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当笨蛋陷入双向暗恋》
1. 死嘴啊为何撒谎
【一】
一切要从我和朋友们去奶茶店开始,大家坐在店里,忽然谈起自己喜欢的类型,问到我的时候,我正努力戳杯底的珍珠,对面青春靓丽的女孩探出头,期待地问我:
“柚木!现在在场的姑娘,大家全都对虎杖有好感哦!就剩下你啦!你喜欢谁啊?”
我发呆一样看她亮晶晶的唇釉和黑色的美瞳,小心地扒了一下我厚重的刘海,然后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吱吱道:
“我……我不喜欢虎杖同学,喜欢,校外的一个……”
没等我说完,女孩就夸张地蹦了起来,对其他人说:“我就说嘛!虎杖怎么可能魅力这么大,把我们所有人都捕获了——”
虎杖不是公认的校草,学校里有比他精致帅气的男生,但是他是我们班,乃至全年级的人气王,没人会讨厌他,他像一只精力无穷的大老虎一样,在每个人的心里活蹦乱跳。
包括我。
我喜欢虎杖,但是我没有本事,我不会打扮,长得也不好看,更不会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在漂亮的朋友背后做背景墙,或者为喜欢朋友的男同学代传情书。
我并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学了烹饪,学了体育——但是有人能理解我在料理课上眼睁睁看着虎杖做出满汉全席,然后手捧着掉渣的烤饼干,那时候我的绝望吗?
他还热情地邀请我来一口,我手里的饼干和我一起自惭形秽到发抖。
甚至我在田径部学跑步的时候,体育老师路过都要感叹一句,世间体育人,都难出虎杖之右——一见虎杖误终生啊!
然后我睁着眼睛,在乱糟糟的刘海后看见虎杖飞檐走壁脚踏飞云,体育老师在下面望眼欲穿,神色极度痴迷,连我看了都要倒退三步。
大叔!到底是谁暗恋虎杖啊!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还像一个暗恋者。
虎杖强大到看起来都和我不在一个次元了,我只能含泪说我放弃。
一转眼就是第二天,下课时朋友来找虎杖说话,两人男帅女靓,谈笑风生。
我在座位上均匀地趴着,和地板缝发呆,我耳朵其实很好,他们两的话我都能听很清楚。
朋友大概是以为我隔着一个教室听不见,嘻嘻哈哈地说:“虎杖!知道咱们班哪个女生不喜欢你吗?”
虎杖开朗地笑道:“难道是你吗?”
“讨厌啊虎杖,不是那种喜欢——是柚木啊,柚木喜欢一个校外的男生,真想不到啊,她平常看起来不声不响的。”
我脊柱一紧,僵硬地抬起头,双眼圆溜溜地看过去——好在我刘海很厚,他们大约看不到我惊恐的表情。
虎杖笑容有一瞬间的停顿,可能他也觉得听这种事很尴尬,在想怎么回答,我听见他如同平常一样活力满满的声音:“诶?原来她不喜欢我这个类型吗?”
太好了!不要再把话题继续下去了!我殷切地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再多说一句我心就要多颤抖一下。没有女孩会对暗恋男孩的评价无动于衷。
朋友假作抱怨:“是啊,她大概会喜欢沉闷一点的类型吧?不过没关系,虎杖这样的,我其实很喜欢!”
虎杖与她打闹了起来,但是他没有正面回应朋友这告白一样的话语,他熟练地把这个一笔带过。
上课铃响起时,他们分开各自回到座位,虎杖要经过我,我努力压低脖子,假装自己在睡觉什么都没听到。
他高大的身影在经过我时忽然顿了一下,我感觉后脖子热得发烫,好像在被什么注视。
但是很快,虎杖的影子离开了,我偷偷抬起眼,看到他沉默的背影。
我从桌子上抬起上半身,忽然看见笔袋旁多了一块沾了土的橡皮,我瞬间领悟了虎杖刚刚的停顿,他在给我捡橡皮。
那么刚刚的注视也很好理解了,他以为我在睡觉,在思考要不要在上课前把我叫起来。
我长舒一口气,虎杖真是一个好人啊!对我这样的班级边缘人物也这么友善!
可惜啊。
我默默地想。
可惜我配不上他。
【二】
校门口的便利店,我在那里兼职夜班,工作到凌晨一点的样子,工资可观,反正我一放学就回去,我妈妈也会在外面工作喝酒。
虎杖唯一的亲人爷爷在医院里,他也要在医院照顾爷爷到很晚,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一个人走夜路会不会害怕?
我说我跑得很快,虽然没你快,但是很快就能回到家,所以没问题。
今天放学前,虎杖和我说:“小椿,今晚上我要参加社团活动,正好能和你顺路回家,要不我们一起跑回去吧。”
我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于是我答应了。
夜里,我在便利店柜台后打哈欠,忽然感觉到莫名的震动,货架上的面包掉了下来,我无奈地拿出手机查看,今天没有地震啊?
震动很快就消失了,我没有在意,把货架整理好,到换班的时候换下工作服站在便利店门口等虎杖,却迟迟不见他来。
我不想错过与虎杖同行的机会,蹲下身给他发消息,也不见回复,正在发愁去还是留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在我身后。
“柚木同学,虎杖有事来不了,他让我送你。”
我抬起头,隔着朦胧的刘海,看见一个像月亮一样洁白秀气的男生,他穿着我不认识的制服,黑色的头发,睫毛像月影一样。
“你是……”我小心地问。
帅哥表情好像很无奈,他说:“虎杖的朋友。”
没有我拒绝的机会,帅哥兀自向我家的方向走去,我踉踉跄跄爬起来追上去,他放慢脚步,像是在牵狗一样和我一前一后走在夜路上。
“那个……你看起来不像我们学校的同学。”我小声发问。
帅哥居然听得很清楚,他微微侧头,冷淡地说:“我是虎杖在东京的朋友。”
“虎杖他人呢?”我专心问。
“……他要转学去东京了,让我告诉你,以后不要老走夜路了,还有不要担心他。”帅哥淡淡地说,好像一个完美的传声筒。
“啊……”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艰难地问,“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帅哥拒绝解释,甚至加快了脚步,我俩一下子从牵狗变成了遛狗最后变成了摩托车遛狗。
明明是个帅哥为什么会跑得像摩托车一样快啊!不想回答我也不至于这样吧!虎杖是死了吗为什么会一脸讳莫如深。
总不会是他被什么黑衣组织吸纳了要斩断凡尘所以你特地来为他交代遗言吧!
遗言也别交代给我啊!麻烦交代给警察!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我家门口,帅哥像电线杆一样挺立在我身侧,身上散发出一种高压危险的气质,我实在是服气,侧头看家里的窗户。
我妈妈果然还在外面和客户喝酒,不在家,于是我尽了最后的努力,和电线杆申请:“虎杖到底怎么了?他还健在……吗?”
电线杆可能也受不了这种像交代遗言一样的氛围,他直白地往身后一瞥。
虎杖像个鬼一样冒了出来,他头发有点乱,换了一件上衣,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和帅哥说:“谢谢你了,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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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点点头,真正成为了一根电线杆子。
虎杖于是看向我,目光很温和,他笑着对我说:“小椿,我要走了。”
我长松了一口气:“真是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虎杖愣了愣,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说:“走之前要拥抱吗?我们告别一下。”
他伸长双臂,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老虎立在我面前,笑眯眯的,好像没有威胁,但是他真得太大了,路灯下他的影子几乎把我完全笼罩,我缩了缩脖子,僵硬地摇摇头。
虎杖没有露出失落的表情,他从来不会让别人难为,他只是给我找了台阶下:
“没事,快点回家吧,晚上外面太危险了,小椿,以后不要再一个人走夜路了。”
明明他也经常在夜里跑来跑去。但是我没有反驳他。
我点点头,后退两步,看见他和善的笑容,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虎杖是真的要走了。
“再见啦,小椿。”他和我挥挥手。
我看着他,我想我是不是以后都将,再也遇不到他。
我是个胆小的家伙,但是喜欢虎杖是我这十多年来,最冒险,最认真,最努力的事。
我努力学的烹饪,我的掉渣小饼干,我在田径场上日复一日的奔跑,我偷偷从刘海后面,小心看他的每一眼,我生涩地努力着,我安静地看着他,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下去,守着我无望的初恋。
我张了张嘴,挤压着喉咙,吐出一口气,但是没有一点声音,我努力几次,终于发出了那个声音。
“虎杖……我会去,我会去东京找你的,我……晚安,虎杖。”
我看见他的眼珠颤动了一下。
【三】
去年百般忙碌的小姨终于来这边探望我们了,她拿着我的成绩单,和我妈妈说:“小椿成绩这样好,要不让她来东京吧?那里教育会更好,不要浪费小椿的才能。”
我妈妈忙于工作,但她也想照顾我,于是她拒绝了。
我打了小姨的电话,她很欢迎我,我妈妈最后拗不过我们,同意给我办转学手续,两天后,我出现在了东京的车站,等来了接我的小姨。
小姨好像是在东京做医生,大约是校医,她接过我的行李箱,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像玉石一样冰冷。
我看她的脸,即使涂了粉底和口红也眨眼不住眼底的黑眼圈,她似乎也和我妈妈一样辛苦。
她声音很好听,成熟又温和,和我说她的学校在山上,平时她都住在学校,不住家里,我一个人在家应该怎么坐公共交通去上学云云。
我们走出地铁站,刚出站口,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戴着奇怪的眼罩,白色的头发,他喊小姨:“硝子,这就是你外甥女吗?”
小姨点点头:“她和她父亲一个姓,叫柚木椿香。小椿,这是我的同事,五条老师,今天他也来接学生。”
没等我问好,五条老师就问小姨:“诶?这孩子不是吗?”
小姨看着我,眼神温柔,她轻声说:“对啊,小椿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五条老师没有接过我的行李箱,他仗着个子高,望到了他的学生,毫不犹豫喊道:
“小惠,快来给你们亲爱的家入医生拿东西,今天我们要帮忙把小椿送到家呢——”
……所以今天小姨是拉五条老师和学生们来做苦力?等等,这两个老师用起学生来也太熟练了吧!
“啊?”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虎杖手里举着甜筒,从人与人之间冒出头来,他惊讶地睁大眼,“小椿?”
2. 社恐犯了什么错
【四】
我的步伐在地上拖动,肩上的书包在虎杖背上,他却一言不发。
虎杖看起来很不对劲,虽然他表现的还是很阳光的样子,眉毛却拧在一起,手里的甜筒上滑下浓稠的糖浆,他也只是双眼发直地看五条老师的方向。
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的行李箱从小姨手上又转到五条老师手上,冷面的伏黑似乎并不吃五条老师的那一套,坚决不做苦力。
小姨和五条老师一起走在前面,肩并肩有说有笑的,关系很好的样子。
我刚刚才从小姨那里知道小姨在虎杖的新学校都立咒术高专做校医,伏黑和虎杖是一届的同学。
他们今天也是来接人的,好像是同届的新同学,也是个女孩子。
但是那不是我。
为什么……虎杖看起来并不快乐?
“小椿,我们三四天没见了吧,”虎杖忽然低下头,对我展露笑容,“看到你我吓一跳啊,你说你要来东京,我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我有点紧张地咬了咬下唇,小声说:“正好东京有合适的学校,家入老师是我的小姨,她就把我带过来了。”
“啊……”虎杖迟缓地发出一声,我以为我说错什么,疑惑地缩了缩脖子,虎杖马上安抚我。
“哈哈,没事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不过说起来小椿的妈妈确实和家入老师长得很像诶,都个子很高。”
我拘谨地看他的眼睛,那不是放松的样子。
等他再次焦急地去看乐呵呵走在队前的五条老师的时候,小姨终于抛下五条老师回来找我了。
两人视线交汇,我感觉到他们之间在传达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我是第一次见虎杖这么紧绷的表情。
但是我太一惊一乍了,他不敢吓到我,只能努力进行无声沟通。
……不会,他怀疑今天入学的那个女生,是我吧?
那至于这么紧张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不会那什么什么名字奇怪的都立咒术高专——其实是个坑吧!
把学生骗入学以后学生就会被囚禁?强制劳动?!
小姨立刻意会虎杖未出口的话,顺势一脚踢上五条老师小腿。
那对大长腿好似钢筋儿一般,五条老师被踢却步伐晃都不晃一下,面带微笑转过头。
我看着他奇异的眼罩和晶莹剔透叉子一样的头发,再看那边游离在队伍外的伏黑,一时间居然认定了就算那学校不搞强制劳动也肯定不是什么正常地方。
五条老师哈哈大笑:“诶呀!忘记说啦——小椿不是我们今天要接的新同学哦,她只是家入老师的可爱外甥哦。”
小姨赞同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虎杖长出一口气。
伏黑发呆被打断,疑惑地看向几乎热泪盈眶的虎杖。
虎杖的样子,好像把我从会倾家荡产的诈骗陷阱里抢救出来一样,满脸欣慰和感动。
“那个……请问,”我苦涩地发问,“学校,是诈骗……还是传||销……”
“啊?说什么呢小椿,没有啦没有!我们只是普通的高专哦!”虎杖眯起眼睛假笑,尴尬地狠命挠他后脑勺。
前方的伏黑回头看着我们,双眼中流出些许生无可恋的苍茫。
他好像一个被强行拐卖的前受害者一样,麻木得可怕。
不管怎么说,都好……诡异啊。
【五】
真正的新生妹子出现在了地铁口,已经穿上了虎杖同套的学校制服,看起来像个大姐大,一脸挑剔地把在场的都打量了一遍。
扫到我的时候她一挑眉,大大方方地笑起来。
之后五条老师让他们去什么地方休息,他要把我的行李带上小姨家。
但是虎杖他们三个都觉得他们可以跟着,于是这一大堆人浩浩荡荡挤入了小姨的小房子。
小姨指示他们坐在客厅稍等,带我去了她给我准备的房间。
房间里有点小灰,床上铺着整齐的床单,窗外阳光温暖,小姨拉开柜子,里面放满了奇形怪状的软绵绵的玩偶。
她说这是她的老师做的,她给我留了好多。又说下午要带我逛一下新宿买点必需品。
我抬起头要感谢小姨,小姨却有事先走了出去。
我追上去,客厅里虎杖已经在和新生妹子称兄道弟了,五条老师在冰箱里扒拉,还抱怨:“冰激凌都过期了。”
房子我不太熟悉,我没找到小姨,因为社恐不敢大声喊,只能轻步朝着隔壁的卧室走去。
走入其中,发现这里应该是小姨的卧室,但是灰重得能铺地毯——看来小姨很久没有回来这里住了。
我本想走出去,错眼一看,书桌上摆着一个木制的相框,整个房间里就这个最干净,似乎主人经常擦拭它。
我拿起相框,上面是三个和虎杖他们一样大,一样衣着的年轻人。
最中间的短头发是年轻的小姨,看起来非常没有精神,左边是水晶叉子五条老师,没有眼罩,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双眼像大海和宝石。
右边那个我就认不出来了,是个高个子的男人,留着一撮额发,五官像是古画一样清雅。
按照小姨的年龄推断,这得是十年前的照片了,那个咒术高专十年校服都不换一下的吗?
我看得入神,忽然感到额前一凉,一双冰冷的手拢起厚重的头发,熟悉的清香涌入鼻中。
是小姨,她把我的刘海都夹到了头顶,然后笑眯眯地把头靠在我肩上:
“送给小椿的礼物,可爱的卡子,欢迎来到东京哦,小椿。”
“啊……”我眨着眼,有些不安地看突然膨胀起来的阳光和世界,“小姨,能不能……我可以不把刘海收上去吗?”
“为什么?”小姨摸了摸我的脸,“小椿很可爱啊?”
我还是慌张地放下了刘海,逃也似地跑到客厅,刚坐上沙发,虎杖就从和新生妹的聊天中抽空对我开朗笑道:
“哇,新的卡子吗?很特别呢!”
我拘谨地把头顶的新卡子递给虎杖,虎杖还没接过,他身后的新生妹就直起身探头过来:
“哇哦,不愧是东京,这种款式的卡子在我们那里可是没有,诶……你,哦,柚木?我能和虎杖一样叫你小椿吗?”
我永远无法拒绝别人,尤其是很热情的人的要求,所以我双眼游移地点点头,钉崎直接把卡子从我手上拿起:
“为什么不戴呢,这么好看的东西干什么藏起来?”
“啊……”我支支吾吾地说,“你说的有道理。”
钉崎也和虎杖一样露出自信的笑容,我觉得他们两个好像天生就是来给别人做朋友的。
就算是钉崎这样看起来有点高傲带刺的女孩,真的面对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对她产生发自内心的喜欢。
“我给你弄,你额头也不大,直接卡在这里就好啦!”
说着钉崎探出手拨弄我的刘海,她的手指很长,是温热的,我只能绝望地看着钉崎热心地摆弄我的刘海——她没有全部梳起,我应该感激。
但是把头发全部捋到脸侧,只能遮半只眼睛……这不是还有一只半在外面吗!
致死量啊!
钉崎打量我的脸,满意地点点头:“瞧瞧,多可爱一张脸,眼睛才是脸的重要部分——对不对啊,虎杖!”
虎杖竖起大拇指,积极认真地评价:“对!”
对个鬼!没看我快死了吗?
钉崎又举着我的脸给冷面酷哥看,吓了那个正在整理冰箱里过期食物的伏黑一跳:“是不是看起来好多了?”
伏黑敛着眉认真看了一眼,点点头:“可以。”
我觉得我都能吐出魂魄了,社恐的灵魂都会被阳光和陌生人的视线杀害,这样直面世界是损伤生命的——会死的!
尤其是眼睁睁看着别人盯你的时候!掉血速率会翻倍!
意识恍惚时,耳边忽然传来我的暗恋对象天籁一般活力满满的声音。
“快停下来!钉崎,”虎杖认真地指着我,“小椿适应不了这个,你看,她双眼都没有光了,马上就要断气了,小椿,小椿,撑住——”
“啊,还真的是,看不出来啊,她这么社恐!”钉崎惊讶道。
你们两个别再什么都不做就感叹了!既然知道我会死就别光看着啊!
太过分了吧!
“好啦好啦,可爱的一年级新生们,不要玩硝子家的孩子了,我们今天还是有任务在身的哦——和我一起跟亲爱的家入老师告别,然后统统出门!”
五条老师从沙发上爬起来,姿态悠闲地舔掉嘴角的冰激凌,又摆摆手赶他们三个。
“不要恋恋不舍啦,后面有时间还是能再见到小椿的——那么,小椿,好好学习!我们就走啦!”
为什么语气好像是……他带着三个学生来同事家玩了条很可爱的狗一样!
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
五条老师和我笑着告别,我见过他年轻时候没有长出眼罩时候的照片,对着那奇怪的黑眼罩都能脑补出那之后蔚蓝色的天空一般的美丽眼睛。
我心里一动。
也许钉崎说的是对的,眼睛是脸的重要组成部分,五条老师其实是一个特别帅气的男人。
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照片上的第三人呢?还有任务……他们要去做什么?为什么全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真奇怪啊,这里,不愧是东京……有许多我们那里没有的东西和故事。
【六】
小姨照片上那个古画一样的男人,我虽然没有记住他的脸,但是对他还是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在的。
我没有想到,就是这模糊的男人,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正常地入学了,小姨如她说的那样,天天都很忙乱,我会在休息日早上看到小姨脚步虚浮地飘进家里,然后温柔地问我学校生活怎么样?平常早上坐巴士通勤还顺利吗?午饭老吃食堂和便利店会不会不舒服?
我其实很能适应的,东京教学质量确实更高,午饭也可以在准备早餐的时候顺便带一些鸡蛋米饭香肠过去,我妈妈给我打的钱够我活得舒服还有余。
倒是小姨,和我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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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应酬的妈妈一样,脸上常浮现出疲惫的神色。
有一天,在学校时,忽然听说有个郊外的少年院发生了惨烈的投毒事件。
老师拿这个问我们,罪人是否应该拥有人权,即使他们是一群因为年轻不用承担应承担罪责的少年人。
我的同桌发出轻轻的哼声,他有长长的垂到嘴角的刘海,一只眼睛露出来,总是没精打采地低垂着,脊背有点佝偻。
我看了他一眼,他对上我的视线,忽然顿了一下,紧张地缩起来。
他比我还害怕人,我对他反而能坦率地微笑了:“吉野同学,你是怎么想的啊?”
他嘟囔道:“我的想法没什么意思吧。”
“没有这回事,”我小声地说,“我会在乎啊。”
“那就是,他们全都活该,全都死掉是最好的——”吉野絮絮念道,又转头盯我,“不许说我恶心阴暗。”
“啊……”我苦恼地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可能唯一的烦恼,就是我的新朋友总是很别扭。
下课后,吉野步履匆忙地消失了,我听到有人在我头顶喊:“喂,新人,你旁边那怪胎呢?”
我没来得及摇头,那个气势汹汹的女同学就把我的头狠狠一推,见我没反应,哼一声后才转身离开。
好吧,还有一个烦恼。
那就是这里的一些坏同学,不会像看着很凶,其实很和善的钉崎一样,轻柔对待我。
下课时候,小姨忽然打来电话,声音一如既往地稳定,问我现在怎么样了。
我一边拿着电话一边穿过马路,我决定去一家便利店买自己喜欢的软糖。
便利店对面有一家白色的餐厅,同学们喜欢在那里约会或者聚餐。
我偷偷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更加勇敢,约虎杖去那里——但是这个愿望是不可能被实现了。
我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我不会认错那特殊的眉眼,像是古画一样清雅,我耳边的小姨还在轻声说什么嘱咐,她似乎多说了什么虎杖的情况。
我没有好好听,我忍不住多迈了一步,想要看得更仔细,那个特殊的男人穿着一身僧袍从白色餐厅里走出来,之后是轻微的尖叫声。
隔着一条马路,空气和太阳一样炎热,我几乎怀疑是幻听,但是很快一条红色的火焰就滚着冲出来,里面有一个被烧成焦炭的人在喊叫,在往外冲。
僧袍男人却脚步一顿不顿。
接着是爆炸,街对面的一切都被红色卷起,火几乎变成了空气,每一个人都发出尖叫,灼热的空气充满了我的大脑和胸膛,我捂着嘴喘着气后退,热度让空气扭曲。
我恍惚中以为什么人撞到我的肩膀,但是我身边没有人,我甚至听到了虚幻的不满哼声,好像什么看不见的人在嫌我挡路,于是任性地撞了上来。
胳膊后知后觉传来灼烧感,我眼睁睁看着我的衣服在着火。
但是我离爆炸现场明明很远,身边的路人不停息地喊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火猛烈地烧上我的额头,黑烟把双眼都熏疼,我脚步踉跄地后退,试图寻找什么水源。
忽然一个人冲上来,把我撞到地上,不顾我身上的火,用外套狠狠抽打乱窜的火苗。
我紧闭着眼,头发的碎渣落了我一脸。
等火灭了,我们两个灰头土脸地对视,我才发现那个人是我的同桌吉野,他扔下衣服,看着我,眼神是难得的担忧和后怕。
我躺在地上,头发一团乱,好在皮肤完好无损,刺眼的阳光落在我眼中,我终于意识到我是劫后余生了。
“吉野——啊嘶,好疼好疼好疼……”
我哀嚎着抓我的脚,吉野默默爬起来蹲在我身边,我两无奈地看那高高肿起的脚踝,明显是刚刚吉野把我扑倒害的。
我呆呆和他对视,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先把我扶起来。
等班里的老师焦急地冲过来接过我,吉野就默默低着头走了。
小姨当天就带着她巨大的黑眼圈过来接我了,她发愁着:“你的脚出了问题,就不能自己上学了,我也不能天天来送你上学,可惜……啊……”
她看着我高肿起来的脚踝,眼神微妙,似乎想把手放在我脚踝上,我奇怪地看小姨,小姨晃了晃头摆脱了刚刚的想法:
“正好……今天,刚刚,虎杖醒……哦,是他来城里执行任务了,小椿,让他之后每天送你上学?你可以吗?”
“啊?”我直觉在我好好过我的校园生活的时候,好像错过了虎杖的很多事,只能双眼发直,“啊?什么?”
“哦,还有。”小姨把冷敷的毛巾从我脚踝上取下来,对我微笑道,“没有刘海,感觉还是不错对吧?”
我瞪大双眼,这一刻终于发现世界过于明亮,眼前的人过于清晰,小姨找出一个剪刀:
“我技术还行,以前经常给悟他们剪头发,来吧,我给你把烧焦的头发修一修——你这下是怎么都不可能再留那么厚的刘海了。”
她的表情带了几分高兴和得意。
“不,不,等等!不对!不可以啊!我没有刘海我会死啊!”
3. 晒死我吧太阳
【七】
“早上好啊,小椿。我听硝子说,你脚受了伤……太不小心了。”
“对不起,妈妈。”我从床上边听着电话,边爬向床头柜,揉着眼睛寻找我的药瓶,“让你担心了……”
“不,是妈妈的错。真抱歉,小椿,你是只有妈妈的孩子,而妈妈又很忙很忙。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尤其是,你要记得吃药。”
周日早上,妈妈的电话先于虎杖到来。
我咽下手里的大把药片,轻声安抚妈妈:“我记得呢,妈妈,我会好好学习,工作,不给小姨添麻烦。”
“好,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那边很吵,妈妈还在工作,她的电话挂断了。
我知道她晚上是不会记得再打电话的,拿着手机发呆的时候,门铃响了。
“滴铛,滴铛!”
虎杖!可我刚醒!
我手忙脚乱寻找拐杖,从床上跳起又一愣,发现自己睡觉不会穿胸衣!我已经不敢再思考,只能无声尖叫着从被子里飞快扯出胸衣,恨不得此刻上帝可以给我按下时间暂停键。
等我疯狂单脚跳到门口,打开被敲响的门,虎杖就像个负责给世界带来笑容和欢乐的邮递员一样出现在门口。
他太耀眼了,比我任何时候看到的他都要光彩照人!
以前是一个太阳照耀我,现在是十八个太阳围着我跳兔子舞!
他夸张地抱怨:“小椿啊!你是怎么闯进火场的啊,脚还变成这样,这样就只能像个兔子一样走路了。”
不,我的心脏也只能和兔子一样跳舞了!
我的眼睛好像被两把尖刀直接刺中,心脏也像快死掉的老马一样拼命嘶鸣。太不对了,为什么今天的他如此反常地魅力四射,他还要进门,还要照顾我,还要这几天送我上学……
不需要问这几天怎么过,我现在就要被他晒干在小姨家门口了!
他没有发现我的僵硬,扛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沙发上,然后就伸展伸展胳膊,去翻找小姨的冰箱。
自从我入住,冰箱的食物就不再过期了,虎杖从冰箱门上露出他灿烂的笑容:“冰箱很整齐呢,不愧是小椿!这段时间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好耀眼!
为什么,今天难道不是阴天吗!
我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我的刘海!我失去了那厚重的保护层,以后只能看到无遮挡无滤镜的真实虎杖了!
我和没有大气层直接暴露给太阳的地球有什么区别!我会被晒死的!
我挣扎着来到厕所,在镜子前正拿着剪刀屏气凝神,试图把两侧的头发再修理成一块遮盖眼睛的帘子。可剪刀已经到了眼前,我又想起小姨的警告——秃子才会把一半的发量都压在刘海上!
比起被虎杖晒死,我更担心虎杖觉得我是丑八怪!
我烦恼地对着镜子,那双躲闪的眼睛只有在镜子里才会敢直视自己,我看到完整的自己。
我多希望自己能长得像伏黑同学那么清冷秀丽啊!虽然他是男孩子……可伏黑同学好像被月光眷顾的深沉双眼,漆黑又不女气的眼睫,都是我遥不可及的。
我的眼睛太圆太大了,像狗的眼睛,眉毛总是稀疏又颓丧,我对这样的自己完全没有自信,虎杖只会觉得我像摊黏糊糊的史莱姆吧……
想着想着,我又忍不住拿起剪刀。
“小椿,有想好午饭想吃什么吗?”
虎杖的呼喊隔着厕所门传来,我手一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瞬间脸颊变红,黑色的眼瞳里泛起星星点点的光。
但是比起被虎杖觉得丑!我更害怕虎杖发现我这个丑八怪居然喜欢他!
推开厕所门的时候,我又有了一层丑丑的刘海,但我却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隔着刘海传来的空气都那么清凉,不再压迫我的心脏。
【八】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青春少女都会梦想有一天,自己会和一个帅气的男人同居,原因可以是下雨天捡到了倒在垃圾堆的男人,也可以是签订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女仆协议,少女的愿望总是奇妙又可爱,我本来以为这样颓丧的我会失去做少女梦的权利。
可当我面对咚咚切菜的虎杖,反应过来我的暗恋对象确实是要照顾断腿的我了,满肚子的气泡都挤着,统统冒进我的脑袋,在中间轰然炸裂,鼻根都酸胀发疼,眼睛里后知后觉地流出了羞涩的眼泪。
在虎杖有些惊慌的呼喊声中我抱着腿旱地拔葱栽进沙发,又手忙脚乱滚到地板上,扭曲地爬进我的卧室,进门后犹觉惊恐,担心虎杖打开我的房门,挣扎着扭上了门锁。
要是发生事故那天我有今天的反应和速度,我都不至于因为吉野顺平的救援扭了脚。
对!吉野!
惊吓过度的我从枕头下拽出手机,缩在地板上打开手机,果然看见空荡荡的短信箱,初来乍到的我唯一能说得上是朋友的人只有同桌吉野顺平,但是顺平却不是一个热情的朋友。
我第一次和他搭话,他紧张地扫视了四周所有的人,然后才问我:“是在和我说话吗?”
“对的,吉野同学……”我见到比我还紧张的人反而不怎么紧张了,有些热切地上前一步,顺平一个倒仰,鼻子猛烈地甩到了天上,“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请多指教。”
可能是我的热切起了效果,他后来总会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帮我点什么。
似乎是弱小没有自保能力的我会激起他小小的保护欲。我在这个学校是胆小的转学生,会被坏学生欺负,于是更加靠近这个唯一的朋友……
那时候面对无人敢靠近的,正在熊熊燃烧的我,他是怎么鼓起那么多勇气,冲上来救下我的呢?
明明在学校里,他其实像尘埃一般沉默微小。
他没有给我发消息慰问,我却想给他写个感谢信件……但是我从没有写过这种东西!
吃午饭的时候,我畏缩着看虎杖,双眼眨得几乎要化作风扇,虎杖却还是笑着给我夹菜:“别光看着啊,快点吃啊。”
我飞快地吃完他给我的菜,又忍不住看着他发呆,我是个社交废人,但是虎杖……虎杖几乎在脸上刻着“战无不胜”,实在很难不让我向往。
虎杖耿直地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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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添了一筷子菜。
我低下头又吃完。
虎杖没想到这么快,但他依然给我补上。
我呆了一下,但还是努力吃完了。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虎杖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不过他也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就是了。
我从没有吃过这样满足的一餐,眼泪都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了,虎杖在厨房里放下碗筷,又移回了我的面前,认真地和我说:“小椿有什么烦恼要咨询我吗?”
你不是能看出来的吗!为什么还要喂我吃饭!
我对我的暗恋对象是说不出来吐槽的,只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尽力描述我遇到的困境……总之就是,不知道怎么和救了我的同桌道谢。
虎杖在期间不住地点头,一脸认可地说:“是必须道谢的啊,最好当面道谢。”
我苦恼:“但是,我做不到……”
虎杖于是笑起来:“那就只能送礼物啦。”
对,我还可以送礼物!我点头。
虎杖于是干脆地拍板:“既然如此,正好我要今天也有任务,一会儿我顺便帮你买个礼物吧,后天就能带到学校里表达谢意。”
我解决了很纠结的事,不免自顾自高兴起来。
“谢谢你!我真的很烦恼……吉野他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他帮了我很多……救了我那天我本来就该堂堂正正表达谢意,他真的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新的刘海不太稳固,我没有注意不知不觉间,已经露出自己亮晶晶的眼睛。
“好啦好啦,”我喋喋不休终于说到没有词,虎杖才无奈道,“知道他很了不起啦。可是我,也一定会……”
他最后一句话很小声,就算我靠得很近也听不清。
等等,靠得很近!
我这才发现我们已经眼睛对着眼睛了,我甚至能感受到虎杖热烘烘的体温,他的锁骨凹着,能养一只金鱼在里面,随着他的呼吸,锁骨和胸膛一起一伏。
我一个翻身滚到地板上,撞得桌子都呜呜震动,不顾疼痛在地板上惊恐地爬回了卧室。
熟悉的一声卧室门震响,虎杖在门外喊我:“小椿,那我就出门啦!”
快走吧快走!
我在地板上绝望地滚来滚去,觉得我要被和虎杖同居一室这件事彻底杀死了,我的大脑一半在哀嚎在脚痊愈前还要和虎杖度过的日日夜夜,一半在羞耻地表达她对虎杖锁骨的喜爱。
我是不是暴露了!我和他靠那么近,虎杖会不会能听见我打雷一样剧烈的心跳声?我真是个笨蛋!
虎杖在门外又补了一句:“晚饭我不一定会在,我们电话联络啊小椿。”
我从胳膊下抢救出我冒着热气的脑袋,嗫嚅着回话:“好……”
明明那么小声,可虎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迅速地回答:
“还有,记得小心不要碰到脚……”
他的脚步逐渐远去。
只有我缩在地板上,感觉到热气一股股从我的毛孔里蒸出,我觉得我已经被他晒干了。
4. 同桌为何要这样
【九】
“后天学校见,我给你带了感谢礼物!”
手机轻轻一震,我惊喜地看到吉野顺平回消息了。
“好”
我刚要放下,手机又一震。
“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我拜托虎杖做任务的时候顺便帮我买的东西,他怎么会知道是什么?
我只觉得他是在逗我,于是干脆回复道:“不可能(笑”
放下手机后,我坐在床上,双手撑头,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等待虎杖下一个的电话。
如果让现在的我写一本恋爱小说,那一定满篇都是酸涩的欢喜。
此时的我一边被虎杖吸引,忍不住向他靠近,一边忧惧地反对自己,觉得这样的我绝不可能被虎杖喜欢,断言一切都是梦,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但是爱一个人的欢喜还是存在的。
我现今还能兀自欢喜……可如果我能知道,那个对我释放善意的新朋友,那个吉野顺平,他明晚……即将面对什么的话,我绝对只会满心冰凉。
我一直能感受到,小姨的世界,和我是不一样的,虎杖也身在其中。
只有我是故事之外的角色,不过没关系的,普通人的世界里,也有渐渐对我敞开心扉的顺平,会让我感觉到温暖和踏实。
我们一起面对学校里的坏学生,我们坐在一起,肩并着肩,偶尔会默契地相视一笑。
我正慢慢靠近一个人,多么安定,多么温暖又安心。
即使我感觉得到,他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但是人人都在别人的故事里,偶尔扮演故事之外的角色,顺平有他的道理。
我凭什么这么笃定?这样轻率地把顺平的异常轻飘飘抛到脑后?我是他的朋友,我明明是他的朋友。
我迟早会因为我对……故事之外的漠不关心,而遭受报应的。
【十】
周一早上,开学的时候,虎杖没有回来,反而小姨的同事,伊地知先生给我送来了早饭和便当,然后告诉我他来送我上学。
今天要穿的校服在晾衣架上没有取下来,而早上就要开全年级到场的颁奖典礼,听说是上个月举办的作文大赛的。
我拜托伊地知先生帮我把校服取了,不安地问他:“那个,伊地知先生,虎杖为什么没有回我消息?我不是希望他回……就是,他这样,我有点担心……”
伊地知先生一边取衣服,一边嘟囔着回答我,“没什么,虎杖很好,你正常去学校就好。”
可能见我神情很低落,他搓了搓脖子,对我温和地笑了。
“他现在情绪有点不太高,椿香你不用担心,今天你放学我肯定让他来接你。”
似乎觉得这样不足以安慰我,看着年纪很大的男人把校服放在我手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包装袋,里面是给顺平的礼物:
“虎杖君说,这是承诺给你的东西。”
我咬着嘴唇点点头,我难以想象虎杖情绪不高的样子,大约会是一只耳朵都贴在耳后的大老虎吧,看着就会让人想要搓一搓他的脑袋。
我老老实实地穿好衣服,拿起背包,直到伊地知先生把我搬到车后座上,我才反应过来问:“那我……他,虎杖什么时候回……过来啊?”
怎么敢说想要虎杖回来!虎杖帮小姨照顾我只照顾一天也已经很麻烦他了,何况我们关系一般,他根本没必要回来这里!
伊地知先生思考了一下:“明后天吧,那边有七海先生坐镇,是没有一定需要虎杖君去做的事的。”
我松了一口气,在校门口和伊地知先生告别,翘着腿蹦到教室,却发现同桌的位置空荡荡的,直到上课也没人来。
我惊讶地在座位上睁着眼睛四处望,另一边也空了两个座位,那个常欺负顺平的女孩坐在我们后面,她脸色阴沉:
“我说,你还真的一无所知吗?这周末那两个人就去世了……告别会上我都没有看见你。不会是你这个阴沉宅女……诅咒他们的吧!”
她怒目圆睁,但是我更害怕莫名死去的两个……欺负顺平的坏同学。
死亡是很可怕的事情,不知道原因的死亡……和顺平有关的人的死亡,更让我心底弥漫起不安。
“抱歉……”
“算了算了,丽香,”另一个女孩劝她,“她脚都断了,一个瘸子能做什么?”
“瘸子?我看你是装的吧!怎么正正好好你就瘸了?再烧她一次,看她能不能走能不能跑——”
女孩情绪激动起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在不断颤动,收缩。
她明明叫嚣着要伤害我,却像在害怕什么。
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咳咳!同学们,安静,安静……到齐了吧……今天,我要说一个不幸的消息……”
幸好这时胖乎乎的班主任擦着汗艰难爬上讲台了,他的小眼睛挤在一起,声音沉痛,与我们说了那两个男同学的死讯。
他们死在电影院,班主任是真的为这两个年轻的同学感到悲伤,他拧着眉头不住擦眼泪,都忘了关心顺平还没有来学校。
我再次看向我旁边的座位,抿着嘴躲在桌兜里给顺平写了短信:“顺平?你怎么不来学校,还好班主任好像没发现……”
顺平没有回,手机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天晚上那条短信。
我只能皱着眉收起手机,然后跟着鼻头通红的班主任,和班里同学一起去礼堂开那个作文大赛的颁奖典礼。
身后几个女孩正围在一起吹捧,说一个很帅的学长拿到了一等奖多么厉害云云。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的声音很遥远,甚至离礼堂越近越觉得空气憋闷,我因此尽力伸长脖子到窗口呼吸空气,却看到一闪而过的人影,是灰色的。
好像那天我在火场撞到人一样的感觉……自从那天在火场被烧,我就越来越敏感,经常莫名感到有人在看自己。
我努力眯起眼睛看人影消失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耳边听到一声诡异的轻笑。
我又想念起顺平来,如果他在,我可以和这个喜欢猎奇恐怖电影的家伙有点话题。
天阴沉沉的,我觉得它要落下雨了。
【十一】
站在礼堂里,大家肩膀擦着肩膀,我右边站着的是个不是顺平的男同学。
左边礼堂大敞的窗户吐出一团团发凉的空气,校长在和蔼地致辞,之后是年级主任,之后是大赛负责老师,一个接着一个,就算我因为脚伤可以坐着,但是坐着也会让腰和耳朵都变得疲惫。
漫长又无聊,我又想起没有音讯的虎杖和顺平,他们两个都一起消失,好像手牵着手走入我所不知的故事之外,或许他们……在经历同一件事,不然顺平怎么会知道,我让虎杖买的礼物是什么?
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它落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
虎杖很会送礼物的,他给过我很多小玩意儿,都让我一点点更加喜欢他。
因此虎杖的礼物,我充满信心,也不会送出手前打开,确认那是什么。
那一定是很好的礼物,让我和顺平都满意。
“咳咳,现在宣布最后的压轴奖项!全国读书感想作文大赛,最优秀作品奖——伊藤翔太。”
班里忽然传来阵阵欢呼声,把我的意识拉回,我抬起头,正看见那个刚刚路上被女生夸奖的学长,他看起来很老实的样子,搓着头发走上台。
“哎呀,多不好意思啊。”
“翔太学长真帅!”
“才貌双全!”
“男神!”
班里传来女孩的声音。
我跟着大家鼓掌,掌声让整个礼堂都震动起来。
没人注意到身后的礼堂大门被人打开了,大家都沉浸在热烈的氛围中。
直到那一刻。
掌声猛然停息了。
不是稀稀拉拉落下来,而是忽然所有人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直直倒了下去。
好像什么冥冥中有预感的事,终于推开门一样。
我似有所觉地回头看向门口,
那个熟悉的同桌。
那个善良的男孩。
我的朋友,吉野顺平。
“……你。”
话未出口,我眼前一黑,直直地落下去。落在一个倒地的男同学身上。
还好没有脑袋着地。
【十一】
“喂,醒醒……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了?快醒醒,没事吧!”耳边传来班主任焦急的呼喊,我想要睁眼,想要挣动,却怎么都动不了,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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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会死。”顺平沉静的声音,我听过许多遍,却没有一次这样让我觉得心里冰凉凉的。
他的声音沉重到好像失去了生机,我必须得用尽全力,才能让眼皮出现一条缝隙,看见他死灰一样的脸。
“吉野……为什么,不对……”老师的声音杂乱,根本抓不到重点,“你为什么会……”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老师……”顺平的声音平静地像是没有感情。
我终于能动一根手指,我的食指疯狂挣动,在地上扭动,但是顺平太集中于别的事,他没有注意到我。
他的声音冰凉,额头常年盖着的刘海被他轻易又缓慢地揭开。
“老师,你看仔细了哦。”
即使是个和这件事毫不相干的人,都会感到震撼和恐惧。
就像高中生不该这样死气沉沉一样,一个高中生的额头上也不该满是烟头的烫伤,这似乎在昭示什么可怕的事实。
一个……许多个……我们都不曾目睹的恶行。
我想起欺负他的丽香,口中那句“再烧一下她就会走了”。
“至今为止,还有从今以后的事情……”顺平似乎对班主任的惊恐已经不在意了,他又转向面对那个台上的翔太学长,面如沉水。
“我有话要问你。”
“吉野……”
“是你!把那东西放在我家的吗?”
“你在说什么——?”
“噗呲!”
“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在地上看着顺平头上坑坑洼洼的烫伤和学长扭曲的肢体,倒吸了一口气,冷汗唤醒我的意识,我的手指也因此能抬起。
我没有时间反应为什么其他同学都昏迷,只有我能从身体的沉重中苏醒,我急迫地想要爬起身醒来。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顺平再遭受什么或者做什么。
我没有目睹他真正的不幸,所以我没有和他共同承担,我却作为朋友,被他保护。
明明我是他的朋友……
我的脖子用力转动,小腿也在地上弹动,这终于唤醒了一些人的注意。
还在惊恐中的班主任,像只泥鳅一样小心爬到我身边,颤抖着把我环抱在怀里,似乎是不想我吸引顺平的注意。
我却努力伸长脖子要发声,班主任努力捂住我的嘴:“柚木……不要,不要,你只是个孩子……”
“不行啊。”
冷冰冰的声音回荡在礼堂:“你以为你还有资格用问句来回答问句吗?你死定了,不管你的回答是YES,还是NO。因为我没办法看穿你是否在说谎,而且你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也该遭此报应。”
礼堂里爆发出惨烈的肢体扭曲声和层层叠叠的哀嚎,几乎撑爆我的脑袋,我像是要死了一样挣扎,用尽全力睁大双眼。
我看到班主任震撼到流出眼泪的双眼,看到刚刚还一表人才,此刻却血淋淋的学长。
学长违背力学吊在空中,顺平站在他身边,他掌握了一切,获得了报仇的权力。
但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是比绝望还深沉的空洞。
“至少在死到临头的时候,拿出点诚意来啊。”他他虐打着仇人,声音冰凉又沙哑。
“对……对不……起。”不成人样的人体传来带血的呻{{{}}}吟。
“然后呢?”
他没有得到回到。
“所以?”
仇恨什么也没有唤起。
“所以呢?”
顺平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句比一句沙哑。
他站在那里,我渐渐能看到,一点点蓝色幽光环绕上他的身体,直到组成一只透明的漂浮水母,缠绕在学长的身上,把那血人吊在空中接受审判。
那仿佛是他仇恨的化身,却那么轻飘飘,又空洞。
那是什么?我呆呆地看着,却感到身体一点点恢复力气,我甚至能推开班主任无力的手。
顺平……他报复了欺负他的人,那双眼睛,却变得更空白了,好像我一转眼,他就要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说什么,但我必须努力发出声音,去唤醒他:
“不……不,求求你,顺平,求求你,停下来吧……顺平,让我为你做什么……”
5. 千里送人头
【十二】
世界上有很多不属于我的事情,还好我从不在乎他们。
但是没有人告诉我,深深在乎的人,会在这些看不到的地方一点点被磨损,最后褪成一双光秃秃的眼睛,那里写满了绝望和沉默。
顺平循声看向我。
我和他对视了,他脸上居然有血滴,那可怜的学长在他手中已经变成了我不敢看的样子,我不知道我是否两眼是泪,是否声音颤抖,我只知道我被他眼里的痛苦,感染到想要呕吐。
“柚木……你开什么玩笑?”他缓缓开口,那双深色的瞳孔一点点缩小,他无处安放的情绪再次一点点垒砌起来,“你知道我的什么?你凭什么……”
“我不知道,不知道——所以你和我说啊!求求你!”此刻所有紧张和胆怯都被抛之脑后,我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直视他,“让我帮你吧,因为我们还有以后啊——杀了人你就全毁了!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顺平的脸一顺间变得极其空白,他的嘴唇蠕动着,像是绝望的蚌在扇动。
“你和我一样,你也只有妈妈……不是吗?”
他终于稍微打开自己的壳,声音沙哑。
“对……对……顺平,你妈妈……不会吧……”
我从他空洞的眼中意料到什么,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压抑的气流声。
“是。”他的视线死死锁定我,好像有无形的锁链缠上我的脖子,让我不能呼吸。
“你应该很能理解我,柚木。我妈妈被他们害……死了。”
我一瞬失声,绝望感像三九寒冬铺头而来的冰水,瞬间冻结我的五感和全部声音,我知道我没办法回答他,我答应要和他共同承担,却此刻只能无力僵立,任由泪水在眼中打滚。
“我……”我无力回答。
“我知道了……”他对着我缓缓抬手,那只水母放下血人,鬼魅般沿着他的手向我飘来,他声音颤抖,“别编造好话了,柚木,你也救不了我……”
“你在干什么!!顺平!!——”耳边忽然炸起响亮的怒吼,我的眼泪都被震下眼睫,那声音如此熟悉,几乎是来拯救我的。
因为那是虎杖。
我是受过顺平恩惠的朋友,所有陌生人都能对顺平的事视而不见,唯独我不能这样辜负他……
可我却无法,也无力回答他的绝望。如果我唯一的妈妈被杀死……那我又能怎么办?我此刻希望自己能共情顺平,去拯救他,可弱小的我无法……消化他的苦痛,乃至终结他的苦难。
无能为力的我,说不出,能拯救他的话。
太好了……虎杖也认识顺平,他也是顺平的朋友。
顺平不会葬送在弱小的我手上,因为虎杖绝不会放弃他。
太好了。
我从来都对虎杖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可能因为我是恋爱中的女生?但是我总是相信虎杖有什么魔法一样的超能力,能将一切坏掉的,错误的,烂掉的东西,都转变成美好的东西,我在他身边做了多少年同学,他就给了我多少难以置信的奇迹。
“你退下……咒术师。”顺平冷冰冰地对虎杖说,双眼中没有一丝感情,他身后浮现出白色的光晕,水母触手绕回他的腰轻轻浮动。
那是准备和虎杖对战的姿态。
“顺平,不要……”
顺平轻轻啧了一声,幽深的眼珠看向我,熟悉的眩晕感和头疼又袭来,我努力挣扎着还是再次摔回了老师的怀里,晕倒前只听见顺平冷淡的声音:
“你也是,别碍事。”
“喂!你对她做了什么!”虎杖嘶喊着,我在迷蒙中听到了一声震响。
老师又用他颤抖的身体抱住我,他比我还要害怕,但他仍然想保护我,我的意识依然没有沉睡,但身体无力的我只能见证——我不想这样无能为力。
我记得顺平说少年院的死者,说他们全都活该,全都死掉是最好的。如果我当时能问他那暴虐的情绪到底来自哪里?是不是我就能先一步发现他的伤口,和无助的灵魂?
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争先恐后地窜出,我感觉到它们正流满我整个脸颊,奇怪的是它们流到哪里,哪里就慢慢恢复知觉,渐渐能活动,连我的胳膊也渐渐能抽动。
在老师惊讶的双眼里,我这次很快就能爬起来了。
顺平给我施加的昏迷魔法……好像一次比一次,对我的影响小了?
我已经来不及感到不可置信,一翻身爬起来,就跌跌撞撞地越过满地的同学跑出门去——他们刚刚已经打到外面去了。
“柚木!不要乱来——”老师的喊声在身后一点点变小。
不,让我做什么吧!
【十三】
我拖着崴脚的身体努力跑在走廊上,朝着打斗声音所在的地方冲去,几次差点摔在地上,好在我平衡性好才能稳住。
但是下楼梯的时候,我还是前所未有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楼梯狠狠撞到我鼻子上,剧痛让我差点再次昏死过去。
我捂着脸,狼狈地靠在墙上歇了一口气,紧闭着双眼狠狠喘息了好几下。直到感知里那股酸涩的剧痛稍微褪去,我才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啊呀,摔倒了?”
刚一睁眼,眼前的世界还残留着几分透明的光晕和叠影,我有些发懵地看向正前方——那里站着两根属于人类的腿。
还有头顶那张微笑的,满是疤痕的脸蛋。
那应该能说是可爱的脸,清秀又齐整,只是像蜈蚣一样的黑色疤痕破坏了他的美感,衣服也是……如果好好搭配,就不会像个乞丐一样了。
他说,他叫真人。
他的声音总让我觉得很熟悉,他应该是学校的哪个同学吧。
“真人?”我不安地眨了眨眼,脑子慢慢从坠楼的疼痛中缓过神来,赶紧挤出一个拘谨的笑,“真人同学?快找个地方躲好吧,我还有很急的事,我得先走了——”
“很急的事情?是什么事呢?”真人用那种甜腻腻的笑容反问我,眨动的双眼微微眯起,眼底似乎酝酿着某种奇妙的……欢喜,“你的脚不是坏掉了吗?”
“我的朋友有危险。”我只想敷衍过去,试图越过他继续往楼下跳。可真人只是脚步轻轻一移,我便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胸膛。这让我尴尬地猛退了一大步:
“啊!对不起!”
“没关系的,小姐你,是要去顺平和宿傩的容器身边,对吗?”真人殷切地俯视着我,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脸,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顺平……宿傩的容器又是什么意思?算了,让开吧,我真的很急。”我急切地催促着。
“好的。”真人微微侧过身,好脾气地给我让开了一条通道。
然而,就在我与他擦肩冲过去的瞬间,我听到了——和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的、那诡异又轻飘飘的笑声。
“你就是小柚木吧,顺平最在乎的那个小女孩……我运气可真好啊。”他说。
紧接着,他的手轻轻覆上了我的脸颊。
“诶?”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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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很难用言语形容,确切地说是痛的,就像是一把钉子被狠狠楔入了我的□□。那触感冰冷刺骨,而我就像是一块热乎乎的奶酪,瞬间变成了任由他拿捏、可以自由塑形的掌中玩物。
他似乎还不打算摆弄我,轻描淡写地拍拍我的脸,笑道:“不错不错,乖孩子。”
我就像一只被拴住的气球,被他死死牵在手里拖拽着往前走。耳边的打斗声越来越近。
他拉着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我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要我的身体生出一丝想要挣扎的念头,他就会让那股深深陷入我体内的“钉子”搅动一下,作为残忍的警告。
但是他却神情闲适,好像在扶我逛街一样自然。
我绝望地意识到,他明明轻易就能杀死我,为什么还要带着我走?为什么要留我一条命?
要是他打算拿我来威胁顺平和虎杖——那我千辛万苦从礼堂里爬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千里送人头吗?!
那这真人确实运气很好!确实!
我在心里痛心疾首,真人显然不是对我一无所知,他甚至还能用一种极其轻快的语气在我耳边低语:
“我的小天使,可爱的小顺平,就算自己在这些庸人手下活得如此凄惨可怜,却还是愿意分给你一点真心,信誓旦旦地说想要保护你这个弱小的孩子……真好笑啊,小柚木明明能看到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弱者呢。居然假惺惺地骗取那个热血沸腾的男孩的真心和保护欲。”
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从喉咙里小心挤出一句话:“……什么是能看见你?”
这个可怕的绑架犯竟然兴致勃勃地给我做起了科普:
“人类的话,就是咒术师或者诅咒师一样的人哦。不过柚木现在还不算强呢,我一会儿就给你做一点点小小的改装,让你像顺平一样,一下子变成超级厉害的人!怎么样!期待吗?”
他的声音陡然间变得狂热起来,我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颤声问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真人对我嫣然一笑,十根指头一根根从我手腕上划过,双眼专注又深邃:“我呀,我是帮助了顺平的好朋友哦,顺平很喜欢我,也很喜欢你,所以你也要好好喜欢我哦。”
我只有恐惧,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真人像个真正的神经病一样,心情愉悦地哼起了歌。
我们脚下的楼梯终于走到了尽头。我听见了猛烈的炸裂声,好像是楼下走廊的玻璃全碎了。等我们慢慢走近,我终于听见了虎杖和顺平低沉嘶哑的声音。
“怎么会……阿姨她……”
虎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满是不敢置信。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努力压下浓重的鼻音。
“顺平,来高专吧。那里有强的一塌糊涂的老师,还有许多可靠的同伴,大家一起帮忙,一定能找出诅咒你妈妈的凶手……”
我随着真人一步一步往下走,我也在离虎杖一点一点,变得更近,我几乎想从栏杆上翻下去跳楼算了,但是我能感到真人有能力在我挣开他手的那一刻杀死我。
反抗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无论是跳楼,还是跟着真人继续走到虎杖他们面前。
“呵呵……”真人轻笑着。
“一定要让他遭到报应!一起战斗吧——谁!?椿——”虎杖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看似安然无恙的我后,明显放松了一瞬,但紧接着,当视线触及我身后的真人时,又瞬间变得冷凝如冰。
6. 笨蛋恋爱脑
【十四】
“初次见面呐,宿傩的容器——”
真人大大方方地抬起一只手打招呼。
随着他打招呼的动作,那只手猛地一抖,无数奇怪的肉块像有生命般从中挤出,毫不客气地向前冲击而去。我眼睁睁看着虎杖被那只畸形的肉块巨手死死抓起。
“等一等!真人先生!!”顺平激动的声音被巨大的撞击声压下。
“……顺平!快点呜……”
我刚想对还被蒙在鼓里的顺平喊出什么,喉咙就一阵刺痛,好像里面长出了什么奇怪的肉瘤堵住了我的喉管,只能痛苦地咳嗽。
虎杖被那只肉块手狠狠挤压在墙上,他拼命挣扎着,身体在恐怖的力道挤压下,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咯吱声。
他死死盯着我和顺平,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快逃!!小椿!!顺平,我不知道那家伙和你是什么关系!!但是你现在立刻逃,或者带上小椿一起逃——算我求你!!”
真人已经拽着我,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向顺平走了过去。我拼命冲着顺平打眼色,但是顺平完全没有看我,他只是焦急地看着虎杖,试图替人真辩解:
“虎杖,你冷静一点!!真人先生不是坏人——”
“噔。”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真人已经如鬼魅般站在了顺平身后。他就像刚才对我那样,单手轻松地搭上了顺平的肩膀。
与此同时,那只一直牵制着我的手,终于松开了。
现在的局面变成了真人一手控制着虎杖,一手按着顺平……我大概应该庆幸他在松手的瞬间,没有心血来潮顺手杀了我。
毕竟,我算是在场最弱、最无足轻重的人,浪费一只手来牵制我实在没有必要……但是,但是。
“我有听小椿的话,把小椿带到她的两个朋友身边呢,”看见我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真人两眼弯弯地对我笑,“小椿是不会抛下朋友逃跑的吧,对吧?”
“椿香……椿香,你先走吧,求求你。”虎杖隔着肉块的挤压,对着我压低声音苦苦祈求,“只要跑到校门口你就安全了,好吗?我一定会带着顺平,活着回去见你的。”
我浑身颤抖着,拼命摇头。
而在真人手下久久沉默的顺平,也终于开口了。
他用和平常一样平稳的、毫无波澜的声音对我说:“你走吧,听虎杖的。”
真人却依然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让两个男孩子心甘情愿为你付出真心的感觉怎么样?这时候总该做点什么了吧,我这一路上遇到的其他咒术师可都和你不一样。还是说,正因为你不同,所以理所当然只会害怕地逃跑?”
咒术师?这就是那个所谓的、故事之外的世界吗?
而真人没有立刻杀我,就是因为想看……我会给他表演些“什么”吗?
我渴望活着,但我更渴望救下我的朋友。可我偏偏是那么弱小……我只能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顺平。在这里,只有他还有一丝反抗真人的可能。
但是我看见了顺平额头渗出的冷汗。在真人的手下,他绝对不好过,他也一样什么都做不到……我知道他此刻哪怕有心,也无计可施。
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真人的手此刻只是轻飘飘地按在顺平的肩膀上,幸好不是死死勒着他的脖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自认胜券在握,才会对顺平如此放松警惕。
我死死咬紧了牙关,视线死死锁定了真人和顺平身体接触的那个位置。
如果我能帮到他……
如果我能拼尽全力撞开真人的手,哪怕在那一刻,真人会反手抓住我,将我杀死。
只要能让顺平恢复自由,一个有奇妙力量的顺平,也绝对比一个毫无用处的我更有价值。
他们两个,或许就能因此得救。
真人似乎没有察觉到我视线的异样,依旧精力充沛地笑嘻嘻道:
“好啦好啦,那我就来好好说说吧。顺平这个人啊,脑袋大概还是挺聪明的。”
“不过,有些时候过于深思熟虑,反而会导致比欠考虑更愚蠢的行径哦——看着我干什么?啊啦,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就开始怀疑我吗?顺平——”
他忽然低下头,直直对上了顺平猛然抬起的视线,那双毫无笑意的双眼里流泻出一丝彻骨的寒光。
我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撞过去吧。
如果在场的三个人里,今天注定有一个人必须死在这里。
那么在救过的我朋友,和我暗恋的人之间,我衷心希望那个人是会我。
我紧紧盯着顺平的肩膀。我没有注意到,在被按在墙上的虎杖,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没有注意到他因绝望睁大的眼睛,和他死死咬紧的嘴唇。
他猜到我要做什么了。感谢他……没有出声阻止我。
【十四】
如果我能知道虎杖心里在想什么就好了。
我曾无数次有过这样的奢望。在少女心发作得最厉害的那个深夜里,我还傻傻地对着没有流星的夜空许过愿。
一遍又一遍。
我真的好想知道,笨拙又平凡的自己,是否曾有过哪怕一瞬打动过他?是否曾在他那颗充满阳光的心里,留下过轻轻的一笔?
我不要求他像我一样,心口颤动,满心盼望或者急切,只要他能有一刻觉得我,并不是虎杖悠仁漫长生命里无关紧要的家伙就好。
我甚至不奢求他爱我,就算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之情也好,只要我能短暂地成为他心中的“不可失去之人”。
如果能再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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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一点,再多一点点,他要是能为我流泪,为我的真诚……我真的好希望,我深深爱着的少年,能够为我哭泣一次。
所以,在完成一个简单的后退蓄力,然后像颗炮弹一样冲撞上真人手臂的那一刹那,因为反作用力太大,我整个人短暂地浮空了。
就在那个悬空的瞬间,我莫名其妙地转动了眼珠,越过混乱的视线,向着虎杖投去了最后的一瞥。
老天啊,像我这样恋爱脑的死鬼已经不多见了,就让这一刻再长长吧,让我能清晰地在这生死关头,看见虎杖的双眼,看见他对我的感情吧。
毕竟,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毫无脑筋的、满脑子只想着谈恋爱的愚蠢女人啊。
半空中,漂浮着因为我的冲撞而散开的黑色发丝,有顺平因震惊而抖落的汗珠,有真人微微眯起的深渊般的双眼。
真人那头在灯光下近乎透明的灰色长发,在半空中散开,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网。
这一切在我的双眼中被无限拉长,拉长,直到我的目光精准地定格在虎杖惊恐睁大的双眼上。
我看着他的瞳孔慢慢放大,一抹流光落入他圆睁的双眼……
是眼泪,还是灯光呢?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双脚重重踏在地面上,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环抱着顺平的腰,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他往外拖拽。
顺平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爆发出比我更大的力气,揽着我拼命往后退去。
可是,我们还是太慢了。
顺平的脸颊旁已经浮现出了黑色的水母触手,真人深知自己不能轻易触碰那带有剧毒的咒术。
所以,他毫不犹豫、且无比坚定地将手向我的头顶按了过来——
他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我留在这里。
“啪——”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沉闷声响。明明声音是那么微小,落在我的耳膜上,却如同炸开了一记震耳欲聋的惊雷。
头皮上传来了清晰的掌心触感,那只属于真人的手,似乎还带着留恋,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是伴随着一声讥笑的简单念白:
“白让我期待,原来是个笨蛋啊。”
熟悉的、令人战栗的酸软感瞬间疯狂涌入我的四肢百骸。
我觉得自己的手指像充了气的胡萝卜一样变得圆滚滚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疯狂打转,尤其是脊柱上传来触电般的极端痛感,我的整个身体都剧烈颤抖。
我能感觉到,意识正在飞速地脱离我的身体。
“椿——椿香!!”
我最后的记忆是虎杖的喊声,那么强烈,但是也唤不醒我。
我感到自己像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兔子,向着无尽延伸的洞穴坠落下去。
我……是真的要死了吗?
7. 遗忘与新生
【十五】
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我大脑里碎裂了,我恍惚中听到了细小的尖叫声。
但很快,嘈杂、陌生的回忆就扑面而来。
“小椿,快出来,”耳边传来妈妈的呼喊声,“给爸爸一个拥抱……”
我眼前的世界在颠倒,融化,变成一团一团看不清内容的色团,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在沿着家里熟悉的走廊爬行,像一个孩子爬出母亲的产道。
“小椿,别愣着啊,快抱抱爸爸,”妈妈的笑容像铁皮盒上褪色的图标,“爸爸要出远门咯,今年之内都不会回来了哦。”
对,所以我要好好抱着眼前的男人,把他的气味,他的外形,他的声音,他的呼吸,全部记录在脑海,这样这之后的一年,每次我想念他……我就不会哭泣,我可以反刍这一刻的记忆。
我伸长我的胳膊,一团黑色的色块接近了我,上面画着白色的人脸。
我看到他在微笑,他的臂膀像海浪一样宽广,他的双手像太阳一样暖融融的,他身上的气味就像我的小被子一样让人安心……他的脸,他……宛如月影般淡雅的眼睫,以及一双深沉如夜的黑眸。
多么美丽的眼睛,它印在我脑海里,像一片过了冬季还不会融化的雪花。
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吐息,声音清冽如泉:
“我的乖孩子……不要想不开心的事,你要坚持住。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我只觉得脑中一轻,眼前所有的色块瞬间悬浮起来,打着转儿剥落,最终定格成了一片蓝白交织的天空。
我正躺在柔软的草坪上望着天。
忽然,有人叫醒了陷入回忆的我:“小朋友?小朋友?”
“唔?”我坐起身向身后张望,看到两团色块,黑色的,白色的,两个男人。
“柚木家在这附近吗?”
似乎看见我很警惕的样子,黑色的男人捅捅身边的白色男人,埋怨:“把你墨镜摘下来,看着太像坏人了。”
白色男人哈哈笑着摘下墨镜,露出亮闪闪的脸:“你的小姨,让我们来和你玩一个游戏……”
“游戏就叫做!从现在开始,忘记……”
模糊的记忆终于从扭曲的色块重新挤压回了晃动的点线面,我惊恐地睁大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黑衣男人的脸——那是一张像古画一样清雅的脸……
紧接着,我的头颅深处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撕裂痛。
真人那张惨白的脸和他布满疤痕的手从我眼前呼啸而过,虎杖眼瞳里流转的光芒碎裂成漫天星光,还有顺平颤抖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椿香!椿香!不要死……求求你,坚持住好吗,我不能失去你……”
是谁在我的耳边,用那样真诚而绝望的声音呼喊着呢?
但是我真的好疼,我坚持不下去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向着更无边,更幽深的地方划去,那是死亡的大海。
忽然一声悠长的叹息,强行拉紧我的意识。
“疼吗,爸爸也很……”
滴水的药瓶,我穿着白色病号服看着那片空白的天花板。
我明明听见有人在说话,面前却空无一人。
“吃药吧,然后我们回家去,做一个普通的孩子。”
妈妈拿着五颜六色的药片,和盛满水的透明水杯。
我听话地接过药片,把他们一个一个塞进嘴中。
十二岁那年,我在医院住院。
我那年患上白血病,正巧有好心人给我骨髓移植,我得以回归正常生活。
代价是,骨髓移植存在排异反应,我每天都要吃大量的、对抗免疫系统的药物。
喝完药后,妈妈离开了,我独自坐在窗边,身边的药瓶还在一点一滴。窗外的树叶在温暖的阳光中静立。
好疲惫,我的身体很疼很疼……是因为手术?在这样的疼痛下,我只想闭上眼睛,在这里静静睡一觉。
“小椿……不要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哈啊——哈……爸爸!”
我猛地双目圆睁,像濒死的鱼一样开始剧烈地喘息。
眼前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黄昏的空气里浸透了凉意。
我的脑袋依然痛得要命,像是有把电锯在脑神经里疯狂拉扯,每一丝裂缝都在尖叫着喊疼。
这难以忍受的剧痛让我一时间无暇顾及四周的状况,直到一双熟悉的、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颊。
某种温柔的力量顺着那双手掌传递过来,大脑的钝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我这才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费力地抬起眼,发现自己此刻正枕着谁的双腿。
我看到了小姨紧抿的嘴唇,和那双通红的,布满浓重黑眼圈的眼睛。
“幸好……还好……小椿,还好你醒过来了。你知道你刚刚呼吸都停止了吗……那个疯子,他把你的身体弄得一团乱——你差点就被他杀死了!”
小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细微哽咽,她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然后猛地俯下身,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脑袋。
“对不起,你现在应该很迷茫吧……为了让你正常生活,我对你的记忆做了手脚……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再失去谁了……”
我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一滴滴坠落,逐渐洇湿了我的头发。家人的羁绊和温度让我一直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软了下来,劫后余生的眼泪从我眼中滚落。
“没事……小姨,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我,不要自责……没关系……”我断断续续地哭着,回抱住她。
迟来的伊地知先生抱着我的书包和便当盒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狂推眼镜。
小姨用她冰凉的手指替我揉了揉哭肿的眼睛,自己也微红着眼眶直起腰,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先把你带到医务室观察吧……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的那些事,一会儿将会为你全部说明。”
我只能懵懂地点了点头。
【十七】
医务室里已经有客人了。虎杖眉头紧锁地躺在病床上,似乎在梦里也极度不安稳;顺平则脱掉了那件沾满血迹的外套,此刻正披着虎杖的外衣,坐在床尾呆呆地发愣。
我放轻脚步的靠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引起他的注意,倒是小姨的高跟鞋声让顺平从呆滞中骤然回神。
他微微张着嘴,有些呆傻地转头看向门口。
“椿香……”他难以置信地喃喃着,几欲失态,最终双手颤抖着,用力捂住脸。
我慢慢走近他,犹豫了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权作无声的安慰。
我的脚伤刚刚已经被小姨用“反转术式”彻底治好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脚崴的那段时间,小姨她经常盯着我的脚踝神情恍惚。
明明拥有这么好用的治愈能力,她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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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忍着没在哪个夜里偷偷给我治好、让我免受被人照顾的不便,这真的是需要极大的决心的……
顺平大喘几口气恢复情绪,对我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你能活着,虎杖醒来一定很高兴。”
我抿起嘴巴笑了笑,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直护着的便当盒打开:
“你是不是也一直没顾上吃午饭?这是伊地知先生给我做的便当,”
我伸手指了指旁边正局促地给我铺床的伊地知先生。
“这里没有食堂,我们干脆一起将就吃一点好不好?”
顺平盯着便当犹豫了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接过了我递出的筷子。拿过筷子时,他还惦记着躺在床上的虎杖:“我们要不要给虎杖留一点?”
我咬着筷子尖,眼巴巴地、一脸期待地看向伊地知先生。
伊地知先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没有剩下的便当了,但是学姐这里还囤了泡面,勉强也是能管饱的吧。”
我和顺平对视了一眼,出奇默契地没对话就放弃了那份凉透的便当。
于是,当我们俩缩在虎杖的床边,抱着热腾腾的泡面大快朵颐时,虎杖终于醒了。
我都怀疑他根本不是自然清醒的,而是活生生被泡面的香味给馋醒的——因为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顶着那张贴满膏药的脸,恍惚地问了一句:
“现在……我是已经到天堂了吗?”
我和顺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咀嚼。
“看来他饿了。”顺平冷淡道。
“那怎么办?”
顺平无奈道:“看着他饿死?当然是给他一口吃的啊!”
他说了却没动作,我一瞬间支棱起来……我,我只是觉得不能真把人饿死啊!
拜托,我都死里逃生了,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我。那我拼死拼活图什么!
死过一次让我变得大胆,我做贼一样从自己的泡面碗里挑出一筷子面条,也不敢看顺平,紧张地将手伸到虎杖的枕头旁边。
我瞪大眼睛,压抑着疯狂乱跳的心脏,即使尽全力控制,还是结巴道:“要……要吃吗?”
虎杖一愣,我和他在明亮的医务室对视,连他一瞬间轻轻倒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
“诶,可以啊。”
顺平在一旁终于反应过来:“不,不是——”
虎杖像是怕我反悔,迅速在病床上像只大型犬一样耸动着坐起身。然后嗷呜一口,直接把那筷子面条吸溜了下去!
咽下之后,他立刻露出了极其幸福满足的表情:“还有泡面吗?我肚子真的好饿啊。”
我哆哆嗦嗦地收回筷子,满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回放虎杖刚才靠近筷子时——那一闪而过的温热呼吸,和低垂下来的浓密眉眼。
他还饿的话……我是不是还能再喂!就像动物园喂憨态可掬的老虎幼崽一样!
我霎那间腰不酸了头不疼了,两眼都发亮了。
“不是,搞什么啊——你们给我等下!”
顺平坐在旁边,终于抓到机会开口,他牙一咬,打断我道。
“不是还有没开封的泡面吗?我再去煮一份!你就先吃我的这碗垫垫肚子。”
说完不容拒绝就把自己手里的碗推给虎杖。
虎杖马上就感激地笑了,双手接过泡面:“辛苦你啦,顺平!”
8. 饶我狗命吧哥
【十六】
顺平话刚说完,我惊恐地抬起头!眼看顺平毫不留恋地往外走,再看虎杖手里的碗。
大脑一时间只剩下“顺平要和虎杖间接kiss诶”这样简单粗暴的文字。
我的就一口,顺平的可是一整份啊!他们两个其实是这么好的关系……
不对不对,顺平是能吃一份便当的好朋友啊!我到底在和好朋友雄竞个什么劲儿?!
我一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找死之后,恋爱脑也跟着觉醒了,变得更不怕死了?
毕竟我死之前都在为自己得不到爱情而死感到遗憾啊!
虽然很不甘心,但真人那个王八蛋说的没错……我真的是笨蛋一个!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想恋爱的事情……
“小椿?小椿?”虎杖中气十足的声音将我从自我意识中一把拽了回来。
我满脸心虚地回头看他,根本不知道他盯着我发呆的样子看了多久。
他可能觉得我看着那碗面发呆那么久,是嘴馋了,于是对我弯起眼睛,笑眯眯地:
“我们两个人的口味不一样,你要尝尝吃我这里的吗?”
我愣了一下,又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下,再抬起头看虎杖的脸,再看虎杖吃了两口的那份顺平的面。
我们三个人错乱的关系已经映入我脑海。
虎杖吃我的,虎杖吃顺平的,顺平吃我的……我吃虎杖的?
如果按照间接kiss定理来看,此时此刻我吃虎杖的,我们两个就超越顺平的,达成双向间接kiss的成就。
我们三个不是朋友吗!顺平为什么会在我们之外!
不不!虎杖和罪恶的我不一样,他是多么心思纯良的人!我给他吃,他就也给我吃,他这一片赤诚之心,我怎么能误读呢?
毕竟……我们三人中,只有我的恋爱脑,在迫害大家纯洁无暇的友情!
我绝对不会再允许我的恋爱脑继续膨胀下去了!
短短几秒的思考,让我直立而起,抱着面碗飞快地后退十多步,直接退到了病房门口。
这诡异的举动惹得还没走远的顺平用看神经病的眼神奇怪地盯着我。
我赶紧挤出一个干笑,硬着头皮也跟出去:“我、我、我突然想去加个蛋!我们一起去泡面吧好不好!那个……那个虎杖!我先走——”
说完,我不由分说地推着顺平飞快地逃走,只留下病房里独自一人捧着泡面碗,一脸呆滞的虎杖。
“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当我和顺平靠在墙上,看着那口电煮锅里静静升温的小麦色的面条的时候,顺平忽然主动问了我这个问题。
“他们?你是说我小姨……和伊地知先生吗?”
我看见顺平点了点头,于是认真地回想起来。
“小姨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是让我在这里等她……伊地知先生倒是告诉我,你们没有把那个,作恶多端的咒灵,抓到……他被救走了。”
我说着忽然想起伊地知先生告诉我,顺平的妈妈是被真人害死,赶紧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情没有扭曲,反而很平和地再点点头:“看来……可能只有我会,和虎杖一起成为这个学校的学生。”
我一愣:“为什么?我不也是个咒术师吗?”
顺平轻笑一声,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知道他们和我说,绝对不能把你的事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学生吗?”
“什么?”我惊呆了,“……意思是,我是咒术师,是不能被这个学校的任何人知道吗?”
顺平平淡地点头。
所以……我在普通人世界的唯一朋友,顺平,也要入学高专,离我而去?
“为什么……”我喃喃,有没说出口的话。
为什么我喜欢的人都走向……那血与泪的故事之外?要落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做旁观者。
“不要摆出这种的表情。”
顺平长呼一口气,好像卸下了一层沉重的外壳。
“我在这里,是为了有朝一日拧下那个王八蛋的头。而你却没必要在这里……柚木。”
“什么叫没必要?”我低着头艰涩道,“我难道可以在这个你们随时会死去的世界,做个一无所知幸福生活的朋友吗?”
电煮锅汩汩冒泡,泡面无助地在命运的洪流中翻滚,身侧的顺平微微一颤。
“我曾经,真诚地希望有一天……”
他嘴唇张合,最后只轻飘飘说出一句。
“我恶心的世界会翻天覆地。”
世界果真撕掉伪装,展现出狰狞残忍的一面。
“但是这一刻真正到来了,我才发现深信自己必然与众不同的自己,有多么可笑。所以……恭喜你,依然作为庸人活着。”
他向我浅浅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这么放松:“柚木,不要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做庸人是一件好事啊。”
他变得与众不同,获得了咒术,却看见自己期望的世界的恐怖之处,并因此失去一切。
而我,无力追上他们的脚步,独身留在现实世界,却也幸运地获得了平安健康。
我身上似乎背负起了什么看不见的担子,那是庸人顺平本该有的平凡人生。
他现在只能死心塌地去做命悬一线的咒术师,所以他把对那部分失去的美好的幻想,放在了我的身上。
“和你妈妈一起好好活下去,柚木,”他轻松地对我说,“你可以安心回到学校了,毕竟你成绩那么好,那些没死的垃圾又都吓破了胆。你会有前途广阔,一帆风顺的人生。”
我想说,你的成绩也不差啊。但那句话在我一点点模糊的双眼中静静消融了。
我眼里只剩下他坦然的微笑。
曾经握紧拳头承受世界不公,只能不断诅咒他人的顺平,给予了我真诚的祝福。
我将背着他对……他本该拥有的平凡幸福的向往,继续走下去。
电煮锅忽然传来呼呼的声音,顺平弯下腰从小姨的箱子里拿出一个鸡蛋,在锅边轻轻一蹭。
蛋液凝结的瞬间,香味四溢。
“哦对,还有。”
他似乎是随意地和我提起:
“我刚刚一直在意一件事。”
“什么?”
我低头悄悄抹掉眼泪,拿起一旁的一副碗筷,放松地回应。
顺平不着痕迹地用眼角观察我,又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道:
“柚木,你是喜欢虎杖吗?”
啪嗒!
碗和筷子齐刷刷地落了满地。
我的膝盖一软。
“求求你了!朋友!大哥!哥哥!”
我一时间矜持胆小什么都顾不上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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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扑上来抱住顺平的腰。
“不要告诉虎杖这件事好不好!求求你了!我就是个臭颜狗,看他帅我喜欢他——真的没有恶心地苦恋多年穷追不舍为他来到东京!”
顺平手在空中野蜂飞舞,都不知道该怎么推开我,但他拧紧的眉头已经告诉我,他不信!
我都要哭出来了:“饶了我吧!你要是让他知道……我这个胆小鬼,一定会因为事情败漏后,不敢再见虎杖而远走他乡的!”
顺平脸上的表情比我还狰狞,他终于下定决心拽住我的后衣领,用尽全力把我拉离。
“我保证!我保证!你这个疯子!快点给我松开——”
我老老实实地松开他,顺平喘着气退后三四步,又对上我可怜巴巴的双眼,他也什么都顾不上了,指着我大喊:
“后退,不许再碰我,离我十米远!”
我讪讪地举双手投降,蹲在地上。
那边电煮锅红红火火,顺平在离我最远的那面墙上靠着,和我对峙着:
“你这还敢自称胆小鬼……我就没见过女人里有你这样的疯子,你当我愿意关心你的破事!要不是虎杖一出现……你就……”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更扭曲起来,似乎回忆我的表现已经是极其痛苦,最终只能憋出一句话:
“下次不许,没有我的允许就……碰我。今天楼梯上那种情况除外。”
今天楼梯上?我才记起,那时候为了从真人手上救下他,我狠狠撞向了他。
他当时也赶紧抱住我,想把我从真人手中拉开。
虽然慢了一步,但我依然感动我们之间相互牵挂的真诚情谊。
顺平……我知道他看着很凶,其实只是凶,他本来是一个好人啊。
我不由得对顺平笑着点头,表示达成共识。顺平被我看得不自在,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又不看我了。
我刚要松口气,身后的门却忽然打开,小姨和白色男人在门口笑眯眯地出现了。
白色男人还提着一整袋甜品,大咧咧地笑话我们:
“真穷酸啊,小椿和……小顺平,这么晚还在吃泡面呢。”
我惊喜地抱着甜品袋子左看右看,顺平关掉电煮锅,小姨带着我们回了医务室。
门一开,虎杖就靠在床头满面阳光地看着我们。
我们围在虎杖床边,虎杖被这么多人看着不自在极了,立马滚下来坐在床沿。
我们都坐下,只有五条老师站在门口,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吃点好的,”他已经在吃一盒看着就很甜的团子,还对小姨碎碎念,“硝子,你跟我熬多久了?不吃点甜食小心倒在办公室。”
小姨拒绝了,说消化不了甜食。
不过对我们这群年轻人来说,大晚上甜食还是能吃很多。你一盒我一盒,袋子很快就见底了。
小姨在口袋里掏出根烟,怅然道:“那件事的相关人,现在都到了,除了……算了,我们都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坐在这里,谈小椿……的一切。”
相关人……都?我不免疑惑,可我明明记得,还有一个亲手消除我记忆的男人。
小姨没有注意到我,她把烟夹在指间,手伸进口袋里想找打火机。
“小姨?”我发出轻唤。
小姨一顿,以为我不想她抽烟,只能停下动作,把烟恋恋不舍地攥在手里。
9. 我的心又该放在哪里
【十七】
五条老师还锲而不舍地凑在小姨身边念叨:“觉得累抽烟可没用,你倒是吃点什么。”
“免了。”
顺平小声和我说:“她们这种烟鬼吃甜食没味儿,我妈也不爱吃。”
“咳咳,”小姨清清嗓打断我们,神色难得严肃起来,“我得再重申一遍那件重要的事,小椿不能接触到咒术界,她会被禅院家找到……你们或许还记得伏黑?”
“伏黑怎么了吗?”虎杖奇怪道,“他在这里,不是为了他姐姐的事?”
“不止如此,也是因为,我许下了必须从禅院家保护他的约定。”
五条老师大大方方地接过话头。我发现他手里那一整盒团子已经无影无踪,只有他的手机在手掌心被他一抛一接。
“我有急事,就先走一步。硝子,反正你也会把我的话解释清楚对吧?”
小姨轻轻点头,话音刚落,他一眨眼就消失了,跟他那盒团子消失得一样快。
我不免怀疑他难道吃团子都不嚼的吗?还是除了嘴巴,连鼻孔也用在吃团子上?
“伏黑的父亲是御三家禅院家的叛家者。”
小姨的声音唤回我的注意。
我不免思考,御三家?也就是说,像现实世界里的财阀集团,政治世家一样的东西吗?
虎杖突然从我和顺平中间插进来一颗毛茸茸的头,低声补充:
“伏黑说过,五条老师的家族也是御三家之一。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他也是大家族的人……早知道这样,便利店买水的时候就让伏黑这个少爷给我付了。”
“咳咳!”小姨不得不第二次咳嗽来打断我们这毫无紧张感的交头接耳,她无奈地和我们解释伏黑的事。
“伏黑的姓氏是跟着他的母亲,这个意思就是,他是绝不会回到禅院的。所以不要在便利店让伏黑给你们垫付。”
虎杖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头从我旁边缩回,乖乖端着坐好。
“但是伏黑的叛家并不容易。能够安然在这里生活,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答应悟成为咒术师,加入高专,以此来换取悟的庇护。”
我瞪大眼睛,没想到伏黑,居然真是被迫加入这里的前受害者。
“非要这样吗?”我不禁发出疑问,“既然从伏黑父亲开始,他就已经叛逃,甚至改姓的话。为什么家族不追回他的父亲,反而要求伏黑回来呢?”
“很简单,因为咒术界的御三家,他们最特殊的,是仅他们的血脉可继承的传承术式。”
小姨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垂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
“糟糕的是,伏黑觉醒的术式,就是禅院家最重要的、绝不能遗失的珍贵术式。”
“小椿的处境以及遭遇,和伏黑一样,甚至比伏黑更危险,而且……”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和伏黑,本身就是堂兄妹的关系。”
开什么玩笑?
人家长得像个缺一块的月牙,我长得像个缺一口的烧饼!
我们有血缘关系?
因为震惊,我的话都磕磕绊绊:“……那,那伏黑同学,他知道吗?”
小姨捏着烟的手一紧,又抬起头松弛地笑道:
“没必要这么紧张,禅院家可是大家族。如果真要论,二年级还有一个你们的表姑,过几天要来开交流会的京都校还有一个表姑的双胞胎妹妹呢!我看伏黑就算知道,也一句姑姑都不叫!”
我咋舌。伏黑既然知道,那就是不想认……
也是,二年级就比伏黑大一岁,叫学姐可比叫姑姑有尊严。
没想到那张酷哥的脸下,还埋着这样的故事和……这种小心思,我不免对伏黑生出一丝共情。
我沉浸在血源关系的惊人消息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小姨垂在身下那只一直紧握成拳的手,直到此刻才如释重负地松开。
【十八】
因为第二天要办交流会,一大早小姨虎杖顺平他们都不在家了,我呆在家里独自温习课本。
顺平的事似乎改变了什么,学校特地停了我们班的课。只是这样的挽回……也没办法补偿到顺平了。
但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只要时间的步伐依然一路向前,生的喜悦总有一刻会掩盖过去的哀痛。
一路向前的顺平,总有一天会在鲜花簇拥中重获他的幸福。
我在心中祝愿着,就像他祝愿我一帆风顺时那样真诚。
课本读了几页,我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向窗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街上的人格外稀少。
也许外面温度很高,我这样想着,又合上书,看着外面的灼灼夏日。
据说我父亲失踪,也是在这样的夏天。
那天小姨还是将一切都告知了我,于是时隔十年,我终于知道了关于我父亲的过往。
那是个相当狗血的故事。
我的父亲,一个因为继承了名为“应变无方”的罕见咒术而被寄予厚望的禅院宗家男人,却偏偏被他那浪荡的亲哥——也就是伏黑那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老爹禅院甚尔带坏,开始流连于外面的世界。
然后,他爱上了外面世界的女人,也意外有了个孩子。
“打掉她吧,这孩子很危险!”一开始他是这样想的。可男人又在痛苦中忍不住祈祷:万一这个孩子……她只是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呢?
考虑到在他之前,那个离家出走、跑到外面跟小白脸一样入赘生孩子的正是……又是他亲哥伏黑甚尔!
实在让人不由得担忧,他俩兄弟爹的坟是不是埋歪了。
于是,我在他那近乎自欺欺人的期盼中保住了。男人隐瞒了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家族背景,只说要和我妈妈结婚。
他说:“我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要爱一个人,爱一个新的生命。”
然而,从现在的结局来看,男人当年的侥幸心理,错得彻头彻尾。
因为就在我出生后的第五年,小姨觉醒了极其罕见的反转术式,被特招入咒术高专。
孩子出生很难看出是否有咒力,尚能自欺欺人。而小姨觉醒的那个瞬间,还沉浸在幸福三人家庭生活中的男人就如遭当头棒喝。
他彻底被浇醒了,冷汗直冒。他意识到,小姨踏入咒术界,意味着高层和御三家的目光迟早会落在她毫无防备的普通人亲属身上。
而小姨具有咒术师天赋,也意味着我……极有可能成为咒术师。
平静祥和的普通人生活,正不可逆转地朝着深渊划去。
在极度的恐惧与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和小姨联手,完全掩盖我的存在。
我们连夜搬家来到了仙台,接着,从我的记忆,到妈妈的一切社会关系痕迹,都被他们抹除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小姨的朋友用了什么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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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我,我遗忘了自己和咒术、父亲有关的一切。在此后的十几年里,我硬是靠着那天的催眠,无意识地忽略了生活中一切咒灵的痕迹。
甚至后面我爸爸失踪,小姨也坚定着继续隐藏我的策略。
我心里有疑问,我到底哪里比伏黑更危险呢?伏黑的术式已经是最重要的,我的哪怕继承了父亲的最罕见,又能重要到哪里去?
伏黑的“十种影法术”好歹是家族正统,他是个能被当成未来家主看待的珍宝,五条老师也能以此为筹码去和禅院家谈判,保他平安。
那我呢?我是背后能升起剧毒的水母,还是能够像小姨那样恢复伤势和状态呢?
什么都没有,我和普通人无异。
难道是……因为我是女孩吗?我听小姨的意思,所有御三家,都是封建的、重男轻女的、亲生女儿当做联姻筹码的垃圾家族。
好吧,我确实理解她的选择了。
做一个随时会像狗崽子一样被嫁出去配种的大家族咒术师,和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过安稳日子,哪个更有前途——这还用说吗!
考虑到小姨和妈妈都想让我继续苟着,我因此不用和伏黑堂哥相认,更别说那两位大我一岁的表姑了。
但是我……和虎杖呢?
那天,他和顺平一路送我和小姨到了高专的门口。小姨发动了车子,我坐在后座,隔着降下半截的车窗呆呆地看着他们。
心里好像有万语千言在翻涌,到了嘴边,又好像……已经无话可说。
“真抱歉,让你遇到这样的危险。”虎杖忽然开口了,他有些愧疚地挠了挠头,声音低落,“我今天……本来该送你上学的。如果不是……”
我知道那个“如果不是”代表了什么。它代表着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顺平妈妈遭遇的那场无法挽回的不幸。
我痴痴地望着他,觉得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这又何须道歉呢?谁能在明知道昨天还喝过酒的单亲妈妈被咒灵残忍杀害后,还能毫无阴霾地笑意盈盈送一个普通女孩去上学呢?
我更想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是不是也和顺平一样,正被一块名为“自责”的巨石死死压着?
“我……”我的担忧在嗓子里打转,关切的话语几欲脱口而出。
“咳,咳咳!”
顺平突如其来的咳嗽声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话。虎杖立刻转头,关心地问他:“喉咙不舒服吗?”
顺平咳得直翻白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那记白眼分明是精准地朝着我飞来的。
一想起他早就识破了我喜欢虎杖的秘密,我顿时一阵心虚,吓得手忙脚乱地按下车窗升键,只匆匆丢下一句:
“下次见!我才该谢谢你,虎杖!”
虎杖哎了一声,大概没想到我的动作竟然这么快,他本能地向前跨出一步。
我眼睁睁看着他在缓慢升起的车窗前,急切地伸出手,越过了那道缝隙向着我探来。
我赶忙松开按键,停下窗户。
可他的动作太急了,那只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的大手,在惯性下轻轻擦过了我的侧脸。
蜻蜓点水,却惊人的滚烫。
我和他同时一抖,触电般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椿香……”他嘴唇张合。
我的大脑彻彻底底陷入了死机,半张着嘴巴,原本想说的话瞬间化作了飞灰。
10. 挚友的距离
【十九】
我只能愣愣地看着,月色朦胧之中,仅一窗之隔,虎杖那头粉发的柔和轮廓,以及他那一双在夜色下专注又明亮的金色眼睛。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呢喃:“你不要和我说谢谢。是你阻止了顺平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也是你……冒死从真人手中,为我们创造了反击的机会。”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里如此郑重地认可我,意外与悸动交织,我只能静静睁大着双眼,屏住呼吸听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你今天听到的……关于你父亲的秘密,一定让你感到很迷茫吧。”他直视着我,目光柔软,“失去记忆的滋味绝对不好受,而被强迫排挤出我们这边世界,也让你很失落吧。”
“但是,拯救了我们的那个你,你的勇敢和真诚,绝不会因为你的身世,或者不在我们身边而有任何改变。”
我明明从没有在他面前说过我的失落,难道他……一直都在默默观察着我的反应吗?
那个被反复压抑的,对他的妄想,几乎要卷土重来。
虎杖的手依然悬在车窗内,就停在离我脸侧不过寸许的地方。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与灼热的体温。
“我认可的是这样的你,是作为柚木椿香的你,而不是什么御三家的血缘之人。”
我在月色下和他温柔的双眼对视,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全部,都如夜风中的树叶,被他看得轻轻颤抖。
是否,是否?他对我的关心和支持,是出于……
他顿了顿,嘴唇轻启。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挚友。我发自内心地,期盼着能与你再次相见。”
那只手,那只宽厚、温暖、光是看着就让人充满安全感的大手……就这样悬停在我脸颊旁。好像只要再近一毫米,我们就要肌肤相贴,但它却硬生生地克制着,静止在了那里。
因为我们是……挚友。
这是挚友,该有的距离。
我感觉我的脸不受控制地自己笑了起来,即使我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模样。
所有悸动的火苗被浇灭,连心中的酸楚都被我拧干了水分,攥在手掌心里,我只记得自己用最明快的声音回答他:
“好,我们会下次见的!”
可下次是什么时候……而下次,我的心又该放在哪里?
【二十】
回忆戛然而止。
心事重重的我,重重地合上面前的教科书,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小姨不许我涉足咒术界,我都不被允许去高专,我和虎杖的轨迹已经变成了两条平行线……我们两个,真的还有以后吗?
而且,小姨讲述的那个故事,好像说了很多,却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哪里呢?是我在无限接近死亡时候,医院里唤醒我的父亲的声音?还是……
眼前满篇的文字变成乱码,我知道自己现在是彻底学不动了。
于是我站起身,熟练地找来抹布随手打扫起卫生。家务的机械动作总能让我稍微摒弃些杂念,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一点。
不知不觉间,我擦到了小姨的房间,灰尘飞扬,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像有点……感冒了?我量了一下体温,37.9度,我正常的体温是37.2度,确实温度有点高了。
小姨说过,我天生身体机能就很不错,因此即使在长期抑制免疫系统的情况下,我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感染,只是日常都处在低烧中罢了。
因为想不到自己会生病,家里也没有药,我干脆忽视不适的感觉,只是一个小感冒罢了。
“噔哒。”
我一惊,是不小心撞倒了桌面上的什么东西。我赶忙伸手扶起。
指尖刚一触碰到那冰凉的木质相框,我的大脑深处便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昨天的遭遇中,我大脑中那个限制记忆的东西被真人顺手摧毁了。因此此时,无数碎裂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顺着触觉强行挤进我的脑海。
我的思绪在刺痛中逐渐清晰起来——熟悉的三人照片上,那个气质如古画般清雅的黑发男人,正是亲自出手封印了我记忆的人。
我还记得,他的声音极富磁性,温润又克制,双手是那么温暖。
不,不对。我越看越觉得熟悉,总觉得我对他的印象不止于此。前些天在街上,我分明也遇到过这样的人。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张淡雅如佛像般的脸,早已悄然埋藏在了我记忆的角落。
我那天没有找到机会问小姨,为什么亲手消除我的记忆的人,那天晚上却没有到场。
但是小姨抽烟的动作,和语气中不自觉的停顿,似乎向我暗示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些许惋惜。放下照片转身,却再次看到了那张脸。
古画般处处留白,眼中却有浓墨重彩的男人,穿着一身黄绿色的袈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他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也没有呼吸的波动。
此刻,他嘴角噙着友善的浅笑,眼底满是悲悯与慈悲,就像在注视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
面对这诡异的闯入者,我不知为何,心中竟一松,生不出半点防备的波澜。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着,仿佛一尊悲悯的佛像,透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安定感。
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一个画面:晴空下的摩天轮缓缓旋转,眉眼间还透着些许稚嫩的青年拉着我的手。
阳光下,他的笑容那么开朗,双手如此温暖。
这……是我对他的回忆吗?
眼前这个穿着袈裟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穿着高专制服的青年逐渐重合。我甚至在那一瞬间,想毫无防备地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露出一个微笑。
“小椿!还记得我吗?”
我瞬间宛如被打入了冰窟一般。
这句轻快的问候,根本不是从面前这尊“佛像”口中发出的!那声音,紧贴着我的耳廓,来自我的身后。
这极其天真,却又尖锐刺耳的声线。自那天起,就在我的噩梦中……回荡了无数次。
我怎么可能忘记……那天,就是他,带着同样的笑意轻柔地把手按在我头上。紧接着,便是灵魂被强行拉扯扭曲的翻天覆地的剧痛,以及朋友们绝望的呼喊。
我怎么可能忘记他!
还没等我僵硬的脖颈做出反应,耳畔便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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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冰冷的吐息:“不要回头哦……”
紧接着,一双冰凉刺骨的手,如同百足蜈蚣般从我的脑后一点点顺着脊骨爬了上来。
极度的恐惧剥夺了我对身体的控制权,我无力反抗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摸,只能呆立在原地,任由那双惨白的手掌从我的侧脸一路游移到嘴唇,然后像是在检查一样,强硬地拨弄、撑开我的双唇。
面前那佛般慈悲的男子,只轻轻笑着,不发一语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面朝佛国,身体却已被拽入地狱。
捏着我嘴唇的真人,用他那孩子般纯真又残忍的清澈嗓音,发出了一阵病态而狂热的喟叹:
“果然,果然!太了不起了……我的无为转变,居然已经对小椿,完全失效了诶。”
那张好似被缝合在一起的少年脸庞倏地探到我脸侧,他嘲弄地看着我因恐惧而无限缩小的瞳孔。
“为什么还是和小猫一样,一副受惊的表情呢?”
真人冰冷的手指顺势向上,宛如把玩易碎的玻璃珠一般,隔着薄薄的眼皮揉弄我疯狂颤抖的眼球。
“你是多么强大又美丽啊!简直像一块原石,那种自然造就的、纯然的奇妙感!明明只差一线就能完成的!”耳边是他激动到略带喘息的声音,他近乎痴迷地叹息着。
“只要我再改动一点就好!我已经要成功看到完整的你了!都怪那个会反转术式的女人……可恶啊!现在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小椿已经完完全全适应了我!”
真人的语气陡然激烈起来,他愤怒地加重了手指的力气。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如同被巨蟒绞住脖颈般,被他死死勒在怀里。
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再无纯真,只剩下孩童被夺走玩具后的怨毒。
他就像个最得意作品被大人改动的熊孩子,只能拿作品本身发泄怒火。
我的大脑在一片混乱中艰难地拼凑着他的话。
适应?他口中的无为转变……就是那种触碰就能篡改身体的奇特攻击吗?
反转术式的女人……是小姨。
难道那天,他其实已经差点……把我变成什么,只是被小姨用反转术式强行挽回了?
我想起小姨抱着我痛哭失态的模样,想起顺平绝望的复仇,心脏一阵紧缩。
这个疯子,到底还要做多少恶事!
我强迫自己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真人惊奇地看着我。他离我太近了,说话时鼻尖几乎贴着我的侧脸,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
“当然是唤醒你啊。小椿,你不害怕我了?”
我死死咬紧牙关,试图止住牙齿的打颤,颤抖着迎上他的视线。
冰冷的吐息拂过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皮肤,但对恐惧麻木后,我心中只有对他的愤怒和求生的勇气。
“你刚才说,你的无为转变对我失效了。”我从牙缝里逼出字句,“这就是我的咒术是……适应的意思吧?我不需要再害怕你了,你的手段……对我没用了。”
话音未落,我的手已经向后摸索,死死抓住了桌上那个木质相框。
顺平空洞的眼神在脑海中闪过,胸腔里的愤怒如海啸般爆发出来。
11. 庸人的过去
【二十一】
“去死吧……你这个没人性的垃圾!”
我拼尽全身力气抡起相框,尖锐的木质边角朝着真人的太阳穴狠狠砸了下去。
“啪啦——”
玻璃碎裂的脆响炸开。
真人并没有躲,相框碎裂,木刺扎进了他的皮肤。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
“有点疼啊……”他拖长了音调,眼神骤然冰冷,“可惜,小椿好像还没有适应拳头呢。”
话音未落,他原本正常的手臂突然像沸腾的肉泥一般蠕动膨胀,瞬间畸变成一只巨大而可怖的重拳。
那只巨大的拳头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了我的面门上。
“嗡——”
剧痛瞬间贯穿头颅,我眼前猛地一黑,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温热粘稠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鼻腔里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砸在衣襟上。
我痛苦地蜷缩着,视线在满眼金星中难以对焦,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哦?不对啊……”
真人好像第一天认识我般,嘴角的笑容诡异地淡去。
“太弱小了,和你的真实身份完全无法般配啊……”
真人凑近我满是鼻血的脸,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你的身体一直是受伤的状态啊。”
“真可悲,你被人害了哦,小椿!让你付出这样的代价,只为了把你伪装成一个虫子一样的普通人。”
他脸上的故作惋惜连一秒都没有维持住,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咧开,爆发出了更巨大的喜悦。
“不过,正因如此!能够发现伪装成虫子的你的特殊的我,才是你的伯乐啊!看,羂索!”
他猛地收紧那只恢复原状的手臂,热情地将我一把按向那个自始至终静静微笑的男人面前。
“瞧瞧吧……她天生没有咒力,并不是咒术师,但她依然有反制我的术式!因为她和那些咒术师根本不同!她不是因为大脑才能使用咒术,她是因为她是她自己!她是咒灵,纯天然的人形咒灵!”
“什么……”我的大脑完全陷入了混乱,干涩的喉咙却没办法打断他的狂言。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嗡嗡作响的一句话:没有咒力?不是咒术师?
我是咒灵?!
“是啊,多么奇妙。”
那尊慈悲的佛像——羂索,终于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一如记忆中那般低沉,也如佛音般端正空灵。
“实乃……千年来第一等奇妙。”
咒灵?我……我是人吧!我有父母,我有属于人的一生!
可那天我快死的时候,为什么会想起我住过的那间医院,以及母亲手里五颜六色的药片……我每天都要吃大量的药,我也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在医院住院的经历。
我为了克制骨髓移植的排异反应,吃的大量的、对抗免疫系统的药物。因此生活环境中的病毒细菌,都更容易攻击到我。
这就是真人口中……我一直处在受伤状态的意思吗?
长期服抗免疫药,让我一直处在低烧中……但小姨说我天生就体质好,所以我能参加田径部,甚至跑得只比虎杖慢。
即便身体常年在药物中超负荷,我的体能却依然比正常人强大许多。
可人类真的能有这么好的身体吗?!
不,还有一个可能。
虎杖和伏黑的身体条件也好的不可思议。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咒术师?
可问题是,既然咒术师和普通人不同的唯一关键是大脑……那我为什么会做骨髓移植手术?为了让我保持低烧,保持虚弱,像个普通人?
伏黑小时候为什么不这样做?说明咒术师想要藏起来自己,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虽然我知道真人狡诈不能轻信,但是我依然忍不住思考他口中的那句:我没有咒力,不是咒术师,我的异常,不来自我的大脑,而是来自我的全身。
他不知道我做手术的经历,所以此刻能说出这些,反而让我不得不有些相信。
但这不代表我能接受自己和他一样,是个不是人的东西!
……如果我是咒灵,小姨和我说的真相里,一定隐瞒了很重要的部分。
那么……这个亲手封印我记忆的人。
羂索,他也许知道什么!
羂索带着祥和的笑容看向我,我像个溺水之人般,难以控制地回看向他,眼里不自觉带上了卑微的祈求。
哪怕他和真人明显是同伙,看着他熟悉的温柔眼睛,我依然没办法恐惧他,我只希望这个神明一样端庄的人,能给我……
能赐予我一句,宽慰我心的妙语。
就像所有求神拜佛的人一样,在他们双手合十祈求的时候,早就在心中给神预设了回答。
但对面的神给出了我意料之外的回答。
“你想听到什么呢?”羂索反问我。他笑容慈悲,那双漆木般的眼底,蕴含着一点悲悯的灵光。
我想听到……你能让我回归正常人生的话啊!只要你断言真人是在说谎。
可我涣散的思绪却飘入了一场大雾。
每年新年第一天,妈妈会带我去八幡宫祈福。山林间潮湿多雨,走一步都是湿气穿过额发。我们穿过一层层绿树成荫,一重重红色鸟居,不自觉便走得汗涔涔的。
金色的辉煌大殿在尽头,阳光下光芒璀璨。
烟雾缭绕间,妈妈牵着我的手,说她希望我一生都如风筝,要被紧紧握在她手里,平平安安。
轮到我的时候,我双手合十,心里许愿我能再靠近虎杖一点,理解他的心情。
作为苦情的年轻人……我始终期盼着,能看到暗恋对象的真心啊。
让我看到他对我的感情吧!我不要继续在患得患失中徘徊了。
可神圣的祈福之地,怎么会实现一个咒灵的愿望呢?
……但它会实现妈妈的吗?妈妈是纯粹的普通人,对神佛都虔诚地五体投地。
可为什么,如今身上缠绕着邪恶的魔、面对着笑容惑人的佛的我,会在意识深处,产生一种神明那天对我们两个的回答,一定全部都是“不”的预感?
只是我们都不设想神明会拒绝,继续沉浸在美好平静的日常中。
此刻的我如同那时的我,希望神明会否定真人,又能怎样呢?我就此能忽视我身上不和谐的地方吗?我能假装无事发生地面对小姨吗?
他们的叩击打乱了我的生活,但是因此惊醒的我自己,也已经切切实实看到我在蛋壳里,并希望能从内部打破它了。
“请你……说吧。”
说吧。
我的眼神变得清明,拳头中的指甲陷入掌心。
“我在你的大脑里,放下了一只弱小的,只能以特定记忆为生的咒灵。”羂索语气轻慢,宛如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我让它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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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刻,都要吃掉你对你父亲、对不和谐因素的记忆。”
我静静听着,不顾真人在耳边兴味的轻笑。
我心中明明该是恐惧紧张的,我应该度秒如年地听着羂索这个知情者,说出最后的真相。
可在这种被剥皮抽骨的煎熬中,我却想起我妈妈。想起她梦想我是一枚风筝,她在地上死死抓着风筝的线。
她期盼我飞远,飞高,又用能勒断手掌的力气抓紧风筝线。
她是否和小姨一样,知道全部,却只能无奈地祈求神佛。
我有预感的,我的心已经先于羂索给出了一个回答……
夏天失踪的父亲,抽着烟语焉不详的小姨,十二岁那年异常的移植手术。
这其中最异常的,就是那个好心的骨髓捐献者。
既然手术是有问题的,那会吃掉我对父亲记忆的咒灵,是否也会在我十二岁那年,让我见到父亲,又被迫忘掉父亲?
难道说,在我住院的时候,父亲……一直在我的身边?
我一切异常的起始,就是那个记忆里月影般模糊的父亲。
应变无方是什么?为什么你会和你哥哥脱离家族,又为什么你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我们……再然后,你短暂回到我身边,好像急匆匆从月亮上下来一次的嫦娥。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我说,让我坚持住,你会回来的?你寻找到唯一的拯救我方法,就是给我做一次骨髓移植手术吗?
“如今,已经是第十年,我的立场出现了变动,我背叛了他们,”他的话还在继续。
“家入硝子担心那个咒灵失控,果然把你带到她身边。而在那天,真人用无为转变攻击你的大脑时候,咒灵的死亡惊动了我。真人,也发现了你能抵抗他术式的异常……”
“循着咒灵死亡那一刻留下的残秽气息,我终于找到了你。”
我听得越来越专注,也知道马上就是重点……但我也想捂住耳朵。
即使心中有猜测,我还是害怕猜测被确定那一刻,那意味着我从此远离人的身份……我的世界将天翻地覆。
谁能救救我呢?让我无知,让我遗忘我察觉到的异常,让我继续当一个庸人。
此刻的我,真正感受到了顺平在世界翻天覆地时,他的那种悔恨不已,却不能再返回过去的绝望。
我终于能和我的朋友共情……可此刻的一切都是那么地无力。
“呸!好咸!”
真人的手指刮过我眼里流出的泪,他惨白的手心突然裂开一张嘴,长出一根舌头,舔舐后发出极度嫌弃的声响。
“好恶心!小椿,你可是和我一样的咒灵!我对你这么期待……你怎么是这副德行?”
我看着他那狰狞的第二张嘴,脸色煞白,几欲作呕。
因为我不想被认为,是你这样的……非人的怪物!
因为我还有自己的人生!安稳的,平凡的,庸人的人生!
我在心里呐喊,却控制不住身体的抽泣落泪,牙关死死紧咬,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哦?”羂索笑容依旧,他轻飘飘道,“看来你已经猜到真相了,对吗?”
我低哼一声,干脆放弃所有幻想,愤怒地嘶吼出声:
“我根本就不是人!我本应该和我旁边那个恶心的傻逼一样,到处害人取乐!但我曾经做过的手术,让我看起来像个人,对吗!”
真人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受打击:“傻逼?!”
12.伏黑不唱情歌
【二十二】
对面的佛祖却轻轻一笑,对我的嘶吼毫不在意。
“也许。”
也许?他为什么没有肯定?
我没想到死局之中会峰回路转,呆愣地看着他。
“我只知道我做了什么,”羂索只笑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你这样浑然天成的,咒灵与人类的结合体千年难遇。但你是怎么形成的,我有个小小的猜测……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我已经说不出话。完全被否定了存在的我,似乎还有转机。
我的心被自己的来历死死勾住,那是一根无法挣脱的金色鱼钩。
而眼前的人,是执杆人。
“一般来说,咒灵是没有肉.体的,但可以通过附身人类来拥有人类身体,也就是受肉的意思。”羂索细心解释道。
“但你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你很可能,生下来便是有形的咒灵,因为你的身体,与你是一体的。”
“我被生下来?人类可以生出咒灵吗?”我紧皱眉头。
“你知道九相图吗?”羂索忽然抬起眼。
他眼里那些慈悲的灵光一闪而过。我心中一怔,只觉得他忽然看着一点也不像个佛了,反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狂热。
“一百五十多年前,曾经有一位体质特殊的女性。她明明是人类,却能够怀上咒灵的孩子。”
羂索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仿佛在诵读某种黑暗的诗篇。
“她九次怀孕,又九次堕胎,最终留下了九个兼具人类与咒灵血液的死胎,那便是放置在咒术高专忌库里,被称为特级咒物的,咒胎九相图。”
我的呼吸停滞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九相图生来只是死物,它们必须通过受肉才能在现世获得□□。”
羂索微微前倾身体,那张慈悲的脸孔第一次流露出属于人的神态。我警惕地向后一缩,只觉得那目光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你大脑中的咒灵,虽然现在已经消散,也只是让此后,你不再被动屏蔽父亲相关的记忆……但你依然需要去接触媒介,接触才能唤起你对你父亲记忆。”
“而九相图,是我所知晓的,世间与你最接近的存在。如果能见到九相图,也许你就能解开你诞生的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被真人打到浮肿的脸颊,终于吐出了他的最终意图。
“既然得知了自己的异常,你已经难以返回凡人的世界,真人也绝不会放弃你这个新奇的同类。”
他向我伸出一只手,袈裟宽袖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蛊惑:
“借着今天这场交流会的东风,我们会偷出这件特级咒物。正好,我们可以带你去见九相图。”
带我走?也是,他们大费周章来找我,如果不是为了杀我,那只能是绑架。
他是来求证的,求证我是否和九相图相关。我能从他变调的声音中,感受到九相图对他是很有意义的东西。
我恍然大悟,又暗自思索。
嘴唇上干涸的鼻血告诉我,不论我是什么,对现在无法扛下真人一拳的我而言,他的话不是建议,是通知。
但他说的又很对,真人如同孩子般恶毒,也天真……他本能会寻找和他相似的玩伴。
我被他看中后,哪怕今天有幸不被杀死逃跑,身边的人也很难从他手里逃脱。
被真人纠缠的我,还想强行做庸人,只会在普通人世界带来难以想象的灾难。
只要我还留在这里,妈妈和老师、同学这些普通人,就会随时沦为真人的靶子。
对真人,顺平的惨剧已经让我们吃够教训,我必须得杀了他,杀了他我才能安心。
而小姨……她会发现我消失,但那也是交流会之后了。
我听顺平说过,咒术界有残秽一说,真人对我动过手,会留下痕迹。
至于羂索,我攻击真人是用的是他们三人合照,也许小姨能领会我的意思……
小姨,五条老师,虎杖,顺平……我有希望被拯救。
所以,现在跟从他们,才是保全自己,保护身边人的最好方法。
但更深处的关键,是我已经……发觉自己的异常。
知道,是可怕的。
柏拉图有过洞穴之喻。假定囚犯只能看到来往木偶的影子,那囚徒只会一直以为影子就是现实的事物。
而只要有一个人,转过身看到木偶,走出山洞看到万物,看到真实的太阳,那他就决不能再回到山洞中去了。
而我就是那个人……在我走出洞穴这一刻,我就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回归普通人的世界。
“顺平啊,”我无力地在心中苦笑,“这下我们谁都不能成为庸人了。”
【二十三】
盛夏的蝉鸣在高专响起,特级咒物失窃的警报尚未拉响,交流会还没有开始,东京咒术高专的参赛学生们,正在抓紧时间做最后的训练。
此时此刻,远离城区的这片安宁里,无人知晓某座公寓里正滋生着怎样的恶意。
“我才想说,虎杖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明明是他自己私下和我求的——说千万不要告诉小椿他暗恋人家!我是看他刚刚差点就快憋不住了,才硬着头皮打断他们的!”
浓密的树荫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本该和新学生组队对练的伏黑惠,此刻却破天荒地坐在树荫下发呆。
旁边的顺平正抱怨完一个回合,气愤地抱着水瓶狂饮。
一口水没喝完,顺平似乎还咽不下这口气,水瓶重重一扔:“虎杖这样就算了,最讨厌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伏黑眼睁睁看着,空水瓶被新同学在恼火中攥得七扭八歪,带着还未干的水珠甩在草坪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手中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刚刚被真希学姐操练到满头大汗的顺平,终于松了口气,道着谢接过。
“……我不知道。”
其实伏黑知道,但他真的不想附和。
伏黑有时候,会头疼自己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那么可靠。
昨天晚上,夜风微凉。伏黑还沉浸在自己没能在少年院从宿傩手下保住虎杖的愧疚中,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深夜的高专宿舍静得连蚊子的嗡嗡声都显得多余。他睡不着,索性翻身下床,打算出门去趟洗手间。
却在经过已经判定死亡的虎杖宿舍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叹息。
天知道大晚上听到死者宿舍有人叹气得多惊悚,伏黑第一时间都想把名义上的养父五条悟从床上拽起来陪他进去看看。
长夜漫漫,就我熬得苦闷,你也麻溜起来看看鬼故事。
但很快伏黑就冷静了。毕竟他是个咒术师,日常工作就是驱邪,只是这次要驱的和倒霉鬼虎杖有关。
害怕了就去找爹,这事儿自他爹把他生下来拍拍屁股走人后,他就不做了。
伏黑冷静地按流程行事:去宿管那里摸出虎杖房间的备用钥匙,把拖鞋换成便于战斗的运动鞋,单手捏诀准备召唤式神,最后还不忘给辅助监督发条消息告知一下,以免万一自己死在里面没人救。
他做足了所有战术准备,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怨气,和对虎杖死亡的一丝丝难过,猛地推开了门。
推开门的那一秒,他就再也不想怀念虎杖了。
因为他看到,虎杖正鬼模鬼样地抱着一罐装啤酒,坐在窗台上对月叹息,时不时还扶额,一副被情所困的苦恼模样。
伏黑的大脑一时间闪过多个想法。
首先,这很虎杖,因为是宿傩的话,学院结界肯定有反应。
其次,宿傩大晚上绝对不会喝着啤酒,对着月亮缅怀自己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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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哪个逝去的亲人、爱人或友人。那玩意儿有仇报仇,没情没义,做他亲人爱人友人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所有想法都归于一个震撼他的事实——
虎杖你个鬼东西,我亲眼看你没气儿,我为你哭了七八个晚上!你现在被宿傩复活,居然不来通知下我,让我睡个好觉!你良心都给宿傩吃了!
知道我多少个晚上睡不着吗!
伏黑开门的声音惊动了这位寂寞中的苦情人。伏黑正准备先上去打他一顿解决自己的苦闷,没想到虎杖先一瞪眼,马上就和在沙漠里见了水一样,热情呼喊:
“伏黑!我真想你……唉,说来话长啊!你要喝酒吗?”
伏黑最终还是没忍住,先重重捶了虎杖脑壳一拳。
“其实,我暗恋一个女同学……”
虎杖顶着还在嗡嗡作痛的脑袋,和伏黑一起坐在地板上。他背靠着床沿,委屈巴拉地诉苦道。
伏黑很清楚为什么虎杖会和自己说这种事。因为钉崎狂野,五条无脑,校长有代沟,而家入不理小屁孩。
全学校,只有他伏黑惠行得正坐得直,可靠得能扶大厦之将倾。
最关键的是,他嘴严。
因此伏黑自小,就非自愿地知道了身边人的许多秘密。
比如津美纪偷偷早恋,五条悟偷穿女学生裙子,真希姑姑是妹控,乙骨前辈雌雄同体……因为他身上背了个老婆。
昨天他还不幸在和钉崎喝酒的时候,知道她来东京,也是为了自己的童年白月光姐姐。
结果钉崎的秘密是她有恋姐倾向。
怪不得她一到学校,就和没妹妹的真希学姐飞快凑到了一起……
希望明天来交流会的真依姑姑,不要被她姐有了新妹妹这件事刺激到四处找人撒气。
伏黑真不想知道这些,他受够了。
每当这些人和他往那儿一坐,拿出任意一瓶饮品润喉的时候,伏黑惠就知道,他的磨难来了。
但伏黑的悲剧就在于,他不想听,自己却是一个体贴的好人。
因此,伏黑依然面无表情地附和愁苦的虎杖道:“是谁?”
虎杖感受着手中冰冷的易拉罐,声音轻得好像在捧出心中珍藏的宝物:
“椿香。”
伏黑心中一动。
“家入老师的外甥女?”
“对。”虎杖在月光下沉重地叹息。
“我真庆幸我刚刚忍住了,没冲动地和她告白。”
“可我又……难过为什么不能和她多说点话。因为我不知道,在那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再见一次。”
伏黑理解他的意思。这次复活全依赖宿傩那不可知的阴谋,下次呢?朝不保夕之下,谁不想再听暗恋的人多说两句话?
也许那寥寥几句话语,就是赴死前,虎杖心里最后回响的甜蜜了。
伏黑是个体贴的人。他有时候觉得,大家会跑来找他说出秘密,也是因为他心思细腻,能够承接住那些无奈的、甜蜜的、恐惧的……心事。
因为伏黑不会说教,他总能理解大家。而真心话,就是要说给会理解的人听的。
“你没有表白,才是个男子汉该做的。”
银霜满地,月光下,虎杖平静的脸上泛起忧郁的波纹。
“对……我们对宿傩没有办法,最后只会是同归于尽……我更不能把灾难带给她。”
伏黑心中一酸,他冷硬道:“我会帮你的,你是因为我才吃了那根手指,我不会让宿傩毁了你。”
虎杖无奈地笑道:“还得说几次啊,伏黑,都说那不是你的错!”
两人的酒罐子在半空中轻轻一碰,相视一笑,得以暂缓心中的愁绪。
伏黑咽下一口酒,脑海忽然闪过一道魁梧的身影,他不动声色地压下表情,看似随意道:“所以你是怎么喜欢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