步,低声禀告:“王上,扶苏公子送来了一个木牍,请您抽空看看。” 嬴政有些奇怪,他上午才见过扶苏,有什么事情还需要特地送木牍来。 嬴政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批阅文书时间有些长,头都有些胀痛。他干脆站起身,一边踱着步子舒展筋骨,吩咐道:“拿过来吧。” 侍从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块垫着佩巾的木牍。 嬴政一挑眉,伸手拿起来,准备看看扶苏到底要说什么。 “父王,我不想努力了。” 嬴政一下子睁大了眼。《 》 7、痛失真名 “父王,我不想努力了。” 这八个字一出,瞬间把秦王批奏疏的昏沉给震没了。 嬴政闭上眼睛停顿几秒,然后又睁眼看去。 “父王,我不想努力了。” 他咬着牙迅速往下扫视,心中的怒气逐渐升腾。 嬴政冷着脸继续读着,但随着目光移动,一丝细微的疑惑却逐渐浮上心头。 ——这种说话方式? 等他看到段落结尾处“臣小十八敬上”几个字,整个人顿时恍然大悟,浑身一松。 嬴政又看了一眼炸裂的开头和奇异的理论,升腾的怒气此刻都化成了哭笑不得,笑骂出声。 “竖子!” 方才可把见惯风浪的秦王惊得不轻——大秦长公子,岂容有这般不思进取的想法! 嬴政本就甚少将心力放在儿女身上,唯有长子扶苏因被他寄予厚望,偶尔尚能得到他的亲自教导。 其余子女们,大多是让他们的生母抚育教养。对于嬴政而言,这些孩子本来也不指望什么,往往只有去其母宫中休息时,才会顺带召来一见,略作垂问罢了。 因此,在嬴政一直以来的印象中,自己的大儿子是个勤谨笃进的好学生,其余的儿女都好似平平无奇、没什么突出——除了这个好像天生聪慧异常的小十八。 嬴政回想了一下上次见面场景,当时这竖子都还不怎么会说话呢,却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份不同,还敢大着胆子缠着他打听消息。 想到这嬴政也不由得咋舌,虽然他知道这稚子聪慧非常,但是这想法是不是太灵活了点?不想学习别国文字,就催他父王去平定六国? 嬴政忽然注意到木牍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他凝目细看: 十八弟稚语憨言,俱是孺子纯孝敬父之忱,臣扶苏代书,谨上。 ——原来是扶苏替弟弟的找补。 在这句话的结尾处,赫然就是罪魁祸首的黑色小爪印,看得嬴政哑然失笑,对自己这个排行十八的幼子啧啧称奇。 说他聪明吧,他连多学一国文字都不愿意;说他笨吧,他还知道如果六国统一,他就能只学秦文。 而且竖子狡猾,自己不会写字,跑去找他大兄帮忙。 嬴政手指点了点赵乐秦的小爪印,又想起上次这小子口齿不清,急得抓耳挠腮的傻样,越想越乐,大笑出声。 一旁的侍从看秦王正高兴,大着胆子凑趣儿道:“见王上开怀,定有佳事。不知臣能否有幸一听?” 嬴政的心情正好,把木牍递给侍从,自己慢悠悠踱步回到榻上。 侍从连忙两手接过,大着胆子一看也乐了。 侍从恭敬地把木牍盛给秦王,笑着开口:“长公子关爱幼弟,十八公子聪颖孝顺,臣为大王贺。” 嬴政听到侍从的恭维轻笑一声,拿过木牍,手指轻轻点着“臣小十八”几个字,忽然发现还没正式给这小孩取名字,顿时来了兴致。 他这个幼子如此灵慧,根骨不凡,待时而发,确实要好好起一个名字。 侍从已经恭恭敬敬地站回原位,不敢出声扰乱秦王的思考,大殿内静悄悄的,一时间只能听到青铜水钟的滴答声音。 嬴政漫无目的地扫视殿内,不知怎的,他一眼就看到了水钟上刻箭的刻度,最上面的“亥”字格外突出。 嬴政陷入沉思。 秦朝以十月为岁首,十月就是亥月,暗含草木归根待春生之意。亥又为十二地支之末,又为“水辰”,对应秦德“水德”。合天时,契秦德。 嬴政正要定下,又迟疑了一下。 赢亥…… 赢扶苏…… 好像听起来不统一,最好再加一个字。 亥为水,水主智,智者远虑,“远”字? 嬴政写下“远亥”,读了两遍觉得不顺口,轻啧一声提笔抹掉。 嬴政继续往下想。 远,长远,长远之福,胡福。 胡为远。 胡亥? 亥为水,水主智,胡为远,远者谋深。 “赢胡亥。” “赢扶苏。”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笃定,在宫室中回荡开来。 嬴政满意地写下小十八的新名字,叫来侍从去告诉宗正和各处宫室,自己又继续回去批答奏疏。 赵乐秦,不,现在已经是嬴胡亥了。此时的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宫室,趴在踏上听小明读书,念的正是扶苏为幼弟精挑细选的《周南·桃夭》。 忽然接到大爹赐名的赵乐秦宛若晴天霹雳,他嗷地一声倒在榻上,用拳头咚咚咚砸着布老虎,沉痛缅怀自己从此失去的真名。 但赵乐秦不知道,在他今天超绝逻辑的冲击下,这套“父王强呀课业轻”的理论就像“你爱我呀我爱你”时不时的在耳边响起,深深地印在了扶苏的脑海。 在这种堪比克苏鲁的污染下,后来扶苏每收到大秦又灭一国的消息,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然是:完了,我又白学了! · 痛失真名的赵乐秦化悲愤为动力,开始勤勤恳恳攻略扶苏和嬴政。 自从在扶苏面前刷脸过后,只要天气允许,他就会去扶苏那里打一次卡。 有的时候是上午,有的时候是下午。或许会捎一束花,偶尔分享一颗漂亮的小石头,有时候是带上自己在庖厨亲手、不,是亲自吩咐做的新奇食物。除了这些,赵乐秦还经常顶着幼崽壳子疯狂撒娇。 渐渐地,扶苏习惯了会不定时冒出的幼弟。 ——阿弟爱我。 除了正面攻略,赵乐秦还会找机会放飞自我、比格附体。 不给弟弟收拾烂摊子的哥哥算什么好哥哥?扶苏阿兄以后的好日子多着呢! 至于会不会挨打?这时候就要懂得策略了。 比如前两日,赵乐秦又暗戳戳溜到扶苏宫室,想像往常一样捣乱。 可扶苏早就被他捉弄惯了,心里隐隐似有预感,还没等坏弟弟伸手,便倏地转身,一把将人逮了个正着。 赵乐秦当即眨着湿漉漉的眼睛软软地道歉,然后拉起扶苏的手,把自己的漂亮脸蛋塞到他手里。 扶苏看着幼弟可怜兮兮让他出气的模样,哪里再舍得责怪一句重话?望着赵乐秦红红的眼睛,扶苏反而要哄着幼弟不要哭,满口许诺“会永远照顾阿弟”呢。 ——嗐,坏弟弟略略出手,好哥哥扶苏便被迷的七荤八素。 相比之下,赵乐秦去嬴政那边刷脸的次数要少很多。毕竟胡亥还指望着始皇陛下夙兴夜寐,好好奋斗,早日打下华夏江山! 不过次数少归少,赵乐秦还是会认真扮演一个贴心幼子。什么“给阿父最好看的花”,让侍从送到嬴政床榻边,希望他晚上做个好梦啦;什么扑到嬴政怀里贴贴,冒着星星眼夸赞“阿父是王中的王,我最敬仰的人就是阿父”啊;或者热情地给大爹送去一些食物,表示“我吃到这个觉得很好吃,就想起了阿父”“忧阿父之身”云云。 嗐,内敛的老秦人哪见识过这个! 比起爱在心口难开的一众老实小孩,狡猾的赵乐秦又是仗着幼崽壳子贴贴,又是满嘴甜言蜜语。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不知不觉间,嬴政对他关注度越来越高,甚至隐隐和扶苏齐平了。 不过,嬴政虽然对幼子的撒娇欣然接受,但是他对于赵乐秦喜欢送食物这点敬谢不敏。 可是赵乐秦好不容易告别了难吃的糊糊,那是恨不得拉着秦王一起投身饮食文化建设。 ——拜托,不会吃算什么华夏人! 从开始钻研食案上那些事儿后,赵乐秦送给嬴政的食物便开始富有创意。 对此,嬴政真的很想说,他有正常的好饭吃,不必再送。 但话又说回来,幼子跟个小太阳似的兴冲冲来了,每次嬴政话到嘴边,但看到赵乐秦一脸孺慕的小表情,到底是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下去。 嬴政在心里反复劝自己。 孩子还小。 孩子孝心可嘉。 所以,无论赵乐秦送来的食物卖相有多么诡异,嬴政总是在侍从试毒后,先小心尝上一口,再决定是将剩下的用完,还是分给近臣侍从。最后,他总会嘴角微翘,雷打不动地听一番“十八公子孝顺非常”的夸赞。 不过虽然大爹装得八风不动,赵乐秦能猜不到他的痛苦吗? 且不说送食物之前他都要尝一尝的,他亲自指挥做出来的,还能不知道有多么难吃吗? 不过赵乐秦才不管——小孩子哪能面面俱到! 邪恶比格嘿嘿一笑: 这种级别的好心办坏事,不过是毛毛雨啦; 等他再长大点,那时候要整的活才是正餐呢!《 》 8、1号实验 庖厨里,已经和十八公子非常熟悉的大娘出声询问:“公子,您看这个行吗?” 她手脚麻利地把过滤出的生豆浆倒入木碗中,盛给一脸期盼的幼崽看。 赵乐秦扒拉一下小明的手臂,指挥道:“把我抱近一点。” 小明谨慎地抱着赵乐秦往前移了一步,赵乐秦低头端详着,又伸头嗅了嗅。 味道不对吧?是不是磨出来后还得煮一下? “再煮一煮吧。” 大娘哎了一声,把刚刚生豆浆又倒入陶釜,然后架在灶上开始煮。 不一会儿,陶釜里的豆浆咕嘟嘟的冒出好多泡沫,大娘见状赶紧把陶釜抬了下来,又倒出一点盛到赵乐秦面前。 赵乐秦嘶了一声。 为什么他总觉得还是不太对头,似乎还是有一股子豆腥味? 赵乐秦的猜测是对的。豆子里面有皂苷,加热豆浆的过程中,皂苷受热膨胀产生大量白色泡沫,看起来像是沸腾了,其实这时的水温只有八九十度。 这种假沸的豆浆,恒河中浪里白条的强人喝了可能没事,但是就大秦现在流行的巫医救治法,赵乐秦这种小孩子喝了,基本便可以等待头七了。 赵乐秦思索了一番,觉得还是要谨慎一点。 “你再使劲煮一煮。找个长柄的勺子,如果冒泡就用它把豆浆舀起来,然后扬高再倒回去。” 大娘依言照做,一时间,哗啦啦的动静吸引了庖厨所有人的目光。 赵乐秦默默地看着庖厨里的众人不断反复路过,然后对着一个不断偷瞄的小孩轻轻一咳嗽。小孩慌张地扭回头,死死盯着自己烧火的灶,这才发现那里头的火都快灭了,连忙使劲添柴。 又过了半个小时,咕嘟嘟冒泡的豆浆逐渐弥漫开香气。 赵乐秦鼻子动了动,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口水。 赵乐秦抬头,和一直在勤勤恳恳地扬汤止沸的大娘对视一眼,随即重重点头。 “好了!” 在庖厨众人明里暗里的视线下,大娘拿起一直摆在手边的厚布,拎着陶釜上的绳索把它从灶上抬下来,然后给赵乐秦倒出一碗。 赵乐秦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下一瞬,小明的胳膊就横在了赵乐秦眼前。 “公子,可否让臣先为公子验过?” 虽然小明观看了全程,但孩童身体脆弱,谨慎的小明不敢冒险。 赵乐秦无奈地挥挥手同意。 等豆浆冷到可以入口,又等小明喝下整整半个小时,小明才对着已经开始神游的赵乐秦报告:“公子,臣并无不适。且此浆味甘,饮之甚佳。” 赵乐秦欢呼一声,然后大方地一挥手:“大家都尝尝吧。” 等小明给赵乐秦倒了一碗后,庖厨里所有人都围上前去,每人分得了一小碗,高高兴兴地品尝十八公子做出的新鲜玩意。 赵乐秦也喝了自己的一碗,在一声声夸赞声中咧嘴一笑。 来都来了,他一定会丰富大秦的餐桌的! 赵乐秦等大娘喝完,请她再做一锅豆浆出来,他要给大爹和好阿兄送一份。 大娘立刻肃颜应诺,撸起袖子就开始忙碌。 赵乐秦让小明把他抱出庖厨,一屁股坐在去年同样的位置。 秋日的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赵乐秦的圆眼眯成了一条线,他伸了个懒腰,舒坦地躺了下来。 赵乐秦开心地招呼站在一旁的小明:“坐呀!” 小明面上闪过犹豫之色,依言跪坐,望向懒洋洋的赵乐秦,低声道:“公子,臣不该怀疑公子在玩食物。臣请公子责罚。” 赵乐秦扭头,只见小明简直坐立不安,明显恨不得弹起来行个大礼。 “没事,前面我也没做出来什么好吃的嘛。再说了,你进行劝阻是职责所在,毕竟我还不到两岁。” 小明一脸认真:“但臣未能体察公子的本意,是臣之误,臣以后绝不会再犯。” 赵乐秦挥了挥手:“好啦,我就知道明你贴心又负责,以后还是该劝劝,我毕竟还小嘛!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浪费食物的。” 小明朗声应诺,秋日的阳光为两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其实小明会误解真的太正常了,因为赵乐秦在想办法复现记忆里的美食时,真的被迫走了很多弯路。 经常穿越的人都知道,秦国都算不上是美食荒漠,这个时期应该被叫做美食蛮荒。想吃炒菜从铁锅做起,想吃炸串从榨油开始。大秦这种艰苦的条件,带英留学生看了都得爱上仰望星空。 当赵乐秦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惊恐地去看了眼秦宫里磨面粉的石磨。不看不知道,赵乐秦绝望的发现,这时候的石磨的效率和设计之原始,放博物馆里说不定都能混个一级文物当当! 而大秦不仅对食物的加工方式及其野蛮,调料和食材的种类本身也相当凋零——伟大的张骞此时还未出生,华夏餐桌还没有迎来他的king。而赵乐秦的厨艺基本取决于家里调料的水平,一旦失去了橱柜里的方便面包、火锅底料、浓汤宝……那赵乐秦只能——点外卖! 但既然已经穿越到了大秦,看样子至少还得活个几十年。赵乐秦还是坚强地支棱起来,以一个还没灶台高的小身板,毅然决然地开始庖厨的奋斗。 奋斗的结果嘛…… 靠着赵乐秦的抽象描述,《餐桌计划》成功诞生了不少让人眼前一黑,吃了发现心也要黑了的创意食物。 直到今天,半步学徒赵乐秦把目光投向了豆子。靠着这段时间摸索的经验,以及语言本土化后和庖厨众人逐渐顺畅的交流,在真正的半步厨神的大娘出手下,美食蛮荒之秦,诞生了伟大的、划时代的第一锅豆浆。 · 咸阳宫。 一个侍从立在门口,远远地瞧见一人提着食盒走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压低声音对着看过来的同伴道:“你看。十八公子又派人来为王上送食物了。”那人也低低地回应:“就是不知道这次十八公子要送什么。” 说话间,提着食盒的那人已经到了,他取下符牌递上了去。侍从接过符牌略略一看,便把来人放了进去。 进入宫内,一个穿着细麻的高级侍从看到来人,立刻走过来迎接:“明,你来了。” 他熟练地打开盖子,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又凑近嗅嗅,随即长舒了一口气。 那侍从又抬头看了一眼面色红润的小明,有点艳羡。 ——这竖子在王上身边时还没这么胖呢! 小明眼中含笑,主动开口道:“这是用豆做的浆……”他给侍从解释了一遍做法,又客套几句才离开。 豆浆按规矩先过试毒流程,等送到嬴政面前,早凉得透底,是重新加热过的了。 嬴政看着漆卮里卖相不错的豆浆,先闻了一下味道,又观察了一下色泽,颇有些惊奇。 他端起来,先微尝一勺,然后一口干了。 嬴政放下空了的漆卮问侍从:“这是什么做的?” “据说是用豆做的。先研磨成糊,再过滤去渣,最后取浆水煮熟。” 嬴政觉得这东西挺合他的口味,想想这段时间各种奇奇怪怪的食物,他都……好吧,他也没吃,大都赏给了丞相隗状。 嬴政顿时觉得有必要鼓励一下幼子,他略一沉思,开口道:“十八公子作新食,味佳,孝行笃厚,赐金十镒、玉器一套、帛五匹。”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肚子,嬴政也要对孩子的成功好好鼓励一番。 而收到赏赐的赵乐秦就有些惊讶了,但不是因为赏赐的东西,而是赏赐的名头。 傲娇大爹才不会像赵乐秦一样大大方方地说什么“我爱你”,嬴政表达宠爱的方式就是砸钱。在赵乐秦把嬴政的好感度刷高后,大爹隔三差五便会给赵乐秦赐下好东西。 也幸亏如此,不然赵乐秦每天在庖厨捣鼓来捣鼓去,他早就没钱买原料了。 而且赵乐秦也不好意思让大娘一个人打两份工,虽然大娘的背是一天比一天直,看起来相当自豪的样子,但赵乐秦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得表示一下。那主庖都给补贴了,旁边也帮忙的后厨人员多少不也沾点光?这么一来,赵乐秦还真没太多存款,大都是等着金主爸爸打赏。 但赵乐秦收到嬴政的赏赐多了,专门点出“味佳”还是头一回。想到这,赵乐秦顿时有点绷不住了。难道是他这段时间搞黑暗料理太多,把嬴政搞怕了? 赵乐秦默默回想了一下,然后果断住脑。 他要再做点东西出来,好好洗刷一下自己的形象。 小明再次抱着赵乐秦走到庖厨,正好庖厨里的众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做豆浆——谁不好奇被王上称赞的稀罕饮品?反正各宫的贵人们听说了都很想尝尝。 大娘看到十八公子到来,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带领众人行礼。 赵乐秦摆摆手让众人去忙自己的活,只留下了主庖大娘。 大娘笑着地开口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赵乐秦清清嗓子,张口就来了一段:“今日获得了王上的称赞,但是,我们不能骄傲自满,一定要再接再厉,再创辉煌。发挥拼搏精神,取得更好成绩!” 大娘面色有些迷茫,她迟疑地开口问道:“所以……公子是要?” 赵乐秦笑得一脸灿烂,兴致勃勃地宣布:“我们来进行一号实验!”《 》 9、这分明是天命在秦 庖厨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可疑地顿了一下。 所谓的“一号实验”,就是赵乐秦迫于残酷的现实,发挥科学理念创造出的“庖厨穷举法”: 反正食材也不是很丰富,调料也就那么几种,那我每样东西都拿出一小部分,进行排列组合,控制变量实验,总能试验出来点什么吧? 最近嬴政常常转赐给丞相隗状的食物中,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这个伟大的、科学的一号实验创造出的妙妙产物。 虽然十八公子热情满满,并且对自己严谨又科学方法信心十足。 但,即便是代表着庖厨最高水平的主庖大娘,对此也实在难以苟同——不要说大娘本人没有见识过,就是大娘她阿母的阿母,老太太活了这么些年,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做饭方法啊! 幸亏赵乐秦的身份实在够高,庖厨众人哪怕觉得十八公子就是在瞎玩,也不敢丝毫违逆贵人的要求。 不过赵乐秦不知道的是,一开始庖厨众人单纯是怕惹了贵人不喜,给自己引来灾祸。但随着赵乐秦来的次数多了,大家逐渐发现,十八公子和其他贵人不同,公子从不把他们当会喘气物件,好像……他们在赵乐秦眼里是个人。 被干净的目光看久了,谁又愿意当污泥里的蝼蚁呢? 不就是出一把子力气吗?他们愿意陪着十八公子玩! 再说了,虽然公子前面做的东西……确实大部分都难以下咽。但是,今天公子不就成功了么!真不愧是王上的血脉! 不过就算见证了今日的成功,当赵乐秦宣布自己要再次搞“一号实验”的时候,正统做饭流的庖厨人还是有点绷不住。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庖厨中的众人听到后互相对视一眼,自动分出一部分人手来帮忙。 赵乐秦要了一锅刚煮好的豆浆,让人把这锅豆浆倒进不同的木碗里,然后依次向温热的豆浆里倒入盐卤、酸浆等等一系列他猜测可能有用的东西,交代众人用木勺缓慢搅动,观察豆浆的变化。 很快,那个负责烧火的小孩惊呼一声,指着自己搅拌这碗兴奋地喊道:“有变化了!” 小明赶紧抱着赵乐秦走过去。赵乐秦探头一瞧,这碗豆浆在放了盐卤后,在勺子的搅拌下逐渐凝结成了絮状。 赵乐秦的眼睛一亮,立刻喊众人来准备不同温度的豆浆,配上不同浓度的盐卤,再重复一次实验。 控制变量法,启动! 半个时辰后,众人惊叹着注视着新鲜出炉的、看起来嫩生生的新食物。 这可是他们在十八公子的指挥下,一步步亲手试出来的! 小明自然又一把拦住公子蠢蠢欲动的手,严格执行了试毒流程,然后才盛给了跃跃欲试的赵乐秦。 在众人大快朵颐时,大娘端着属于自己的一碗先吃了一勺,然后放下勺子思考,片刻后开口问道:“公子,这个能不能再加点豆酱?” 赵乐秦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到大娘有些忐忑的表情笑道:“当然可以。你还可以多试试不同搭配。” 大娘脸上顿时浮上了笑容,挺直腰板去研究配料了。 赵乐秦一边吃豆腐脑,一边扒拉着记忆思考豆腐怎么做。吃完,赵乐秦扬起小脸让小明给他擦嘴,然后给他比划着自己想要的方形木框。 神奇小明听懂了赵乐秦想要的东西后,就把赵乐秦转移到了另一个侍从的怀里,自己快步走出了庖厨。不出半个时辰,就拿回了赵乐秦期待的妙妙道具。 有了豆腐脑,再做豆腐就很简单了。 赵乐秦指挥着众人先把豆腐脑舀入铺有麻布的木框里,然后用石块压模脱水,每隔一段时间就打开看看,再切下一块尝尝味道,就这么一直实验出了第一版豆腐和豆腐干。 赵乐秦再次开始控制变量大法,把人分成几个小队实验不同配比,然后把第一版豆腐和豆腐干交给庖主大娘加工。 有了刚才的鼓励,大娘大胆地开始尝试各种做法。她把食材分成小份,把赵乐秦提出的、自己想到的做法都试了一遍,甚至有些菜品的味道连赵乐秦都觉得相当不错。 等半步厨神确定好菜色,已经日落西斜。大娘研究做法时,新的豆腐和豆干源源不断地出来,逐渐堆成小山。不仅是赵乐秦,今天庖厨上下所有人都吃了个肚圆。 赵乐秦想了想,赶早不赶晚,决定先给嬴政送一波再说,当即派小明领三四个人去咸阳宫送外卖。 · 勤勤恳恳工作的嬴政,再次收到了赵乐秦送来的新食物。 侍从进来禀告时,嬴政刚好和丞相隗状商讨完国事。没有来得及撤退的隗状脸上八风不动,心里暗暗叫苦。 从十八公子开始往咸阳宫送食物后,王上不知怎的便养成了给心腹近臣分食的习惯。而他官职最大,来的咸阳宫的次数最多,也因此深深感受到了十八公子对王上一片孝心。 一开始十八公子送的食物虽然常见,但味道中规中矩,他吃完后夸一夸“孝顺聪颖”也就罢了。最近不知怎的,十八公子送来的食物,净是一些他想都没有想过的搭配,他瞧着都不太敢张嘴。 隗状微不可查地叹气。 虽然王上体谅他年纪大了,特别硬的食物并不会赐给他吃。但他碰上了总不能当没看见,每次都得从不同角度夸。从孝顺夸到聪颖,从才智过人又夸到仁孝敦厚,他真的快没词了! 嬴政听侍从汇报这次赵乐秦送来的比较多,果断地留下了隗状——反正这段时间下来,他的近臣们,尤其是丞相对这事儿早就习惯了。 听到传令后,一长串侍从端着做法、食材不一的菜肴,从殿门鱼贯而入。十几样或嫩白如玉脂、或微黄似肉的食物一字排开。 嬴政有些惊讶,这次做的食物竟然看起来也不错? 被创了多次的秦王冷静一瞬,理智地让侍从把菜肴分给丞相一部分,自己也挑了几样开始品尝。 侍从恭敬一礼,难掩惊叹地向王上开始讲述庖厨里的“一号实验”。 嬴政逐渐放缓了吃菜的速度。 ——高贵的秦王什么没见过? ——高贵的秦王这真没见过。 同样竖起耳朵在听的隗状都有点震撼了,这种做菜的思路…… 听着听着,嬴政敏锐地抓到重点,他搁下筷子,开口打断侍从:“你是说,一石豆子就可以制出三石豆腐?” 一旁的隗状正吃得格外开心。十八公子这次送来的食物分外适合他的牙口,卖相和味道都很不错,实在是机会难得。 听到嬴政的话,隗状顿时也意识到了重点。他也坐直了身体,放下筷子向侍从看去。 侍从确定地回复道:“是的。十八公子派了侍从明为王上送食,侍从明给臣讲解制作流程时是这样说的。” 嬴政和隗状对视一眼,国家一把手和二把手的脑子瞬间同频了。 隗状当即面带喜色起身,他快步走到殿中间,高声行礼恭贺:“臣为王上贺!”一番动作丝滑无比,看起来灵活得简直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嬴政抚掌大笑:“快快平身!”接着连声催促侍从:“去把明召来。” 高素质秘书小明很快赶来,在秦王和丞相如狼似虎的目光下,条理清晰地汇报了豆子和各类豆制品之间的产出比率、制作难度,听得嬴政和隗状连连颔首。 嬴政轻轻敲击着食案,听完小明的汇报后,语气缓和地下令:“甚善!明,即日起,速试新食藏法,务令其久存不腐。若有良策,速来奏报。” 小明当即行礼称诺,恭敬离去。 在一旁默默旁听的隗状适时开口:“王上,十八公子此次所献之物非凡,非但能滋我大秦黔首之数,更藏特异之利。” 沉思的嬴政望向隗状,只见老丞相捋着胡子,面色万分感慨。 “臣今年五十有七,年老体衰,牙齿早就支撑不了臣食用麦饭。臣是一国丞相,即便不食麦饭,也可吃糜、吃粥。用些精食,总能活得下去。而庶民则不同,他们一旦年老失去牙齿,又吃不起精细的食物,他们又能怎么办呢?而且相比达官贵人,庶民的牙齿往往早早磨损,他们更需要柔软易食的食物。十八公子这次所献之物,实可活人无数。” 隗状话毕,眼中精光一闪,声音陡然拔高:“此乃天命在秦!臣请王上赏十八公子,宣扬大秦祥瑞。” 嬴政听到隗状的话眉峰一挑,看着人老成精的丞相,屈着食指往他的方向轻点两下,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彩!彩!”。 侍从在嬴政的大笑声中齐声恭贺:“天命在秦!天命在秦!”整个咸阳宫里,从上到下都喜气洋洋,一时间好像过了年般热闹。 而此时的赵乐秦早就睡着了。 忙了一天的幼崽睡得四仰八叉,对自己带给咸阳宫的热闹一无所知。 赵乐秦的睡相相当不老实,他一脚把被子踢到地上,然后打了个滚,整个人旋转了180度,脚放在枕头上后又打起了小呼噜。旁边守夜的小明把被子捡起拍了拍,把颠倒的幼崽摆正,又轻轻地把被子盖回去。 夜渐渐深了,整个秦宫都陷入沉睡。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精力旺盛的赵乐秦早早醒来,看向床边来自榜一大哥的巨额打赏,发出了一声快活的尖叫。 “噫!我发了!”《 》 10、我的儿子是个天才吗? 虽然除了赵乐秦这个开挂的,大秦上下压根没人懂什么叫“低成本高蛋白”、“富含多种维生素”,但随着豆制品的技术逐渐在全国推广开来,普遍极度缺乏营养的百姓们吃着吃着,就慢慢回过味儿了:这绝对是个好东西! 体弱的人生病少了,家里的老人有劲儿了,孕妇和孩童活下来了。 朴实的百姓满腔情感无处抒发,听说这东西是“上天保佑大秦,指引十八公子”得来的,便给豆腐起名叫“十八安”,希望十八公子能一生平安。等赵乐秦偶然间再听到这消息时,口口相传的故事已经多次迭代。神乎其神的“十八安”豆腐已经有了启智、强身等十八种功效,直听得赵乐秦目瞪口呆。 虽然民间更喜欢豆腐,但嬴政则是更看重豆干——倒不是他喜欢吃,而是豆干耐储存、重量轻,太适合当军粮了。那天小明接到嬴政的命令后便开始研究,很快就注意到了格外耐放的豆干,除了耕就是战的老秦之魂顿起,立刻建议把豆干纳入军粮。 不过这一切对于赵乐秦来说早就翻篇了。 暴富的幼崽找到了新的乐子——尚方署! 尚方署是少府下属核心工坊,主要负责制作各种器物,大到刀剑礼器,小到木马铜偶。赵乐秦发现这个风水宝地后,立刻撒娇卖乖向大爹要来了手令。 赵乐秦食指和拇指捏出一个让韩男破防的手势,黑白分明的眼睛闪闪发亮: 孩子只想做“一点点”玩具,能有什么坏心眼? · 一大早,赵乐秦的宫室旁便人声鼎沸。 赵乐秦的宫室旁是一片空旷的草地,但因现在挤满了人,乌压压得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赵乐秦指挥着侍从举高自己的设计图。 “再高一点……啊,往左……” “很好,就这样!” 几块薄木板拼接的巨大板子上,赫然画着一个小型游乐场。 赵乐秦被小明抱着,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在示意图上敲敲点点。这竹竿足足是他身高两倍长,被小明打磨的光滑无比,是赵乐秦最近的心头好。 赵乐秦高高举起竹竿挥了两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他对着身边一个方脸男子点了下头:“安尚方,我想把这片地做成这种玩耍的地方。父王批准的手令已经给你看过了。你看看哪里还有困难?” 被称安尚方的男子四十多岁的模样,两边垂下来的长须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对称,听到赵乐秦发问,一开口声若洪钟:“公子资用丰足、方略周详,臣等并无困难。只是工程浩繁,需时颇久,敢请公子宽限时日。臣等一定竭尽所能。”他身后是数位穿着粗麻短褐的工匠,都随着上司的话连连点头。 赵乐秦听了满意地一挥手,开口道:“没事,这个大项目不着急,你们慢慢做。我想要的小玩具呢?” 赵乐秦说着拍拍小明的肩膀,小明会意地把已经讲完的公子放下来。 安尚方听到赵乐秦的询问,忙拱手道:“臣等奉公子之命,已钻研图样旬日有余。凡此玩具构件,尽以榫卯相扣、楔钉固连,不假胶漆、不藉锻铁,形制既合,坚牢亦足。此技乃百工之常法,必不负公子所托。” 赵乐秦有些无奈,这种技术人员一说话就是不说人话,他才两岁! 文盲幼崽在脑子里慢慢翻译了一遍。 ——哦,大佬是说这玩具可以全凭技术拼接,不需要用钉子之类的东西固定。 赵乐秦鼓励地拍一拍安尚方的膝盖:“很好!你们好好做,做好了我另有奖励!” 众人齐声应诺,旋即四散而去,各赴其事。 赵乐秦满意地看着安尚方领着众人干得热火朝天。 他大爹手下的人才是真多。本来赵乐秦还担心在大秦建游乐场的难度,但是去了一次尚方署后赵乐秦就豁然开朗了。 ——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哇! 彼时赵乐秦头一回踏入尚方署,拿着手令直奔管事的安尚方。在赵乐秦描述了滑梯、攀岩墙之类的设施后,安尚方当场用手边的木片拼出了个小模型,还面带忧色:“是否符合公子要求?” 赵乐秦趴在漆案上,眼睛闪闪发亮,郑重地开口道:“大善!我的游乐场计划交给你了!” 看着安尚方松了口气的样子,赵乐秦微微眯起眼睛。 这种手工大佬连大型玩具都能手搓,那小玩意儿岂不是更手到擒来? 赵乐秦便开始从积木拼图讲到滑板棋牌,卡着大秦的技术条件,把自己想要的各种玩具数了个遍。而安尚方也是个妙人,他一边听,一边喃喃念着一些制作细节,丝毫不担心赵乐秦一个两岁小孩能不能听懂,和赵乐秦你来我往、叽里呱啦地讨论半天。 一旁的小明听得两眼发直,频频为两位倒水。 · 赵乐秦见游乐场开工,便带着小明开始日常溜达。 他随便挑了个方向,一边拿着竹竿敲敲打打,一边单方面和小明天马行空地瞎聊。 “明啊,”赵乐秦看着前面的墙,“我觉得,我未来可以做一个仗剑天涯的大侠。” 幼崽气势汹汹,把手中的竹竿戳在墙上。 啪—— 赵乐秦被反震得虎口发麻,连忙换了个胳膊,使劲地甩甩被震疼的手。 就在赵乐秦大侠风范尽失的时候,忽然墙角草丛中冒出了一双眼睛。 赵乐秦的余光看到这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扔掉竹竿蹬蹬蹬连退三步,唰一下抱住小明的腿,躲在后面大喊:“那里有个鬼东西?!” 小明被大侠紧紧搂住动弹不得,只好努力探头向赵乐秦指的地方看去。比起矮墩墩的赵乐秦,小明居高临下,一眼便看了个全——那分明是个趴在草丛里的小孩。 小明松了口气,他仔细又看两眼,面无表情地回复道:“公子,那里是一个小孩,好像是十九公子嬴荣禄。” 赵乐秦长舒一口气,随即松开小明的腿去捡扔掉的竹竿,然后恢复自己有节奏的八字步,举着竹竿走过去。 他把草拨开一看,里面确实趴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孩。 才一岁的荣禄懵懂地望向赵乐秦,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赵乐秦有些嫌弃地看着荣禄的口水,把小明护置身前:“明啊,交给你了。” 小明利索地弯腰抱起、擦嘴、拍土,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被照顾的荣禄直傻乐,跟鲤鱼打挺一样蹬着腿,被小明牢牢抱住。 赵乐秦一招手:“走,我们去把荣禄送回去。” 小明一边小心地抱着乱扑腾的幼崽,一边尽职尽责地给公子讲解荣禄的情况:“十九公子的生母是张八子……” 两人走了一会儿,远远地就听到了寻人的喊声。拐了个弯儿后,前面的宫道旁边就是张八子的宫室。 赵乐秦抬眼望去,一个侍从打扮的年轻女人神色焦急,左顾右盼,明显在寻找什么。她听到动静一抬头,顿时发出一声尖叫:“找到了!找到了!” 随着这个侍从的喊声传开,赵乐秦看到更远处陆续有人赶来,估摸着都是找这小子的。 这个离得最近的侍从急急忙忙地跑来,她先快速扫了一眼小明怀里的小孩,然后连忙对着赵乐秦深深一礼:“十八公子安。多谢十八公子送来十九公子。” 赵乐秦被这绕口令一样的话逗笑了,示意小明把荣禄递过去,然后开口问道:“十九弟怎么会一个人趴在草丛里?” 侍从面带愧色,声音微微沙哑,哽咽道:“是臣失职,在十九公子小憩时出去了一趟,结果回来时便发现公子不见了。” 说话间,一个穿着单重曲裾深衣的女子冲了过来——是张八子听到消息赶来了。 张八子一把夺过高兴拍手的荣禄,她单臂抱起小孩,腾出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荣禄的骨头。 被弄痒了的荣禄咯咯傻笑,张八子恨恨地戳了戳他的额头,长舒一口气。 赵乐秦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一觉穿越到了秦朝,上辈子的爹妈再也见不到了,这辈子还是生而丧母。 正胡思乱想时,赵乐秦忽然感到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原来是小明蹲了下来。 小明伸出手,又轻又快地整理了一下赵乐秦的衣襟。 赵乐秦又不是真小孩,衣服根本没有乱到需要整理的地步。 哈——小明爱他。 被这么一打岔,赵乐秦顿时回神,向着小明咧嘴一笑。 此时张八子已经已经恢复从容的仪态,把荣禄交给了侍从。 如果不看她脸上残留的红晕,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刚刚那番百米冲刺。 赵乐秦行礼问安道:“见过张八子。” 张八子忙欠身回礼,温声道:“十八公子安,快免礼!” 她说完直接蹲下身子,注视赵乐秦的眼睛真诚地开口:“今天多谢十八公子帮忙,我才能这么快找到荣禄,实在不知道如何感谢才好。我没什么好东西,不过今早做了一些蜜饵,公子可愿意去我宫里尝尝?” 赵乐秦弯起眼睛,甜甜开口:“好呀!那我可要大吃一口。” 张八子挂起姨母笑——太可爱了,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王上这么宠爱十八公子了。 走到宫室后,侍从带着荣禄下去清洗,张八子和赵乐秦分坐在食案两侧。 张八子特地把蜜饵和蜜水放到靠近赵乐秦的一边,眉眼含笑:“快尝尝。” 赵乐秦拿起一块蜜饵,啊呜咬了一口。淡淡的米香和蜜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赵乐秦眼睛一亮:“好吃!” 张八子托着腮帮子,瞧着对面小人儿吃得脸颊鼓鼓的模样,不知不觉便看入了迷。她目光黏在那圆鼓鼓的小脸上有点移不开,也忍不住伸手拈了块蜜饵,放进嘴里开始嚼嚼嚼。 赵乐秦和张八子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很快把一叠蜜饵吃得干干净净。 侍从上前轻声请示:“八子,公子已理净,可要抱来见您?”。 张八子一惊,陡然回神——糟了,她是要款待十八公子的,怎么也吃得这么起劲。 看了一眼光可鉴人的漆木槃,张八子轻咳一声:“放到榻上吧。再把荣禄的小陶俑拿来。” 赵乐秦看到荣禄的玩具,兴致勃勃地给张八子讲起他的游乐场计划。 他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建好就邀请十九弟来玩!” 赵乐秦说着无意识扭头望向荣禄,被惊得陡然止住话音。 张八子顺着赵乐秦的目光看去,只见荣禄正专心致志地摆弄他的小陶俑。 她左看右看,没瞧出什么危险:“怎么了?” “顺序!”赵乐秦猛地伸出手,指着荣禄在榻上摆出的图案,“荣禄是在按1、2、3的顺序在摆小陶俑!” 张八子又看了一眼荣禄,迟疑地开口:“这……又怎么了?” 赵乐秦在心里有一万句槽要吐。 荣禄才一岁!话都不会说的年纪,却对数量多少和顺序有感知,这不离谱嘛? ——上一个这么干的一岁小孩儿,后来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奥数金牌得主哇! “我觉得十九弟可能是个……”赵乐秦着急地拍大腿,“天授之才!” 其实赵乐秦本来想直接说数学天才,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概念。 目前,华夏大地上所有的主流学派,都是奔着向君主推销自家的治国理念去的。没有一个学派会说“我们就是单纯崇尚数学严谨、有逻辑的美”,即使是对数学研究最深的墨家,也只是“数学服务技术”的导向。所以,大秦有大儒、有巨子、有辩者、有真人,就是没有数学家。 不过赵乐秦很快放松了下来,嘿嘿一乐。 ——没事,以后这小子从小学到高三的数学练习册,他包了! 而张八子听到这话…… 她微妙地看了一眼激动的赵乐秦。 赵乐秦不明所以。 ——唔?天授之才这个解释还可以吧? 张八子发现十八公子真的是这么想的,她只好扭过头,仔细端详着被鉴定为天才的荣禄。 荣禄发现他的阿母看过来,开心地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张八子捂着胸口别过脸去。《 》 11、随机羡慕死一个路过的小孩 小明给赵乐秦送上小木剑与头盔。 小明给赵乐秦穿上骑装、护膝、护肘。 小明给赵乐秦递上小木马的缰绳,对着后面的几个乐工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云宫迅音》的前奏响起,穿好全套装备的赵乐秦神气地翻身上马,剑指前方:“驾!” 在全套bgm中,小明拉着赵乐秦坐着的木马,开始秦宫巡游。 “公子今天可还要去看游乐场?”小明只用一只手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拉着小木马行进,在音乐声中微微放大声音问道。 赵乐秦迅速地摇了摇头。虽然他恨不得游乐场拔地而起,但是秦朝连个锯子都没有,项目进度忒慢。连着看了几天后,赵乐秦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既然游乐场一时半会儿玩不了,赵乐秦便想给自己找点乐子——还有什么比对着小孩炫耀全套奥特曼更令人快乐的呢?赵乐秦决定做一个冷酷无情的玩具大王,羡慕死秦宫里的一众兄弟姐妹。 赵乐秦满脸笑开了花,对着小明道:“我们按着顺序,一个、一个地路过我兄姐的宫室。” 小明嘴角微微一抽,在乐工们憋笑的视线下恭敬应诺。 赵乐秦这次秦宫巡游前特地向乐府要了几个乐师,让小明提前带着他们排练。 从《云宫迅音》到《最炫民族风》,练得越好补贴越高。金钱激励下,赵乐秦迅速拉起了一只既可高雅阳春白雪,又能通俗下里巴人的乐队,保证谁听到了都想出门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明在前面拉着赵乐秦的小木马,见快到了二公子的宫室,便开口提醒道:“公子,我们快到了。” 赵乐秦正懒懒地闭眼享受音乐,听闻立刻睁开眼看去,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记得二兄的名字是将闾对吗?” 小明回忆一瞬,回道:“是的。二公子名将闾,长您9岁。” 赵乐秦掰指头算了一下年龄,露出邪恶比格的笑容:“换曲子!小明你也一起来,吹《孤勇者》!” 下一刻,笛声、弦声、鼓声一齐响起,在赵乐秦兴奋地注视中,前面的宫室很快探出了一个头,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赵乐秦激动地挥舞着小木剑:“再大声点!” 音乐声顿时又高了一截,成功传入前方的宫室。 正在背书的将闾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侍从:“好像有什么声音?” 这时,外间一个侍从进来,低声禀报:“公子,有一群人正在往我们这边走。领头的好像是十八公子。” 音乐声越来越大,将闾低头看着竹简,发现自己好像读不进去了。他干脆放下竹简,开口道:“走,我们去看看怎么回事。” 此时,赵乐秦和他的乐队此时已经走到了宫殿门口,将闾一出门,刚好听到了《孤勇者》的高潮部分。 赵乐秦举着剑,坐在小马上抬头望向将闾。 将闾扶着门,低头望向赵乐秦。 两人就这么互相对视着听完了整首歌。 在前所未有的音乐风格的冲击下,将闾沦陷了。 赵乐秦颇有气势地翻身下马,对失魂一般的将闾行礼:“二兄安否?” 将闾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赵乐秦的手,表情真挚地看向自己的幼弟:“阿弟,能否告诉我这是什么曲子?是谁做的?” 赵乐秦咧嘴一笑,扬声喊道:“小明!” 小明刷地一下扭头看向赵乐秦,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然后又看向面带期盼之色的将闾,深吸一口气道:“二公子,此曲是臣所作,名为《孤勇者》。”。 赵乐秦耸耸肩,开口道:“这个是父王赐给我的侍从,他极善音律!” 将闾听到小明是嬴政特赐的,又估摸着幼弟不舍割爱,顿时满眼失望。 赵乐秦见状非常满意。虽然将闾没有注意自己酷炫的骑装,也不在乎他华丽的玩具木马,但他仍然用bgm狠狠显摆了一回。 英雄联盟,有德啊! 赵乐秦笑容满面地行礼告退,向身后的乐队挥挥手:“接着奏乐!” 《孤勇者》的旋律再次响起,将闾满脸羡慕地看着赵乐秦带着乐队走远,想起自己还没背完书,顿时悲愤不已。 “阿弟怎么能过得这么快乐!” 带着来自二兄的艳羡,赵乐秦美滋滋地把剩下的宫室一个个溜过去,乐此不疲地收获一众小孩哥、小孩姐的羡慕眼神。 赵乐秦掰着指头数了数,现在基本整个秦宫都见识了他的快乐巡游,只剩下他最亲爱的、最勤奋的、最爱学习的扶苏阿兄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扶苏正在学马术,赵乐秦兴致勃勃地拉着队伍向校场走去。 校场依宫墙而建,夯土地面被常年的马蹄踏得细密坚实,冬日里好似泛着浅褐的光泽。湛蓝色的天幕下,几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起绕着校场疾驰,一眼望去气势非凡。 赵乐秦远远看到奔驰的马匹,想了想对乐队比了个手势:“停!万一惊到马就不好了。你们在这休息一会儿吧。我和小明进去便可。” 乐队众人行礼应诺,四散休息。小明也收起他的笛子,拉着小木马跟在赵乐秦身后,一同向校场入口走去。 扶苏刚好跑完一圈,听到动静看过去,发现竟然是赵乐秦站在了校场门口。他勒辔止马,扭头向蒙恬请示:“蒙将军,我十八弟来了。我担心他有什么事,能否先暂停一下?” 蒙恬是扶苏习武的师傅,他眼神如鹰,早就瞧见了门口的幼崽。 蒙恬听到扶苏的话,便也停下了马,颔首开口,浑厚的嗓音一开口宛如闷雷:“臣与公子同去。” 扶苏忙道:“还请蒙将军一会儿骑得慢些,十八弟年龄尚幼,我担心吓到他。” 蒙恬点点头,向门口看去。 远处的幼崽正挥舞着自己的小木剑,明显……面带兴奋? 蒙恬下意识又回头看向扶苏。只见长公子正望着赵乐秦的方向,眼底带着明显的担忧。 扶苏和蒙恬两人向门口慢慢骑去,在离赵乐秦三四米远处便停了下来,改为步行。 赵乐秦望着扶苏从马上翻身而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要不要这么猛?就这么光秃秃地骑在马背上? 扶苏连忙上前,蹲下身安抚道:“不要怕,这马很温顺。” 赵乐秦顺势扑到扶苏怀里,搂着脖子蹭了蹭,软声开口:“我不怕,阿兄会保护我!” 扶苏抬手想摸一摸幼弟的头,结果看到他带着小木头盔,便转而抚了抚幼崽的背:“对,我会保护你。” 蒙恬在旁边看着赵乐秦明亮的眼神,心底又生出来淡淡的疑惑:为什么他觉得十八公子好像并不害怕?又看了一眼赵乐秦的身高,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没有睡好。 扶苏见赵乐秦恢复了活泼的样子,便牵着幼弟的手介绍道:“这是蒙将军,名恬。蒙家是武将世家。蒙将军其父与大父皆为秦国名将,汗马之勋著于竹帛,实乃战功赫赫。” 蒙恬努力放柔自己的脸,压低声音行礼道:“十八公子安。” 赵乐秦被雄浑的声音震得往后一仰,觉得自己要是个真小孩,这时候应该已经被吓哭了。看着难掩一身凶悍之气的蒙恬,赵乐秦笑眯眯道:“免礼免礼。” 扶苏看着赵乐秦一身利索打扮,好奇地开口:“阿弟今日怎么特地来校场找我?难不成你是想骑马?” 赵乐秦回神,连忙招呼小明拉过来自己的小木马,隆重介绍道:“不。阿兄,我是来给你看看我的小马!” 蒙恬和扶苏顺着小孩手指的方向望去。 这是一个非常逼真的小木马,除了马蹄部分被做成了轮子的形状,其余地方几乎一比一复刻,连毛流感都造了出来,看起来神骏非常。 赵乐秦拍一拍自己的小木马,骄傲道:“好看吧!我一路上遇到好多阿兄阿姐,他们看到我的小马都非常羡慕呢!” 蒙恬看着赵乐秦的小木马有些沉默:能不羡慕吗?那马背上铺的东西好像是锦缎吧? 赵乐秦顺着蒙恬的视线看过去,拍手喊道:“小明,我们来给蒙将军展示一下!” 小明立刻上前。 小明先手指一挑,解下了锦缎垫子,他举起来给蒙恬展示了一下,赵乐秦满意地点头道:“这是我好看的垫子!” 小明把垫子放在一旁,继续解下第二层,是两个马蹄形的木环,他又举起来给蒙恬展示了一下,赵乐秦继续讲解:“这是我好看的马镫!” 小明接着把马镫放在一旁,解开最后一层,是一个两头高、中间低的东西,他又举起来给蒙恬展示了一下,赵乐秦大声说明:“这是我好看的马鞍!” 全部解开后,小明把光秃秃的小木马旋转三圈,进行了完整展示,然后手指翻飞,刷刷几下就把几样东西都绑了回去。 赵乐秦等装备一安好,立刻翻身上马。他踩着马镫,举起木剑,大声喊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前进!前进!” 两人的配合流畅无比,看上去宛若重复了十几次一样熟练。 蒙恬一半脑子环绕着赵乐秦的“好看”、“好看”,另一半脑子却被这一番演示点亮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逐渐升起,他盯着赵乐秦小木马上的装备,整个人如遭雷劈: 若是、若是在真马上也配上这马镫和马鞍? 蒙恬抖着声音开口:“十八公子,您是怎么想到的?” 赵乐秦已经收了造型,浑不在意地拍了拍小木马:“啊你说这个?我当然是为了让小马更好看呀!不过小马做得太真了,我害怕掉下来,就让匠人又给我做了几样小玩意儿。嗐,你还真别说,安上去之后我感觉坐得稳当多了!不过本来我还想做个马蹄铁呢,那我的小马一动起来踢踏的声音得多好听啊!可惜那匠人说他做不出来会动的马……” 赵乐秦清脆的童声在蒙恬的耳朵里逐渐缥缈,他紧紧盯着赵乐秦小木马上的装备,片刻后,倏然扭头看向扶苏:“公子,臣忽然想起要事,今日的内容能否容臣改日再补上?” 扶苏还在应和幼弟,有些茫然地开口:“好啊,蒙将军先去忙吧。” 蒙恬匆匆拱手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去。 赵乐秦看着蒙恬几下便没了影子,眨巴眨巴眼又看回扶苏,他觉得蒙恬应该get到了他的意思。 扶苏看着赵乐秦的表情疑惑道:“阿弟,怎么了?” 赵乐秦快速地看了一眼扶苏的屁股,摇摇头没有说话。 ——没什么,不过是看不下去你再骑这种裸马,要救你屁股的命罢了!《 》 12、我爸比你爸强 十八公子一番大张旗鼓地展示后,蒙恬立刻意识到了里面巨大的潜力,当天就告假回家搞出了骑具1.0版本。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蒙恬就牵着马到了家里练武场上。他绑上一夜未睡赶出来粗糙骑具,翻身上马,开始测试。 蒙恬的阿父蒙武听到了动静,也走到了练武场。 老将军看到儿子马上的装备先是一愣,然后两眼放光,一胳膊把蒙恬挥退,自己翻身上马。 蒙恬不敢争抢,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他阿父过完瘾。 老将军一上手,便知有没有。他跑了几圈便勒辔止马,停在在蒙恬面前,从马上一跃而下。 “彩!彩!” 老将军粗狂的笑声在练武场回荡,蒙恬也傻笑一声,连声应是。 蒙武看着大儿子呆头呆脑的样子,一巴掌拍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蒙恬被老爹不讲道理的偷袭打得一个趔趄,懵逼地抬头,迎面便是一声训斥。 “足基不稳,今日加练!” 蒙恬顿时收起了笑容,换上严肃的表情沉声应诺。 蒙武又看了一眼马具,脸色和缓许多,蒲扇版的大掌拍了拍好大儿的肩膀:“不过这马上的装备不错,怎么想到的?” 蒙恬正呲牙咧嘴地摸着后脑勺,听到阿父的话又赶紧摆手:“这是十八公子的想出来的,我不过是模仿着做了一下罢了。” 蒙武听到这话一双虎眸顿时瞪了过来:“真的?!可是我记得十八公子还是个两岁小儿吧?” 蒙恬确定地点点头:“昨日我入宫教长公子骑马,碰巧十八公子来寻。十八公子牵着一个小木马,那个小木马上就有马鞍、马镫,十八公子还说想加马蹄铁,但是毕竟不是真马就没有做。我看到后便想试一试。” 蒙武想到家里同龄的小儿子还在活泥巴玩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真不愧是王上的骨血!” 他又看了一眼正在傻傻点头的蒙恬,不放心地叮嘱道:“十八公子确实是搞出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阿恬赶紧上奏王上,不可延误,不能居功!” 蒙恬听着阿父的交代连连点头。 蒙武左右看看,四处无人。 他想了想又拉着蒙恬走到练武场中心,悄悄压低声音问道:“阿恬,十八公子有没有说他是咋想到的啊?” 蒙恬僵住了,看着阿父好奇的神色,一向爽朗的老秦人难得有些结巴:“好像、好像是因为这样好看。” 见多识广的老将军一时没压住声音,诧异地望向蒙恬。 “——啊?” · 几日后。校场里铺满碎石的跑道上,数名秦兵骑马疾驰,掀起阵阵尘土。然而与当世的其他骑兵不同,这些秦兵在马背上射箭时不仅速度不减,全程保持高速行进,而且其身体异常平稳,疾驰时还隐隐有铁器撞击的振响。 嬴政站在正北面的王台上俯视校场,玄色戎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看到这一幕抚掌大笑:“大善!蒙将军可是为寡人立了大功。” 蒙恬站在嬴政东侧低一阶处,听到此言立刻躬身抱拳,语气谦逊:“实乃十八公子妙思,臣不敢居功。” 嬴政走下一阶,不容置疑地把行礼的蒙恬扶起,拍了拍蒙恬的肩膀:“蒙将军谦逊。寡人幼子虽聪颖,但没有你时刻心系国事,怎能立刻发现这里面的机巧?更何况,你不仅改良了马鞍、马镫,那马蹄铁可是你一点点试出来的,怎能不是你的功劳呢!” 蒙恬目光诚恳地看向嬴政:“王上,鞍镫蹄铁看似寻常,然其难不在造,在见人所未见。十八公子年龄虽幼,却能先觉其用,实乃天纵之才。即使没有臣指出,来日王上见到,也必能想到此物妙处,臣不过是占得先机凑巧罢了。大秦伐赵在即,得此神物助力,实乃天佑大秦。” 嬴政听到“来日王上见到”的话便额心骤跳。他面色不变,向蒙恬微微颔首。 蒙恬所言并非无稽——赵乐秦非常擅长找理由凑到嬴政身边,和其他不敢打扰父王的子女完全不同。从“阿父,我想出了一个大计划!”,到“阿父,我组了一只乐队。”秦宫巡游还在准备阶段,大喷嘴赵乐秦就把消息给嬴政漏了个七七八八。 在这种高频分享下,嬴政连赵乐秦的巡游路线都一清二楚。他敢保证,不出一周,赵乐秦准会把那“四海八荒第一好看的木马”拉来咸阳宫。 这时,数位骑兵已经结束演练到了王台处,齐齐翻身下马,带着一股令行禁止的肃然之气。他们行礼后便敛容立在台下,虽然浑身冒着热气儿,却没有一点呼哧带喘的狼狈之态。 为首的士官出列行礼,他面带喜色大声报告:“王上,臣等今日反复试验,配上新装备后,臣等可双手持械,不必担心坠马,且省力非常,也不必担心碎石。我大秦骑兵的奔袭之能、射战之效,当可提升数倍!” 嬴政声音威严:“赏。今日辛劳,尔等各归营安歇。” 台下众人面带喜色,轰然应诺,蒙恬亦行礼告退。 嬴政看看天色,准备回咸阳宫继续批阅奏书,心里琢磨着怎么赏一赏又立下大功的幼崽。 他才走到咸阳宫,就听见一道快活的喊声由远及近。 “父王——安否——” 嬴政抬眼一瞧,远处那正哒哒哒往这边跑的小身板,不是赵乐秦又是谁? 嬴政停下脚步望去,身后的侍从也跟着无声地立在原地,一起等着赵乐秦蹦蹦跳跳地跑来。 嬴政看着赵乐秦边跑边嗷嗷叫,面上浮现一丝无奈。 有时候嬴政真的对自己幼子感到惊叹了,他在有赵乐秦之前,着实想不到这个世上还有这般精力旺盛的小孩。还没他腿一半长的年纪,就能从庖厨折腾到尚方署。听听这又亮又大的嗓门,不知道的以为他养了条犬呢。 等赵乐秦跑到近前,额头都冒着白气儿,嬴政弯下腰摸了摸他微微汗湿的头,拉着赵乐秦回到室内。 到了室内,赵乐秦非常自觉地脱鞋上榻,然后踮着脚摸到漆案上的小木杯,咕嘟嘟灌下一杯水。 嬴政亦脱鞋上榻,看着幼崽喝完一抹嘴,往后向着他的方向啪叽一倒,靠在他的腿边,像一只晒太阳的狸猫。 嬴政的嘴角微微勾起,轻轻捏了一下赵乐秦的脸蛋,待赵乐秦看过来,开口道:“亥儿,你又立了一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赵乐秦满脸疑惑,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非常随意地挥了挥手:“都是小事,能助阿父足矣。阿父身康体泰就是我最想要的奖赏了。” 嬴政看着赵乐秦一派纯然的样子,忽然有种使劲儿揉搓他小脸的冲动。嬴政微微闭眼压下突如其来的欲望,又坚持道:“你这次可算是立了大功,我大秦赏罚分明,寡人定要厚赏于你!” 赵乐秦迟疑地“唔”了一声,然后忽然眼前一亮,兴冲冲地开口:“阿父,我真有一个特别想要的奖赏!” 看着幼子活泼的样子,嬴政的声音也染上了笑意:“你说。” 赵乐秦嘿嘿一笑,期待地看向嬴政:“我想阿父陪我玩半个时辰的游戏。” 嬴政先是一怔,然后微微叹气:“就这个?” 赵乐秦一咕噜爬了起来,坚持道:“就这个!”,然后又补充道:“但是我要指定一个游戏玩。” 赵乐秦说完,一下扑到嬴政身上,抱着他的手摇来晃去:“我只想要这个,好不好嘛?” “好、好!” 嬴政看着赵乐秦偷笑只觉得可怜可爱,暗自思忖稍晚送去点什么赏赐。 赵乐秦见嬴政答应,当即叭叭叭地讲了一遍五子棋的规则,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史官,脸上笑得无比灿烂。 围棋他从来没有了解过,硬碰硬纯属找虐;但五子棋可就不一样了,他现在的脑子里有好几套棋谱呢! 今天,他就要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小儿郎智胜西秦主,十八郎弈棋斗秦王!” 侍从摆棋盘时,赵乐秦连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让自己的正脸对着史官。 他咳嗽两声,然后非常有气势地一甩袖子。 “我要和阿父堂堂正正一战!阿父可不要因我年幼退让。” 嬴政心思一转便猜到了赵乐秦的想法,看着幼崽大义凛然的表情,他也扫了一眼史官,微微眯起眼睛。 “你确定?” 兴奋的赵乐秦猛猛点头。 嬴政又反复询问几遍,然后在赵乐秦的连声确认下,不得不使出他七国争霸的真实水平。 第一局,思维敏捷、逻辑缜密的嬴政,把赵乐秦杀了个七进七出。 第二局,心思沉潜、布局深远的嬴政,让赵乐秦顾此失彼、处处受制。 第三局,目光如炬、落子如电的嬴政,把赵乐秦逼得步步维艰、满盘皆输。 第四局,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的嬴政,将赵乐秦围得水泄不通、无路可走。 第五局,稳扎稳打、攻守兼备的嬴政,把赵乐秦的棋路断得七零八落、无力回天。 …… 半个时辰过去,赵乐秦发现自己一局都没赢。他绝望地看了一眼史官,软软地往后一倒,宛若一只无法选中胡萝卜的猫猫。 嬴政好笑地捏了捏赵乐秦丧丧的脸:“寡人已是大人,你尚且年幼,寡人胜于你岂不是常理?待你长大一些,寡人再陪你玩一次。” 赵乐秦打了个滚,躲开大爹的魔爪,眯起眼睛望着嬴政, 半晌,赵乐秦忽然幽幽开口:“阿父,我发现,我现在就有一样胜过你了。” 嬴政眉心一跳。 ——他看着赵乐秦的表情就知道准没憋什么好话! 但幼崽今天确实输惨了…… “你说。” 赵乐秦先下榻穿好鞋子,然后把嬴政的鞋子拿远,又跑回榻边拉拉他的袖子。 嬴政微微俯身,心里升起好奇。 赵乐秦踮起脚,对准嬴政的耳朵,深吸一口气大喊: “我阿父胜过你阿父!” 赵乐秦喊完,立刻头也不回地窜了出去,生怕嬴政回过神来揍他。 嬴政被震得嘶了一声,连忙后仰拉开距离,揉着自己的耳朵。 等他反应过来听到的内容,先是一愣,接着便下意识厉声怒斥:“竖子顽劣!” 见嬴政发火,殿中的侍从们哗啦跪了一地。 而此时赵乐秦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他不仅不怕,还停下来冲着嬴政做了个鬼脸,又慌慌张张撒腿就跑。 嬴政看着幼子难掩得意的小表情,迟疑几瞬,终是任由他跑远了。 没有了赵乐秦的大呼小叫,殿内重新陷入寂静,侍从们迅速地收拾好棋盘,一一退下。 嬴政一直看着门口,端坐未动。 良久后,嬴政发出一道难辨喜怒的声音,似是怅惘,又像轻嗤,然后径直起身,走向堆成小山的竹简。 落日余晖漫过案几,拉出嬴政孤峭的背影,殿内只余笔墨摩挲竹简的轻响,愈发衬得满室寂然。《 》 13、这不得加点学习的担子? 食案上,刚出锅的炸鸡腿被摆在公子高面前,几乎是在以一秒一个的速度消失。 “慢点吃,慢点吃,弟这里还有。”赵乐秦看着公子高堪称凶残地啃鸡腿,连忙推过去一碗蜜水。 公子高端起来咕嘟嘟地喝下,感动得眼泪汪汪:“阿弟,你真好。” 赵乐秦又无奈地递过去自己的小佩巾:“阿兄,擦擦。” 公子高接过来擦了擦嘴,放慢了吃鸡腿的速度。如果不看他眼里的绿光,现在至少面上已经恢复了公子的仪态。 赵乐秦看着对面鲸吞的架势只想笑。 赵乐秦发现,他排行前三的兄长们真的各有特色。 大兄扶苏是个孝悌拉满的标准继承人,整天学习文韬武略,忙得不可开交。 二兄将闾是个中二少年,目前好像爱上了玩音乐,开始研究吹拉弹唱。 三兄高则是个吃货,一个不幸生在贫瘠时代的日子人。 那次赵乐秦巡游一个个宫室逛过去,快走到公子高的宫室时已经中午了。 赵乐秦本想打道回府,结果忽然闻到了前面传来的饭香,顿时脚尖一转,直奔香味而去。声势浩大的乐声把公子高诱捕到了门口,赵乐秦还在想怎么开口蹭饭吃,结果公子高就脱口而出: “你就是我那个做出豆腐的十八弟!” 赵乐秦呆了一瞬:“啊、啊,是的。” 公子高眼睛一亮,立刻走上前:“我早就想见你了,十八弟!” 他看都不看赵乐秦的乐队和小马,靠着远超同龄人的体格儿一把抱起赵乐秦,眉开眼笑地往宫室走:“阿弟,你可真是大才!” 赵乐秦一脸懵逼地被抱进来,然后又一脸懵逼被放到食案处。 “阿弟,你来的正好,我们一起吃!” 赵乐秦抬头看看他自来熟的三兄,又低头看看食案上满当当的菜品。 赵乐秦乐了。 这个三兄,玩具大王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只有美食能留下一席之地。 “多谢三兄!” 赵乐秦毫不见外地抄起筷子,一顿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赵乐秦懒洋洋地给公子高讲起他的“1号实验”,公子高听到里面“控制变量”、“穷举”的原理后顿时瞪大了眼睛:“阿弟你可真聪慧!我从来没想到能这样做菜!” 赵乐秦微微一笑,一脸高深莫测。 其中的妙妙科学原理当然是很厉害了,但是这么做饭主要还是因为他瞎猫。 公子高则是一脸若有所思,直到赵乐秦要告辞才回神,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口,目送着自己有大才的十八弟离去。 赵乐秦和公子高的第一面,互相都给彼此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从那以后,赵乐秦如果做出来了什么好吃的,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慧眼识珠的三兄。而公子高则非常具有吃货的礼节,每次上门绝不空手,回回都带着一大包吃食,一定要和他有大才的十八弟一起品鉴。 时间长了,两人成为了关系相当好的饭搭子。 嗐,爱吃的能是什么坏人! 今天赵乐秦终于成功折腾出了豆油,做出了些炸鸡腿,立刻就喊来了他的老吃家三兄。 果然,高油高盐高蛋白的炸鸡腿横空出世,一下子就俘虏了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饕。公子高今天吃得是两眼放光,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三兄,我试了好多次,这豆出油实在寡薄。” 赵乐秦其实早就吃饱了,但是看着对面吃起来实在是香,又伸手挑了一个小一些的慢慢啃着:“一石大豆有六十秦斤,得油才十秦斤。如果我们以后还想要炸鸡腿,我看还得找一找其他能出油的草木。” 公子高从鸡腿世界拔出脑袋。 “阿弟说的法子不错,我觉得可行。不如一会儿我亲自试试,回头再让我外家派人寻些稀罕的草木。” 赵乐秦爽快道:“好啊,三兄你觉得吃好了我们就去。” 在赵乐秦和公子高钻研榨油工艺的时候,嬴政正好处理完了一批奏疏,沿着宫道随意散步,不知不觉地就走到赵乐秦的宫室附近。 忽然一股风刮过,浓烈霸道的香味儿一下子钻到众人的鼻子里,侍从们顿时觉得腹中空空,纷纷瞪大了眼,四处张望香味的来源。 嬴政抬头嗅了嗅,辨别了一下方向,顺着香味寻了过去。 此刻的庖厨一气儿迎来两位公子,里面热闹非常。 赵乐秦站在一个倒扣的圆陶瓮上,给公子高加油鼓劲。 “……人可以不学习,人还能不进食吗?有了阿兄,我们来日的食案上必会更上一层楼!你就是未来庖厨之祖,指不定还有后人每年给你祭祀。什么赫赫功业,什么巍巍宫阙,百年后都是一抔尘土。唯有三兄你功绩永存!” 赵乐秦翘起食指,双手像手风琴一样来回挥动:“没有人比我更懂记忆!谁会记得某君某年的封侯拜相、攻城略地?大家围坐食案前,只会记得每一道美食都是出自三兄你啊……” 公子高听着赵乐秦描绘的前景心潮澎湃,他使劲儿咽了咽口水,翻炒豆子的胳膊挥舞地更起劲儿了。 嬴政从窗户看到这一幕,又听到赵乐秦得意洋洋地连发暴论,眼见着大秦三公子马上要立志成为主庖了。 一瞬间,赵乐秦过去的种种事迹涌上心头,嬴政忽然觉得自己真是错得离谱。 他真不应该觉得十八子虽然天生慧黠,但到底还是稚子,贪玩些也无妨。 这竖子现在都敢干出这么多事来,以后要干什么他都不敢想! 而赵乐秦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扭头一看,发现他大爹正站在窗边,脸色宛如乌云密布。 赵乐秦的眼睛瞬间瞪大,话锋当即一转:“……当然也不会忘记,我们即将统一六国的父王!我们心里只有王上一个太阳!大秦万岁!” 赵乐秦心里大呼好险,连忙顺着圆陶瓮的边沿呲溜滑下去,老老实实站在地上,半点看不出刚刚的懂王做派。 嬴政看着还没灶台高的赵乐秦生生气笑了。 这般见风使舵的本事,这么炉火纯青的演技。 ——没有人比他更懂佞臣! 他抬脚走进庖厨,众人哗啦啦行礼跪了一地。 公子高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连忙放下木铲慌慌张张地行礼,然后便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公子高像是被捏起后颈的猫,一边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一边在塞满了美味鸡腿的脑子里拼命搜刮记忆——那篇文章是什么来着? 赵乐秦黏黏糊糊地上来行礼问安,张口就是甜言蜜语:“阿父,我和三兄心忧父王案牍劳形,特地做了一些新食,父王快趁热尝尝。” 嬴政没好气地把赵乐秦从自己腿上撕下来:“给寡人站好!” 嬴政已经下定决心收回赵乐秦的自由,越是天资聪颖的孩子越是应该学习! 赵乐秦乖巧地立定,只觉得面前已经有一个板子高高举起。 嬴政看着赵乐秦一脸无辜的样子,冷哼一声:“明日起,你给寡人老老实实开始学习!” 板子重重落下,赵乐秦恍若晴天霹雳。 赵乐秦结结巴巴地开口:“可是、父王,我尚未三岁。” 他还没嬴政腿高呢! 嬴政冷冷一笑,环视一圈庖厨:“是呢,你还尚未三岁。” 尚未三岁就敢说“人可以不学习”的话,尚未三岁把长他八岁的兄长都忽悠上头了,再不拴着点这尚未三岁,接下来莫不是还打算上房揭瓦。 赵乐秦垮着小脸,努力讨价还价:“父王,能不能等你统一六国之后我再学?不然我岂不是白学了。” 嬴政满意地看着丧眉搭眼的幼崽,觉得捏到了这竖子的命脉:“多学一点又没有坏处,你可见过谁为了等着穿新袍,便脱了旧衫赤条条乱跑的?给寡人安分地读书习武,莫要偷懒!” 赵乐秦眼见此路不通,眼睛一转,尝试激将:“父王,统一六国而已,你是不是未战先馁了?” 嬴政一眼就看穿了赵乐秦的小心思,嗤笑一声,伸手捏住赵乐秦的嘴,威胁道:“再聒噪,寡人就再给你加一门课。” 赵乐秦被捏成了鸭子嘴,只好眨着眼睛示意自己明白了。 嬴政松开这胆大包天的竖子,又扫了一眼在旁边缩成一团的三子高。 嬴政沉着脸,发出一声冷哼。 只见公子高被吓得又是一抖,一副后悔万分的样子。嬴政再看向赵乐秦,这竖子明显只是在苦恼没得玩了,一点没被他唬住。 嬴政内心无奈极了。他有二十多个孩子,在他面前无一不是俯首帖耳。嬴政敢确信,今日一遭,他的三子以后绝不敢再懈怠课业,唯独他这幼子,聪慧是一等一的,胆子更是一等一的。他就没见过这样的小孩。 嬴政维持着面沉如水的脸色,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庖厨众人连忙向着嬴政行礼,恭送秦王离去。 公子高长顿时舒一口气。他刚刚在旁边大气不敢喘,生怕父王抽他背书。 公子高用充满敬意的眼神看向赵乐秦:“阿弟,你竟然不怕父王!我刚刚都不敢说话。不过还好你没有哭闹,父王最讨厌我们哭闹了。” 赵乐秦蔫蔫地抬头看了一眼公子高:“三兄,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他长叹一口气,内心的郁闷不可言说。 谁家好人不到三岁就上学?而且他该不会又和赵高绑在一起吧? 这边赵乐秦哭唧唧觉得未来无望,那边嬴政回宫后越想越恨。 寡人幼时身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却勤学不辍。 这群儿女锦衣玉食,却整日不思进取。 他看还是课业太轻! …… 翌日,大秦公子公主们忽然接到了父王的传令,个个如遭雷击,恨不得抱头痛哭。 天塌了,为什么父王忽然开始关注学习?《 》 14、军事天才和数学笨蛋 当天下午,戳了嬴政肺管子的赵乐秦就被带到了蒙恬面前。 蒙恬看着矮墩墩的幼崽,粗犷的脸上浮现一丝茫然:“十八公子。” 赵乐秦乖巧地甜甜一笑:“蒙将军,父王让我来跟着你学习。” 蒙恬的虎眸微微瞪大。 虽然他不应该质疑王上的命令,但是吧,这么小一点的幼童,别说操练了,他连说话大点声都怕把人吓哭啊。 蒙恬打算先检查一下幼童的发育情况,他蹲下身子看着赵乐秦,努力放柔声音:“十八公子,臣可否按一按公子的骨节?” 他闷雷似的嗓音炸得赵乐秦头嗡嗡的,赵乐秦顿时乖乖点头,高高举起自己的短胳膊。 蒙恬情不自禁翘起嘴角:“莫怕,臣很快。”然后伸出大掌,从上到下捏了一遍赵乐秦的骨头,不住点头:“公子他日必长身八尺!” 赵乐秦咧嘴一笑,他可是从小科学锻炼呐。 蒙恬摸完骨头,看着才丁点儿大的幼崽,想了想道:“今日臣为公子说说战阵之事可好?” 赵乐秦眨眨眼,看来蒙恬是没招了,准备用兵法小故事先糊弄一节课……但这可是真上过战场的大秦将军讲故事呐! 赵乐秦嘿嘿一笑,连连点头同意。 “昔年长平之战,我军示弱后撤,诱赵军四十万追击至一处山隘。阵前掘壑深八尺,覆草伪饰。先以五千弩手,距敌二百步,进行三轮齐射——此乃□□最利贯甲之距。待赵军的前锋溃乱,两翼车阵自三里外驰出合围。距百步时,驷马战车突然变锥形阵,破其中军旗阵如裂帛……” 赵乐秦听到一连串数字,忽然眼前一亮。 他有办法把赵高换掉了。 蒙恬不知面前的幼崽为何突然兴奋起来,但也顾不上这一点点异常。 血肉糊脸不带眨眼的铁血将军忙得很,他一半的精力放在了回忆战事上,还得把里面跬步泥血的内容去掉,另一半的心思用在控制自己的嗓门上,费尽力气轻声细语,生怕吓坏了天真可爱的幼崽。 等他讲完故事,才发现赵乐秦已经蹲在了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 “所以是诱敌深入,以逸待劳,然后出奇制胜?” 赵乐秦仰脸总结道。 蒙恬满脸震惊,都忘记控制自己的嗓门了:“是!” 其实赵乐秦也没干什么,他不过是根据故事内容画了一下示意图,然后概括了一下涉及的兵法。 换句话说,赵乐秦是进行了一波纸上谈兵。 巧合的是,刚刚蒙恬讲的故事里,那个“被大秦打的丢盔卸甲”的丑角儿,恰恰是这个以纸上谈兵的行为名垂青史、现在也是闻名各国的将二代笑话,赵括本人是也。 赵括,他的实际军事水平已经不可考,但是作为白起成名之战的虐菜对象,他的运气一定是板上钉钉的烂。白起是什么人呐?那可是一个生生把军功刷到顶的大秦传奇。赵括在新手村的第一站就遇到这样的敌人,只能说输得不冤。 按理来说,赵乐秦身为秦国公子,搞这种纸上谈兵的歪屁股行为,明明是见贤不思齐焉、见不贤而自向学也,那是需要好好搞一搞爱秦教育的。 但是,纸上谈兵和纸上谈兵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二三十岁搞出这种行为只能成为笑柄,二三岁搞出这种行为,那就是天才! 蒙恬觉得自己悟了,他果然是没有领会到王上的深意。 王上一定是看出了十八公子的军事天赋,才会早早地把公子送来。 蒙恬当即拉着军事小天才开始深入,但是他很快发现,一但涉及具体数字,赵乐秦就表现得迷迷糊糊。 “我知道了!八百对十万,优势在我!”赵乐秦一脸求表扬。 蒙恬深深吸气,怎么会有人在兵事上是一点就透,但是在算术上水泼不进呢?! “十八公子,八百……比十万小的。” 一堂课下来,蒙恬又痛快又遗憾:“十八公子,臣以为您需要一个算术先生。” 赵乐秦立刻眼巴巴地恳请蒙恬:“能拜托蒙将军去向父王解释吗?我怕父王不相信我说的话。但父王素来信任蒙将军,必然会听得进去将军的谏言。” 蒙恬看着赵乐秦三分向学、三分担忧、四分依赖的眼神,当即慷慨应诺这个小小请求。 赵乐秦转过身,忧郁的小表情立刻消失。 妥了! 孩子这么明显的天赋和短板,家长难不成要把孩子耽搁了? 他就不信嬴政还会非得找擅长律法的赵高! 果不其然,嬴政听了蒙恬的汇报大喜过望。他本来计划让赵乐秦先学秦律,这下直接改了想法,开始为赵乐秦寻找算术老师。 于是,擅长算术的张苍便这么进入了嬴政的视线。 张苍今年还不到30岁,作为柱下史负责掌管宫中的各种文书档案,基本相当于一个图书管理员。在平均教育水平是胎教的时代,这位图书管理员的文化素养可以秒杀99%的人。最重要的是,此人博闻强识,还对乐律、历法、算学都颇有研究。 嬴政召来张苍,检验了一番他的水平后非常满意,当场就下令让张苍以后教赵乐秦算术。 赵乐秦收到消息,顿时满意地一笑。 他就知道这个办法有用! 自己的老师确定不是赵高啦,是张苍。 等等……张苍? 赵乐秦猛地抬头看向小明:“你再说一遍我的先生姓甚名谁?” 小明清晰地重复道:“公子的先生名为张苍,目前是柱下史。据说此人尤其擅长算术,还颇通乐律、历法。” 赵乐秦战术后仰。 叫张苍,擅长算术、乐律和历法,担任秦国的柱下史。 这八成就是那个史记认证“肥白如瓠”的白胖葫芦,爱喝人奶、妻妾众多但活了104岁的传说啊! 史书记载,张苍在秦国的时候安安分分担任柱下史,后来秦朝战乱一起,他就获罪归逃了。接着,张苍直接在一众逐鹿英雄中,相中了彼时还在项羽叔父麾下干活的刘邦,趁着刘邦西进伐秦直接丝滑加入。 那你猜猜,张苍获罪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后来张苍就跟着刘邦一直干到了北平侯、计相、淮南王相,然后又被吕雉任命为御史大夫,甚至因为活得够久还担任了文帝刘恒的丞相,一直到景帝时期才去世。在达官贵人的平均寿命也不过三、四十岁的时代,成功创造了享年104岁的奇迹。 十八岁就穿越,如今才两岁多的赵乐秦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 好、好能活啊! 其实不止赵乐秦对张苍好奇,张苍也对自己的新学生期盼已久。 实在是赵乐秦太能折腾了,总是时不时就闹出一番动静。 不说前面的豆腐之类的消息,就说最近,赵乐秦拉着乐队走遍了他十六个哥姐的宫殿,几乎相当于按头安利了一通新歌。 而赵乐秦定歌单的时候,特地挑了一部分广场舞严选——好不好听另说,反正极其令人上头。 这些新歌迅速风靡开来,从宫内传到宫外,继而在整个咸阳上层引起了热议。 传统老派审美直接斥责其为异端,坚决维护自己的高雅的审美意趣,但是更多的人则是喜欢极了,听一遍就记住了这种朗朗上口、富有节奏的新风格。 争议就是热度,就这么吵着吵着,新曲子的消息渐渐传到了前朝,引得不少官吏好奇不已,张苍自是难以免俗。 “公子,您的先生到了。”小明忽然来报。 “这么快?”赵乐秦正对张苍稀罕得不行,干脆跑出来迎接。 对彼此都充满好奇的两人终于在门口见面了。 赵乐秦扬起乖巧的笑容,率先开口:“先生好。” 据说,每位老师都会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笨蛋学生。而张苍老师的命运则更可怕些,他的笨蛋学生是装的。 张苍穿着素色的窄袖袍服,确实比常人要白一些,但体型还算匀称,此时还远不到史书记载白胖葫芦的程度。 他浑然不知黑芝麻汤圆的打算,一脸和蔼可亲:“十八公子安。不知公子想在何处学习算术?” 赵乐秦指了指昨天小明连夜腾出的书房,带着张苍走了进去。 书房内铺了一张大大的席子,上面放着一高一矮两个几案。 两人落座后,张苍先拿出了一捆小木棍给赵乐秦展示了一下,解释道:“这是算筹,来日臣会教导公子如何用算筹计算,但今日我们还用不到这么多。” 说着他取出了五根摆放在赵乐秦的几案上,然后把剩下的收了起来。 接着,张苍又拿出五片木牍,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到:“这是今日我们要学的数字。”。 赵乐秦扫了一眼木牍,他目前只认识前面的一、二、三,但对照着也能猜到后面的数字,以他现在的记忆力,今儿这课就可以结束了。 但是不行,他现在是个数学笨蛋。 赵乐秦挂上痛苦面具。 半个时辰后,张苍也逐渐变了脸色。 ——怎会如此?!十八公子不是素有聪慧之名吗? 而赵乐秦一连演了小半个时辰,此刻更是后悔得面目狰狞。 ——他当初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赵乐秦丧着脸,眼巴巴地望向张苍:“先生,我们能今天就学到这里吗?我已经学会一到五了!” 张苍微微一僵,迅速调整着自己的表情,硬是用一种欣慰的语气赞叹道:“今日公子表现甚佳,尤其是四和五,比一、二、三难得多,公子也学会了。” 赵乐秦嘴角微抽,差点没绷住。 他连忙往后一滚,面朝下趴着憋笑。 赵乐秦抖了半天才闷声开口:“先生。你说有没有可能把文字简化一下?那样我学得也容易些。” 张苍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让幼童伤心了,听到询问赶紧开口道:“我有一个师弟,也是和公子一样的看法,觉得现在的字体太繁琐呢。” “啊?”赵乐秦一咕噜爬了起来,“他叫什么啊?我一定要去拜访这个知己!” 张苍看到赵乐秦恢复活力,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一边收拾教具,一边笑着回答道:“我师弟名叫程邈,目前是个小吏。不过如果公子真的要见他,臣不得不先替他向您请罪了。” 赵乐秦还在思考这是不是那个创造隶书的官吏,听到这话奇怪地问道:“他怎么了?” 张苍苦笑:“我师弟敏慧绝伦,但他性情刚直,常常取怨同僚上官而不自知。” 赵乐秦挠挠头,如果程邈真的是能简化文字的那个大书法家,大不了他出钱养着当门客嘛! 赵乐秦向张苍打听了程邈上职的地方,决心明天去找这个程邈看看,万一被他挖到真的呢! 小明出门送走张苍,一回头发现他家公子在榻上盘腿坐着,面色怏怏地托着腮,忧郁得好像一朵蘑菇。 小蘑菇叹了口气,只觉得未来的日子黯淡无光。 “造孽啊!”《 》 15、离统一文字到底还有多久? 公子出宫虽然不需要报给嬴政,但仍然有规定的流程。小明算好人手,去卫尉寺提交了出行申请,很快取回了出宫的令牌。 所幸程邈上职的官署并不远,赵乐秦感觉马车坐了没多久便到了目的地。 此刻屋内的竹简堆积如山,一个老官吏正跪坐在主座,明显面带愁色。他面前排了一个长队,都是一些年轻的官吏。 这些官吏臂弯中揽着满抱简策,正在排队上前汇报工作。 小明打听完消息回来,道:“排在第三个,肤色有些黑的就是程邈。” 赵乐秦看着程邈快轮到了,干脆说道:“我们稍微等等吧。” 刚说完,赵乐秦脑子里突然闪过张苍提前为他师弟的找补。 ——得罪人而不自知? 赵乐秦顿时有了新想法,嘿嘿一笑:“小明,我们靠近点,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 小明二话不说,当即抱着赵乐秦走到窗边。那窗正对着老官吏的坐处,却因青竹枝叶交错,能将两人身形掩得严严实实。 小明顿时获得十八公子一个赞赏的眼神。 程邈已经排到了第二,他前面那个官吏正神色恭敬地汇报着。 “令史大人容禀。下吏今日已抄录《田律》三章。预计明日午时可成编,诣官呈请大人核阅。” 坐在上首的老官吏翻阅了一下竹简,欣慰地点点头。 汇报的官吏得了肯定,又说了一通“全赖上官指点”云云,然后才抱起竹简离去。 接着便轮到了身后的程邈。 赵乐秦悄悄扒着竹叶,瞪大了眼看去。 那老官吏抬头,见程邈抱着几卷竹简,默不作声往案上一放,便开口问道:“程邈,今日所务如何?” 程邈眼皮一掀,看了一眼上官,言简意赅答道:“录了《田律》,四章。”然后便又陷入沉默。 老史令的脸色当即就像便秘一样,草草翻了一遍程邈的竹简,赶紧挥手让他走。 赵乐秦看到这一幕心里直乐,捂着嘴咕叽咕叽笑了。 怪不得这人嫌现在的字麻烦,他连委婉一点说话都嫌麻烦啊。 一开口就像在挑衅,一答话就像在反驳,一沉默就像在走神。幸亏程邈没客套,不然配上那个冷峻的脸色,指不定他的上官以为他在大开嘲讽呢。 赵乐秦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确定程邈的身份了。 就这种说话做事噎死人的风格,难怪以后会得罪了他大爹呢。 以后是会入狱十年是吧? 伟大的十八公子提前来救你了! · 程邈走到门口便被赵乐秦拦住了,他疑惑地望向这个看上去就出身富贵的幼童。 赵乐秦对着程邈咧嘴一笑,三言两语说明来意。 程邈一言不发,陷入沉默。 是的,这是难得真正懂他的人。 大多数人都会说着“祖宗之法不可变”之类的话,一边否认着文字的演变,一边用“异类”的眼神看着他。 哪怕他们也觉得字确实是难学、难写了点,但是大家都是这样的,凭什么你就要改呢?你又是个什么牌面上的人物? 相比之下,十八公子不仅认同他的观点,而且比他还激进。 “我觉得你可以再大胆一点,为什么不能把文字简化成固定笔画的组合呢?”十八公子用最干净的眼睛说着最凶残的话,“最好把常用的文字的笔画能简少到十画上下?” 另外,十八公子还是他目前所见身份最高、极其贵重的贵人,连他都听说不少十八公子深受王上宠爱的逸事。 但是,十八公子今年还不到三岁。 程邈艰难地消化着。 哪怕十八公子确实口齿清晰、思维敏捷、逻辑缜密,是他生平仅见的神童,但他现在还没有自己腿高。 程邈沉默不语。 他有了一个不到三岁的知己。 “你现在有做出什么简化的字吗?”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程邈丰富的内心戏,希望看看程邈的进度。 程邈一点头,转身就走。 赵乐秦看着程邈放在这时堪称无礼的行为,下意识抬头和小明对视了一眼。 哇哦,张苍好有先见之明啊。 赵乐秦有些无奈地挠挠头,耐心地等着程邈。 不一会儿,程邈拿回一卷又大又沉的竹简。 小明非常有眼色地接过沉重的竹简,为赵乐秦展开。 赵乐秦兴奋地看去。 呃,他可能有点文盲。 赵乐秦尴尬地点了一下头,努力不动声色道:“你来给我讲讲吧。” 程邈虽然仍是惜字如金,但总算张开了嘴,在赵乐秦期待的眼神中开始讲解。 赵乐秦听了一会儿明白了。 程邈先是搜罗了“水”字从甲骨文开始到现在的篆书所有的形体,梳理了“水”字的变化脉络,然后破圆为方、变曲为直,把篆书的高度象形、勾连、圆转,变为隶书的左中右分列、横向取势。 简化曲线、断开笔触、创造笔画、改变笔势、重组结构…… 就这样,他把“水”字从一个描绘水流形态的图案,变成了一个由独立、方直的笔画按照新法则组合而成的符号。 赵乐秦看着竹简上已经是隶书的“水”字,呱唧呱唧拍手。 “大善!有理有据,轻便易写。那——能不能也简化一点其他的字?” 程邈看着赵乐秦纯良的微笑,被这个要求噎得不行。 赵乐秦拍拍小明,小明会意地把他抱得高了一点。 赵乐秦伸出手拍了拍程邈的肩膀:“要不要从了我?只要你能简化文字,我按照你上官的俸禄给你发岁禄,宫内的藏书随便你借阅,不想和人交谈就不用理会。” 赵乐秦说着微微一笑:“不要着急拒绝。把你的竹简给我,我今日就能把它直接呈给我父王看。” 程邈嘴巴微张,冷峻的表情变得呆呆的。 他忽然觉得十八公子的想法也不是那么激进。 · 赵乐秦拿走了程邈的竹简,直奔咸阳宫。 “父王——看看我给您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嬴政听到赵乐秦的声音,一抬头,看到赵乐秦扛着半个他高的巨大竹简奔来,顿时笑了。 嬴政瞥了一眼要上前帮忙侍从,那侍从看懂了嬴政的示意,立刻忍着笑退下。 虽然赵乐秦有些疑惑为什么没人来搭把手,但是精力旺盛的幼崽也不在乎这点距离,他扛着竹简吭哧吭哧地翻过门槛,然后抱着竹简快走几步,咣当一下砸在了嬴政的几案上。 在赵乐秦冲着几案跑来时,旁边的侍从便眼疾手快地收起漆杯、墨水,发现自己预判成功长舒一口气。 嬴政见状,干脆把笔也递给侍从,成功避免报废一身衣服。 看着赵乐秦又是忘掉所有烦恼、明媚开朗的样子,嬴政心里微哂。 他十八子这胆子真是天生的,他的三子现在还绕着咸阳宫走呢。 嬴政微微挑眉道:“怎么,十八公子找到什么宝贝了?” 赵乐秦伸手直接把嬴政面前的奏疏拿开,把自己搬来的竹简推到他面前。 赵乐秦圆圆的小脸上此刻满是诚挚。 “阿父,我知道您每日都得批阅小山那么高的奏疏。奏疏里面的字难认得很,您还得劳神费力地亲书答诏。我就想,能不能让文字简化一些呢?这样您处理政务的时候就轻松啦!” 赵乐秦说着,爪子啪得拍上竹简,竹简应声展开,哗啦一下斜斜地摊在嬴政的几案上。 桌面上居中对分、严丝合缝的规整,顷刻间乱了章法,看得嬴政眉心微跳。 “然后,我刚好遇到了一个叫程邈的小吏!看!他把水字简化得好写很多。” 赵乐秦叉腰仰头,眼底都是得意。 “父王未来是要统一六国的,到时候下令让所有人都写这种简单的字,您便不用如此劳累啦!” 嬴政看着幼子一脸骄傲的样子,摩挲了一下手指,还是没忍住,伸手掐了一把赵乐秦颤巍巍的脸蛋。 赵乐秦惊叫一声,连连躲闪。 老登天天以大欺小,怎么又是这招。 嬴政一把抓住幼崽,恶狠狠挠了他一通,看着赵乐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意地悠悠松手。 赵乐秦重获自由,立刻窜出三四米远。 嬴政也不伸手去抓,反倒垂眸敛目,慢条斯理地将散乱的竹简一一扶正归位。 他就不信赵乐秦能忍住不凑过来。 嬴政把竹简整好,低头看起了赵乐秦带来的所谓“好东西”。 虽然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赵乐秦是妄图偷懒,但幼子确实孝顺,不然怎么能注意到他每日批阅奏书很多呢? 况且赵乐秦有一点说的确实不错,他未来是要统一六国的,到了那时政务的数量怕不是要翻个五六倍,还真的需要简化的文字。 旁边赵乐秦瞧着嬴政似乎已经沉浸在竹简中了,又小心翼翼地靠近。 嬴政很快地读完,若有所思道:“写这竹简的人确实有大才。” 赵乐秦激动不已,生怕嬴政忽然想到“祖宗之法不可变”之类的屁话让简化字的进程受阻,开始疯狂夸夸。 嬴政好笑地看着赵乐秦不仅又自投罗网,还嘴里叭叭叭不带停的,从“好写”、“好记”,嚷嚷到“简化字能为秦王减轻负担”、“简化字帮助力老嬴家伟大梦想”、“简化字让秦再次伟大”,一口气数出了十几条不带重样的好处。 他伸手戳了一下赵乐秦的头:“前面还在好好说话,后面你都在胡言乱语什么?寡人看还是得给你加课。” 赵乐秦顺着嬴政的力道一歪,直接跟没骨头似的趴到嬴政腿上,仰着脸嘿嘿一笑:“那阿父同意搞简化字了?” 嬴政颔首,看着赵乐秦亮晶晶的眼神又解释道:“寡人待会儿把这人查一查,若程邈真有才,以后便让他专门负责这一事。十八公子可还满意?” 赵乐秦欢呼一声“父王万岁!”,然后往上窜两下,很给面子地主动送上自己的软豆腐脸,搂着嬴政使劲蹭了蹭:“阿父真好,阿父真是天下最好的阿父!” 嬴政任由赵乐秦在怀里蹭来蹭去,好一会儿才揪起来软乎乎的幼子,提醒道:“你是不是该去和蒙将军习武了?” 赵乐秦见好就收,乖乖起身:“我走啦!” 嬴政颔首赶人:“快去。” 赵乐秦一脸灿烂地离开了,恨不得仰天长笑。 他就知道勤政的始皇会心动! 更简化的字=更高的效率=更好的统治=更牛逼的功绩 而他, 更简化的字=更少的作业=更爽的生活=更自由的人生 老嬴家,赢麻了!《 》 16、猛猛花钱 书房里,赵乐秦瞪着死鱼眼。 “这是七。” “七——” 赵乐秦拖着长音重复。 今日教学内容仍然是认识数字,张苍带着赵乐秦反复诵读“六”、“七”、“八”,还和赵乐秦反复做着近乎“纸巾与胡萝卜”的游戏。 乐秦猫猫叫苦连天。 演了半个小时后,赵乐秦头昏脑涨,两眼发直。他啪叽往后一倒,发出痛苦的哀嚎:“先生先生,我不行了!” 张苍看了一眼时间:“我们且休一刻。” 此言一出,赵乐秦立刻恢复了生动活泼,看得张苍暗自发笑。 “先生,你这样坐着腿会不会痛?”赵乐秦一个打滚坐了起来,兴致勃勃地指了指张苍的腿,“我能看看吗?” 张苍的卖相非常之好,他跪坐时姿势端正,脊背挺直,看起来就是个先生架子。但这半个钟头张苍的姿势一下没动,竟然不会腿麻吗? 张苍闻言,略略抬起身子,演示给赵乐秦看。 跪坐的姿势确实有一些讲究,张苍跪坐时其臀部落在脚后跟上,能大大分散身体重量,减少对腿的压迫。 赵乐秦满足了好奇心,顿时心满意足。 张苍又笑着补充道:“臣自幼跪坐,早已习惯如此。但若久居,固当起行。” 赵乐秦歪头:“那就没有什么稍微舒适一点的坐具吗?” 张苍真不愧是博闻强识的图书管理员,他略一思索便答道:“臣闻北方胡人有一种坐具,名为椅,坐之则双足垂落。” 赵乐秦咧嘴一笑,扭头看向站在角落的小明:“明?”小明立刻拱手应诺,转身便去了尚方署。 张苍见状微微咋舌,对赵乐秦受宠之深又多了几分认知。 一个时辰后,解放的赵乐秦欢快地送走张苍,立刻奔向尚方署。 尚方署里,小明拿出赵乐秦要的椅子,问道:“公子可要试一试这胡椅?” 赵乐秦绕着精致的小椅子转了几圈,满意地一屁股坐了上去,双脚刚好垂落在地。 赵乐秦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开口:“什么胡椅,这明明是秦椅。” 好东西都是大秦的!不服?不服你倒是拿出证据呀。 什么?你说你没有文字没法记载?那不好意思,我这边可是有正统记录的。 小明立刻拱手称诺,然后又问道:“臣听工匠所言,秦椅配套还有秦桌,公子可要做一套?” 赵乐秦立刻笑了:“当然!唔……给我父王和大兄也来一套,然后再给我先生也来一套。再问问我的兄弟姊妹们他们要不要。” 反正这是记在大爹的账上嘛! 得意的赵乐秦不知道,虽然尚方署现在看起来颇像米奇妙妙屋、哆啦a梦的神奇口袋,但它的主要职责其实是制造管理宫廷礼器、兵器等重要器物,确保宫廷的用度及时合规,每个季度都要给秦王呈送记录供其查阅。 而一周后,恰恰就是尚方署向嬴政汇报的日子。 赵乐秦这几个月干了什么? 他也没干什么,不过是造了一堆各式各样的玩具,不过是建了一个删减版的游乐场,不过是骑着高奢小木马放着音乐满宫巡游炫耀了一通,不过是忽悠了二哥和三哥投身艺术和美食,不过是要做几套桌椅丰富一下生活…… · 一周后。 咸阳宫里,一个侍从有些吃力地托着棜,上面的竹简垒得高高的,几乎要挡住了他的头。 “王上,尚方署计籍在此。” 嬴政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顿时有点震惊。 “何至如此之多?给寡人呈上来。” 那侍从顿时长舒一口气,连忙把沉甸甸的竹简放到了几案上。 前卷皆为寻常,嬴政粗略一瞥,片刻便翻过了。很快,他的视线便落定在最下方那几卷上,又厚又沉,赫然醒目。 嬴政微微皱眉,抽出一卷打开—— 秦王政十八年九月丙申朔初八日癸卯 十八公子指尚方,请为制 木马一具 …… 秦王政十八年十月丙寅朔初三日戊辰 十八公子复指尚方,请为制 …… 十八公子 …… 十八公子 …… …… 嬴政越翻越快,看着卷卷都有的“十八公子”,气笑了。 他干脆合上细则,直接抽出总卷查看资费。 ——是过去的十五倍。 嬴政沉默了。 他是知道赵乐秦做了不少玩具,但他想着,赵乐秦不过是一个不到三岁的稚子,即便拿着他的手令又能花多少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这竖子去罢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竖子是真的能花钱啊! 十五倍! 说比格,比格到。 今天赵乐秦到尚方署找亲爱的哆啦尚方,正好碰到嬴政的桌椅做好了,便自告奋勇地亲自来送。 “父王父王。我给你做了好东西!” 赵乐秦满脸兴奋地指挥着身后的侍从把桌椅抬上来,一点没看到嬴政故意沉下去的脸。 这套桌椅由一整块色泽深郁的玄木制作而成,上面刻着连绵的夔龙纹,威严厚重、大气磅礴,与这座宫殿浑然一体。 桌子的轮廓极像方樽。桌面阔大平整,边沿呈现缓缓垂落优美的弧度。桌腿如同巨兽稳健的足胫,底部又铸有沉重的青铜兽首。配套的椅子同样高大。椅子的坐面与扶手宽阔而流畅,靠背正中是一幅巨大玄鸟图腾浮雕。玄木云涛般的木纹在阳光下深浅明灭,仿佛玄鸟自身在吐纳呼吸。 赵乐秦看到这套桌椅的第一眼,感觉好像看到了陕西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脱口便是一声“卧槽”,说什么都要亲自来送。 赵乐秦都能想象出来,如果秦始皇坐在上面的样子! 嬴政只需目光微微垂落,那种全神贯注、掌控一切的姿态,便会让周围席地的蒲团与低矮的案几,都显得犹豫而匍匐。 嘶,谁能拒绝! 反正赵乐秦乐颠颠地来围观了。 嬴政扫了一眼顿时了然,面前这便是“十八公子指尚方”请制的坐具了。 赵乐秦笑得一脸灿烂,上前拉起嬴政的手,直往桌椅那边拽:“父王,我发现这种坐具用起来更舒适些,父王天天跪坐着批阅奏疏,我实在心忧。父王可愿试试我特地给您做的秦桌秦椅?或许可稍减疲累。” 嬴政无奈地顺着赵乐秦小小的力道起身。 稚子无礼、顽劣、爱享乐…… 但实在纯孝。 嬴政被赵乐秦按着腿坐了下去,身后的侍从立刻摆上笔墨木牍。 在赵乐秦眼巴巴的视线下,嬴政提笔写了几个字。 “如何?如何?” 矮墩墩的赵乐秦一下一下地踮脚,努力扒着桌沿探头看去。 嬴政略略颔首。虽然视角比往常高一些,让人略微不习惯,但确实还不错。 嬴政垂眼,看着探头探脑的赵乐秦,胳膊一伸,把他捞了起来。 嬴政把赵乐秦放在了自己腿上,盘着他的脸,压低声音吓唬这个胆大包天的竖子:“寡人刚刚可收到了尚方送来的计籍,资费足足是往常的十五倍,可大都是你这个竖子在用寡人之财。” 赵乐秦被揉搓得哎呦直叫,奋力挣扎。他从嬴政的大掌中解救出自己的小脸,毫不虚心地仰头看着嬴政:“可是,儿子对阿父的爱也是往常的十五倍呀!” 嬴政哼了一声,也就是看在这竖子孝顺的份儿上,不然哪个儿子在他面前这般自在。 赵乐秦忽然身子一扭,从嬴政身上溜了下来。他拉开距离后,仰脸坏坏一笑。 “父王,我可听闻你为了庆祝灭赵,准备建一座赵国风格的宫殿。我不过是造了点玩具罢了,离阿父建造宫殿的资费可差远呢。” 嬴政才不想承认自己更是个猛猛花钱的主,正欲再捉起小败家子揉搓一番解气,这时,侍从忽然来报,整个秦宫里唯一能算得上克己节用、戒奢尚俭的大公子扶苏来了。 赵乐秦刚挑衅完一波嬴政,看到大爹不善的目光顿觉不妙,正愁没处转移他的注意力,一听到扶苏过来了立刻两眼放光,大声喊道:“父王、父王,我大兄来了,想必是见您有要事。” 嬴政在扶苏面前多数还是一个严厉的父亲,换句话说,是很有秦王包袱的。 嬴政收回了抓赵乐秦的大掌,坐直身子,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凌乱的衣服,轻咳一声,一个侍从立刻上前。 赵乐秦只觉得眼前一花,再抬头看去,嬴政已经又是那个威严无比的秦王了。 威严的秦王又瞪了一眼捂嘴偷笑的幼子,然后看向侍从示意召扶苏入内。 和赵乐秦仗着幼崽壳子瞎糊弄不一样,扶苏早就身高超过六尺五寸,秦律上已经由“儿童”变为了“小男子”。 年龄和长公子的身份加持下,扶苏早早就对各种礼仪烂熟于心,是真正的有礼君子,日常礼仪的规范程度更能甩赵乐秦八条街。 也正因扶苏非常熟悉标准流程,咸阳宫又一直没有变化过。进门走几步,到哪个位置停,他早早就形成了惯性,几乎可以称之为肌肉记忆。 他要进殿,距离案几三步外的位置站定,行再拜稽首礼,听到“公子免礼”后起身…… 才十二三岁的老实孩子,从没料到这套流程会有出错的可能,他大半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会儿要说的话上。 他要—— ? 赵乐秦不讲武德地搬来一大套桌椅,还非常霸道地摆在了殿中央让嬴政体验。扶苏哪能料到十几年没变过的咸阳宫会突然变了布局,他一进门,登时就卡住了。 为什么父王会在殿中央? 父王坐着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满脑子问号的扶苏只好现场发挥,他径直走到桌前,对着坐在大殿中央的嬴政行礼。 赵乐秦哪里知道扶苏的不适应,这个在嬴政纵容下的礼仪漏网之鱼,不仅一点没看出来扶苏的僵硬,还在兴奋地猜测好大兄的目的。 扶苏起身,屏息凝神,深吸一口气——《 》 17、在座的各位国君都是垃圾 “臣扶苏敢请于王上……” 赵乐秦瞪大了眼。 这是要劝谏!?铁头哥现在就初见端倪了吗? 扶苏丝毫不知旁边赵乐秦的激动。十二三岁的少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头一回以臣子的身份站在秦王面前。此刻,扶苏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劝谏这事上,根本无暇他顾。 “臣闻父王欲摹邯郸宫制,筑于咸阳北阪,心下忧之,敢以肺腑之言进谏。此六国宫室之建,无论始于今日或待诸来日,皆当永罢!” 赵乐秦倒吸一口凉气。 大爹还在计划建个赵国宫室,扶苏就直接劝不要建。而且不仅赵国的不要建,其他各国的也不要建;不仅现在不要建,将来也不要建。 卧槽,大爹不会直接怒了吧?早知道老哥要来这一波,刚才他说什么都不会嘴欠的。 赵乐秦连忙扭头看向嬴政。 嬴政听见扶苏直接上来就开大,依旧是垂眸端坐,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他只微微颔首道:“理由?” 赵乐秦震惊后仰。 竟然不生气? 有人面刺寡人,但寡人面不改色。 难道……这就是顶级秦王的优秀素养? 赵乐秦又忙转过头,目光直勾勾投向扶苏。 扶苏仍是保持着俯身姿态,语气仍有些紧张: “韩赵新灭,然燕、齐、魏、楚四国环伺,将士征战不息,黔首输粮疲敝。若再兴巨役,恐民力溃于内,而军势殆于外。此一不可。赵地初定,遗民心未服,此举恐增怨怼。此二不可。且宫室一开,奢靡之风必起,耕战之策懈怠。此三不可。” 赵乐秦分析了一下,发现这话说得还蛮有道理。 扶苏先从现实的角度出发,讲我们外面还有敌人,国力经不起折腾了;又从政治角度论,宫殿是仇恨的符号,会阻碍赵国遗民人心归附。 这就给出了两条理由:内耗国力,外激敌志,不好不好。 最后还郑重警告了一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大爹你现在要开始享乐,底下官员绝对摆烂给你看,还想不想统一六国啦? 赵乐秦觉得他大兄说得好有道理,在心底悄悄鼓掌。 扶苏微微握拳,说话的滞涩感已经逐渐褪去,眉宇间尽是少年的锐气。 “待六国一统,臣仍以为不可倾国力筑宫室。”扶苏目光灼灼,轻轻呼出一口气,吐字愈发清晰流畅,“商纣作鹿台而失天下,宫室之祸,史有明鉴。况此役一开,便如洪流决堤,无有尽头。久而久之,徭役叠加,民力耗竭。待天下一统,最急之务乃轻徭薄赋、兴修水利,以收天下民心。为政以德,民心归附,则如北辰居正,众星共拱之,社稷自当永固。” 赵乐秦觉得自己的dna动了,扶苏这段话说得……简直有一种语文老师讲高考作文的感觉! 先给论点“六国统一后,仍然不能建宫室”,再给论据“商纣王建了鹿台宫,国家灭亡”,接着上建议“要轻徭薄赋,干水利工程,获得民心”,最后升华“德政有了,民心就有了,天下就稳了”。 赵乐秦反复咂摸,发现扶苏这段话说得确实颇有水平,尤其是里面举的例子。 由于“商纣作鹿台而失天下”的故事足够有名和典型,在战国时期已成为一个非常流行的政治论述。 “鹿台”是纣王穷奢极欲、劳民伤财的物化象征,是其失去民心、导致王朝崩溃的核心罪证之一。那么大爹你想建比鹿台还要豪华奢靡的“六国宫室”,是不是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除了有些贴脸开大的嫌疑,但简直跟满分作文里的素材案例一样,简直太扣题了。 好案例,好论证,好文采啊! 赵乐秦想着想着,忽然面色古怪起来。 所谓的素材案例是有高下之分的,顶好的案例一定是最热门、最生动、最深入人心的。只有这样足够经典、足够有名的案例放到文章里,才能让语文老师收起扣分的大手,给你一个赞许的点头。 那么,在“奢侈工程导致亡国”这个经典赛道上,历代臣子劝谏君王最喜欢引用的、最经久不衰的案例,是谁? 对此,语文课代表杜牧给出了优秀满分作文—— 《阿房宫赋》 事实上,根据考古和历史研究,秦代所谓的阿房宫根本就没有完工,属于垃圾烂尾工程。但是,考古是历史学究们的事情,关要写作文的杜牧什么事?阿房宫虽然事实上是个废墟,但它足够的有名呀!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杜牧你写的跟亲眼跟在嬴政屁股后面瞅见似的。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这些极尽奢华的素材总不能是全靠你编出来的吧? 咳,就是大文学家写文章他也得找素材,这些生动逼真的素材正是出自——嬴政建的六国宫室! 杰出的大文学家杜牧发挥他的如椽大笔,将这两处的历史进行了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文学嫁接、一丢丢天衣无缝的艺术加工。 或许我们写作文硬凑出个八百字就谢天谢地,但是语文课代表杜牧一出手却是要让所有人“背诵全文”的。 《阿房宫赋》一出,立刻以其绝佳的文笔、正确的思想与强大的艺术感染力,成功地把秦打造成了一个“奢靡暴政”的典型案例,一把将鹿台老梗扫到了垃圾堆。 嚯!《阿房宫赋》谁与争锋? 赵乐秦微微眯眼,望向嬴政。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经典老梗要是劝不了你嬴政,那你嬴政就会成为新一代老艺术家! 那么,嬴政被扶苏说服了吗? 赵乐秦砸了咂嘴,看向大爹如刀削斧刻一般冷峻的脸,微微俯身、气场全开的姿势,掌控一切、唯我独尊的眼神…… 噫——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黑格尔诚不我欺! 待扶苏说完,嬴政只是垂眸看着他,久久没有作声。 一片死寂中,赵乐秦发现扶苏的脸渐渐白了。 嘶,嬴政对扶苏发出天赋技能“千古一帝的凝视”。 君主的威压+1,+1,+1…… 劝谏的气势-1,-1,-1…… 眼见着扶苏已经摇摇欲坠,嬴政终于开口,语气沉静。 “楚钝齐聩,君庸国弊,魏弱燕躁,不堪一击。” 对于扶苏提出秦国“燕齐魏楚四国环伺”、举世皆敌的外部环境,自信的秦王发出蔑视: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的各位国君,都是垃圾。 事实上,嬴政倒也没说错。 韩国疆域狭小,夹在秦、赵、魏之间,本来就无险可守,而韩王安又是个只会割地求和的割割机,所以最先被秦一口吞掉。 而赵王迁几乎活成了“昏聩无能”的代名词。在国家存亡的关键时刻,赵王被反间计忽悠地团团转,诛杀了定海神针一样的将军李牧,成功地自毁长城,为秦再献上一顶王冠。 也就是嬴政不屑再评价这两个手下败将,不然再加一句“韩孱赵昏”也是没毛病。 而现在剩下的魏、燕、齐、楚四国,真是各有各的弱点。 魏国的衰落从魏惠王后期就已开始,百年积重难返,现在的疆域已经被压缩至黄河以南、大梁为中心的中原地带。如果嬴政过两年再看,等到魏王假在位时,那小倒霉蛋能继承疆域仅剩大梁周边,那魏王假更是标准的末代君王模板——身处绝境,被动挨打,无力回天。 但嬴政其实也根本不需要知道剧透——他现在就能看出来,又弱又小的魏是没有未来的! 同样是弱国、小国,燕国则是完全不同的画风,这完全是因为燕国的主人——燕王喜。燕王喜此人,简直就像两千年前的人间之屑卡扎菲,干的净是反复挑衅五常的事。 燕国地处东北,国力弱小,本应低调自保,但燕王喜却从来不这么认为。 比如,他就觉得,赵国长平之战惨败,国力必定空虚,此刻正是派兵攻赵的好机会啊!自觉站在风口的燕王上头了,硬是不顾劝阻地出兵。 对于燕国的挑衅,赵国派出了老法拉利——廉颇。 廉颇对着燕王上去就是一个巴掌,把他打得找不着北。 膨胀的燕王眼神一下就清澈了,但燕国也被迫割地求和了。 其实事情到这里,燕王喜最多会留下一个偷鸡不着蚀把米的倒霉蛋形象,不至于后来又被暴怒的秦国追着打。但是此人完全不吃教训,伤还没好就又将故态复萌。 燕王喜默许了一件大事——荆轲刺秦。 燕王喜大概是觉得,既然自己儿子主动提出了刺杀秦王的办法,他只要暗中打开方便之门。万一事成,他从此高枕无忧;即使事败,不过是献出儿子的头颅。 可惜,命运没有站在爱作死的燕王这边。被刺杀的嬴政迅速狂化,燕国很快完蛋。 当然了,现在的燕王喜还没有干出把儿子护至身前的神奇操作,倒霉蛋目前只是偷袭赵国不成,在各国中狠狠丢了个大脸,但是嬴政已经以其毒辣的眼光作出判断:燕王此人就是个志大才疏的庸君,太浮躁了,不堪一击! 而齐国则是另一种极端,虽然和燕国一样都是靠海,但是与贫弱又爱作死的燕国不同,坐拥鱼盐之利、兼得中原沃土的齐国相当富庶,安逸得很。 尤其是齐王本人的妙妙精神状态,颇有些像期末周的大学生。 你说唇亡齿寒,需要援助? 你说不能苟且偷安,要战斗? 嘿嘿,听不到听不到。接着奏乐接着舞! 齐国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种遗世独立、飘飘然的幸福之中,天天磨刀霍霍的嬴政可太喜欢这样的对手了。 站在历史下游看,摆烂的庸君只会和瞎忙活的庸君一样倒霉。燕王喜被俘后被处死,齐王最终却是饿死的。 噫——两个庸君手拉手一同走向灭亡。 所谓“四国之敌”中,此时唯有楚国还具备正面抵抗秦国的潜力。 在魏、燕、齐的军政体系已近乎崩溃时,楚国还拥有完整的军政体系、雄厚的兵力、广袤的疆域、尚武的民风,甚至还有名将项燕,理论上是完全具有持久战的资本。 但,楚王负刍靠弑君上位,对掌握兵权的项燕始终心存猜忌。 名将优势-1 战略优势-1 …… 同时,楚国的贵族势力根深蒂固,各封君拥兵自重,政令难以统一。 军政优势-1 后勤优势-1 …… 对此,雄才大略的嬴政表示:楚国,君庸国弊! 总的来说,灭韩、赵后,秦国已占据天下三分之一土地和接近半数人口,唯有楚国还有抵抗的能力,但也不足为惧。所以,此时的嬴政放眼望去,只觉得都不是对手。 什么“燕齐魏楚四国环伺”? 不存在的。 赵乐秦想明白这些后倒抽一口凉气。 嘶——好霸气,他喜欢! 但嬴政现在只是明确纠正了扶苏第一句话,后面呢? 赵乐秦啊呜一口咬下嬴政喂的瓜,像猹一样呆呆地瞪大眼睛。《 》 18、大秦核武 嬴政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地继续道: “灭赵后,赵之降卒、罪隶充役筑宫,正可耗其余力,免其流窜作乱。此非耗我秦之本力,是以六国之力奉养秦室。” 赵乐秦皱巴了一下脸。 嬴政的逻辑是:他赢了,那他就要使用胜利带来的红利,这是他身为征服者的权利。更妙的是,这种做法不透支秦国的民力,还能消灭不稳定因素——他赢两次! 很冷酷、很无情,但是很便利、很高效。 可扶苏才六年级,猛地被灌输这么残酷的政治逻辑,更不要说,这小孩平时学的还是仁善、德政…… 赵乐秦有些同情地看向好阿兄,大爹的话这么刺激,他受得了吗? 果不其然,扶苏被嬴政这番暴论砸得当场宕机。 他表情空白,嘴巴无声地张张合合,宛若一条迷茫的鱼。 然而嬴政并没有什么关注儿童心理健康的意识,话语不停。 “你有仁心,却不识大势。”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大殿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嬴政没有起身,只是缓缓地、如同山峦倾轧般向前微微压低身躯,视线锁住阶下的扶苏。 “人心非怀柔可得,需威权塑之;天下归一并非靠施恩,需先破其志。寡人不筑赵宫,诸国不知秦之强;寡人不彰灭国之功,黔首不知秦之威。无威则无统,无势则无治。你怕赵人恨?他们要恨,寡人筑不筑宫,他们都恨。况怨恨何足惧?寡人要的,正是他们日日怨恨!是让天下人看见这恨,却不敢言,不敢动。” 嬴政声音平直、稳定,他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带着绝对的平静与自信,亮得骇人。 “顺秦者,无国可有;逆秦者,无物可存。” 嬴政没有怒气,没有拔高声音,甚至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厌倦的、陈述常识般的清晰,一种高高在上、神祇俯瞰众生的漠然,仿佛在说:日出东方,水往下流,如此而已。 赵乐秦被嬴政一刹那放出的气势震慑,狠狠打了个寒颤。 战国末期是大争之世,各国之间互相征伐。与扶苏不同,嬴政是乱世中成长起来的君王,他打心眼里认同强者为尊、弱肉强食,温情怀柔换不来真正臣服,恐惧就是比爱戴更可靠,武力与威慑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嬴政的王道以霸道为骨,他的功绩非宽仁可成。 在嬴政眼里,抗秦者的宫殿被秦王在咸阳收纳展示,这是对六国地理的终结、文化的征服,这是中央威权的实体化符号,是一种具象化的政治与心理威慑,是熔铸旧文明、铭刻新秩序的图腾。 嬴政就是要让天下人明白,旧时代即将终结,万事万物,包括他们珍视的文化与记忆,都将由大秦重新安排其位置与意义。 他要先以绝对的威慑与武力,摧毁六国的精神,粉碎六国的抵抗,再用制度与利益将其捆绑、重塑,用权力凝结鲜血,统合出真正的大一统与民族融合。 天下将只有一个中心,就是咸阳; 天下将只有一种秩序,就是秦法。 天下,也必将只有一个意志,那就是他秦王嬴政——如日经天,不可违逆,不可动摇。 天命在此,万法归一。 赵乐秦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 好霸道、好自信、好强! 幸亏嬴政是秦人,不是韩人、赵人、魏人、楚人、燕人、齐人。 核武器在别国手里,那是要惴惴不安,晚上睡不着觉的。 东风-5c在自家手里,那是要红旗招展,普天同庆的。 以武止戈,砥定乾坤。 我大秦,有德啊! 赵乐秦阿巴阿巴地想,现在他穿越过来了,如果发挥好,不仅可以扇没改朝换代时两千万人殒命的惨剧,说不定还能提前把韩信、项羽收了去打匈奴,然后再搞搞科技发明,提前占领脚盆鸡,多整点自古以来的土地…… 赵乐秦越想越美,情不自禁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登时,谏言奏对的严肃氛围荡然无存。 秦王正散发着雄心勃勃、征服天下的气势,被这忽然闯入的美美笑声一噎,那格调顿时好像沾了几分白日做梦的廉价感,一下子就显得有点装逼了。 嬴政没好气地看向一脸梦幻的赵乐秦,扶苏也从恍惚中浮出水面,抬头看向幼弟。 赵乐秦被两人犹如实质的目光注视,终于从美梦中回神。 但乐子人丝毫没有什么破坏氛围的自觉。 赵乐秦认为,此情此景真是非常适合赋诗一首,歌颂一番扶苏心怀仁德、敢于进谏的高尚情操,抒发抒发对嬴政志向高远、积极进取的赞赏之情。 但这个场景太新了,他实在是没得什么诗词可以借鉴。 赵乐秦只能遗憾地咂咂嘴,毫无阴霾地向两人灿烂一笑。 “真棒!” 两人根本听不懂赵乐秦在说什么,扶苏满脸茫然,嬴政直接眯起眼睛,声音一沉: “竖子!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赵乐秦浑然不在意大爹的斥责,他现在遗憾极了,但凡他要是能有半分诗才,一定要跟上扶苏老哥混个劝谏。 毕竟虽然嬴政说了半天政治目的,但是他才不信嬴政要建六国宫室纯粹是为了搞政治,《史记》记载“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司马老先生已经把你的底子漏出来了!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你嬴政将六国宫室、美人、钟鼓作为战利品迁置咸阳的事实吗?就嬴政这种爱享受、好奇观的霸道性子,真就对天下财富没有占有欲、收集欲啦? 但是赵乐秦一不能剧透,二也没这个劝谏的才华。扶苏老哥这么有理有据的劝谏都拿不下嬴政,他难道上去一哭二闹三打滚吗?噫——他不要面子的吗?他长这么大,最擅长的就是搞人心态,看人笑话,哪能让别人反过来嘲笑…… 等等、他好像也能掺和一下? 赵乐秦眼神顿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他立刻回忆了一下刚刚扶苏的动作,蹬蹬蹬跑到扶苏身侧,囫囵行礼。 扶苏疑惑地看着忽然窜到他身边的幼弟,嬴政也微微皱眉看向画风截然不同的赵乐秦。 赵乐秦心里的坏主意咕嘟嘟地冒出来。他大声清清嗓子,朗声开口: “臣以为,应该在章台宫殿前、必经之路旁,建造赵国宫室的模型!” 说完这句,赵乐秦自我肯定地点点头,一脸沾沾自喜继续道:“那六国宫室建完要好好管理,肯定不能让大家都去进去看。可是这么一来,那才能有多少人亲眼看到六国宫室?不能亲眼看到,怎么感受秦国的强盛?我觉得不划算!” 赵乐秦忽然绽放了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但是把钱拿去建模型就不一样了!章台宫要举办朝会、接见诸侯使臣,在必经之路旁边放上赵国宫室的模型,那是日日能看见,天天能想起。我们秦国的强盛一定会深入人心!” 慷慨激昂地说完,赵乐秦满意地咂咂嘴要结束发言,忽然又想起秦灭的是六国,又赶紧补了一句:“还得留出位置!” 面对两人迷惑的眼神,赵乐秦两手比比划划:“未来父王是要统一六国的嘛——最好左边三个,右边三个。” 说完,赵乐秦矜持地行一礼,蹬蹬蹬跑到嬴政身边,仰着脸嘿嘿一笑: “阿父,我这个主意如何?” 既然是为了杀人诛心,那为什么不换一种方法。 国策政治,我不懂;但是炫耀,你们不懂。 筑宫于郊外那别人可看不见,但在诸国使节眼前把玩敌方宫室,这得是个什么样的精神打击哇! 赵乐秦此话一出,嬴政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话展开联想。 他日别国使节入秦,行至章台宫外的秦道,一眼望见故国象征沦为路旁装点,憋屈又不敢吱声,还未开口气势就得先弱三分…… 赵乐秦趁机对扶苏挤眉弄眼。 老哥啊,这个造价成本低,但是诛心效果说不定还翻倍呢。 扶苏接收到赵乐秦的信号,愣愣地思索,发现阿弟这个办法确实比修建宫室造价少,就是吧…… 扶苏和嬴政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小十八怎么这么会扎心? 嬴政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撸了一把赵乐秦骄傲扬起的头。 赵乐秦笑嘻嘻地拱了拱大爹的手,满脸都是对自己邪恶坏主意的认可。 扶苏看到赵乐秦一脸“这才哪到哪”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开口道:“阿弟,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赵乐秦听到这话,顿时眼睛一亮。 啊,那他可有一肚子的妙妙主意啊! “这还不容易?我们可以联系商人,在咸阳搞点折扣活动。买家说“恭贺大王灭赵”,商家就打折。商人薄利多销有得赚,这般应该能做得下去。这样咸阳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大秦的胜利带来的好处。喔,还可以让尚方署以‘庆祝大秦灭赵’的名义往外售卖玩具,比如赵王宫的摆件、玩偶、积木、拼图,限量售卖……” 邪恶比格微微出手,就是一连串令人心惊胆战的werwerwer。 扶苏呆呆地看着赵乐秦,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心中单纯、顽皮的幼弟,竟然并不是个白团子! 而嬴政微微眯眼,看着赵乐秦一脸纯良,嘴里叭叭叭地就是一串坏主意,越看越乐。 竖子来缠磨他时固然不好对付,但这聪慧劲儿都冲着外头造作去了,那可就太贴心了。 正好,他幼时在赵国为质,饱受赵人的歧视与欺凌,几乎朝不保夕,确实对赵国有那么点怨气…… 嬴政默不作声地听完了赵乐秦的妙妙主意,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好了,净胡说些什么。今天也玩够了,你是不是该去习武了?” 嬴政扫了一眼还在震惊的大儿子,面上一点不显。 ——他当然不能直接这么采纳,不然岂不是显得堂堂秦王小气。 赵乐秦顿时哀嚎一声,看着嬴政一脸正直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白费一番口水,丧丧告退。 直到四天后…… “你是说我父王现在已经亲赴邯郸,要坑杀了他在赵国的仇人?” 赵乐秦不敢置信地追问。 小明一脸确定地点头,又补充道:“是的。而且臣听闻,尚方已经开始研究赵国宫室图了。” 赵乐秦登时便愤愤不平。 不要以为他当时没看出来嬴政的震惊,竟然还嫌弃自己在胡说八道? 他只是想精神上打击打击,你嬴政要连□□上都消灭! 赵乐秦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觉得,最近的生活似乎有些过于平淡,是时候让咸阳见识一下真正的乐子了! ——亲爱的始皇陛下,看儿子给你整个大活。 不必谢。《 》 19、宫中无大爹 游乐场里,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 赵乐秦悠闲地躺在吊床上,旁边几案上放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配着冰镇的蜜水。 小明立侍在旁,头上隐隐沁着汗珠,平淡的脸上此刻竟能看出几分崩溃。 他欲言又止,终是狠狠心开口,语调里带着一抹绝望。 “公子,今日……真的要讲吗?” 赵乐秦认真把手擦干净,扬起白生生的小脸,面上却是老艺术家的驾轻就熟。 “还记得吗?”赵乐秦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玉笛,推到小明面前,“讲够15场,这玉笛就是你的了。教会3个人,奖励加倍!” 小明盯着魂牵梦萦的玉笛,使劲儿咽了咽口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了:“公子,我一定会讲好的。” “这才对嘛!”赵乐秦冲小明挤挤眼,“放心,父王不在咸阳。” 小明幽幽地看着自家公子,试图用眼神谴责这种比格拆家行为,却只得到了赵乐秦的一个灿烂的笑容。 赵乐秦站起身,环视一周,扭头对小明说:“我来给你开个场!” 话音未落,他已经蹿到了游乐场的中间。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各位阿兄阿姊——十八弟我有话要说——” 听到喊声,散落在游乐场各处奔跑打闹、吃吃喝喝的众人都停下动作。 扶苏和将闾对视一眼,从跷跷板上下来,一同走到赵乐秦身边。 公子高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悠闲地啃鸡腿,闻言忙咽下嘴里的肉:“十八弟,怎么了?” “是啊——”大公主芊阳也高高兴兴地开口,“可是还有什么好玩的?” 她从滑梯上“呲溜”滑下,跑到目前最喜欢的弟弟面前,眼里写着明晃晃的期待。 赵乐秦等众人都走近了,仰头嘿嘿一笑。 “游乐场建好后,阿弟我早想请诸位兄姊来。只是……” 赵乐秦口中转了个弯,笑眯眯地问:“我为何先请你们四个?” 扶苏闻言微微挑眉:“如果不是因为长幼顺序的缘故……” 众人都看向长兄,扶苏忽然一笑:“我猜你有特别的准备?” 将闾顿时激动了,他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接话:“阿弟,你是不是又有新歌了?” 赵乐秦双手叉腰,大力点头,又微微偏头,表情拽拽。 “不止!”赵乐秦竖起食指左右摇晃,神情得意洋洋。 他的声音拖长长的:“今天确实有特别的、好玩的、绝对吸引人的、包括新歌的、只能大人才能参与的活动……” 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勾得亮闪闪后,赵乐秦大声宣布道:“我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说完,赵乐秦合“啪啪”一拍手,向小明看去。 在一众公子公主期盼的目光中,小明稳步上前,深施一礼。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抬来一张桌案,上面放着一方惊堂木。 “来!各位兄姊找地儿坐!”赵乐秦兴奋地招呼众人。 扶苏喊人搬来了躺椅,芊阳拉来一匹小木马,将闾和公子高对视一眼,选择一齐坐在了秋千上。 “哎,这故事纯粹是阿弟我编的啊,都是假的。” 赵乐秦熟练地往扶苏怀里一钻,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如果有什么地方你觉得熟悉,那就是巧合!” 扶苏下意识伸手搂住赵乐秦,闻言心里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幼弟。 此时的赵乐秦懒洋洋眯起眼睛,如果单看外表,简直像一只软软的、无害的幼犬,乖巧极了。 但,作为被其反复创过的好兄长,扶苏早已识破邪恶比格的本质。 ——上一次赵乐秦说了个类似的话,他后来是干了个什么坏事来着? 扶苏还未来得及回忆起,一段铺陈有致的旋律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明见众人坐好,掏出笛子,开始吹奏片头曲。 婉转的曲调仿佛要揭开尘封的历史,故事开始了。 小明拿起桌上的木头轻轻一拍,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今天我们要讲的故事名叫——《龙傲天传奇》” 小明眼神坚定,张口便是一段抑扬顿挫的贯口: “ 混沌裂,天柱折,生机紊乱九洲血。 诸侯裂土铸烽台,鬼怪乱舞苍生劫。 四极废,八荒绝,谁执天命补此缺? 应劫孤星起微末,一朝腾龙——镇!妖!邪! ” “彩!” 赵乐秦大力鼓掌,还没有见过这种文体的公子公主们迷茫不已,一时间,游乐场里只回荡着赵乐秦一人喝彩的声音,场面简直像春晚的脱口秀。 小明悄悄掐了一下手指,玉笛的信念支撑着他,硬是顶着众人的视线开口: “天地之数,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自上一元终结时,支撑天地的“不周山”被上古之神的征伐波及而崩折,自此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地之气紊乱,阴阳失衡。原本贯通八荒的生机或衰竭、或狂暴,大地灵脉碎裂成万千残片散落世间,引动无穷劫数。” 读过《列子·汤问》的扶苏有些疑惑,这怎么和他印象里“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不太一样? 扶苏低头,目光扫过赵乐秦头顶的发旋儿,正欲开口,赵乐秦前面反复强调的话忽然浮现。 扶苏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十八弟编的! 扶苏默默地扫视一圈,发现众人好像毫无疑惑,不由得暗自谴责自己反应太慢。 实际上,扶苏纯纯误会了。 在场的大小文盲吃的吃喝的喝,搞音乐的搞音乐,下厨房的下厨房,压根没读过什么共工怒触不周山。 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赵乐秦做的本土化改编……只能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小明对文化人的自我追求丝毫不知,他用低沉而平缓的声音继续讲道: “此乱之下,诸子百家与隐秘方术流派各据破碎的灵脉,划界自守;山精水怪、魑魅魍魉嗅得混乱之气,肆虐四方;各方势力趁机而起,征伐不休。 世间无一日安宁,苍生如坠熔炉,万千生灵的祷祝下,一线生机自天道降下:唯有应劫而生的真命之主,能以大神通重定天地之气,再统八荒,方得太平。” 古老而神秘的玄幻世界被徐徐铺开,赵乐秦左右望望,发现众人逐渐沉浸在其中了,满意一笑,给小明比了一个赞扬的手势。 小明面色不变,双眼微微弯起,讲述越发自如: “然修仙之路,坎坷异常。世间超凡之境分数重,自‘养气’始,至‘通神’终,足足二十等。常人欲突破第三等‘凝华’已是千难万险,遑论登临绝顶。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难窥天门。而那传说中的通神之境,更需承天地大因果,历经九死一生之考验,方有望成就。 今,恰逢新元初启,天地气运流转之际。一缕劫运应时而生,落于西陲秦国,系于一少年之身。” “哎呀!”芊阳发出一声惊呼,“是我秦国!” 芊阳的话语立刻引起了将闾的应和。 “那少年到底是谁!?” 将闾的神色缥缈而梦幻,语气却斩钉截铁:“这就是孤勇者!” “咳咳咳——” 公子高张口欲言,却忘记咽下嘴里的蜜水,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吓得旁边的侍从连忙上前抚背。 赵乐秦戳了戳扶苏的胳膊,仰头冲着扶苏眨眼:“大兄怎么看?” 扶苏微微一笑:“这故事是你编的。那超凡之境一共二十等,大概就是照着我们大秦的二十等军功爵制写的。” 扶苏反手捏住赵乐秦作乱的爪子,语气笃定:“是不是?” “对!”赵乐秦满脸欣慰地点点头,又举起食指放在嘴边,维持秩序,“嘘——继续听,后面还有呢!” 芊阳立刻捂上自己的嘴,又连忙放下手催促小明:“你快讲!” 一旁的将闾和公子高亦是不再出声,期待地望向小明。 见诸位公子公主不再讨论,小明右手抄起桌上的醒木,手腕微微一沉,再猛地向上一扬,啪的一声脆响拍在桌上。 “少年名龙傲天,本是秦国公子。昔年国势危殆,为纾国难,他年少即远赴他国为质。在异国他乡,受尽冷眼折辱,却如岩下孤松,默默扎根,苦修不辍。年十二,终得归国之机。” 说到此处,小明的声音陡然拔高,裂石穿云。 “岂料——归国之日,竟成罹难之时!” 芊阳和将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的浑圆,像两只炸毛的小猫。 “哎呀、哎呀!”公子高身体前倾,嘴里急急地一顿乱嚷。 小明略略停顿几秒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然后又把声音收得极轻,仿若耳语。 “权倾朝野的大祭司奇货君早已布下毒计。 龙傲天未及踏入宫门,便被诬以身染不祥、星象示警、祸乱国本之罪,不容辩驳,身受重刑,几近废人,如弃敝履般被抛入绝地——葬仙谷!” 扶苏本来已经跟着故事情节走了,但是他越听越不对。 ——什么叫“秦国公子”“他国为质”“受尽冷眼折辱”? ——什么叫“权倾朝野”“奇货君”? 扶苏脑子里犹如电光闪过,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捞起赵乐秦的脸,压低声音急急开口:“阿弟?!你……”《 》 20、比格称霸王 赵乐秦不慌不忙地向小明比了个手势,然后直接伸手,一把捂住了扶苏的嘴。 “听——故——事——” 赵乐秦抬头,一脸淡定地冲扶苏比了个口型。 扶苏被赵乐秦强制闭麦,瞪大了眼。 他看着赵乐秦浑不在意的样子,内心的警报被彻底拉响: 不是,阿弟? 这说的是父王吧?绝对是吧? 他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然而,众人此刻都沉浸在了稀奇的故事里,扶苏内心的汹涌澎湃根本无人知晓。 小明看到赵乐秦的示意,声音都没抖一下。 他口中话语不停,接着讲道:“下坠时,龙傲天的耳畔尽是奇货君的讥笑。” 小明捏出一个阴鸷的嗓音来:“一个质子,也配修仙?可惜,你连命都要没了!” “无边黑暗与剧痛吞噬而来。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龙傲天心底那股从不曾熄灭的火焰,猛然炸开。他染血的牙齿死死咬紧,用尽最后力气向苍穹嘶吼——” “我命——由我——不由天!!!” 小明的声音嗓音先沉后扬,先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又掺着几分泣血的嘶吼,然后骤然变得高亢,宛若一字一重锤。 这段话感染力极强,让慌张焦虑的扶苏都分了神,被故事内容吸引过去。 小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再开口的声音里带着破云而出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 “其声如雏凤啼血,竟引动深渊之下,一道沉寂万古的意志悄然苏醒。下一刻,金光吞没了他。” 小明再次一拍惊堂木,朗声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他说完这句,走出桌子一行礼,便退后几步闭口不言,俨然一副要结束的姿态。 “什么?” 公子高急切地开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这怎么就没了?龙傲天怎么样了你还没说呐!?” 芊阳视线“嗖”地射向赵乐秦,盯着这个上一秒还是最喜欢的弟弟,面色十分不善:“阿弟,你不会就写到这吧?” 将闾没有开口,却也默默转向,把颇具压迫感的视线投向赵乐秦。 “当然不是,我还写有一大段呢。”赵乐秦一歪头,声音轻快地回答,“不过嘛……” 赵乐秦忽然在嘴前横手一划,软塌塌地流淌在扶苏怀里,闭口不言了。 “哎呀!”芊阳急得从扶苏怀里捞出赵乐秦,拼命摇晃。 “你倒是让那侍从继续讲啊!” 赵乐秦宛如没骨头一样摇摆,歪头看向扶苏:“嘿嘿~” 芊阳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她顺着赵乐秦的视线望去,只见长兄神情严肃,正满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 芊阳顿时脖子一缩,双手立刻丢开赵乐秦。 “不对!”芊阳忽然瞪大眼睛,向扶苏抗议,“我们今日就是来玩的,没有课业!” 扶苏无奈地扶额,视线扫向其余两个弟弟。 ——两双同样清澈的眼睛。 扶苏被一众眼巴巴的视线注视着,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可听出来了,里面的‘龙傲天’就是我们父王。” 公子高好像听到了克苏鲁的真名,眼神茫然极了:“这和我们父王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多少多少岁之前的事情吗?” “我知道!”将闾骄傲地仰起头,面孔都亮了。 他像机关枪一样大声宣布:“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岁!” 芊阳满脸赞同,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啊,这可是很早、很早、很早之前啦!” 她的神色艳羡极了,喃喃开口:“十八弟可真聪明,竟然知道这么早发生的事情。” 扶苏仔细地看了一遍弟弟妹妹们,发现他们真的是这样想的,一时间欲言又止,陷入沉默。 ——怎会如此?! 赵乐秦逃脱了芊阳的魔爪,看着扶苏懵逼的样子乐不可支:“阿兄,都说了是巧合嘛!” “放心啦,只是故事而已。”赵乐秦好不容易止住笑容,安慰道,“况且父王不在咸阳!” 扶苏微微闭眼。 ——父王又不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扶苏扫视一圈,估量了一下捂嘴的难度,把视线重新放到赵乐秦的脸上。 扶苏悲哀地发现,即便自己能吓唬将闾他们闭嘴,还可以对侍从下令封口,但是他这个十八弟,却是一只从顶部漏水的船啊! 秦王是能随便影射的吗? 父王是那种可以随意编排的人吗? 可等父王回来看到自己的原型故事满天飞,阿弟你完了知不知道?! 扶苏快速拉着赵乐秦远离人群,内心的崩溃溢于言表。 “阿弟。”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尽量保持语气的温和。 “你可想过父王迟早是要回来的,这件事瞒不过父王的!” 赵乐秦乖乖仰头,看着好大兄暴躁的脸色,老老实实地回话:“阿兄,我知道的。” “你知道!” 扶苏万万没想到幼弟这么回答,神情险些龟裂,“那你为什么这么大胆?!” “啊,这个嘛……” 赵乐秦一条一条掰着手指:“我一开始就说了,这纯粹是我编的故事。第二,我也没有指名道姓,况且龙傲天也是一个正面角色呀!最后……” 赵乐秦双手交叠在身前,仰头甜甜一笑:“阿兄,我才三岁。” “你!” 扶苏被这句实话创得一个后仰,手指都颤抖了:“阿弟,你就是故意的!” 赵乐秦眨眨眼:“好阿兄,看破不说破嘛。” ——对,他就是仗着年幼试探始皇爹的底线! 赵乐秦表情无辜极了,整个人气定神闲。 ——咋?孩子才三岁,还能贬为庶人啊? 再说了,他前面好感度也不是白刷的,嬴政就算不在乎身后名,对着他也狠不下心。 况且,就单从理智考虑,他也是肉眼可见的聪慧。 真有家长舍得扔掉这么一个神童孩子啊? 大不了就加课业! 赵乐秦幽幽地想,难不成你嬴政还想要一个又聪明、又乖巧的天使灵珠? 不存在的。 就冲着他被生下来那么长时间无人问津,天天提心吊胆。 哼,自己这辈子注定是魔童降世了! “唉——” 扶苏长叹一声,起身走来走去,悲哀地发现自己拿幼弟完全没有办法。 将闾几人已经抓心挠肝地摸了过来,像小鸡仔一样围着扶苏哀求。 “大兄,我想听故事,好不好?” “求你了!”“大兄,大兄——” 扶苏看着一个幼弟胆大包天、毫不在乎,另外三个一心只想听故事,完全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顿时心里一堵。 ——为什么我是长兄? 在一群亮闪闪的期盼眼神下,扶苏再次长叹一声,决定放弃抵抗。 ——反正龙傲天又不姓赢,也不是赵,就这样吧! “……继续讲吧。” 扶苏话音刚落,欢呼声立刻响起。几人雀跃地你推我拉,一同把扶苏拽到座位上。 小明看着赵乐秦又打了个手势,便再次走到桌前,拿起惊堂木一拍。 “三年后。秦都咸阳的招贤大典进行到高潮,天空却骤然暗了下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故事里后,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日落西斜,赵乐秦坏坏一笑,决定打开万恶的防沉迷系统。 小明看到赵乐秦的手势,话音一转,迅速将情节收尾。 他快速带过几句,再次扬声说出了令人心碎的话:“……请听下回分解。” 赵乐秦清清嗓子,起身宣布:“没有啦!” “什么?!”芊阳第一个反应过来,顿时如遭雷劈。 慢半拍的将闾和公子高还沉迷在故事里,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而扶苏立刻站起身:“阿弟,我想要一份记录故事的竹简。” 赵乐秦一边对着芊阳肯定点头,一边用“呦西”“怎会如此”的眼神对着扶苏挤眉弄眼。 赵乐秦表情嚣张的脸蛋立刻引来了长兄的蹂躏。 “给给给!”赵乐秦连连惊叫,“阿兄饶命!” 一旁将闾和公子高终于反应过来,立刻大声加入。 “十八弟我也要!”“阿弟,我也是!” 芊阳还是不愿接受残忍的事实,大眼睛里甚至闪着水光。 她追着赵乐秦不停地碎碎念:“十八弟,好阿弟,真的没有了吗?” “哎呀,我发誓真没了!”赵乐秦好不容易从扶苏的手下逃脱,又被芊阳一把抱住,只好大喊,“小明,快把竹简搬来!” 待几位公子公主把竹简瓜分完毕,带着自己的侍从浩浩荡荡地离开后,赵乐秦的衣服已经被糟蹋得歪歪扭扭,整个人活像一只被狂撸过后的小狗。 赵乐秦甩甩头,打了个哈欠:“收工!” 小明见众人远去了,有些担忧地开口:“公子,今日臣讲故事时,诸位公子公主的侍从们都在,听到故事的人数众多,臣以为……这个故事会很快传开。” “啊?” 赵乐秦正在舒舒服服地伸懒腰,扭头看去。 “啊,你担心这个啊。” 赵乐秦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没事。等父王回来了,我们早就讲完了。” “再说了——”赵乐秦拖着长音,对着小明微微一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传开的?” 赵乐秦憧憬地想象了一下嬴政尴尬万分、脚趾抠地的场景,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嘿嘿,他要加大力度!《 》 21、嬴政发现了 出乎赵乐秦的意料,龙傲天的故事迅速传播开来。 从宫里到宫外,从达官显贵的府邸,到坊间街头的酒肆。似乎一夜之间,龙傲天的传奇便席卷了整个咸阳。 对此,赵乐秦有些茫然。 他当然希望来一出“咸阳简贵”,或者“凡有井水处,便有龙傲天”,好让大爹直面爆火的人生,正视段子满天飞的现实,成为一个真正的猛士。 但想归想,大秦现在连纸都没有造出来,赵乐秦其实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所以,到底是怎么传得这么快的?”赵乐秦愣愣地看着小明,脸上懵然无措。 小明双眼发直,用一种活人微死的语气道:“公子,原因有很多……” 小明的总结相当条理清晰,赵乐秦很快抓住了几个重点。 比如,他严重低估了“十八公子”这个名号在咸阳的影响力。 身为秦王最宠爱的公子,赵乐秦本就在咸阳顶层贵族中间极有存在感。而好巧不巧,赵乐秦又是个纯种的乐子人,隔三差五便会整个大活。 譬如发明豆腐。 哪怕这个过程简直让人不可直视、不能理解,什么奇奇怪怪的“1号实验”,听一听神经都好像受到污染。但毕竟豆腐的味道是真的不错,聚会宴饮间没什么可聊的时候,十八公子总可以当话茬来提一提的。 而在咸阳普通百姓里,豆腐可是诨名“十八安”的,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十八公子的名号呢? 甚至在一众公子、公主之间,赵乐秦也相当有知名度——大家不知道怎么拉关系的时候,一同蛐蛐下爱炫耀的十八弟总是可以的。 总之,在赵乐秦无知无觉间,他已经成为了顶流中的顶流。“十八公子”的词条后面是要挂上个“爆”的! 而现在,热门人物忽然又整活了,听说竟然还是个从没见过的故事。 哎呀呀,这口瓜不吃今儿是睡不着觉了! 当然,除了顶流的热度加成,环境的助力也不容小觑—— 战国是个娱乐及其匮乏的时代,而大秦是这个时代的文化低洼。 相较处在中原核心、可以大讲文脉底蕴的诸侯国们,祖上是给周天子养马、在西陲里滚出来的秦国,那可真是在歧视链里的最底层,达利特中的达利特。姬姓诸侯们自忖传承顶级婆罗门,对秦国高高在上地“嗤”一声都算给脸了——噫,你个没有文化的蛮夷! 这种歧视一直延续到秦国经过商鞅变法。 秦变秃了,也变强了。 秦国彻底走向了法家强国、军功授爵的道路,虽然山东六国普遍将秦国斥为“虎狼之国”,大搞“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的舆论战。 但是,民风彪悍、崇尚武力的老秦人也不自卑。 虎狼之国咋啦?你和我刀兵铁火说去吧! 虽然赵乐秦很喜欢这种崇尚实用性、礼教束缚少的状态,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老秦人真的很不会玩。 老秦人一个个质朴又尚武,连聚会玩乐都还带着一股粗犷的原始风情。什么祭祀、围猎、角抵……贵族阶层可能还会有一些宴饮乐舞、投壶对弈,平民不过是趁着“社日”祭祀土地神时聚集饮酒唱歌。 至于市井杂耍与俳优表演?大秦重农抑商的大环境下,城邑市集里民间艺人的表演都非常、非常原始——反正赵乐秦发誓,他绝对不会主动再看第二回。 水平就是这么个水平,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如今的大秦,连村头小孩被狗撵了都够乡里奔走相告、津津乐道三五天的。如此这般,也难怪龙傲天的故事简直就像流星划过夜空,一出世就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过,故事的爆火不单单是身份加成,这和赵乐秦的写法也有很大关系——虽然这一点连赵乐秦自己都没意识到。 赵乐秦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从小看过的网文动辄都是几百万字,自然压根不会觉得用“他染血的牙齿死死咬紧,用尽最后力气向苍穹嘶吼”这种繁复的修饰有什么问题。 可是,这句话换当下的士人来写,会怎么表述呢? “血牙紧咬,仰天狂啸” 最多八个字。 必要时直接省略成个“啸”也行。 这种简洁的写法即便再是微言大义、再是一字千金、再是能让人细细品味感慨万分,比起大篇幅渲染的、直接扑面而来的感染力,两者的冲击力何止千差万别。 ——哎呀呀,我蛮夷也,见不得那么难懂的文言! 但是要说战国时代的读书人就是高高在上,故意不把话讲明白来刁难人,那倒也不是。 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文风、文体、表达习惯等种种一切,归根结底还是生产力的问题。 战国时代写字需要用竹简。做一份竹简,首先需要选材、砍伐,然后经过一系列烘、烤、蒸、煮的繁琐工序,才能得到可以写字的竹片——仅仅是竹片。竹片编联成册还需要用麻绳,麻绳也得从头做起。另外,还需要有写字的笔、墨……这还没算写错字返工呢!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写一个字的成本高得吓人。 使用这样费尽人力、物力的珍贵之物,哪有人会像赵乐秦一样痛痛快快、不吝笔墨,整整写了一千五百多字,就为了讲一个不到百字的故事: 不周山崩,天地失序,劫乱四起,苍生盼主。秦公子龙傲天,少为质子,归国遭大祭司奇货君构陷,濒死弃于葬仙谷,却得奇遇苟活。三年后,傲天携异象归秦,立誓平乱世、复旧权,扬秦威而诛仇敌。 太奢侈了! 这样铺张浪费的写法,是战国时的读书人想都不敢想的。 更不要说,赵乐秦的出发点——他要讲一个中二的、爽爽的故事。 文章该有的教化之道呢? 字里应该行间论述的真理呢? 或者好歹记录重大事件,为后人留下史料呢! ——怎么会有人能纯粹为了写故事写故事啊! 贫瘠的土地上一点微光都极其珍贵。这样的匮乏环境中,能读书识字的文化人真的非常值钱。难道要让这些士人不去向国君推荐自己的学说,不去探寻世间的真理,竟然去写虚幻无用的故事吗? 哪怕是开宗立流的小说家,所记民间琐闻、乡里异事,在诸子百家中也是属于非正统杂学,终归是难登大雅的边缘之论呐! 丰富物质的土壤会诞生更多可能,穿越者的奇迹让一切提前发生了。 赵乐秦几乎是照着记忆里的经典网文进行编造,龙傲天传奇情节跌宕、内容丰富,关键是理解门槛比经史子集低了不知道多少。 天时地利下,一炮而红。 哪怕是学者们觉得不太对头,毕竟从来没见过这种长篇小说,还在沉迷故事之际反复思考其中深意。 更不要说,可爱的、朴实的、本就对十八公子抱有好感的老秦人了。 他们听过一遍还想听,只觉得一句都舍不得漏,随着龙傲天的经历跌宕起伏,跟着说书人的话语热血沸腾。 “我命由我不由天!”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犯强秦者,虽远必诛!” …… 朴实的老秦人哪里见识过这个? 再后来,不知哪里流出小道消息,故事里面的龙傲天其实就是在暗指大秦的王。 表面上,不敢妄议君王的老秦人通通闭嘴不言,实际上一个个眼神乱飞,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印证起来了。 我们秦王现在带领大秦征战四方,已经打败了韩、赵两国,这分明是对上了——龙傲天要带领众人结束乱世,重开太平! 那赵国曾经欺负大王,据说现在大王亲赴邯郸,要把仇人都杀了——又对上了! 哎呀呀,老秦人本以为故事已经够爽了,哪知道再一看现实: 哇,爽次方! 总之,龙傲天故事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就像妙蛙种子吃着妙脆角走出了咸阳妙妙宫,开始迅速流到街头巷尾,彻底爆火。 小说家对此表示,我家学派圣人出世了! 而龙傲天嬴政对此还没有作出回应,因为他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 痛痛快快干掉了曾经的仇人后,嬴政心满意足,决定返回他忠诚的咸阳。 风平浪静中,一车竹简忽然从咸阳驶来,迎面碰上了嬴政的车队。 “王上,廷尉李斯遣人疾驰而至,载一车简牍,乃十八公子新撰,请王务必观之。使者复言,廷尉已在道中,迟不过明日即至。” 侍从恭恭敬敬地向王上报告,嬴政抬头看去,那侍从身后赫然便是他口中那一车竹简。 嬴政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就算他那幼子确实时不时会折腾出来点事,但就他那个年纪能写出什么东西啊。 况且那竖子连字都没认全呢,写的东西竟然惊动了李斯,都等不及他到咸阳也要专门赶来报告。 嬴政又看了一眼满满一车竹简,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闭了闭眼,微微叹了口气,再次开口的语调平静无比:“给寡人呈上来吧。” 嬴政语毕,立刻转身回到马车上。 侍从窥着王上的脸色,动作轻缓地递上第一卷竹简。 嬴政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竹简的开头赫然是五个大字: 龙傲天传奇《 》 22、赢傲天头皮发麻 一旁的侍从低眉垂目,不敢窥视廷尉大人特意送来的竹简,只着依序,稳稳递至秦王案前。 秦王展开一卷,眉头瞬间锁紧。 再看一卷,秦王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微微前倾。 待到第三卷入手,他神情几番起落,嘴角竟微微上扬,露出几分笑意。 侍从看着秦王堪称变幻莫测的脸色,对竹简的好奇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不行!他随侍王上数十年,靠的就是小心谨慎! 侍从拼命按下偷瞄的冲动,眼观鼻,鼻观心,只守着次序递送竹简。 嬴政全然不知身侧侍从心中的辗转,只一味地取简、阅简、再取简,循环往复。 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惯常威严的表情越发起伏不定,搞得侍从心里更加七上八下了。 在侍从抓心挠肝的等待中,时间飞速流逝,天色渐暗。 侍从轻手轻脚地点起了灯,悄悄看了一眼毫无所觉的嬴政,心里咋舌。 嬴政此时的面色似绷非绷,神情与姿势都极其古怪,与往日沉稳霸气的样子毫不相干。 他甚至偶尔会控制不住地一抖,然后微妙地拧几下身子,轻咳一声。 侍从面上恭敬至极、八风不动,但心里简直快要好奇死了 ——十八公子,你到底写了什么啊! 好在看龙傲天也用不着怎么动脑思考,嬴政一目十列,很快便读到了最后一卷。 侍从悄悄抬头,小心窥了一眼秦王的神色,将最终那卷竹简恭敬地奉上。 等嬴政又抬手示意时,侍从低声禀告: “王上,这已是最后一卷了。” 侍从的提醒骤然打破了马车的安静,嬴政终于眼神恍惚地抬起头。 马车里不知何时点上了灯,天已经擦黑了。 嬴政震惊地看向窗外。 ……暮时了? 嬴政闭上眼,腰酸背痛的感觉忽然都冲了上来。 他“啪”一声合上手里的竹简,大掌覆上酸胀的眼睛。 侍从恭敬地问道:“王上,可要饮水?”。 嬴政接过漆杯一饮而尽,才发觉自己的喉间也干渴许久了。 侍从起身去整理这最后一卷,嬴政下意识看去,发现竹简被整齐地堆放在一侧,垒成了一座小山。 嬴政一时间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堆竹简加起来都得有多少字了,这竖子也太能写了吧?! 嬴政微微活动几下脖颈,然后诡异地发现,自己的心底竟然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像无数个为孩子头疼的家长一般,嬴政幽幽地叹了口气。 下狠手管教吧,这竖子才三岁,都已经找了两个先生了,再压下去,都怕把这聪慧劲儿给磨没了。 不管吧,这竖子的胆子也太大了! 常人哪里敢如此影射君王,但这竖子就差指名道姓了。分明是趁着他不在咸阳偷偷做坏事。 这也罢了,这竖子竟然对鬼神没有一点敬畏之心!这么小一点年纪,万一神仙真的怪罪下来怎么办? 嬴政望向那堆竹简,不知怎的,他越看越觉得是那竖子得意洋洋的形状。 身体的疲惫、精神的刺激、孩子的教育、此事的影响……千头万绪拧成了乱麻似的一团,嬴政越想越无奈,一时间脑子都嗡嗡的。 话说……龙傲天到底成功突破了没有? 嬴政发现自己的想法竟然跑偏了,顿时一凛。 ——不好! 他立刻开始回想勾心斗角的军国大事、派系纷争的利益权衡。 不消片刻,嬴政过人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他冷静地看向竹简。 嬴政的手指反复抓紧又放松。 从沉浸的状态脱离出来后,理智清醒的秦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龙傲天=他本人 那么龙傲天曾说过的话…… 醍醐灌顶的刹那,嬴政浑身宛若有几百只蚂蚁在爬,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冷傲的秦王嘴角缓缓抿直。 这竖子该不会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 第二日,李斯带着结局抵达。 李斯晚到一日,一来是放心不下咸阳舆论,需再多留一日观望局势;二来也是要等故事结局,好将全文一并呈予王上。 献上竹简后,李斯非常有眼色地借口赶路衣冠不洁,请求先梳洗再面君。 此时天光大亮,嬴政经过一个晚上的冷静,他再看龙傲天这三个字,几乎尴尬地坐立不安。 睡了一觉后,秦王简直是人间清醒,对赵乐秦的图谋洞若观火。 ——这竖子就是想看热闹! 他拿着竹简,咬牙半晌,还是硬撑着打开。 登时,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感卷土重来。 赵乐秦通过精神攻击,对嬴政发动了不讲道理的偷袭。 看着龙傲天一边喊着“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一边什么破碎虚空得道成仙,嬴政浑身一抖,连忙草草扫过结局,拿起旁边的奏疏就连看三封,又平复许久,才恢复了正常的面色。 李斯估摸着嬴政看完,又等了一段时间,才恭恭敬敬地请求向王上奏对。 获得准许后,李斯微微低头,绝不抬眼看王上的神色。 他按照平日上奏的习惯,一板一眼地开口:“臣此番急赴谒王,盖因十八公子所撰文章殊异……” 李斯仔细地讲述了龙傲天的故事是怎么在宫内传开,又是怎么扩大到咸阳整个上层,最终散落到街头,甚至连酒肆里都有了一个“说书人”的新行当。 “然不知从何所起,言龙傲天者实乃隐射王上。臣未敢自专,故疾来以闻。” 其实李斯本来是没打算管这事的,毕竟搞出龙傲天故事的十八公子极为受宠,而且公子公主们都热切追更。更何况,他听闻各宫贵人都凑了热闹,专门派遣侍从去十八公子处学说书呢! 总之,弱小无助的廷尉实在不敢贸然阻拦。 毕竟,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哪怕上层谁不知道这个龙傲天就是指嬴政呢,只要大家心照不宣,不公开点出此时就好了嘛! 直到,这件事传到了民间。 李斯放松的神经立刻绷紧,聪明人的雷达连震带响。 ——事情大发了! 李斯警觉起来,开始紧盯咸阳的舆论。 但,心惊胆战的李斯逐渐发现,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反而一路驶向了奇妙的方向。 消息传开后,咸阳的街头巷尾反响很好。 或者说,太好了。 咸阳的百姓们先听了故事,本就对龙傲天喜爱非常,不少人还信誓旦旦觉得这必是真事,只是距离现在时间太过久远,许多人不知道罢了。 ——十八公子不就把这事写出来了吗?那说明什么?这事必然是真的啊! 等“龙傲天就是秦王”这种劲爆消息流出后,咸阳的百姓们简直是豁然开朗,茅塞顿开。 ——这必定是上天来警示我们,应劫而生的真命之主又出世了! ——那就是带领老秦人不断走向胜利的wuli秦王君上! 李斯总结道:“……总之,黔首皆言,王上有仙缘,乃天选之人,必领大秦取胜,得天下太平。” 嬴政已然恢复到了神智澄明的秦王状态,他冷静地听完李斯的报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合着这竖子歪打正着,又立功了? 嬴政闭了闭眼,压下内心的无语。 他看向风尘仆仆的李斯,温声道:“李斯,你此事办得不错。寡人已经知晓了。后事仍需你谨察,勿令小人钻隙。” 李斯得到秦王的指示,立刻恭敬一礼,起身告退。 嬴政望着李斯较往日稍急的告退背影,深吸一口气,暗暗咬牙。 虽然民望提升的结果是好的,但是他敢保证,这竖子绝对不是为了这个写的!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咂摸了一下赵乐秦的性格。 他忽然勾唇,溢出一声轻笑。 大秦是有功必赏,但这个胆大包天的竖子嘛……倒不妨先好好吓一吓。 · 嬴政不在咸阳的时候,赵乐秦那是呼风唤雨、日日狂欢。 但大爹刚抵达咸阳宫,赵乐秦立刻缩回猛踩红线的脚指头,老老实实龟缩在自己的宫室。 ——咳,改不改正的,认错态度总是要有的。 在赵乐秦提心吊胆地降热度时,嬴政回到了他忠诚的咸阳宫,开始平平淡淡的秦王日常:起床、上朝、批阅奏疏、睡觉。 一切如常。 听到消息,每天踮着脚尖、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十八公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赵乐秦拿头一下一下的砸着桌板,恨不得以头抢地。 “你是说父王表现的一切正常?” 小明语气平淡地像死了一样,确定地回复道:“是的。” “不!!!”赵乐秦顶着红红的额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怎么会一切正常?一切正常恰恰是最大的不正常! 连他出门都会被追问龙傲天是不是真的,那故事的原型——狂拽酷炫吊炸天的赢傲天怎么会表现平淡、毫无差别? 不说批评训斥加课业,起码把他提溜到咸阳宫,狠狠揉搓他脸蛋一顿! 毕竟他前面还稍微收敛一些,后面完全放飞自我,什么尬的都往里整,大爹这都没啥意见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以大爹对秦宫的掌控力,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但是,到底这个惩罚是什么呢? 赵乐秦像是一只把家里咬成破烂的坏狗,越是没有被惩罚,越是时刻惴惴不安地偷窥大爹的脸色。 提心吊胆了一个星期后,赵乐秦捂着小心脏,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 小明抬头看去,只见十八公子忽然站起身,一脸悲壮。 “这种日子真过不下去了。”赵乐秦丧眉搭眼地嘟囔着,“走吧,负荆请罪。” 小明赶紧跟在公子身后,只见赵乐秦嘴里喃喃着什么“风萧萧兮”,小小的背影透着几分沧桑。 赵乐秦一直垂头丧气地走到咸阳宫,然而等到了宫门口,他却忽然止步,做了几个深呼吸。 赵乐秦骤然换上了一副灿烂至极的笑容,哒哒哒冲了进去。 “父王安——” 赵乐秦的声音像春天的小鸟一样清脆活泼,不过几秒便飞到了嬴政跟前。 他不动声色地扬起自己的漂亮脸蛋,双手乖乖地交叠身前,睁大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 嬴政听到赵乐秦传来的动静,当即在心底默算时日,顿时满意地勾唇。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看着赵乐秦乖巧的模样,微微挑眉。 ——这是终于坐不住,要给他来认错了? 嬴政身体前倾,巨大的影子完全包裹住了赵乐秦,用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注视着赵乐秦。 赵乐秦似是毫无所觉,仰脸甜甜一笑。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段时间儿子真的好想念阿父啊!”赵乐秦夹着嗓子,“阿父身体可还安康?” 没等到嬴政的回应,赵乐秦仍然笑得眉眼弯弯,甜蜜蜜地开口道:“我实在是思念您,便写了一个故事。” 嬴政继续盯,却发现这竖子的眼睛里毫无惧怕,清澈得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赵乐秦用力把胳膊张到最开,比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一脸无辜:“儿子对您大大的、多多的爱,全都在这里面了!” 听到这通颠倒黑白的瞎话,嬴政顿时冷冷一笑,向装乖的魔丸伸出大掌—— 修仙路上的确坎坷重重,他龙傲天思来想去,还是得先收了这捣乱的小精怪!《 》 23、我竟然是个保守派 被龙傲天狠狠揉搓了一顿后,赵乐秦不得不收回试探红线的脚趾,好好安分了一段时间。 对此,嬴政和扶苏大为宽慰。 还没等赵乐秦故态复萌,各种意义上的神人,赵姬赵太后去世了。 赵乐秦压根没见过这个祖母,也没什么动力去主动认识。 毕竟,放着雄才大略的好大儿不要,要把私生子推上位、让小白脸情人掌权什么的…… 噫——这波他站嬴政。 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古人再次作古,赵乐秦总有种不真实感,觉得怪怪的。 但对于嬴政来说,赵姬毕竟是他曾经相依为命的亲妈。 嬴政虽然愤怒母亲曾经的背刺,现在人真去了,情绪不免还是低落一阵。 赵乐秦非常有眼色地收起了整活的心,和一众兄弟姐妹们一起循规蹈矩地服丧,避免自己的骚操作触到大爹的伤口。 他一直安安分分、老老实实上了半年的课,等到宫里氛围终于走向平淡,才抽了个良辰吉日,对着张苍表演了一波“苦学后数学开窍”的小天才。 ——哦,洪秀全他爹,请原谅我吧,实在装不下去了! · 赵乐秦摆好姿势,等张苍一来,立刻捧起竹简。 数学笨蛋从竹简上方探头,露出一双红红的兔子眼,哽咽地张口:“先生,我忽然懂了。” 张苍先是茫然一瞬,接着猛然反应过来。 “十八公子。”他用一种怕美梦破碎的语气柔声道,“是……昨日所讲全听懂了吗?” 赵乐秦摇摇头。 张苍心中猛地一沉,凉意瞬间漫上心头。可下一瞬,他的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天籁。 “是我从第一日开始到现在,所有的算术都彻底懂了。” 赵乐秦眼含泪光,开始给张苍背乘法表:“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 张苍的眼睛越睁越大,鼻子一酸。 ——苍天呐!你终于要眷顾我了吗?! 饱受教学之苦的张苍屏息凝神,手心发汗,却硬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干扰十八公子的发挥。 在张苍的殷殷期盼下,赵乐秦不仅流利地背诵结束,甚至开口请张苍随便出几道题。 骤然听到此话,张苍简直激动地不知天地为何物,整个人宛如置身梦中! “啊,你、不,公子我……”他猛地深一个呼吸,颤着嗓子说,“公子,臣无憾矣!” 赵乐秦亦是动情地回应:“全赖先生教导!” 不但师生二人终于放过了彼此,艰辛万苦修成正果的赵乐秦还不忘跑到咸阳宫,让嬴政也感受一波养成系的快乐。 “阿父——” 赵乐秦“蹬蹬蹬”地跑上前,一头扎进嬴政怀里,眼圈红红地抬头。 “阿父,我今日忽然学得懂算学了!” 嬴政熟练地搂住赵乐秦,闻言惊喜地捧起幼子的小脸:“果真?” 赵乐秦严肃地点头:“阿父可以尽情考问!” 嬴政略一沉吟,回忆了一番自己小时候的水平,试探着开口: “十减四,余几?” “五与七相合,是为多少?” “四四相乘,该得多少?” …… 嬴政出题的节奏越来越快,但数学进步之星丝毫不惧,一连串的正确答案被他脱口而出。 “彩!” 赵乐秦优秀的表现让嬴政眉眼都舒展了,十分满意地颔首:“你这竖子,可算是省悟了!” ——哈!他就说,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是愚戆之人! 赵乐秦见状,立刻发表了一通“没有父王就没有我的今天”的感言,给大爹来了一波斟水递杯小连招。 数学笨蛋蜕变的消息像一朵不起眼的浪花,除了几位当事人知晓,并没有在安静的秦宫掀起什么波澜。赵乐秦也像一朵小蘑菇一样静悄悄的,乖乖地守满一年丧期,才彻底活跃起来。 解除封印的当日上午,赵乐秦立刻换好衣裳,兴致勃勃去骚扰亲爱的扶苏阿兄。 “走!小明,我们去找大兄!” 其实赵乐秦更想来一次“扶苏亦未寝”,但小明郑重地讲了一遍秦宫严格的宵禁规则。 赵乐秦思索半晌,发现没漏子可钻,只得遗憾地放弃了自己的伟大设想。 但晚上搞不了事,白天也不差嘛。 赵乐秦已经想好了,这次去扶苏老哥那里要…… 这时,一阵窸窸窣窣地动静从墙另一边飘过来,紧接着就是几道充满自豪的窃语声,引得赵乐秦中断了思绪。 “燕国向我们投降了呢!” “哎呀,不是投降,是献上了一部分土地。” “那不是也差不多嘛——” 赵乐秦眼神一变。 墙的那边是咸阳宫,所以刚刚是大爹身边的侍从在闲聊? 燕国献土地?! 声音渐渐远去,赵乐秦“唰”地扭过头,对着小明急急开口。 “你听到了吗?燕国的事是真的吗?” 小明自从开始说书后便大受欢迎,想打听个消息是手到擒来。只是今日赵乐秦起身格外早,他一路随侍,还未寻到空闲。 此刻见十八公子神色焦急,小明先是一怔,连忙躬身回禀:“臣暂时还不知晓。臣这就去探问清楚!” 赵乐秦连连点头,又忙补了一句:“再打听一下大秦这边是谁负责这事的,我就在这里等你。” 小明立刻行礼应诺,匆匆离去。 赵乐秦叹了口气,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 燕国地图、荆轲刺秦、秦王绕柱……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忘记了。 赵乐秦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断看着路口,望眼欲穿。 不过小明还是那个神奇妙妙小明,不过一刻钟,小明便微微喘着气跑来,条理清晰地回禀: “公子。燕王畏怖大王天威,已斩叛逃的秦将樊於期之首,并献燕膏腴之地督亢,且遣使者奉首级与版图入秦请服。昌平君总领其事,后日当行大朝,设九宾以见燕使。” 后天!还没开始! 赵乐秦一拍大腿,面色立刻舒缓了。 赵乐秦等小明喘匀气,轻快地开口道:“走,今天我们先回去,我要给父王准备一件贺礼。” 小明看着赵乐秦恢复了往常的模样,长舒一口气。 刚刚公子忽然一脸着急,原来是担心贺礼迟了。是他失职了,下次要提前打听消息报告给公子才是。 赵乐秦思考着带来小明的消息,方才的快乐渐渐消失。 好消息:考试赶上了! 坏消息:这题怎么做? 赵乐秦面上的笑容毫无阴霾,内心却不断往下沉—— 燕国归降用的竟然是九宾礼,那个最高规格、最为隆重的国家级外交接待礼仪。 大秦从上至下,全都发自内心地认为燕国是真要投降割地啊…… 赵乐秦对着阳光摊开手掌,眯眼看去。 阳光穿透了他薄薄的肌肤,映出淡青色的血管,如同初春叶片的脉络,干净又稚嫩。 赵乐秦仔细端详着,忽然一阵风吹过,光影仿佛发生了扭曲。 在这真实的、孩童的手掌轮廓之上,隐约重叠着另一双手的虚影,正带着另一个世界十八年光阴所赋予的、模糊的印记,正在缓缓推动着新的历史。 两双手,在这一刻的日光下交叠。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赵乐秦的脊柱窜升,自保的本能和对危机的忧惧交织升腾,像是水中的乒乓球被按下又浮起。 他敢保证自己不会带来蝴蝶效应吗? 他能赌一把嬴政一定会安全躲过刺杀吗? 赵乐秦双手紧握,眼神逐渐坚定下来。 一个文明的诞生或许很容易,但一个文明能够一直留存,却需要在有人在关键的时间节点,做出正确的选择。 正如“书同文、车同轨”。 这是嬴政为华夏文明抓住的时间窗口,让文明从分散走向统一,凝聚出了千年不断的气脉。 此后无论朝代如何更迭、外族如何入主,华夏文明始终能保持核心的连续性与完整性,不会因分裂而断代。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始终在精神上同源,在政治生活、经济交往、文书沟通上是一个难以分割的实体。 这种宝贵的“天时地利人和”实属可遇不可求,不要说嬴政直接没了,就是他的寿命短上几年,导致大一统的政策未能真正落实,都是华夏绝对、绝对不可接受的损失。 赵乐秦默默回忆了一下二十八个邦的印度、四十多个主权国家的欧洲。 如果没有统一,来一个散装华夏? 嘶——礼崩乐坏!倒反天罡! 可怕的未来一经冒出,便蓦地攫住了赵乐秦的大脑。 他被惊得倒抽一口凉气,眼中最后那丝动摇也骤然寂灭。 赵乐秦猛地甩头。 他这个保守派可接受不了这个,华夏文明必须绵延昌盛! 那么,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赵乐秦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他怎么提醒嬴政这是一个局呢? 他用什么理由要求加强安保、检查地图才不被怀疑呢? 他……怎么才能不暴露自己呢? “嗯——小明?” 赵乐秦眼睛微微眯起,心里浮起一个妙妙主意,嘴角渐渐上扬。 小明望向忽然停步的公子:“臣在。” 赵乐秦的表情是一种难以克制的兴奋,他用一种古怪的语气确认道:“你刚刚说……统筹燕国献礼的是昌平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