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 第739章 您怎么能来! 他来不了了。 金元彪砍倒一个黑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发假。 他忽然笑了。 “陛下……臣,尽力了……” 他举起刀,要继续砍。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 轰隆隆,轰隆隆。 金元彪愣住了。 那不是雷。 那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 他扭头往南边看去。 南边,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烟尘里,一杆大旗,迎风招展。 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金元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陛……陛下……” 秦夜带着八千精兵,正在拼命赶路。 跑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马都跑累了,可他没有停。 王缺追上来,喊道:“陛下!前头有厮杀声!” 秦夜竖起耳朵听。 确实,有厮杀声。 很微弱,很远,但能听得见。 他心里一紧。 “加快速度!” 八千精兵,催马往前,跑得更快了。 又跑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看见了。 远处,两军正在厮杀。 人不多,远远看去,就是一小撮。 可秦夜知道,那一小撮,就是金元彪最后的残兵。 他拔出刀。 “太子宫卫,从左翼包抄!” “神机营,从右翼架炮!” “冲!” 八千精兵,分成三路,朝着战场冲过去。 最先冲进去的是太子宫卫。 五千黑甲骑兵,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黑骑的阵型里。他们手里的火枪响了,砰砰砰,一阵乱响,黑骑倒下一片。 黑骑慌了。 他们正在围杀金元彪的最后几百人,眼看就要全歼了,忽然冲出来这么多大乾骑兵,而且还会打那种会响的玩意儿。 阵型乱了。 然后,神机营的火炮响了。 轰隆隆,轰隆隆。 炮弹砸进黑骑的人群里,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黑骑彻底乱了。 他们开始跑。 秦夜骑着马,冲在最前面。 他一眼就看见了金元彪。 金元彪浑身是血,站都快站不稳了,可还在挥刀砍人。 秦夜冲过去,一刀砍倒一个正要偷袭金元彪的黑骑,然后一把抓住金元彪的胳膊。 “金元彪!” 金元彪回过头。 他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只有两只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着秦夜,愣了愣。 然后,他扑通跪下了。 “陛下……”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是做梦一样的那种激动。 秦夜翻身下马,把他扶起来。 “起来。没事了。” 金元彪站起来,看着他。 忽然,他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是血,站在尸山血海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陛下……您怎么来了……您怎么能来……” 秦夜拍拍他的肩。 “朕说了,朕的命,跟你们的命拴在一起。你们在这儿拼命,朕怎么能不来?” 金元彪哭得更凶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快死了,秦夜来了,救了他。 现在,他又快死了,秦夜又来了,又救了他。 两次。 两次都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以前在军中说书先生讲过的。 说书先生说,古时候有个皇帝,亲自带兵去救被困的将军。 那将军看见皇帝来了,跪在地上,哭着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可若是驾来救我又当如何?” 金元彪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陛下驾来救我又当如何?” 秦夜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救你,就是救朕的兄弟,兄弟有难,朕不来,谁来?” 金元彪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周围,活下来的几百个将士,也都跪下了。 他们也在哭。 秦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值了。 战场打扫了三天。 黑骑死了五千多,跑了的也有五千多。 金元彪带出去的五千骑兵,活着回来的,不到五百。 金吾凤那边也传来消息。 他带着人追另一股黑骑,中了埋伏,折了八百人,但总算把那股黑骑打退了。 秦夜在大营里,听金元彪汇报战况。 金元彪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陛下,臣……臣有罪。” 秦夜看着他。 “你有什么罪?” “臣……臣不该冲动,不该追出去,不该中了敌人的埋伏……臣害死了四千多兄弟……”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有罪。” 金元彪磕了一个头。 “但朕不罚你。” 金元彪抬起头。 秦夜说:“你是为了给兄弟们报仇,才追出去的。这种心情,朕懂。换了朕,也会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 “但以后记住,打仗,不光要拼命,还要动脑子。敌人比你狡猾,你就得比他们更狡猾。” 金元彪点点头。 “臣记住了。” 秦夜摆摆手。 “起来吧。去给那些死去的兄弟立碑,好好安葬。抚恤金,从内帑出。” 金元彪站起来,退下了。 秦夜坐在大帐里,看着地图。 狼部还有几万人,狼主还没死。 这仗,还得接着打。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草原上,夕阳西下,把天烧得红红的。 他忽然想起金元彪那句话。 “驾来救我又当如何?” 他笑了笑。 这句话,他记住了。 “......” 战事过去五天,大营里还是那股子血腥气。 秦夜每天都要去伤兵营看看。 伤兵营扎在大营最东边,几十个帐篷排成几排,里面躺满了受伤的将士。 有的伤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肚子上开了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军医用针线给缝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金元彪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整天不说话,就是带着人挖坑、立碑、收敛尸骨。 他把那些战死的将士一个一个埋好,立上木牌,写上名字。 有的脸被砍烂了,认不出来,就写上“无名氏”,也埋好,也立牌。 秦夜去看过一次。 金元彪站在一个新坟前,一动不动。他那只断臂空荡荡地垂着,另一只手攥着把土,攥得紧紧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秦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 金元彪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0章 狼主 “陛下,臣在想,要是臣不追出去,那四千多个兄弟,是不是就不用死?” 秦夜没说话。 金元彪又说:“臣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挺能打的,当年守城,断了一条胳膊,也没让蛮子攻进来,后来跟着陛下打草原,也冲在最前面,杀了不少人,臣以为,自己是个好将军。” 他低下头。 “可现在臣才知道,臣不是个好将军,好将军不会让四千多个兄弟白白送死。” 秦夜看着他。 “金元彪,你听朕说句话。” 金元彪抬起头。 秦夜说:“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你今天不追出去,那些偷袭的黑骑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总有一天,你的人会死得更多。” 他顿了顿。 “你追出去,中了埋伏,死了四千多人,可你也把那些黑骑的底细摸清楚了。” “他们有多少人,怎么打仗,从哪里来,往哪里跑,这些,都是拿命换来的。” 金元彪愣了愣。 秦夜拍拍他的肩。 “朕不是说你做得对,你确实冲动了,但朕也不说你就该死。”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那四千多个兄弟,他们的仇,你得替他们报。” 金元彪的眼睛红了。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记住了。” 秦夜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去洗把脸,吃点东西。明天还有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秦夜召集众将议事。 大帐里,金元彪、金吾凤、王缺、周虎,还有几个副将,围坐在一起。 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画着草原的山川河流,还有狼部的几个据点。 金吾凤先开口。 “陛下,这几天臣派人出去打探,摸清楚了一些情况,狼部的主力,现在集中在三个地方。” “一个是他们的大本营,离咱们这里大概八百里,狼主亲自坐镇,有骑兵两万左右。” “另外两个是他们的前哨据点,离咱们比较近,一个在东边五百里,一个在西边六百里,各有骑兵五千。” 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 秦夜看着地图,点点头。 “狼主这个人,你们了解多少?” 金吾凤说:“据抓到的俘虏交代,狼主今年四十多岁,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极好。” “他十五岁就开始打仗,打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输过,他的部下怕他,但也服他。” 金元彪插了一句。 “臣还听说,这个人特别残暴,俘虏交代,他打败一个部落,会把所有成年男人都杀光,女人和孩子就变成奴隶。” “哪个部下不听他的话,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活活打死。” 秦夜皱皱眉。 “这么个人,怎么还能让部下服他?” 金吾凤说:“因为他能打仗,跟着他,能打赢,能抢到东西,能活着回来,草原上的人,就认这个。”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地图。 “东边这个据点,离咱们最近,只有五百里,西边的那个,六百里,大本营,八百里。” 他抬起头。 “你们说,先打哪个?” 金元彪想也不想。 “打东边的。近,先吃掉再说。” 金吾凤却摇头。 “臣觉得,应该先打西边的。” 金元彪瞪他一眼。 “为什么?” 金吾凤指着地图。 “你们看,东边的这个据点,离大本营只有三百里。” “咱们一打,他们就会派人去求援。狼主的骑兵两天就能到。到时候咱们就两面受敌。” 他又指了指西边的据点。 “西边的这个,离大本营五百里,狼主的骑兵要过来,至少得三天,三天时间,够咱们吃掉这五千人了。” 金元彪想了想,不说话了。 秦夜看向金吾凤。 “继续说。” 金吾凤说:“臣还有个想法。咱们打西边的时候,可以派一支骑兵,假装去攻打东边。” “不用真打,就是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派人去求援。” “等狼主的骑兵赶到东边,发现咱们没打,再往西边赶,就更来不及了。” 秦夜笑了。 “声东击西?” 金吾凤点点头。 “对。声东击西。” 秦夜想了想。 “好。就这么办。金吾凤,你带八千骑兵,去西边。” “把那五千人吃掉,能抓活的就抓活的,不能抓的就杀。” “王缺,你带两千太子宫卫,去东边佯攻,记住,只佯攻,不真打,打一阵就跑,别恋战。” 王缺点点头。 “臣明白。” 秦夜又看向金元彪。 “金元彪,你带一万人,留在营里守着。万一有什么变故,接应他们。” 金元彪愣了愣。 “陛下,臣……” 秦夜看着他。 “怎么?不想留下?” 金元彪低下头。 “臣想跟着去打仗。” 秦夜叹了口气。 “金元彪,你现在身上还有伤,去了也帮不上忙。留在营里,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仗还有得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金元彪还想说什么,金吾凤扯了扯他的袖子。 “大哥,听陛下的。” 金元彪不说话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路人马就出发了。 金吾凤带着八千骑兵往西,王缺带着两千太子宫卫往东。 秦夜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响。 马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轻声道:“陛下,外头风大,回帐里吧。” 秦夜摇摇头。 “再站会儿。” 他看着远处,那两股烟尘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草原的天际线。 “老马,你说,金吾凤能赢吗?” 马公公想了想。 “奴才不懂打仗。但奴才觉得,金统领是个有主意的人。他既然敢说打西边,心里应该有数。” 秦夜点点头。 “有数就好。” 他转身,回了大帐。 金吾凤带着八千骑兵,一路往西。 跑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远远地看见了狼部的据点。 说是据点,其实就是一片帐篷,围着一圈木栅栏,帐篷不多,大概两百来顶。 按一顶帐篷住十个人算,也就两千人左右。 金吾凤皱起眉头。 不是说有五千人吗? 他挥挥手,叫来斥候。 “你确定是这儿?” 斥候点头。 “确定,臣前两天亲自来探过,确实是五千人。”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1章 咱们中计了 “帐篷也不止这些,都在后头,被土坡挡住了,从这边看不见。” 金吾凤眯着眼看了看。 确实,那些帐篷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土坡。 土坡后面是什么,看不见。 他想了想。 “传令下去,放缓速度,悄悄靠近。没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八千骑兵放慢速度,悄悄往据点靠近。 离据点还有三里地的时候,忽然,土坡后面传来一阵呼啸声。 然后,无数黑骑从土坡后面冲了出来。 金吾凤心里一沉。 中计了。 那些帐篷是诱饵,真正的五千人,都藏在土坡后面。 他拔出刀。 “列阵!准备迎战!” 八千骑兵,迅速列成阵型。 黑骑冲过来,马蹄声如雷。 两军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金吾凤挥着刀,砍倒一个黑骑,又砍倒一个。他的刀法又快又狠,一刀一个,绝不含糊。 可黑骑太多了。 五千对八千,本来是优势。 可黑骑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熟悉地形,来去如风。 而且他们知道大乾人有火器,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冲,让火枪兵不敢轻易开枪,怕打到自己人。 金吾凤砍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 他的人,开始撑不住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 身后,一个副将正在跟三个黑骑缠斗,身上已经被砍了两刀,血糊了满脸。 金吾凤冲过去,一刀砍倒一个黑骑,又砍倒一个,把副将从刀下救出来。 副将喘着粗气,脸上全是血。 “统领……咱们……咱们撤吧……” 金吾凤咬了咬牙。 撤? 撤了,这八千人就白死了。 可不撤,再打下去,也是输。 他正要下令,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 那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 他扭头往南边看去。 南边,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烟尘里,一杆大旗,迎风招展。 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金吾凤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陛……陛下?” 秦夜怎么来了? 他本来在大营里等消息,可等了半天,越想越不放心。 金吾凤说的那套,听着是好,可万一敌人不上当呢? 万一东边那个据点不来求援呢?万一狼主不按常理出牌呢? 他坐不住了。 他把金元彪叫来。 “朕带人去接应金吾凤。你守好大营。” 金元彪愣了愣。 “陛下,您亲自去?” 秦夜点点头。 “朕不去,不放心。” 金元彪还想说什么,秦夜已经出了帐。 他点齐剩下的三千太子宫卫,一路往西追来。 追了一天一夜,终于追上了。 远远地就看见两军正在厮杀,金吾凤的人明显落了下风。 秦夜二话不说,拔出刀。 “冲!” 三千太子宫卫,跟着他,朝着战场冲过去。 冲进去的那一刻,黑骑慌了。 他们本来以为胜券在握,正在围攻金吾凤的人,忽然又冲出来这么多大乾骑兵,而且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甲,手里的刀又长又亮。 阵型乱了。 秦夜骑着马,冲在最前面。 他一眼就看见了金吾凤,金吾凤浑身是血,正被三个黑骑围攻。 秦夜冲过去,一刀砍倒一个,又一刀砍倒一个,把金吾凤从刀下救出来。 金吾凤看着他,愣了愣。 “陛下……您怎么来了?” 秦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朕不来,你这八千人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挥刀,又砍倒一个黑骑。 金吾凤咬了咬牙,也挥刀,继续砍。 有了三千生力军的加入,形势一下子扭转过来。 黑骑开始退,开始跑。 金吾凤要追,秦夜拦住他。 “穷寇莫追。先收兵。” 收兵回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金吾凤进了大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陛下,臣……” 秦夜摆摆手。 “起来。不怪你。” 金吾凤愣了愣。 “陛下,臣中了埋伏,差点害死八千兄弟……” 秦夜看着他。 “打仗,哪有不中埋伏的?朕当年打仗的时候,也中过埋伏,关键是中了埋伏之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 “你中了埋伏,没有慌,没有乱,带着人死战不退,这就够了。” 金吾凤低下头。 “臣……臣惭愧。” 秦夜拍拍他的肩。 “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金吾凤退下后,秦夜坐在大帐里,看着地图。 东边那个据点,王缺去佯攻,不知道怎么样了。 西边这个据点,五千人被打残了,但还没有全歼。 那些跑了的黑骑,肯定会回去报信。 狼主很快就会知道,大乾人来了,而且来的是皇帝。 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 他揉了揉眉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马公公端上茶来。 “陛下,您一天一夜没睡了,歇会儿吧。” 秦夜接过茶,喝了一口。 “歇不了。还有很多事要想。” 他放下茶杯,继续看着地图。 “......” 王缺那边,倒是一切顺利。 他带着两千太子宫卫,跑到东边那个据点外面,放了十几枪,又放了几炮,吓得里面的黑骑赶紧派人去求援。 王缺也不追,就远远地看着。 第二天,果然有一队黑骑从北边赶过来。大概三千人,跑得飞快。 王缺二话不说,带着人就跑。 那三千黑骑追了一阵,没追上,也就回去了。 王缺绕了一圈,又回到据点外面,继续放枪放炮。 据点里的黑骑气得要死,可又不敢出来。 他们只有五千人,大本营来的援兵已经回去了,再出来,万一被围住,就完了。 王缺就这么耗着,耗了两天。 第三天,金吾凤派人来传信,说西边的据点已经打下来了,让王缺可以撤了。 王缺带着人,大摇大摆地撤了。 据点里的黑骑看着他们走远,气得直跺脚,可也无可奈何。 消息传回大营,秦夜笑了。 “王缺这小子,有两下子。” 金吾凤站在一旁,也笑了。 “陛下,咱们接下来打哪儿?” 秦夜看着地图。 “东边这个据点,还剩下五千人,西边的这个,被打残了,但还有一些残兵,大本营那边,狼主应该已经知道咱们来了。” 他想了想。 “先打东边的。把这五千人吃掉,再回过头来收拾西边的残兵。”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2章 两万人,决战 金吾凤点点头。 “臣这就去准备。” 秦夜摆摆手。 “不急。让将士们歇两天。连续打了几天仗,都累了。” “......” 歇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大军出发。 这回秦夜亲自带队。 太子宫卫五千人,神机营三千人,金吾凤的骑兵五千人,一共一万三千人,浩浩荡荡往东边杀去。 走了两天,到了东边据点外面。 据点里的黑骑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已经准备好了。 秦夜站在高处,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据点不大,但建得很结实。 木栅栏有两丈高,外面还挖了一圈壕沟。 里面至少五千人,个个拿着刀,骑着马,等着他们。 金吾凤问:“陛下,怎么打?” 秦夜想了想。 “先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一万三千人,把据点团团围住。 据点里的黑骑想冲出去,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火枪一响,他们就倒一片。火炮一轰,他们就乱成一团。 冲了几次,死了几百人,也就不敢冲了。 就这么围着。 围了三天。 据点里的粮食吃完了。水也喝完了。马也开始杀了吃了。 第四天,据点里的黑骑撑不住了。 他们派了个人出来,说要投降。 秦夜见了那个人。 那人是个小头目,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但眼神里全是惊恐。 “大……大乾皇帝陛下,我们……我们愿意投降。只求您饶我们一命。” 秦夜看着他。 “你们杀了我们多少人?” 那人低下头。 “不……不知道……” 秦夜说:“朕知道。你们杀了我们两千多人。” 那人不敢说话。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投降可以。但朕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交出所有武器。” “第二,把所有抢走的东西,都还回来。不够的,用牛羊抵。” “第三,以后替朕干活。修路,挖井,干什么都行。” 那人愣了愣。 “干……干活?” 秦夜点点头。 “对。干活。干三年。三年后,放你们回草原。” 那人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们……我们答应。” 五千黑骑投降了。 秦夜让人把他们的武器收了,把他们赶到一边,让他们帮着挖井、修路、盖房子。 那些黑骑一开始还不愿意,可饿了几顿,也就老实了。 金吾凤问秦夜:“陛下,这些人,您真打算留着?” 秦夜点点头。 “留着有用。草原这么大,需要人干活。让他们干三年,也算是赎罪了。” “赎完罪,再杀。” 金吾凤想了想,也点点头。 “陛下英明。” 西边那个据点的残兵,听说东边的投降了,也派人来投降。 秦夜照样收了他们的武器,让他们干活。 草原上,暂时太平了。 可秦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狼主还在。 大本营里还有两万骑兵。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站在高处,看着北方。 北方,天边有一道黑线,那是草原深处。 狼主就在那里。 他迟早会来的。 秦夜等着他。 消息传回大营那天,天阴得厉害。 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厚棉被盖在草原上,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风停了,草也不动了,连平日里到处乱窜的野兔子都躲进洞里不敢出来。整个草原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夜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这天。 马公公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件厚披风。 “陛下,天要变了,加件衣裳吧。” 秦夜接过披风,披在身上。 “老马,你说这天,像什么?” 马公公抬头看了看。 “奴才看着,像要下大雨。” 秦夜摇摇头。 “不是大雨。是打仗的天。” 马公公愣了愣,没敢接话。 远处,一骑快马正朝大营飞奔而来。马跑得很快,四条腿几乎要腾空,尾巴被风吹得笔直。 马上的人伏着身子,紧紧贴着马背,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背上的旗子——那是斥候的旗,黄色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秦夜眯起眼。 “来了。” 那匹马冲进大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秦夜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北边有动静!” 秦夜看着他。 “说。” 那斥候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北边一百里外,发现大批黑骑!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有多少!至少……至少两万人!” 周围的将士们听见这话,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过来。 秦夜脸上没什么表情。 “狼主来了?” 斥候点头。 “应该是!他们打着狼头大旗,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披着狼皮袍子,应该就是狼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夜点点头。 “知道了。下去歇着吧。” 斥候应了一声,被人扶下去了。 秦夜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天还是阴的,云还是低的。 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正有两万黑骑朝这边赶来。 两万人。 他这边,还剩多少人? 太子宫卫五千,神机营三千,金吾凤的骑兵还剩四千多,加上金元彪大营里的伤兵和留守的,总共不到两万人。 两万对两万。 可黑骑是骑兵,来去如风。 他这边,步卒占了一半。 这仗,不好打。 金吾凤从旁边走过来。 “陛下,狼主这是要拼命了。” 秦夜点点头。 “他憋不住了,咱们把他两个据点端了,他再不来,面子就丢光了。” 金吾凤说:“臣去召集人马。” 秦夜摆摆手。 “不急。让他再走近点。走得太远,马就累了。累了,就跑不快了。” 他转身,进了大帐。 “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天黑之前,把该搬的搬走,该藏的藏好。大营里,只留空帐篷。” 金吾凤愣了愣。 “陛下,您的意思是……” 秦夜指着地图。 “你看,咱们大营在这儿。往北三十里,有一片山谷。山谷两边是山坡,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平地。咱们把主力埋伏在山坡上,等狼主带人冲进大营,发现是空的,肯定会追。他们往哪儿追?只能往北追。往北追,就会进那个山谷。”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3章 活捉狼主 他抬起头。 “进了山谷,两边山坡上的火枪火炮一起开火,他们有多少人,都得交代在那儿。” 金吾凤眼睛亮了。 “陛下高明!” 秦夜摇摇头。 “高明什么?这是最笨的法子。可最笨的法子,往往最管用。” 天黑之前,大营搬空了。 所有的粮草辎重,全部运到三十里外的山谷里藏起来。将士们也都撤走了,只留下几百个空帐篷,在风里晃来晃去。 秦夜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空营。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响。 金吾凤站在他旁边。 “陛下,您说狼主会上当吗?” 秦夜想了想。 “不知道。” 金吾凤愣了愣。 “不知道?” 秦夜点点头。 “不知道。打仗就是这样,你算计他,他也在算计你。你觉得自己聪明,说不定他比你更聪明。” 他顿了顿。 “但你不算计,就一定输。算计了,还有赢的可能。” 金吾凤没说话。 秦夜转身,往山坡后面走。 “传令下去,所有人藏好。没我的命令,不许动。” 黑骑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天还没亮,斥候就冲进山谷来报信。 “陛下!黑骑到了!离大营还有二十里!” 秦夜正在啃一块干饼子,听见这话,把饼子往怀里一揣,站起身。 “多少人?” “两万左右!打着狼头大旗,跑在最前面的就是狼主!” 秦夜点点头。 “知道了。继续盯着。” 斥候跑了。 秦夜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正有两万人朝这边压过来。 两万人。 马蹄踩在草地上,声音能传几十里。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听我的号令。” 狼主确实来了。 他骑着一匹黑马,披着狼皮袍子,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身后,两万黑骑排成几里长的队列,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朝前涌。 跑到大营外面,狼主勒住马。 他看着那些空帐篷,皱起眉头。 一个头目凑上来。 “狼主,不对劲。太安静了。” 狼主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帐篷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挥手。 “进去看看。” 几百个黑骑冲进大营,四处翻找。 很快,他们跑回来。 “狼主!没人!都是空的!” 狼主的脸色沉下来。 他知道,中计了。 “撤!” 可来不及了。 南边,忽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 那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 狼主扭头看去。 南边,烟尘滚滚,遮天蔽日。烟尘里,一杆大旗迎风招展。 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狼主的眼睛眯起来。 “大乾皇帝……” 他咬了咬牙。 “迎战!” 两万黑骑,调转马头,朝着南边冲过去。 可他们刚跑出几里地,两边忽然响起枪声。 砰砰砰! 一排排火枪,从两边的山坡上打下来。 黑骑倒下一片。 狼主这才发现,自己跑进了一个山谷。 两边是山坡,中间是狭长的平地。平地里,他的人挤成一团,跑都没地方跑。 山坡上,火枪不停地响,一枪接一枪。 黑骑一个接一个倒下。 狼主挥舞着刀,吼叫着,想带人冲出去。 可冲不出去。 山谷口被堵住了。 南边,那杆大旗越来越近。 大乾皇帝的骑兵,正朝这边冲过来。 狼主咬了咬牙。 “冲!往北冲!” 剩下的黑骑,跟着他,拼命往北跑。 跑着跑着,北边也响起了枪声。 砰砰砰! 又是一排火枪。 狼主的心,沉到了底。 他被包围了。 秦夜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厮杀。 两万黑骑,现在还剩多少? 一万?八千?五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狼主跑不掉了。 金吾凤站在他旁边。 “陛下,狼主还在拼。” 秦夜点点头。 “看见了。” “要不要派人下去,抓活的?” 秦夜想了想。 “不急。让他再拼一会儿。拼累了,就好抓了。”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围住就行,别硬冲。让他跑,往咱们想让他跑的方向跑。” 金吾凤愣了愣。 “陛下,您的意思是……” 秦夜指着北边。 “北边有一片沼泽。他不知道,咱们知道。把他往那边赶,赶进去,他就出不来了。” 金吾凤眼睛亮了。 “臣明白了。” 狼主确实在拼。 他带着剩下的几千人,左冲右突,想冲出一条路。 可每次冲到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枪声就更密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又换个方向冲,还是这样。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五千,四千,三千……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那匹黑马也挨了几枪,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 山坡上,到处都是大乾的旗帜。 他咬了咬牙。 “往北冲!” 剩下的两千多人,跟着他,拼命往北跑。 跑着跑着,脚下的地忽然软了。 马陷进去了。 他低头一看,心里一凉。 沼泽。 他中了计了。 他想往回跑,可来不及了。 身后,大乾的骑兵已经追上来。 他站在沼泽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旗帜。 那杆大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他知道,自己完了。 秦夜骑着马,慢慢走到沼泽边上。 狼主站在沼泽里,陷到大腿深,动不了。 他的马已经陷进去了,只露出一个头,正在绝望地嘶鸣。 秦夜看着他。 “狼主?” 狼主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恨意,但更多的是绝望。 “你就是大乾皇帝?” 秦夜点点头。 “朕就是。” 狼主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破锣。 “我输了。” 秦夜没说话。 狼主又说:“我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来没输过。今天输了,输给你。” 他看着秦夜。 “你想怎么处置我?” 秦夜想了想。 “你先出来。站那儿说话,费劲。” 他挥挥手。 几个士兵冲过去,扔下绳子,把狼主从沼泽里拖出来。 狼主趴在地上,浑身是泥,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秦夜看着他。 “狼主,朕问你几句话。”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4章 审问狼主 狼主抬起头。 “问。” “你为什么来打草原?” 狼主愣了愣。 “为什么?因为草原以前是我们的,秋战锋那老东西没本事,把草原丢了。” “我来,是来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秦夜摇摇头。 “草原从来就不是你们的。谁抢到就是谁的。你抢到了,是你的。朕抢到了,是朕的。” 狼主不说话了。 秦夜又问:“你杀了我们多少人?” 狼主想了想。 “不知道。几千?一万?谁记得?” 秦夜看着他。 “朕记得。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 狼主愣了愣。 然后他又笑了。 “你记得有什么用?他们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你再记得,他们也活不过来。”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们活不过来了。但他们的仇,朕得报。” 他挥挥手。 “带下去。关起来。等打完仗,押回京城。” 几个士兵冲上来,把狼主捆起来,拖走了。 狼主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笑。 笑得很难听。 仗打完了。 两万黑骑,死了八千,投降了一万二。 狼主被活捉,押在大营里,等着押回京城。 秦夜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打扫战场的将士们。 金吾凤走过来。 “陛下,这一仗,打得漂亮。” 秦夜摇摇头。 “漂亮什么?死了多少人?” 金吾凤低下头。 “死了一千二百人,伤了三千。”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二百人。又一千二百人。” 他看着那些正在埋尸的将士。 “让人好好埋。立碑。名字写清楚。抚恤金,从内帑出。” 金吾凤点点头。 “臣明白。” 秦夜转身,往大营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那两个丫头,有消息了吗?” 金吾凤摇摇头。 “还没有。臣已经派人去找了,还在搜。” 秦夜点点头。 “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营里,伤兵满营。 秦夜每天都要去伤兵营看看。那些伤兵见他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秦夜按住他们,让他们躺着,问他们疼不疼,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看见秦夜,眼泪哗哗地流。 “陛下……陛下,臣……臣还能打仗……” 秦夜蹲在他旁边。 “你腿都断了,还打什么仗?” 那士兵说:“臣……臣可以当斥候,臣眼睛好,跑不了马,可以爬着去……” 秦夜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确实好。 “你叫什么名字?” “臣……臣叫赵二狗。” 秦夜笑了。 “赵二狗。好名字。等你腿好了,来朕的太子宫卫。太子宫卫正好缺个眼睛好的。” 赵二狗愣了愣。 然后他哭得更凶了。 “陛下……陛下……” 秦夜拍拍他的肩,站起身,走了。 马公公跟在后面。 “陛下,您真要让那小子进太子宫卫?” 秦夜点点头。 “怎么?不行?” 马公公说:“不是不行。可他腿断了……” 秦夜摇摇头。 “腿断了怎么了?太子宫卫又不是光靠腿打仗。他眼睛好,可以当斥候,可以盯梢,可以做很多事。” 他顿了顿。 “再说了,人家替朕打仗,腿都断了,朕给他个出路,不应该吗?” 马公公不说话了。 接下来几天,大营里忙着休整。 伤兵在治,死尸在埋,俘虏在看管,粮草在清点。 秦夜每天除了去看伤兵,就是和金吾凤、金元彪他们议事。 这天,他们正围在地图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金元彪先开口。 “陛下,狼主被抓了,黑骑打残了。接下来,是不是该班师回朝了?” 秦夜摇摇头。 “不急。还有一件事没办。” 金元彪愣了愣。 “什么事?” 秦夜看着他。 “那两个丫头,还没找到。” 金元彪不说话了。 金吾凤说:“陛下,臣派人搜了半个月,方圆几百里都搜遍了,还是没找到。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 秦夜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不会已经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就不能说死了。” 他站起身。 “再找。扩大范围。往北找,往东找,往西找。翻遍这片草原,也要把她们找出来。” 金吾凤点点头。 “臣明白。” 又找了五天。 还是没找到。 秦夜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西边。 西边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沙。 风刮过来,带着股干燥的土腥气,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金吾凤从后面走过来,站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秦夜没回头。 “你说,她们会不会真的死了?” 金吾凤犹豫了一下。 “臣……臣不敢说。” 秦夜转过身,看着他。 “不敢说,就是觉得有可能。” 金吾凤低下头。 秦夜叹了口气。 “去把狼主提来。” 金吾凤愣了愣。 “陛下,您要亲自审?” 秦夜点点头。 “审了这么多天,你们什么都没审出来。朕自己问问。” 狼主被押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捆着绳子。 绳子勒得很紧,把他那双粗壮的胳膊勒得发紫。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瘸一拐的,那是被沼泽里的淤泥泡坏了腿,还没好利索。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似笑非笑,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两个士兵把他按在地上,让他跪下。 他不跪。 那两个士兵按了几下,按不下去。 他就像块石头,死死地杵在那儿。 秦夜摆摆手。 “松开。让他站着说话。” 士兵松了手。 狼主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秦夜。 “大乾皇帝,你想问什么?” 秦夜指指旁边的凳子。 “坐。” 狼主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个凳子,又看了看秦夜,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我。” 秦夜也笑了。 “怕你什么?你身上捆着绳子,外面有五千精兵。你能干什么?” 狼主点点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问吧。” 秦夜也坐下,看着他。 “那两个草原公主,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 狼主挑了挑眉毛。 “那两个丫头?” 秦夜点点头。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5章 白骑 “对。秋风月,秋水月。你们来的时候,她们还在草原上。现在不见了。” 狼主想了想。 “我不知道。” 秦夜盯着他。 “不知道?” 狼主摊开手,绳子勒得他手腕生疼,他皱了皱眉。 “真不知道。我们杀过来的时候,她们带着几百个人跑了。我派人追过,没追上。后来忙着跟你们打仗,谁还记得那两个丫头?”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人,有没有抓到过她们?” 狼主摇头。 “没有。要是抓到了,我早就拿来要挟你了。草原上的规矩,抓了对方的女人,可以换很多好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秦夜。 “不过说真的,你那两个公主,倒是挺能跑。我的人追了三天三夜,愣是没追上。草原上能跑的女人,不多。” 秦夜没接话。 他换了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要来打草原?” 狼主看着他。 “你觉得呢?” 秦夜说:“抢地盘。抢牛羊。抢女人。” 狼主笑了。 “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还有别的原因。” 秦夜等着他说。 狼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北方,有更厉害的敌人。” 秦夜眉头一皱。 “更厉害的敌人?” 狼主点点头。 “你们大乾人,管我们叫黑骑,可我们也有怕的人,北方,更北的地方,有一支人马。” “他们骑的马比我们的高,刀比我们的长,人比我们的狠。我们跟他们打了几十年,输多赢少。” 他抬起头,看着秦夜。 “我这次南下,一是为了这片草原,二是为了避避他们的风头。” “让他们往北追,追到这片草原,发现是大乾的地盘,也许就不追了。” 秦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狼主,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狼主那张脸上,只有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他们叫什么?” 狼主摇摇头。 “不知道。我们叫他们白骑。因为他们骑白马,穿白袍子,远远看去,像一片雪。” “有多少人?” “不知道。十几万?几十万?没人知道。每次来,都是一片白。打完就跑,跑得比风还快。” 秦夜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金元彪说过的话。 “草原往北,还有更广阔的草原。”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说说。 现在看来,是真的。 “你见过他们吗?” 狼主点点头。 “见过。三年前,我带着一万人去北边打猎,遇见了他们。不到两千人,把我的万人队冲得七零八落。我逃回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三百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秦夜能看出来,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能让狼主恐惧的东西,不多。 “他们用什么兵器?” “刀,弓。刀比我们的长,弓比我们的硬。他们的箭,能射两百步,比你们的火枪还远。” 秦夜皱起眉头。 “火枪呢?他们没有火器?” 狼主摇摇头。 “没有。他们看不起火器。觉得那是懦夫用的东西。他们只信刀,只信马,只信自己的力气。” 他顿了顿。 “可他们用刀,比我们用火器还厉害。” 秦夜沉默了很久。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马公公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金吾凤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眼睛一直盯着狼主。 狼主忽然笑了。 “大乾皇帝,你怕了?” 秦夜看着他。 “怕什么?” 狼主说:“怕那些白骑。怕他们打过来。怕你的江山保不住。” 秦夜也笑了。 “朕怕什么?朕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几个骑白马的?” 狼主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秦夜没说话。 狼主又说:“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不是因为你的火器厉害,是你的兵厉害,你的兵,比我的兵能打。” “我的人,只会骑马砍杀,打顺风仗,你的人,会动脑子,会听指挥,会拼命,这种兵,我练不出来。” 他站起来,虽然捆着绳子,但站得很直。 “大乾皇帝,我敬你是条汉子。你那两个公主,我不知道在哪儿。” “但我可以告诉你,往西边找,西边有戈壁,有沙漠,有活路,她们要是跑了,只能往西跑。” 秦夜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狼主笑了笑。 “因为我想活着,我告诉你这些,你也许不会杀我。” 秦夜也笑了。 “你倒是实诚。” 狼主说:“草原上的人,不兴撒谎,输了就是输了,服了就是服了。” 秦夜点点头。 “带下去。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个士兵上前,把狼主带走了。 狼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大乾皇帝,下次见面,咱们也许不是敌人了。” 秦夜没说话。 狼主被带走了。 大帐里安静下来。 金吾凤走到秦夜身边。 “陛下,您信他的话吗?” 秦夜想了想。 “信一半。” “哪一半?” “白骑的事,应该是真的,他没必要编这个,秋风月她们的下落,他不知道,也应该是真的,他要是知道,早就拿来要挟咱们了。” 金吾凤点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 秦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西边,是一片空白。 那是戈壁,是沙漠,是没人去过的地方。 “派人往西找。多派人,带足水和干粮。找一个月,找不到就回来。换人,接着找。” 金吾凤应了一声。 秦夜又说:“还有,让人去北边探探。看看那些白骑,到底是什么来头。” 金吾凤愣了愣。 “陛下,您要打?” 秦夜摇摇头。 “不打。先看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他顿了顿。 “狼主说的对,那些白骑,迟早会来的。咱们得准备好。” 第二天,两路人马同时出发。 一队往西,去找两个公主。 一队往北,去探那些白骑的虚实。 秦夜站在大营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6章 不是冷血,是没办法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响。 金元彪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陛下,臣想跟着往北去。” 秦夜扭头看着他。 “你身上还有伤。” 金元彪说:“伤好了。臣这条命是陛下救的,臣想给陛下做点事。”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去吧。但记住,只探,不打。看见了就跑,别恋战。” 金元彪笑了。 “臣明白。”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往北追去。 往西找的人,找了二十天,回来了。 没找到。 带回来的消息是,西边的戈壁太大了。 走上十天半个月,还是戈壁。 看不见人,看不见水,看不见活物。 只有石头,沙子,和风。 他们不敢再往深处走,怕回不来。 秦夜听了,没说话。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西边那片空白。 那空白,比他想的大得多。 金吾凤站在旁边。 “陛下,还要找吗?” 秦夜想了想。 “找。换人,换马,多带水,多带粮。再往深处走。” 金吾凤点点头。 “臣去安排。” 往北探的人,去了一个月,也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秦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北边,确实有白骑。 金元彪说,他们走了二十天,才看见那些人的踪迹。 远远的,一片白,像雪一样铺在草原上。 他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那些人骑着白马,穿着白袍子,手里拿着长刀。 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们大概有五千人,正在往南走。 走得不快,像是在巡逻。 金元彪说,他看了半天,发现那些人训练有素。 队列整齐,没有一个人乱跑。每隔一段路,就会派出斥候,四处探查。 他们的斥候跑得很快,差点发现他们。 他赶紧带着人撤了。 秦夜听完,沉默了。 五千人。 只是巡逻队。 巡逻队就有五千人。 那主力呢?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狼主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那些白骑,比黑骑厉害得多。 晚上,秦夜一个人坐在大帐里,看着蜡烛发呆。 马公公进来,轻声道:“陛下,夜深了,歇着吧。” 秦夜摇摇头。 “睡不着。” 他抬起头,看着马公公。 “老马,你说,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马公公愣了愣。 “奴才……奴才不知道。” 秦夜笑了笑。 “朕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草原的夜,很冷。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 他抬头看着天。 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夜儿,这天下,比你想的大得多。你看着的地图,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大帐。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拔营回京。” 马公公愣了愣。 “陛下,那两个公主……” 秦夜摆摆手。 “留下人,继续找。朕先回去。京城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 他顿了顿。 “那些白骑,不会这么快来。咱们还有时间。” 第二天一早,大军启程。 秦夜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 草原,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他想起秋风月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草原上的湖水,又大又亮。 他还想起狼主说的话。 “往西边找。” 西边。 那片戈壁,那片沙漠,那片未知的地方。 她们真的在那儿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答应过秋战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催马往前。 “走,回家。” 大军走了三天,还在草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黄的,草是枯的。 入秋了,草原上的草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人在说话。 秦夜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后,八千精兵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在草原上。 马打着响鼻,人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王缺催马上来。 “陛下,天色不早了,前头有个水泡子,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晚?” 秦夜看了看天。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烧得红红的,把整个草原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点点头。 “传令下去,扎营。” 水泡子不大,方圆也就二三十丈,水不深,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石头。 水边长着一圈芦苇,已经枯了,黄黄的,风一吹,沙沙响。 士兵们忙着扎帐篷、生火、做饭。伤兵被抬到最暖和的地方,军医们跑来跑去,换药、喂水、包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夜站在水边,看着那片水。 马公公走过来,手里捧着个碗。 “陛下,喝口水吧,这水清,奴才让人烧开了。” 秦夜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有点甜,带着点草根的味道。 他喝完,把碗递给马公公。 “老马,你说这水,流到哪儿去?” 马公公愣了愣。 “奴才不知道,兴许流到河里,兴许流到湖里,兴许就这么渗进地里,没了。” 秦夜点点头。 “是啊,流着流着,就没了。” 他看着那片水,忽然想起那两个丫头。 她们现在在哪儿? 也在某个水泡子边上,喝着这样的水吗?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夜里,秦夜睡不踏实。 帐篷外头,风呼呼地吹,吹得帐篷布哗啦哗啦响。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像有人在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金元彪浑身是血的样子,那些跪在地上哭的将士,那些埋进土里的木牌,那些写了名字的,没写名字的。 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 他记得这个数字。 每一个,都是人命。 他睁开眼,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夜儿,当皇帝,就是要看着人死,今天死几个,明天死几百个,后天死几千个,你得习惯。” 那时候他觉得父皇说得太冷血。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冷血,是没办法。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出发。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7章 一定能活下来 走了五天,终于走出了草原。 眼前出现了农田、村庄、炊烟。 秦夜勒住马,看着那些村庄。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房顶上冒着烟,有人在做饭。 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地。 他忽然觉得很亲切。 马公公在一旁道:“陛下,进关了。” 秦夜点点头。 “是啊,进关了。” 他催马往前。 走了不远,路边出现几个百姓。 他们正在路边歇脚,看见这支大军,都站起来,往路边让。 秦夜勒住马,看着他们。 那几个百姓吓得不敢动。 一个老汉带头跪下来。 “草民……草民参见陛下!” 秦夜摆摆手。 “起来起来,朕就是路过,别跪。” 他下了马,走到那几个百姓面前。 “老人家,你们这是去哪儿?” 老汉抬起头,战战兢兢的。 “回……回陛下,草民是去赶集,卖点鸡蛋,换点盐。” 秦夜看了看他担子里的鸡蛋。 一篮子鸡蛋,大概三四十个,个个圆滚滚的。 “鸡蛋怎么卖?” “两文一个。” 秦夜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了数,递给老汉。 “这篮子鸡蛋,朕买了。” 老汉愣了愣。 “陛……陛下,这……” 秦夜把钱塞到他手里。 “拿着,回去给你孙子买点好吃的。” 他转身,上了马。 大军继续往前走。 老汉跪在路边,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眼泪哗哗地流。 又走了三天。 运河边上,停着十几艘大船。 秦夜下令,大军登船,走水路回京。 八千精兵上了船,沿着运河,慢慢往南走。 秦夜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 运河两岸,还是老样子。 农田,村庄,城镇,炊烟袅袅。 百姓们在地里干活,抬头看见这些大船,都停下来看。 他忽然想起出发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船头,看着两岸。 那时候,他心里没底。 不知道能不能打赢,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打赢了。 活着回来了。 船走了五天,到了京城。 远远地,就看见城墙了。 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头巨大的野兽趴在地上。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秦夜眯着眼看了看。 是林相,苏骁,苏陌,陆炳,还有一大群官员。 他下了船,骑上马,往城门口走去。 走近了,林相第一个跪下。 “臣林佑琛,恭迎陛下凯旋!”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 “恭迎陛下凯旋!” 秦夜下了马,扶起林相。 “起来起来。都起来。” 他看了看那些官员。 “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京城怎么样?” 林相道:“回陛下,一切安好。朝中诸事,都按陛下的旨意办理。” 秦夜点点头。 “好。回宫。” 乾清宫,还是老样子。 御案,椅子,书架,窗户。 秦夜走进来,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离开太久了。 三个月。 马公公跟在后面,轻声道:“陛下,要不要先歇歇?” 秦夜摇摇头。 “不歇。把林相他们叫来。”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走到御案后,坐下。 手放在御案上,冰凉的。 他忽然想起那些在草原上的日子。 那时候,他坐的是大帐,用的是马扎,看的是地图。 现在,又坐回这儿了。 林相他们来得很快。 几个人站在殿下,等着秦夜开口。 秦夜看着他们。 “朕不在的这三个月,有什么大事?” 林相先开口。 “回陛下,大事没有,小事几件,江南那边,学堂办得顺利,粮仓存得满,乡贤们干得起劲。” “何东那边,打井打了两百多口,塘坝修了十几个,百姓们安心种地。” 秦夜点点头。 “好。” 苏骁上前一步。 “陛下,兵部这边,也有几件事,边军那边,火器送到了,将士们练得勤,金吾凤留下的那一万重甲骑兵,臣派人盯着,每天操练,没敢懈怠。” 秦夜点点头。 “好。” “陆炳,你那边呢?” 陆炳上前一步。 “回陛下,臣派去北边的人,还在路上,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能有消息传回来。” 秦夜点点头。 “有消息了,立刻报上来。” 陆炳应了一声。 几个人退下后,秦夜坐在御案后,看着窗外。 窗外,天快黑了。 他忽然想起那两个丫头。 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 他叫来马公公。 “去把秋战锋叫来。” 马公公愣了愣。 “陛下,现在?” 秦夜点点头。 “现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秋战锋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着那身草原人的袍子,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看不出是俘虏,倒像个来串门的客人。 他站在殿下,看着秦夜。 秦夜也看着他。 “坐。” 秋战锋坐下。 秦夜说:“你女儿,还没找到。” 秋战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臣知道。” 秦夜看着他。 “你不问问?” 秋战锋摇摇头。 “不问。陛下答应过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臣信陛下。”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朕派人往西找了。西边是戈壁,是沙漠,很难走。第一批人找了二十天,没找到。第二批人还在找。” 秋战锋点点头。 “臣明白。” 秦夜说:“你就不担心?” 秋战锋抬起头。 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但他还是摇摇头。 “担心。可担心没用。臣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他顿了顿。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夜说:“讲。” 秋战锋看着他。 “臣那两个女儿,从小在草原长大。骑马,射箭,找水,认路,都比男人强。她们要是还活着,一定能活下来。要是死了……” 他没说下去。 秦夜替他说完。 “要是死了,也一定能找到尸首。” 秋战锋点点头。 秦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朕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秋战锋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秋战锋退下后,秦夜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天全黑了。 星星出来了,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恒儿。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8章 还有一个月 那小子,不知道把《千字文》背熟了没有。 他转身,走出乾清宫。 “去长春宫。” 长春宫里,灯火通明。 恒儿还没睡,正在床上翻来覆去。 林若薇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 见秦夜来,她站起来。 “陛下。” 秦夜摆摆手,走到床边。 恒儿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父皇!父皇回来了!” 他扑过来,抱住秦夜的脖子。 秦夜搂着他,心里暖暖的。 “想父皇没有?” “想了!天天想!” “《千字文》背熟了没有?” 恒儿愣了愣。 然后他低下头。 “还……还没……” 秦夜笑了。 “没背熟,父皇就不回来了?” 恒儿抬起头,眼圈红了。 “父皇不要走……” 秦夜抱紧他。 “不走。父皇不走了。” 那天晚上,秦夜睡在长春宫。 恒儿躺在他旁边,睡得呼呼的,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林若薇睡在另一侧,也睡着了。 秦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平静。 三个月。 三个月没见他们了。 他想起那些在草原上的日子。 打仗,死人,受伤,胜利。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可现在,看着他们,那些画面忽然淡了。 他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秦夜去了宁寿宫。 太上皇正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见秦夜来,他招招手。 秦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太上皇看着他。 “瘦了。” 秦夜笑了。 “打仗嘛,难免的。” 太上皇点点头。 “听说打赢了?” “赢了。” “死了多少人?” 秦夜沉默了一下。 “一万三千多。” 太上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打仗,就是这样。” 秦夜点点头。 “儿知道。” 太上皇看着他。 “夜儿,你比朕强。” 秦夜摇摇头。 “儿不强。儿只是没办法。” 太上皇笑了。 “没办法,就是强。” 他站起身,拍拍秦夜的肩。 “好好歇歇。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从宁寿宫出来,秦夜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一片。 他站在花丛前,看着那些花。 马公公跟在后面。 “陛下,这些花都是今年新种的。开得好,皇后娘娘天天来看。” 秦夜点点头。 “皇后喜欢花?” 马公公笑了。 “喜欢。太子也喜欢。每次来,都要摘一朵,插在帽子上。” 秦夜也笑了。 他想起恒儿摘花的样子。 那小子,跟他小时候一样。 正看着,王缺跑过来。 “陛下,陆炳求见。” 秦夜转过身。 “让他进来。” 陆炳来得很快。 他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北边有消息了。” 秦夜心里一紧。 “说。” 陆炳道:“臣派去的人回来了。他们说,北边的白骑,确实存在。而且,不止一支。” “不止一支?” 陆炳点点头。 “对。他们发现了三支白骑。一支在东边,一支在西边,一支在中间。每支都有好几万人。他们好像在……好像在等什么。” 秦夜皱起眉头。 “等什么?” 陆炳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们没有南下,只是在那儿待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时机。”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他们发现你们了吗?” 陆炳说:“没有。臣的人很小心,远远地看,看完就跑。” 秦夜点点头。 “好。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报上来。” 陆炳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 花还是那些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开得好好的。 可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白骑。 三支。 每支好几万人。 他们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迟早会来的。 回到乾清宫,秦夜坐在御案后,想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林相、苏骁、苏陌。 几个人站在殿下,等着他开口。 秦夜说:“北边,有麻烦了。” 他把陆炳的话说了一遍。 几个人听完,都沉默了。 苏骁先开口。 “陛下,要是白骑真有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咱们得早做准备。” 秦夜点点头。 “怎么准备?” 苏骁说:“增兵。北境现有十万步兵,两万骑兵。不够。至少得再加五万。” 苏陌说:“增兵要钱。户部还有银子,但不多。加五万兵,一年得多少银子?” 他算了算。 “五万兵,每人一年饷银二十两,就是一百万两。加上粮草、辎重、装备,至少一百五十万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五十万两。 不是小数目。 他看向林相。 “林相,你怎么看?”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以为,增兵是必须的。但不能急。现在白骑还没动,咱们还有时间。先加两万,看看情况。不够再加。” 秦夜点点头。 “好。就按林相说的办。先加两万。从京营调一万,从各地调一万。粮草辎重,从户部出。” 他顿了顿。 “还有,火器局那边,加快速度。多造火枪,多造火炮。送去北境,让将士们练。” 几个人齐声道:“臣遵旨。” 接下来的日子,秦夜每天还是批奏章、见大臣、处理朝政。 但心里,总惦记着北边。 每天都要问陆炳,有没有新消息。 每天都要问苏骁,增兵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每天都要问苏陌,银子够不够用。 林相看他这样,劝他。 “陛下,您刚从北边回来,得好好歇歇。朝里的事,臣盯着。” 秦夜摇摇头。 “歇不了。白骑在那儿,朕怎么歇?” 林相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半个月后,陆炳来了。 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陛下,白骑动了。” 秦夜心里一紧。 “往哪儿动?” “往南。慢慢往南。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多少人?” “至少十万。” 秦夜沉默了很久。 十万。 十万白骑。 北境只有十二万人,其中两万还是刚调去的。 这仗,怎么打? 他看着陆炳。 “还有多远?” “照现在的速度,再过一个月,就到边境了。” 秦夜点点头。 “知道了。继续盯着。”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9章 争光? 陆炳退下后,秦夜坐在那儿,看着地图。 北边,那片空白的草原上,现在有了敌人。 十万白骑。 他想起狼主说的话。 “他们骑白马,穿白袍子,远远看去,像一片雪。” 一片雪。 一片杀人的雪。 他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乾清宫。 “去镇国公府。” 镇国公苏有孝正在府里晒太阳。 见秦夜来,他站起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 秦夜在他旁边坐下。 “出事了。” 他把白骑的事说了一遍。 苏有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秦夜说:“朕不知道。所以来问问您。” 苏有孝想了想。 “陛下,臣说句实话。十万白骑,不好打。但也不是不能打。” 秦夜看着他。 “怎么打?” 苏有孝说:“当年陛下打草原,用的是火器。白骑没见过火器,第一次交手肯定会懵。这就是机会。” 他顿了顿。 “但光靠火器不行。得有人拖住他们,有人包围他们,有人截断他们的退路。这得有人拼命。” 秦夜点点头。 “朕明白。” 苏有孝看着他。 “陛下,您要是再去,臣不拦。但臣求您,多带点人。” 秦夜笑了。 “您又来了。” 苏有孝也笑了。 “臣老了,就爱啰嗦。” 秦夜站起身。 “保重。朕走了。” 苏有孝送他到门口。 “陛下,保重。” 秦夜点点头,走了。 从镇国公府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秦夜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养神。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心里想着苏有孝刚才说的话。 “有人拖住他们,有人包围他们,有人截断他们的退路。这得有人拼命。” 拼命。 每次打仗,都得有人拼命。 上次拼命的是金元彪,是金吾凤,是那八千精兵,是那死掉的一万三千多人。 这次呢?这次谁拼命? 他睁开眼,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点灯火。打更的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放下帘子,又闭上眼。 回到乾清宫,马公公已经备好了晚膳。 秦夜坐下,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 心里有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宫灯亮着,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去把王缺和苏琦叫来。”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了。 王缺和苏琦来得很快。 两人进了殿,单膝跪下。 “陛下。” 秦夜摆摆手。 “起来,坐。” 两人站起来,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秦夜先看王缺。 “王缺,太子宫卫现在还剩多少人?” 王缺道:“回陛下,出征前五千人,战死三十,重伤二百,轻伤五百,现在能打的,还有四千五。” 秦夜点点头。 “伤兵好好养。养好了,再归队。” 王缺应了一声。 秦夜又看向苏琦。 苏琦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夜说:“有话就说。朕这儿,不用藏着掖着。” 苏琦咬了咬牙。 “陛下,臣……臣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说。” “臣父亲,镇国公,他……他为什么不跟着陛下去北边?” 秦夜没说话。 苏琦继续说:“臣父亲当年打仗,多厉害。” “后来跟着陛下打草原,也冲在最前面,他要是去了,肯定能帮上大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他没去。他就待在京城,待在府里,天天看书、晒太阳、遛弯。” “臣问他,他说老了,打不动了。可臣看他走路带风,吃饭比臣还多,怎么就打不动了?” 秦夜看着他。 “你觉得,你父亲还能打?” 苏琦点点头。 “能。肯定能。臣爹的刀法,臣都比不上。他要是上战场,那些白骑算什么?”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王缺。 “王缺,你怎么看?” 王缺想了想。 “臣……臣不敢妄议镇国公。” 秦夜说:“让你说就说。” 王缺说:“臣觉得,苏公子说得对,镇国公确实还能打。他身上的功夫,不会因为几年不打仗就没了。但……” 他顿了顿。 “但打仗不光靠功夫。” 苏琦看着他。 “那靠什么?” 王缺说:“靠心气。” 苏琦愣了愣。 “心气?” 王缺点点头。 “对。心气。就是那股子想赢的劲儿。上了战场,功夫再好,心气没了,也打不了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苏琦。 “臣不知道镇国公现在还有没有那股心气。” 苏琦不说话了。 秦夜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的夜色。 “陛下,臣不明白……”苏琦突然开口。 秦夜说:“你父亲老了。” 苏琦说:“可他身体还好……” 秦夜摇摇头。 “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人老了,就不想拼命了。不是打不动,是不想打。” “不想看着人死,不想自己死,不想再经历那些事。” “他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想看着你成家立业,想抱孙子,想晒太阳,想遛弯。” 他看着苏琦。 “你懂吗?” 苏琦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 “臣……臣懂了。” 秦夜说:“你真懂了?” 苏琦点点头。 “臣懂了。臣爹……累了。” 秦夜叹了口气。 “不是累。是看透了。” 他顿了顿。 “你爹打了半辈子仗,杀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兄弟,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无数次差点死在战场上。他凭什么不能歇着?凭什么还得去拼命?” 苏琦不说话了。 秦夜看着他。 “苏琦,你心疼你爹,朕知道。但你得明白,你爹现在这样,不是坏事。” 苏琦抬起头。 “陛下,臣……臣不是不让他歇着,臣只是觉得,他还能打,还能立战功,还能给苏家争光。” “可他偏偏不去,天天在家里待着,臣看着……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秦夜笑了。 “争光?你们苏家的光,还不够亮?” 苏琦愣了愣。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0章 够苏家吃三代的 秦夜说:“你爹镇国公,那是拿命换来的,这些功劳,够苏家吃三代,你还想让他怎么争光?” 苏琦低下头。 “臣……臣错了。” 秦夜摆摆手。 “不是错。是你年轻,不懂。” 他站起身,走到苏琦面前。 “苏琦,你爹不去,你去。你去替他打仗,替他争光。你打得好,就是你爹教得好。” “你打得不好,回来问你爹,他还能教你。这不比让他去拼命强?” “不过有件事,你得帮朕办。” 苏琦说:“陛下请讲。” 秦夜看着他。 “你爹那儿,你回去,别怪他。好好陪他说说话,听听他说打仗的事。他说的那些,都是你以后能用上的。” 苏琦点点头。 “臣明白。” 秦夜又说:“还有,你回去跟你爹说,朕说了,他要是想活动活动筋骨,可以来太子宫卫转转。” “教教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打仗,怎么带兵,不用上战场,就在京城,没事来转转。” 苏琦眼睛又亮了。 “陛下,这……” 秦夜笑了。 “怎么?怕你爹不愿意?” 苏琦说:“臣怕他嫌麻烦。” 秦夜摇摇头。 “你爹不嫌麻烦。他是不想拼命,不是不想干活。教教你们,动动嘴皮子,又不用上战场,他肯定愿意。” 苏琦点点头。 “臣回去就跟他讲。” 苏琦走了。 王缺还坐在那儿。 秦夜看着他。 “王缺,你有话要说?” 王缺犹豫了一下。 “陛下,臣……臣有个想法。” “说。” 王缺说:“镇国公要是真来太子宫卫教咱们,那是好事。可臣担心,他来了,苏琦那小子,会不会更不自在?” 秦夜笑了。 “你是怕苏琦在他爹面前放不开?” 王缺点点头。 秦夜说:“放不开就放不开。他爹在这儿,他更得好好练。练不好,丢的是他爹的脸。他丢得起?” 王缺想了想,也笑了。 “陛下说得对。” 秦夜站起身。 “行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王缺站起来,单膝跪下。 “臣告退。” 他退下后,秦夜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出来了,挂在宫墙上,清冷清冷的。 他忽然想起苏有孝的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想起苏有孝说的话。 “陛下,您要是再去,臣不拦。但臣求您,多带点人。” 他想起苏有孝送他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忧,有舍不得。 但没有冲动,没有热血,没有想跟着去的念头。 他真的老了。 心老了。 比没力气打仗还可怕。 秦夜叹了口气。 “老马。” 马公公从外面进来。 “奴才在。” 秦夜说:“明天,你去镇国公府一趟。” 马公公愣了愣。 “陛下有什么吩咐?” 秦夜说:“你跟苏有孝说,朕想请他进宫喝杯茶。就说……就说朕有事想请教他。” 马公公点点头。 “奴才明白。” 第二天下午,苏有孝进了宫。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还是带风,一点看不出老了的样子。 秦夜在御花园里等他。 石桌上摆着茶,几碟点心。 苏有孝走过来,要行礼。 秦夜摆摆手。 “免了免了。坐。” 苏有孝坐下。 秦夜给他倒了一杯茶。 “舅舅……不,镇国公,尝尝这茶。江南新送来的。” 苏有孝接过茶,喝了一口。 “好茶。” 秦夜也喝了一口。 两人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苏有孝先开口。 “陛下,您叫臣来,有什么事?” 秦夜看着他。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镇国公来坐坐,说说话。” 苏有孝笑了。 “陛下跟臣,有什么好说的?” 秦夜说:“说说打仗的事。” 苏有孝愣了一下。 “打仗的事?” 秦夜点点头。 “朕想再征北边。这次,比上次还难。白骑有十万人,而且他们不是黑骑,他们更厉害。朕心里没底。” 他看着苏有孝。 “镇国公打了一辈子仗,比朕有经验。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苏有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茶杯。 “陛下,臣老了。打仗的事,臣已经很久不想了。” 秦夜点点头。 “朕知道。但朕还是想听。” 苏有孝看着他。 “陛下,您这是……” 秦夜说:“朕不是逼您。朕就是想让您说说。您说什么,朕听什么。听了,有用,朕就用。没用,就当听个故事。” 苏有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陛下想听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秦夜说:“您当年守城那次。三千人对三万人,您是怎么守下来的?” 苏有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有什么好说的?” 秦夜说:“朕想听。” 苏有孝想了想。 “那一年,蛮子来攻。臣带着三千人,守着一座孤城。城里粮不多,水不多,人心也不稳。蛮子围了三个月,攻了无数次,城墙上到处都是血。” 他顿了顿。 “臣那时候,天天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蛮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退。退了,城就丢了。城丢了,后面就没有了。那么多百姓,那么多老弱妇孺,都得死。” 秦夜听着,没插话。 苏有孝继续说。 “打到后来,人越来越少。三千人,剩下不到一千。臣也受了伤。” “可臣还是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臣想,死了也得站着死,不能趴着死。” 苏有孝说:“陛下,您知道臣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秦夜摇摇头。 苏有孝说:“臣在想,这辈子,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但能为陛下拼命,能为大乾而死,也挺值的。” 他顿了顿。 “可现在,臣老了。臣不是不想为陛下拼命,是拼不动了。不是胳膊腿拼不动,是心拼不动了。” 他看着秦夜。 “陛下,您懂吗?” 秦夜点点头。 “朕懂。” 苏有孝笑了。 “陛下懂就好。” 秦夜给他倒了一杯茶。 “镇国公,朕今天叫您来,不是让您去拼命的。” 苏有孝看着他。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1章 眼里有光 秦夜说:“朕想让您来太子宫卫,教教那些年轻人。” “不用上战场,就在京城,动动嘴皮子就行。” “您教他们怎么打仗,怎么带兵,怎么在绝境里撑住。他们学会了,替您去拼命。” 苏有孝愣了愣。 “教他们?” 秦夜点点头。 “对。教他们。王缺,苏琦,还有那些年轻人。他们都想学,就是没地方学。您教他们,比您自己去拼命,管用多了。” 苏有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陛下,您这招,高。” 秦夜也笑了。 “高什么高?朕就是想偷懒。您教好了,朕以后就省心了。” 苏有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臣教。” 苏有孝走后,秦夜坐在那儿,看着茶杯里剩下的茶。 马公公走过来。 “陛下,镇国公答应了?” 秦夜点点头。 “答应了。” 马公公笑了。 “那敢情好。镇国公教他们,他们肯定能学到真东西。” 秦夜说:“但愿吧。” 他站起身,往乾清宫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苏琦那边,让他明天来见朕。” 马公公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苏琦来了。 他站在殿下,等着秦夜开口。 秦夜看着他。 “苏琦,你爹答应来太子宫卫教你们了。” 苏琦眼睛一亮。 “真的?” 秦夜点点头。 “真的。不过朕有句话要问你。” 苏琦说:“陛下请讲。” 秦夜说:“你爹来教你们,你打算怎么办?” 苏琦愣了愣。 “臣……臣好好学。” 秦夜说:“光好好学不行。” 苏琦不明白。 秦夜说:“你爹在,你更得好好练。练不好,丢的是你爹的脸。你爹教出来的儿子,不能比王缺差。” 苏琦咬了咬牙。 “臣明白!” 秦夜点点头。 “去吧。告诉你爹,明天就开始。太子宫卫那边,王缺会安排。” 苏琦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秦夜叫住他。 “苏琦。” 苏琦回头。 秦夜说:“你爹老了。你多陪陪他。别老想着让他去打仗,多听听他说话。他说的话,你以后会懂的。” 苏琦点点头。 “臣记住了。” 苏琦走后,秦夜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御案上,落在那些堆得高高的奏章上。 院子里有几个太监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乾清宫里,听得清清楚楚。 秦夜站了得有一炷香的工夫,一动不动。 马公公在一旁候着,也不敢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秦夜忽然开口。 “老马。” “奴才在。” “你说,苏有孝那人,年轻时候是什么样?” 马公公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 “奴才进宫晚,没见过镇国公年轻时候的样子,但听老人们说,镇国公年轻时候,那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打起仗来不要命,冲在最前面,杀得最多,伤得也最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都数不清。” 秦夜点点头。 “朕见过。他背上有一条刀疤,从肩膀一直划到腰,深得能看见骨头。” “那是在北边打仗的时候留下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马公公叹了口气。 “是啊,镇国公这半辈子,都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 秦夜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落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苏有孝老了。 不是胳膊腿老了,是心老了。 那种心气儿,那种想赢的劲儿,那种明知要死也要往前冲的狠劲儿,没了。 这比没力气打仗还可怕。 没力气了,还能靠脑子,靠经验,靠手底下的兵。可心气儿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之前和苏有孝在战场上相遇。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现在呢?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 那种看透了世事的平静。 说不上是好是坏,但秦夜知道,那个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老马,你说,苏琦那小子,能赶上他爹吗?” 马公公想了想。 “奴才说不好。苏公子年轻,有股子冲劲儿,像镇国公年轻时候。” “但打仗这事儿,不光靠冲劲儿,还得靠历练。多打几仗,多见见血,慢慢就练出来了。” 秦夜点点头。 “但愿吧。” 他拿起一份奏章,想批,又放下。 心里有事,看不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马公公。 “老马,你说朕是不是对苏有孝太狠了?” 马公公愣了愣。 “陛下这话从何说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夜说:“他打了半辈子仗,差点死在战场上,现在他不想打了,想歇着,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朕却让他来教那些年轻人,让他动脑子,让他操心,这不是狠吗?” 马公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道:“陛下,奴才斗胆说一句。” “说。” “奴才觉得,镇国公他……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怎么动。” 秦夜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马公公说:“镇国公打了这么多年仗,突然闲下来,天天在府里待着,看书,晒太阳,遛弯。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空落落的。” “打仗的人,都有这个毛病,闲下来,反而难受。” 他顿了顿。 “陛下让他来教那些年轻人,看着像是让他操心,可换个说法,也是给他找了件事做。有事做,心里就不空。奴才觉得,镇国公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秦夜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老马,你倒是会说话。” 马公公低下头。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瞎猜。” 秦夜摆摆手。 “行了,下去吧。朕再坐会儿。”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起苏有孝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臣教。” 说这话的时候,苏有孝脸上带着笑。 那笑,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 也许马公公说得对。 打仗的人,闲不下来。嘴上说累了,心里还是放不下。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2章 是不是觉得爹没用 让他们教教年轻人,动动嘴皮子,操操心,反而比让他们闲着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宫灯亮起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殿。 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第二天一早,苏有孝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站在太子宫卫的校场上,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年轻人。 王缺迎上去,单膝跪下。 “镇国公。” 苏有孝把他扶起来。 “起来起来。老夫现在是来教你们的,不是来受礼的。别跪来跪去的。” 王缺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镇国公能来,是咱们的福气。” 苏有孝摆摆手。 “福气不福气的,先别说。让老夫看看,你们这些人,练得怎么样。” 王缺点点头,转身对着校场喊了一声。 “集合!” 四千多太子宫卫,哗啦一下,从四面八方跑过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在校场上列好了队。 苏有孝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年轻人。 一张张脸,年轻的,精神的,眼睛里带着光的。 他看了一圈,点点头。 “好。列队快,站得齐,眼神亮。比老夫当年带的兵强。” 王缺在一旁道:“镇国公,这些人天天练,不敢偷懒。” 苏有孝说:“光练不行,得练对地方。你们平时都练什么?” 王缺说:“马术,刀法,火枪,还有阵型。陛下说了,太子宫卫要样样精通,不能偏科。” 苏有孝笑了。 “样样精通?口气不小。来,让他们练一遍给老夫看看。” 王缺应了一声,挥挥手。 四千多人,开始操练。 先练马术。 几百匹战马在校场上跑起来,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那些年轻人骑在马上,一会儿俯身,一会儿直立,一会儿在马上翻跟头,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有孝站在那儿,看得仔细。 马术练完,练刀法。 四千多人分成两队,对冲。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冲进去,杀出来,再冲进去,再杀出来。来来回回,练了十几遍。 苏有孝还是站在那儿,看得仔细。 刀法练完,练火枪。 砰砰砰,一阵枪响,远处靶子上的草人被打得稀巴烂。 苏有孝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 “准头还行。就是太慢了。装药,装弹,点火,一套下来,得多少工夫?” 王缺说:“快的,三息。慢的,五息。” 苏有孝摇摇头。 “太慢。战场上,一息就能决定生死。让他们接着练,练到两息以内。” 王缺点点头。 “臣记下了。” 操练完了,苏有孝把王缺叫到跟前。 “王缺,你带兵,带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得改改。” 王缺说:“镇国公请讲。” 苏有孝说:“第一,马术练得花哨,但实用的东西不多。战场上,不需要你在马上翻跟头,需要你跑得快,跑得稳,跑得久。让他们多练长跑,别光练花样。” 王缺点点头。 “第二,刀法练得狠,但太乱了。冲进去,杀出来,看着热闹,实际上没章法。得练阵型,练配合。几个人一组,怎么配合,怎么掩护,怎么轮流上,都得练。” 王缺又点点头。 “第三,火枪练得准,但太慢了。你说三息,那是站着不动的时候。真打起来,你在马上,马在跑,人在晃,还能三息?让他们练马上开枪,练快了装弹,练什么情况下都能打。” 王缺一一记下。 苏有孝说完了,拍拍他的肩。 “小子,你是个好苗子。好好带,这些人,以后都是陛下的命根子。” 王缺单膝跪下。 “谢镇国公指点。” 苏有孝把他扶起来。 “别跪。老夫说过,别跪来跪去的。” 他转身,往校场外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苏琦那小子,在哪儿?” 王缺说:“在那边练刀。臣去叫他?” 苏有孝摇摇头。 “不用。让他练。练完了,让他回家一趟。老夫有话跟他说。” 王缺点点头。 “臣记下了。” 苏有孝走了。 王缺站在校场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的,走得稳,一点看不出老了的样子。 可王缺知道,这个人,确实老了。 不是胳膊腿老了,是眼睛里那股劲儿,没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继续盯着操练。 傍晚,苏琦回了家。 镇国公府里,苏有孝正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喝茶。 见苏琦进来,他招招手。 “过来坐。” 苏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苏有孝给他倒了一杯茶。 “喝吧。” 苏琦接过茶,喝了一口。 “爹,您叫儿子回来,有事?” 苏有孝看着他。 “今天在校场,练得怎么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琦说:“还行。王缺说儿子刀法有进步。” 苏有孝点点头。 “进步就好。别停下,接着练。” 苏琦应了一声。 苏有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 “琦儿,你是不是觉得爹没用?” 苏琦愣了愣。 “爹,您说什么呢?” 苏有孝说:“别瞒爹。你那点心思,爹看得出来。你觉得爹还能打,还能上战场,还能立功,可爹不去,天天在家待着,你心里不是滋味。” 苏琦低下头,不说话。 苏有孝笑了。 “傻小子。爹打了一辈子仗,杀了多少人,受了多少伤,你知不知道?” 苏琦抬起头。 “知道。爹背上的刀疤,儿子见过。” 苏有孝说:“那你知道,那条刀疤是怎么来的吗?” 苏琦摇摇头。 苏有孝说:“那一年,爹带着三千人,守一座城。蛮子三万人,围了三个月。打到后来,人没了,粮没了,水也没了。爹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蛮子,心想,这回完了。” 他顿了顿。 “后来,蛮子攻城,爹冲下去跟他们拼。一刀砍在爹背上,差点把爹劈成两半。爹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以为要死了。可爹没死。爹爬起来,接着拼。” 他看着苏琦。 “你知道爹为什么没死吗?” 苏琦摇头。 苏有孝说:“因为爹不想死。爹那时候,心里有一股劲儿。”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3章 让镇国公去北境 “那股劲儿撑着爹,让爹不能倒,不能死。倒了,城就丢了。死了,兄弟们就白死了。” 他喝了口茶。 “可现在,那股劲儿没了。” 苏琦看着他。 “爹……” 苏有孝摆摆手。 “不是怕死。是不想再看着人死了。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太多人。那些兄弟,那些同袍,那些跟爹一起拼过命的,一个一个都没了。爹累了。不想再看了。” 他看着苏琦。 “你懂吗?” 苏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爹,儿子懂了。” 苏有孝笑了。 “懂就好。” 他站起身,拍拍苏琦的肩。 “好好练。替爹去打仗。替爹去拼命。替爹去看那些敌人,是怎么倒下的。” 苏琦站起来,重重点头。 “儿子记住了。” 那天晚上,苏琦回到太子宫卫的营地,一夜没睡。 他想起爹说的话。 “替爹去打仗。替爹去拼命。”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王缺。 “王缺,我要加练。” 王缺看着他。 “加练?” 苏琦点点头。 “对。加练。马术,刀法,火枪,阵型,什么都要练。练到最好。” 王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 从那以后,苏琦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马术,练到太阳出来。白天跟着大家一起练刀法、火枪、阵型。晚上别人歇了,他还一个人在练,练到深夜。 王缺有时候陪他,有时候不陪,但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大王庄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练的。 练到满身是汗,练到手脚发软,练到躺在地上起不来。 为什么? 因为想活着。 因为想打赢。 因为不想死。 他站在那儿,看着苏琦挥汗如雨的身影,忽然笑了。 这小子,长大了。 秦夜听说苏琦的事,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那天他在乾清宫批奏章,王缺来汇报太子宫卫的情况。 说到最后,王缺提了一句。 “陛下,苏琦最近练得狠。” 秦夜抬起头。 “练得狠?” 王缺点点头。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深夜才歇。马术、刀法、火枪,样样都练。比谁都狠。”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为什么?” 王缺说:“臣问过他。他说,他爹让他替他打仗,替他拼命。他不能给他爹丢脸。” 秦夜没说话。 他想起苏有孝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也想起苏琦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年轻,有冲劲儿,有想证明自己的急切。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两张脸,放在一起,就是一辈子。 从拼命,到不想拼命,再到让儿子替自己拼命。 这就是当爹的。 “让他练。”秦夜说,“练好了,朕有用。” 王缺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好,照得院子里的花更艳了。 他想起苏有孝说过的那句话。 “臣老了。不是胳膊腿老了,是心老了。” 心老了。 可他的儿子,心还年轻着。 年轻,就是本钱。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 北边的消息,隔三差五地传来。 白骑还在往南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秦夜每天都要看那些消息,每天都要问陆炳,有没有新情况。 陆炳每次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陛下,白骑又近了五十里。” “陛下,白骑的前锋,已经到边境了。” “陛下,白骑的大队人马,再有十天,就要进草原了。” 秦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已经在盘算。 十万白骑。 北境只有十二万人。 这一仗,不好打。 可他必须打。 不打,草原就丢了。草原丢了,北境就悬了。北境悬了,京城就危险了。 他不能退。 这天晚上,他把林相、苏骁、苏陌、陆炳,还有金吾凤,都叫到乾清宫。 几个人站在殿下,等着他开口。 秦夜看着他们。 “白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几个人点点头。 秦夜说:“十万白骑,再有十天,就要进草原了。北境只有十二万人。这一仗,怎么打?” 苏骁先开口。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得增兵。十二万对十万,不够。至少再加五万。” 苏陌说:“加五万,一年就是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户部拿不出来。” 苏骁说:“拿不出来也得拿。打输了,银子留着也没用。” 苏陌不说话了。 林相说:“陛下,臣有个想法。” 秦夜看着他。 “说。” 林相说:“加兵是要加的。但不能只加兵。还得加火器。火器局那边,这几个月造了多少?” 秦夜看向金吾凤。 金吾凤说:“回陛下,火器局这三个月,造了火枪五千支,火炮两百门,火药十万斤。都送到北境去了。” 林相点点头。 “好。有了这些火器,咱们的兵,一个能顶两个。十二万人,加上火器,能顶二十万。” 他顿了顿。 “但光有火器不行。得有人会指挥,会打仗。臣听说,镇国公最近在太子宫卫教课?” 秦夜点点头。 “对。苏有孝在教那些年轻人。” 林相说:“陛下,臣有个大胆的想法。” 秦夜说:“说。” 林相说:“让镇国公去北境。” 殿里静了一瞬。 苏骁第一个开口。 “林相,镇国公他……” 林相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镇国公老了,心老了,不想打仗了。但打仗不光靠拼命,还得靠脑子。” “镇国公打了一辈子仗,比谁都懂怎么打。让他去,不是让他拼命,是让他指挥,让他出主意。” “他在后头坐着,动动嘴皮子,就能顶十万兵。” 秦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相。 “林相,你知不知道,你这话,是在让一个老人去拼命?” 林相说:“臣知道。但臣更知道,白骑来了,京城要是丢了,所有人都得拼命。” “镇国公在京城待着,也是待着,去北境待着,也是待着,可他去北境待着,能救更多的人。” 第754章 所以朕不能去 秦夜没说话。 他想起苏有孝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想起苏有孝说的话。 “臣不是不想为陛下拼命,是拼不动了。不是胳膊腿拼不动,是心拼不动了。” 心拼不动了。 可现在,他得去问那个人,心还能不能拼一次。 就一次。 他抬起头。 “传镇国公苏有孝,即刻进宫。” 苏有孝来得很快。 他站在殿下,看着秦夜。 “陛下,您叫臣来,有什么事?” 秦夜看着他。 “镇国公,朕问你一句话。” 苏有孝说:“陛下请讲。” 秦夜说:“白骑来了。十万。再有十天,就要进草原了。北境只有十二万人。朕需要人去指挥。你去不去?” 苏有孝沉默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秦夜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苏有孝抬起头。 他看着秦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笑了。 “陛下,您这是在逼臣啊。” 秦夜说:“是。朕在逼你。” 苏有孝说:“臣老了。心老了。拼不动了。” 秦夜说:“朕知道。朕不要你拼命。朕只要你动脑子。你在后头坐着,动动嘴皮子,出出主意。拼命的事,让年轻人去干。” 苏有孝没说话。 秦夜又说:“镇国公,你教了那些年轻人半个月。你知道他们怎么练的吗?” “苏琦那小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深夜才歇。为什么?” “因为你让他替他打仗,替他拼命。他不想给你丢脸。” 他看着苏有孝。 “你儿子在那儿。王缺在那儿。金元彪、金吾凤都在那儿。那些年轻人,都在那儿。他们要去拼命了。你不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拼的吗?” 苏有孝的眼睛,红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陛下,您赢了。” 秦夜看着他。 苏有孝说:“臣去。”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秦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镇国公,朕谢你。” 苏有孝摇摇头。 “陛下,不用谢。臣不是去拼命的。臣是去看儿子怎么拼命的。” 他顿了顿。 “臣这辈子,杀了太多人,也死了太多兄弟。臣以为,臣的心,已经死了。可刚才,臣听陛下说起琦儿,臣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看着秦夜。 “陛下,您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心死了。心死了,活着也跟死了一样。” 秦夜点点头。 “朕知道。” 苏有孝笑了。 “陛下知道就好。”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陛下,臣明天就动身。” 秦夜点点头。 “好。一路保重。” 苏有孝没回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有孝就出发了。 他带着一队亲兵,骑着马,往北边去。 秦夜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走远。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响。 马公公站在他旁边,轻声道:“陛下,镇国公这一去……” 秦夜点点头。 “是啊,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他转身,下了城墙。 还有很多事要做。 白骑的事,还没完。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可他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因为那个人,去了。 那个人,虽然心老了,但脑子还在。 有他在,那些年轻人,就不会白死。 他催马往前。 “走,回去。” 苏有孝走后的第三天,秦夜把林相、苏骁、苏陌、陆炳几个人叫到了乾清宫。 天已经黑了,殿里点着蜡烛,烛火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头刮着风,呼呼地响,把窗纸吹得哗啦哗啦的,听得人心烦。 秦夜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是金元彪刚送来的。白骑的前锋已经到了草原边上,离北境大营不到三百里。 金元彪问,打不打?怎么打? 秦夜把奏章递给林相。 林相看完,传给苏骁,苏骁看完,传给苏陌,苏陌看完,传给陆炳。 几个人都看完了,等着秦夜开口。 秦夜没说话。 他看着那几个人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朕这次不去。” 几个人都愣了愣。 林相第一个反应过来。 “陛下,您的意思是……” 秦夜说:“朕不去北境。朕留在京城。” 苏骁皱起眉头。 “陛下,白骑十万,北境十二万人,加上镇国公去了,再加上火器,勉强能打。可要是陛下不去,士气……” 秦夜摆摆手。 “士气,不是靠朕去了才有的。士气是靠打赢了才有的。朕去不去,都得打赢。朕去,能多几分士气。朕不去,能多几分脑子。”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你们想过没有,这场仗,打的是什么?” 几个人都没说话。 秦夜说:“打的是钱。”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十万白骑,北境十二万人,加上火器,加上粮草,加上辎重,加上抚恤,一天要花多少钱?苏陌,你算过没有?” 苏陌点点头。 “臣算过。一天至少要花三万两。打一个月,就是九十万两。打三个月,就是二百七十万两。” 秦夜说:“二百七十万两。户部有多少?” 苏陌低下头。 “户部现在能动的,不到一百万两。” 秦夜说:“内帑还有多少?” 苏陌说:“内帑还有五十万两左右。” 秦夜说:“加起来,一百五十万两。够打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呢?” 没人回答。 秦夜说:“两个月之后,没钱了。没钱了,怎么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让伤兵们没钱治?让战死的兄弟们没钱埋?” 他看着那几个人。 “所以朕不能去。朕得留在京城,想办法弄钱。” 林相说:“陛下,钱的事,臣可以想办法。加税,借粮,征调……” 秦夜摇摇头。 “加税,百姓受不了。借粮,借不到那么多。征调,要时间。来不及。” 他顿了顿。 “朕有别的办法。” 第755章 五百万两 几个人都看着他。 秦夜没说话。 他看向陆炳。 “陆炳,你留下。其他人,先回去。明天早朝,议事。” 林相几个人应了一声,退下了。 殿里只剩下秦夜和陆炳。 秦夜看着他。 “陆炳,南隋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陆炳点点头。 “有。李永派人送信来,说一切安好。南隋今年丰收,税收比去年多了两成。国库里存了不少银子。” 秦夜点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背对着陆炳,声音低低的。 “陆炳,你知不知道,朕当年为什么要把李永送到南隋去?” 陆炳说:“臣知道。陛下想在南隋埋一颗钉子,以备不时之需。” 秦夜说:“现在,这颗钉子,该用了。” 他转身,看着陆炳。 “白骑的事,你知道。这场仗,要打。打,就要钱。钱从哪来?户部没有,内帑没有,只能从南隋来。” 陆炳皱起眉头。 “陛下,南隋那边,李永虽然是咱们的人,可他是南隋的皇帝。他要是明着给大乾送钱,南隋的百姓和官员,能同意吗?” 秦夜说:“所以不能明着给。”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陆炳,你亲自去一趟南隋。见李永。告诉他,朕需要钱。很多钱。但不是让他从国库里拿,是让他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拿。” 陆炳说:“臣不太明白。” 秦夜说:“南隋有钱人,多不多?” 陆炳点点头。 “多。南隋富庶,商贾多,地主多,有钱人多。” 秦夜说:“那就让那些有钱人出钱。” 陆炳愣了愣。 “陛下,您的意思是……” 秦夜说:“让李永以朝廷的名义,跟那些有钱人借。借了,给利息。” “利息从大乾这边出。借的钱,用来买火器,买粮草,买辎重。” “买的这些东西,卖给大乾。大乾给钱。钱从哪来?从借的那些钱里来。” 他顿了顿。 “这样转一圈,钱就从南隋的有钱人手里,流到大乾的手里。表面上看,是南隋的商人跟大乾做生意。实际上,是南隋在帮大乾打仗。” 陆炳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陛下,这法子,太绕了。能行吗?” 秦夜说:“能行。只要李永那边不出岔子,只要那些有钱人愿意借。” 他看着陆炳。 “所以你去,是帮李永想办法,怎么让那些有钱人愿意借。利息可以高一点,三年还清,五年还清,都行。朕这边,认这笔账。” 陆炳点点头。 “臣明白了。臣什么时候动身?” 秦夜说:“越快越好。明天就走。带上几个人,扮成商人,悄悄地去,悄悄地回。” 陆炳站起来,单膝跪下。 “臣遵旨。” 陆炳走后,秦夜一个人坐在御案后,看着蜡烛发呆。 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流下来,堆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山。 当初秦夜以为,李永这颗钉子,要等很多年以后才能用。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宫墙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他忽然想起苏有孝。 那老头,现在到哪儿了? 快到了吧? 但愿他这一去,能把那些年轻人,都活着带回来。 陆炳走了。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带着十几个人,扮成贩布的商人,赶着几辆大车,从京城南门出去,一路往南。 秦夜没去送。 他站在乾清宫的院子里,看着南边的天。 天边,有一道红霞,慢慢的,慢慢的,把天烧红了。 马公公站在他旁边,轻声道:“陛下,外头凉,回屋吧。” 秦夜摇摇头。 “再站会儿。”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他才转身,回了乾清宫。 接下来几天,秦夜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早朝,议白骑的事。 每天下午,见各部官员,问粮草,问火器,问辎重。 每天夜里,看奏章,看北边的消息,看南边有没有动静。 林相他们劝他歇歇,他不听。 “歇什么歇?仗还没打,歇不得。” 他这么说。 可实际上,他心里清楚,他是在等。 等陆炳的消息。 等南隋那边的消息。 等钱的消息。 没有钱,什么都白搭。 第八天,陆炳的消息回来了。 不是信,是陆炳本人。 他骑着马,一路狂奔,跑了三天三夜,从南隋赶回京城。 进乾清宫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秦夜看着他。 “怎么这么快?” 陆炳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陛下,事……事办成了。” 秦夜眼睛一亮。 “说。” 陆炳说:“臣见了李永。他把臣说的法子,跟那些有钱人说了。那些有钱人,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李永说,利息给三分,三年还清。还是不愿意。李永又加,利息给四分,两年还清。还是不愿意。” 秦夜皱起眉头。 “那后来怎么成的?” 陆炳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后来李永说,借了钱的人,可以免三年商税。免三年商税,比多少利息都值。那些有钱人,一听这话,抢着借。” 秦夜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李永这小子,有脑子。” 陆炳说:“陛下,您猜那些有钱人,一共借了多少?” 秦夜说:“多少?” 陆炳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两。” 秦夜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万两?” 陆炳点点头。 “对。五百万两。利息四分,两年还清。免三年商税。钱已经收上来了,换成银子,换成粮食,换成布匹,正在往北边运。第一批,一百万两,十天后就能到北境。” 秦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陆炳。 “陆炳,你知不知道,这五百万两,能干什么?” 陆炳说:“能打半年仗。” 秦夜摇摇头。 “能打一年。能养活二十万兵。能把白骑,打得屁滚尿流。” 第756章 这仗能打 他站起身,走到陆炳面前,把他扶起来。 “陆炳,你立了大功。” 陆炳摇摇头。 “臣不敢贪功。是李永的功劳。是陛下当年的布置,起了作用。” 秦夜拍拍他的肩。 “去歇着。好好睡一觉。后面的事,朕来办。” 陆炳点点头,被人扶下去了。 秦夜站在那儿,看着门外。 门外,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地上发白。 他心里,忽然有了底。 钱,有了。 兵,有了。 火器,有了。 苏有孝也去了。 这场仗,能打。 第二天早朝,秦夜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大臣。 “白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大臣们低着头,没人说话。 秦夜说:“朕今天告诉你们,钱,有了。粮,有了。火器,有了。兵,也有了。这场仗,能打。” 他顿了顿。 “但朕不去。” 底下的大臣,一阵骚动。 秦夜抬起手,让他们安静。 “朕不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朕要在京城,看着全局。北边打仗,南边也要稳。西边也要稳。东边也要稳。朕去了北边,谁看着其他地方?” 他看着那些人。 “朕留在这儿,不是躲着,是盯着。盯着粮草够不够,盯着火器够不够,盯着辎重够不够。盯着谁敢在背后捣乱。” 他站起身。 “传旨。北境所有将士,听镇国公苏有孝调遣。金元彪、金吾凤,为副将。王缺、周虎,带太子宫卫和神机营,随时准备增援。” “再传旨。户部、兵部、工部,全力保障北境粮草辎重。谁敢拖延,谁敢克扣,军法从事。” “再传旨。各地官府,严查内奸细作。发现一个,抓一个。抓到一个,审一个。审出一个,杀一个。”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底下的大臣。 “都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道:“臣等明白。” 秦夜点点头。 “退朝。” 那天晚上,秦夜去了长春宫。 恒儿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香。 林若薇坐在床边,看着他。 见秦夜来,她站起来。 秦夜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 他看着恒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恒儿,你爹这次不去打仗了。” 林若薇愣了愣。 秦夜说:“朕留在京城,盯着。让那些年轻人去打。” 他握住恒儿的手。 “你爹老了。不是胳膊腿老了,是心老了。不想再看着人死了。” 林若薇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秦夜靠在她身上,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苏有孝说的话。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心死了。心死了,活着也跟死了一样。” 他不想心死。 可他也不想再看着那么多人死。 也许,这就是当皇帝的最大的无奈。 他睁开眼,看着恒儿。 那小子,睡得香,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也好。 他站起身,走出长春宫。 外头,月亮很亮,挂在半空中,清清冷冷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乾清宫。 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陆炳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压在秦夜心里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够打一年仗,够养活二十万兵,够让那些白骑有来无回。 可钱是有了,怎么花,怎么运,怎么变成前线的粮草火器,还得一件一件地办。 秦夜把苏陌叫来。 苏陌来得很快,进了殿,见秦夜脸色还好,心里踏实了些。 “陛下,您叫臣来,有什么事?” 秦夜让他坐下。 “苏陌,陆炳带回来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苏陌点点头。 “臣听说了。五百万两,陛下,这可是天文数字。” 秦夜说:“是啊,天文数字。可这钱,现在还在南隋。” “第一批一百万两已经在路上了。” “可后边的怎么运过来,怎么换成粮草辎重,怎么送到北境去,都是事。” “你户部,得拿出个章程来。” 苏陌想了想。 “陛下,臣以为,不能一次全运过来,四百万两,太多了,走陆路太慢,走水路也不安全,得分批运,一批一批地来。” 秦夜点点头。 “怎么分批?” 苏陌说:“臣算过,从南隋到北境,走水路最方便。” “从南隋的江都出发,沿运河北上,再走陆路,到北境。” “一趟下来,快的话,二十来天。慢的话,一个月。” 他顿了顿。 “一次运多少合适呢?臣想着,一次运五十万两。运八次。这样,路上就算出事,也只是一批的损失,伤不了根本。” 秦夜听着,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 苏陌说:“那臣这边,提前把粮草准备好,钱一到,就能买,就能装,就能往北境送。” 秦夜说:“粮草火器,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陌说:“户部这半个月,一直在忙这事。从江南调粮,从河东调粮,从青州调粮。火器局那边,日夜赶工,又造了一批火枪火炮。臣算过,只要钱到位,第一批粮草火器,二十天内就能送到北境。” 秦夜点点头。 “好。抓紧办。有什么难处,随时报上来。” 苏陌应了一声,退下了。 苏陌走后,秦夜又把苏骁叫来。 他进了殿,秦夜直接问。 “苏骁,北境那边,增兵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苏骁说:“回陛下,第一批两万人,已经出发了,从京营调的一万,五天前走的。” “从各地调的一万,也都在路上了。快的,再过十天就能到北境。慢的,得二十天。” 秦夜说:“二十天。白骑还有多久到?” 苏骁说:“陆炳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白骑走得慢,还在草原上晃悠。” “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有半个月,才能到边境。咱们的人,来得及。” 秦夜点点头。 “好。第二批两万人,什么时候能调?” 苏骁说:“第二批,臣打算从边军调。北边几个镇的兵,都闲着。调两万过来,一个月内能到。” 秦夜说:“一个月。行。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 “苏骁,你说实话,这一仗,咱们能打赢吗?” 苏骁沉默了一会儿。 第757章 不是来打仗的 然后他说:“陛下,臣说句实话。白骑有十万人,咱们北境加上增兵,最多十五万人。人数上,咱们吃亏。但咱们有火器,有镇国公指挥,有士气。只要不出大岔子,能赢。” 秦夜看着他。 “能赢?不是一定赢?” 苏骁低下头。 “陛下,打仗这事,没有一定赢的。当年陛下打草原的时候,也没人敢说一定赢。可最后,不是赢了吗?” 秦夜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苏骁说:“臣不是会说话。臣是信陛下。陛下坐镇京城,镇国公在前线指挥,金元彪金吾凤兄弟拼命,那些将士们卖命。这样的仗,打不赢,没天理。” 秦夜点点头。 “好。朕信你。” 苏骁退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秦夜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早朝,议事。每天下午,见各部官员,问进度。 每天夜里,看奏章,看北边的消息,看南边的消息。 陆炳那边,隔三差五就有消息传来。 第一批钱,十天后准时出发了。 五十万两,沿着运河北上。 锦衣卫的人盯着,日夜不停。 二十天后,钱到了。 苏陌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粮草、火器、辎重,堆满了仓库。 钱一到,立马交割,装车,往北境送。 第一批粮草,十天后到了北境大营。 金元彪派人送信来,说东西收到了,将士们士气高涨,就等着白骑来。 秦夜看了信,心里踏实了些。 可他还是不敢松劲儿。 白骑还在。十万人还在。仗还没打。 他每天都要问陆炳,白骑到哪儿了。 陆炳每天都要回,白骑还在往南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陆炳忽然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秦夜心里一紧。 “怎么了?” 陆炳说:“陛下,白骑停了。” 秦夜愣了愣。 “停了?” 陆炳点点头。 “对。停了。停在草原边上,离边境还有一百里。不走了。” 秦夜皱起眉头。 “为什么?” 陆炳说:“不知道。臣的人探了几天,没探出来。他们就是在那儿扎营,不动了。好像在等什么。”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金元彪那边,怎么说?” 陆炳说:“金统领派人来问,要不要出击?” 秦夜摇摇头。 “不急。让他们等着。咱们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白骑扎营的地方,在地图上标着一个红点。 那个红点,离边境一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他们在那儿等着。 等什么? 等援兵?等粮草?等冬天? 秦夜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他转身,看着陆炳。 “陆炳,你派几个人,往北边再探探。看看他们后面,还有没有人。” 陆炳点点头。 “臣明白。” 陆炳退下后,秦夜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白骑停了。 这不是好事。 他们不动,你就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你就没法准备。 可他们不动,你也不能动。 万一你动了,中了埋伏,就完了。 他揉了揉眉心。 马公公端上茶来。 “陛下,喝口茶吧。” 秦夜接过茶,喝了一口。 “老马,你说,那些白骑,在等什么?” 马公公想了想。 “奴才不知道。但奴才听说,草原上的人,冬天不打仗。马受不了,人也受不了。他们会不会在等冬天过去?” 秦夜摇摇头。 “不对。现在才秋天,离冬天还早。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他放下茶杯,又看着地图。 “......” 草原上,风刮得正紧。 白骑的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帐篷密密麻麻的,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白的灰的,远远看过去,像落了一层雪。 最大的那顶帐篷在坡顶,比别的帐篷大出两圈,顶上插着一杆白旗。 旗子上绣着一匹奔马,马的眼睛是红的,用红丝线绣的,远远看去,像两团火。 帐篷里,几个人正坐着。 正中那人,五十来岁,脸黑,皱纹深,眼睛细长,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 他穿着一身白袍子,袍子边上镶着金线,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叫阿骨尔,是白骑的大头领。 左边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白,眉眼清秀,嘴唇薄,嘴角总是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他叫巴图,是阿骨尔的儿子。 右边坐着个中年人,瘦,脸长,下巴尖,眼珠子转得快,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动,头再动。 他叫哈丹,是阿骨尔的军师。 下首还坐着几个人,都是各部族的头领,有胖的有瘦的,有老的有年轻的,一个个坐着,都不说话。 帐篷里烧着一堆火,火苗往上窜,把几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阿骨尔手里捏着一块肉干,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了半天,他才开口。 “南边那帮人,到哪儿了?” 哈丹说:“回大头领,探子刚回来,大乾的兵,还在北境大营里待着,没动。” 阿骨尔点点头。 “那个皇帝呢?还在京城?” 哈丹说:“在。没出来。” 阿骨尔又撕下一块肉干,放进嘴里。 “他倒是稳得住。” 巴图在旁边开口。 “阿爸,咱们在这儿等什么?直接杀过去就是了。十万骑兵,踏平他们的北境大营,再往南打,打到他们的京城去。他们那些兵,能挡住咱们?” 阿骨尔没说话。 哈丹看了巴图一眼。 “少大头领,打仗不是这么打的。” 巴图皱起眉头。 “那怎么打?” 哈丹说:“咱们这次来,不是来打仗的。” 巴图愣了愣。 “不是来打仗的?那来干什么?” 哈丹笑了笑,那笑在脸上挂着,像贴上去的。 “来让他们看看,咱们有多少人,有多少马,有多少刀。让他们知道,咱们想打,随时能打。让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天天琢磨咱们要干什么。” 他看着巴图。 “等他们琢磨明白了,咱们再开口,跟他们谈条件。” 巴图说:“谈什么条件?” 哈丹说:“谈草原归谁。谈他们给咱们进贡。谈他们认咱们当爹还是当儿子。” 第758章 胜算少三成 巴图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问:“那他们要是不谈呢?” 哈丹说:“那就打。打到他们谈。” 巴图说:“那为什么不直接打?打服了,他们自然就谈了。” 阿骨尔把手里的肉干放下。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知道南边有多少人吗?” 巴图说:“探子说了,北境有十二万。” 阿骨尔说:“十二万。咱们有十万。打起来,谁赢?” 巴图说:“咱们赢。咱们的骑兵,天下无敌。” 阿骨尔摇摇头。 “天下无敌?当年黑骑也这么说。现在黑骑在哪儿?” 巴图不说话了。 阿骨尔说:“黑骑没了。让那个皇帝打没了。他用的是什么?是火器。砰砰砰,一枪一个,一炮一片。咱们的骑兵再快,能快过枪子儿?” 他看着巴图。 “儿子,打仗,不是光靠人多,不是光靠马快。得靠脑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儿,得转得快。得想明白,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不打,什么时候谈,什么时候不谈。” 巴图低下头。 “阿爸,我懂了。” 阿骨尔说:“你真懂了?” 巴图点点头。 阿骨尔说:“那你说说,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巴图想了想。 “等。让他们琢磨咱们要干什么。” 阿骨尔笑了。 “对了。” 他拿起肉干,又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火苗还在窜,把几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哈丹开口。 “大头领,探子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阿骨尔看着他。 “说。” 哈丹说:“大乾那边,把那个老将派到北境来了。” 阿骨尔说:“老将?哪个老将?” 哈丹说:“苏有孝。当年守城那个。三千人守城,挡住三万人三个月那个。” 阿骨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老东西,还活着?” 哈丹说:“活着。听说七十了,还能骑马,还能打仗。” 阿骨尔点点头。 “是个厉害人。当年他守城那仗,我听过。三千人,三万人,打了三个月。” “最后蛮子退了,城没丢。那老东西,身上挨了十几刀,愣是没死。” 他看着火堆。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巴图在旁边说:“阿爸,他再厉害,也七十多了。七十多的人,还能干什么?” 阿骨尔摇摇头。 “儿子,你不懂。有些人,七老八十了,照样能杀人。不是用刀杀,是用脑子杀。” “他往那儿一坐,说几句话,底下的人就知道该怎么打。这样的人,比一万个年轻人都厉害。” 他顿了顿。 “那个皇帝把他派来,说明那个皇帝,认真了。” 哈丹说:“大头领,那咱们怎么办?” 阿骨尔想了想。 “不急。先看看。看他到了之后,怎么安排。看他怎么排兵,怎么布阵。看他有没有破绽。” 他看着哈丹。 “让探子盯紧了。他每天干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都要报上来。” 哈丹点点头。 “明白。” 帐篷外头,风刮得更紧了。 帐篷门帘被吹得哗啦哗啦响,有冷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直晃。 一个头领开口。 “大头领,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阿骨尔看向哈丹。 哈丹说:“粮草还能撑两个月。马料还能撑一个半月。要是再不动,就得派人回去运。” 阿骨尔点点头。 “够了。两个月,够他们琢磨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呼呼地刮着,刮得帐篷布啪啪响。 他站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来。 “传令下去,明天开始,让儿郎们每天操练。马术,刀法,射箭,都练。练得越狠越好。让他们看见了,知道咱们不是来玩的。” 几个人齐声道:“是。” 阿骨尔坐回原位。 他看着那几个人。 “都回去吧。明天一早,各部落的头领过来议事。” 几个人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巴图、哈丹三个人。 阿骨尔看着巴图。 “儿子,你今天问的那个问题,我再问你一遍。” 巴图说:“阿爸问。” 阿骨尔说:“你觉得,咱们这次来,是来干什么的?” 巴图想了想。 “是来让他们害怕的。” 阿骨尔点点头。 “对。让他们害怕。让他们知道,咱们有十万骑兵,随时能打过来。让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天天琢磨咱们要干什么。” 他顿了顿。 “可光害怕不行。害怕完了,还得让他们想明白一件事。” 巴图说:“什么事?” 阿骨尔说:“让他们想明白,跟咱们打,他们得死多少人。让他们想明白,跟咱们谈,他们能少死多少人。” 他看着巴图。 “那个皇帝,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打起来要死多少人。他知道死的人越多,他的位子就越不稳。他得算账,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巴图说:“那他要是不算呢?” 阿骨尔说:“他会算的。他一定会算的。” 他拿起肉干,又撕下一块。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派人来跟咱们谈。” 巴图说:“那咱们开什么价?” 阿骨尔笑了。 “开价?儿子,开价这事,不能急。得先看看他们急不急。他们急,咱们就多要。他们不急,咱们就少要点。” 他看着巴图。 “可有一条,草原,必须是咱们的。这片地,咱们要定了。”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摆摆手。 “去吧。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巴图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和哈丹。 阿骨尔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实话,那个苏有孝来了,咱们还有多少胜算?”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这话,臣不太好说。” 阿骨尔说:“让你说就说。不好说也得说。” 哈丹说:“那臣就说了。” 他顿了顿。 “苏有孝来了,胜算至少少三成。” 阿骨尔说:“三成?” 哈丹点点头。 第759章 一人顶三万 “对。三成。他一个人,顶三万兵。” 阿骨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个老东西,还真是不好对付。” 哈丹说:“大头领,要不要臣派人去......那个一下?” 阿骨尔看着他。 “哪个一下?” 哈丹说:“就是......路上动动手脚。让他来不了。” 阿骨尔摇摇头。 “不行。” 哈丹说:“为什么?” 阿骨尔说:“那个皇帝不是傻子。他派那个老东西来,肯定派了人保护。动手,不一定能成。” “成了,那个皇帝肯定知道是咱们干的。到时候,他想谈也得打,不想谈也得打。” 他看着哈丹。 “咱们来,是来让他们害怕的,不是来让他们拼命的。”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说得对。是臣想岔了。” 阿骨尔说:“行了。你也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哈丹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一个人。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火苗一窜一窜的。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也像巴图一样,天不怕地不怕,觉得骑兵天下无敌,觉得想打谁就打谁,觉得没有打不下来的地方。 后来打了几年仗,死了不少人,他才明白,打仗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是你想打就能打,不是你觉得能赢就能赢。 得算账。算人头的账,算粮草的账,算天气的账,算地形的账,算人心的账。 算不明白,就得输。输了,就得死。 他不想死。也不想让儿子死。更不想让那十万儿郎死。 所以他得算。 慢慢算。 算到算明白了,再动手。 他拿起肉干,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肉干硬,嚼得他腮帮子酸。 他慢慢嚼,慢慢咽。 火苗还在窜。 帐篷外头,风还在刮。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露头,各部落的头领就都来了。 帐篷里挤满了人,坐着的,站着的,蹲着的,什么样的都有。 阿骨尔坐在正中间,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慢慢喝。 等人到齐了,他把碗放下。 “都来了?” 哈丹说:“都来了。” 阿骨尔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头领。 “昨天探子带回来消息,大乾那边,把那个老将苏有孝派到北境来了。” 底下的人一阵骚动。 有人问:“是那个守城的苏有孝?” 阿骨尔说:“对。就是他。” 那人说:“那老东西还活着?” 阿骨尔说:“活着。七十多了,还能骑马。” 那人说:“他来了,可就不好打了。” 旁边有人说:“怕什么?他再厉害,也七十多了。七十多的人,还能干什么?” 先前那人说:“你不懂。那老东西,打仗厉害着呢。当年他三千人守城,三万人打了三个月,愣是没打下来。他身上挨了十几刀,愣是没死。这样的人,七十多也照样厉害。” 旁边那人说:“那是守城。现在是在草原上。在草原上,咱们说了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阿骨尔抬起手。 两人不说了。 阿骨尔看着他们。 “吵什么?人还没到,你们就先吵起来了。等真打起来,你们还不得先自己打自己?” 两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阿骨尔说:“苏有孝来了,是麻烦。但不是不能打。咱们有十万人,他们有十二万。人数差不多。咱们有骑兵,他们有火器。各有各的长处。打起来,谁赢谁输,不好说。” 他看着那些人。 “所以咱们不能急。得慢慢来。让他们先急。他们急了,咱们就有机会。” 一个头领问:“大头领,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阿骨尔说:“不等。操练。让儿郎们每天操练。马术,刀法,射箭,都练。练得越狠越好。让他们看见了,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那个头领说:“操练,粮草就费得快。咱们的粮草,撑不了太久。” 阿骨尔说:“撑得了。两个月,够了。” 那个头领还想说什么,阿骨尔摆摆手。 “行了。就这么办。都回去,让儿郎们练起来。” 那几个头领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又剩下阿骨尔、巴图、哈丹三个人。 巴图说:“阿爸,那些头领,好像不太服气。” 阿骨尔笑了。 “不服气?不服气就对了。他们要是都服气,那才怪了。”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知道这些头领,最怕什么吗?” 巴图想了想。 “怕输?” 阿骨尔摇摇头。 “不对。他们最怕的,是吃亏。” 巴图愣了愣。 “吃亏?” 阿骨尔说:“对。吃亏。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人,不怕拼命。他们怕的,是打了半天,死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捞着。白打,白死。” 他看着帐篷外面。 “所以他们得算账。算这笔账划不划算。划算,他们就跟着打。不划算,他们就往后缩。” 巴图说:“那咱们得让他们觉得划算?” 阿骨尔点点头。 “对。所以咱们得赢。赢了,他们就有好处。有好处,他们就服气。服气了,就跟着咱们走。” 他顿了顿。 “可要赢,就不能急。急了,就容易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巴图低下头。 “阿爸,我懂了。” 阿骨尔说:“懂了就好。去练你的马术。别在这儿待着了。” 巴图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和哈丹。 阿骨尔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那个苏有孝,现在到哪儿了?” 哈丹说:“探子说,再走两天,就能到北境大营。” 阿骨尔点点头。 “快了啊。”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草原金灿灿的。远处,有骑兵在操练,马跑起来,扬起一片尘土。 他看着那些骑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门帘,走回来。 “哈丹,你说,那个苏有孝,见了金元彪,会说什么?” 哈丹想了想。 “臣猜,他会先问情况。问咱们有多少人,问咱们在哪儿扎营,问咱们这几天有没有动静。问完了,再想对策。” 第760章 比黑骑强 阿骨尔说:“然后呢?” 哈丹说:“然后,他可能会派探子过来,探咱们的虚实。看看咱们是真的不动,还是在憋什么坏。” 阿骨尔点点头。 “对。他肯定会派人来。咱们得准备准备。” 他看着哈丹。 “让儿郎们,这几天多露露面。让他们看见咱们的人多,马多,刀多。让他们看见咱们天天操练,练得狠。” 哈丹说:“大头领的意思是,让他们看见咱们厉害,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阿骨尔说:“对。让他们看见咱们厉害,他们就得琢磨,跟咱们打,划不划算。越琢磨,越不敢打。” 哈丹点点头。 “臣明白了。” 阿骨尔说:“还有,让探子盯紧了。那个苏有孝来了之后,每天干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都要报上来。一个字都不能漏。” 哈丹说:“是。” 两天后,苏有孝到了北境大营。 他是骑马来的,骑了一路,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金元彪带着人在营门口等着。 见苏有孝到了,他迎上去,单膝跪下。 “镇国公。” 苏有孝下了马,把他扶起来。 “起来起来。别跪来跪去的。” 金元彪站起来。 “镇国公一路辛苦了。” 苏有孝摆摆手。 “辛苦什么?才骑了几天马,就辛苦?当年打仗的时候,骑一个月马,也没人说辛苦。” 他看了看四周。 “这就是北境大营?” 金元彪说:“对。大营在这儿,往北十里,还有三个小营。加起来,一共十二万人。” 苏有孝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 金元彪说:“镇国公,您先进帐歇歇,吃点东西。明天再看也不迟。” 苏有孝摇摇头。 “不急。先看。看完了再吃。” 金元彪没办法,只好带着他往营里走。 营里点着火把,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帐篷,有兵士进进出出的,见了金元彪,都停下来行礼。 苏有孝一边走,一边看。 看了一会儿,他问:“这些兵,都是从哪儿来的?” 金元彪说:“大部分是北境原来的守军。还有镇武卫,另外两万,还在路上,过几天才能到。” 苏有孝点点头。 “火器呢?” 金元彪说:“火枪有一万两千支,火炮有三百门,火药有二十万斤。都在库里放着。” 苏有孝说:“用过没有?” 金元彪说:“用过。天天练。练瞄准,练装弹,练开枪。练了三个月了。” 苏有孝说:“练得怎么样?” 金元彪说:“还行。快的,两息能开一枪。慢的,三息。” 苏有孝点点头。 “比我想的快。” 他走到一个帐篷前,停下来。 帐篷里,有几个兵正在擦枪。枪管擦得亮亮的,在火把光里反光。 苏有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几个兵见了,赶紧站起来。 “镇国公。” 苏有孝摆摆手。 “别动。你们擦你们的。” 他走过去,拿起一把枪,看了看。 枪管长,枪托厚,扳机灵活。 他把枪放下。 “好枪。” 金元彪说:“都是火器局造的。陛下说了,有多少要多少,造多少送多少。” 苏有孝点点头。 “陛下的心,是好的。” 他走出帐篷,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大帐篷前,他停下来。 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兵,见了金元彪,赶紧行礼。 金元彪说:“这是帅帐。镇国公,您请。” 苏有孝掀开门帘,走进去。 帐篷里点着几根蜡烛,照得亮堂堂的。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山,画着河,画着草原,画着一个个红点蓝点。 苏有孝走到桌前,看着地图。 金元彪跟进来。 “镇国公,这就是咱们这儿的地图。红点是咱们的营,蓝点是白骑的营。” 苏有孝点点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 “白骑,就在这儿?” 金元彪说:“对。就在这儿。离咱们边境一百里。” 苏有孝说:“他们在那儿待了多久了?” 金元彪说:“快十天了。” 苏有孝说:“一直没动?” 金元彪说:“一直没动。就在那儿扎营,天天操练。” 苏有孝说:“操练?” 金元彪说:“对。操练。马术,刀法,射箭,天天练。练得挺狠。” 苏有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金元彪说:“镇国公,什么有意思?” 苏有孝说:“他们要是想打,早就打了。十万人,突袭过来,咱们来不及防备。可他们不打,就在那儿待着,天天操练。你说,他们想干什么?” 金元彪想了想。 “想吓唬咱们?” 苏有孝点点头。 “对。吓唬咱们。让咱们看见他们人多,马多,刀多,天天练,练得狠。让咱们害怕,让咱们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他顿了顿。 “等咱们害怕了,他们再开口,跟咱们谈条件。” 金元彪说:“谈什么条件?” 苏有孝说:“谈草原归谁。谈咱们给不给进贡。谈他们当爹还是咱们当爹。” 金元彪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镇国公,那咱们怎么办?” 苏有孝说:“不急。先看看。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刀。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有没有破绽。” 他看着金元彪。 “探子派出去了没有?” 金元彪说:“派出去了。天天去,天天回。” 苏有孝说:“让他们再去。多去几个人,白天去,夜里也去。看看他们夜里在干什么,有没有防备。” 金元彪点点头。 “明白。” 苏有孝说:“还有,把金吾凤叫来。” 金元彪应了一声,出去叫人。 过了一会儿,金吾凤进来了。 他见了苏有孝,单膝跪下。 “镇国公。” 苏有孝把他扶起来。 “起来。别跪。” 金吾凤站起来。 苏有孝看着他。 “金吾凤,你在草原上打过仗,对吧?” 金吾凤说:“对。跟着陛下打过。” 苏有孝说:“那你说说,这些白骑,跟黑骑比,怎么样?” 金吾凤想了想。 “臣觉得,比黑骑强。” 第761章 看了再说 苏有孝说:“强在哪儿?” 金吾凤说:“强在他们稳。黑骑打起来,一股脑往前冲,冲进去就杀,杀完了就跑。有章法,但章法不多。白骑不一样,他们稳。扎营稳,行军稳,操练也稳。一看就是打老了仗的。” 苏有孝点点头。 “还有呢?” 金吾凤说:“还有,他们的头领,那个阿骨尔,是个厉害人。当年他在草原上,带着几千人,硬是把十几个部落打服了,全收归自己手下。后来那些部落的头领,都听他的。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苏有孝说:“你见过他吗?” 金吾凤摇摇头。 “没见过。但听说过。听说他心眼多,算账算得精。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苏有孝点点头。 “心眼多,算账精,不打没把握的仗。这样的人,确实不好对付。” 他走到桌前,又看着地图。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金吾凤,你明天亲自去一趟。带几个好手,悄悄摸过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看看他们的营是怎么扎的,岗哨是怎么放的,夜里有没有防备。” 金吾凤说:“是。” 苏有孝说:“小心点。别让他们发现。发现了就跑,别硬拼。” 金吾凤点点头。 “臣明白。” 苏有孝说:“行了。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动身。” 金吾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苏有孝和金元彪。 苏有孝看着金元彪。 “元彪,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有底吗?” 金元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镇国公,臣说实话。臣心里没底。” 苏有孝说:“为什么没底?” 金元彪说:“臣打过仗,但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十万人,十二万人,加起来二十多万人。这要是打起来,得死多少人?臣想想,心里就发慌。” 苏有孝点点头。 “发慌就对了。不发慌,才怪了。” 他拍拍金元彪的肩。 “元彪,我告诉你,打仗这事,谁心里都没底。说有底的,都是吹牛的。可没底,也得打。不打,就得输。输了,就得死。死的人更多。” 他看着金元彪。 “所以咱们得算。算明白了,再打。能不打,就不打。非打不可,就打。打,就得打赢。” 金元彪点点头。 “镇国公,臣记住了。” 苏有孝说:“行了。你也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金元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苏有孝一个人。 他站在桌前,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十万白骑。阿骨尔。这人,不好对付啊。”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去。 他在桌旁坐下,闭着眼,养神。 脑子却没闲着。 他在想,阿骨尔那人,到底想干什么。 吓唬人?谈判?还是等机会? 要是吓唬人,那他下一步,就该派人来送信了。 要是谈判,那他得先亮条件。 要是等机会,那他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最后他睁开眼。 “算了,不想了。等金吾凤回来,看了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一角,那儿铺着一张毯子。他躺下去,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一早,金吾凤就带着人出发了。 他们骑的是快马,穿的是灰袍子,远远看去,跟草原上的石头差不多。 一路往北,跑了两个时辰,就到了白骑营地附近。 金吾凤让几个人停下来,自己带着两个好手,悄悄摸过去。 他们趴在一个小土坡后面,探出头,往那边看。 白骑的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帐篷密密麻麻的,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白的灰的,一大片,看着确实吓人。 营地里,有人在操练。 马术。几百匹马跑起来,扬起一大片尘土。那些骑兵骑在马上,一会儿俯身,一会儿直立,一会儿在马背上翻跟头,看着就吓人。 刀法。几百人分成两队,对冲。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冲进去,杀出来,再冲进去,再杀出来。来来回回,练了十几遍。 射箭。靶子立在远处,骑兵骑着马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射箭。嗖嗖嗖,箭射出去,钉在靶子上,啪啪响。 金吾凤趴在那儿,看了半天。 然后他悄悄退回来,带着人往回赶。 回到北境大营,天已经黑了。 苏有孝在帅帐里等他。 见金吾凤进来,他问:“看到了?” 金吾凤点点头。 “看到了。” 苏有孝说:“怎么样?” 金吾凤说:“人多,马多,刀多。操练得狠。马术,刀法,射箭,都练。练得比咱们狠。” 苏有孝说:“还有呢?” 金吾凤说:“他们的营,扎得稳。帐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岗哨放得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夜里肯定也有防备。” 苏有孝点点头。 “还有呢?” 金吾凤想了想。 “还有,臣看见他们的头领了。” 苏有孝眼睛一亮。 “看见了?什么样?” 金吾凤说:“五十来岁,脸黑,皱纹深,眼睛细长。穿着一身白袍子,袍子边上镶着金线。他站在坡顶,看着底下操练。站了很久。” 苏有孝说:“就他一个人?” 金吾凤说:“旁边还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白,眉眼清秀。还有个瘦子,脸长,下巴尖,眼珠子转得快。” 苏有孝说:“年轻人,应该是他儿子。瘦子,应该是他的军师。” 他看着金吾凤。 “还有别的吗?” 金吾凤说:“没了。臣怕被发现,没敢多待。看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苏有孝点点头。 “行了。去歇着吧。明天再说。” 金吾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苏有孝坐在那儿,想着金吾凤说的话。 人多,马多,刀多。操练得狠。营扎得稳。岗哨放得远。 阿骨尔那人,确实不好对付。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看着地图上那个蓝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自言自语。 “阿骨尔,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762章 进贡? 又过了两天。 这天下午,探子忽然跑回来,说白骑那边有动静。 金元彪赶紧把苏有孝叫来。 苏有孝问:“什么动静?” 探子说:“他们派了一队人,往南边来了。大概二十几个,骑着马,跑得不快。像是送信的。” 苏有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送信的?好。让他们来。” 金元彪说:“镇国公,要不要拦住他们?” 苏有孝摇摇头。 “不用。让他们来。看看他们想说什么。” 那队人来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北境大营门口。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脸圆,眼睛大,笑起来一团和气。他骑在马上,看着营门口的兵,用不大流利的官话说。 “我是白骑大头领派来的使者,要见你们的主将。” 兵士进去通报。 苏有孝听了,点点头。 “让他进来。” 使者被带进帅帐。 他进了帐,看了看四周,看见了苏有孝,看见了金元彪,看见了金吾凤。 然后他弯下腰,行了个礼。 “白骑大头领麾下,使者哈斯,见过大乾镇国公。” 苏有孝坐在那儿,看着他。 “你认识我?” 哈斯笑了。 “镇国公威名,草原上谁不知道?当年您守城那一仗,三千人对三万人,打了三个月,硬是没让蛮子打下来。草原上的人,都佩服您。” 苏有孝摆摆手。 “别说那些没用的。说吧,你们大头领,派你来干什么?” 哈斯说:“我们大头领,想跟大乾谈一谈。” 苏有孝说:“谈什么?” 哈斯说:“谈草原的事。” 苏有孝说:“草原什么事?” 哈斯说:“我们大头领说了,草原这片地,本来就是草原人的。” “你们大乾的人,占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金元彪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 “放屁!草原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 哈斯看了他一眼,还是笑。 “这位将军,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看着苏有孝。 “我们大头领说了,草原还给我们,我们就不往南打。” “你们的人,撤回去,回到长城以南,以后咱们两家,以长城为界,互不侵犯。” 苏有孝没说话。 哈斯继续说。 “还有一条,你们大乾,每年得给我们送点东西。粮食,布匹,茶叶,铁器,都行。不多要,意思意思就行。算是咱们两家,交个朋友。” 金元彪忍不住了。 “你这是让咱们给你们进贡!” 哈斯笑了。 “这位将军,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进贡?这叫交朋友。朋友之间,送点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金元彪还想说什么,苏有孝抬起手。 金元彪不说了。 苏有孝看着哈斯。 “还有吗?” 哈斯说:“还有一条。你们那个皇帝,得承认我们大头领是草原之主。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两家商量着办。我们大头领说了,他不想打仗,也不想死人。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苏有孝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你们大头领,倒是会说话。” 哈斯说:“镇国公夸奖了。我们大头领,就是想让大家都好。” 苏有孝说:“大家都好?你回去跟你们大头领说,他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但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禀报陛下。让陛下定夺。” 哈斯说:“那得多久?” 苏有孝说:“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 哈斯点点头。 “行。我等。” 苏有孝说:“不用你等。你回去。有了消息,我派人去通知你们。” 哈斯想了想。 “也好。那在下就告辞了。” 他弯下腰,又行了个礼。 “镇国公,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出帅帐,骑上马,带着人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苏有孝、金元彪、金吾凤三个人。 金元彪第一个开口。 “镇国公,您真要把这话禀报陛下?” 苏有孝看着他。 “怎么?不禀报?” 金元彪说:“这条件,太欺负人了。让咱们让出草原,让咱们进贡,让咱们承认他当草原之主。凭什么?” 苏有孝说:“凭他有十万人。” 金元彪不说话了。 苏有孝说:“元彪,我知道你心里憋屈。我也憋屈。可打仗这事,不是憋屈就能打的。得算账。算明白了,再打。” 他看着帐篷外面。 “那个阿骨尔,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谈条件的。他开出这些条件,就是想让咱们知道,他要什么。咱们要是不答应,他就打。他打,就得死人。死很多人。” 金元彪说:“那咱们就答应?” 苏有孝摇摇头。 “不是答应。是拖。” 金元彪愣了愣。 “拖?” 苏有孝点点头。 “对。拖。拖到陛下那边有消息。拖到第二批兵到了。拖到咱们准备好了。拖到他们急了。他们急了,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咱们就有机会。” 他看着金元彪。 “元彪,打仗这事,有时候,拖,比打,更管用。” 金元彪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点点头。 “镇国公,臣明白了。” 苏有孝说:“明白了就好。去写封信,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派人快马送去。” 金元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苏有孝和金吾凤。 苏有孝看着金吾凤。 “金吾凤,你说,那个阿骨尔,开出这些条件,他怎么想的?” 金吾凤想了想。 “臣觉得,他是在试探。” 苏有孝说:“试探什么?” 金吾凤说:“试探咱们的反应。看看咱们是硬,还是软。硬的话,他再想办法。软的话,他就再加码。” 苏有孝点点头。 “对。他在试探。所以咱们不能软,也不能太硬。太硬了,他真打。太软了,他加码。得让他摸不着底。” 他看着金吾凤。 “你去准备准备。这几天,多派探子,盯紧他们。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 金吾凤点点头。 “明白。” 信送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八天后了。 秦夜正在乾清宫批奏章,马公公把信送进来。 “陛下,北边来的。急信。” 秦夜接过信,拆开,看。 第763章 来京城面谈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看完,他把信放下,半天没说话。 马公公在旁边站着,也不敢问。 过了好一会儿,秦夜才开口。 “老马,你去把林相、苏骁、苏陌、陆炳都叫来。”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了。 几个人来得很快。 进了殿,见秦夜脸色不对,都站在那儿,等着他开口。 秦夜把信递给他们。 几个人传着看了一遍。 看完,都不说话了。 林相先开口。 “陛下,这条件......” 秦夜说:“你怎么看?” 林相说:“臣觉得,这是试探。” 秦夜说:“试探什么?” 林相说:“试探咱们的底。看看咱们敢不敢打。敢打,他们就再想办法。不敢打,他们就再加码。” 秦夜点点头。 “苏骁,你怎么看?” 苏骁说:“臣觉得,不能答应。草原要是让出去,北境就悬了。” “北境悬了,京城就危险了,再说了,让他们称臣纳贡?凭什么?大乾什么时候给别人纳过贡?” 秦夜说:“那你的意思,是打?” 苏骁说:“打。必须打。不打,以后他们还会来要别的。今天要草原,明天要北境,后天要京城。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秦夜看向苏陌。 “苏陌,你呢?” 苏陌说:“臣觉得,打是要打,但不能急。户部的钱,刚到位。粮草火器,还没送齐。第二批兵,还在路上。现在打,吃亏。” 秦夜点点头。 他又看向陆炳。 “陆炳,你说。” 陆炳说:“臣觉得,那个阿骨尔,不是真要打。他要真想打,就不会派人来谈条件。直接杀过来就是了。他派人来谈,说明他心里也没底。” 他顿了顿。 “所以咱们可以拖。拖到他没粮了,拖到他急了,拖到他出错。那时候再打,胜算大。” 秦夜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有一条,你们都没想到。” 几个人看着他。 秦夜说:“那个阿骨尔,他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要地盘的。草原,他想要。让咱们称臣纳贡,他也想要。可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林相说:“是什么?” 秦夜说:“是让咱们承认他。承认他是草原之主。承认他比咱们大乾强。承认他说话算话。”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他要的是面子。是名声。是在草原上立威。让那些部落的头领看看,他阿骨尔,能让大乾低头。能让大乾给他送东西。能让大乾的皇帝,承认他是草原之主。”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 “可咱们要是给了他这个面子,以后,他就更不好对付了。他会觉得,大乾好欺负。他会觉得,想要什么,派人来谈就行。谈不拢,就威胁要打。打不过,就再谈。反正大乾会低头。” 他看着他们。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 苏骁说:“陛下说得对。不能开。” 林相说:“那陛下的意思是?” 秦夜说:“拖。但拖的时候,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怕打。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也在准备。得让他们知道,真要打,咱们奉陪。”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给苏有孝回信。让他跟那个使者说,陛下的意思,草原是大乾的,一寸都不能让。” “纳贡的事,想都别想。承认他当草原之主?他是什么东西?” “大乾的皇帝,只认大乾的臣子,不认什么草原之主。” 几个人听着,都不说话。 秦夜继续说。 “但话不能说死。得留个口子。让他回去跟阿骨尔说,要是想谈,可以。但不是谈这些。是谈怎么不打仗。是谈怎么让两家都安安稳稳的。是谈怎么少死人。” 他看着林相。 “林相,你起草一份国书。话说得硬一点,但别太硬。让阿骨尔知道,大乾不是好欺负的,但也不想打仗。他要是真想谈,就来京城。朕亲自见他。” 林相愣了愣。 “陛下,您要见他?” 秦夜点点头。 “对。朕要见他。让他来京城。朕跟他当面谈。” 苏骁说:“陛下,这太危险了。他来京城,万一......” 秦夜摆摆手。 “万一什么?他要是敢在京城动手,他就出不去。十万白骑再厉害,还能打进京城来?” 他看着那几个人。 “让他来。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信送到北境大营的时候,苏有孝正在帐里吃饭。 他看完信,把信放下,笑了。 金元彪在旁边问:“镇国公,陛下怎么说?” 苏有孝把信递给他。 金元彪看完,愣了愣。 “陛下要见他?” 苏有孝点点头。 “对。让他去京城。陛下亲自见他。” 金元彪说:“那阿骨尔能去吗?” 苏有孝说:“不知道。得问问他。”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派人去白骑营地,告诉那个使者,陛下的意思。让他回去跟阿骨尔说,要想谈,就来京城。陛下等着他。” 金元彪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 使者哈斯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躺在帐篷里睡觉。 他听完兵士的话,坐起来,愣了愣。 “去京城?见皇帝?” 兵士说:“对。我们镇国公说了,陛下要亲自见你们大头领。你们大头领要是真想谈,就来京城。陛下等着他。” 哈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回去禀报。” 他骑上马,带着人,一路往北跑。 跑到白骑营地,天已经黑了。 他进了阿骨尔的帐篷,把话说了。 阿骨尔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巴图在旁边说:“阿爸,不能去。那是陷阱。去了就回不来了。” 哈丹也说:“大头领,臣也觉得,不能去。太危险了。” 阿骨尔没理他们。 他看着哈斯。 “那个镇国公,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哈斯想了想。 “没什么表情。就是笑了笑。说完了,就让我们回来了。” 阿骨尔点点头。 他又问:“那个皇帝的信,你看了吗?” 哈斯说:“没看。但听那个兵士说了几句。说信上写得硬,说草原是大乾的,一寸都不能让。” 第764章 称臣 “说纳贡的事,想都别想。说承认大头领当草原之主,更不可能。” 阿骨尔听完了,笑了。 “这个皇帝,有点意思。” 巴图说:“阿爸,您还笑?他这是骂您呢。” 阿骨尔摇摇头。 “儿子,你不懂。他骂我,说明他不想打。他要是真想打,就不会骂,直接打就是了。他骂我,是让我知道,他不好欺负。可他让我去京城,又说明他想谈。” 他看着巴图。 “他是在给我递梯子。让我顺着梯子下来。不打仗,少死人,大家都好。” 巴图说:“那您去吗?” 阿骨尔想了想。 “去。为什么不去?” 巴图急了。 “阿爸,那是陷阱!您去了,他抓住您,咱们怎么办?” 阿骨尔说:“他抓我干什么?抓了我,十万白骑谁管?我儿子还在。我儿子会替我报仇。他抓我,就得罪了十万白骑。十万白骑打过去,他能挡住?” 他看着巴图。 “儿子,他不敢抓我。他让我去,是给我面子。是让我知道,他想谈。是真想谈。” 巴图不说话了。 哈丹在旁边说:“大头领,您去了,万一......” 阿骨尔摆摆手。 “没有万一。我去了,就是告诉他,我也想谈。我不去,就是告诉他,我不想谈,只想打。那他就只能打。打起来,死多少人?算过没有?” 哈丹低下头,不说话了。 阿骨尔站起身。 “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我带几个人,去京城。” 巴图说:“阿爸,我陪您去。” 阿骨尔摇摇头。 “你不用去。你留在这儿。万一我回不来,你带着人,替阿爸报仇。” 巴图眼圈红了。 “阿爸......” 阿骨尔拍拍他的肩。 “傻小子,哭什么?阿爸又不是去送死。阿爸是去谈事情的。谈好了,就回来。谈不好,也回来。你放心,阿爸这把老骨头,没那么容易交代。” 他看着巴图。 “你在这儿,好好看着那些头领。别让他们闹事。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哈丹。”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说:“记住了就好。” 他转身,看着哈丹。 “哈丹,我不在的时候,你帮巴图看着。有什么动静,派人送信给我。”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放心。” 第二天一早,阿骨尔就出发了。 他带了二十个人,都是好手。骑着快马,一路往南跑。 跑了五天,到了京城。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陆炳。 他站在那儿,见阿骨尔来了,迎上去。 “白骑大头领阿骨尔?” 阿骨尔点点头。 陆炳说:“我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奉陛下之命,在这儿等您。” 阿骨尔看着他。 “锦衣卫指挥使?那个皇帝,倒是看得起我。” 陆炳说:“陛下说了,您远道而来,辛苦了。今天先歇着。明天一早,进宫见面。” 阿骨尔点点头。 “好。” 陆炳带着他们,进了城。 一路走,阿骨尔一路看。 街道宽,房子高,人多,热闹。卖东西的,买东西的,走来走去的,干什么的都有。 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陆炳把他们带到一处宅子。 宅子不大,但干净。院子里有几棵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陆炳说:“您先在这儿歇着。有什么需要的,跟门口的人说。” 阿骨尔点点头。 “多谢。” 陆炳走了。 阿骨尔进了屋,坐下。 一个随从说:“大头领,这地方,还行吗?” 阿骨尔说:“行。比帐篷强。” 他躺下来,闭着眼,养神。 随从们守在门口,不敢出声。 第二天一早,阿骨尔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袍子,白的,镶着金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上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亮闪闪的。 陆炳来接他。 一路进了宫。 宫墙高,门多,走了一道又一道。 阿骨尔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乾清宫门口,陆炳停下来。 “您稍等。我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陆炳出来。 “陛下请您进去。” 阿骨尔点点头,整了整袍子,走进去。 殿里亮堂堂的。正中坐着一个人,年轻,三十来岁,穿着黄袍子,正看着他。 阿骨尔知道,那就是大乾的皇帝。 他走过去,站定,弯下腰,行了个礼。 “白骑大头领阿骨尔,见过大乾皇帝陛下。” 秦夜看着他。 “你就是阿骨尔?” 阿骨尔说:“是。” 秦夜说:“坐。” 旁边有人搬来一把椅子。 阿骨尔坐下。 秦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阿骨尔,你说你要谈。谈什么?” 阿骨尔说:“谈草原的事。” 秦夜说:“草原的事,你的使者已经说了。让朕让出草原,让朕给你纳贡,让朕承认你是草原之主。就这些?” 阿骨尔说:“就这些。” 秦夜说:“你觉得,朕会答应吗?” 阿骨尔说:“我觉得,您不会。” 秦夜说:“那你还来干什么?” 阿骨尔说:“来跟您说清楚。” 秦夜说:“说清楚什么?” 阿骨尔说:“说清楚我想要什么。说清楚您能给什么。说清楚怎么才能不打仗,少死人。” 秦夜没说话。 阿骨尔继续说。 “陛下,我有十万人。您有十二万人。打起来,谁赢谁输,不好说。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他看着秦夜。 “我不想死那么多人。我想您也不想。所以我来找您谈。咱们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秦夜说:“什么办法?” 阿骨尔说:“草原归我。北边那几个镇,归您。咱们以长城为界,互不侵犯。” 秦夜摇摇头。 “不可能。草原是大乾的。一寸都不能让。” 阿骨尔说:“那您说,怎么办?” 秦夜说:“草原可以归你。但你得称臣。” 阿骨尔愣了愣。 “称臣?” 秦夜点点头。 “对。称臣。你带着你的部落,归顺大乾。朕封你为王,草原归你管。每年,朕给你赏赐。粮食,布匹,茶叶,铁器,都给你。比你自己抢的还多。” 第765章 真和谈? 他看着阿骨尔。 “你不打仗,也能过好日子。你的儿郎们,也不用死。大家都好。” 阿骨尔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陛下,您这是让我投降啊。” 秦夜说:“不是投降。是归顺。是当大乾的臣子。是让草原和大乾,变成一家。以后,你们的人,可以来大乾做生意。大乾的人,也可以去草原放牧。大家都好。” 阿骨尔摇摇头。 “陛下,您这话,说得漂亮。可我要是答应了,回去怎么跟那些头领交代?他们会说,阿骨尔软了,阿骨尔给大乾皇帝磕头了,阿骨尔不配当大头领了。” 他看着秦夜。 “我的人,会不服我。不服我,就会乱。乱了,您还得打。” 秦夜说:“那你说怎么办?” 阿骨尔想了想。 “陛下,我有一个想法。” 秦夜说:“说。” 阿骨尔说:“咱们两家,结盟。不打仗。以北关为界,互不侵犯。您不用给我纳贡,我也不用给您称臣。咱们就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您有难处,我帮您。我有难处,您帮我。” 秦夜说:“结盟?” 阿骨尔点点头。 “对。结盟。草原归我,大乾归您。咱们谁也不管谁。但谁也不打谁。以后有什么事,商量着办。”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草原上的那些部落,怎么办?” 阿骨尔说:“归我管。我管得住他们。他们不敢闹。” 秦夜说:“你凭什么管得住?” 阿骨尔说:“凭我有十万人。凭我能打。凭他们怕我。” 他看着秦夜。 “陛下,您放心。我管得住他们。他们要是敢闹,我就打。打服了,就不闹了。” 秦夜没说话。 他看着阿骨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阿骨尔,你是个聪明人。” 阿骨尔也笑了。 “陛下,您也是个聪明人。” 秦夜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阿骨尔说:“定了。” 秦夜说:“好,来人,摆宴,朕要请白骑大头领,好好喝一杯。” 宴席摆在乾清宫偏殿。 菜是御膳房准备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酱牛肉,烤鸭子,还有几样时鲜的素菜,绿的绿的,白的白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酒是状元红,倒进白瓷杯子里,琥珀色,透亮。 秦夜坐在主位上,端起杯子。 “阿骨尔头领,这杯酒,朕敬你。远道而来,辛苦了。” 阿骨尔也端起杯子。 “陛下客气了。这酒闻着就香,比我们草原上的马奶酒强多了。”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阿骨尔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蹄髈,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你们南边的菜,就是好吃。我们草原上,天天吃肉干,喝奶茶,吃多了腻。” 秦夜笑了。 “喜欢吃就多吃点。回头朕让御膳房给你准备些,带回去慢慢吃。” 阿骨尔摆摆手。 “带回去就凉了,不好吃了。还是在这儿吃,热乎的,香。” 他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吃得满嘴油光。 秦夜看着他吃,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慢嚼。 两人吃了一会儿,喝了三四杯酒。 阿骨尔的脸红了,眼睛也亮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陛下,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来之前,那些头领都劝我,别来。说来了就回不去了。” “说你们南边人,心眼多,不老实。可我不信。我觉着,陛下您不是那样的人。” 秦夜端着杯子,看着他。 “哦?朕是哪种人?” 阿骨尔说:“您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知道打仗要死人,死多了不好。知道谈比打好,少死人,大家都好。” 秦夜点点头。 “你也是个明白人。” 阿骨尔笑了。 “我算什么明白人?我就是个放马的。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除了骑马打仗,什么都不会。” “可我有一个好处,我知道自己能吃几碗饭。打得过的,我打。打不过的,我谈。绝不硬撑。”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当年我在草原上,打那些部落,打了好几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谈。” “谈好了,就是朋友。谈不好,再打。打着打着,就把他们都打服了。现在他们都听我的,我说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秦夜说:“那现在呢?你打不过朕,所以来谈?” 阿骨尔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陛下,您这话,说得太直了。不过也对。我确实打不过您。不是打不过您的兵,是打不过您的火器。” “那东西太厉害了。砰砰砰,一枪一个,一炮一片。我们的骑兵再快,也快不过枪子儿。这个账,我算得明白。” 他放下杯子,看着秦夜。 “所以我来谈。谈好了,大家都好。谈不好,我也不怕。大不了回去,带着儿郎们,跟您拼了。拼不过,也是个死。可死之前,我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秦夜看着他,没说话。 阿骨尔又笑了。 “陛下,别紧张。我就是说说。我还是想谈的。不想打。” 秦夜说:“朕也想谈。不想打。” 阿骨尔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夹了一块蹄髈,放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 秦夜看着他吃,自己也夹了一块烤鸭子,蘸了点甜面酱,卷在薄饼里,咬了一口。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和阿骨尔嚼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阿骨尔抬起头。 “陛下,咱们刚才说的那个结盟的事,您觉得怎么样?” 秦夜放下筷子。 “结盟的事,朕想了。可行。但有几条,得说清楚。” 阿骨尔说:“陛下请讲。” 秦夜说:“第一,草原归你管。但你不能往南打。你的人,不能越过北关,过了,就是犯境。犯境,朕就打。” 阿骨尔点点头。 “这个自然。说好了以北关为界,就不能过。过了就是我不讲规矩。” 秦夜说:“第二,你管着草原,但草原上的那些部落,不能来大乾抢东西。抢了,你得赔。赔不出来,朕就打。” 第766章 要一个名分 阿骨尔说:“这个也没问题。我管得住他们。他们要是敢抢,我收拾他们。” 秦夜说:“第三,大乾的商人,去草原做生意,你不能拦。不能收太重的税。不能欺负他们。他们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告诉朕,朕收拾他们。” 阿骨尔想了想。 “行。做生意可以。但不能卖铁器,不能卖兵器。这些东西,不能进草原。” 秦夜看着他。 “为什么?” 阿骨尔说:“陛下,您别装了。铁器进了草原,就能打成刀。刀多了,就能造反。这个道理,您比我明白。” 秦夜笑了。 “你倒是实在。” 阿骨尔说:“我这个人,最实在。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藏着掖着。” 秦夜说:“好。那就依你。铁器兵器,不卖。别的,随便卖。” 阿骨尔端起杯子。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秦夜也端起杯子。 “说定了。”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阿骨尔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陛下,还有一件事。” 秦夜说:“什么事?” 阿骨尔说:“您得给我一个名分。” 秦夜说:“什么名分?” 阿骨尔说:“就是那种,让草原上那些头领看了,知道我是您认可的。知道我跟您是一伙的。知道我有您撑腰。” 他看着秦夜。 “陛下,您刚才说让我称臣,封我为王。这个我不答应。称臣了,我在那些头领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可您要是什么都不给我,我回去也不好交代。那些头领会说,阿骨尔去了趟京城,什么也没捞着,白去了。” 秦夜说:“那你要什么?” 阿骨尔想了想。 “您给我写个字吧。” 秦夜愣了愣。 “写字?” 阿骨尔点点头。 “对。写个字。就写草原之主四个字。盖上您的印。我拿回去,挂在帐篷里。那些头领看了,就知道您认了我。认了我是草原的老大。他们就不敢闹了。” 秦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阿骨尔,你这个人,确实实在。” 阿骨尔说:“我说了,我最实在。” 秦夜说:“好。朕给你写。”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了墨。 想了想,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草原之主。”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行。字不算好看,但也不算难看。 工工整整的,能认出来。 他拿起印,盖在下面。 红红的印,清清楚楚的。 他把纸递给阿骨尔。 阿骨尔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好。这字好。工整。看着就舒服。” 他把纸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 “陛下,谢谢您了。” 秦夜摆摆手。 “不用谢。以后好好管着草原,别让那些部落闹事。闹了,朕找你。” 阿骨尔拍拍胸脯。 “陛下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闹。” 两人又坐回桌前,接着吃。 阿骨尔喝了好几杯酒,脸更红了,说话也有点大舌头了。 “陛下,您这宫里,真大。比我那帐篷,大一万倍。住在这儿,舒坦吧?” 秦夜说:“舒坦什么?天天批奏章,见大臣,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如你那帐篷,想干什么干什么。” 阿骨尔摇摇头。 “陛下,您这话说得不对。您忙,是因为您管的地方大。地方大,人就多。人多,事就多。事多,就忙。我要是有您这么大地方,我也忙。”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可我没您这么大地方。我只有草原。草原上的人少,事也少。所以我不忙。天天骑马,打猎,喝酒,吃肉。日子过得舒坦。” 秦夜说:“那你就继续舒坦着。别来惹朕。惹了朕,你的舒坦日子就没了。” 阿骨尔笑了。 “陛下,您放心。我不惹您。咱们说好了,以北关为界,互不侵犯。我回去就管着那些人,不让他们往南走一步。谁要是敢走,我砍了他的脑袋。” 秦夜点点头。 “好。记住你说的话。” 阿骨尔说:“记住了。一定记住。” 他又夹了一块蹄髈,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陛下,您那些火器,是在哪儿造的?” 秦夜看着他。 “怎么?想学?” 阿骨尔摇摇头。 “不学。我就是问问。那东西太厉害了,我想躲着点。知道在哪儿造的,以后绕着走。” 秦夜笑了。 “这个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了,你派人去偷,怎么办?” 阿骨尔也笑了。 “陛下,您太小看我了。我是那种人吗?” 秦夜说:“你是。” 阿骨尔愣了愣。 然后他哈哈大笑。 “陛下,您这人,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好。不问了。不问了。喝酒。喝酒。” 秦夜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看着阿骨尔那张红通通的脸,心里想着别的事。 这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说不打了,可他的兵还在草原上,十万人,一箭没射,就那么待着。 他说结盟,可他要的是草原之主这四个字。 有了这四个字,他回去就能跟那些头领说,大乾皇帝认了他,他比大乾皇帝还大。 他说不学火器,可他问了火器在哪儿造的。 问了,就是有心。有心,就得防着。 秦夜放下杯子。 “阿骨尔头领,酒喝得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歇着。明天朕让人送你出城。” 阿骨尔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 “好。多谢陛下款待。我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管那些部落。不让您操心。” 他弯下腰,行了个礼。 “陛下,告辞。” 秦夜点点头。 “去吧。” 阿骨尔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那个字,我拿回去了。您不会反悔吧?” 秦夜说:“不会。朕说话算话。” 阿骨尔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脚步有点踉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出了乾清宫,陆炳在外面等着。 “头领,这边走。” 第767章 草原之主 阿骨尔跟着他,一路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高,门多,一层一层的,看不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怀里揣着那张纸,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 他伸手摸了摸,笑了。 “草原之主。好。有了这个,回去就好交代了。” 他睁开眼,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点灯火。打更的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放下帘子,又闭上眼。 心里想着事。 那个皇帝,年轻,但不好对付。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他看透。 问火器在哪儿造的时候,那个皇帝的眼睛,一下子就变了。变得硬了,冷了,像刀一样。 “这个人,不能小看。”他自言自语。 马车继续往前走,晃晃悠悠的。 阿骨尔走后,秦夜还坐在偏殿里。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也还剩了大半壶。 他坐在那儿,手里转着酒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马公公走过来。 “陛下,要不要撤了?” 秦夜摇摇头。 “再坐会儿。” 他看着杯子里的酒,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晃。 阿骨尔那张脸,在他脑子里转。 黑脸,皱纹深,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 吃肉的时候,吧唧嘴,满嘴油光,看着像个粗人。 可秦夜知道,这个人不粗。 粗人不会有胆子来京城。 粗人不会说要结盟。 粗人不会问火器在哪儿造的。 粗人更不会要那张字。 “草原之主。”他念叨了一句。 写的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想,这四个字,给得有点大。 草原之主,那是草原上的皇帝。给了他这四个字,就等于认了他这个皇帝。 以后他拿着这张字,在草原上走一圈,那些部落的头领,谁还敢不服? “老马。” 马公公走过来。 “奴才在。” 秦夜说:“你说,朕今天是不是给得太痛快了?” 马公公想了想。 “奴才不敢说。” 秦夜说:“让你说就说。” 马公公说:“奴才觉得,陛下给那张字,是给那些部落头领看的。让他们知道,阿骨尔有大乾撑腰。他们就不敢闹了。” “阿骨尔不闹,草原就稳。草原稳了,北境就稳。北境稳了,京城就稳。这笔账,划得来。” 秦夜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可你想想,阿骨尔有了这张字,他在草原上就更稳了。稳了,他就更有底气了。有底气了,他会不会再往南看?” 马公公愣了愣。 “陛下是怕他......” 秦夜说:“不是怕。是防。这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说不打,可他带了十万人来。他说结盟,可他问火器在哪儿造的。他说要字,是为了管那些部落。可谁知道他拿了字,会不会干别的事?”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 “去把陆炳叫来。”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了。 陆炳来得很快。 他进了殿,见秦夜脸色不太好,站在那儿,等着秦夜开口。 秦夜说:“陆炳,阿骨尔那边,你安排好人盯着了?” 陆炳说:“安排好了。他住的那处宅子,周围都是锦衣卫的人。他干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都会报上来。” 秦夜点点头。 “好。盯紧了。他走了,也盯着。一路盯着,盯到草原上。他回去以后干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报上来。” 陆炳说:“臣明白。” 秦夜说:“还有,派几个人,去草原上转转。看看那些部落的头领,对阿骨尔到底服不服。看看有没有不服的,不服的,能不能拉过来。” 陆炳想了想。 “陛下是想......” 秦夜说:“不是想。是准备。万一阿骨尔不老实,咱们得有后手。那些不服他的头领,就是咱们的后手。拉过来几个,给他添添乱。他忙着收拾那些人,就没工夫往南看了。” 陆炳点点头。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秦夜摆摆手。 “去吧。” 陆炳退下了。 秦夜站在偏殿里,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月亮,站了很久。 马公公在后面跟着,也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秦夜忽然开口。 “老马,你说,阿骨尔今天晚上,能睡着吗?” 马公公说:“奴才不知道。” 秦夜说:“朕觉得,他能睡着。他这个人,心大。天塌下来,他都能睡着。” 他顿了顿。 “可朕睡不着。” 他转身,回了乾清宫。 阿骨尔确实睡着了。 他一躺下,就睡着了,睡得呼呼的,鼾声打得震天响。 随从们守在门口,听着他的鼾声,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第二天一早,阿骨尔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洗漱完,吃了早饭,等着陆炳来送他出城。 陆炳来得很快。 “头领,陛下说了,您要是不急着走,可以在京城多待两天,到处看看。” 阿骨尔摇摇头。 “不看了。看多了眼馋。眼馋了就想抢。抢又抢不过,还是走吧。” 陆炳笑了笑,没说话。 阿骨尔带着人,出了城。 一路往北,走了五天,回到了草原上的营地。 巴图在营门口等着,见阿骨尔回来了,跑过去。 “阿爸,您回来了!” 阿骨尔下了马,拍拍他的肩。 “回来了。怎么,怕阿爸回不来了?” 巴图眼圈红了。 “阿爸,我担心您。” 阿骨尔笑了。 “担心什么?阿爸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搂着巴图的肩膀,往帐篷里走。 “走,进去说。阿爸有东西给你看。” 进了帐篷,阿骨尔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巴图凑过去看。 “草原之主。这是那个皇帝写的?” 阿骨尔点点头。 “对。他写的。还盖了他的印。” 巴图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阿爸,有了这个,那些头领就更服您了。” 第768章 相互琢磨 阿骨尔说:“对。有了这个,他们就知道,大乾皇帝认了我是草原的老大。谁要是不服,就是跟大乾皇帝过不去。大乾皇帝的火器,可不是吃素的。” 他把纸折好,小心地收起来。 “哈丹呢?叫他来。” 过了一会儿,哈丹进来了。 “大头领,您回来了。” 阿骨尔说:“回来了。这几天,营里有什么事没有?” 哈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头领,过来问了好几次,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阿骨尔说:“问了好几次?哪几个?” 哈丹说了几个名字。 阿骨尔听完,点点头。 “这几个,心里有鬼。我走了几天,他们就坐不住了。得敲打敲打。” 他坐下来,倒了一碗奶茶,喝了一口。 “哈丹,你说,那个皇帝,为什么给我写字?”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臣觉得,他是想稳住您。让您别打。他那边,钱不够,兵不够,火器也不够。他需要时间准备。” “给您写字,就是给您甜头。让您觉得他好说话。让您觉得跟他做朋友,比跟他打仗强。” 阿骨尔点点头。 “还有呢?” 哈丹说:“还有,他给了您字,您就得承他的情。承了情,您就不太好意思打他了。打了他,就是您不讲规矩。不讲规矩,他在草原上,就更好说话了。他会跟那些头领说,阿骨尔不讲规矩,你们别听他的。” 阿骨尔笑了。 “这个皇帝,心眼确实多。” 他看着哈丹。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承他这个情?”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臣觉得,情是要承的。但仗,也得准备着。他给字,是缓兵之计。咱们答应结盟,也是缓兵之计。大家都是在拖时间。看谁先准备好。” 阿骨尔点点头。 “对。他拖,我也拖。他准备,我也准备。看谁准备得快。”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听见了?别以为拿了字就万事大吉了。字是字,枪是枪。字好使的时候,就写字。字不好使了,就得用枪。”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说:“记住了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头,太阳明晃晃的,照得草原金灿灿的。远处,有骑兵在操练,马跑起来,扬起一片尘土。 他看着那些骑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门帘,走回来。 “哈丹,明天把那几个头领叫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哈丹说:“是。” 阿骨尔说:“还有,让儿郎们别停下,继续练。马术,刀法,射箭,都练。练得越狠越好。” 哈丹说:“是。” 阿骨尔坐下来,又喝了一口奶茶。 “那个皇帝,给我写字,我也得给他送点什么。礼尚往来嘛。” 他想了想。 “哈丹,你去挑几匹好马。挑最好的。明天让那几个头领看看,然后派人送到京城去。就说,我阿骨尔,谢谢陛下的字。” 哈丹点点头。 “臣这就去办。” 阿骨尔摆摆手。 “去吧。” 哈丹退下了。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和巴图。 阿骨尔看着巴图。 “儿子,你说,那个皇帝,现在在干什么?” 巴图想了想。 “在批奏章吧。他天天批奏章。” 阿骨尔笑了。 “批奏章?也许吧。可我觉得,他没在批奏章。他在看地图。在看咱们在哪儿。在看咱们有多少人。在看咱们练得怎么样。” 他看着巴图。 “他在琢磨,怎么对付我。” 巴图说:“那咱们怎么办?” 阿骨尔说:“怎么办?咱们也在琢磨,怎么对付他。大家互相琢磨。谁先琢磨明白了,谁就赢了。” 他站起来,拍拍巴图的肩。 “走,出去练练。好几天没骑马了,骨头都硬了。” 巴图跟着他,走出帐篷。 京城。乾清宫。 秦夜确实在看地图。 桌上铺着一张大地图,北边那片草原上,标着好几个红点。 那是探子报上来的白骑营地位置。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 “老马,苏有孝那边,有消息吗?” 马公公说:“有。昨天刚到的。说白骑那边,没什么动静。还在操练。” 秦夜点点头。 “还在操练。练了快一个月了。他们不累吗?” 马公公说:“奴才不知道。” 秦夜说:“他们不累,朕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 院子里,几个太监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传苏骁。” 苏骁来得很快。 他进了殿,单膝跪下。 “陛下。” 秦夜说:“起来。第二批兵,到北境了没有?” 苏骁站起来。 “回陛下,到了。昨天到的。两万人,一个不少。现在北境有十四万人了。” 秦夜说:“火器呢?” 苏骁说:“火器也到了。火枪又送去五千支,火炮一百门,火药五万斤。现在北境有火枪一万七千支,火炮四百门,火药二十五万斤。” 秦夜点点头。 “够打一阵子了。”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苏骁,你说,阿骨尔那个人,真的想和谈吗?” 苏骁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他不是真的想和谈。他是在拖时间。” 秦夜说:“拖时间?拖什么时间?” 苏骁说:“拖到他准备好了,再打。他那个营地,扎在草原边上,离边境一百里。进可攻,退可守。” “他随时能打过来。可他没打,就是在等。等什么呢?等咱们松懈。等咱们觉得他真不想打了。等咱们把兵撤了。等他觉得机会来了,他就打。” 秦夜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是在等机会。” 他看着苏骁。 “那咱们怎么办?” 苏骁说:“咱们也等。等他的粮草吃完了,等他的马没草吃了,等他的人受不了了。他耗不起。” “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草?他的马,一天要吃多少草?草原上,草是有数的。吃完了,就得走。走了,就得打。打,咱们不怕。” 秦夜说:“可他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第769章 一个月够了 苏骁说:“探子说,至少还能撑一个月。” 秦夜说:“一个月。够了。” 他看着地图。 “传令苏有孝,让他盯紧了。白骑那边,只要一动,就报上来。他们往南走,就打。他们往北撤,就追。别让他们跑了。” 苏骁说:“是。” 秦夜说:“还有,让金吾凤带一万人,绕到白骑后面去。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他们打起来,从后面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 苏骁说:“臣明白。臣这就去传令。” 苏骁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儿,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阿骨尔,朕给你写字,你给朕送马。礼尚往来。可你要是敢往南走一步,朕的火器,就不认你这张字了。”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北境去。让苏有孝派人送给阿骨尔。”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阿骨尔那张脸,又在他脑子里转。 这个人,不好对付。 可再不好对付,也得对付。 草原不能丢。北境不能丢。京城更不能丢。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着龙,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他看着那些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龙有什么用?真打起来,还得靠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宫灯亮起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殿。 阿骨尔接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 他正在帐篷里喝茶,哈丹把信送进来。 “大头领,大乾那边送来的。那个皇帝写的。” 阿骨尔接过来,拆开,看。 看完,他笑了。 “这个皇帝,有意思。” 他把信递给巴图。 巴图看完,脸色变了。 “阿爸,他这是威胁您。” 阿骨尔说:“我知道。他在告诉我,别往南走。走了就打。” 巴图说:“那咱们怎么办?” 阿骨尔说:“怎么办?不往南走就是了。咱们本来就没打算往南走。咱们是来谈的,不是来打的。对吧?” 他看着巴图,眼睛眯起来。 巴图愣了愣。 然后他点点头。 “对。咱们是来谈的。” 阿骨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哈丹,马挑好了没有?” 哈丹说:“挑好了。五匹好马。都是上等的。一匹白的,四匹黑的。白的送给那个皇帝。黑的送给他的大臣。” 阿骨尔说:“好。明天就派人送去。再带句话。就说,我阿骨尔,谢谢陛下的字。这几匹马,是谢礼。以后咱们是朋友了,常来常往。” 哈丹点点头。 “臣这就去安排。” 阿骨尔说:“还有,让那几个头领,明天来议事。我有话跟他们说。” 哈丹应了一声,退下了。 巴图看着阿骨尔。 “阿爸,您真的不打了?” 阿骨尔看着他。 “儿子,你说呢?” 巴图低下头。 “阿爸,我不知道。” 阿骨尔说:“打不打,不是我说了算的。是那个皇帝说了算的。他想打,我就打。他不想打,我就不打。他想谈,我就谈。他不想谈,我就不谈。” 他看着巴图。 “可他给我国书,给我写字,给我送信。他想打吗?他不想打。他要是想打,就不会干这些事。他直接打就是了。” 巴图说:“那他为什么还要威胁您?” 阿骨尔说:“威胁我,是让我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让我知道,他随时能打。让我别太得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皇帝,精明得很。他给我甜头,也给我刀子。甜头让我舍不得打。刀子让我不敢打。甜头加刀子,我就只能跟他谈,不能跟他打。” 巴图说:“那咱们就这么谈着?” 阿骨尔说:“谈着。谈着好啊。谈着,咱们就能在草原上站稳了。谈着,那些头领就知道,大乾皇帝认了我。谈着,他们就不敢闹了。谈着,咱们就有时间准备。”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记住,谈,也是打仗。用嘴打仗。打好了,比用刀还管用。”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笑了。 “记住了就好。去,把那几个头领的底细,再摸摸。看看谁是真服,谁是假服。假服的,得防着。真服的,得拢着。” 巴图说:“是。” 他转身,走了出去。 阿骨尔坐在帐篷里,喝着茶,想着心事。 那个皇帝,年轻,但老练。 “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又说了一遍。 可他心里清楚,不好对付,也得对付。 草原是他的。他不能丢。 十万儿郎是他的。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那个皇帝有火器,有兵,有钱。可他也有马,有刀,有人。 大家都有长处,也都有短处。 就看谁先找到对方的短处,一刀捅进去。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头,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像烧着了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边的红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帐篷。 秦夜收到马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 五匹马,一匹白的,四匹黑的。白的那匹,高大,神骏,毛色亮得反光,站在院子里,昂着头,打了个响鼻。 秦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匹马,看了好一会儿。 马公公在旁边说:“陛下,这马真好。奴才没见过这么好的马。” 秦夜点点头。 “是好马。阿骨尔这个人,出手大方。” 他走下台阶,走到马跟前,摸了摸马脖子。马鬃毛又密又滑,摸上去像缎子一样。 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 秦夜笑了。 “这马,有灵性。” 他转身,走回台阶上。 “老马,送马的人呢?” 马公公说:“在偏殿等着。是阿骨尔身边的一个随从。” 秦夜说:“让他过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被带过来。他穿着白袍子,腰上挂着一把弯刀,见了秦夜,弯下腰,行了个礼。 “白骑大头领麾下,巴特尔,见过大乾皇帝陛下。” 第770章 半月之内,动手 秦夜说:“你们大头领,让你来送马?” 巴特尔说:“是。大头领说了,谢谢陛下的字。这几匹马,是谢礼。以后咱们是朋友了,常来常往。” 秦夜点点头。 “回去告诉你们大头领,马朕收下了。让他好好管着草原。别让那些部落闹事。” 巴特尔说:“是。大头领说了,有他在,那些部落不敢闹。” 秦夜说:“好。你回去吧。” 巴特尔行了个礼,退下了。 秦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匹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乾清宫。 他坐在御案后,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了。 阿骨尔送马,是示好。也是试探。 示好,是告诉他,我承你的情,咱们是朋友。 试探,是看他怎么接。接了,就是朋友。不接,就是敌人。 他接了。接了,就是朋友。 可朋友这个词,在草原上,和在京城里,意思不一样。 在草原上,朋友是今天好,明天打,后天又好的那种。在京城里,朋友是表面上好,背地里互相防着的那种。 都是一回事。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马收到了。好马。朕很喜欢。你那个字,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北境去。让苏有孝派人送给阿骨尔。”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事。 阿骨尔送马,说明他短期内不想打。不想打,就是好事。可不想打,不代表他不会打。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需要时间。朕也需要时间。 大家都需要时间。 那就给彼此时间。 看谁先用完这个时间,看谁先用完手里的牌。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那匹白马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吃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马,比阿骨尔好看。”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白骑还在草原上待着,没动。操练还是天天操练,但规模小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狠了。 北境这边,苏有孝也没动。兵还是那些兵,营还是那些营,但火器更多了,粮草更足了,士气也更高了。 两边就这么隔着一百里,你不打我,我不打你。 可谁都知道,这是暂时的。 就像两个人站在一条窄路上,面对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肯让,谁都不肯退。可谁也不敢先动手。 就这么站着,等。 等谁先撑不住,等谁先出错,等谁先动手。 秦夜每天都要看北边的消息。看了,就放在桌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遍。 苏有孝的信,隔三差五地来。信上写得不多,就是几句话。 说白骑还在,没动。说将士们士气还行。说火器够用。说粮草还够吃两个月。 每封信都差不多,没什么新东西。 可秦夜每封都要看好几遍,看完了,就放在桌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林相劝他。 “陛下,北边稳着呢。您别太担心。” 秦夜摇摇头。 “不是担心。是在想。在想阿骨尔那个人,到底在等什么。” 林相说:“他在等机会。等咱们松懈。等咱们把兵撤了。等咱们觉得他真不想打了。” 秦夜说:“朕知道。可朕也在等。等他的粮草吃完。等他的马没草吃。等他的人受不了。” 他看着林相。 “林相,你说,咱们俩,谁等得过谁?”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咱们等得过。” 秦夜说:“为什么?” 林相说:“因为咱们有粮。户部的粮仓,还满着呢。江南的粮,还在往北边运。河东的粮,也在往北边运。” “更何况咱们还有隋国这个大粮仓。” “白骑那边,粮草是从草原上运来的。草原上,地广人稀,粮草有限。他们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他们耗不起。” 秦夜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们耗不起。可他们还有一个月。一个月,能发生很多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一个月之内,阿骨尔必须做出决定。要么打,要么撤。打,就得趁现在。撤,就得趁早。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他转过身,看着林相。 “朕觉得,他会在半个月之内动手。” 林相愣了愣。 “半个月?” 秦夜说:“对。半个月。他的粮草还能撑一个月,可他不傻。他不会等到粮草吃完了再动手。他会在还有粮草的时候动手。那时候,他的兵有力气,马有草料,能打。”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传令苏有孝,半个月之内,白骑可能会动手。让他做好准备。让将士们别松懈。让探子盯紧了,白骑一动,立刻报上来。” 林相说:“臣这就去传令。” 林相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儿,看着地图。 地图上,北边那片草原上,红点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他知道,那个红点,很快就会动。 动的时候,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苏有孝接到信的时候,正在营里巡视。 他看完信,把信塞进怀里,站在那儿,看着北边的天。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布,盖在草原上。 金元彪在旁边问:“镇国公,陛下怎么说?” 苏有孝说:“陛下说,半个月之内,白骑可能会动手。” 金元彪脸色变了。 “半个月?” 苏有孝点点头。 “对。半个月。陛下的意思,是让咱们做好准备。别松懈。” 金元彪说:“那咱们怎么办?” 苏有孝说:“怎么办?等着。他们动手,咱们就打。他们不动手,咱们就等着。反正咱们不急。急的是他们。” 他看着金元彪。 “元彪,你去传令。让将士们这几天别出去了。都在营里待着。火枪擦好了,火药装好了,炮也架好了。随时准备打。” 金元彪说:“是。” 苏有孝说:“还有,让金吾凤那边,也做好准备。白骑一动,他就绕到后面去。截断他们的退路。” 金元彪说:“明白。” 金元彪走了。 第771章 要撤还是要打 苏有孝站在那儿,看着北边的天,看了很久。 天边,有一群鸟飞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往南飞。 他看着那群鸟,自言自语。 “鸟都往南飞了。冬天快来了。阿骨尔,你等不了多久了。” 他转身,走回帅帐。 阿骨尔也在看天。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边的天。北边的天,蓝得发黑,没有一丝云。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干草的味道。 哈丹站在他旁边。 “大头领,粮草还能撑二十天。马料还能撑十五天。” 阿骨尔点点头。 “十五天。够了。” 他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那个皇帝,现在在干什么?” 哈丹说:“臣猜,他在看地图。在看咱们在哪儿。在算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阿骨尔笑了。 “对。他肯定在算。他算得准。他知道咱们的粮草快没了。他在等。等咱们撑不住了,自己走。或者等咱们动手,他好打。” 他看着远处。 “可他不知道,我也在算。我在算他的火器有多少,他的兵有多少,他的粮草有多少。我在算,打起来,我能死多少人,他能死多少人。我在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哈丹说:“大头领,您算出来了吗?” 阿骨尔说:“算出来了。” 哈丹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阿骨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再等等。等到最后五天。看看那个皇帝,有没有什么新动作。他要是没什么新动作,我就撤。撤回去,明年再来。他要是有什么新动作,我就打。打完了,再说。” 他看着哈丹。 “你去准备准备。把那些头领叫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哈丹应了一声,退下了。 阿骨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天蓝得发黑,没有一丝云。 风更冷了,吹得他袍子呼呼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红霞,才转身回了帐篷。 那几个头领来得很快。 他们进了帐篷,坐下,等着阿骨尔开口。 阿骨尔看着他们。 “粮草还能撑二十天。马料还能撑十五天。十五天之后,咱们就得走。要么往北撤,要么往南打。你们说,怎么办?”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头领开口。 “大头领,咱们来的时候,不是说来谈的吗?怎么又要打了?” 阿骨尔看着他。 “谈是谈。打是打。谈不拢,就打。谈拢了,就不打。现在谈拢了没有?谈拢了。那个皇帝给我写了字,认了我是草原之主。他还收了咱们的马,说是谢礼。他认了咱们,咱们就不打。可他认了咱们,咱们就真的不打了吗?” 他看着那个头领。 “他认了咱们,是给咱们面子。可面子不能当饭吃。咱们的人,要吃饭。马要吃草。草吃完了,就得走。走了,去哪儿?回北边?北边什么都没有。往南边?南边有粮,有草,有钱。你们想不想去?” 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阿骨尔说:“我知道你们想去。我也想去。可那个皇帝,不是好惹的。他有火器,有兵,有钱。打起来,咱们不一定能赢。不赢,就得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他们。 “所以我得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打,能赢,就打。打不赢,就撤。” “撤回去,明年再来。明年不行,后年再来。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那个皇帝,他有火器,可他的火器,不是用不完的。” “他有兵,可他的兵,不是打不死的。他有粮,可他的粮,不是吃不完的。” “咱们耗,耗到他没钱了,没兵了,没粮了,咱们再打。那时候,他就只能认输。” 一个头领说:“那得耗到什么时候?” 阿骨尔说:“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十年。可不管多久,咱们都得耗。” “耗到最后,赢的是咱们。因为咱们在草原上,他在京城里。” “草原是咱们的,他管不着。京城是他的,他得天天看着。他操心的事多,咱们操心的事少。他耗不起,咱们耗得起。” 那个头领说:“大头领,您说了半天,到底打不打?” 阿骨尔看着他。 “打不打,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是你们说了算的。你们想打,我就带你们打。你们不想打,我就带你们撤。你们说,打不打?” 帐篷里又安静了。 几个头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 阿骨尔等了半天,见没人说话,笑了。 “都不说话?那就我说了。” 他看着他们。 “再等十天。十天后,看那个皇帝有什么动作。他要是老老实实的,咱们就撤。撤回去,明年再来。他要是有什么动作,咱们就打。打完了,再说。” 几个头领点点头。 “听大头领的。” 阿骨尔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让儿郎们好好歇着。别练得太狠了。留着力气,到时候用。” 几个头领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得很。 他皱了皱眉头,把茶杯放下。 “十天。就看这十天了。” 十天。 秦夜也在算这十天。 他每天都要看北边的消息,每天都要问陆炳,白骑那边有没有动静。 陆炳每次都说,没有。还在那儿待着。操练也少了,好像在歇着。 秦夜听了,心里不踏实。 歇着?为什么歇着? 是要撤了?还是要打了? 他想不明白。 这天晚上,他把林相、苏骁、苏陌、陆炳都叫到乾清宫。 几个人站在殿下,等着他开口。 秦夜说:“白骑那边,操练少了。好像在歇着。你们说,是什么意思?” 苏骁说:“陛下,臣觉得,他们是要撤了。粮草快没了,马料也快没了。他们撑不住了。所以歇着,省点力气,好往回走。” 苏陌说:“臣也觉得,他们是要撤了。户部那边,探子报回来的消息,说白骑的营地那边,这几天少了很多人。好像有一部分人已经往北走了。” 第772章 要撤 秦夜说:“少了很多人?多少人?” 苏陌说:“探子说,大概有几千人。不多。但确实在走。” 秦夜点点头。 “几千人。不多。可他们为什么要先走几千人?” 他看着林相。 “林相,你怎么看?”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在撤。先走几千人,探探路。看看路上有没有埋伏。没有,大部队再走。” “另一种,是在演戏。让咱们觉得他们要撤了,放松警惕。等咱们松懈了,他们再打过来。” 秦夜点点头。 “你说得对。两种可能都有。” 他看着陆炳。 “陆炳,你的人,有没有看清楚?那几千人,是真的走了,还是在附近藏着?” 陆炳说:“臣的人跟上去看了。那几千人,一路往北走,走了两天了。没停。不像是藏着。” 秦夜说:“两天了。那他们是真的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传令苏有孝。白骑可能要撤了。让他盯紧了。他们撤,就让他们撤。别追。万一他们不是撤,是演戏,追上去就中了埋伏。” 苏骁说:“陛下,不追?他们撤了,咱们不追,他们就跑了。明年再来,咱们还得防着。” 秦夜说:“追了,中了埋伏,明年就不用防了。直接没了。” 他看着苏骁。 “让他们走。走了,咱们就赢了。赢了,就不用打了。不用打了,就不用死人了。少死人,比什么都强。” 苏骁不说话了。 秦夜说:“传令吧。” 苏骁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红点。 那个红点,还在那儿。 可他知道,那个红点,很快就会消失。 消失的时候,这场仗,就结束了。 至少,今年结束了。 明年呢?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阿骨尔确实在准备撤了。 那天夜里,他把哈丹叫到帐篷里,两人对着地图,看了大半夜。 帐篷里点着牛油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帐篷布上,忽大忽小。 外头风刮得紧,帐篷布被吹得啪啪响,偶尔有一阵强风灌进来,蜡烛就猛地一暗,差点灭了。 哈丹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 “大头领,这条路,最近。从这儿往北,走三天,就能到咱们来的时候走的那条河谷。” “河谷里有水,有草,马能吃饱。过了河谷,再走两天,就到了咱们的地界。路上没什么险要的地方,不用怕他们埋伏。” 阿骨尔看着那条线,没说话。 哈丹又指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远一点。绕到西边去,走五天。路上有一片戈壁,没水,没草,不好走。” “但胜在隐蔽。他们要是想追,在这条路上追,追不上。因为他们不知道咱们从哪儿走。” 阿骨尔还是没说话。 哈丹又指了第三条路。 “这条路,往东边走。走四天。路上有一片林子,林子密,好藏人。可林子里的路不好走,马容易崴脚。臣不建议走这条路。” 阿骨尔把木棍从哈丹手里拿过来,自己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走西边那条。” 哈丹说:“西边那条,远。路上没水没草。五天的路,马受不了。” 阿骨尔说:“马受不了,人更受不了。可正因为受不了,他们才不会想到咱们走那条路。他们以为咱们会走近路,会在近路上设伏。咱们走远路,他们就白等了。” 他把木棍放下,看着哈丹。 “你想想,那个苏有孝,他会怎么干?他会觉得咱们粮草没了,马料没了,肯定急着往回走。急着走,就会走近路。所以他会在近路上设伏,等着咱们一头撞进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咱们不走近路。咱们走远路。慢一点没关系,活着回去就行。”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说得对。可西边那条路,五天没水没草,马得累死一半。” 阿骨尔说:“累死一半,也比被他们的火器打死强。马没了,回去再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刮得人脸疼,他站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来。 “分批走。先走一万,轻装,不带辎重,走东边那条路。让他们以为咱们要从东边走。” “苏有孝要是派人追,就会往东边追。等他的人追过去了,咱们再走西边,大部队走西边,慢慢走,不急。” 哈丹说:“那一万轻装的,要是被追上了怎么办?” 阿骨尔说:“追上了就跑。跑不了就投降。投降了,那个皇帝也不会杀他们。他杀俘虏,传出去不好听。再说了,那一万人,是给苏有孝吃的饵。饵被吃了,鱼才能跑。” 哈丹沉默了一会儿。 “大头领,那一万人,是哪个部落的?” 阿骨尔说:“东边那个,巴鲁家的。巴鲁那个人,一直不太服我。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走。” “他走了,省心。他要是不走,被抓住了,也省心。他要是不被抓,活着回来了,那就更省心了。反正怎么着,我都不亏。”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想得周全。” 阿骨尔摆摆手。 “不是周全。是没办法。十万人,不是十万头羊。羊可以赶着走,人不行。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算盘。我得替他们算,也得替自己算。算好了,大家都有活路。算不好,大家都得死。” 他坐下来,又倒了一杯茶。 “哈丹,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哈丹说:“十二年了。” 阿骨尔说:“十二年。不短了。你替我出了多少主意,我记不清了。可有一条,我记着。你出的主意,从来都是替我想的。没替你自己想过。” 哈丹低下头。 “大头领待臣好,臣替大头领想,是应该的。” 阿骨尔笑了。 “好不好的,别说。你替我着想,我知道。可这次,我得替你想一件事。” 哈丹抬起头。 第773章 人心就这么回事 阿骨尔说:“这次回去之后,那些头领,肯定会闹。他们会说,阿骨尔去了趟南边,什么也没捞着,灰溜溜地回来了。他们不服,就会闹。闹了,就得收拾。收拾了,就得死人。死人了,就更不服。” 他看着哈丹。 “你说,我怎么才能让他们服?”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您有那个皇帝写的字。有那个字,他们就不好说什么了。大乾皇帝认了您是草原之主,谁不服,就是跟大乾皇帝过不去。那个皇帝的火器,不是吃素的。” 阿骨尔摇摇头。 “字是字。字能吓唬人一时,吓唬不了一世。他们怕火器,可火器不是我的。是那个皇帝的。那个皇帝今天认我,明天不认了,怎么办?我的字就废了。字废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看着哈丹。 “所以,我得有真东西。真东西是什么?是粮,是草,是铁,是刀。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一张纸。” 哈丹说:“那大头领的意思是……” 阿骨尔说:“回去之后,往南边派人。不是去打,是去换。用马换粮,用皮子换铁,用牛羊换布。换来了,分给那些头领。他们有了东西,就不闹了。不闹了,草原就稳了。稳了,我就能坐住了。” 哈丹说:“可那个皇帝,不让卖铁器进草原。” 阿骨尔笑了。 “他不让卖,可底下的人,不会听他的。那些商人,要赚钱。有钱赚,他们什么都敢卖。你给钱,他们就给货。管你什么皇帝不皇帝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事,你回去之后去办。找几个可靠的商人,悄悄地把东西运进来。别让人知道。知道了,那个皇帝会不高兴。他不高兴了,就会找麻烦。” 哈丹点点头。 “臣记下了。” 阿骨尔把茶杯放下。 “行了。去睡吧。明天一早,把巴鲁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哈丹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阿骨尔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看着蜡烛烧。 蜡油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堆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山。 他看了一会儿,把蜡烛吹灭了。 帐篷里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他躺下去,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 外头的风还在刮,呼呼地响。 帐篷布啪啪地拍打着,像有人在拍手。 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巴鲁来了。 巴鲁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壮实,脸圆,鼻子大,嘴唇厚,看着像个老实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不老实。 他的眼睛,总是在转,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动,头再动,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进了帐篷,弯下腰,行了个礼。 “大头领,您找我?” 阿骨尔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奶茶,慢慢喝。 “坐。” 巴鲁在旁边坐下。 阿骨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巴鲁,你跟了我几年了?” 巴鲁说:“六年了。” 阿骨尔点点头。 “六年了。不算短了。你那个部落,现在有多少人?” 巴鲁说:“三千多人。能打仗的,一千出头。” 阿骨尔说:“一千出头。不算多。可你那个地方,草好,水好。养了不少马吧?” 巴鲁笑了笑。 “还行。马有七八百匹。不算多。” 阿骨尔说:“七八百匹。够了。” 他把奶茶放下,看着巴鲁。 “巴鲁,我有件事,想让你去办。” 巴鲁说:“大头领请讲。” 阿骨尔说:“咱们要撤了。粮草不多了,撑不了几天了。我想让你先走。带一万轻骑,走东边那条路。不用带辎重,轻装走。能走多快走多快。” 巴鲁愣了愣。 “先走?走东边?” 阿骨尔点点头。 “对。先走。你走了,他们就会以为咱们要从东边撤。苏有孝那个人,打仗打老了,他肯定会派人追。” “你的人跑得快,他们追不上。等他们追远了,我再带着大部队,走西边。这样,两边都能跑掉。” 巴鲁没说话。 他看着阿骨尔,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问:“大头领,东边那条路,好走吗?” 阿骨尔说:“好走。三天就能到河谷。到了河谷,就有水有草。你的人,能在河谷里歇一天,再往北走。两天就到家了。” 巴鲁说:“那西边那条路呢?” 阿骨尔说:“西边那条路,不好走。五天,没水没草。马得累死一半。可那条路隐蔽,没人追。” 巴鲁低下头,想了想。 然后他抬起头。 “大头领,我走东边。” 阿骨尔笑了。 “好。你走东边。今天下午就出发。带一万轻骑,什么都不用带。跑快点,别让他们追上。” 巴鲁站起来,行了个礼。 “大头领,我去了。” 阿骨尔点点头。 “去吧。” 巴鲁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了之后,哈丹从帐篷后面走出来。 “大头领,他信了?” 阿骨尔说:“他信了。他巴不得先走呢。先走了,就不用跟大部队一起走了。” “不用等咱们,不用管咱们。他自己跑,跑得快,三天就到家了。多省心。” 哈丹说:“可他要是不往东边走呢?要是他半路拐了弯,往北跑了呢?” 阿骨尔笑了。 “他往北跑?往北跑,就是咱们的地界。到了咱们的地界,他就得听我的。” “他不听,我收拾他。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不会往北跑。” “他会往东跑。跑到东边去,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咱们走了,他再出来。” 他看着哈丹。 “可他跑不了。苏有孝的人,会在东边等着他。他跑过去,就是送死。死了,省心。没死,被抓住了,也省心。反正怎么着,我都不亏。”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算得准。” 阿骨尔摆摆手。 “不是算得准。是人心,就这么回事。你对他好,他觉得你图他什么。你对他不好,他觉得你欺负他。” “你让他先走,他觉得你拿他当枪使。可他不走,又不行。” “不走,就得跟着大部队走西边,五天没水没草,马得累死一半。他舍不得他的马。所以他只能走东边。” 第774章 人心最不值钱 他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人心这东西,最不值钱,也最值钱。不值钱的时候,一文不值。值钱的时候,能换一条命。” 他把碗放下。 “去准备准备。下午他走了之后,咱们也准备。明天一早,大部队走西边。走得慢一点,不急。” 哈丹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巴鲁走得很快。 下午太阳还没偏西,他就带着一万人,骑着马,从营地里冲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扬起一片尘土,往东边去了。 阿骨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远处,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帐篷。 “传令下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西边。” 随从们应了一声,忙开了。 帐篷里,有人在拆床,有人在打包,有人在装粮草。人来人往的,乱哄哄的。 阿骨尔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忙,也不说话。 巴图走过来。 “阿爸,巴鲁走了?” 阿骨尔点点头。 “走了。” 巴图说:“他能跑掉吗?” 阿骨尔说:“不知道。跑掉了,是他的命。跑不掉,也是他的命。” 巴图看着他。 “阿爸,您是不是不喜欢巴鲁?” 阿骨尔笑了。 “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听不听我的话。他听,我就喜欢。他不听,我就不喜欢。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记住。当大头领,不是让你交朋友的。是让你管人的。管人,就不能光靠喜欢不喜欢。得靠利害。” “让他觉得,听你的话,对他有好处。不听你的话,对他没好处。他就听你的了。”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说:“记住了就好。去,帮他们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巴图应了一声,转身去帮忙了。 那天夜里,营地里忙了一夜。 拆帐篷的拆帐篷,装车的装车,喂马的喂马。火把点得到处都是,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 阿骨尔没睡。他坐在帐篷里,看着那些人忙,心里想着事。 明天一走,今年的这场仗,就算结束了。 没打,也没输。没赢,也没丢人。 回去之后,怎么跟那些头领说,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服,怎么说才能让他们觉得这次没白来,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明年还跟着他干,这些都得想。 他想了大半夜,想得头疼。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躺下去,眯了一会儿。 苏有孝接到探子报信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正在帅帐里睡觉,金元彪掀开门帘闯进来。 “镇国公,白骑那边有动静了。” 苏有孝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动静?” 金元彪说:“探子说,昨天下午,有一队人从白骑营地里出来了,往东边去了。大概一万多人,轻装,不带辎重,跑得很快。” 苏有孝愣了一下。 “往东边去了?多少人?” 金元彪说:“一万多。探子说,看旗号,是巴鲁部落的。” 苏有孝想了想。 “巴鲁部落?那是哪个?” 金元彪说:“是白骑东边的一个小部落。三千多人,能打仗的一千出头。不算大。” 苏有孝说:“小部落?一万多人?一个三千多人的部落,哪来的一万多人?” 金元彪说:“探子说,那一万多人,不光是巴鲁部落的。还有其他部落的。好像是阿骨尔让巴鲁带着,先走。” 苏有孝站起来,走到桌前,点了一根蜡烛,把地图摊开。 他看着地图上东边那条路,看了半天。 “往东边走。那条路,三天就到河谷。到了河谷,就有水有草。” “再往北,两天就到家了。这条路,好走。可阿骨尔为什么让巴鲁先走?他自己不走?” 金元彪说:“探子说,白骑营地里还在忙。拆帐篷,装车,喂马。好像大部队还没动。” 苏有孝说:“大部队还没动?那巴鲁先走,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 “是探路?还是当饵?” 金元彪说:“镇国公,您的意思是,巴鲁是去送死的?” 苏有孝说:“不一定。可阿骨尔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万人先走。他肯定有他的打算。” 他看着金元彪。 “元彪,你说,阿骨尔现在最怕什么?” 金元彪想了想。 “怕咱们追他?” 苏有孝点点头。 “对。怕咱们追他。他要是大部队一起走,走得慢,咱们一追,就能追上。追上了,就得打。打起来,他吃亏。所以他得想办法,让咱们不追。或者让咱们追错了方向。” 他看着地图。 “巴鲁往东边走,就是让咱们往东边追。等咱们追过去了,他再带着大部队,从别的地方跑。” 金元彪说:“那咱们不追巴鲁?” 苏有孝摇摇头。 “不追。巴鲁那一万人,是小鱼。阿骨尔那九万人,才是大鱼。小鱼跑了就跑了。大鱼跑了,明年还得来。” 他站起来。 “传令下去。让探子盯紧了。看看白骑的大部队,往哪个方向走。知道了方向,咱们再追。” 金元彪说:“是。” 金元彪走了。 苏有孝站在桌前,看着地图。 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淌下来,滴在地图上,糊了一片。 他拿手把蜡油抹掉,手指被烫了一下,他也没觉得疼。 他盯着地图上那片草原,脑子里在转。 阿骨尔会从哪儿走? 东边?不可能。东边有巴鲁,他不会再走东边。 西边?西边有条路,五天没水没草,不好走。可正因为不好走,才安全。没人会想到他走那条路。 北边?北边是来的路,好走,可好走的路,他也不会走。好走的路,他也怕埋伏。 所以,他八成会走西边。 苏有孝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金吾凤,带一万人,往西边去。找个地方藏起来。白骑的大部队要是往西边走,就截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叫来一个兵士。 “送到金吾凤那儿。快马。” 兵士接过来,跑了出去。 苏有孝坐在那儿,看着蜡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自言自语。 “阿骨尔,你想跑。可你跑得了吗?” 第775章 撑不住就留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白骑的大部队就动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白袍子,袍子边上镶着金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营地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地上只剩下一片一片的压痕,和被踩烂的草。 那些帐篷,那些马桩,那些灶台,都没了。 他看了几眼,转过身,催马往前走。 “走。” 大部队跟着他,往西边去了。 九万人,浩浩荡荡的,像一条长龙,在草原上蜿蜒着。 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阿骨尔骑在马上,不说话。旁边跟着巴图,也不说话。哈丹骑在另一侧,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草原上,金灿灿的。 草已经被踩得差不多了,地上光秃秃的,马蹄踩上去,扬起一片尘土。 走了两个时辰,阿骨尔勒住马。 “歇一会儿。” 队伍停下来。人们下了马,喝水,吃干粮。马也歇着,低着头,啃地上的草。 巴图走到阿骨尔旁边。 “阿爸,您累不累?” 阿骨尔摇摇头。 “不累。才走了两个时辰,累什么?” 他喝了口水,看着远处。 远处,天边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像是一道墙。 那是戈壁。过了那道戈壁,就到家了。 巴图也看着远处。 “阿爸,咱们到了戈壁,就没水没草了。五天。马能撑住吗?” 阿骨尔说:“撑不住也得撑。撑住了,就到家了。撑不住,就留在这儿了。”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的马,省着点骑。别跑太快。跑快了,费力气。慢慢走,省力气。”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知道了。” 歇了半个时辰,阿骨尔站起来。 “走。” 队伍又动起来,继续往西走。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草原上没有树,没有遮阴的地方,人就这么晒着,马也这么晒着。 走了半天,人困马乏。 阿骨尔骑在马上,眯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可他的脑子没闲着。 他在想,巴鲁那边,现在到哪儿了?苏有孝的人,追上了没有?追上了,是打了还是抓了?没追上,巴鲁跑到哪儿了? 他又想,金吾凤的人,在哪儿?会不会已经在西边等着了?要是等着了,怎么办?打还是跑? 打,没粮草,没力气。跑,跑不过。怎么办?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办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金吾凤接到苏有孝的命令,当天夜里就出发了。 他带了一万人,全是骑兵,骑着快马,往西边去了。 跑了半天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那片戈壁边上。 戈壁很大,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头。地上全是石头和沙子,没有草,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金吾凤勒住马,看着那片戈壁。 副将周虎在旁边说:“金将军,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金吾凤摇摇头。 “不能在这儿等。这儿太显眼了。他们一眼就看见了。” 他看了看四周。 东边有一片矮丘,不高,但能藏人。 他指着那片矮丘。 “去那儿。藏在矮丘后面。等他们来了,再出来。” 周虎说:“他们要是从别的地方走呢?” 金吾凤说:“不会。这片戈壁,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往北是山,过不去。往南是沼泽,也过不去。他们只能走这条路。咱们在这儿等着,准没错。” 他催马往矮丘那边走。 “走。” 一万人跟着他,往矮丘那边去了。 到了矮丘后面,金吾凤让人把马藏好,人也藏好。别露头,别出声。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难受。矮丘后面没有风,闷得像蒸笼。 兵士们躲在矮丘后面,不敢出声,连咳嗽都捂着嘴。 金吾凤趴在一个土坡上,探出头,往戈壁那边看。 戈壁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着沙子,呜呜地响。 他看了一会儿,缩回来,喝了口水。 “等着吧。他们会来的。” 阿骨尔的大部队,在戈壁边上停了下来。 天已经快黑了,太阳沉到地平线下面,天边只剩下一道红霞。 阿骨尔骑在马上,看着那片戈壁。 灰蒙蒙的,看不透。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哈丹在旁边说:“大头领,天快黑了。要不要明天再走?” 阿骨尔摇摇头。 “今天走。夜里走。夜里凉快,省力气。白天太热,走不动。” 他看着哈丹。 “传令下去,吃点东西,喝点水。半个时辰后出发。过了戈壁,再歇。” 哈丹应了一声,去传令了。 队伍停下来。人们下了马,喝水,吃干粮。马也喂了点草料,不多,就那么几把。 阿骨尔坐在一块石头上,吃着肉干,喝着水。 巴图走过来。 “阿爸,您说,金吾凤会不会在前面等着咱们?” 阿骨尔嚼着肉干,没说话。 嚼了半天,咽下去。 “等着就等着。等着了,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降。降了,也死不了。”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别怕。怕了,就什么都完了。” 巴图低下头。 “阿爸,我不怕。” 阿骨尔笑了。 “不怕就好。不怕,就能活着回去。” 他把肉干吃完,站起来。 “走。” 半个时辰后,队伍又动起来。 九万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戈壁。 戈壁里没有路,只有石头和沙子。马蹄踩在石头上,咔咔响。踩在沙子上,沙沙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听着怪瘆人的。 天黑了,月亮没出来,星星也没出来。天上一片黑,地上也一片黑。 队伍里点着火把,一长串,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在黑地里慢慢爬。 风越来越大,吹得火把直晃。沙子打在脸上,打得人睁不开眼。 阿骨尔用袍子捂着口鼻,眯着眼,看着前面。 前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前面有人。 有人在等着他。 他勒住马,停下来。 “哈丹。” 哈丹骑马上来。 “大头领。” 阿骨尔说:“让儿郎们把刀准备好。前面可能有埋伏。” 哈丹说:“是。” 哈丹去传令了。 第776章 也不怕死 阿骨尔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看着前面。 风还在刮,沙子还在打。 火把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他等了一会儿,前面没什么动静。 他又催马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什么人!” 阿骨尔心里一紧。 然后,前面亮起了一片火把。火把亮起来,照得那片戈壁亮堂堂的。 火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 骑马的人,拿着刀,拿着枪,排成一排一排的,挡在前面。 最前面,骑着一匹黑马的人,穿着一身铁甲,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那人看着阿骨尔,大声喊。 “白骑大头领阿骨尔!镇国公说了,让你别走了。下马投降,饶你不死!” 阿骨尔看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金吾凤?” 那人说:“是我。” 阿骨尔说:“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金吾凤说:“等了一天一夜了。就等你来。” 阿骨尔点点头。 “好。你等到了。现在怎么办?打还是谈?” 金吾凤说:“打还是谈,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们镇国公说了算的。你下马,跟我走。去见镇国公。他跟你谈。” 阿骨尔摇摇头。 “下马?下马了,就是投降。投降了,就是你们的人了。我的人,怎么办?我的儿子,怎么办?” 他看着金吾凤。 “金吾凤,你让开。让我过去。过去了,咱们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让开,我就打。打不过,我也打。打完了,再说。” 金吾凤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看着阿骨尔,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刀。 “阿骨尔,你别逼我。” 阿骨尔也举起刀。 “我没逼你。是你在逼我。” 两个人对视着。 风在刮,沙子打在脸上,谁都没动。 火把在风里晃,忽明忽暗。 九万白骑,一万大乾骑兵,就这么隔着几十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谁都不敢先动手。 谁都不想先动手。 可谁都知道,不动手,也不行。 阿骨尔看着金吾凤,金吾凤看着阿骨尔。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阿骨尔忽然笑了。 “金吾凤,你跟你哥,长得真像。” 金吾凤愣了愣,他跟金元彪像个鬼啊! “你跟你哥一样,也是个不怕死的。” 金吾凤没说话。 阿骨尔说:“可不怕死,也得死。死在这里,值吗?” 金吾凤说:“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说了算的。” 阿骨尔点点头。 “好。你说了算。” 他把刀放下。 “金吾凤,我不跟你打。你让开,让我过去。我不为难你。你回去跟镇国公说,我阿骨尔,说话算话。” “今年不打,明年也不打。后年也不打。只要那个皇帝认我当草原之主,我就不打。” 金吾凤说:“你说不打就不打?你带了十万人来,你说不打就不打?你当我是傻子?” 阿骨尔说:“你不是傻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现在不该打。打了,你死一半,我死一半。死完了,谁都不好过。” 他看着金吾凤。 金吾凤看着他,手里的刀没放下来。 风从戈壁那头刮过来,带着沙子,打得铁甲沙沙响。 他骑在马上,看着阿骨尔那张黑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阿骨尔,你说不打。可你带了十万人来,你说不打就不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阿骨尔说:“我不是当你三岁小孩。我是跟你说实话。实话就是,我不想打。你也不想打。大家都不想打。既然都不想打,那就别打。你让开,我过去。完了。” 金吾凤说:“不让。” 阿骨尔说:“不让就打。” 金吾凤说:“打就打。” 他把刀举起来,往前一指。 “放箭!” 他身后那排骑兵,早就准备好了。 弓拉满了,箭搭上了,就等着这一声。 金吾凤话音还没落,箭就出去了。 几百支箭,嗖嗖嗖地飞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跟下雨似的。 阿骨尔那边的人,没料到他们会先动手。 前面的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射中了。 一个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不动了。 另一个被射中了肩膀,疼得嗷嗷叫,捂着肩膀,从马上滚下来。 还有一个被射中了马,马嘶了一声,前腿一软,跪在地上,把背上的人甩了出去。 阿骨尔骑在马上,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嗖的一声,耳朵火辣辣的疼。 他伸手摸了一下,摸了一手血。 他看着手上的血,脸色变了。 “打!” 他拔出刀,往前一指。 “给我打!” 九万人,本来在路上走了快一天了,人困马乏,谁都不想打。 可箭都飞过来了,人不打也得打。 前面的骑兵催动马,举着刀,朝金吾凤那边冲过去。 马蹄声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 地上沙子被马蹄踩得飞起来,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金吾凤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冲过来,心里紧了一下。 一万人对九万人,打不过。 可他没打算硬打。 他把刀一挥。 “撤!” 他身后的那一万人,调转马头,往后就跑。 跑得飞快,跟一阵风似的。 阿骨尔的骑兵追了一段,追不上。 戈壁滩上,路不好走,地上全是石头和沙子,马跑起来费劲。 追了大概一里地,马就喘得不行了。 阿骨尔在后面喊:“别追了!回来!” 骑兵们勒住马,停下来。 阿骨尔骑马上来,看着远处。 金吾凤那帮人,已经跑远了,只剩下一片尘土,在风里慢慢散开。 阿骨尔看着那片尘土,半天没说话。 哈丹骑马上来。 “大头领,他们跑了。” 阿骨尔说:“我知道他们跑了。” 他看着哈丹。 “他们不是跑了。他们是去前面等着了。等咱们往前走,他们再从旁边杀出来。打一下,又跑,又回来。” “就这么来回折腾,折腾到咱们没力气了,再一口吃掉咱们。” 哈丹说:“那怎么办?” 阿骨尔没说话。 第777章 骚扰 他看着前面的戈壁,灰蒙蒙的,看不到头。 风还在刮,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想了半天。 “往前走。走慢一点。派人去前面探路。探清楚了再走。” 哈丹说:“是。” 队伍又动起来了。 走得比刚才还慢。 马也累了,人也累了,谁都走不快。 前面派了五百个探子,骑着快马,跑到前面去探路。 阿骨尔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前面。 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戈壁滩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只有风声,和马踩着石头的咔咔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探子跑回来了。 跑得飞快,马嘴都白了,全是沫子。 那个探子跑到阿骨尔跟前,勒住马,气喘吁吁地说:“大头领,前面有人。藏在左边的矮丘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好几千。” 阿骨尔说:“好几千?你看清楚了?” 探子说:“看清楚了。他们藏在矮丘后面,马嘴都勒住了,不让出声。要不是风把旗子吹起来,我都没看见。” 阿骨尔点点头。 “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怎么办?” 哈丹说:“大头领,他们人不多。几千人,不敢跟咱们硬打。他们就是想骚扰咱们。打一下就跑。等咱们追,他们就跑。不追,他们又回来。” 阿骨尔说:“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让他们这么折腾。” “折腾来折腾去,咱们的人就垮了。又累又渴又饿,到时候他们再来打,咱们就完了。” 他看着哈丹。 “你带两万人,去左边。绕到他们后面去。等他们出来骚扰咱们的时候,你从后面包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哈丹说:“是。” 哈丹带着两万人,悄悄地往左边去了。 阿骨尔带着剩下的七万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左边矮丘后面,忽然冲出来一队骑兵。 举着刀,喊着杀,朝阿骨尔的队伍冲过来。 金吾凤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白骑骑兵,又一刀砍翻了另一个。 他的刀快,力气大,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砍翻。 阿骨尔的队伍被这一冲,前面乱了。 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阿骨尔骑在马上,大声喊:“别乱!别乱!稳住!” 可人太多了,前面的乱了,后面的不知道前面怎么了,还在往前走。 前面的往后挤,后面的往前挤,挤在一起,谁也动不了。 金吾凤带着人,在乱军里冲来冲去,砍一个,跑一段,又砍一个,又跑一段。 打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金吾凤把手一挥。 “撤!” 他带着人,调转马头,又往矮丘后面跑。 阿骨尔看着他们跑了,气得脸都黑了。 “哈丹呢!哈丹在哪儿!” 话音刚落,矮丘后面忽然传来喊杀声。 哈丹带着两万人,从矮丘后面包上来了。 金吾凤那几千人,正往回跑,一头撞上了哈丹的人。 两边就打在了一起。 刀砍刀,马撞马,人喊人,乱成一锅粥。 金吾凤骑在马上,左砍右砍,砍翻了三个。 可他的人太少了,几千人对两万人,打不过。 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副将周虎浑身是血,骑着马冲过来。 “将军,人太少了,打不过!撤吧!” 金吾凤砍翻了一个白骑骑兵,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人,已经少了一半。 地上躺着的,全是尸体。 有白骑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看着那些尸体,咬了咬牙。 “撤!” 他带着剩下的人,从侧面冲了出去。 哈丹带着人追了一段,追不上。 金吾凤那帮人,骑的都是快马,跑得飞快。 跑着跑着,就消失在戈壁深处了。 哈丹勒住马,看着他们跑远了,吐了一口唾沫。 “呸,跑得倒快。” 他带着人,回来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看着哈丹。 “怎么样?” 哈丹说:“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追不上。” 阿骨尔说:“伤了多少人?” 哈丹说:“伤了大概一千多。死了三四百。” 阿骨尔点点头。 “还行。他们呢?” 哈丹说:“他们死了大概七八百。剩下的跑了。” 阿骨尔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戈壁。 天已经全黑了,火把照不了多远,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金吾凤那帮人,就在那片黑暗里。 等着他。 等着他往前走,再从旁边杀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往前走。走快点。别停。” 队伍又动起来了。 这回走得快了一些,没人想在这地方多待。 可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又传来马蹄声。 探子跑回来了。 “大头领,前面又有人了。藏在右边的石头堆后面。看不清有多少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千。” 阿骨尔咬了咬牙。 “又来了。” 他看着哈丹。 “哈丹,你带两万人,去右边。绕到他们后面去。” 哈丹说:“大头领,咱们的人已经累了。马也累了。再这么跑下去,马就废了。” 阿骨尔说:“不跑也得跑。不跑,他们就这么来回折腾咱们。折腾到咱们没力气了,再一口吃掉咱们。跑,还有活路。不跑,就死在这儿。” 哈丹不说话了。 他带着两万人,又往右边去了。 阿骨尔带着剩下的五万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右边的石头堆后面,果然又冲出来一队骑兵。 举着刀,喊着杀,冲过来了。 这回冲在最前面的,不是金吾凤。 是一个年轻的将领,个子不高,瘦瘦的,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一把长枪。 他冲过来,一枪刺翻了一个白骑骑兵,又一枪刺翻了另一个。 枪法快,准,狠,一枪一个,不带眨眼的。 阿骨尔的队伍又被冲乱了。 前面的乱了,后面的不知道怎么了,又往前挤。 又挤在一起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大声喊:“稳住!稳住!别乱!” 可又乱了。 跟上次一样乱。 那个年轻将领带着人,在乱军里冲来冲去,刺一个,跑一段,又刺一个,又跑一段。 第778章 天亮了就不怕了 打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把手一挥。 “撤!” 他带着人,又往石头堆后面跑。 阿骨尔看着他们跑了,气得牙痒痒。 “哈丹!” 这回哈丹来得快。 他带着人,从石头堆后面包上来了。 那个年轻将领正往回跑,看见哈丹的人,没慌。 他把长枪一挥。 “分两路!一路往左,一路往右!跑!” 他带着人,分成两股,一股往左跑,一股往右跑。 哈丹的人追了一段,两边都追不上。 人家骑的都是快马,跑得太快了。 哈丹勒住马,看着那两股人消失在黑暗里,又吐了一口唾沫。 “呸!跟泥鳅似的,滑不溜秋的!” 他带着人,回来了。 阿骨尔看着他。 “又跑了?” 哈丹说:“又跑了。分成两股跑的。追不上。” 阿骨尔说:“伤了多少人?” 哈丹说:“伤了大概七八百。死了两百多。” 阿骨尔点点头。 “比上次少。” 他看着哈丹。 “可再这么来几次,咱们的人就没了。不是被打没的,是被折腾没的。” 哈丹说:“大头领,要不咱们别走了。停下来,歇一晚上。明天天亮再走。天亮了,他们就不敢这么折腾了。” 阿骨尔想了想。 “停下来?停下来,他们就不折腾了?他们巴不得咱们停下来呢。停下来,他们就在旁边守着。等咱们睡着了,他们再摸过来。那时候更麻烦。” 他看着哈丹。 “不能停。得走。走得越远越好。走出这片戈壁,到了有草有水的地方,就好了。” 哈丹说:“可还得走三天。三天,他们这么来回折腾,咱们的人受得了吗?” 阿骨尔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 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前面黑漆漆的。 可他知道,金吾凤那帮人,就在那片黑暗里。 像狼一样,跟在后面,等机会。 他想了半天。 “派人去给苏有孝送信。就说,我阿骨尔,想跟他谈谈。不是打,是谈。谈好了,大家都不折腾了。” 哈丹愣了愣。 “大头领,这时候谈?” 阿骨尔说:“这时候谈。越早谈越好。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就算能走出去,人也废了一半。废了一半,明年还怎么来?” 他看着哈丹。 “你去写封信,派人送去。快马。越快越好。” 哈丹说:“是。” 哈丹去写信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等着。 风还在刮,沙子还在打。 他眯着眼,看着前面的黑暗。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 金吾凤这个人,比他想的难对付。 不硬打,就是骚扰。 打一下就跑,跑完了又回来。 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死,烦得要命。 他带的那些人,骑的都是快马,跑得快,追不上。 他们在这戈壁滩上,来去自如,想打就打,想跑就跑。 可他的人不行。 他的人太多了,九万人,走起来慢腾腾的,像一头大象。 苍蝇叮大象,大象甩甩尾巴,赶走了。可过一会儿,苍蝇又回来了。 大象拿苍蝇没办法。 他就是那头大象。 金吾凤就是那只苍蝇。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办法。 只能谈。 谈好了,让苏有孝把金吾凤叫回去。 他就能安安稳稳地走出这片戈壁了。 哈丹把信写好了,拿来给他看。 阿骨尔看了看,点点头。 “行。就这个。派人送去。” 哈丹叫了一个探子,把信交给他。 “送到大乾北境大营,交给镇国公苏有孝。快马,越快越好。” 探子把信塞进怀里,骑上马,跑了。 阿骨尔看着那个探子消失在黑暗里,转过身。 “往前走。走慢一点。省点力气。” 队伍又动起来了。 这回走得更慢了。 马也走不动了,人也走不动了。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又传来马蹄声。 阿骨尔心里一紧。 又来了。 他拔出刀,等着。 可这回,马蹄声没有冲过来。 而是在远处停住了。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骨尔!你走不出去的!你的马没草了,你的人没水了!你再往前走,就是死路一条!下马投降吧!我们镇国公说了,饶你不死!” 阿骨尔听出来了。 是金吾凤的声音。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黑暗。 看不见人,只听见声音。 他喊回去。 “金吾凤!你少废话!有本事你就过来!过来咱们真刀真枪地打一场!躲在那儿喊,算什么好汉!” 金吾凤在黑暗里笑了。 “我为什么要过去?我在这儿等着就行了。等着你的马累死,等着你的人渴死,等着你走不动了,我再过去。那时候,你连刀都举不起来,我还跟你打什么?” 阿骨尔咬了咬牙。 “你做梦!我的马好着呢!我的人也精神着呢!你再等三天,也等不到我累死!” 金吾凤说:“三天?你走得出这片戈壁吗?三天没水没草,你的马能撑三天?你的人能撑三天?你别骗自己了。” 阿骨尔不说话了。 他知道金吾凤说的是实话。 三天没水没草,马撑不住,人也撑不住。 可他不能认。 认了,就完了。 他喊回去。 “金吾凤!你等着!我出去了,第一个找你算账!” 金吾凤在黑暗里又笑了。 “好。我等着。你出来了再说。” 然后,马蹄声又响起来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握着刀柄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巴图在旁边说:“阿爸,您别生气。他就是想气您。您一生气,就乱了。乱了,他就好打了。” 阿骨尔看了巴图一眼。 “你说得对。不能生气。一生气就输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 “走。” 队伍又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边露出一点白光。 天快亮了。 阿骨尔看着那片白光,松了一口气。 天亮了,金吾凤就不敢这么折腾了。 天亮了他就看得见了,看得见了,就不怕了。 他转过头。 “传令下去,再走一个时辰,找个地方歇着。歇一天。天黑再走。” 哈丹说:“是。” 队伍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已经大亮了。 第779章 不打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戈壁上,亮得晃眼。 阿骨尔找了个地方,是一片低洼地,四周高,中间低,能挡点风。 “就在这儿歇着。” 人们下了马,瘫在地上,动不了了。 马也瘫了,四条腿直哆嗦,站都站不稳。 阿骨尔坐在一块石头上,喝了口水。 水不多了,壶里只剩小半壶。 他喝了两口,递给巴图。 “喝点。” 巴图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哈丹。 哈丹喝了一口,把壶盖好,放在地上。 阿骨尔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哈丹,咱们的水,还能撑多久?” 哈丹说:“省着点喝,还能撑两天。” 阿骨尔说:“两天。够了。两天就能走出这片戈壁了。” 哈丹说:“可金吾凤那帮人,不会让咱们安安稳稳地走。他们还会来。来了,就得打。打了,就费力气。费了力气,就得喝水。水就不够了。” 阿骨尔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 远处,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头和沙子。 还有热浪。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石头上,石头烫得能煎鸡蛋。 热浪从地上蒸起来,看着远处的东西,都是歪歪扭扭的,跟在水里泡着似的。 他看了半天,忽然说:“哈丹,你说,苏有孝会答应谈吗?”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臣觉得,他会答应。他也不想打。他要是想打,就不会让金吾凤只骚扰咱们了。” “他会让金吾凤堵住咱们,再带大部队过来,把咱们围住。他没带大部队来,就说明他不想打。他也在犹豫。” 阿骨尔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也在犹豫。他犹豫,就是机会。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 他看着哈丹。 “信送出去多久了?” 哈丹说:“两个时辰了。” 阿骨尔说:“两个时辰。快了。再等等。天黑之前,应该有回信。” 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 想睡一会儿,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 金吾凤那帮人,在哪儿?在附近藏着?还是在远处等着? 苏有孝收到信,会怎么想?会答应谈吗?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的话,怎么办?接着走?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想了半天,想得头疼。 睁开眼,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他站起来,走到马跟前。 马低着头,在地上找草吃。 可戈壁滩上,哪有草。 马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花子。 阿骨尔看着那匹马,心里酸了一下。 这匹马跟了他八年了。 骑了八年,打了八年,从来没累成这样。 他摸了摸马脖子,马鬃毛上全是汗,湿漉漉的。 “再撑两天。两天就到了。到了就有草了。”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答应他。 他转过身,走回去,又坐在石头上。 巴图递给他一块肉干。 “阿爸,吃点东西。” 阿骨尔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干硬邦邦的,嚼了半天,嚼不烂。 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吃了半块,吃不下了。 他把剩下的半块递给巴图。 “你吃。” 巴图接过来,几口吃完了。 阿骨尔看着巴图,看了好一会儿。 “儿子,你怕不怕?” 巴图说:“不怕。” 阿骨尔说:“真不怕?” 巴图低下头,想了想。 “阿爸,说实话,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走不出去。走不出去,咱们的人就全完了。那些头领,就不服您了。不服您,草原就乱了。乱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骨尔点点头。 “你说得对。不是怕死。是怕走不出去。走不出去,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巴图。 “可咱们能走出去。一定能走出去。” 巴图抬起头。 “阿爸,我相信您。” 阿骨尔笑了。 “好。相信我就好。” 他又闭上眼。 这回,他睡着了。 睡了一会儿,被人推醒了。 是哈丹。 “大头领,有消息了。” 阿骨尔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消息?” 哈丹说:“探子回来了。带了苏有孝的信。” 阿骨尔说:“信呢?” 哈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阿骨尔接过来,拆开,看。 信上写得不多。 “阿骨尔头领,你的信我收到了。你想谈,可以。可你得先停下来。别走了。停下来,等着。我派人去跟你谈。谈好了,你再走。谈不好,你再走也不迟。” 阿骨尔看完了,把信放下。 哈丹说:“大头领,他说什么?” 阿骨尔说:“他说让咱们停下来。等着。他派人来谈。” 哈丹说:“停下来?停下来,咱们的水就更不够了。再等几天,不等他谈,咱们自己就垮了。” 阿骨尔说:“我知道。可不停下来,他就不谈。不谈,金吾凤就接着折腾咱们。折腾来折腾去,咱们也垮了。” 他看着哈丹。 “停下来,还有活路。不停下来,连活路都没有。” 哈丹不说话了。 阿骨尔站起来,走到洼地边上,看着远处的戈壁。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天边有一片红霞。 风小了,沙子也不打了。 戈壁滩上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传令下去,不走了。就在这儿等着。等他们来谈。” 哈丹说:“是。” 哈丹去传令了。 人们听说不走了,都松了一口气。 瘫在地上的人,翻了个身,又睡了。 马也趴下了,四条腿蜷着,头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阿骨尔坐在石头上,等着。 等苏有孝的人来谈。 金吾凤那边,也接到了苏有孝的信。 信上写得也短。 “金吾凤,阿骨尔想谈。你别再打了。盯着他就行。别让他跑了。等我派人去谈。” 金吾凤看完信,把信塞进怀里。 周虎在旁边说:“将军,不打了?” 金吾凤说:“不打了。镇国公说了,盯着就行。别让他们跑了。” 周虎说:“那他们要是跑了呢?” 金吾凤说:“跑不了。他们在洼地里,四周都是平地。他们一动,咱们就看见了。看见了,再追也不迟。” 第780章 缓兵之计?? 他看着远处。 远处,那片洼地,就在两三里外。 他能看见洼地边上站着的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他看了半天,转过身。 “让弟兄们歇着。轮着盯。一个时辰换一班。别让所有人都睡着了。” 周虎说:“是。” 金吾凤找了个石头,坐下。 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 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周虎在旁边说:“将军,您说,镇国公真的想跟阿骨尔谈?” 金吾凤说:“真的。镇国公那个人,不想打仗。能不打就不打。少死人,比什么都强。” 周虎说:“可阿骨尔那个人,信得过吗?他嘴上说谈,回去就不认了。明年再来,怎么办?” 金吾凤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今年的事办好了。今年不打了,少死了人,就是好事。” 他把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再说了,阿骨尔也不傻。他知道打不过咱们。打不过,就不打了。不打,就谈。谈了,大家都有好处。” 他看着周虎。 “你想想,他为什么要谈?因为他走不出这片戈壁了。再走两天,他的马就全完了。马完了,他就完了。他不想完,就得谈。” 周虎点点头。 “将军说得对。”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 洼地里,白骑的人在生火做饭。 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在风里飘着。 他看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 周虎在旁边说:“将军,他们还有粮食。还能撑几天。” 金吾凤说:“粮食有,水呢?戈壁滩上,水比粮食金贵。他们的水不多了。撑不了几天。” 他顿了顿。 “所以镇国公才要谈。不等他们把水喝完了再谈。喝完了,他们就急了。急了,就不谈了。不谈了,就得打。打了,又得死人。” 他看着周虎。 “镇国公那个人,算得远。他不想打。能谈就谈。谈好了,大家都好。” 周虎点点头。 “将军说得对。” 天黑了。 戈壁滩上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金吾凤让人点了几堆火,围着洼地,隔一段点一堆。 火光照出去,能照到洼地边上。 白骑的人要是想跑,就得从火堆旁边过。 过了,就看见了。 看见了,就追。 阿骨尔坐在洼地里,看着那些火堆。 火堆不多,但摆得巧。 围着洼地,一圈,把洼地围得严严实实的。 他想跑,跑不了。 他也不想跑。 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 等。 等苏有孝的人来谈。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出来,远处就来了一队人。 打着白旗,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金吾凤骑在马上,看着那队人,没动。 那队人走到洼地边上,停下来。 苏有孝派来的人,是个文官。 姓孙,叫孙文远,是个中书舍人,三十来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青布袍子,骑着一匹瘦马,看着不像来谈事的,倒像来赶集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是文官打扮,三个人骑在马上,慢慢悠悠地走到洼地边上,停下来。 孙文远下了马,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洼地里的白骑人马,咳嗽了一声。 “阿骨尔头领在吗?下官孙文远,奉镇国公之命,来跟头领谈谈。” 声音不大,但在戈壁滩上,传得远。 洼地里的人听见了,纷纷站起来,看着这个瘦小的文官,像看稀罕物似的。 阿骨尔坐在石头上,没动。 他看着孙文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下洼地,走到孙文远跟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阿骨尔高,孙文远矮。阿骨尔壮,孙文远瘦。阿骨尔黑,孙文远白。 站在一起,像一头熊跟一只鸡站在一起。 阿骨尔低头看着孙文远。 “你是苏有孝派来的?” 孙文远抬头看着阿骨尔。 “是。下官孙文远,中书舍人,奉镇国公之命,来跟头领谈谈。” 阿骨尔说:“谈什么?” 孙文远说:“谈头领怎么走。” 阿骨尔说:“怎么走?走出去就是了。你们让开,我就走。” 孙文远摇摇头。 “头领,您这话说得不对。不是我们让开您就走,是您得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才让开。” “您不答应,我们就不让开。不让开,您就走不出去。走不出去,您的人就全得死在这儿。” 阿骨尔看着孙文远。 “你威胁我?” 孙文远说:“不是威胁。是说实话。头领,您看看您的人,看看您的马。水不多了,粮也不多了。再撑两天,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就得死。死在这儿,值吗?” 阿骨尔没说话。 孙文远说:“头领,镇国公的意思,是让您回去。回您的草原去。今年别来了,明年也别来了。后年也别来了。您答应,我们就让开。您不答应,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您撑不住了,再说。” 阿骨尔说:“我回去了,你们就不打了?” 孙文远说:“不打。镇国公说了,只要您回去,今年不打。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阿骨尔说:“明年再说?明年你们打不打,你们说了算。我回去了,你们明年再打过来,怎么办?” 孙文远说:“头领,您这话说得也不对。我们为什么要打过去?打过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要的是草原不乱,不是要草原上的地。草原上的地,给我们,我们也种不了粮。我们要它干什么?” 他看着阿骨尔。 “镇国公说了,只要您管好草原,不让那些部落闹事,不让他们往南边跑,我们就认您是草原之主。” “您有陛下的字,有陛下的信,这就是证据。谁不服,您拿这个压他们。压不住,我们帮您压。” 阿骨尔说:“帮我们压?怎么帮?” 孙文远说:“您写信来,说谁闹事,我们就在南边摆开阵势,让火器对着北边。那些人怕火器,就不敢闹了。” 阿骨尔看着孙文远,看了好一会儿。 第781章 明天就能走了 然后他笑了。 “你们那个皇帝,想得倒远。他认我当草原之主,是让我替他管着草原。管好了,他省心。管不好,他打我。对不对?” 孙文远也笑了。 “头领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对,就是这么回事。” “您管好了,大家都有好处。” “您管不好,大家都有麻烦。有好处的事,大家都愿意干。有麻烦的事,谁都不愿意干。您说是不是?” 阿骨尔点点头。 “是这么回事。” 他看着孙文远。 “行。我答应。我回去,管好草原。不让那些部落闹事。你们也别往北边来。大家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孙文远说:“头领答应了?” 阿骨尔说:“答应了。” 孙文远说:“那好,头领写个字据。下官带回去给镇国公看。镇国公看了,就让人让开。头领就能走了。” 阿骨尔说:“我写了字据,你们就让开?” 孙文远说:“让开。一定让开。” 阿骨尔说:“好。我写。” 他转过身,走回洼地里,从哈丹手里接过纸笔,蹲在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走回来,递给孙文远。 孙文远接过来,展开,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我阿骨尔,答应回去。管好草原。不让部落闹事。大乾也别往北边来。各管各的。” 孙文远看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头领,字据下官收好了。下官回去,交给镇国公。镇国公看了,就让人让开。头领在这儿等着,别走。最多一天,就能走了。” 阿骨尔说:“一天?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的水撑不了一天。” 孙文远说:“那下官让人送点水过来。先给头领的人喝点。撑过这一天。” 阿骨尔看着孙文远。 “你让人送水?” 孙文远说:“对。送水。送粮。不多,但够撑一天的。头领放心,下官说话算话。” 阿骨尔点点头。 “好。我等。” 孙文远行了个礼,转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骑着马,慢悠悠地走了。 阿骨尔站在洼地边上,看着那三个人走了,站了很久。 巴图走过来。 “阿爸,您信他?” 阿骨尔说:“信不信,都得信。不信,就死在这儿。信了,还能活着回去。” 他看着巴图。 “再说了,他送水送粮,是好事。送来了,咱们的人就能撑住。撑住了,就能回去。” 巴图说:“可他们要是下毒呢?” 阿骨尔笑了。 “下毒?不会。他们不会下毒。下毒传出去不好听。那个皇帝要面子,不会让手下人干这种事。” 他看着巴图。 “你放心。他们不会下毒。” 巴图不说话了。 阿骨尔转过身,走回洼地。 “传令下去,再等一天。一天之后,就能走了。” 哈丹去传令了。 人们听说有水和粮送来,都松了一口气。 瘫在地上的人,翻了个身,又睡了。 马还趴着,四条腿蜷着,头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阿骨尔坐在石头上,等着。 太阳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戈壁。 热浪蒸起来,远处的东西都是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靠在石头上。 等。 孙文远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又回来了。 这回不是三个人,是三十个人。 二十个兵士,赶着五辆大车,车上装着水囊和粮袋子。 十个兵士骑着马,拿着刀,在前面开路。 孙文远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到了洼地边上,下了马,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头领,下官送水来了。” 阿骨尔站起来,走到洼地边上,看着那五辆大车。 车上装满了水囊,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 粮袋子也不少,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看着那些水和粮,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孙文远。 “这么多?” 孙文远说:“不多。够头领的人喝一天的。粮也够吃一天的。” “镇国公说了,不能让头领的人饿着肚子走。饿着肚子走,走不远。走不远,还得回来。麻烦。” 阿骨尔点点头。 “替我谢谢镇国公。” 孙文远说:“头领别客气。下官把水和粮卸下来,头领的人分了。分完了,下官就走。明天一早,镇国公就让人让开。头领就能走了。” 阿骨尔说:“好。” 孙文远一挥手,那些兵士就把大车赶进洼地,把水囊和粮袋子卸下来,堆在地上。 卸完了,孙文远行了个礼。 “头领,下官走了。明天一早,见。” 阿骨尔点点头。 孙文远上了马,带着那三十个人,走了。 阿骨尔站在洼地里,看着那些水囊和粮袋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哈丹,把水和粮分了。每人分一点。别多分。省着点喝,省着点吃。” 哈丹说:“是。” 哈丹带着人,把水囊和粮袋子分了。 每人分到一囊水,一把粮。 不多,但够了。 够了就能撑住。 撑住了就能回去。 阿骨尔坐在石头上,喝了一口水,把水囊盖好,放在旁边。 巴图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阿爸,他们真的让开吗?” 阿骨尔说:“让开。他们说了让开,就会让开。那个镇国公,说话算话。”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记住,跟大乾的人打交道,不能耍心眼。你耍心眼,他们也耍心眼。耍来耍去,谁都占不了便宜。老老实实的,他们反而不会亏待你。”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洼地里安安静静的。 人们喝了水,吃了粮,有了力气,都睡了。 马也喝了水,有了精神,趴在地上,嚼着粮袋子里的粮,嚼得嘎嘣嘎嘣响。 阿骨尔没睡。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戈壁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沙子似的。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囊。 水囊里还有半囊水。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 明天就能走了。 第782章 说话算话 走出这片戈壁,到了有草有水的地方,就好了。 到了有草有水的地方,马就能吃饱,人就能歇好。 歇好了,就能回家。 回家了,就能在草原上站稳了。 站稳了,那些头领就不敢闹了。 不敢闹了,草原就稳了。 稳了,他就坐住了。 坐住了,就能跟那个皇帝谈了。 谈了,就有好处了。 他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阿骨尔就醒了。 他站起来,走到洼地边上,看着远处的戈壁。 戈壁滩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哈丹,传令下去,准备走。” 哈丹说:“是。” 哈丹去传令了。 人们爬起来,收拾东西,喂马,喝水,吃粮。 忙了半个时辰,都准备好了。 阿骨尔骑上马,走在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洼地。 洼地里,地上全是脚印和马粪,乱七八糟的。 他看了几眼,转过身。 “走。” 队伍动了。 九万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洼地,往西边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队人。 金吾凤骑在马上,带着他的人,站在前面。 不多,就几千人。 可那几千人,站在戈壁滩上,排成一排,挡在前面。 阿骨尔勒住马,看着金吾凤。 金吾凤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阿骨尔说:“金吾凤,你们镇国公说了,让开。你让不让?” 金吾凤说:“让。可我得先问你一句。你答应的事,算不算数?” 阿骨尔说:“算数。我答应了,就算数。” 金吾凤说:“好。你记住你说的话。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明年我还来。来了就不走了。就在这儿等着你。” 阿骨尔笑了。 “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金吾凤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一挥。 “让开。” 他身后那几千人,骑着马,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来。 阿骨尔看着那条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催马往前走。 走到金吾凤跟前,他勒住马,低头看着金吾凤。 “金吾凤,你是个好将军。你哥也是个好将军。你们兄弟俩,都是好样的。” 金吾凤抬头看着他。 “阿骨尔,你也是个好头领。回去吧。别来了。” 阿骨尔点点头。 “不来了。” 他催马,从金吾凤旁边走过去。 他身后那九万人,跟着他,从那条路上走过去。 金吾凤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一个一个的,像一条长龙。 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过去了,他才转过身。 “走。回去。” 他带着人,骑着马,往南边走了。 阿骨尔走出戈壁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戈壁边上,有一片草地。 草不高,黄乎乎的,但够马吃了。 马看见草,疯了似的,低着头就啃。 啃得满嘴都是草沫子,嚼得嘎嘣嘎嘣响。 人也累坏了,从马上下来,瘫在草地上,动不了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看着那片草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马,站在草地上,看着南边的天。 南边的天,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 他看着那片蓝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哈丹。 “哈丹,咱们的人,少了多少?” 哈丹说:“大头领,死了的大概有八百多。伤了一千多。加起来,两千出头。” 阿骨尔点点头。 “两千出头。不多。比我想的少。” 他看着哈丹。 “可这两千多人,本来不用死的。是我带他们来的。是我让他们来送死的。” 哈丹说:“大头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两千,活九万。这就是赢了。” 阿骨尔摇摇头。 “没赢。也没输。就是没赢没输。没赢没输,就是白来了。白来了,就是输了。” 他看着那些瘫在草地上的人。 “明年,我不带他们来了。明年,我自己来。带着我的亲兵来。来了,就跟那个皇帝谈。谈好了,大家都有好处。谈不好,再说。” 哈丹说:“大头领,那个皇帝,会跟您谈吗?” 阿骨尔说:“会。他有火器,有兵,有钱。可他不想打。不想打,就得谈。谈了,大家都有好处。不谈,大家都麻烦。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道理。” 他看着哈丹。 “再说了,他有那个大粮仓隋国,可他也有别的事要操心。” “南边有海寇,西边有土司,东边有倭人。他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得找个人替他看着北边。我就是那个人。”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说得对。” 阿骨尔说:“走。回家。” 他上了马,带着人,往北边走了。 走了五天,到了草原上。 草原上的草,已经黄了。 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跟下雨似的。 天也冷了,早上起来,草地上有一层白霜。 阿骨尔骑在马上,看着那片黄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巴图。 “儿子,冬天快来了。咱们得准备过冬了。草不够,就得买。买不到,就得借。借不到,就得抢。” “抢,就是打。打,就得死人。我不想死人了。所以咱们得买。买,就得有东西换。咱们有什么?马。用马换粮。用皮子换铁。用牛羊换布。” 他看着巴图。 “你记住,在草原上,活着比什么都强。活着,就有马。有马,就有刀。有刀,就有人。有人,就有草原。有草原,就有一切。死了,什么都没了。”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说:“记住了就好。回去之后,你去办这个事。找几个可靠的商人,用马换粮。换来的粮,分给那些头领。他们有了粮,就不闹了。不闹了,草原就稳了。稳了,我就能坐住了。” 巴图说:“阿爸,那些商人,信得过吗?” 阿骨尔说:“信不过。可你给钱,他们就给货。给完了,他们就走。走了,就不管你了。你也不用管他们。你只管把货拿到手就行了。”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记住,商人就是商人。他们认钱,不认人。” 第783章 安稳年 “你给钱,他们就是你的朋友。你不给钱,他们就是你的敌人。就是这么回事。” 巴图说:“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说:“记住了就好。走。回家。” 他催马,往北边走。 走了三天,到了他的营地。 营地还在,帐篷还在,人还在。 那些留守的人,看见他们回来了,都跑出来,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 阿骨尔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下了马,走进营门。 营门里,有几个头领站在那儿,等着他。 那几个头领,脸色都不太好看。 阿骨尔看着他们,笑了。 “怎么?不认识我了?” 一个头领说:“大头领,您回来了。这一趟,怎么样?” 阿骨尔说:“怎么样?没怎么样。去了,见了那个皇帝,谈好了。以后不打了。各管各的。大乾认我是草原之主。你们认不认?” 他看着那几个头领。 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阿骨尔说:“认不认?说话。” 一个头领说:“大头领,您说认,我们就认。” 阿骨尔说:“好。认了就好好过日子。别闹。谁闹,我收拾谁。收拾不了,大乾的火器帮着我收拾。你们怕不怕火器?” 那几个头领脸色变了。 阿骨尔笑了。 “怕就好。怕了就老实点。老实了,就有粮吃。有粮吃,就不用饿肚子。不饿肚子,就不用打仗。不打仗,就不用死人。不死人,就是好事。” 他看着那几个头领。 “行了。都回去吧。过几天,我让人送粮过去。每人一份。别抢。抢了,就不给了。” 那几个头领行了个礼,走了。 阿骨尔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走了,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帐篷。 帐篷里,还是老样子。 床还在,桌子还在,茶碗还在。 他坐在床上,脱下靴子,把脚伸出来。 脚上全是泡,磨破了,流了脓,跟烂柿子似的。 他看着那些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喊了一声。 “哈丹,拿点药来。” 哈丹拿了药进来,蹲在地上,给他上药。 药粉撒在泡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哈丹说:“大头领,您忍忍。上了药,几天就好了。” 阿骨尔咬着牙,没说话。 上完了药,他把脚缩回去,靠在床上。 “哈丹,你说,那个皇帝,现在在干什么?” 哈丹说:“臣猜,他在看地图。在看咱们在哪儿。在算咱们什么时候能到家。” 阿骨尔笑了。 “对。他肯定在看。他看得准。他知道咱们到家了,就放心了。放心了,就不打了。不打了,就能腾出手来干别的事了。” 他看着哈丹。 “你说,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哈丹想了想。 “臣猜,他会去管南边的事。南边有海寇,闹了好几年了。他一直没腾出手来管。现在北边稳了,他该去管南边了。” 阿骨尔点点头。 “对。他会去管南边。南边的事,比北边的事麻烦。海寇在海上,来去如风,不好抓。他得花不少力气。” 他看着哈丹。 “他花力气管南边,就没力气管北边。没力气管北边,咱们就能喘口气。喘口气,就能攒点东西。攒够了,就能跟他谈了。” 哈丹说:“大头领,您不是说不打了吗?” 阿骨尔说:“不打了。我说了不打,就不打。” “可谈还是要谈的。谈,也是为了不打。谈好了,大家都不打。谈不好,还得打。我不想打,他也不想打。所以咱们得谈。谈好了,大家都好。” 他看着哈丹。 “你去准备准备。过几天,派人去南边,找那个皇帝。就说,我阿骨尔,想跟他做买卖。用马换粮,用皮子换铁,用牛羊换布。他愿意,就换。不愿意,就算了。不强求。” 哈丹说:“大头领,那个皇帝,不会让咱们换铁的。铁器进草原,他怕咱们打成刀。” 阿骨尔笑了。 “他怕。可底下的人不怕。那些商人,要赚钱。有钱赚,什么都敢卖。你给钱,他们就给货。管你什么皇帝不皇帝的。” 他看着哈丹。 “你去办这个事。找几个可靠的商人,悄悄地换。别让人知道。知道了,那个皇帝会不高兴。他不高兴了,就会找麻烦。找麻烦了,大家都不好过。” 哈丹点点头。 “臣记下了。” 阿骨尔摆摆手。 “行了。去睡吧。我累了。” 哈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阿骨尔一个人躺在帐篷里,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有一块补丁,是去年冬天补的。 补丁是白色的,跟帐篷的灰白色不一样,看着像一块疤。 他看着那块补丁,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睡着了。 秦夜接到苏有孝的奏报,已经是十天后了。 奏报上写得不多。 “陛下,白骑已撤。阿骨尔答应了,回去管好草原,不让部落闹事。臣已让金吾凤让开,让他们走了。今年的事,办完了。” 秦夜看完奏报,把奏报放在桌上。 他看着林相。 “林相,北边的事,办完了。” 林相说:“陛下,办完了就好。今年能过一个安稳年了。” 秦夜点点头。 “安稳年。对。能过一个安稳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宫灯亮起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那匹白马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吃草。 他看着那匹马,看了一会儿。 “老马,那匹马,喂好了没有?” 马公公说:“陛下,喂好了。天天喂精料,长得可壮实了。” 秦夜点点头。 “喂好了就行。别亏待了它。它是阿骨尔送的,是朋友送的。朋友送的,就得好好待着。” 马公公说:“是。奴才一定好好喂。” 秦夜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看着桌上的奏报,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苏有孝,辛苦了。今年的赏赐,加倍。将士们每人赏银十两。金吾凤,赏金一百两。你,赏金五百两。”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第784章 就是不想给钱 “老马,把这个送到北境去。让苏有孝收着。”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把信送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在转。 北边的事,算是办完了。 可办完了,不代表没事了。 阿骨尔那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回去之后干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答应管好草原,可他管得住吗? 那些部落头领,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今天服你,明天就不服了。 今天认你是大头领,明天就认别人了。 草原上这种事,多了去了。 秦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龙。 龙还是那条龙,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他看着那条龙,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林相。” 林相站在殿下,应了一声。 “陛下,臣在。” 秦夜说:“北边的事,你觉得,真的办完了吗?”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今年是办完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阿骨尔这个人,精明得很。他知道打不过咱们,就不会硬打。” “他不会硬打,就会跟咱们谈。谈着谈着,就谈出交情来了。谈出交情来了,就不打了。” 秦夜说:“交情?你跟草原人谈交情?” 他摇摇头。 “草原人认交情,可更认利害。交情是酒桌上喝的,利害是刀口上见的。酒喝完了,交情就没了。刀还在,利害就还在。” 他看着林相。 “朕跟阿骨尔,没什么交情。朕给他写字,他给朕送马。这是交情吗?不是。这是买卖。他给朕马,朕认他当草原之主。就这么回事。” 林相说:“陛下说得对。是买卖。可买卖做久了,就成交情了。做成十年,二十年,就是交情了。” 秦夜没说话。 他看着林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十年。二十年。朕等得了那么久吗?” 林相说:“陛下,您等得了。您年轻。阿骨尔也不老。您们俩,都能等。” 秦夜笑了。 “对。朕年轻。他也不老。都能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匹白马,已经被人牵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看了一会儿。 “林相,你说,阿骨尔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林相说:“臣猜,他会先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头领。这次他带了十万人去南边,什么也没捞着,灰溜溜地回来了。那些头领,肯定有人不服。不服,就得收拾。收拾了,才能坐稳。” 秦夜点点头。 “对。他得先收拾人。收拾完了,才能管草原。管好了草原,才能跟朕谈。谈好了,才有好处。” 他转过身,看着林相。 “林相,你说,朕要不要帮他一把?” 林相愣了愣。 “帮?陛下怎么帮?” 秦夜说:“给他点粮。给他点布。给他点铁锅。不是铁器,是铁锅。铁锅能做饭,不能打成刀。打成刀也得费不少功夫。给他点甜头,让他知道,跟朕做朋友,比跟朕做敌人强。” 林相想了想。 “陛下,给粮给布,臣没意见。可铁锅,臣觉得不妥。铁锅是铁打的。给了他,他熔了,就能打成刀。一斤铁锅,能打一把刀。一万口铁锅,就是一万把刀。一万把刀,能杀一万人。” 秦夜看着林相。 “你说得对。铁锅不能给。给了就是刀子。”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那就给粮,给布。不给铁。粮和布,他不会打仗。粮吃完了就没了。布穿破了就破了。没了就没了。他想要,还得来找朕。来找朕,就得听朕的。” 林相说:“陛下圣明。” 秦夜摆摆手。 “圣明什么圣明。就是算账。算清楚了,就不吃亏。算不清楚,就吃亏。朕不想吃亏。” 他看着林相。 “你去拟个条陈。看看户部有多少粮,有多少布。匀一点出来,给北边送去。让苏有孝看着办。别给多了,给多了他不珍惜。别给少了,给少了他觉得朕小气。不多不少,正好。” 林相说:“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林相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北边那片草原上,红点已经没了。 阿骨尔走了,红点就没了。 可他知道,明年,那个红点还会出现。 不是阿骨尔,就是别人。 草原上的人,不会消停。 消停了,就不是草原人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户部,北境将士的赏赐,年前发下去。别拖。拖了,将士们不高兴。不高兴了,明年谁还给你卖命。”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户部去。”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 转来转去,都是北边的事。 北边的事,办完了。可别的事,还没办。 哪边都不省心。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龙还在那儿,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他看着那条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龙有什么用?真打起来,还得靠枪。” 他站起来,走回后殿。 第二天一早,朝会上,林相把北边的事说了一遍。 说白骑撤了,说阿骨尔答应了,说北边今年没事了。 大臣们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苏陌站出来。 “陛下,北边没事了,臣就放心了。可户部的粮,不多了。这次赏赐,又要花不少钱。臣怕明年要是再打,户部拿不出钱来。” 秦夜看着他。 “拿不出钱来?户部的粮仓,不是满的吗?江南的粮,不是还在往北边运吗?河东的粮,不是也在往北边运吗?” 苏陌说:“陛下,粮仓是满的。可那是备用的。万一明年有个灾荒,有个旱涝,粮仓里的粮就得拿出来赈灾。” “赈灾用完了,就没粮了。没粮了,就得买。买了,就得花钱。花了钱,就没钱了。没钱了,就打不了仗了。” 秦夜看着苏陌,看了好一会儿。 “苏陌,你说来说去,就是不想给钱,对不对?” 苏陌低下头。 第785章 快到家了吧 “陛下,臣不是不想给钱。臣是替陛下着想。钱花完了,明年怎么办?” 秦夜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年的赏赐,不能少。将士们在北边守了半年,风里来雨里去的,不容易。你让他们空着手过年,他们明年还给你卖命吗?” 苏陌不说话了。 秦夜看着他。 “赏赐的事,就这么定了。户部把钱拿出来。拿不出来,朕从内帑里出。内帑不够,朕从宫里省。宫里的用度,减三成。省下来的钱,给将士们发赏赐。” 大臣们听了,都不说话了。 秦夜说:“行了。没事就散了吧。” 大臣们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秦夜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大臣走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乾清宫。 北境大营里,苏有孝接到秦夜的赏赐令,看完了,把信塞进怀里。 金元彪在旁边问:“镇国公,陛下怎么说?” 苏有孝说:“陛下说了,赏赐加倍。将士们每人赏银十两。你弟弟金吾凤,赏金一百两。我,赏金五百两。” 金元彪笑了。 “一百两,看来,陛下那边是有别的等着咱们,这是要欲扬先抑啊。” 苏有孝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布,盖在草原上。 他看着那片天,看了一会儿。 “元彪,白骑那边,探子还在盯着吗?” 金元彪说:“盯着呢。每天都有人盯着。白骑的人,还在草原上。没动。操练也停了。好像在歇着。” 苏有孝说:“歇着就好。歇着,就不打了。不打了,就能过一个安稳年了。” 他转过身,看着金元彪。 “你去传令。让将士们把营房收拾收拾。过年了,得有个过年的样子。杀几头猪,宰几只羊,让将士们吃顿好的。” 金元彪说:“是。” 金元彪走了。 苏有孝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站了很久。 天边,有一群鸟飞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往南飞。 他看着那群鸟,自言自语。 “鸟都往南飞了。冬天快来了。阿骨尔,你到家了吧?” 阿骨尔确实到家了。 他到家之后,歇了两天,脚上的泡好了不少,能走路了。 第三天一早,他把那几个头领叫来,议事。 那几个头领来了,坐在帐篷里,等着他开口。 阿骨尔看着他们。 “我回来了。答应的事,也答应了。大乾皇帝认我当草原之主。你们认不认?” 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阿骨尔说:“怎么?不说话?不说话就是不认?” 一个头领说:“大头领,不是不认。是不知道您答应了他什么。您答应了,我们不知道,怎么认?” 阿骨尔看着他。 “我答应他,管好草原。不让部落闹事。不往南边跑。他答应我,认我当草原之主。以后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看着那个头领。 “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那个头领说:“大头领,您答应了他,不往南边跑。可咱们的草不够了。草不够了,就得往南边跑。不跑,马就没草吃。没草吃,马就饿死了。马饿死了,咱们就完了。” 阿骨尔说:“草不够了,就买。用马换粮,用皮子换草。买不到,就借。借不到,再说。先买,再借,最后才抢。抢就是打。打了,就得死人。死人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那个头领。 “你不想死人吧?” 那个头领不说话了。 阿骨尔说:“不想死人,就别闹。不闹,就有粮吃。有粮吃,就不用饿肚子。不饿肚子,就不用打仗。不打仗,就不用死人。不死人,就是好事。” 他看着那几个头领。 “过几天,我让人送粮过去。每人一份。别抢。抢了,就不给了。” 几个头领点点头。 “听大头领的。” 阿骨尔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 几个头领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新的,是巴图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 新茶比旧茶好喝,不那么苦,还有点甜。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头,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草原上,金灿灿的。 草已经黄了,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跟下雨似的。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片黄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喊了一声。 “巴图。” 巴图从旁边的帐篷里跑出来。 “阿爸,您叫我?” 阿骨尔说:“儿子,你去办一件事。带几个人,去南边,找那个镇国公苏有孝。跟他说,我阿骨尔,想跟他做买卖。用马换粮,用皮子换布。他愿意,就换。不愿意,就算了。不强求。” 巴图说:“阿爸,我去?我去行吗?” 阿骨尔说:“行。你是我儿子,你去,比谁都行。” 他看着巴图。 “你去了,别耍横。老老实实的。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该说的,别说。说错了,就完了。” 巴图说:“阿爸,我知道了。” 阿骨尔说:“知道了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就走。带几匹好马去。送给那个镇国公。别空着手去。空着手去,人家不待见你。”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巴图转身,去准备了。 阿骨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巴图走了,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帐篷。 巴图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带了十个人,十匹马。马都是好马,挑的最好的。三匹白的,七匹黑的。 白的送给苏有孝,黑的送给苏有孝手下的将军们。 他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走了五天,到了北境大营。 大营外头,有兵士守着。 看见他们来了,兵士举起枪,对准他们。 “站住!什么人!” 巴图勒住马,举起手。 “我是白骑大头领阿骨尔的儿子,巴图。来找镇国公苏有孝。有事商量。” 兵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个人,十匹马。 “等着。” 第786章 换一种钢 一个兵士跑进去报信了。 过了一会儿,金元彪从营里走出来。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巴图,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阿骨尔的儿子?” 巴图说:“是。” 金元彪说:“你来干什么?” 巴图说:“来找镇国公。有事商量。” 金元彪说:“什么事?” 巴图说:“买卖的事。用马换粮,用皮子换布。” 金元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等着。我去通报。” 金元彪走了。 巴图骑在马上,等着。 等了大概一刻钟,金元彪又出来了。 “进来吧。镇国公在帅帐等你。” 巴图下了马,跟着金元彪走进大营。 大营里,到处都是兵士。 有的在操练,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喂马。 看见巴图,都扭过头来看他,跟看稀罕物似的。 巴图低着头,跟着金元彪走。 走到帅帐门口,金元彪掀开门帘。 “进去吧。” 巴图走进去。 帅帐里,苏有孝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 他看见巴图进来,把茶碗放下。 “你是阿骨尔的儿子?” 巴图弯下腰,行了个礼。 “是。我叫巴图。阿爸让我来,找镇国公商量点事。” 苏有孝说:“什么事?” 巴图说:“阿爸说,想跟镇国公做买卖。用马换粮,用皮子换布。镇国公愿意,就换。不愿意,就算了。不强求。” 苏有孝看着巴图,看了好一会儿。 “你阿爸,让你来说这个?” 巴图说:“是。” 苏有孝说:“你阿爸,为什么不自己来?” 巴图说:“阿爸的脚伤了。走不了路。来不了。” 苏有孝说:“脚伤了?怎么伤的?” 巴图说:“在戈壁滩上磨的。起了泡,破了,流了脓。上了药,还没好。” 苏有孝点点头。 “那你阿爸,现在在干什么?” 巴图说:“在营地里歇着。管着那些头领。不让闹事。” 苏有孝说:“那些头领,闹事了吗?” 巴图说:“有几个想闹。阿爸压住了。压不住,就找镇国公帮忙。” 苏有孝笑了。 “找我帮忙?怎么帮?” 巴图说:“阿爸说,谁闹事,就给镇国公写信。镇国公在南边摆开阵势,让火器对着北边。那些人怕火器,就不敢闹了。” 苏有孝看着巴图,看了好一会儿。 “你阿爸,想得倒远。” 巴图说:“阿爸说了,跟大乾打交道,不能耍心眼。耍心眼,谁都占不了便宜。老老实实的,反而不会吃亏。” 苏有孝点点头。 “你阿爸说得对。”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买卖的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陛下。陛下答应了,才能做。陛下不答应,就不能做。” 他看着巴图。 “你先回去。等我问了陛下,再给你阿爸回信。” 巴图说:“好。我等镇国公的信。”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镇国公,阿爸让我带了几匹马来。送给镇国公和手下的将军们。马在外头。” 苏有孝说:“马我收下了。替我谢谢你阿爸。” 巴图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金元彪站在帅帐门口,看着巴图走了,转过身。 “镇国公,这小子,跟他爹长得真像。” 苏有孝说:“像。一样的黑,一样的壮。” 他看着金元彪。 “元彪,你说,阿骨尔真的想跟咱们做买卖?” 金元彪说:“镇国公,臣觉得,他是真的想。” “他的草不够了,马没草吃。没草吃,马就饿死了。马饿死了,他就完了。他不想完,就得买粮。买粮,就得跟咱们做买卖。” 苏有孝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不想完。他不想完,就得跟咱们做买卖。跟咱们做买卖,就得听咱们的。听咱们的,北边就稳了。” 他看着金元彪。 “你去写封信,把这事报给陛下。让陛下定夺。” 金元彪说:“是。” 金元彪走了。 苏有孝坐在帅帐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得很。 他皱了皱眉头,把茶碗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帅帐。 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大营里,黄乎乎的。 那几匹白马黑马,站在营门口,被人牵走了。 他看着那些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回了帅帐。 秦夜接到苏有孝的信,已经是七天后了。 信上写得不长。 “陛下,阿骨尔派他儿子巴图来,说想跟咱们做买卖。用马换粮,用皮子换布。臣做不了主,请陛下定夺。” 秦夜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 他看着林相。 “林相,阿骨尔想跟咱们做买卖。你说,做不做?”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可以做。但不能什么都换。粮可以换,布可以换。铁器不能换。铁器换了,就是刀子。刀子换了,就是麻烦。” 秦夜点点头。 “你说得对。铁器不能换。” 他看着林相。 “可光换粮换布,不够。他想要铁器。他嘴上不说,心里想要。他不说,是怕朕不答应。他想要,是因为他需要。他需要铁器打刀,打马掌,打箭头。这些东西,他缺。” 林相说:“陛下,他缺铁器,是他的事。咱们不能给他。给了他,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秦夜说:“朕知道。可你不给他,他就从别的地方弄。从商人手里买,从黑市上换。你拦得住吗?” 林相不说话了。 秦夜看着他。 “拦不住。商人要赚钱,什么都敢卖。你拦得住一个,拦不住一百个。你拦得住一百个,拦不住一千个。你管得了京城,管不了草原。你管得了草原,管不了海上。海上的人,什么都能运进来。” 他看着林相。 “所以,朕得想个办法。既让他有铁器用,又不会让他打成刀。” 林相说:“陛下,这怎么可能?铁器就是铁器。给他了,他想打成什么就打成什么。你管不了。” 秦夜说:“管不了,就换一种东西给他。不是铁,是钢。钢比铁硬,可不好打。打成刀,得费不少功夫。费功夫,就得花时间。花时间,就来不及了。” 第787章 专门弄的 他看着林相。 “朕听说,草原上的人,不会炼钢。他们只会打铁。铁软,好打。钢硬,不好打。他们没那个手艺。给他们钢,他们打不成刀。打不成刀,就没用。没用,就不怕。” 林相愣了愣。 “陛下,您懂炼钢?” 秦夜笑了。 “朕不懂。可朕手下有人懂。工部那几个老头子,天天琢磨这些东西。” “让他们琢磨琢磨,弄出一种钢来,硬,但脆。打不成刀,一打就碎。” “碎了的钢,还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就只能当铁锅用,当马掌用,当箭头用。” “箭头是能杀人,可钢箭头,一射出去就碎了。碎了,就杀不了人了。” 林相看着秦夜,看了好一会儿。 “陛下,您这是......专门给阿骨尔做的?” 秦夜说:“对。专门给他做的。他要铁器,朕给他钢。” “钢比铁好,可打不成刀。” “他拿了,高兴,打不成刀,又没办法。” “想找朕理论又没理由,朕给了他好东西,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相笑了。 “陛下,您这招,高。” 秦夜摆摆手。 “高什么高。就是算计。算计来算计去,就是为了不打仗。不打仗,就是好事。” 他看着林相。 “你去传旨,让工部的人,琢磨琢磨这个事。” “琢磨出来了,就送到北边去。让苏有孝跟阿骨尔换。用钢换马,用钢换皮子。” “换来的马,给骑兵用。换来的皮子,给将士们做靴子。大家都有好处。” 林相说:“臣这就去办。” 林相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苏有孝,买卖可以做。粮可以换,布可以换。铁器不能换。朕让人弄了一种钢,比铁好,可打不成刀。弄出来了,就给你送去。你拿那个跟阿骨尔换。他要是不要,就算了。不强求。”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北境去。”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事。 北边的事,算是稳住了。 可南隋的事,还没办。 海寇在南隋的海上闹了好几年了,李永治不住,他也一直没腾出手来管。 现在北边稳了,该去管南边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龙还在那儿,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他看着那条龙,看了一会儿。 “龙有什么用?真打起来,还得靠船。”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南边那片海上,画着几个小岛。 小岛边上,写着几个字。 “海寇盘踞之地。”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兵部,准备南征的事。过完年,就动手。别拖。拖了,海寇就跑了。跑了,就抓不到了。抓不到,明年还来。”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兵部去。”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南边的事。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北境那边,苏有孝接到秦夜的信,看完了,把信塞进怀里。 金元彪在旁边问:“镇国公,陛下怎么说?” 苏有孝说:“陛下说了,买卖可以做。粮可以换,布可以换。” “铁器不能换,陛下让人弄了一种钢,比铁好,可打不成刀。” “弄出来了,就给咱们送来。让咱们拿那个跟阿骨尔换。” 金元彪说:“钢?打不成刀的钢?那是什么钢?” 苏有孝说:“不知道。工部的人琢磨出来的。反正打不成刀。打不成刀,就不怕。” 他看着金元彪。 “你去给阿骨尔回个信。就说,陛下的意思,买卖可以做。粮可以换,布可以换。铁器不能换。” “可陛下专门给头领弄了一种钢,比铁好。等弄出来了,就给头领送去。头领要是不要,就算了。不强求。” 金元彪说:“是。” 金元彪走了。 苏有孝站在帅帐里,看着地图。 地图上,北边那片草原上,什么都没有。 阿骨尔走了,草原上就空了。 可他心里清楚,草原上不会空。 阿骨尔回去了,那些部落头领,不会消停。 他们不消停,阿骨尔就得管。 管得住,北边就稳。 管不住,北边就乱。 乱了,就得打。 打了,又得死人。 他不想死人。 可不想死人,也得死。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得很。 他皱了皱眉头,把茶碗放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金吾凤,你在戈壁滩上干得好。陛下赏了你一百两金子。你好好收着。别乱花。留着娶媳妇。”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来人,把这个送到金吾凤那儿去。” 一个兵士接过来,跑了出去。 苏有孝坐在那儿,看着帐篷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帅帐。 外头,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像烧着了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边的红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帅帐。 阿骨尔接到苏有孝的回信,已经是十天后了。 阿骨尔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 哈丹在旁边问:“大头领,那个皇帝怎么说?” 阿骨尔说:“他说,买卖可以做。粮可以换,布可以换。铁器不能换。” “可他说,他专门给咱们弄了一种钢,比铁好。等弄出来了,就给咱们送来。” 他看着哈丹。 “钢?比铁好的钢?他什么意思?”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臣觉得,他是想给咱们东西,可又怕咱们打成刀。” “钢比铁硬,可不好打。打成刀,得费不少功夫。他给咱们钢,咱们打不成刀。打不成刀,就没用。没用,就不怕。” 阿骨尔看着哈丹,看了好一会儿。 第788章 怎么可能会输 “你说得对。他就是这个意思。他给咱们钢,可让咱们打不成刀。打不成刀,就只能当铁锅用,当马掌用。当这些东西用,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他就放心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这个皇帝,精明得很。他给咱们甜头,也给咱们刀子。甜头让咱们舍不得打。刀子让咱们不敢打。” “甜头加刀子,咱们就只能跟他做买卖,不能跟他打仗。” “这以后啊,草原估计要被他们钳制了。” “除非有什么大的改变,不然草原和大乾,永远打不起来,而且草原将会是一直弱势的那一方。” “而且长此以往下来,草原形成了对大乾的依赖。” “大乾又可以在草原上练兵,培养优质的战马。” “总有一天,大乾会真正的凌驾于草原之上,甚至一步步将草原吞并,就如同之前吞并秋战锋部一样。” “那个时间,恐怕要不了几十年。” 哈丹说:“大头领,那咱们还跟他做买卖吗?” 阿骨尔说:“做。为什么不做?他有粮,有布,有钢。咱们有马,有皮子,有牛羊。换一换,大家都有好处。” 他看着哈丹。 “再说了,钢打不成刀,可钢能打马掌。马掌是钢的,比铁的好。马掌好了,马就跑得快。跑得快了,打仗就厉害了。他有他的算盘,我有我的算盘。大家都算,看谁算得准。” “或者说,看谁发展的快,看谁先发展到可以碾压另一方的程度。” “我有信心,我草原的儿郎,马背上长大的汉子,从小与战马作伴,怎么可能会输给大乾!”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说得对。” 阿骨尔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头,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草原上,金灿灿的。 草已经黄透了,风一吹,草叶子就断了,飘在空中,跟下雪似的。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飘着的草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巴图回来了没有?” “走了这么久了也一直没个消息。” 哈丹说:“大头领,巴图走了十天了,按脚程,应该快回来了。” 阿骨尔说:“快回来了就好。回来了,让他来找我。我有话跟他说。” 哈丹说:“是。” 阿骨尔转身,回了帐篷。 他坐在床上,脱下靴子,看了看脚上的泡。 泡已经好了,结了一层痂。痂是黑的,硬邦邦的,摸上去有点扎手。 他摸了摸那些痂,又穿上靴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往马圈那边走。 马圈里,马还趴着,四条腿蜷着,头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他走到那匹白马跟前,摸了摸马脖子。 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他看着那匹马,看了好一会儿。 “老伙计,你累了。好好歇着。歇好了,明年还得干活。”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答应他。 他转过身,走回帐篷。 巴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骑在马上,带着那十个人,风尘仆仆的,脸上全是土。 到了营地门口,他下了马,走进营门。 阿骨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巴图走过来。 “回来了?” 巴图说:“回来了。” 阿骨尔说:“见到苏有孝了?” 巴图说:“见到了。” 阿骨尔说:“他怎么说?” 巴图说:“他说,买卖的事,他做不了主。得问皇帝。皇帝答应了,才能做。皇帝不答应,就不能做。他让咱们等着。等他的信。” 阿骨尔点点头。 “等他的信。好。那就等着。” 他看着巴图。 “你累了。去歇着吧。” 巴图说:“阿爸,我不累。” 阿骨尔说:“不累也去歇着。走了五天,哪有不累的。去歇着。歇好了,再说。” 巴图点点头,转身走了。 阿骨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巴图走了,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帐篷。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草原上,草黄了,天冷了,人都窝在帐篷里,不出来。 马也窝在马圈里,吃着存下来的草料,一天比一天瘦。 阿骨尔每天都要去马圈里看看,看看马瘦了没有,看看草料还够不够。 哈丹跟在他旁边,一句话不说。 有一天,阿骨尔从马圈里回来,坐在帐篷里,喝着茶,忽然说了一句。 “哈丹,你说,那个皇帝的钢,什么时候能送来?” 哈丹说:“大头领,臣不知道。也许快了。也许还得等一阵子。” 阿骨尔说:“等一阵子。等一阵子就等一阵子。反正冬天没事干。等着就是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那个皇帝,现在在干什么?” 哈丹说:“臣猜,他在忙南边的事。南边有海寇,他得去管。管完了海寇,他才有空管咱们。” 阿骨尔点点头。 “对。他在忙南边的事。他忙南边,就没空管北边。没空管北边,咱们就能喘口气。” “喘口气,就能攒点东西。攒够了,就能跟他谈了。” 他看着哈丹。 “你去准备准备。等他的钢送来了,咱们就拿马跟他换。换来的钢,打马掌。” “马掌好了,马就跑得快。跑得快了,明年要是打仗,咱们就不怕了。” 哈丹说:“大头领,您不是说不打了吗?” 阿骨尔笑了。 “我说了不打,就不打。可不打,也得准备。准备了,才能不打。不准备,就得打。就是这么回事。” 他看着哈丹。 “你记住,在草原上,活着比什么都强。活着,就有马。有马,就有刀。有刀,就有人。有人,就有草原。有草原,就有一切。死了,什么都没了。”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臣记住了。” 阿骨尔摆摆手。 “记住了就好。去忙吧。” 哈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阿骨尔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看着帐篷顶上的那块补丁。 补丁是白色的,跟帐篷的灰白色不一样,看着像一块疤。 他看着那块补丁,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睡着了。 第789章 案子闹大了 北边的战事暂时平息之后,朝堂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每天早朝,大臣们奏报的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哪里的粮仓该修了,哪条路上的驿站该换马了,哪个县的知县任期满了该考核了。 秦夜坐在龙椅上听着,时不时点个头,说一声“知道了”或者“照办”,然后退朝。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秦夜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从小就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 先帝在时,他就喜欢骑着马在御花园里乱窜,把那些花花草草踩得稀巴烂,气得太监们直跺脚。 后来当了皇帝,头两年还新鲜,批折子、见大臣、上早朝,样样都觉得有意思。 可几年下来,新鲜劲儿一过,他就觉出味儿来了,当皇帝,说白了就是天天坐在屋子里听别人说话,自己说几句,然后盖章。 这天下午,他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马公公端着茶走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轻手轻脚地把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老马。”秦夜叫住了他。 “陛下,奴才在。” 秦夜坐直了身子,看着他说:“朕在宫里待腻了,想出去走走。” 马公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陛下,您是想去御花园?奴才这就叫人准备。” “不是御花园。”秦夜摆了摆手,“御花园里的每一棵树朕都看过了,每一块石头朕都摸过了,连哪里的蚂蚁窝在哪儿朕都知道。” “朕要出宫。去街上看看。” 马公公的脸色变了,他太了解这位皇帝的性子了,他说要出去,那就是真的要出去,拦不住的。 可出宫不是小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陛下,这……”马公公搓着手,满脸为难,“外头不比宫里,什么人都有。” “您要是想散心,不如去西山行宫住几天?那儿清净,景致也好。” 秦夜看着他,没说话。 马公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 “老马,”秦夜说,“你应该知道,朕想做的事,没有人拦得住。” 马公公叹了口气,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说:“那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去?带多少人?奴才好提前安排。” “明天一早。”秦夜说,“人不要多。你跟着,再叫上陆炳,带两个身手好的侍卫。四五个就够了。人多了扎眼,一看就知道是官家的。”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去安排了。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夜就醒了。 他换了一身青色棉袍,头上戴了顶帽子,脚上蹬了双黑布靴,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马公公也换了便装,灰布袍子,弯着腰,像个老管家。 陆炳穿了一身玄色短打,腰间别了把短刀,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侍卫,四个人站在宫门口等着。 秦夜走出来,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 “走吧。” 六个人骑了马,从侧门出了宫。 京城的大街上,天刚蒙蒙亮,已经有小贩在摆摊了。 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白茫茫的蒸汽往上冒,带着一股肉香味儿。 卖馄饨的支起了锅,水咕嘟咕嘟地开着,扔一把虾皮进去,鲜味儿就飘出来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青菜上还带着露水,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 秦夜骑着马,慢慢走,东看看西看看,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 马公公跟在后面,眼睛不停地四处打量,生怕出什么意外。 陆炳骑在秦夜左侧,右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 “老马,”秦夜指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那东西多少钱一串?” 马公公伸头看了看:“陛下……公子,那东西便宜,两文钱一串。” “买一串尝尝。” 马公公赶紧下了马,跑过去买了一串,双手捧着递上来。 秦夜接过来,咬了一颗,酸得他眯起了眼睛,然后又嚼了嚼,糖衣碎了,甜味儿漫上来,他的眉头才舒展开。 “不错。”他说,又咬了一颗。 他们沿着大街一直往南走,越走越热闹。 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是南市,那里有绸缎庄、酒楼、茶楼、当铺、药铺,还有卖字画的、卖古董的、卖胭脂水粉的,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秦夜骑在马上,左顾右盼,觉得什么都新鲜。 “公子,”马公公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前头有家酒楼叫醉仙楼,菜做得不错,您要不……去尝尝?” 秦夜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肚子也确实有点饿了。 他点了点头,几个人把马拴在酒楼门口的拴马桩上,走了进去。 醉仙楼是个二层的小楼,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二楼是雅间,安静些。 掌柜的见这几个人穿着虽然朴素,但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那个年轻人,走路的架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赶紧迎上来,满脸堆笑。 “几位客官,楼上请,楼上请。” 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靠窗的雅间。 秦夜坐下,马公公站在他身后,陆炳和两个侍卫站在门口。 掌柜的拿着菜单进来,一看这阵势,心里更笃定了,这绝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上四五个。”秦夜说。 “好嘞!”掌柜的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等菜的功夫,秦夜推开窗户,往外看。 楼下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隔壁雅间里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不大,但隔着一层木板,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句。 “……你们是不知道,通县的案子,闹大了。” “什么案子?” “一个老妇人,儿子被人打死了,告到县衙,县太爷不管。” 第790章 这案子能管吗 “她又告到府里,府里也不管,她就在府衙门口跪着,跪了三天三夜,腿都跪烂了。” “为什么不管?打死人是要偿命的。” “打她儿子的是刘家的人,刘家你知道吧?通县的首富,跟府台大人是儿女亲家。” “你说这案子能管吗?” “那老妇人现在呢?” “还在府衙门口跪着呢,听说昨儿个晕过去了,被人抬到医馆去了,醒了又回去跪着,唉,可怜啊。” 秦夜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转过头,看了马公公一眼。 马公公脸色也不好看,低着头,不敢说话。 菜端上来了,摆了一桌子。秦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口。 他吃得不快不慢,跟平时在宫里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马公公知道,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吃了半碗饭,秦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马,通县在哪儿?” 马公公说:“回公子,在京城东南边,骑马大概一个时辰。” “下午去一趟。” 马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陆炳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给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会意,悄悄下楼去准备了。 秦夜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站起来。 “走吧。” 他们结了账,下了楼,骑上马,出了南城,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去了。 通县离京城不远,骑马快的话,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但秦夜他们走得慢,一路上走走停停,到通县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通县是个小县城,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到底也不过两里地。 街两边是些低矮的铺面,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门脸都不大,看着灰扑扑的。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他们骑马过来,抬起头瞅两眼,又低下头去。 秦夜勒住马,四处看了看,问路边一个卖烧饼的老头:“老人家,府衙在哪儿?” 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前面:“往前走,到头往右拐,看见一个大院子就是了。” “多谢。” 他们按老头指的路,走了没多远,果然看见一个大院子。 院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通县正堂”四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手里拿着水火棍,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 秦夜没有直接过去,而是让陆炳先去打听一下。 陆炳下了马,走到门口,冲两个差役拱了拱手:“两位大哥,请问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个老妇人告状?就是那个儿子被人打死了的?”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上下打量了陆炳一番,没好气地说:“你是什么人?打听这个干什么?” 陆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大哥行个方便,我是那老妇人的远房亲戚,刚从外地来,听说她出了事,想看看她。” 差役接了银子,脸色好看了些,压低声音说:“那老婆子啊,在府衙门口跪了好几天了。” “县太爷不见她,让她走,她不走。后来晕倒了,被人抬到城东的医馆去了。你去那边找找吧。” 陆炳道了谢,回来跟秦夜说了。 他们又骑马往城东走。 城东比主街更冷清,路也窄,两边都是些低矮的民房,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医馆就在路边,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面布幌子,写着“济世堂”三个字。 秦夜下了马,走进去。 医馆里不大,一股草药味儿扑面而来。 靠墙摆着一排药柜,柜台上放着秤和药臼,一个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翻一本泛黄的医书。 柜台旁边的长凳上,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膝盖处补了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脸上全是皱纹,一条一条的,深得像刀刻的。 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了,起了皮。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个泥塑的人。 秦夜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老妇人旁边坐下,轻声说:“老人家,您就是那个告状的人?”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浑浊,像一潭死水,没有什么波澜。 她看了秦夜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声音沙哑地说:“你是什么人?” “我……是个过路的。”秦夜说,“听说了您的事,想来看看。老人家,您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姓王,叫王张氏。” “您儿子呢?叫什么?” 老妇人的肩膀抖了一下,两只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叫张大牛。今年二十五了。还没娶媳妇呢。”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眼泪滴在膝盖上,把灰布衣裳洇湿了一小片。 秦夜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的死人不少,之前有妃子死的时候,整个皇宫都在哭。 但那是一种仪式,每个人都哭得很有章法,该哭的时候哭,该停的时候停。 可眼前这个老妇人的眼泪,不一样。 她的眼泪里没有什么章法,就是难过,就是疼,就是活不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妇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说:“大牛是在码头扛活的。那天刘家的少爷喝醉了酒,骑着马在码头上横冲直撞,大牛躲得慢了,被马撞倒了。” “刘家少爷嫌他挡了路,叫家丁打他。” 第791章 通县首富 “五六个人打他一个,用棍子打,用脚踢,打完了就走了。” “大牛被抬回家的时候,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三根,腿也断了。” “我请了大夫,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是没救回来,三天后,他就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眼泪一直没停过。 “我报了官。县太爷说,刘家少爷不是故意的,赔几两银子就算了。” “我说我不要银子,我要他偿命。” “县太爷就生气了,说我刁蛮,让人把我轰出来了,我又去府里告,府台大人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叫差役把我赶出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夜,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快要灭了的蜡烛最后跳了一下。 “这位公子,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秦夜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隔壁雅间里那个人的话,刘家跟府台大人是儿女亲家。 有这层关系在,王法算什么? “老人家,”秦夜说,“您放心,这件事,会有人管的。” 老妇人看着他,眼里的那点光慢慢暗了下去。她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公子,你是好人。可你管不了。” “刘家有钱有势,连县太爷都怕他们,你一个过路的,能干什么?” 秦夜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大夫,这位老人家的药钱,我出了。” “再给她开几副补身子的药,好好调理调理。” 老大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秦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秦夜转过身,对马公公说:“老马,安排两个人,送老人家回去。” “看看她住的地方,缺什么,置办一些。” 马公公应了一声,叫了一个侍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走到老妇人跟前,弯下腰,轻声说:“老人家,我送您回去吧。” 老妇人看着秦夜,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朝秦夜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秦夜站在医馆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炳。 “陆炳,去查查这个案子。刘家是什么来路,县太爷是谁,府台大人又是谁。查清楚了,报上来。” 陆炳抱拳:“是。” 秦夜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了,风刮起来,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他站在医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 “公子,”马公公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天黑了,要不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查?” 秦夜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叫平安客栈,在通县主街的中段,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面是饭堂,后面是客房。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姓李,大家都叫她李三娘。 她见来了客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马公公说,“要三间上房。” 李三娘看了看他们,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哎呀,真不巧,上房只剩两间了。” “要不这样,两间上房,再开一间普通的,您看行不行?” 马公公正要说话,秦夜摆了摆手:“行。就两间上房,一间普通。” 李三娘应了一声,叫伙计带他们去后面。 秦夜住了一间上房,马公公跟他住一间,在旁边支了个小铺。 陆炳住另一间上房,两个侍卫住普通房。 安顿好了,秦夜坐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妇人的事。 马公公在旁边忙前忙后,给他倒茶、铺床、点灯,嘴里念叨着:“公子,您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明儿个还要查案子呢。” 秦夜睁开眼,看着马公公。 “老马,你说,这大乾的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马公公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他赶紧把茶壶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着笑脸说:“公子,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您的……” “不是朕的。”秦夜打断了他,“是那些贪官污吏的,是那些豪强劣绅的,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的,不是朕的。” “朕坐在宫里,天天听大臣们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可出了宫,看见的却是另一个天下。” 马公公不敢接话,低着头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秦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行了,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马公公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没有躺下。 第二天一早,秦夜刚起床,陆炳就来敲门了。 “进来。” 陆炳推门进来,抱了抱拳:“公子,查到了。” 秦夜坐在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陆炳说:“刘家是通县的首富,家主叫刘德茂,开了三家当铺、两家粮行,还跟人合伙做盐铁生意。” “刘家少爷叫刘世杰,今年二十三岁,是个纨绔子弟,整天游手好闲,喝酒赌钱,欺男霸女。” “通县的百姓提起他,没有不恨的,可没人敢惹他。” “县太爷姓赵,叫赵德成,两年前到任,据说花了五千两银子买的这个官。” “他跟刘德茂关系很好,经常在一起喝酒。” “刘家每年给他送不少银子,他也乐得给刘家当保护伞。” “府台大人姓钱,叫钱明远,是赵德成的座师。” “他的小儿子娶了刘德茂的女儿,两家是儿女亲家。所以这个案子,从县到府,都被压下来了。” 秦夜听完,没说话。他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说:“那个刘世杰,现在在哪儿?” 陆炳说:“在刘府,昨天晚上他还在赌坊赌了一夜,天快亮才回去的。” “刘府在哪儿?” 第792章 一个都不许跑 “城西,最大的那个宅子就是了。”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走。去刘府看看。” “公子,”陆炳犹豫了一下,“刘府家丁不少,少说也有五六十个。咱们就这几个人……” 秦夜看着他:“谁说要去打架了?就是去看看。” 陆炳不说话了。 他们出了客栈,骑上马,往城西走。 城西跟城东完全是两个世界。 城东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低矮的土坯房。 城西却全是青砖大瓦房,路也宽了,也干净了,路边还种着树。 刘府在城西最气派的一条街上,门口蹲着两个大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还大。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刘府”两个字。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青色短褂,腰里别着棍子,一个个膀大腰圆,横眉立目。 秦夜骑着马从刘府门口经过,慢悠悠的,像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正好刘府的大门开了,一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锦缎长袍,头上戴着镶玉的帽子,腰上挂着一块玉佩,晃晃悠悠的,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丁。 这个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的,五官也算端正,可那双眼睛让人不舒服。 他的眼珠子不停地转,看人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像是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陆炳低声说:“公子,那就是刘世杰。” 秦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骑着马往前走。 刘世杰带着家丁,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路边的小贩看见他,赶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有个卖菜的老人家躲得慢了,被他一个家丁一脚踢翻了菜筐,白菜萝卜滚了一地。 老人家吓得跪在地上,连声说少爷饶命。 刘世杰看都没看他一眼,笑着走了过去。 秦夜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家跪在地上,把白菜萝卜一个一个捡回筐里,手在发抖。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通县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陆炳把刘家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刘德茂不光是通县的首富,还跟京城的几个大官有来往。 每年过年,他都要往京城送不少银子,那些大官收了他的银子,自然对他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世杰打死张大牛的事,根本不算什么。 前年他强抢了一个卖唱的女子,那女子的爹来县衙告状,被赵德成打了二十板子轰了出去,回家没几天就死了。 去年他在赌坊跟人起了争执,把人打成重伤,赔了五十两银子就了事了。 这些事,通县的百姓都知道,可谁也不敢说。 秦夜越听越沉默。他不怎么说话了,饭也吃得少了。 马公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不敢劝。 第三天晚上,秦夜把陆炳叫到房间里。 “陆炳,明天一早,回京。” 陆炳说:“是。公子,那个案子……” “回京再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骑上马,离开了通县。 路过刘府门口的时候,秦夜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 刘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家丁换了两个,靠在墙上打盹。 他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面无表情。 然后他催了催马,走了。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秦夜就把林相和苏骁叫到了乾清宫。 他把通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相听完,脸色铁青。苏骁听完,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陛下,”苏骁说,“臣请旨,去通县把这个刘世杰抓了,把那个狗屁县太爷和府台大人也抓了。审清楚了,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秦夜看着他:“抓了刘世杰容易。可刘德茂每年往京城送银子,你知道送给谁了吗?” 苏骁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秦夜看着林相:“林相,你说怎么办?” 林相想了想,说:“陛下,臣觉得,这个案子不能急。” “刘家在通县盘踞了几十年,根深蒂固。” “京城里收了他们银子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如果贸然动手,那些人肯定会想方设法保刘家。” “到时候,案子查不下去,反而打草惊蛇。” “那依你的意思,就这么算了?”秦夜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相赶紧说:“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要查,就得查到底。” “不光查刘家,还要查收了刘家银子的人,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抓。一个都不放过。但这事得慢慢来,不能急。”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对。不能急。急了,他们就跑了。得慢慢来,一个一个地收拾。” 他睁开眼,看着林相。 “林相,你去拟个旨。通县知县赵德成,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刑部审讯。” “府台钱明远,徇私枉法,包庇亲家,同样革职拿问,押解进京。” “刘家父子,通令缉拿,一个都不许跑。” 林相说:“陛下,钱明远是四品官,革职拿问需要理由……” 秦夜看着他:“理由?张大牛的死不是理由?那个卖唱的女子不是理由?你还要什么理由?” 林相不说话了。 秦夜说:“就这么办。出了事,朕担着。” 林相应了一声,退下去拟旨了。 苏骁还站在殿下。 秦夜看着他:“苏骁,你去办一件事。” “派人去通县,暗中盯着刘家。” “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把银子转移了。等刑部的人到了,再动手。” 苏骁说:“臣明白。” 苏骁也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看着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通县那个小点,他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半个月,朝堂上炸了锅。 通县知县赵德成被革职拿问的消息一传出来,那些跟刘家有来往的官员就慌了。 有人上折子说赵德成冤枉,有人说钱明远是个好官,有人说刘家是被诬陷的。 秦夜把那些折子一份一份地看完,一份一份地扔在地上。 第793章 有人故意为之 “冤枉?好官?诬陷?”他站在朝堂上,看着底下那些大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那些人的耳朵里。 “赵德成花了五千两银子买的官,你们以为朕不知道?” “钱明远收了多少银子,你们以为朕不知道?刘家每年往京城送银子,送给谁了,你们以为朕不知道?” 朝堂上鸦雀无声。 那些收了刘家银子的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秦夜看着他们,冷笑了一声。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收了刘家银子的,自己站出来,把银子交出来,朕从轻发落。” “不站出来的,等朕查出来了,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朝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站出来。 秦夜等了半天,见没人动,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们自己不愿意站出来,那朕就一个一个地查。” “查到了,就别怪朕心狠。” 他转过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刑部的人马不停蹄地查案。 赵德成押到京城,一审就全招了。 他说自己花了五千两银子买的官,到任之后,刘家每年给他送两千两银子,他帮刘家压了七桩案子。 那七桩案子里,有三桩是人命案。 钱明远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是清白的。 可刑部的人把刘德茂的账本摆在他面前,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每年给钱府台送银子三千两,外加两匹好马、十匹绸缎。 钱明远看了账本,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刘德茂和刘世杰在通县被抓的时候,还想反抗。 刘府的五六十个家丁拿着棍子堵在门口,不让官差进去。 苏骁派去的人早有准备,二十个火枪手排成一排,枪口对准了那些家丁。 那些家丁哪见过这个,一个个扔了棍子,抱头蹲在地上。 刘德茂被抓的时候,跪在地上,哭着说:“我每年给京城的张大人、李大人、王大人送银子,你们不能抓我。” 官差冷笑了一声:“张大人的事,陛下自会处置。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刘世杰被抓的时候,还在赌坊里赌钱。 官差冲进去的时候,他正抓着一把骰子,嘴里喊着“大大大”。 官差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他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刘德茂!我姐夫是钱府台的儿子!” 官差照着他脑袋踢了一脚:“你爹是刘德茂?你爹现在也在牢里呢。” 案子查了整整一个月。 最后,赵德成被判了斩监候,钱明远被判了流放三千里,刘德茂被判了抄家,刘世杰被判了斩立决。 另外,还有六个收了刘家银子的京官,被革职的革职,降级的降级,一个都没跑掉。 消息传到通县那天,老百姓自发地放起了鞭炮。 那个老妇人王张氏,听说刘世杰被判了斩立决,跪在街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流了一脸。 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人问她:“老人家,您以后怎么办?” 她说:“大牛的仇报了,我就能闭上眼睛了。” 这件事在京城传开了。 老百姓都说,陛下是个好皇帝,连一个小老百姓的案子都管。 茶馆里的说书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天天讲,场场爆满。 秦夜在宫里听说了这些,没有笑,也没有得意。 他把马公公叫来,问他:“老马,你说,朕要是没去通县,那个案子会怎么办?” 马公公想了想,说:“陛下,那案子……恐怕就不了了之了。” “那你说,一般人遇到这个案子,会怎么处理?” “你要是刘世杰,你会不会把王张氏那个孤老太太弄死,以绝后患?”秦夜冷笑了一声。 马公公是何许人也,御前伺候了一辈子,他脑子能笨? 一下子就猜到了秦夜话里的意思。 “陛下是说,这事是有人故意想给陛下看的?” “或是有人暗中保下了王张氏的命,又或是...不对不对,陛下微服私访,无人能够提前安排。” “谁说是做给朕看的!” “若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呢!” “若是这样的事在处处都有所发生,百姓皆有所闻。” “他们会怪谁?” “怪当地的豪强嘛?” “不!他们会怪天王老子,会怪朕这个皇帝!” “他们会觉得朕是昏君,奸臣当道!” “这样的事若真是有人故意而为之,那幕后之人恐怕所图甚大啊!” 马公公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夜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老马,你是不是觉得朕想多了?” 马公公赶紧低下头:“陛下,奴才不敢。只是……这事要是真的,那背后的人,得是多大的胆子?” “多大的胆子?”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敢算计皇帝的人,胆子能小吗?” 他转过身,看着马公公。 “你想想,朕要是没去通县,那个案子会怎么样?” “不了了之。王张氏跪死在府衙门口,也没人会管。” “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这天下还有王法吗?皇帝还管不管百姓的死活了?” “他们会说,当官的都贪,皇帝也不是好东西。不然怎么不管?” 马公公的额头冒出了汗。 “可朕去了,管了。案子破了,刘家抄了,贪官抓了。” “老百姓会说,皇帝是好皇帝,是底下的人坏了事。” “他们会觉得,只要有皇帝在,这天下就有公道。” 秦夜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要是朕没去呢?要是朕一辈子都没去通县呢?” “那个案子,就会成为千千万万个案子中的一个。” “老百姓见多了,就不信了。不信皇帝,不信官府,不信这天下还有公道。” “他们信什么?他们信自己。信拳头。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到那时候,这天下不乱也得乱。” 马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制造这种案子?” 第794章 天下没公道了 “故意让老百姓觉得天下没公道了?” 秦夜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递给马公公。 “送到锦衣卫去。让陆炳查查,通县那个案子,有没有人背后操纵。” “刘家跟京城那些官员的来往,是谁牵的线。刘家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刘世杰打死张大牛,是真的喝醉了酒,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马公公接过纸,看了一眼。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查。细查。彻查。 马公公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他想起了通县那个老妇人。 想起了她跪在医馆长凳上的样子,想起了她说“大牛的仇报了,我就能闭上眼睛了”时的表情。 那个老妇人,是真的可怜。 她的儿子,是真的死了。 她的案子,是真的没人管。 可这些是真的,不代表背后没有人在操纵。 恰恰相反,正因为这些都是真的,才更可怕。 假的容易拆穿,真的却经得起查。 越查越真,越查越让人信。 秦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龙。 那条龙还是老样子,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可他现在看着那条龙,总觉得它像是在嘲笑他。 “你以为你是皇帝,这天下就是你说了算?” “你以为你管了一个案子,老百姓就会念你的好?” “做梦。” “这天下,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了。” 秦夜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 哐当一声,茶杯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门外的太监们听见动静,吓得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敢进来。 秦夜站在那儿,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坐下去,把碎了的茶杯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太监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跪在地上:“陛下。” “把林相叫来。” “是。”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林相来得很快。 他一进乾清宫,就看见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桌上的茶杯不见了,换了一个新的。 秦夜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新茶杯,慢慢喝着。 “陛下,您叫臣来,是为了通县的事?”林相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地问。 秦夜把茶杯放下,看着他。 “林相,你觉得通县的案子,是巧合吗?” 林相愣了一下:“陛下,臣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朕是说,朕去通县,是临时起意。” “朕去醉仙楼吃饭,听见隔壁有人说话,才知道那个案子。” “那些话,是说给朕听的,还是说给别人听的?” “朕在醉仙楼吃饭,是马公公提议的。” “马公公提议去醉仙楼,是真的觉得那里的菜好吃,还是有人让他这么说的?” “那些话,是真的有人在闲聊,还是有人故意在那儿等着朕?” 林相的脸色变了。 “陛下,您是说……有人故意安排,让您知道这个案子?” 秦夜看着他,没说话。 林相想了想,摇了摇头:“陛下,这不可能。您微服私访,谁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出宫,去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提前安排?” “再说了,那个案子是真的。刘家是真的,赵德成是真的,钱明远是真的,王张氏也是真的。这些事,做不了假。” 秦夜说:“案子是真的,可让朕知道这个案子的方式,可以是假的。” “有人知道朕会微服私访,有人知道朕会去南市,有人知道朕会去醉仙楼,有人知道朕会坐在靠窗的雅间里。” “他们提前安排好了,让几个人坐在隔壁,故意说那些话。” “朕听见了,就会去查。查了,就会管。管了,案子就破了。” “案子破了,老百姓就会说,皇帝是好皇帝。可要是朕没听见呢?要是朕那天没去醉仙楼呢?” 林相不说话了。 秦夜看着他,接着说:“朕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案子,从发生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 “王张氏在府衙门口跪了那么多天,通县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可没人管。” “偏偏朕去了,就有人说了。偏偏朕听见了,就去查了。偏偏朕查了,案子就破了。”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林相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地说:“陛下,就算这事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让您知道这个案子,让您管这个案子,让老百姓觉得您是好皇帝……这不是好事吗?” 秦夜冷笑了一声。 “好事?你想想,朕要是没去通县呢?要是朕没听见那些话呢?” “那个案子就会一直没人管。王张氏会跪死在那儿,刘家会继续作威作福,赵德成和钱明远会继续贪赃枉法。” “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皇帝不管百姓的死活。” “可偏偏朕去了,偏偏朕管了。” “下一次,再有一个这样的案子,朕没去,没人管,老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皇帝上一次管了,是因为他恰好去了。这一次没管,是因为他没去。可他为什么没去?因为他不想去。他不想管。” “他会管一个案子,不会管一百个案子。他会管通县的案子,不会管别的地方的案子。” “老百姓的指望,就会落空。落空了,就不指望了。不指望了,就不信了。” 林相的脸色越来越白。 “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老百姓对您失去信心?” 秦夜点点头。 “不止如此。你再想想,朕管了通县的案子,抓了刘家,杀了刘世杰,抄了刘家的家,革了赵德成和钱明远的职。” “那些跟刘家有来往的京官,也被朕收拾了。” “老百姓高兴了,觉得皇帝替他们出了气。” “可那些当官的呢?那些有钱的呢?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皇帝今天能收拾刘家,明天就能收拾我。” 第795章 孤家寡人 “我今天给皇帝送银子,明天皇帝翻脸不认人,把我抓了杀了,我的银子就全归他了。” “他们会害怕。怕了,就会想办法自保。自保的办法,就是抱成团,跟皇帝对着干。” “你贪,我贪,大家都贪。你瞒,我瞒,大家都瞒。皇帝查得了一个,查不了十个。查得了十个,查不了一百个。” “到那时候,朕就成了孤家寡人。身边全是贪官污吏,没一个可信的。” 林相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夜。 “陛下,您说的这些,臣都想到了。可臣还有一个问题。” “说。” “能做到这些的人,得有多大的势力?得有多大的本事?” “他要提前知道您什么时候出宫,去什么地方,吃什么,喝什么。” “他要安排人在醉仙楼里说话,让您听见。他要保证您听了之后会去通县,会管那个案子。” “这个人,不光要对您的行踪了如指掌,还要对您的性子了如指掌。” “他知道您会微服私访,知道您会管闲事,知道您听了那些话一定会去查。” “这样的人,天底下能有几个?” 秦夜看着林相,没说话。 林相接着说:“而且,他还要能安排刘家的事。” “刘家在通县盘踞了几十年,刘德茂跟京城的官员有来往,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安排好的。” “如果刘家是他安排的,那他得在几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几十年前,陛下您还没登基呢。” “如果刘家不是他安排的,那他得在短短一个月内,找到刘家这个案子,然后想办法让您知道。” “一个月的时间,要完成这么多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秦夜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能做到这些的人,确实不多。” 他看着林相。 “所以朕让陆炳去查了。查清楚了,就知道是谁了。” “查不清楚,就说明这个人比朕想的还要厉害。” “比朕还厉害的人,天底下能有几个?” 林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夜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说,父皇?” 林相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陛下,臣什么都没说。” 秦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起来吧。朕没怪你。” 林相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站在那儿,腿肚子都在打颤。 秦夜说:“这皇位,是他自己让的,是他非要塞给朕的。” “他不会再想要回去,就算想,也不会是以这种方式,这是在动摇秦家的根基!” 林相松了口气,可心里更慌了。 不是先帝,那会是谁?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看不见了,只有风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林相,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林相愣了一下,赶紧说:“陛下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是大乾百年难遇的明君。” 秦夜摆了摆手。 “别说这些虚的。朕想听真话。” 林相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说:“陛下,您登基这几年,做了不少事。” “北边稳了,南边也快稳了,贪官抓了不少,冤案平了不少。老百姓的日子,比之前好过了不少。” “可……可有些事,不是您一个人能改变的。” “贪官抓了一批,又来一批。冤案平了一个,又出一个。您管得了京城,管不了地方。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 “您是个好皇帝,可好皇帝也救不了这天下。” 秦夜听完,没说话。 他看着林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好皇帝也救不了这天下。”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可朕不想当昏君。朕想当个好皇帝。朕想救这天下。” 他看着林相。 “你帮朕。” 林相跪下,磕了个头。 “臣万死不辞。” 陆炳查了七天,带回来一堆消息。 他站在乾清宫殿下,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册子,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臣查了。通县的案子,确实有问题。” 秦夜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说。” 陆炳翻开册子,念了起来。 “第一,刘家的银子,来源不明。” “刘德茂开了三家当铺、两家粮行,还跟人合伙做盐铁生意。” “可臣查了账,这些生意加在一起,一年最多赚五千两银子。” “可他每年往京城送银子,少说也有两万两。” “多出来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刘德茂说,是他做买卖赚的。可臣查了他的账,对不上。” “第二,刘世杰打死张大牛,不是意外。臣问了刘家的家丁,有两个人招了。” “他们说,那天刘世杰本来在赌坊赌钱,有人来找他,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带着人去了码头。” “到了码头,他故意骑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等着有人挡路。” “张大牛挡了路,他就叫人打。打完了,那人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走的。” 秦夜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陆炳摇了摇头:“臣查了,查不到。刘世杰说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以前没见过。家丁也说没见过。那人给了银子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秦夜把茶杯放下,看着陆炳。 “继续。” 陆炳说:“第三,醉仙楼的事,也有问题。” “臣问了醉仙楼的掌柜,那天坐在隔壁雅间里的人,是什么人。” “掌柜的说,那几个人不是熟客,头一回来。他们点了几个菜,吃了一顿饭,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掌柜的记得,那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隔壁听见。” “臣又问,那天有没有人来打听过,哪个雅间被订了。” “掌柜的说,前一天晚上,有个人来订了那个雅间,说要请朋友吃饭。” “第二天,那几个人就来了。可他们吃完走了之后,臣查了订雅间的人,查不到。名字是假的,地址也是假的。” 第796章 查一半就断了 秦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还有吗?” 陆炳说:“还有。陛下您出宫那天,有人提前知道了。” “臣查了,那天早上,马公公让人去准备马。那个人是御马监的小太监,叫小顺子。” “小顺子把马准备好之后,去了一趟御膳房,跟一个管采买的太监说了几句话。” “那个管采买的太监,叫刘安。” “刘安当天下午出了宫,去了一趟南市,进了一家茶楼,待了半个时辰,然后回了宫。” “臣查了那家茶楼,是京城一个叫王胖子的人开的。王胖子做的是皮货生意,跟草原上的人有来往。” “臣又查了王胖子,发现他三年前从北边来的,在京城开了这家茶楼,明面上卖茶,暗地里做皮货买卖。” “可他做皮货买卖的银子,对不上账。” “他一年卖出去的皮子,最多值两千两银子。可他买茶楼、进货、请人,花了不下五千两。多出来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秦夜听完,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他皱了皱眉头,把茶杯放下。 “那个小顺子和刘安,抓了没有?” 陆炳说:“抓了。关在锦衣卫的牢里,正在审。” “王胖子呢?” “也抓了。可他什么都不说。问他什么,他都说不认识,不知道,没干过。用刑也不说。” 秦夜看着陆炳。 “不说?那就继续审。审到他说为止。” 陆炳抱拳:“是。”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陆炳,你觉得,这些事是谁干的?” 陆炳想了想,说:“陛下,臣觉得,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群人。” “这群人里,有宫里的人,有宫外的人,有京城的人,有地方的人。他们互相认识,互相帮忙,互相掩护。” “他们的目的,臣猜,是想让天下大乱。” 秦夜看着他:“天下大乱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陆炳说:“天下大乱了,现在的规矩就没了。没规矩了,他们就能立新规矩。” “立新规矩,他们说了算。说了算,就有银子,有权势,有了一切。” 秦夜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天下大乱了,他们就能浑水摸鱼。”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继续查。顺着王胖子这条线,往北边查。草原上的人,做皮货买卖的,跟谁来往。查清楚了,报上来。”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递给陆炳。 陆炳接过纸,抱了抱拳,退了下去。 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宫里有人,宫外有人,京城有人,地方有人。北边有人,南边可能也有人。 这些人,不是一天两天凑在一起的。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慢慢攒起来的。 他们像蜘蛛一样,织了一张大网。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根线。线连着线,结连着结,越织越密,越织越大。 他坐在网中间,以为自己是个皇帝,以为自己说了算。 可实际上,他动不了。他动一下,网就会收紧。收紧了他就动不了了。 他越想越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见。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的。 他听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听见的。 他以为自己在管天下,其实是天下在管他。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龙。 那条龙还在那儿,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可他现在看着那条龙,不觉得它在嘲笑他了。 他觉得它在可怜他。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回后殿。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晚上,他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天亮了,他就起来,上早朝,批折子,见大臣。忙完了,天又黑了。 黑了,他又躺下,继续想。 想得多了,他的脾气就变得不太好。 以前他在朝堂上虽然也发火,可发完了就过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发火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大臣们不知道他怎么了,可谁都看得出来,陛下最近不太对劲。 林相知道。 可他不敢说。 马公公也知道。 可他也不敢说。 陆炳也知道了。 可他更不敢说了。 陆炳查了半个月,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可也越来越乱。 他查到了王胖子跟草原上的人有来往,可草原上的人是谁,查不到。 他查到了小顺子和刘安是被人收买的,可收买他们的人是谁,查不到。 他查到了醉仙楼那几个说话的人是被人雇的,可雇他们的人是谁,查不到。 他查到了刘世杰打死张大牛是有人指使的,可指使的人是谁,查不到。 每一条线,查到一半就断了。像是有人故意把线掐断了,不让他往下查。 陆炳越查越觉得害怕。 他查了这么多年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以前查案子,查到最后,总能找到一个人。 一个坏人,一个贪官,一个凶手。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阵风,你明明感觉到它吹过来了,可你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 陆炳把查到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写了一个长长的折子,送到乾清宫。 秦夜看完折子,脸色铁青。 他把折子摔在桌上,看着陆炳。 “查了半个月,就查到这些?” 陆炳跪在地上,低着头。 “陛下,臣无能。可臣真的尽力了。每一条线,查到一半就断了。像是有人提前知道臣要查什么,提前把线掐断了。” 秦夜看着他:“你是说,有人比你先知道你要查什么?” 陆炳说:“陛下,臣不敢这么说。” 第797章 不配当皇帝 “可臣查来查去,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臣。臣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臣查什么,他就先一步把线索毁了。” 秦夜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陆炳。 “行了。你起来吧。” 陆炳站起来,站在殿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秦夜说:“既然查不到,就先别查了。查得越紧,他们藏得越深。你查松一点,他们反而会露出来。” 陆炳愣了一下:“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明面上撤了,不再查了。暗地里,换一批人,慢慢查。不要打草惊蛇。” “他们以为朕不查了,就会放松警惕。一放松,就会犯错。一犯错,朕就能抓到他们。” 陆炳抱拳:“臣明白。” 陆炳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看着桌上的折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林相,朕要去南边看看。北边的事,你盯着。南边的事,朕自己盯着。”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林相那儿去。”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想去南边,不是为了看海寇。海寇的事,有李永在管,用不着他操心。 他想去南边,是想看看,南边是不是也跟北边一样。 是不是也有刘家这样的人家,也有赵德成这样的贪官,也有钱明远这样的府台。 是不是也有王张氏这样的苦命人,跪在衙门口,没人管。 是不是也有醉仙楼这样的地方,有人在那儿说话,等着他听见。 他想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第二天一早,秦夜在朝堂上宣布,他要南巡。 大臣们听了,都愣了。 苏陌第一个站出来:“陛下,南边有海寇,不安全。您要是想去,等海寇平了再去也不迟。” 秦夜看着他:“海寇的事,李永在管。朕去了,不会添乱。” 苏陌又说:“陛下,南巡花费巨大。户部的银子,不多了。” 秦夜说:“朕从内帑里出。不用户部的银子。” 苏陌不说话了。 林相站出来:“陛下,您去南边,打算带多少人?” 秦夜说:“人不多。五百御林军,够了。” 林相想了想:“陛下,五百人是不是太少了?万一……” 秦夜打断了他:“万一什么?万一有人要害朕?朕在京城,就安全了?朕在宫里,就安全了?” 他看着底下的大臣们。 “朕告诉你们,这天下,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朕在京城,有人要害朕。朕在宫里,也有人要害朕。朕去哪儿,都有人要害朕。” “那朕就不出去了?就躲在宫里,当缩头乌龟?” 他看着林相。 “朕不想当缩头乌龟。朕要出去看看。看看这天下,到底怎么了。” 朝堂上鸦雀无声。 秦夜站起来。 “行了。就这么定了。过完年,朕就动身。” 他转过身,走了。 过年的那几天,宫里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 可秦夜一点过年的心思都没有。 他天天待在乾清宫里,看地图,看折子,看陆炳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写得不多,都是些零七八碎的东西。 王胖子在牢里死了。 死之前什么都没说。 小顺子和刘安也死了。一个撞了墙,一个咬断了舌头。 醉仙楼那个掌柜的,被人发现死在了家里。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是被人勒死的。 刘世杰在死牢里,还没到秋后问斩,可他已经疯了。 天天在牢里喊“有人要杀我”,喊了几天,忽然不喊了。 狱卒去看,发现他死了。 七窍流血,是中毒死的。 刘德茂在牢里,也死了。上吊死的。 钱明远在流放的路上,被人劫走了。押送的差役被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赵德成在刑部大牢里,还活着。可他什么都不说。问他什么,他都摇头。 用刑也不说。 像是被人灌了哑药似的,可他的嗓子好好的,就是不说。 秦夜看着这些密报,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他查一个案子,抓了那么多人,以为能把事情查清楚。 可到头来,该死的死了,该跑的跑了,该不说的不说。 他忙活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到。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那儿,好好的,一个都没少。 他们把线索掐断了,把人灭口了,把证据毁了。 他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这些事,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以为自己多聪明。 他把密报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冷得刺骨。 他站在窗前,任凭风吹在脸上,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陆炳,别查了。查了也是白查。人都死了,线索都断了。你查不到什么的。”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放在一边。 他想了想,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林相,朕过完年就走。你别拦朕。拦了也没用。朕非去不可。” 写完了,他又看了看,把纸折好,放在另一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不想再想那些事了。可脑子不听话,翻来覆去地转着。 转来转去,都是那些死了的人。 王张氏的儿子死了,刘世杰死了,刘德茂死了,小顺子死了,刘安死了,掌柜的死了。 死了这么多人,可他连幕后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那些人,死了就死了,像是从来没活过一样。 可他们明明活过。 他们有名字,有家,有爹娘,有孩子。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活生生的人。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秦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龙还在那儿。 他看着那条龙,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朕是不是不配当这个皇帝?” 龙没有说话。 第798章 像,太像了 秦夜苦笑了一下。 “对。你不说话。你不会说话。你只是一条画上去的龙。” 他站起来,走回后殿。 过完年,正月初六,秦夜就动身了。 五百御林军,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 秦夜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玄色棉袍,头上戴了顶帽子,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带兵的将军。 马公公骑在他旁边,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 陆炳骑在左边,右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 五百御林军前后左右护着,把秦夜围在中间。 出了京城,往南走,过了通县,再往南,就是一片平原。 路两边是麦田,冬天了,麦子收了,地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偶尔有几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扑扑的房子,低矮的院墙,看着就穷。 秦夜骑着马,慢慢走,看着那些村子,一句话不说。 走了三天,到了定安府。 定安府是个大地方,比通县大多了。 城墙高耸,城门宽阔,城里的街道也宽,两边全是商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秦夜没有进城。他让御林军在城外扎营,自己带着马公公和陆炳,换了便装,进了城。 他走在定安的街上,东看看西看看。 定安比京城安静些,没那么多人,可也热闹。 卖东西的小贩,逛街的百姓,拉车的车夫,挑担的货郎,跟京城差不多。 他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个茶摊,就走了过去,坐下。 马公公和陆炳也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见来了客人,赶紧提了壶茶过来,倒了三碗。 秦夜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得很,可解渴。 他正喝着,旁边桌上来了两个人,坐下,也要了茶。 那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五十来岁,少的二十出头,看穿着,像是做买卖的。 老的坐下之后,叹了口气,说:“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少的说:“爹,怎么了?” 老的说:“怎么了?咱们家的铺子,又要涨租子了。一年涨三成,涨了三年了。再涨下去,咱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少的说:“爹,咱们换个地方租不行吗?” 老的说:“换地方?定安城里,铺子都是陈家的。你换到哪儿去?换个地方,还是陈家的。陈家说了算,你租也得租,不租也得租。” 少的说:“那就没办法了?” 老的说:“没办法。陈家跟知府大人是亲戚,你告到衙门去也没用。告了,还得挨板子。去年王老大告了,挨了三十板子,回来躺了三个月,铺子也没了。” 少的沉默了。 老的又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两个人喝了茶,站起来,走了。 秦夜坐在那儿,端着茶碗,没动。 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对马公公说:“走。去陈家看看。” 马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出了茶摊,沿着大街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大门脸,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陈府”两个字。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青色短褂,腰里别着棍子,跟通县刘家门口的家丁一模一样。 秦夜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大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在定安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查了不少事。 定安有个陈家,是定安的首富。陈家开了几十家铺子,粮行、布庄、当铺、茶楼,什么都有。 定安知府姓周,叫周明德,跟陈家是亲戚。 陈家的女儿嫁给了周明德的儿子,两家是儿女亲家。 定安府的百姓,没有不恨陈家的。 可没人敢惹。 惹了陈家,就是惹了知府。 惹了知府,就是惹了官府。 惹了官府,就没有好下场。 秦夜越查越沉默。 他不怎么说话了,饭也吃得少了。 马公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不敢劝。 第三天晚上,秦夜把陆炳叫到房间里。 “陆炳,你说,定安跟通县,像不像?” 陆炳想了想,说:“像。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跟官府勾结,欺压百姓。” 秦夜点了点头。 “像。太像了。像得让朕觉得,这不是巧合。” 他看着陆炳。 “你去查查,陈家跟刘家,有没有来往。陈家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陈家跟京城的人,有没有关系。” 陆炳抱拳:“是。” 陆炳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没有躺下。 他越想越觉得,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的天下。 他们有钱,有势,有官府撑腰。 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百姓拿他们没办法,官府拿他们没办法,连他这个皇帝,也拿他们没办法。 他抓了一个刘家,还有陈家。抓了一个陈家,还有王家、李家、张家。 天底下,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家。 他们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割不完,烧不尽。 他越想越觉得累。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秦夜从定安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定安的城墙。 城墙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吃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催了催马,走了。 往南走了五天,到了真定府。 真定府比定安还大,还热闹。 真定的街上,人也多,铺子也多,跟定安差不多。 秦夜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个饭馆,就走了进去。 饭馆不大,一楼是大堂,摆了七八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个菜,等着。 等菜的功夫,秦夜听见旁边桌上几个人在说话。 “你们听说了没有?南边的海寇,又闹起来了。” “闹就闹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海寇一闹,南边的货就运不过来。货运不过来,东西就涨价。” 第799章 冤案册子 “上个月一斤盐涨了两文钱,这个月又涨了三文。再涨下去,咱们连盐都吃不起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朝廷要派兵去打海寇。可打了这么多年,也没打出个名堂来。海寇该抢还是抢,该杀还是杀。” “唉,朝廷的事,咱们管不了。咱们能管的,就是自己的肚子。” 几个人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秦夜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马公公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菜端上来了,秦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口。 他吃得不快不慢,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马公公知道,他心里又不痛快了。 吃完了饭,秦夜结了账,走出饭馆。 站在街上,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陆炳说:“去打听打听,南边的海寇,到底闹成什么样了。” 陆炳抱拳,走了。 秦夜带着马公公,在街上慢慢走。 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个书铺,就走了进去。 书铺不大,三面墙上全是书,密密麻麻的,有一股墨香味儿。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笑了笑:“客官,想看点什么书?” 秦夜说:“随便看看。” 他在书铺里转了一圈,看见角落里有一摞小册子,拿起来翻了翻。 册子上写着几个字:“通县奇案”。 他愣了愣,翻开看了看。 册子上写的,是通县那个案子。 从张大牛被打死,到王张氏告状,到刘家被抓,到刘世杰被判斩立决,写得详详细细的,连刘德茂给京城官员送银子的事都写了。 秦夜看着那些字,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他转过头,看着掌柜的:“这个册子,是谁写的?” 掌柜的看了看他手里的册子,说:“哦,那个啊。不知道是谁写的。” “前些日子,有人送来了一批,放在这儿卖。卖得可好了,一天能卖几十本。” “买的人多吗?” “多。不光咱们真定府,别的府也有卖的。我听说,京城、定安、河间、大名,到处都有人卖。卖得可火了。” 秦夜把册子放下,问:“还有别的吗?”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摞,放在桌上:“有。还有这个,‘定安冤案’,‘真定豪强’,‘河间贪官’,多了去了。都是一个系列的。” 秦夜拿起那本“定安冤案”,翻了翻。 上面写的,是定安陈家的事。说陈家如何欺压百姓,如何跟知府勾结,如何霸占良田,如何强买强卖。 写得比通县那个案子还详细,连陈家女儿嫁给周明德儿子的事都写了。 秦夜越看越气,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把册子放下,看着掌柜的。 “这些册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卖的?” 掌柜的想了想:“大概……一个月前吧。有人送来的,说是从京城来的。京城卖得好,拿到咱们这儿来卖。” “知道是谁送来的吗?” 掌柜的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得普普通通的,放下就走了。问他叫什么,他也不说。给了银子就走了。” 秦夜点了点头,把册子放回桌上。 “多少钱?” 掌柜的说:“一本二十文。您要几本?” 秦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这些册子,我全要了。” 掌柜的看了看那块银子,少说也有二两,够买一百本了。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赶紧把那一摞册子包起来,双手递给秦夜。 秦夜接过包袱,走出书铺。 马公公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这些册子……” 秦夜没说话,拎着包袱,大步往前走。 回到城外的大营,秦夜把包袱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马公公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秦夜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扔在一边。又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扔在一边。 翻了好几本,他停下来,看着马公公。 “老马,你说,这些册子是谁写的?” 马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公子,奴才不知道。” “你不知道?朕告诉你。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写的。” “他们写了这些册子,到处卖。老百姓看了,就知道通县的案子、定安的案子、真定的案子。” “知道了,就会想,这天下怎么这么多贪官?怎么这么多豪强?怎么这么多冤案?” “他们会想,皇帝不是管了通县的案子吗?怎么定安的案子没人管?真定的案子没人管?” “他们会想,皇帝管了一个,为什么不管别的?是因为他不想管,还是因为他管不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们都会对朕失望。失望了,就不信了。不信了,这天下就完了。” 马公公听得冷汗直流:“公子,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写这些册子,让老百姓对您失望?” 秦夜看着他:“不然呢?你以为这些册子是哪儿来的?是老百姓自己写的?老百姓有那个闲工夫?有那个本事?” 马公公不说话了。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已经快黑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 “老马,你说,朕该怎么办?” 马公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想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夜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 他走回椅子旁,坐下,拿起一本册子,又翻了翻。 册子上写着:“通县奇案,皇帝亲查,贪官伏法,百姓称快。” 可下一本写着:“定安冤案,无人过问,豪强依旧,百姓含冤。” 再下一本写着:“真定豪强,横行霸道,官府庇护,民不聊生。”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些册子不是在写案子,是在写他。 写他管了一个,没管第二个。 写他管了通县,没管定安。 写他管了刘家,没管陈家。 写他是个好皇帝,也是个没用的皇帝。 第800章 写了也没人管 好有什么用?好能当饭吃?好能替老百姓伸冤? 不能。 好,什么都干不了。 他把册子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字。 “通县奇案,皇帝亲查。” “定安冤案,无人过问。” “真定豪强,横行霸道。”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听,不想看,不想想。 可那些字,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秦夜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脸色蜡黄,像生了一场大病。 马公公端了洗脸水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可又不敢说什么。 秦夜洗了脸,漱了口,坐在桌边,喝了碗粥,吃了两个包子。 吃完了,他站起来,对马公公说:“走。去真定府衙看看。” 马公公愣了一下:“公子,去府衙干什么?” 秦夜说:“去看看。看看真定的知府,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换了便装,进了城,往真定府衙走。 真定府衙在城中心,是个大院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真定正堂”四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拿着水火棍,靠在门框上打盹。 秦夜站在街对面,看着府衙,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陆炳说:“去打听打听,真定知府叫什么,哪儿的人,当了几年了,风评怎么样。” 陆炳抱拳,走了。 秦夜带着马公公,在府衙附近转了一圈。 府衙旁边有个茶馆,不大,门口挂着个布幌子,写着“老李茶馆”四个字。 秦夜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 秦夜喝着茶,听着那几个老头聊天。 一个老头说:“你们听说了没有?陈家的册子,卖到真定来了。” 另一个老头说:“什么册子?” “就是写陈家怎么欺负人的那个册子。定安那边传过来的。写得可详细了,连陈家跟知府是亲戚的事都写了。” 第三个老头说:“写了又怎么样?写了也没人管。陈家照样欺负人,知府照样不管。” 第一个老头说:“那可不一定。通县的案子,皇帝不是管了吗?刘家不是被抄了吗?刘世杰不是被判了斩立决吗?” 第二个老头说:“通县是通县,真定是真定。” “皇帝管得了通县,管不了真定。皇帝管得了刘家,管不了陈家。” “皇帝又不是神仙,哪儿都能去,什么事都能管。” 第三个老头说:“就是。皇帝在京城,离咱们这儿远着呢。” “他哪儿知道咱们这儿的事?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管。管了一个,就得管一百个。管得过来吗?” 第一个老头叹了口气:“唉,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几个老头不说话了,继续下棋。 秦夜坐在那儿,端着茶碗,一口都没喝。 他听着那些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一下一下地疼。 他们说的没错。 他管得了通县,管不了真定。他管得了刘家,管不了陈家。 他不是神仙,哪儿都能去,什么事都能管。 他管了一个,就得管一百个。可他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 他连北边的事都没管完,南边的事又来了。连南边的事都没管完,天下的事又来了。 他一个人,两只手,一张嘴,能干什么? 什么都干不了。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出茶馆。 站在街上,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人的脸。 那些脸上,有笑的,有愁的,有苦的,有木的。 可不管是什么表情,他们的眼睛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失望。 对朝廷失望,对官府失望,对他这个皇帝失望。 他们不指望了。 不指望了,就不信了。不信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什么都敢干了。 秦夜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马公公说:“走吧。回营。” 秦夜在真定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陆炳查了不少事。 真定知府姓王,叫王德茂,山西人,当了五年真定知府。 五年里,他收了真定豪强赵家的银子,帮赵家压了十几桩案子。 赵家在真定开了七八家当铺,四五家粮行,还做盐铁生意,跟草原上的人有来往。 赵家的家主叫赵德厚,跟刘德茂、陈家、王家,都有来往。 他们互相认识,互相帮忙,互相掩护。 像是一张网,网住了整个北方的官场和商界。 秦夜听完陆炳的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赵德厚跟刘德茂,是什么关系?” 陆炳说:“臣查了,赵德厚跟刘德茂是拜把子兄弟。两个人年轻的时候一起做买卖,后来一个去了通县,一个留在真定。” “可他们一直有来往,每年都要见几次面。” “刘德茂往京城送银子,赵德厚也往京城送银子。送的渠道是一样的,都是通过一个叫‘永昌号’的商号。” “臣查了‘永昌号’,是京城的一家商号,做的是皮货和药材生意。” “可‘永昌号’的账,也对不上。他们一年卖出去的皮货和药材,最多值一万两银子。可他们每年的流水,少说也有十万两。” “多出来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秦夜看着陆炳:“你查了‘永昌号’的东家是谁了吗?” 陆炳说:“查了。‘永昌号’的东家,叫胡万山。” “以前做药材生意的,后来开了‘永昌号’。可臣查了胡万山的底细,发现他跟草原上的人有来往。” “草原上的谁?” “查不到。只知道他每年都要去北边几次,一去就是一两个月。” “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不少皮子,说是买的。可臣问了草原上的人,没人认识他。” 秦夜听完,点了点头。 “又是草原上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第801章 有钱有势有人有刀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风刮得呼呼的,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陆炳,你说,草原上的人,为什么要掺和这些事?” 陆炳想了想:“陛下,臣觉得,他们是想让大乾乱。大乾乱了,他们就安全了。大乾不乱,他们早晚会被咱们吞了。” 秦夜看着他:“你说得对。大乾不乱,他们就不安全。所以他们要想办法让大乾乱。” “怎么让大乾乱?让老百姓对朝廷失望,对官府失望,对朕失望。” “失望了,就不信了。不信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会闹。闹了,就乱了。乱了,他们就高兴了。” 他看着陆炳。 “可光靠草原上的人,做不成这些事。他们得有帮手。帮手在哪儿?在大乾。在大乾的官场,在大乾的商界,在大乾的各个地方。” “这些人,跟草原上的人勾结在一起,一起织这张网。网织好了,就能把朕网住。网住了,他们就说了算。” “朕说了不算,他们说了算。这天下,就不是朕的天下,是他们的天下。” 陆炳听得冷汗直流:“陛下,那咱们怎么办?” 秦夜看着他:“怎么办?把网撕了。把网上的每一个结,都解开。把网上的每一根线,都剪断。” “可怎么撕?怎么解?怎么剪?” 他苦笑了一下。 “朕不知道。朕要是知道,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他走回椅子旁,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得很。他皱了皱眉头,把茶杯放下。 “陆炳,你继续查。查‘永昌号’,查胡万山,查赵德厚,查陈家,查所有跟刘家有来往的人。” “查到了,别动手。先记着。等朕查清楚了,再一个一个地收拾。” 陆炳抱拳:“是。” 陆炳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他想着那些册子,想着那些话,想着那些死了的人。 越想越觉得,他不是在跟一个人斗,是在跟一群人斗。 那群人,有草原上的,有大乾的,有官场的,有商界的。 他们有钱,有势,有人,有刀。 他们有耐心,花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织了这张网。 他们有本事,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他们有心计,能猜到他会去哪儿,会干什么,会想什么。 他跟他们斗,就像一个人跟一头巨兽斗。 巨兽太大了,太强了,他打不过。 可他不能不打。 不打,他就输了。输了,这天下就没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扑扑的木头。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秦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头还是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揉了揉太阳穴,喊了一声:“老马。” 马公公端着洗脸水推门进来,看见他醒了,脸上堆起笑:“陛下,您醒了。今天精神看着好多了。” 秦夜没接话,洗了脸,漱了口,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粥和几样小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今天什么日子了?” 马公公说:“回陛下,正月十八了。咱们从京城出来,十二天了。” 秦夜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 “陆炳呢?” “陆大人在外头等着呢。一大早就来了,看您还没起,就没敢进来。” “让他进来吧。” 马公公应了一声,出去叫陆炳。 陆炳推门进来,抱了抱拳:“陛下。” 秦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炳愣了一下。 陛下让他坐,这可是头一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只坐了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秦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么坐着不累吗?” 陆炳说:“臣不累。” 秦夜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放下粥碗,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吃了吗?” 陆炳接过馒头,拿在手里,没敢吃。 “吃吧。在朕面前,别拘着。” 陆炳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 秦夜自己也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吃完了早饭,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风小了些,可还是冷。 他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 “陆炳,那个‘永昌号’,你打算怎么查?” 陆炳站起来,抱拳道:“陛下,臣想先去‘永昌号’附近盯着,看看都有什么人进进出出。” “然后再查胡万山的底细,他以前是做什么的,跟哪些人有来往,有没有家人,住在哪儿。” “把这些都查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 秦夜点了点头:“嗯。可你这么查,得查到什么时候?” 陆炳不说话了。 秦夜看着他:“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除了死人和断了的线,你查到什么了?” 陆炳低下头:“臣无能。” “不是你有能无能的事。” “是他们太精了。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了。” “你还没查,他们就先把线掐断了。你永远比他们慢一步。”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朕在想,能不能换一种查法。” 陆炳抬起头:“陛下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秦夜看着陆炳,“你明面上继续查,大张旗鼓地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查。” “可暗地里,你换一批人,用另一种方式查。” “明面上查的那批人,是幌子。他们查什么,那些人就会掐断什么。” “可他们掐断的,都是明面上的线。暗地里的线,他们不知道,也掐不断。” 陆炳眼睛一亮:“陛下高明。” 秦夜摆了摆手:“高明什么高明。就是被逼急了,想出来的笨办法。” 他看着陆炳:“你去挑几个人,要生面孔,以前没办过案的。” 第802章 亲自去督战? “让他们扮成商人,去跟‘永昌号’做生意。做熟了,就能打听到不少事。” 陆炳说:“臣明白。” “还有,”秦夜说,“你去查查那些册子。写册子的人,印册子的人,卖册子的人。一个一个地查,别放过任何一个。” “臣明白。” “行了。去吧。” 陆炳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秦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马公公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咱们今天去哪儿?” 秦夜说:“去赵家看看。” 赵家在真定城的西边,占了整整半条街。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两个大石狮子,比府衙门口的还大。 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赵府”两个字。 门口站着六个家丁,穿着青色短褂,腰里别着棍子,一个个膀大腰圆,横眉立目。 秦夜骑着马从赵府门口经过,慢悠悠的,像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赵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家丁靠在墙上打盹。 他看了两眼,催了催马,走了。 在真定又待了两天,秦夜决定继续往南走。 他想看看,南边是不是也一样。 是不是也有陈家、赵家这样的人家,也有周明德、王德茂这样的知府,也有那些册子,也有那些失望的老百姓。 他想看看,这天下,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从真定往南,走了三天,到了行州。 行州比真定小多了,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两边的铺面也破破烂烂的。 秦夜没有进城。他在城外找了个村子,住了下来。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村口有个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晒着太阳,抽着旱烟。 秦夜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们打招呼:“几位老人家,借个火。” 一个老头从腰里摸出火折子,递给他。 秦夜接过火折子,点着了自己带的烟袋,吸了一口,把火折子还回去。 “几位老人家,你们是这村里的?”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头说:“是。祖祖辈辈都住这儿。” 秦夜说:“日子过得怎么样?”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过得怎么样?能活着就不错了。” 秦夜说:“怎么?日子不好过?” 老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地说:“好过不好过,你都看见了。” “房子是土坯的,地是沙地的,种啥啥不长。” “一年到头,打下来的粮食,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多少了。够吃就不错了,别的就不想了。” 秦夜说:“租子重吗?” 老头说:“重。东家要六成,我们留四成。” “四成粮食,一家人吃都不够。不够了,就得借。借了,就得还。还不上,就得卖地。” “地卖了,就只能给东家当长工。当了长工,就更穷了。穷了,就更还不上了。” 他叹了口气:“就是这么回事。一代一代,都这么过。” 秦夜说:“东家是谁?” 老头说:“城里的王员外。王员外家有钱,地多,这方圆几十里的地,都是他家的。” “王员外跟县太爷关系好?”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老头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夜笑了笑:“随便问问。我是外地来的,做点小买卖。想打听打听这地方的风土人情,别做买卖做到坑里去。”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头说:“小伙子,看你面善,我劝你一句。” “在这地方做买卖,别得罪王员外。得罪了他,你的买卖就做不下去了。” “县太爷跟他是什么关系?” 老头压低声音:“王员外的女儿,嫁给了县太爷的儿子。两家是亲家。你说什么关系?” 秦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又蹲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站起来,道了声谢,走了。 回到住处,秦夜把陆炳叫来。 “行州县有个王员外,你查查。看看他是不是跟刘家、陈家、赵家一样。” 陆炳抱拳:“是。” 秦夜在行州待了三天。 陆炳查到的消息,跟他预想的一样。 王员外叫王富贵,在行州有几千亩地,开了几家当铺和粮行。他的女儿嫁给了行州知县的儿子,两家是亲家。 行州知县姓孙,叫孙德胜,是个贪官。他收了王富贵的银子,帮王富贵压了不少案子。 行州的百姓,没有不恨王富贵的,可没人敢惹。 秦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马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去哪儿?” 秦夜说:“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从行州往南,走了四天,到了彰德府。 彰德府比行州大多了,城墙高大,街道宽阔,两边全是商铺,人来人往的,挺热闹。 彰德的街上,人很多,卖东西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逛街的百姓熙熙攘攘的,跟京城的南市差不多。 秦夜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个茶楼,就走了进去。 茶楼不大,两层。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不少人。 二楼是雅间,安静些。 秦夜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要了一壶茶。 马公公站在他身后,陆炳站在门口。 秦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推开窗户,往外看。 楼下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隔壁雅间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你们听说了没有?朝廷要打海寇了。” “听说了。可打了这么多年,也没打出个名堂来。海寇该抢还是抢,该杀还是杀。” “这次不一样。听说皇帝要亲自去南边督战。” “皇帝亲自去?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在京城当差,他说皇帝过了年就走了,往南边去了。” “皇帝去了又怎么样?海寇在海上,来去如风,皇帝又不会打仗,去了也是白去。” “那可不一定。皇帝去了,将士们士气就高了。士气高了,说不定就能打赢。” 第803章 去北边 “打赢了又怎么样?打赢了海寇,还有别的寇。打完了别的寇,还有贪官。打完了贪官,还有豪强。打完了豪强,还有……反正打不完。”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么样?我说的都是实话。” 秦夜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站起来。 “走吧。” 马公公愣了一下:“公子,茶还没喝完呢。” “不喝了。” 他走出雅间,下了楼,出了茶楼。 站在街上,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陆炳说:“去查查,彰德府有没有刘家、陈家、赵家这样的人家。” 陆炳抱拳:“是。” 秦夜在彰德待了两天,就走了。 不是他不想查了,是他不用查了。 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彰德一定也有那样的人家。 一定也有一个有钱有势的豪强,跟官府勾结,欺压百姓。 一定也有失望的老百姓,不指望朝廷,不指望官府,不指望他。 他不用查了。查了也是白查。 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一个人,两只手,一张嘴,能干什么? 什么都干不了。 秦夜往南走了半个月,走了六个府,十几个县。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去看,去听,去问。 看到的,听到的,问到的,都一样。 每个地方都有豪强,每个地方都有贪官,每个地方都有冤案,每个地方都有失望的老百姓。 他越看越沉默,越听越沉默,越问越沉默。 他不怎么说话了,饭也吃得少了,觉也睡得少了。 马公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不敢劝。 陆炳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秦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蜡烛发呆。 蜡烛烧了一大半,蜡油流了一桌子,他也没注意到。 马公公端了碗面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陛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碗面吧。” 秦夜看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又挑了一根,嚼了嚼,咽下去。 吃了五六根,他把筷子放下,看着马公公。 “老马,你说,朕是不是不该出来?” 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您怎么这么说?” 秦夜说:“朕在宫里的时候,觉得天下挺好的。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贪官有,可不多。豪强有,可不凶。冤案有,可不重。” “可出来了,朕才知道,天下不是朕想的那样。” “老百姓没饭吃,没衣穿,没房子住。贪官到处都是,豪强到处都是,冤案到处都是。” “朕在宫里听见的,都是好话。看见的,都是好事。可那些好话好事,都是假的。真的,是这些。” 他指了指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马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想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夜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端起那碗面,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腥得很。 他皱了皱眉头,把碗放下。 “老马,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有意思吗?” 马公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陛下,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是天下之主,万民之主。您要是不当了,这天下就完了。” 秦夜看着他:“朕当不当,这天下都完了。” 马公公不说话了。 秦夜摆了摆手:“起来吧。朕说着玩的。” 马公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站在那儿,腿肚子都在打颤。 秦夜说:“行了。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碗凉了的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的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他站在窗前,任凭风吹在脸上,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林相,朕在外面看到的,跟你在折子上写的,不一样。”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放在一边。 他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陆炳,别查了。查了也是白查。你查到的,朕都看见了。你没查到的,朕也看见了。” 写完了,他又看了看,把纸折好,放在另一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看到的、听到的、问到的事。 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秦夜在彰德府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他决定回去。 不是回京城,是回北边。 他想去看看阿骨尔。 马公公听了,愣了:“陛下,去北边?北边冷啊。这才正月,北边还下雪呢。” 秦夜说:“冷怕什么?朕又不是没冷过。” 马公公不敢再说了。 陆炳说:“陛下,去北边的话,得加派人手。北边不比南边,草原上不安全。” 秦夜看着他:“不安全?朕去北边,阿骨尔比谁都高兴。他高兴了,就安全了。” 陆炳不说话了。 他们掉头往北走。 从彰德往北,一路急行走了七天,到了北境大营。 苏有孝接到消息,带着金元彪和金吾凤,出营迎接。 秦夜骑在马上,看着苏有孝走过来,下了马。 苏有孝跪下,磕了个头:“陛下,您怎么来了?” 秦夜说:“来看看。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苏有孝站起来,看着秦夜,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也凹进去了,看着像生了一场大病。 他不敢多问,把秦夜迎进大营。 帅帐里,火盆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 秦夜坐在椅子上,脱了外头的大氅,递给马公公。 苏有孝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这一路,辛苦了。” 秦夜摆了摆手:“不辛苦。比打仗轻松多了。” 他看着苏有孝:“北边怎么样?阿骨尔那边有消息吗?” 第804章 再次见面 “阿骨尔最近在干什么?” 苏有孝说:“在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头领。上次他带了十万人去南边,什么也没捞着,灰溜溜地回来了。” “有些头领不服,想闹事。他压住了。压不住的,就打。打了几仗,打赢了,杀了一批,关了一批,剩下的就老实了。” 秦夜点了点头:“他倒是挺有本事的。” 苏有孝说:“阿骨尔这个人,确实有本事。草原上那么多部落,他能把他们都拢在一起,不容易。” 秦夜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带着一股药味儿。 他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茶?” 苏有孝说:“是草原上的药茶。阿骨尔让人送来的,说喝了能驱寒。臣喝着还行,就让人给陛下也泡了一壶。” 秦夜又喝了一口。 药味儿重,可喝了之后,肚子里暖暖的,挺舒服。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苏有孝。 “苏有孝,你说,阿骨尔是真的想跟咱们做买卖,还是另有所图?” 苏有孝想了想,说:“陛下,臣觉得,他是真的想。他的草不够了,马没草吃。没草吃,马就饿死了。马饿死了,他就完了。” “他不想完,就得买粮。买粮,就得跟咱们做买卖。” “可他也想借着做买卖,从咱们这儿弄点别的东西。铁器、钢、火药,他都想要。嘴上不说,心里想要。” 秦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想要。可朕不能给他。” “给了,就是刀子。刀子给了,就是麻烦。” 他看着苏有孝。 “所以朕让人弄了一种钢,比铁好,可打不成刀。等弄出来了,就拿那个跟他换。” 苏有孝说:“陛下,工部的人弄出来了没有?” 秦夜说:“不知道。朕出来一个月了,京城的事,朕也不知道。” 他看着苏有孝。 “你派个人,去京城问问林相。看看工部的人弄出来了没有。” “弄出来了,就送到北边来。没弄出来,就催催他们。别拖。拖了,阿骨尔就不耐烦了。不耐烦了,就会闹。闹了,又得打。” 苏有孝抱拳:“臣这就派人去。” 苏有孝退了出去。 秦夜一个人坐在帅帐里,看着火盆里的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帅帐。 外头,天灰蒙蒙的,风刮得呼呼的,冷得刺骨。 他站在帅帐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布,盖在草原上。 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回了帅帐。 秦夜在北境大营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天天跟苏有孝、金元彪、金吾凤他们待在一起,听他们说北边的事,说草原上的事,说阿骨尔的事。 金吾凤说起他在戈壁滩上跟白骑对峙的事,说得眉飞色舞的。 “陛下,您不知道,那天阿骨尔带着十万人马,黑压压的一片,从戈壁滩上压过来。臣带着一千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臣心里也怕,可臣不能跑。跑了,他们就追上来了。追上来了,就全完了。” “臣站在那儿,等着他们过来。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走到三百步的时候,臣让人放了一排枪。” “那一排枪打过去,他们前面的人倒了一片。后面的马惊了,乱跑乱撞,自己把自己踩死了不少。” “阿骨尔一看不行,就让人撤了。撤了之后,就没再来了。” 秦夜听着,笑了。 “你胆子倒是不小。一千人对十万人,你也敢打。” 金吾凤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臣不是敢打,是没办法。不打也是死,打也是死。打的话,说不定还能活。不打的话,肯定活不了。” 秦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有时候,不是敢不敢的事,是没办法的事。” 他看着金吾凤。 “朕赏了你一百两金子,你收到了没有?” 金吾凤说:“收到了。臣留着呢。没花。” “留着干什么?娶媳妇?” 金吾凤脸红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金元彪在旁边说:“陛下,这小子看上了苏将军手下的一个女将,天天去人家跟前晃悠,人家不理他。” 金吾凤急了:“哥,你别胡说!谁天天去晃悠了?我就去了两次!” 秦夜笑了。 他看着金吾凤,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像金吾凤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是先帝身边的一个宫女,长得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每次去先帝那儿,都要偷偷看她两眼。 后来先帝发现了,把那个宫女调走了。他再也没见过她。 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秦夜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 他看着金吾凤:“喜欢就大胆去追。别怕。怕了,就什么都没了。” 金吾凤红着脸,点了点头。 秦夜站起来,走出帅帐。 外头的风小了,可还是冷。 他站在帅帐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天边,有一群鸟飞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往南飞。 他看着那群鸟,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马公公说:“老马,你说,朕要是把阿骨尔叫来,跟他喝顿酒,他会来吗?” 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您要跟阿骨尔喝酒?” 秦夜说:“对。喝酒。喝完了,再说事。” 马公公想了想:“陛下,阿骨尔那个人,不好说。他要是觉得您是想害他,他肯定不会来。他要是觉得您是真想跟他喝酒,说不定会来。” 秦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得觉得朕是真心的,才会来。” 他看着马公公。 “那朕就让他觉得,朕是真心的。” 他转过身,走回帅帐。 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阿骨尔,朕在北境大营。你过来,跟朕喝顿酒。朕有事跟你说。你放心,朕不会害你。害了你,对朕没好处。”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阿骨尔那儿去。让他来。” 马公公接过纸,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805章 实在人好 秦夜坐在帅帐里,看着火盆里的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帅帐。 外头,天快黑了,天边红彤彤的,像烧着了一样。 他看着那片红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回了帅帐。 阿骨尔接到秦夜的信,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看着哈丹。 “哈丹,那个皇帝要我去北境大营,跟他喝酒。你说,我去不去?” 哈丹想了想,说:“大头领,您要是去了,万一他害您怎么办?” 阿骨尔笑了:“他害我?他害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死了,草原上就乱了。乱了,他就得打。打,就得死人。死人了,他就得花钱。” “花钱了,他就没钱干别的事了。他不想这样。” 他看着哈丹。 “他说了,害了我,对他没好处。这话说得对。害了我,对他确实没好处。” 哈丹说:“可万一他说的不是真心的呢?” 阿骨尔说:“是不是真心的,去了就知道了。他要是有诚意,我就跟他喝。他要是没诚意,我就不喝。不喝,就走。走不了,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死。” 他看着哈丹。 “反正我光棍一条,死了也没什么。” 哈丹急了:“大头领,您可不能这么说。您是草原之主,您要是死了,草原就完了。” 阿骨尔摆了摆手:“完了就完了。草原又不是没完过。完了,还能再起来。起来,再完。完了,再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他看着哈丹。 “你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我去北境大营。” 哈丹说:“大头领,带多少人?” 阿骨尔想了想:“带五百人。多了,那个皇帝会害怕。少了,万一他害我,我跑不了。五百人,不多不少,正好。” 哈丹抱拳:“是。” 哈丹退了出去。 阿骨尔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看着桌上的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头,天已经黑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回了帐篷。 第二天一早,阿骨尔带着五百人,骑着马,往南边去了。 走了两天,到了北境大营。 大营外头,兵士们举着枪,对准他们。 阿骨尔勒住马,举起手。 “我是阿骨尔。你们皇帝让我来的。” 兵士看了看他,跑进去报信。 过了一会儿,苏有孝从营里走出来。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阿骨尔,看了好一会儿。 “大头领,陛下在帅帐等你。” 阿骨尔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一个兵士,大步走进大营。 他的五百人留在营外,没进来。 阿骨尔走进帅帐的时候,秦夜正坐在椅子上,喝着茶。 他看见阿骨尔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来了?” 阿骨尔弯下腰,行了个礼:“皇帝陛下,我来了。” 秦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阿骨尔坐下,看着秦夜。 秦夜也看着他。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帅帐里安静得很,只有火盆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 过了一会儿,秦夜笑了。 “你怎么这么看着朕?” 阿骨尔说:“我在看,皇帝陛下是不是真的想跟我喝酒。” 秦夜说:“朕说了,想跟你喝酒,就是真的想跟你喝酒。朕是皇帝,说话算话。” 他看着阿骨尔。 “你怕不怕朕害你?” 阿骨尔说:“不怕。害了我,对陛下没好处。” 秦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害了你,对朕确实没好处。” 他转过头,对马公公说:“老马,上酒。” 马公公应了一声,端了一壶酒上来,放在桌上。又端了两个酒杯,放在两个人面前。 秦夜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阿骨尔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看着阿骨尔。 “来,喝。” 阿骨尔端起酒杯,跟秦夜的酒杯碰了一下,仰头一口干了。 秦夜也干了。 酒是烈的,辣嗓子。 秦夜喝下去,呛得咳嗽了两声。 阿骨尔看着他,笑了。 “皇帝陛下,您不常喝酒吧?” 秦夜说:“不怎么喝。在宫里,没人敢跟朕喝。一个人喝,没意思。” 阿骨尔说:“那我陪您喝。” 他又倒了一杯,端起酒杯,看着秦夜。 “来,再喝。” 秦夜也倒了一杯,跟他碰了一下,又干了。 这次没咳嗽,可脸红了。 阿骨尔看着他的脸,笑了。 “皇帝陛下,您脸红了。” 秦夜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红了就红了。喝酒脸红,说明朕是实在人。” 阿骨尔哈哈大笑。 “实在人好。实在人不会害人。” 他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 秦夜陪着他,也干了一杯。 三杯酒下肚,秦夜的脑子有点晕了。 他看着阿骨尔,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可怕。 就是个黑黑壮壮的草原汉子,笑起来憨憨的,跟村里的庄稼汉差不多。 可他知道,这个庄稼汉不简单。 他能把草原上那么多部落拢在一起,能带着十万人马打到戈壁滩上,能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说“不怕”。 这样的人,天底下没几个。 秦夜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 “阿骨尔,朕问你,你是真心想跟朕做买卖吗?” 阿骨尔看着他:“真心。不真心,我就不来了。” “那你想换什么?” “粮,布,铁器,钢,火药。什么都想换。” 秦夜看着他:“铁器、钢、火药,朕不能给你。给了你,就是刀子。刀子给了,就是麻烦。” 阿骨尔说:“陛下不给,我也能弄到。商人手里有,黑市上也有。陛下拦不住。” 秦夜说:“朕拦不住,可朕能管。朕管住了商人,你就弄不到了。” “朕管住了黑市,你就买不到了。朕管住了所有的路,你就什么都弄不到了。” 阿骨尔不说话了。 秦夜看着他:“所以,你最好别从别的地方弄。你从朕这儿弄,朕给你好的。你从别的地方弄,朕不给你好的,还找你的麻烦。你说,哪个划算?” 第806章 不让天下乱 阿骨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陛下说得对。从陛下这儿弄,划算。” 他看着秦夜。 “那陛下能给什么?” 秦夜说:“粮,布,钢。钢比铁好,可打不成刀。打不成刀,就不能打仗。不能打仗,朕就放心了。” 阿骨尔说:“钢打不成刀,可钢能打马掌。马掌好了,马就跑得快。跑得快了,打仗就厉害了。陛下不怕吗?” 秦夜笑了:“怕。可朕更怕给你铁器,铁器打成刀,比钢打成刀容易多了。” “给你钢,你打成刀得费不少功夫。费功夫,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阿骨尔。 “朕有火器。你的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枪子儿。你的刀再快,也砍不到朕的人。” “所以,朕不怕。” 阿骨尔看着秦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酒杯,干了。 “陛下厉害。我服了。” 秦夜也端起酒杯,干了。 两个人喝了一壶酒,又上了一壶。 喝到第二壶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醉了。 阿骨尔的话多了起来。 “陛下,您知道草原上的人为什么打仗吗?” 秦夜说:“为了活。” 阿骨尔点了点头:“对。为了活。没吃的了,就抢。抢到了,就活。抢不到,就死。就是这么回事。” “可抢来抢去,死的都是年轻人。年轻人死了,就没人放马了。没人放马了,马就少了。马少了,就更抢不到了。抢不到了,就活不了了。” 他看着秦夜。 “我不想打了。我想让草原上的人活。活得久一点,好一点。” 秦夜看着他:“那你就别打了。跟朕做买卖,有吃的,有穿的,有用的。活得好好的,打什么仗?” 阿骨尔说:“我不打,别人会打。草原上的头领,不是都听我的。有些人想打,有些人不想打。想打的,比不想打的多。我压得住今天,压不住明天。压得住明天,压不住后天。” “总有一天,他们会打。打了,我就管不了了。” 秦夜沉默了。 他知道阿骨尔说的是实话。 草原上的事,不是阿骨尔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些头领,各有各的算盘。今天听你的,明天就不听了。今天认你当大头领,明天就认别人了。 阿骨尔能压住他们一时,压不住他们一世。 秦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们不想打。” 阿骨尔看着他:“怎么让他们不想打?” 秦夜说:“让他们有钱。有钱了,就不想打了。打打杀杀,多累啊。坐着数钱多好。” 阿骨尔笑了:“陛下说得对。有钱了,就不想打了。” 他端起酒杯,干了。 “那我就跟陛下做买卖。做大了,有钱了,他们就不想打了。” 秦夜也干了。 两个人喝完了第二壶酒,又上了第三壶。 第三壶喝到一半的时候,秦夜已经坐不稳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阿骨尔,眼睛都睁不开了。 “阿骨尔,朕问你,你见过海吗?” 阿骨尔说:“没见过。草原上没有海。” 秦夜说:“朕见过,但朕看不够,总想再去看看。” 阿骨尔说:“陛下是皇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拦得住。” 秦夜摇了摇头:“不是没人拦得住,是朕自己拦住了自己。朕怕。怕去了回不来。怕回来了,天下就变了。” 他看着阿骨尔。 “你说,朕是不是很没用?” 阿骨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陛下不是没用。陛下是太有用了。” “太有用了,就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管,就什么都管不好。” “什么都管不好,就觉得自己没用。” “其实不是陛下没用,是这天下太大了。一个人管不了。” 秦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天下太大了,一个人管不了。” 他端起酒杯,看着阿骨尔。 “来,喝。” 阿骨尔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干了。 秦夜也干了。 干完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阿骨尔看着他,笑了笑,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帅帐里,闭着眼,谁也不说话。 火盆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的。 过了好一会儿,秦夜睁开眼,看着阿骨尔。 “阿骨尔,你今年多大了?” 阿骨尔睁开眼:“四十二。” 秦夜说:“朕二十六。比你小十六岁。” 阿骨尔说:“陛下年轻。年轻好。年轻,有的是时间。” 秦夜说:“时间?朕最缺的就是时间。朕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 阿骨尔笑了:“陛下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秦夜说:“天塌不下来,可天下会乱。乱了,就不好收拾了。” 阿骨尔看着他:“陛下怕天下乱?” 秦夜说:“怕。不怕就不会跟你喝酒了。” 阿骨尔说:“陛下怕天下乱,我也怕天下乱。天下乱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看着秦夜。 “所以,咱们得一起想办法,不让天下乱。” 秦夜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阿骨尔想了想,说:“做买卖。做大了,有钱了,大家就不想打了。不想打了,天下就稳了。稳了,就不乱了。” 秦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做买卖。做大了,有钱了,就不想打了。” 他看着阿骨尔。 “那咱们就做买卖。做十年,二十年,做一辈子。做到大家都不打了为止。” 阿骨尔笑了。 “好。做一辈子。” 他端起酒杯,看着秦夜。 “来,喝。” 秦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干了。 干完了,两个人都笑了。 那顿酒喝了两个多时辰。 从下午喝到天黑,从天黑喝到深夜。 秦夜喝得烂醉,是被马公公和陆炳扶回帐篷的。 阿骨尔也好不到哪儿去,走路东倒西歪的,被哈丹扶着,出了大营。 他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然后催了催马,走了。 第二天一早,秦夜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不想动。 第807章 陛下信他,他就可信 马公公端了碗醒酒汤进来,轻声说:“陛下,喝口汤吧。喝了就不疼了。” 秦夜睁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是酸的,带着一股姜味儿,难喝得很。 他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了汤,他靠在床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马公公。 “阿骨尔呢?” 马公公说:“走了。昨晚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奴才说,让陛下好好歇着,过几天他再来。” 秦夜点了点头。 “他倒是挺能喝的。” 马公公笑了:“草原上的人,都能喝。他们从小喝马奶酒,喝惯了。” 秦夜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粥和馒头,还有几样小菜。 他端起粥碗,喝了几口,放下碗,拿起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吃了几口,他放下馒头,看着马公公。 “老马,你说,阿骨尔这个人,可信吗?” 马公公想了想,说:“陛下,奴才觉得,可信不可信,不在于他,在于陛下。” “陛下信他,他就可信。陛下不信他,他就不可信。” 秦夜看着他:“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马公公笑了:“奴才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可奴才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全是鬼。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全是诚。” “阿骨尔这个人,奴才看不透。可奴才觉得,他对陛下说的那些话,是诚的。” 秦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马公公说:“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躲。他看陛下的时候,眼睛是直的。躲的人,眼睛是斜的。” 秦夜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眼睛没躲。” 他看着马公公。 “朕信他一次。信他一次,看看会怎么样。” “今年,大乾还打不了灭国之战,没法彻底覆灭草原。” 他端起粥碗,又喝了几口。 吃完了早饭,秦夜走出帐篷。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风刮得呼呼的,冷得刺骨。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布,盖在草原上。 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马公公说:“老马,收拾收拾。明天回京。” 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不多待几天了?” 秦夜说:“不待了。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该问的问了。该喝的也喝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看着马公公。 “回京。京城还有一堆事等着朕呢。” 马公公应了一声,去收拾了。 秦夜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站了很久。 天边,有一群鸟飞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往南飞。 他看着那群鸟,自言自语。 “鸟都往南飞了。春天快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帐篷。 秦夜从北境大营动身回京那天,天还没亮。 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他骑在马上,裹紧了大氅,回头看了一眼大营。 大营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兵士缩在火堆旁打盹。 苏有孝带着金元彪和金吾凤,站在营门口送他。 “陛下,一路顺风。”苏有孝抱拳。 秦夜点了点头,没说话,催了催马,走了。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 草原上的天亮得晚,太阳还没出来,天就已经灰蒙蒙的了。 秦夜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天看到的事。 通县的刘家,真定的赵家,还有陈家,王家。 还有那些册子,那些话,那些失望的老百姓。 他越想越觉得,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是那些豪强、贪官、奸商、草原人的天下。 他们有钱,有势,有人,有刀。 他们织了一张大网,把他网在中间。 他动不了,挣不脱。 可他不能不动,不能不挣。 不动,不挣,就真的输了。 “陛下,”马公公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风大了,要不找个地方歇歇?” 秦夜摇了摇头:“不用。赶路。” 马公公不敢再说了。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才找到一个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十几间房,破破烂烂的,墙皮都脱落了。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来了这么多人马,吓了一跳,赶紧迎出来。 “几位大人,住店?” 马公公亮了亮腰牌:“陛下驾到,赶紧收拾干净的房间。” 驿丞一听陛下两个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 秦夜下了马,看了他一眼:“起来吧。不用多礼。有热水吗?” “有有有。小的这就去烧。” 驿丞连滚带爬地跑了。 秦夜走进驿站,找了个房间坐下。 房间里简陋得很,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个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马公公忙着铺床、烧水、泡茶,嘴里念叨着:“陛下,这地方简陋,您将就一晚。” 秦夜摆了摆手:“又不是没住过破地方。北境大营的帐篷比这儿还破呢。” 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苦得很,可热乎乎的,喝下去肚子就暖了。 他喝了几口,把茶杯放下,看着马公公。 “老马,你说,朕回了京城,第一件事该干什么?” 马公公想了想,说:“陛下,奴才觉得,第一件事是查清楚那些册子是谁写的,谁印的,谁卖的。” 秦夜点了点头:“对。册子是关键。老百姓看了册子,才知道那些案子。” “知道了,才会对朕失望。所以,写册子的人,就是想对朕下手的人。” 他看着马公公。 “可写册子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们有写字的,有印书的,有卖书的。他们分工合作,各干各的。朕抓了一个,还有别的。抓了十个,还有一百个。” 马公公不说话了。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的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第808章 换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黑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所以,朕不能光抓人。朕得让他们写不了,印不了,卖不了。” 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怎么让他们写不了?” 秦夜说:“他们写什么?写案子。案子从哪儿来?从老百姓的嘴里来。老百姓不说,他们就不知道。不知道,就写不了。” “所以,朕得让老百姓不说。” 马公公更愣了:“陛下,老百姓不说,那案子就没人知道了。没人知道,就更没人管了。” 秦夜看着他:“你说得对。老百姓不说,案子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没人管。可朕要的不是没人管,是老百姓不靠册子知道。” “朕要让老百姓从官府那儿知道,官府把案子破了,把贪官抓了,把豪强办了,然后告诉老百姓。老百姓知道了,就不会去看那些册子了。” “不看册子了,写册子的人就卖不出去了。卖不出去了,就不写了。” 马公公想了想,说:“陛下,这法子好是好,可官府要是跟豪强勾结,不破案,不抓人,不办事呢?” 秦夜看着他:“那就换人。换一个肯办事的。换一个不跟豪强勾结的。换一个不怕死的。” 马公公不说话了。 秦夜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行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从北境大营回京城,走了整整十天。 一路上,秦夜走走停停,每到一处都要去看看,去听听,去问问。 他看到的东西,跟之前一样。 每个地方都有豪强,每个地方都有贪官,每个地方都有冤案,每个地方都有失望的老百姓。 他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他甚至觉得,这天下本该就是这样。 他改变不了,也不想改变了。 他想换一种方式。 回到京城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老百姓在街上舞龙舞狮,放鞭炮,庆祝春天的到来。 秦夜骑着马,从侧门进了宫,谁也没惊动。 他回到乾清宫,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御案后面,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看了看。 是林相的折子,写的是他不在的这一个月里朝廷上下的事。 没什么大事。 北边稳了,南边还在打,户部的银子不多了,兵部的火药不够了,工部的钢还没弄出来。 秦夜看完,把折子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是苏陌的折子,写的是户部的账。 银子花了不少,进项没多少。 再这么下去,明年就得加税了。 秦夜看完,皱了皱眉头,把折子放在一边。 他又拿起几份折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哪里的粮仓该修了,哪条路上的驿站该换马了,哪个县的知县任期满了该考核了。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批完了,天已经黑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 马公公端了碗面进来,放在桌上:“陛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碗面吧。” 秦夜睁开眼,看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又挑了一根,嚼了嚼,咽下去。 吃了小半碗,他把筷子放下,看着马公公。 “老马,林相在哪儿?” 马公公说:“在府里。陛下要叫他来?” 秦夜点了点头:“叫他来。现在就来。”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林相匆匆忙忙地赶来了。 他一进乾清宫,就看见秦夜坐在御案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您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林相行了个礼。 秦夜摆了摆手:“辛苦不辛苦的,不说了。朕叫你来,是有事跟你说。” 他看着林相。 “朕在外面这一个月,看到了不少事,你都知道了吧?” 林相点了点头:“臣知道。陆炳给臣送过信。” 秦夜说:“你知道就好。朕想问你,你觉得这些事,是巧合吗?” 林相想了想,说:“陛下,臣觉得,不是巧合。这些事,背后有人在操纵。” “是谁?” 林相摇了摇头:“臣查不到。臣让刑部的人查了,让大理寺的人查了,让锦衣卫的人查了。” “都查不到。” “每一条线,查到一半就断了。像是有人提前知道我们要查什么,提前把线掐断了。” 秦夜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查不到吗?” 林相说:“请陛下明示。” 秦夜说:“因为查的人不对。你让刑部查,刑部里有他们的人。你让大理寺查,大理寺里有他们的人。” “你让锦衣卫查,锦衣卫那些下线里,也一定有他们的人!” “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了。你还没查,他们就把线掐断了。你永远比他们慢一步。” 林相的脸色变了。 “陛下,您的意思是,朝廷里有他们的人?” 秦夜看着他:“不然呢?你以为那些事是怎么做到的?” “宫里有人知道朕什么时候出宫,御马监的小太监被人收买了,御膳房的采买太监也被人收买了。” “这些人,不是朝廷里的人?” 林相不说话了。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看不见了,只有风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林相,朕想换一种查法。” 林相说:“什么查法?” 秦夜说:“明面上不查了。暗地里,换一批人查。换一批生面孔,以前没办过案的,没人认识他们。让他们扮成商人、百姓、乞丐,混到人群里去,听,看,问。” “听到了,看到了,问到了,记下来。不抓人,不打草惊蛇。等查清楚了,再一起动手。” 林相想了想,说:“陛下,这法子好是好,可慢。查一年,查两年,都未必查得清楚。” 秦夜说:“慢就慢。朕等得起。总比查不到强。” 他看着林相。 第809章 案子从哪来的 “你去办这个事。从翰林院挑几个年轻的,从国子监挑几个读书的,从六部挑几个不得志的。挑那些没背景、没关系、没牵挂的。让他们辞了官,换了身份,去各地查。” “查到了,别报给刑部,别报给大理寺,别报给锦衣卫。直接报给朕。” 林相抱拳:“臣明白。” 林相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看着桌上的折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阿骨尔,朕回京了。买卖的事,朕想好了。粮可以换,布可以换,钢也可以换。铁器不行,火药不行。你愿意就换,不愿意就算了。不强求。”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北境去,交给苏有孝,让他转给阿骨尔。”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 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朝会上,大臣们看见秦夜回来了,都松了一口气。 苏陌第一个站出来:“陛下,您这一路辛苦了。臣听说您去了北境,见了阿骨尔?” 秦夜点了点头:“见了。喝了顿酒。”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秦夜看着他们,说:“朕跟阿骨尔谈好了。以后北边不打了。做买卖。用粮、布、钢换他们的马、皮子、牛羊。” 苏陌说:“陛下,钢?什么钢?” 秦夜说:“工部弄出来的钢,比铁好,可打不成刀。打不成刀,就不能打仗。不能打仗,朕就放心了。” 苏陌不说话了。 林相站出来:“陛下,工部的钢,刚刚弄出来了。臣昨天去看了,确实比铁好,可也确实打不成刀。一打就碎。当铁锅用还行,当刀用不行。” 秦夜点了点头:“那就好。送到北边去,跟阿骨尔换。” 他看着大臣们。 “北边的事,就这么定了。以后不用再议了。” 大臣们齐声说:“陛下圣明。” 秦夜摆了摆手:“圣明什么圣明。就是算账。算清楚了,就不吃亏。” 他看着苏陌。 “苏陌,户部的银子,还够不够?” 苏陌说:“陛下,够是够,可不多。要是再打一仗,就不够了。” 秦夜说:“不打仗了。北边不打了,南边打完海寇也不打了。打完了,就不打了。不打仗,就不用花那么多银子了。” 他看着大臣们。 “朕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大臣们竖起耳朵。 秦夜说:“朕这次出去,看到了不少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了。” 大臣们点了点头。 秦夜说:“这些人家,有钱有势,跟官府勾结,欺压百姓。” “朕抓了刘家,可还有陈家、赵家、王家。朕抓了一个,还有一百个。抓了一百个,还有一千个。” 他看着大臣们。 “朕想问你们,这些人家,是怎么起来的?为什么他们能跟官府勾结?为什么他们能欺压百姓?为什么老百姓告状没人管?” 朝堂上鸦雀无声。 秦夜等了半天,没人说话。 他冷笑了一声。 “没人说?那朕替你们说。因为当官的不作为。因为当官的收了他们的银子。因为当官的不把老百姓当人。” 他看着底下的大臣们。 “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收了银子?有没有人包庇豪强?有没有人不把老百姓当人?” 朝堂上更安静了。 秦夜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收了银子的,自己站出来,把银子交出来,朕从轻发落。” “不站出来的,等朕查出来了,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他等了半天,还是没有人站出来。 秦夜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们自己不愿意站出来,那朕就一个一个地查。” “查到了,就别怪朕心狠。” 他站起来,走了。 朝堂上炸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说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有人说陛下这是被外面的事气着了,有人说陛下这是要拿人开刀了。 林相站在那儿,面无表情。 他知道,陛下不是在吓唬人。 他是真的要动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夜几乎每天都在乾清宫里见人。 见林相,见苏骁,见陆炳,见工部的人,见户部的人,见兵部的人。 他把那些册子上的案子,一个一个地列出来,一个一个地查。 通县的案子,查了。 刘家抄了,刘世杰杀了,赵德成革了,钱明远流放了。 真定的案子,查了。 赵家抄了,王德茂革了,抓了。 可他知道,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还有更多的陈家、赵家、王家,藏在水面底下,没被发现。 还有更多的贪官,还在位子上,收着银子,包庇着豪强。 还有更多的老百姓,跪在衙门口,没人管。 他查不完。 可查不完也得查。 查一个少一个。 查了总比不查强。 这天下午,秦夜正在批折子,马公公进来通报:“陛下,陆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陆炳走进来,抱了抱拳:“陛下,臣查到了。” 秦夜放下笔,看着他:“查到了什么?” 陆炳说:“臣查到了那些册子的来源。” “写册子的人,是江南的一个落第秀才。” “他以前考过举人,没考上,就靠给人写信、写状子为生。” “去年冬天,有人找到他,让他写这些册子。一篇给他十两银子。他写了二十多篇,赚了二百多两。” 秦夜说:“找到他的人是谁?” 陆炳说:“他说不认识。是个中年人,穿得普普通通的,说话带着北边口音。给了他银子,给了他要写的案子,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他写的那些案子,是哪儿来的?” “他说是那个人给他的。每个案子都有详细的材料,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写得清清楚楚。他照着材料写就行了。” 秦夜沉默了。 他看着陆炳。 “那些材料呢?” 陆炳说:“他写完了就把材料烧了。那个人说了,写完了就烧,不能留。留了会出事。” 第810章 秘密全都挖出来 秦夜说:“他现在在哪儿?” 陆炳说:“在江南。臣没抓他。怕打草惊蛇。” 秦夜点了点头:“没抓就对了。抓了他,线又断了。” 他看着陆炳。 “印册子的人呢?” 陆炳说:“印册子的人在京城,叫赵有才,开了一家小印刷铺子。” “去年冬天,有人找到他,让他印这些册子。一本给他五文钱。他印了十几万本,赚了不少。” “找到他的人是谁?” “跟找那秀才的一样。中年人,北边口音,给了银子,给了样稿,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秦夜说:“卖册子的人呢?” 陆炳说:“卖册子的人多。京城、保定、真定、河间、大名,到处都有人卖。” “有的是书铺,有的是小贩,有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臣查了几个,都说是一个中年人送货上门的。给了银子,给了货,就走了。” 秦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又是中年人,北边口音。这个人是谁?他从哪儿弄来的那些案子材料?他跟草原上的人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陆炳。 “你顺着这条线,往北边查。查那个中年人。查他的口音是北边哪儿的。查他的银子是哪儿来的。查他跟草原上的人有没有来往。” 陆炳抱拳:“是。” 陆炳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看着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北边那片草原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片草原上,藏着很多秘密。 那些秘密,跟他看到的那些案子,跟那些册子,跟那些死了的人,都有关系。 他要把那些秘密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秦夜在乾清宫里坐了一整天,连饭都没吃。 马公公端了三次饭进来,他都摆了摆手,说不饿。 马公公不敢劝,只好把饭放在桌上,凉了再换,换了再凉。 天快黑的时候,林相来了。 他走进乾清宫,看见秦夜坐在御案后面,脸色蜡黄,眼睛红红的,心疼得不行。 “陛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臣让人熬了碗粥,您喝点吧。” 秦夜看了看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 “林相,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林相说:“陛下急什么?” 秦夜说:“急那些案子。急那些册子。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看着林相。 “朕恨不得明天就把他们全抓了,全杀了。可朕知道,急不得。急了,他们就跑了。急了,线就断了。急了,什么都查不到。” 林相说:“陛下说得对。急不得。这种事,得慢慢来。” 秦夜苦笑了一下:“慢慢来。朕等得起。可那些老百姓等得起吗?他们今天被欺负了,明天被欺负了,后天还被欺负了。他们等不了了。” 他看着林相。 “朕在真定府的时候,听见几个老头说话。他们说,皇帝管得了通县,管不了真定。皇帝管得了刘家,管不了陈家。皇帝不是神仙,哪儿都能去,什么事都能管。” “他们说得对。朕不是神仙。朕管不了那么多。” “可朕想管。朕想管每一个案子,每一个冤屈,每一个老百姓。” “朕知道这不可能。可朕想试一试。” 林相看着秦夜,眼眶红了。 “陛下,您是个好皇帝。” 秦夜摆了摆手:“好皇帝有什么用?好皇帝也救不了这天下。” 他看着林相。 “可朕不想当昏君。朕想当个好皇帝。朕想救这天下。” “你帮朕。” 林相跪下,磕了个头。 “臣万死不辞。” 秦夜把他扶起来。 “起来。别动不动就跪。朕不喜欢。” 林相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秦夜说:“你回去之后,拟个条陈。把那些册子上的案子,一个一个地列出来。哪个府的,哪个县的,哪个豪强的,哪个贪官的。列清楚了,交给朕。” “朕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抓,一个一个地杀。” “查完了,抓完了,杀完了,朕要告诉老百姓,这天下还是有王法的。这天下还是朕说了算的。” 林相抱拳:“臣明白。” 林相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看着桌上的那碗粥,端起来,喝完了。 粥已经凉了,可他觉得,这是这些天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粥。 接下来的日子,秦夜像上了发条一样,天天从早忙到晚。 早上上朝,下午批折子,晚上见大臣,深夜看密报。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圈越来越黑,人越来越瘦。 马公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不敢劝。 他知道,劝了也没用。陛下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天晚上,秦夜正在看林相送来的条陈,马公公进来通报:“陛下,陆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陆炳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臣查到了那个中年人。” 秦夜放下条陈,看着他:“在哪儿?” 陆炳说:“死了。” 秦夜愣了一下:“死了?怎么死的?” 陆炳说:“臣查到他在北边,就带人赶过去了。到了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被人勒死的,挂在房梁上,伪装成上吊。” “查到他是什么人了吗?” 陆炳说:“查到了。他叫王大山,以前在草原上做皮货买卖,跟草原上的人很熟。三年前回了北城县,开了个小铺子,卖杂货。” “他这几年,经常来往于京城和北城县之间,每次出门,都要去好几个地方。表面上说是进货,实际上不知道干什么。” “他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陆炳说:“查不到。他的账上,只有小铺子的进项,一年最多赚一百两银子。” “可他这几年,花了不少钱。光是去年,他就花了上千两。多出来的银子,从哪儿来的?不知道。” 秦夜沉默了。 他看着陆炳。 “他跟草原上的人,有来往吗?” 陆炳说:“有。他以前在草原上做买卖的时候,认识不少人。” “臣查了,他跟一个叫布和的草原人头领关系很好。布和是阿骨尔手下的一个头领,管着几千人。” 第811章 跟草原没关系 秦夜的眼睛眯了起来。 “布和?阿骨尔手下的人?” 陆炳说:“是。臣查了,布和这个人,在草原上很有势力。他跟阿骨尔关系一般,不是阿骨尔的亲信。他管着草原东边的一片地方,离北城县很近。” “他跟阿骨尔关系一般,那他跟谁关系好?” 陆炳说:“臣查不到。只知道他跟草原上好几个头领都有来往,跟大乾的商人也有来往。”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看不见了,只有风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陆炳,你再去查。查布和。查他跟谁来往,跟谁做生意,跟谁勾结。查他有没有参与那些册子的事,有没有参与那些案子的事。” “查到了,别动手。先记着。等朕查清楚了,再一起动手。” 陆炳抱拳:“是。” 陆炳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布和。草原上的头领。跟阿骨尔关系一般。管着草原东边的地方。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幕后黑手? 还是说,他只是其中的一环? 秦夜越想越觉得,这张网比他想的还要大。 网上的每一个结,都是一根线。线连着线,结连着结,越织越密,越织越大。 他坐在网中间,以为自己是个皇帝,以为自己说了算。 可实际上,他动不了。他动一下,网就会收紧。收紧了他就动不了了。 他越想越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见。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的。 他听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听见的。 他以为自己在管天下,其实是天下在管他。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龙。 那条龙还在那儿,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可他现在看着那条龙,不觉得它在嘲笑他了。 他觉得它在可怜他。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回后殿。 第二天一早,秦夜正在吃早饭,马公公进来通报:“陛下,林相求见。” “让他进来。” 林相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折子。 “陛下,臣把那些册子上的案子都列出来了。一共二十三个府,四十七个县,一百零八个案子。” 秦夜放下筷子,接过折子,翻开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某府某县,某人,某案,某年某月,某豪强,某贪官。 他看了几页,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 “一百零八个案子。一百零八个冤屈。一百零八个没人管的老百姓。” 他看着林相。 “你说,朕先查哪个?” 林相想了想,说:“陛下,臣觉得,先从大的查。从那些影响大、牵扯广、人多的案子查。查了一个,就能牵出一串。牵出一串,就能查出一片。” 秦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从大的查。哪个最大?” 林相说:“最大的,是江南的案子。” “江南?”秦夜愣了一下,“江南也有?” 林相说:“有。江南的案子,比北边的还大。江南有个沈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开了几十家织坊,养了几千个工人。” “沈家跟江南织造府的人勾结,压低工钱,克扣粮饷,逼死了不少人。” “有一个案子,是一个女工,被沈家的少爷糟蹋了,告到衙门,衙门不管。” “女工上了吊,死了。” “她爹来京城告御状,被人在半路上截住了,打断了两条腿,扔在路边。后来被人救了,可腿废了,人疯了。” 秦夜听完,脸色铁青。 “江南织造府?那是内务府管的。朕的人?” 林相说:“是。江南织造府是内务府派去的,名义上是替宫里采买丝绸,实际上跟沈家勾结,赚了不少黑心钱。” 秦夜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江南织造府的人是谁?” 林相说:“叫赵有德,是内务府的老人,干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干了二十年,就干出这种事?” 秦夜冷笑了一声。 “好啊。朕的人,跟豪强勾结,欺压百姓,逼死人命。” 他看着林相。 “查。查赵有德。查他跟沈家怎么勾结的,收了多少钱,干了多少坏事。查清楚了,朕亲自去江南,把这个人抓了,把沈家抄了。” 林相说:“陛下,您要去江南?” 秦夜说:“对。朕要去江南。北边的事,朕看了。南边的事,朕也要看看。看看江南是不是也跟北边一样,豪强横行,贪官遍地,老百姓活不下去。” 他看着林相。 “你去准备准备。过几天,朕就动身。” 林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陛下要去,谁也拦不住。 二月初七,京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下的面粉,落在地上就化了,弄得满街泥泞。 秦夜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外头的雪,心里想的却是江南。 江南不会下这样的雪。 江南的冬天是湿冷的,那种冷钻进骨头里,比北方的干冷还难熬。 “陛下。”马公公端了碗姜汤进来,“天冷,喝碗姜汤驱驱寒。” 秦夜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冲鼻,辣得他皱了皱眉。 “陆炳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陆大人出京三天了,按说该有信回来。” 秦夜没说话,把姜汤喝完,碗递给马公公。 三天前,陆炳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的精锐出了京,往北去了。 他要查那个死了的王大山,要查那个叫布和的草原头领,要查清楚那些册子背后到底有没有草原人的影子。 秦夜有一种直觉——这事跟草原人没关系。 不是他信任阿骨尔。 他跟阿骨尔喝了那顿酒,说了那些话,可他心里清楚,阿骨尔是阿骨尔,草原是草原。 阿骨尔能管住自己,管不住所有人。 草原上有那么多头领,有那么多部落,有那么多想打仗、想抢掠的人。 第812章 济世堂 阿骨尔压得住今天,压不住明天。 可那些册子不像草原人的手笔。 草原人要什么?要粮,要铁,要银子。 他们要是想搞乱大乾,不会用这种方式。 他们会派人南下,烧几个村子,抢几个镇子,让边关告急,让朝廷紧张。 他们不会费尽心机去搜集一百零八个案子,找落第秀才写成册子,再印上十几万本,散到大乾的各个角落。 这不像抢劫,像攻心。 抢劫是草原人的做法,攻心不是。 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人,一定很了解大乾。 了解大乾的官场,了解大乾的百姓,了解大乾的皇帝。 这样的人,不像在草原上。 更像在——大乾。 这个念头让秦夜觉得冷。 比窗外的雪还冷。 陆炳的信是三天后到的。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十几页,是陆炳亲笔写的。 秦夜认得他的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像他的人一样。 信上说,他到了北城县,找到了王大山的住处。 房子不大,前后两进,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大山死前,把家里的东西都烧了。 锅碗瓢盆、衣服被褥、账本信件,全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灰。 但他在王大山家的地砖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铜牌。 铜牌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济”。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济世安民,天下太平”。 他拿着铜牌去查了。查了三天,查到了一些东西。 济世堂。 这个名字,在北边几个府县都有人知道。 不是衙门,不是商会,不是帮派。 是一个——善堂。 济世堂收养孤儿,收养老兵,施粥施药,修桥铺路。 哪家遭了灾,他们去救济。 哪家死了人没钱埋,他们出棺材。 哪家孩子上不起学,他们出钱供。 老百姓提起济世堂,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说他们是菩萨心肠,是活菩萨下凡。 没人知道济世堂从哪儿来,是什么人办的。 只知道他们做善事,做了好多年。 北边有,南边也有。东边有,西边也有。 好像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又好像一直都在那儿。 秦夜把信放下,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没完没了。 济世堂。 做善事的人。 做善事的人,为什么要派人写那些册子?为什么要搜集那些案子? 为什么要让老百姓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冤屈,有多少贪官,有多少豪强? 为了让老百姓恨朝廷。 为了让老百姓恨他这个皇帝。 秦夜忽然想明白了。 那些册子不是在帮老百姓申冤,是在告诉老百姓——你们的皇帝没用,你们的朝廷没用,你们的官府没用。 他们管不了豪强,管不了贪官,管不了你们受的苦。 你们别指望他们了。 指望谁? 指望——济世堂? 秦夜的手握紧了。 陆炳回来的那天,雪刚停。 他风尘仆仆地进了乾清宫,脸上的胡茬子老长,眼睛熬得通红。 一看就知道,这些天没怎么睡过觉。 “陛下。”他抱了抱拳,“臣查到了一些东西。” 秦夜指了指椅子:“坐下说。” 陆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摊在桌上。 “臣查了济世堂。这个组织,比臣想的要大得多。” “大多少?” “大乾十九个省,每个省都有。府、州、县,加起来少说有几百处。他们不是随便做做善事,是有章法的。” 陆炳指着那沓纸上的第一张。 “济世堂的堂口分三等。最大的叫‘总堂’,管一个省。中等的叫‘分堂’,管一个府。” “最小的叫‘善堂’,管一个县或一个镇。” “每个堂口都有堂主,有账房,有管事,有伙计。” “组织严密,比朝廷的衙门还整齐。” 秦夜看着那张纸,上面画着一张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蜘蛛网。 “他们的银子从哪儿来?” 陆炳翻到第二张纸。 “三个来源。一是捐赠。济世堂的名声好,不少富户愿意捐钱。” “二是产业。济世堂名下有田产、铺面、作坊。他们收养孤儿,教他们手艺,长大了就在这些作坊里做工。三是——药。” “药?” “济世堂开药铺。他们的药比别家便宜,质量还好。老百姓都愿意去他们那儿买药。” “臣查了,光是在北直隶,济世堂就有几十家药铺。每家药铺一年能赚上千两银子。” 秦夜沉默了。 做善事,收人心,还赚钱。 这个济世堂,不简单。 “他们收养了多少人?” 陆炳翻到第三张纸。 “具体数字查不到。臣估计,光是北直隶,收养的孤儿和老兵,加起来不下万人。” “如果把全国算上,恐怕有十几万。” 十几万。 秦夜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咀嚼了几遍。 十几万人,不是小数目。 这些人从小被济世堂养大,在济世堂的作坊里做工,吃着济世堂的饭,穿着济世堂的衣。 他们对济世堂的忠诚,恐怕比对他的忠诚还要深。 不是恐怕,是一定。 “他们的堂主是谁?” 陆炳摇了摇头:“查不到。每个堂口的堂主都有名有姓,可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人。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得很深。” “臣问了几个济世堂的伙计,他们说自己只知道堂主,不知道堂主上面还有谁。” “臣又查了几个堂主的底细,发现他们以前都是普通人——有的是落魄秀才,有的是退伍老兵,有的是小商贩。” “加入济世堂之后,才慢慢当上了堂主。” “他们为什么加入济世堂?” 陆炳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济世堂对他们有恩。” 秦夜没说话。 恩。这个字,比刀子还厉害。 刀子杀人,恩也杀人。 刀子杀人快,恩杀人慢。 慢了,才疼得久。 疼得久了,就忘不掉了。 忘不掉了,就拿命去还。 “那个王大山,跟济世堂有关系吗?” 陆炳翻到第四张纸。 “有。王大山三年前加入的济世堂。不是核心人物,只是个跑腿的。” “他负责在北边几个府县之间传递消息。那块铜牌,是济世堂的信物。” 第813章 十几万人 “持铜牌者,可以在任何一家济世堂的堂口得到帮助——住宿、吃饭、银两、马匹,都可以。” “他传递什么消息?” “主要是各地的案子。哪个府出了什么冤案,哪个县出了什么贪官,哪个豪强欺压了百姓。” “他把这些消息搜集起来,送到上一级的堂口。上一级整理之后,再往上送。送到最后,就到了总堂。” “然后呢?” “然后就有了那些册子。” 秦夜的手又握紧了。 原来如此。 那些册子上的案子,不是一个人搜集的。是济世堂在全国各地的堂口,一个一个搜集起来的。 他们有几百个堂口,几千个伙计,几万个眼线。 他们像一张大网,铺在大乾的每一寸土地上。 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他们都知道。 他们比朝廷知道得还清楚。 比他知道得还清楚。 “他们搜集这些案子,只是为了写册子?” 陆炳摇了摇头:“不止。臣查到,有些案子,济世堂的人会出面帮老百姓打官司。” “他们出钱请状师,出钱打通关节。” “打赢了,老百姓感激他们。打输了,老百姓恨朝廷。” “他们还派人去牢里看望那些被冤枉的犯人,给他们送吃的送穿的。犯人感激涕零,说济世堂是再生父母。” “有些案子实在翻不了,他们就帮苦主逃走。逃到别的地方,换个名字,重新生活。济世堂给他们安排住处,安排活计。” 秦夜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这不是在做善事。 这是在收买人心。 不,比收买人心更进一步。 这是在——取代朝廷。 老百姓受了冤屈,官府不管,济世堂管。 老百姓打不起官司,官府不理,济世堂理。 老百姓活不下去,官府不救,济世堂救。 久而久之,老百姓还信官府吗?还信朝廷吗?还信他这个皇帝吗? 不会了。 他们会信济世堂。 那天晚上,秦夜一个人在乾清宫里坐了整整一夜。 马公公守在门外,不敢进去。他听见里面有时候有脚步声,有时候有翻纸声,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像没人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秦夜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大病了一场。 “老马,叫林相来。” 马公公应了一声,赶紧去了。 林相来的时候,秦夜正站在那张大乾地图前面。 地图挂在墙上,占了整整一面墙。 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很多红点——那是查出有济世堂堂口的地方。 红点密密麻麻的,像出疹子一样。 “陛下。”林相行了个礼。 秦夜没回头,指了指地图:“你看看。” 林相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济世堂。陆炳查出来的。每一个红点,就是一个堂口。大一点的是总堂,中一点的是分堂,小一点的是善堂。” 林相仔细看了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九个省,每个省都有。最密的地方是江南,其次是中原,再次是北直隶。连边远省份都有,只是少一些。 “这……这得有多少?” “几百个堂口,十几万人。”秦夜转过身,看着林相,“林相,朕问你,朝廷在这天下有多少衙门?” 林相愣了一下,算了算:“府、州、县,加起来大概一千五百余处。” “官员呢?” “文官两万余人,武官一万余人。加起来不到四万。” “四万。”秦夜笑了笑,“朝廷有四万官员,管着万万百姓。济世堂有十几万人,也在管着万万百姓。” 他看着林相。 “你说,这天下,到底是谁在管?” 林相额头上渗出了汗。 “陛下,济世堂虽然人多,可他们不是官府。他们管不了赋税,管不了兵权,管不了刑律。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做善事?”秦夜打断他,“林相,你比朕清楚。善事做多了,就是人心。人心收多了,就是天下。” 林相不说话了。 秦夜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陆炳的那沓纸,翻了翻。 “济世堂的人,朕暂时不动。” 林相抬起头:“陛下?” “动不了。”秦夜说,“他们在民间名声太好。朕要是动了他们,老百姓会怎么想?会想,皇帝不让我们过好日子,连做善事的人都要抓。到时候,朕就真成了昏君。” “可陛下,他们——” “朕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们要的不是做善事,是要人心。要了人心,下一步就是造反。” 秦夜把纸放下。 “可他们现在没造反。他们在做善事。朕抓他们,是朕理亏。他们没犯法,朕怎么抓?” 林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夜说得对。济世堂什么都没干——至少在明面上,他们什么都没干。 他们收养孤儿,收养老兵,施粥施药,修桥铺路。 哪一条犯法了?哪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你明明知道他们有问题,却抓不住他们的把柄。 他们把自己包装成菩萨,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你动他们,就是跟菩萨作对。 跟菩萨作对,就是跟老百姓作对。 “所以,朕得等。”秦夜说,“等他们露出马脚。等他们犯错。等他们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他看着林相。 “在这之前,朕要知道他们的一切。他们的总堂在哪儿,他们的头领是谁,他们的银子从哪儿来,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他们收买了哪些官员,结交了哪些武将,掌握了哪些地盘。” “这些,朕都要知道。” 林相抱拳:“臣明白。” “还有。”秦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江南那一带密密麻麻的红点,“江南,是济世堂最密的地方。那个沈家,跟济世堂有没有关系?” 林相说:“臣让人查了。沈家跟济世堂没有直接往来。但沈家的织坊里,有不少工人是济世堂送去的。” “济世堂收养的孤儿,长大了,学好了手艺,就送到沈家的织坊去做工。沈家给工钱,济世堂不管。” 第814章 不该在民间 “也就是说,沈家是济世堂的——合作伙伴?” “可以这么说。” 秦夜点了点头。 “那就从沈家开始。沈家犯了法,朕抓沈家,名正言顺。抓了沈家,再审。审出来济世堂,再抓济世堂。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他看着林相。 “你拟旨。朕要去江南。三天后动身。” 三天后,秦夜出了京。 这一次,他没带多少人。 林相留在京城坐镇,苏陌管着户部,陆炳带着一百锦衣卫随行。 加上马公公和几个贴身侍卫,拢共不到二百人。 一路上,秦夜没住驿站,专门挑那些小县城、小镇子住。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让陆炳去查,看有没有济世堂的堂口。 几乎每个地方都有。 有的地方,济世堂比衙门的房子还好。 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济世堂”三个大字。 门口排着长队——领粥的,领药的,送孩子来学手艺的。 秦夜远远看着那些排队的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是感激的,是满足的,是安心的。 他们在衙门口排队的时候,脸上是焦虑、是不安、是愤怒。 可在济世堂门口,他们不一样。 济世堂给了他们官府给不了的东西。 不是银子,是盼头。 人活着,得有盼头。知道有人管自己,有人帮自己,有人把自己当人看。这种盼头,比银子还珍贵。 官府给不了,济世堂给了。 那老百姓的心,自然就向着济世堂了。 走了十二天,到了徐州。 徐州是大地方,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经过这儿,街上热闹得很。 秦夜换了便服,带着马公公和陆炳,在街上转了一圈。转到城南,看见一座大宅子,门楣上挂着“济世堂徐州分堂”的匾额。 这座宅子比别处的都大。五开间的大门,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不比府衙的排场小。 门口没有排队的人。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秦夜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老马,进去看看。” 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这——” “叫公子。” 马公公赶紧改口:“公子,咱们就这么进去?” “怎么?济世堂不是做善事吗?既然是善堂,总该让人进去看看吧。” 秦夜迈步往对面走。马公公和陆炳赶紧跟上。 推开门,里面是个大院子。院子中间有个水池,池子里养着锦鲤。两边是厢房,正对面是大堂。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迎上来,拱了拱手:“几位是——” 秦夜说:“我们是路过的客商。听说济世堂的大名,过来看看。” 中年人笑了笑:“欢迎欢迎。几位里面请。” 他把秦夜一行人让进大堂。 大堂里摆着几张太师椅,墙上挂着匾额,写着“济世为怀”四个字。 字写得不错,颜体的,端正大气。 中年人让人上了茶,自我介绍说姓孙,是这处分堂的账房。 “孙先生,”秦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们济世堂,到底是谁办的?我在北边也见过,在南边也见过,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手笔。” 孙先生笑了笑:“公子,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只是个账房,管着这处分堂的账目。上头的事,我不清楚。” 秦夜放下茶杯,看着他:“那你总该知道,你的工钱是谁发的吧?” 孙先生想了想,说:“我的工钱,是总堂发的。总堂在哪儿,我不知道。总堂的堂主是谁,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个月,会有人送银子来。银子送到了,我给人发工钱,给堂里添置东西,该施粥施粥,该施药施药。” “送银子的人是谁?” “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个老头,有时候是个年轻后生。送完银子就走了,不多说话。” 秦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在堂里转了转。墙上贴着一些告示——施粥的时间,施药的地点,收养老兵的条件,收养孤儿的手续。 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衙门的告示还规范。 他看了一圈,心里有了计较。 这个济世堂,不是一群好心人自发凑起来的。 它背后,一定有一个严密的组织。有规矩,有章程,有银子,有人手。 能把几百个堂口管得这么井井有条,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样的人,不该在民间。 这样的人,应该——在朝廷。 可他不在朝廷。他在朝廷之外,另起了一套炉灶。 这套炉灶,管着十几万人,管着几百个堂口,管着无数老百姓的心。 他想干什么? 出了徐州分堂,秦夜站在街上,看着那块匾额,站了很久。 “陆炳。” “在。” “你让人盯着这处分堂。看看送银子的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别惊动他们。” “是。” 秦夜转过身,往住处走。 天快黑了,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开始收摊。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正收拾家伙,秦夜走过去,买了两个糖人。 “老伯,跟你打听个事。” 老汉抬起头,看了看秦夜的穿着,客气地说:“公子您问。” “济世堂,你熟不熟?” 老汉一听济世堂三个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熟,怎么不熟?那可是好地方。去年我老伴儿病了,没钱抓药。” “济世堂的大夫给看了,药也是他们给的,一文钱没收。要不是他们,我老伴儿就没了。” “你知不知道济世堂是什么人办的?” 老汉想了想,说:“听说是几个善心人凑钱办的。有商人,有读书人,还有退伍的老将。他们看不得老百姓受苦,就凑了银子,办了这个济世堂。” “都是这么说的?” “都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这么说。” 秦夜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拿着糖人走了。 回到住处,他把糖人放在桌上,看着。 一个是个小猴子,一个是个小兔子。猴子捏得活灵活现的,兔子也可爱。 “老马,你说,什么样的人,会花这么多银子做善事?” 第815章 是为了别的 马公公想了想,说:“公子,奴才觉得,要么是真好心,要么是另有所图。” “那你觉得,济世堂是哪一种?” 马公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奴才不敢说。” “说吧。” “奴才是宫里的人,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宫里头,也有做善事的。” “太后娘娘年年冬天施粥。可那粥,是御膳房熬的,银子是内务府出的。太后娘娘得的是名声,老百姓得的是粥。” 他看着秦夜。 “奴才是想说,做善事的人,不一定都是为了善事。有的是为了名声,有的是为了积德,有的——是为了别的。” 秦夜点了点头。 马公公说得对。 做善事的人,不一定都是为了善事。 那济世堂,是为了什么? 离开徐州,继续往南走。 越往南,天气越暖。过了淮河,田里的麦子已经绿油油的了。 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味道,跟北边的干燥完全不一样。 秦夜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田野,看着田里劳作的人。 那些人,佝偻着腰,一下一下地锄地。他们的脸黑黢黢的,手上全是老茧。 他们看见秦夜一行人经过,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去了。 他们对当官的路过已经习惯了。 不管是多大的官,都跟他们没关系。 官来官往,税还是那么重,租还是那么高,日子还是那么苦。 他们不信官府。 他们信什么? 秦夜忽然想起那些册子上的话——“皇帝管得了通县,管不了真定。皇帝管得了刘家,管不了陈家。皇帝不是神仙,哪儿都能去,什么事都能管。” 那些话,是他亲耳听见的。 不是济世堂的人说的,是老百姓自己说的。 老百姓自己都这么想了,还需要济世堂说什么? 济世堂不过是把他们心里的话,印在了纸上,散到了天下。 秦夜忽然觉得,他之前想错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是济世堂让老百姓对朝廷失望的。 可现在他觉得,可能是反过来的——是老百姓对朝廷失望了,济世堂才出现的。 不是济世堂制造了失望。 是失望制造了济世堂。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二月二十四,到了苏州。 苏州是江南织造府的驻地,也是沈家的大本营。 秦夜没惊动苏州知府,也没惊动江南织造府的人。 他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让陆炳派人进城打探消息。 打探回来的消息,比他想的还糟。 沈家不只是做丝绸生意。沈家在苏州开了十几家织坊,养了三千多工人。 这些工人,有一半是从济世堂送来的。济世堂收养的孤儿,养到十二三岁,就送到沈家的织坊学手艺。 学三年出师,就在织坊里做工。 工钱不高,可包吃包住。对于无父无母的孤儿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 所以那些孤儿感激济世堂,也感激沈家。 沈家的当家叫沈万金,今年五十多岁。他跟江南织造府的赵有德是拜把子兄弟。 两个人一个在官,一个在商,把苏州的丝绸生意全垄断了。 别的商人想插手,门儿都没有。赵有德卡住批文,沈万金卡住渠道。两个人联手,把苏州的丝绸市场捂得严严实实的。 赚来的银子,两个人分。 赵有德拿三成,沈万金拿七成。 听起来赵有德拿得少,可那是江南织造府的批文换来的——他什么都没干,只是盖了几个章,每年就能分几万两银子。 而那些织坊里的工人,每天从早干到晚,一个月挣不到二两银子。 去年,有个女工被沈万金的儿子沈玉堂糟蹋了。女工去告状,苏州知府衙门不收状子——知府大人跟沈万金是朋友,每年沈家送去的节礼,少说上千两银子。 女工告状无门,上了吊。 她爹来苏州收尸,看见女儿的尸首,当场就疯了。他抱着女儿的尸首,在苏州府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没人理。 后来有个济世堂的人路过,把他扶起来,带回了济世堂。济世堂出钱,帮他女儿下了葬,又给他治了腿。他在济世堂住了两个月,慢慢好了。 好了之后,济世堂的人问他,想不想去京城告御状。 他说想。 济世堂的人就给他凑了盘缠,送他上了路。 可他没走到京城。 他在半路上被人截住了,打断了腿,扔在路边。 截他的人,是沈家派去的。 后来,又是一个济世堂的人把他救了。可他的腿已经废了,人也疯了。济世堂把他送到了一处偏僻的善堂里,养着他。 而这个案子,被写进了册子里。 秦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那个女工她爹,现在在哪儿?” 陆炳说:“在太湖边上的一个小村子里。济世堂在那儿有一处善堂,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带朕去。” 太湖边上,有个村子叫柳渡村。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湖汊子里。进出只有一条土路,下雨天就泥泞不堪。 济世堂的善堂在村子最里头,靠着一片芦苇荡。是几间青砖瓦房,围成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枇杷树,树下放着几张竹椅。 秦夜到的时候,是下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枇杷树下,闭着眼晒太阳。 老头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树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裤腿下面空荡荡的——两条腿都没了。 秦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 陆炳低声说:“就是他。姓周,叫周老根。那个女工是他女儿,叫周小翠。” 秦夜走进院子。 老头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两潭死水。 “谁啊?”他的声音沙哑,含混不清。 秦夜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周老根?” 老头眨了眨眼,盯着秦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像哭一样。 “你是……你是新来的大夫?” 秦夜摇了摇头:“我不是大夫。” “那你是什么人?” 第816章 答案不言自明 秦夜没回答。他反问道:“你还记得你女儿吗?” 老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流进嘴里。 “小翠……我的小翠……” 他伸出手,在空中抓着什么。秦夜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冷得像冰。 “她死了。”老头说,“她上吊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那儿,脖子上有一道印子。深深的,紫紫的。” “她死之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信上说,爹,女儿不孝,先走了。女儿没脸活了。” “她没脸活?她有什么没脸活的?是那个畜生没脸活!” 老头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他抓着秦夜的手,抓得紧紧的。 “我去告状,衙门不收状子。我去找沈家,沈家的门房把我打出来。我去找织造府,织造府的人说不管。” “没人管。没人管啊!” “我抱着小翠的尸首,在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天,没人出来跟我说一句话。老百姓路过,给我扔几个铜钱。我不要铜钱,我要公道。可公道在哪儿?” 他的声音嘶哑,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嚎叫。 秦夜握着他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济世堂的人来了。他们把小翠埋了,给我治了腿。他们说,你去京城告御状吧。皇帝会给你做主的。” “我信了。我拿着他们给的盘缠,往京城走。” “可我还没走出苏州,就被人截住了。三个人,拿着棍子,往我腿上打。一边打一边说,让你告状,让你告状。” “他们打断了我的腿,把我扔在路边。我以为我要死了。是济世堂的人救了我。他们把我的腿锯了,把我送到这儿来。” 老头看着秦夜,眼睛里全是泪。 “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秦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替你讨公道。”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很涩。 “讨公道?你是谁?你是皇帝吗?” 秦夜说:“我是。” 老头不笑了。 他盯着秦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是……皇帝?” 秦夜点了点头。 老头的手颤抖起来。他挣扎着要从椅子上起来,可他没腿,起不来。他只能抓着秦夜的手,浑身发抖。 “皇帝……皇帝来了……” 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皇帝来了,小翠。皇帝来了。他来给你讨公道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秦夜在柳渡村待了整整一下午。 他听周老根讲小翠的事。讲她小时候怎么听话,怎么懂事,怎么在娘死后一个人撑起家。 讲她进了沈家的织坊,每个月都把工钱寄回家。讲她过年回家的时候,给爹做了一件新棉袄。 讲到最后,周老根哭得说不下去了。 秦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快黑了,太湖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芦苇荡里,有野鸭子在叫。 陆炳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陛下,天晚了。该回去了。” 秦夜没动。 他看着那片芦苇荡,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曳的芦苇。 “陆炳,你说,朕是不是来晚了?” 陆炳没说话。 “朕要是早点来,小翠是不是就不会死?周老根是不是就不会被人打断腿?那些案子,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陆炳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您一个人,管不了天下所有的事。” 秦夜转过身,看着他。 “朕知道。朕管不了所有的事。可朕能管眼前的事。朕能管苏州的事,能管沈家的事,能管赵有德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要让他们还债。” 从柳渡村回来,秦夜一夜没睡。 他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对着桌上的烛火,写了一夜的纸条。 写完了,他把陆炳叫来。 “你派人,把这几张纸条送出去。” 陆炳接过纸条,看了看。 第一张写着:查沈家所有产业,所有账目,所有往来。查到什么,记什么。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二张写着:查赵有德。查他跟沈家的往来,查他收了多少银子,查他包庇了多少案子。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三张写着:查苏州知府衙门。查他们为什么不受理周小翠的案子。查他们收了沈家多少银子。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四张写着:查济世堂在苏州的所有堂口。查他们的堂主是谁,查他们的银子从哪儿来,查他们跟沈家的关系。不要惊动任何人。 陆炳看完,把纸条收好。 “臣这就去办。” “等等。”秦夜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你派人去京城,把沈家、赵有德、苏州知府的底细,全翻出来。他们在京城的靠山是谁,他们的银子往哪儿送,他们的关系网有多大。全翻出来。” “是。” 陆炳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烛火。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火光晃动,忽大忽小,像个鬼魅。 他想起了周老根的那双手。 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冷得像冰。 那双手,曾经抱着女儿的尸首,在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没人理。 三天三夜,只有一个济世堂的人,把他扶了起来。 秦夜忽然想,如果他是周老根,他会感激谁? 是感激那个不管他的官府,还是感激那个扶他起来的济世堂? 答案不言自明。 这就是济世堂厉害的地方。 他们不是在造反,他们是在收心。 他们把朝廷不要的人心,一点一点地收过去。他们把朝廷不管的老百姓,一个一个地捡起来。 他们什么都没抢,什么都没夺。他们只是站在那儿,张开手,等着。 等朝廷把人推过来,他们就接住。 接住了,就是他们的了。 秦夜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一张网。网上有几百个堂口,有十几万人,有数不清的老百姓。 他站在网中间,以为自己很高,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他动不了。 他每动一下,网就收得更紧。 第817章 拿下! 不是网在困他。 是他在困自己。 陆炳的人在苏州查了五天。 五天里,查出来的东西,比秦夜想象的还要多。 沈万金不只是跟赵有德勾结。 他跟苏州知府、苏州同知、苏州通判,全都有往来。 每年三节两寿,沈家送去的礼单,长得像账本。 赵有德不只是收沈家的银子。 他在江南织造府干了快二十年,收受的贿赂,少说几十万两。他用这些银子,在京城买了宅子,在老家买了地,还捐了个官给儿子。 苏州知府马文才,收沈家的银子,帮沈家平了不少案子。 除了周小翠的案子,还有别的。 有个工人被织机砸断了手,沈家一分钱没赔。 工人去告状,马文才判了工人诬告,打了二十大板。 这些案子,全都被写进了济世堂的册子里。 秦夜看着那些查出来的材料,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呢?” 陆炳说:“臣查到,沈家跟济世堂的关系,比我们想的要深。” “怎么个深法?” “沈家织坊里的工人,有三成是济世堂送来的。这些工人的工钱,比别的工人低两成。少的那两成,济世堂补给他们。补的不是银子,是粮食、衣服、药品。” “也就是说,这些工人,名义上是沈家的工人,实际上是济世堂的人?” “可以这么说。他们对济世堂的忠诚,比对沈家的忠诚高得多。沈家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干。济世堂让他们干什么,他们也干。” 秦夜沉默了。 这招棋,走得真妙。 济世堂把人送给沈家,沈家给他们活路,济世堂给他们补工钱。工人感激沈家,更感激济世堂。沈家得了便宜劳动力,济世堂得了人心。 两家都得了好处。 可最大的好处,是济世堂的。 因为工人感激的是济世堂,不是沈家。 “还有一件事。”陆炳说,“臣查到,苏州的济世堂分堂堂主,姓孟,叫孟怀远。这个人,以前是京城的人。他在京城待过十几年,后来不知为什么来了苏州。” “在京城是干什么的?” “开药铺的。他的药铺叫‘怀远堂’,在南城。十年前关了铺子,来了苏州。到了苏州之后,就加入了济世堂。一步一步,做到了苏州分堂的堂主。” “他跟京城的济世堂有联系吗?” “应该有。臣查到,他每隔两个月,就要往京城送一封信。信是送到京城的某个地方,具体送到哪儿,臣还没查到。” 秦夜点了点头。 “继续查。查到为止。” 三月初三,秦夜进了苏州城。 他没穿便服。他穿的是龙袍,骑的是御马,带的是锦衣卫。 苏州知府马文才接到消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连滚带爬地跑到城门口迎接,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臣苏州知府马文才,叩见陛下。陛下驾临苏州,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秦夜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马文才,你认得周小翠吗?” 马文才的身子一抖。 “臣……臣不认得。” “不认得?一个女工,被沈玉堂糟蹋了,来你的衙门告状。你不收状子,把她赶了出去。她上了吊。她爹来收尸,在你的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你也不认得?” 马文才的额头上全是汗,滴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陛下,臣……臣……” “你不用说了。”秦夜打断他,“陆炳,把他拿下。” 陆炳一挥手,两个锦衣卫上前,把马文才架了起来。马文才腿都软了,像一摊烂泥,被锦衣卫拖着走。 秦夜催了催马,继续往前走。 下一站,江南织造府。 江南织造府在苏州城的中心,占了好大一片地方。大门朝街,门前蹲着两个大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匾额,写着“江南织造府”四个大字。 秦夜到的时候,赵有德正坐在堂上喝茶。他听见“皇帝驾到”四个字,茶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跑出来迎接,跪在门口,浑身发抖。 “臣江南织造赵有德,叩见陛下。” 秦夜下了马,走到他面前。 “赵有德,你在江南织造府干了多少年?” “回陛下,二十年。” “二十年。二十年里,你贪了多少银子?” 赵有德的脸一下子白了。 “陛下,臣……臣没有……” “没有?”秦夜冷笑了一声,从陆炳手里接过一沓纸,扔在赵有德面前,“你自己看看。” 赵有德颤抖着捡起那沓纸,翻了几页,脸白得像纸一样。 那上面,是他跟沈万金往来的账目。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加起来,几十万两。 “这……这……” “你不用解释。陆炳,拿下。” 两个锦衣卫上前,把赵有德也架了起来。 秦夜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站,沈家。 沈家在苏州城东,占了大半条街。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两个汉白玉的狮子,比江南织造府的还气派。 秦夜到的时候,沈家的大门紧闭着。 陆炳上前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撞开。” 几个锦衣卫抬着一根圆木,撞向大门。一下,两下,三下。大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了。 锦衣卫冲进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丫鬟婆子四散奔逃,家丁护院抄着家伙想抵抗,看见锦衣卫的绣春刀,全怂了。 秦夜走进院子,站在院子中间。 “沈万金呢?”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战战兢兢地说:“老爷……老爷在后院……” “带路。” 管家不敢违抗,带着秦夜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还大。假山水池,亭台楼阁,修得跟园林似的。沈万金正坐在花厅里,怀里搂着个年轻女子,手里端着酒杯。 他看见秦夜,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是什么人?” 陆炳上前,亮出腰牌:“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这位是当今圣上。” 沈万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赵有德还白。他推开怀里的女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第818章 孟怀远 “草民沈万金,叩见陛下。草民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秦夜看着他。 “沈万金,你儿子呢?” 沈万金的身子一僵。 “犬子……犬子不在家……” “在哪儿?” “他……他出门了……” “出门?去哪儿了?” 沈万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秦夜看着陆炳。陆炳点了点头,带人去搜。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锦衣卫从后院的一间密室里,把沈玉堂揪了出来。 沈玉堂二十多岁,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绸缎衣裳。他被锦衣卫拖着,浑身发抖,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 “爹!爹!救我!” 沈万金跪在地上,头磕得更响了。 “陛下,犬子年幼无知,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秦夜没理他。 他看着沈玉堂。 “你认得周小翠吗?” 沈玉堂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墙还白。 “草民……草民不认得……” “不认得?你糟蹋了她,逼死了她。你不认得?” 沈玉堂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秦夜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锦衣卫,看着那些被押过来的沈家管事、账房、家丁。 “沈家的案子,朕会查清楚。沈万金,沈玉堂,还有所有参与过那些案子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炳。 “抄家。所有的账册、信件、田契、银两,全抄出来。一样都不许漏。” “是。” 秦夜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站满了人。老百姓围在沈家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看。他们看见沈万金和沈玉堂被锦衣卫押出来,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有人开始鼓掌。 起初是一两个,后来是十几个,再后来是上百个。 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秦夜骑在马上,从人群中穿过。他看见那些老百姓的脸上,有惊奇的,有感激的,有解气的。 可他没看见信任。 他们感激他抓了沈家,可他们不信他会一直抓下去。 他们觉得,他抓了沈家,是因为沈家的事闹大了,闹到他面前了。那些没闹到他面前的,他还会管吗? 秦夜自己也不知道。 沈家的案子查了三天。 查出来的东西,堆满了苏州知府衙门的一整间屋子。 账册、信件、田契、借据、卖身契,堆得像小山一样。陆炳带着人,一份一份地整理,一份一份地登记。 沈家的产业,大得惊人。光是在苏州,就有十几家织坊、八家当铺、五家粮行、三家钱庄。田产加起来有几十万亩,遍布苏州、松江、常州三个府。 沈家的关系网,更是密得吓人。从苏州到京城,从地方到朝廷,沈家都有关系。收过沈家银子的官员,名单列出来,长长的一串。 秦夜看着那份名单,越看越心惊。 名单上,有苏州的官员,有江苏的官员,有京城的官员。有文官,有武官。有在任的,有致仕的。有的收得多,有的收得少,可都收了。 这些人,都是沈家的保护伞。 沈家出了事,他们会给沈家通风报信。沈家吃了官司,他们会给沈家疏通关节。沈家欺压百姓,他们会帮沈家捂住盖子。 他们不是沈家的朋友,是沈家的同谋。 “这些人,”秦夜指着名单,“一个一个查。查清楚他们收了多少钱,帮沈家办了什么事。查清楚了,该抓的抓,该革的革,该抄的抄。” 陆炳抱拳:“是。” “还有,查济世堂。沈家跟济世堂的往来,全查出来。” 沈家跟济世堂的往来,比秦夜想的还要深。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沈家每年给济世堂苏州分堂捐银子,少则三五千两,多则上万两。济世堂给沈家送工人,沈家给济世堂分红。 两家不是简单的合作,是紧密的利益捆绑。 沈家出钱,济世堂出人。沈家赚钱,济世堂收心。两家各取所需,配合得天衣无缝。 秦夜看着那些账目,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济世堂送去的那些工人,知不知道沈家是什么人? 知不知道沈玉堂糟蹋了他们的姐妹? 知不知道沈万金跟贪官勾结,欺压百姓? 如果知道,他们为什么还在沈家的织坊里做工? 如果他们不知道——那济世堂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秦夜把这个问题写在一张纸上,折好,递给陆炳。 “去查。查那些在沈家织坊做工的济世堂孤儿。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沈家做的事。如果不知道,是谁不让他们知道。” 陆炳接过纸条,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苏州的夜跟京城不一样。京城的夜是干的,风刮过来,带着沙尘。苏州的夜是湿的,风里有水汽,有花香。 他闭上眼睛。 他看见周老根的那双手。看见小翠脖子上的那道印子。看见沈玉堂那张白净的脸。看见马文才额头上滴落的汗珠。看见赵有德颤抖的手。看见沈万金磕头的样子。 他看见济世堂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见那些排队领粥的人,脸上的感激。 他看见那些在织坊里做工的孤儿,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织布。 他看见孟怀远——那个苏州分堂的堂主。他没见过这个人,可他能在心里勾勒出他的样子:五十来岁,穿着青布长衫,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总带着微笑。 那种微笑,他在宫里见过。 那些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老臣,脸上就带着那种微笑。那种微笑的意思是——我知道很多事,可我不会告诉你。你以为你在掌控一切,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秦夜睁开眼。 他知道,沈家只是开始。 真正的对手,是济世堂。 三月十二,陆炳带来了孟怀远的消息。 “臣查到了。孟怀远,五十三岁,原籍京城。早年是怀远堂药铺的东家,十年前关了药铺,来了苏州。到了苏州之后,加入了济世堂,从一个普通管事做起,三年后当上了苏州分堂的堂主。” “他在京城的药铺,为什么关了?” 第819章 宋知远 “说是亏了本。可臣查到,他关药铺之前,跟一些人有过往来。这些人,后来都成了济世堂的人。” “哪些人?” 陆炳拿出一张名单。 秦夜接过名单,看了看。 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有的是商人,有的是郎中,有的是教书先生,有的是退伍的武官。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十年前左右,陆续离开了京城,去了全国各地。 而他们去的地方,后来都成了济世堂的重要堂口所在地。 “也就是说,”秦夜放下名单,“济世堂的核心人物,十年前在京城聚集过。然后他们分散到全国各地,建立了济世堂的堂口。” “是。” “他们在京城的时候,是谁召集的?他们在哪儿聚集的?” 陆炳沉默了一会儿,说:“臣查到,他们在京城的时候,常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南城的一座宅子。那座宅子,当年是一个致仕的老翰林的家。老翰林姓宋,叫宋知远。” 秦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知远。他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父皇的老师。 宋知远,字明之,是父皇当太子时的老师。 父皇登基后,宋知远做过几年礼部侍郎,后来致仕了。 致仕之后,他在京城南城买了一座宅子,闭门读书,不问政事。 宋知远在秦夜登基后的第二年去世了。死的时候七十八岁,算是寿终正寝。 “宋知远。”秦夜默念着这个名字,“他跟济世堂有关系?” 陆炳说:“臣查到,宋知远致仕之后,在家里开了一个学堂,不收束脩,专门收那些家境贫寒的子弟读书。孟怀远,还有名单上的那些人,都曾经在那个学堂里读过书。” “他们不是宋知远的学生?” “是。宋知远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他们都很尊敬宋知远,叫他‘宋先生’。” 秦夜沉默了。 宋知远是父皇的老师,也是这些人的老师。 他教出了一个皇帝,也教出了一群济世堂的骨干。 他到底教了他们什么? “宋知远死后,他的宅子归了谁?” “归了他的儿子。可他儿子不在京城,在外地做官。宅子一直空着。臣派人去看了,宅子里什么都没有,已经荒废了。” 秦夜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下来。 “去查宋知远。查他生前写过什么,说过什么,教过什么。查他的学生,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谁。查他的儿子,在哪儿做官,跟济世堂有没有往来。” 陆炳抱拳:“是。” 宋知远的案子,查起来比沈家难得多。 沈家的案子,有账册,有信件,有证人。贪了多少钱,害了多少人,都摆在那儿,清清楚楚。 宋知远的案子不一样。他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他的学生散落在全国各地,他的著作只有几本诗集。 这些东西里,看不出任何跟济世堂有关的痕迹。 可秦夜知道,线索就在这里面。 济世堂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有一个源头。这个源头,很可能就是宋知远。 宋知远教出了父皇,教出了一个皇帝。他又教出了孟怀远这些人,教出了一个济世堂。 他到底想干什么? 秦夜让人把宋知远的书找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书不厚,一百多页。字写得很好,楷体,端正工整。注解也很规矩,引经据典,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秦夜总觉得,这书里藏着什么东西。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几句话。 “待民智渐开,则可使知之矣。” 什么叫“民智渐开”?谁来开?怎么开? 济世堂做的那些事——收养孤儿教他们读书识字,收养老兵给他们活路,施粥施药救济百姓,搜集冤案写成册子——这些,不就是在“开民智”吗? 宋知远教出的那些学生,不就是去“开民智”的吗? 秦夜把书放下,心里一阵发冷。 宋知远教出了父皇,想让父皇“开民智”。父皇没做到。他又教出了孟怀远这些人,让他们去民间“开民智”。 他的目标一直没变——开民智。 可“开民智”之后呢? 济世堂的那些册子,让老百姓知道了天下的冤屈,知道了朝廷的无能,知道了官府的不公。老百姓的“智”开了,可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是一个豪强横行、贪官遍地、冤案如山的天下。 这样的天下,老百姓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怎么想? 会恨。 恨豪强,恨贪官,恨朝廷。 恨到最后,恨的是谁? 是皇帝。 秦夜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一张网。网的中心不是他,是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 那个人教出了一个皇帝,又教出了一群“开民智”的人。皇帝坐在金銮殿上,以为自己在管天下。那些“开民智”的人散在民间,一点一点地收拢人心。 皇帝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什么都知道。 皇帝以为自己是天下之主,那些人知道天下不是皇帝的。 天下是老百姓的。 老百姓的心向着谁,天下就是谁的。 宋知远教他们的,就是这个。 三月二十,陆炳带来了新的消息。 “陛下,臣查到,宋知远的儿子宋怀瑾,在江西做知府。臣派人去查了,他跟济世堂没有直接往来。但他治下的几个县,济世堂的堂口比其他地方都多。” “什么意思?” “他不跟济世堂往来,可他对济世堂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济世堂在他的地盘上发展得很快,他没有阻拦。” 秦夜点了点头。 不阻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还有一件事。”陆炳说,“臣查到,十年前,孟怀远他们离开京城之前,曾经在宋知远的宅子里聚过一次。” “那次聚会,宋知远还在世。他跟他们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那次聚会之后,这些人就陆续离开了京城,去了各地。” “聚会的都有谁?” 第820章 只是冰山一角 陆炳拿出一张名单。 秦夜接过名单,看了看。 名单上有二十几个人。除了孟怀远之外,还有商人、郎中、教书先生、退伍武官。他们后来都成了济世堂在各地的骨干。 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遍布大乾的东南西北! 秦夜看着这张名单,忽然明白了。 十年前的那次聚会,就是济世堂的起点。 宋知远把这些学生叫到一起,跟他们说了什么。然后他们离开京城,奔赴各地,建立了济世堂的堂口。 十年的时间,他们把济世堂从一个想法,变成了一个遍布全国的组织。 十年的时间,他们收养了十几万孤儿和老兵,施了数不清的粥和药,搜集了数不清的冤案。 十年的时间,他们把人心一点一点地收拢过来。 “......” 秦夜在苏州待了十天。 十天里,沈家的案子结了。沈万金被判斩监候,沈玉堂被判绞立决,沈家抄没。 马文才革职拿问,赵有德革职拿问,苏州府涉案的官员,该抓的抓,该革的革。 苏州的老百姓拍手称快。 可秦夜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沈家倒了,还有别的沈家。马文才革了,还有别的马文才。苏州的案子结了,还有一百零七个案子没结。 他一个人,两只手,一张嘴,能结几个? 他想起宋知远的那句话——“待民智渐开,则可使知之矣。” 宋知远说得对。老百姓的智开了,他们就知道天下是什么样子了。 可宋知远没说,老百姓知道了之后,该怎么办。 是继续忍着? 还是—— 造反? 秦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以前,他坐在乾清宫里,看着折子,听着大臣们的汇报,以为天下就是折子上写的那样。 现在他知道,天下不是那样的。 天下是周老根的那双手,是小翠脖子上的那道印子,是那些在济世堂门口排队的人脸上的感激。 天下是济世堂。 秦夜决定,不去江西抓宋怀瑾。 也不去全国各地抓孟怀远他们。 他要等。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在这之前,他要把沈家的案子、苏州的案子办成铁案。办到让所有人都看见——皇帝是管事的,朝廷是有用的,官府是能主持公道的。 济世堂收人心,他也收人心。 济世堂做善事,他也做善事。 济世堂开民智,他也开民智。 他要跟济世堂比一比,看看谁更能得人心。 他是皇帝,是大乾之主。他有朝廷,有百官,有军队,有法度。 济世堂有的,他都有。 济世堂没有的,他也有。 他凭什么比不过一个民间组织? 三月二十五,秦夜离开苏州,继续往南走。 他要去看看那些册子上写的案子,去看看那些地方的老百姓,去看看那些地方的济世堂。 马公公骑着马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咱们还要走多久?” 秦夜看着前方的路,说:“走到该回京的时候。” 他没有回头。 路两边的田野里,麦子已经抽了穗。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像海一样。 他骑着马,走进那片麦浪里。 离开苏州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不是北方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江南特有的梅雨,细细密密,像牛毛,像花针,缠缠绵绵地下个没完。 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潮乎乎的,粘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秦夜骑在马上,任凭雨丝打在脸上。 他没戴斗笠,也没披蓑衣。 马公公几次想给他披上,都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陛下,这样会着凉的。”马公公急得声音都变了。 “朕知道冷。”秦夜说,“朕就是想冷一冷。” 马公公不明白。他当然不明白。 秦夜是在让自己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江南的雨有多冷,记住那些在雨中排队领粥的人有多冷,记住周老根抱着女儿尸首跪在衙门口时有多冷。 冷过了,就忘不掉了。 忘不掉了,就不会心软了。 出了苏州城,沿着官道往南走。雨中的田野灰蒙蒙的,远处的山隐在水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秦夜无心看景。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宋知远的事。 那个死了十几年的老翰林,那个教出了父皇又教出了一群“开民智”之人的老翰林,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教父皇的时候,是不是也教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一章? 父皇是怎么理解的?父皇有没有想过,他的老师会在致仕之后,又教出一群人来,用另一种方式去“开民智”? 父皇是个勤政的皇帝,批折子批到深夜是常有的事。 可他也是个心软的皇帝,总想着宽以待人,总想着感化那些贪官污吏。 心太软,就管不住这天下。 宋知远是不是也看透了这一点? 他教出了父皇,看着父皇因为心软而管不住天下,所以才在致仕之后,又教出了孟怀远那些人? 如果是这样,那宋知远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辅佐皇帝,而是,绕开皇帝。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秦夜脑子里盘踞多日的迷雾。 宋知远不是要造反。 他是觉得皇帝没用,朝廷没用,官府没用。 他觉得靠皇帝、靠朝廷、靠官府,永远也救不了这天下。 所以他要另起炉灶。 所以他教出了济世堂。 济世堂不要皇帝,不要朝廷,不要官府。 它只要老百姓。它把老百姓的心收过来,让老百姓信它、靠它、感激它。等到那一天,天下人只知道有济世堂,不知道有朝廷的时候—— 这天下,还是大乾的天下吗? 还是他秦夜的天下吗? 秦夜的手握紧了缰绳。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冰冷刺骨。 走了两天,到了湖州地界。 湖州是座小城,比苏州差得远。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两边的铺面也破破烂烂的。 雨中的湖州更显萧索,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缩在屋檐下躲雨。 秦夜没进城。他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十几间房。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人很和气。 第821章 天下在管他 见秦夜一行人马多,赶紧把最好的几间房腾出来,又让伙计去烧热水。 “客官这是从哪儿来啊?”孙掌柜亲自端了壶热茶上来,满脸堆笑地问。 秦夜接过茶碗,暖了暖手。“北边。” “北边好啊,北边人豪爽。”孙掌柜笑着说,“客官来湖州是做生意?” “路过。”秦夜喝了口茶,“掌柜的,湖州这边,济世堂的堂口在哪儿?” 孙掌柜一听济世堂三个字,眼睛都亮了。“客官也知道济世堂?那可是好地方!” “就在城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客官要是想去,明儿一早去最好,他们辰时开门。” “你去过?” “去过,怎么没去过!”孙掌柜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话匣子就打开了,“去年我老伴儿犯了心口疼的毛病,疼得在床上打滚。” “城里的大夫看遍了,都说治不了,让我准备后事。我急得没办法,听人说济世堂的郎中好,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去了。” “结果呢?” “结果?”孙掌柜一拍大腿,“人家济世堂的大夫来了一看,开了三副药。” “吃了第一副,我老伴儿就能下床了。吃了第二副,心口不疼了。吃了第三副,全好了!到现在一年多了,再没犯过。” 他说得眉飞色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大夫不光看病,还教我怎么煎药,怎么照顾病人,一分钱没收。” “我说要给钱,他不要,说济世堂的规矩,穷人看病不要钱。” “我说我不是穷人啊,他笑着说,您这客栈勉强糊口,不算富人。” 秦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济世堂的大夫,是从哪儿来的?” “这我倒不知道。”孙掌柜挠了挠头,“听口音像是本地人,可又不是湖州城里的。可能是下面哪个县来的吧。” “济世堂在湖州开了多久了?” “有六七年了吧。一开始只是个小药铺,后来慢慢大了,又开了善堂,收养孤儿,收留老人。现在湖州城里提起济世堂,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秦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孙掌柜见他不说话,识趣地站起来。“客官歇着,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等孙掌柜走了,秦夜把陆炳叫进来。 “去湖州的济世堂看看。看看他们的规模,看看他们的堂主是谁,看看他们跟苏州的济世堂有没有往来。” 陆炳抱拳:“是。” “还有,”秦夜说,“打听一下,湖州有没有沈家那样的人家。有没有贪官,有没有冤案。有没有被济世堂写进册子里的案子。” “是。” 陆炳去了半天,傍晚才回来。 他带回来的消息,跟秦夜预想的差不多。 湖州的济世堂规模不小,有一个药铺,一个善堂,还有一个学堂。 药铺每天接诊上百人,穷人免费,富人收钱。 善堂里收留了三十几个孤儿和二十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人。 学堂里教着五十几个孩子,都是穷人家的,不收束脩。 堂主姓郑,叫郑文清,四十多岁,本地人。 早年在京城读过书,后来回了湖州,开了个私塾。 六年前加入了济世堂,从一个普通管事做起,两年前当上了堂主。 “他在京城读书的时候,在哪儿读的?”秦夜问。 陆炳说:“臣查了,他当年在京城,读的是南城的一家学堂。那家学堂,就是宋知远办的。” 秦夜的手停住了。 又是宋知远。 宋知远的学生,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到了全国各地。每一颗种子落下去,就长出一个济世堂。 “还有呢?” 陆炳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湖州也有个豪强,姓钱,叫钱有福。开着几家粮行和当铺,跟湖州知州是儿女亲家。” “他放高利贷,逼死了好几家人。有一家五口,还不上债,被逼得投了河。案子告到衙门,知州压了下来。” “济世堂管了吗?” “管了。济世堂的人去钱家交涉,不知道说了什么,钱有福竟然答应减免了那些人的债务,还赔了那家五口的丧葬费。” 秦夜挑起眉毛。“济世堂说了什么,能让钱有福这么听话?” 陆炳摇了摇头。“臣没查到。只知道郑文清亲自去了钱家一趟,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钱有福就答应了。”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能说什么,能让一个跟知州勾结的豪强低头? 不是威胁,济世堂没有那个实力。不是贿赂,济世堂不会出这个钱。 那就是——交易。 济世堂手里,一定有钱有福的把柄。不是普通的把柄,是能让钱有福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把柄。 这样的把柄,济世堂是怎么拿到的? 秦夜忽然想起那些册子。那些册子上的一百零八个案子,每一个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比衙门的卷宗还详细。 济世堂搜集这些案子,不只是为了写册子。 他们是在搜集把柄。 每一个案子,都是一个把柄。豪强的把柄,贪官的把柄。这些把柄攥在济世堂手里,就是一张张牌。需要的时候,打出去,就能让那些人乖乖听话。 钱有福就是这样被“说服”的。 济世堂不是在做善事。他们是在——掌控。 用善事收买人心,用把柄控制豪强和贪官。人心是他们的根基,把柄是他们的武器。 这样的组织,比任何一支军队都可怕。 军队只能攻城略地,济世堂能攻心。 秦夜在湖州待了两天,然后继续往南走。 从湖州往南,过了一片丘陵地带,就到了钱塘江边。江面宽阔,水色浑黄,波涛滚滚向东流去。江对岸就是杭州城,城墙高大,隐约可见。 秦夜站在江边,看着对岸,忽然想起阿骨尔问他的那句话——“陛下见过海吗?” 他说见过,但看不够,总想再去看看。 阿骨尔说他是皇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他知道不是。他想去的地方很多,能去的地方很少。 他以为自己是在管天下,其实是天下在管他。 第822章 这句话他太熟了 他被绑在那张龙椅上,哪儿都去不了。 渡过钱塘江,进了杭州城。 秦夜换了便服,带着马公公和陆炳,在街上转了一圈。 转到城南,他看见了一座大宅子。宅子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济世堂杭州总堂”几个大字。 总堂。 不是分堂,是总堂。 秦夜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陆炳,杭州的济世堂,是总堂?” 陆炳低声说:“是。臣查到的消息,济世堂在江南的总堂,就在杭州。” “堂主是谁?” “叫顾慎之。五十七岁。也是宋知远的学生。” 秦夜点了点头。 顾慎之。又是一个宋知远的学生。 苏州的孟怀远,湖州的郑文清,杭州的顾慎之。 江南济世堂的三个核心人物,全都是宋知远的学生。 宋知远到底教了多少学生?这些学生里,有多少人加入了济世堂?那些没加入的,又在干什么? “去查顾慎之。”秦夜说,“查清楚他的底细。他在京城时跟谁来往,来杭州之后做了什么,跟其他堂口怎么联系。所有能查到的,都查出来。” “是。” 秦夜在杭州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客栈里,看陆炳送来的密报。 密报很多,厚厚一沓。有关于顾慎之的,有关于杭州济世堂的,有关于杭州官场的,有关于杭州豪强的。 秦夜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顾慎之的底细,比他想的还要深。 这个人在京城时,不只是宋知远的学生,还跟宋知远的儿子宋怀瑾是同窗好友。 两人一起在南城的学堂里读了五年书,情同手足。 后来宋怀瑾考中了进士,外放做官。 顾慎之没考中,留在京城开了一家书铺。 书铺不大,卖些四书五经、话本小说。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 十年前,顾慎之忽然关了书铺,离开了京城。他的离开,跟孟怀远、郑文清他们几乎是同时的。 也就是说,十年前宋知远的那次聚会,顾慎之也在场。 离开京城后,顾慎之来了杭州。一开始只是开了个小书铺,后来慢慢加入了济世堂。从普通管事做起,一路做到了杭州总堂的堂主。 现在的顾慎之,在杭州城里是个人物。他管着江南三省的几十个济世堂分堂,手下有上千人。 杭州城里的富商大贾,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连杭州知府,都跟他有往来。 秦夜看到这儿,眉头皱了起来。 杭州知府跟顾慎之有往来?什么往来? 他翻到下一页。 陆炳查得很细。杭州知府姓吴,叫吴文渊,是两年前调来杭州的。 他来杭州之后,跟顾慎之见过几次面。有时是顾慎之去知府衙门,有时是吴文渊去济世堂。两人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但有一件事,陆炳查到了。 吴文渊来杭州上任之前,曾经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去过南城的一座宅子。 那座宅子,就是宋知远的旧宅。 秦夜把密报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吴文渊去宋知远的旧宅干什么? 那座宅子已经荒废了,宋知远死了十几年,他儿子宋怀瑾在外地做官。 一个即将外放的官员,去一座荒废的宅子,见了谁? 还是说,那座宅子,根本就没有荒废? 秦夜把陆炳叫进来。 “你派人去京城,再去查宋知远的旧宅。不要只在外面看,想办法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住,有没有人进出,有没有什么密室、地窖之类的。” 陆炳抱拳:“是。” “还有,查吴文渊。查他在京城时跟谁来往,去宋知远旧宅见了谁。查他来杭州之后,跟顾慎之谈了什么。” “是。” 陆炳退下了。 第四天,秦夜决定去见一见顾慎之。 马公公听了,吓了一跳。“陛下,这……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什么?”秦夜看了他一眼,“对朕动手?他们不会。” “济世堂不是杀手组织,是做善事的。” “做善事的人,不会在自家堂口里对皇帝动手。传出去,他们几十年的名声就毁了。” 他换了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带着马公公和陆炳,出了客栈。 杭州济世堂总堂在城南,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大门朝街,门楣上挂着匾额,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 比苏州的分堂气派得多,比湖州的就更不用说了。 门口没有排队的人。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是个大院子。院子中间有个水池,池子里养着锦鲤。 两边是回廊,回廊后面是一排厢房。正对面是大堂,堂上挂着匾额,写着“济世为怀”四个字。 秦夜走进院子的时候,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迎了上来。 “几位是——” “北边来的客商,路过杭州,听说济世堂的大名,特来拜会。”陆炳替秦夜答道。 年轻人客气地笑了笑。“几位里面请。我这就去通报堂主。” 他把秦夜一行人让进大堂,让人上了茶,然后退了出去。 秦夜坐在太师椅上,打量着四周。大堂里的陈设很简单,几张太师椅,几张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字画的内容都是“济世安民”、“仁心仁术”之类的话。 他注意到,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上面写着一行字——“待民智渐开,则可使知之矣。” 是宋知远的笔迹。 秦夜的手微微收紧。 这句话,他太熟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信条。 济世堂的信条。 宋知远把这句话教给了他的学生们,学生们把它当成了济世堂的宗旨。 “待民智渐开,则可使知之矣。” 开民智,是济世堂的目标。做善事,是开民智的手段。收人心,是开民智的结果。 秦夜正在想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花白,留着三绺长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走路不紧不慢,像是个教书先生。 他走到秦夜面前,拱了拱手。“在下顾慎之,不知几位是——” 第823章 要让陛下看见 秦夜看着他。“我姓秦。” 顾慎之的眼神微微一变。 姓秦。 这个姓,在大乾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姓的。皇家的姓,民间很少有人敢用。 顾慎之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害怕,是——警惕。 “秦先生从哪里来?”他的语气还是客气的,可问题更具体了。 “北边。” “北边哪里?” “京城。” 顾慎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原来是京城的客人。京城好啊,天子脚下,首善之区。”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秦先生请坐。” 秦夜没坐。他看着墙上那幅中堂。 “这幅字,是宋知远先生的?” 顾慎之的眼神又变了一下。这一次,变化更大。他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睛里的警惕更浓了。 “秦先生认识宋先生?” “见过一次。很小的时候。”秦夜转过头,看着顾慎之,“顾先生是宋先生的学生?” 顾慎之点了点头。“是。我在宋先生的学堂里读了五年书。” “宋先生教了你什么?” 顾慎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教了我做人的道理。” “什么道理?” 顾慎之看着秦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笑得很淡。 “秦先生,您不是来做生意的吧?” 秦夜也笑了笑。“你看出来了?” “姓秦,从京城来,认识宋先生,问的问题不是生意人问的。”顾慎之看着秦夜,“秦先生,您到底是什么人?” 秦夜没回答。他看着墙上那幅字,念出了声。 “待民智渐开,则可使知之矣。” 他转过头,看着顾慎之。 “宋先生教你们的,就是这个?” 顾慎之不笑了。 他的脸上没了表情,眼睛里的警惕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像是一个猜了很久的谜底忽然被揭开了,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您……”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 秦夜点了点头。 顾慎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倒了。 大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院子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发出轻轻的“扑通”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慎之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 “草民顾慎之,叩见陛下。” 他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秦夜低头看着他。 “起来吧。” 顾慎之站起来,垂着手,不说话。 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可眼睛里的东西还在。 不是害怕,不是惊慌。是一种——果然如此。 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秦夜在济世堂杭州总堂的大堂里坐了下来。 顾慎之站在他对面,垂着手,像个等待训诫的学生。 “朕问你几个问题。”秦夜说。 “陛下请问。” “济世堂,是谁创立的?” 顾慎之沉默了一会儿。“是宋先生。” 秦夜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他猜到了。 “宋先生创立济世堂,是为了什么?” “为了开民智。”顾慎之抬起头,看着秦夜,“陛下,宋先生说过,天下之所以乱,不是因为有坏人,是因为老百姓太愚。” “老百姓愚,就被豪强欺压,被贪官蒙蔽。被欺压了不知道反抗,被蒙蔽了不知道真相。所以天下才会越来越乱。” “所以要开民智?” “是。宋先生说,民智开了,老百姓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们就不会被欺压,不会被蒙蔽。天下就能太平。” 秦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开的民智,就是那些册子?” 顾慎之的眼神闪了一下。“是。” “那些册子上写的案子,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每一个案子,都是济世堂的弟兄们一个一个查出来的。有的查了几个月,有的查了几年。每一个案子,都有证据,有人证。” “你们查这些案子,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老百姓知道真相。”顾慎之说,“知道了真相,他们才知道朝廷是什么样子,官府是什么样子,豪强是什么样子。” 秦夜看着他。“知道了之后呢?” 顾慎之不说话了。 秦夜替他说了。“知道了之后,他们就会恨。恨豪强,恨贪官,恨朝廷。恨到最后,恨的是朕。对不对?” 顾慎之的脸微微变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说不是,朕不信。你说是,朕也不怪你。”秦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只想听实话。” 顾慎之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风声。风吹过回廊,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陛下。”顾慎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宋先生教我们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要恨朝廷,要恨陛下。” “他教我们的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皇帝管不过来,朝廷管不过来,官府管不过来。那就我们管。” “我们管不了大事,就管小事。管不了一个省,就管一个县。管不了一个县,就管一个村。” “管一个算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秦夜。 “陛下,济世堂从来没有想过造反。我们只是想帮那些没人管的人。” “朝廷不管,我们管。官府不管,我们管。豪强欺压他们,我们帮他们出头。” “就这么简单。” 秦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要把那些案子写成册子,散到天下?” 顾慎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要让陛下看见。” 秦夜愣了一下。 “陛下在宫里,看不见这些。”顾慎之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陛下的折子上,写的都是好事。陛下的大臣们,说的都是好话。陛下看不见那些冤案,听不见那些哭声。” “我们把案子写成册子,散到天下,就是想让陛下看见。让陛下知道,这天下不是折子上写的那样。让陛下知道,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第824章 在挖根基 “只有这样,陛下才会管。” 秦夜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顾慎之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秦夜心口上。 他说得对。 他在宫里看不见这些。折子上写的都是好事,大臣们说的都是好话。 他听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听见的。他看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的。 那些冤案,那些哭声,那些在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没人理的老百姓——他看不见,听不见。 济世堂让他看见了。 用这种方式。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顾慎之。 “你们把案子写成册子,散到天下,朕看见了。可老百姓也看见了。老百姓看见了,他们会怎么想?” 顾慎之不说话。 “他们会想,皇帝管不了这些。皇帝管不了豪强,管不了贪官,管不了冤案。他们受了冤屈,指望不上朝廷,指望不上官府,只能指望济世堂。” 秦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们开民智,开的是什么民智?是让老百姓知道朝廷没用,官府没用,皇帝没用的民智。对不对?” 顾慎之的脸白了。 “陛下,草民没有这个意思——” “你没有,宋知远有没有?” 顾慎之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秦夜站起来,走到那幅中堂前面,看着上面那行字。 “待民智渐开,则可使知之矣。” 他转过头,看着顾慎之。 “宋知远教父皇的时候,是不是也教过这句话?” 顾慎之低下头。“是。” “父皇是怎么做的?” 顾慎之不说话。 秦夜替他回答了。“父皇心软,下不了手。他觉得感化比惩罚有用。他想着宽以待人,那些人就会感恩戴德,就会改过自新。” “可他们没有。他们变本加厉。豪强越来越嚣张,贪官越来越贪婪。父皇管不住他们,所以宋知远对父皇失望了。对不对?” 顾慎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所以宋知远不再指望皇帝。他自己来。他教出了你们,让你们去民间开民智。让你们绕开朝廷,绕开官府,直接去管老百姓。” “你们做善事,收人心。你们查案子,握把柄。你们印册子,让老百姓知道真相。” 秦夜看着顾慎之。 “你们是在替天行道?” 顾慎之跪了下去。 “陛下,草民不敢。” “不敢?”秦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什么都敢。你们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建立一个遍布全国的组织。” “你们敢收养十几万人,敢把人心一点一点地收过去。你们敢把朝廷不管的事全管起来。” “你们敢让老百姓信济世堂,不信朝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慎之。 “你说你们没想过造反。朕信。可你们做的事,比造反还厉害。” “造反是明刀明枪地打,打输了就输了,赢了就赢了。你们不是。” “你们不打。你们只是做善事。做到最后,天下人只知道有济世堂,不知道有朝廷。那时候,这天下还是朕的吗?” 顾慎之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顾慎之不敢动。 “朕让你起来。” 顾慎之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垂着手,额头上全是汗。 秦夜走回椅子前,坐下。 “朕不抓你。” 顾慎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朕不是来抓人的。”秦夜说,“朕是来问清楚的。问清楚了,朕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顾慎之。 “济世堂做的事,有好的,有坏的。收养孤儿,收养老兵,施粥施药,修桥铺路。” “这些是好事。朕做不了,你们做了,朕该谢你们。” 顾慎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你们查案子、握把柄、印册子。这些不是好事。你们是在绕过朝廷,绕过官府,绕过法度。你们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朝廷。这是朕不能容的。” 秦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朕今天不抓你,不是因为朕心软。是因为朕想给你一个机会。” 顾慎之看着他。 “你替朕带一句话给济世堂的所有人。”秦夜说,“告诉他们,朕知道了。朕知道济世堂在做什么,知道你们是谁,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朕还知道,你们的本心不坏。你们是想救这天下,想帮那些没人管的老百姓。这一点,朕不怪你们。” “可朕不能容你们绕过朝廷。天下是朕的天下,老百姓是朕的子民。他们受了冤屈,该朕来管。朕管不好,你们可以告诉朕,可以用一百种方法让朕知道。唯独不能用这一种。” 他看着顾慎之。 “因为这一种,是在挖朕的根基。” 顾慎之的嘴唇动了动。“陛下……” “你不用现在回答朕。”秦夜打断他,“朕给你时间。你把朕的话带到。朕要看看,济世堂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站起来。 “朕在杭州还会待几天。想清楚了,来找朕。” 说完,他转过身,走出大堂。 陆炳和马公公跟在他身后。 走出济世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铺子开始上灯,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秦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济世堂”三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回到客栈,秦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晚上没出来。 马公公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他听见里面有时候有脚步声,有时候有翻纸声,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想敲门,又不敢。 天快亮的时候,秦夜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色很差。可精神还好,不像是一夜没睡的人。 “老马,叫陆炳来。” 陆炳很快就来了。 “陛下。” 秦夜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顾慎之那边,派人盯着。看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送什么信。别惊动他。” “是。” 第825章 统一调度的人 “还有,查吴文渊跟顾慎之的往来。看看他们谈了什么,吴文渊知不知道顾慎之的真实身份。” “是。” 秦夜放下茶碗,看着陆炳。 “朕昨天跟顾慎之说的话,你怎么看?” 陆炳想了想,说:“陛下,臣觉得,顾慎之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 “哪一半是真的?” “他们想帮那些没人管的老百姓,是真的。济世堂这些年做的善事,确实帮了很多人。那些被收养的孤儿,被收留的老兵,被救治的病人,都是真的。” “哪一半是假的?” “他们说只想让陛下看见,是假的。”陆炳的声音不高,可很笃定,“臣查了那些册子的传播路线。他们不是随便散的。” “他们散的地方,都是济世堂堂口密集的地方。他们散的时间,也都是精心挑选的。” “有的在灾荒之后,有的在冤案发生之后,有的在官府出事之后。” “他们不是在让陛下看见,是在让老百姓看见。” 秦夜点了点头。 陆炳说的,正是他昨天想到的。 顾慎之说那些册子是为了让他看见。这话只对了一半。那些册子确实让他看见了,可同时,也让无数老百姓看见了。 他看见之后,会震怒,会派人查,会抓人。 老百姓看见之后,会怎么想? 会想,皇帝原来不知道这些。皇帝原来管不了这些。皇帝原来跟我们一样,被蒙在鼓里。 这比直接说皇帝没用更厉害。 它让老百姓自己得出这个结论。 自己得出的结论,比别人告诉他的,要牢固一百倍。 “所以,济世堂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帮朕看见。”秦夜说,“他们的目的,是让老百姓看见朕的无能。” 陆炳不说话了。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杭州城笼罩在晨雾中,远处的房舍、街道、树木,都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看着窗外的晨雾,想起了顾慎之昨天说的那句话——“宋先生教我们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要恨朝廷,要恨陛下。” 他信这句话。 宋知远不会教学生恨朝廷、恨皇帝。他是父皇的老师,是大乾的臣子。他不会教人造反。 可他会教人——失望。 对朝廷失望,对皇帝失望。 失望比恨更可怕。恨是一时的,恨过了就算了。失望是长久的,失望攒够了,就不会再指望了。 老百姓不指望朝廷了,不指望皇帝了。他们指望谁? 指望济世堂。 宋知远没有教人造反。他只是教会了人——另起炉灶。 秦夜在杭州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再去找顾慎之。顾慎之也没有来找他。 两个人像是在隔空对弈,都在等对方先走下一步。 陆炳的人一直盯着济世堂杭州总堂。顾慎之每天照常出入,去了药铺,去了善堂,去了学堂。见了一些人,说了一些话。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可陆炳注意到一件事。 顾慎之每天晚上,都会一个人走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待上半个时辰。那间屋子门窗紧闭,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 “查清楚那间屋子是干什么的。”秦夜说。 第二天,陆炳带来了答案。 “那间屋子是信房。顾慎之在那里写信,写完之后,交给一个叫阿六的伙计。阿六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骑着马往南走。臣派人跟了,他是去绍兴。” “去绍兴干什么?” “绍兴有济世堂的一个分堂。阿六把信送到分堂,分堂的人再往南送。一站一站地送,最后送到哪里,臣还没查到。” 秦夜点了点头。 信。 顾慎之在往南边送信。 那些地方也有济世堂的堂口。可秦夜有一种直觉,顾慎之的信不是送给那些堂口的。 他是在送给一个特定的人。 一个能替济世堂做决定的人。 比顾慎之更高的人。 宋知远死了,孟怀远在苏州,郑文清在湖州,顾慎之在杭州。 江南济世堂的三个核心人物,都在这里了。 可他们都不是最高的那个人。 秦夜在杭州逗留的第五天,天色阴沉得像一块铅板。 他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江南的春天本该是明媚的,可这几日却接连下了几场冷雨,把整座城都浇得湿漉漉的。 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陆炳站在他身后,汇报着这几日查到的消息。 “陛下,顾慎之送出去的信,臣已经查到了去向。”陆炳的声音压得很低,“信是往南送的,过了绍兴,又过了金华,最后进了括苍山。” “括苍山?”秦夜没有回头。 “是。括苍山深处有一座道观,叫青云观。观主是个老道士,道号玄真子。顾慎之的信,就是送到他手里的。” 秦夜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道士。” “不止是道士。”陆炳说,“臣派人查过这个玄真子。他俗家姓周,是宋知远的同窗好友。当年宋知远在京城开学堂的时候,这个玄真子也在京城,在一座道观里挂单。” “后来宋知远致仕,他也离开了京城,云游四方。” “十年前,他到了括苍山,在青云观住了下来,再没离开过。” “十年前。”秦夜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又是十年前。 宋知远的那次聚会,顾慎之、孟怀远、郑文清他们离开京城,这个玄真子到括苍山定居——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十年前。 “那个玄真子,在济世堂里是什么身份?” 陆炳沉默了一下。“臣怀疑,他就是济世堂真正的掌舵人。” 秦夜转过身来。 “宋知远死了,他的学生们分散在各地,各自管着一摊子。” “可这么多人,这么多堂口,总要有一个统一调度的人。” “顾慎之管着江南三省,可他做不了济世堂的主。他往括苍山送信,就是在请示。” 秦夜重新看向窗外。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惨淡的天光。 第826章 隋国叛乱 “继续盯着。”他说,“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陆炳正要退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公公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紧张神色。 “陛下,京城的急报。” 他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秦夜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是林相写来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秦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陆炳试探着问。 秦夜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陆炳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他的脸色也变了。 信上写着:隋国出事了。 李永——那个被秦夜派去假扮隋国皇帝的锦衣卫——派人送来急报。 隋国境内三个大族联合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已经攻下了两座城池。 叛乱规模不小,聚集了上万人马。 更要命的是,隋国西边的两个属国——芮国和梁国——也趁势出兵,各派了五千人马,从东西两路夹击隋国边境。 这两个小国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归顺大乾,年年纳贡,称臣称藩。 如今却突然反咬一口,想要趁隋国内乱之际,一口吞下这块肥肉。 李永在信中说,隋国兵力本就不多,如今内忧外患,根本抵挡不住。 他已经调集了所有能调的兵马,死守着国都苍梧城。 可粮草只够支撑一个月,援兵再不到,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陛下,这……”陆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秦夜走回桌边,坐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 “你怎么看?”他问。 陆炳想了想。“陛下,芮国和梁国弹丸之地,兵力加起来不过万余。他们敢在这个时候出兵,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谁?” “臣不敢妄断。可这两个小国归顺大乾已经三年,一直安分守己。如今忽然反叛,要说没有人挑唆,臣不信。” 秦夜点了点头。他想的和陆炳一样。 芮国和梁国,国小力弱,根本不是大乾的对手。 他们敢在这个时候背信弃义,要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么是有人许了他们天大的好处。 “你觉得,会不会是济世堂?” 陆炳怔了一下。“济世堂?他们……他们有这个能耐吗?” “济世堂在隋国也有堂口。”秦夜说,“朕看过他们的册子,上面有一桩案子,就是隋国的。” “一个隋国豪强强占了百姓的田地,济世堂替他出头,最后逼得那个豪强吐出了田地,还赔了银子。” 他顿了顿。“那件事发生在三年前。也就是说,济世堂在隋国的势力,至少已经经营了三年。” 陆炳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陛下的意思是,济世堂在隋国也收拢了人心。如今隋国内乱,他们趁机——” “朕什么都没说。”秦夜打断他,“朕只是在想,这两件事是不是太巧了。朕刚查到济世堂的根子,隋国就出事了。朕刚准备继续往下挖,就有人逼着朕分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秦夜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传朕旨意。” 陆炳和马公公同时跪下。 “第一道旨意,给芮国国主和梁国国主。” “朕问他们,三年前归顺大乾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说的?” “如今背信弃义,趁火打劫,他们把朕当成什么了?” “限他们十日之内,撤回兵马,上表请罪。否则,大乾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第二道旨意,给林相。让他从京营抽调两万人马,再从河南、山东各抽调一万人马,共计四万,集结待命。粮草军械,一并备齐。” “第三道旨意,给李永。告诉他,朕的援兵很快就到。让他死守苍梧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马公公飞快地记下,然后退出去拟旨。 陆炳还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秦夜。“陛下,您要亲自领兵?” 秦夜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雨后的湿气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朕本来想继续查下去。”他说,“括苍山那个老道士,朕想去会会他。宋知远留下的那些学生,朕想一个一个地见。济世堂到底想干什么,朕想弄个明白。” 他停了一下。 “可现在不行了。隋国是朕的藩属,朕不能看着它被人吞掉。” “那两个小国是朕的藩臣,朕不能容他们背信弃义。朕要是不管,这天下人怎么看朕?那些归顺大乾的藩国怎么看朕?” 陆炳叩了个头。“臣愿随陛下出征。” 秦夜转过身,看着他。 “你当然要随朕出征。不过走之前,你替朕办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 “派人去括苍山,盯住那个玄真子。不管他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朕回来之前,不能让他离开青云观一步。” “是。” “还有。”秦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派人查一查,芮国和梁国的济世堂堂口。看看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人去过那里。去过的人,又从那里去了哪里。” 陆炳抬起头。“陛下还是怀疑济世堂?” 秦夜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桌边,拿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碗中暗绿色的茶水。 “朕在杭州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济世堂收拢人心,握人把柄,印册子散天下。这些事,需要多少银子?” 陆炳想了想。“不少。” “岂止是不少。”秦夜冷笑了一声,“朕算过一笔账。济世堂在全国有几百个堂口,每个堂口少则几十人,多则几百人光是工钱,一个月就要几万两银子。” “再加上施粥、施药、收养孤儿、收养老兵——这一年下来,没有几十万两银子,根本撑不住。” “几十万两银子,从哪儿来?” 陆炳愣了一下。 “沈万金每年给济世堂捐几千两。可沈万金这样的豪强,全国能有几个?” “就算有,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把银子给济世堂?” 第827章 他们挑起来的 “济世堂握着他们的把柄,他们才给。这把柄交易,能撑起几十万两银子的窟窿吗?” 陆炳不说话了。 “所以朕一直在想,济世堂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金主。”秦夜放下茶碗,“一个能拿出几十万两银子的金主。” “陛下是说……” “朕什么都没说。”秦夜再次打断他,“朕只是觉得,芮国和梁国在这个时候出兵,不是巧合。” “两个小国,兵力不过万余,却敢趁隋国内乱之际出兵夹击。他们背后要是没有人出银子,没有人许好处,他们哪来的胆子?” 陆炳深深叩首。“臣明白了。臣这就去查。” 当天夜里,秦夜就离开了杭州。 来的时候慢慢走,走了将近一个月。 回去的时候快马加鞭,只用了七天。 到了京城,他连乾清宫都没回,直接去了奉天殿。 林相、苏陌、六部尚书,还有几个军机大臣,早就等在殿里了。 秦夜坐下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隋国的情况,说到哪里了?” 兵部尚书苏骁站了出来。 “陛下,臣已经接到了隋国的最新军报。”他展开一份舆图,铺在秦夜面前的案几上。 “叛军三路并进。东路由一个叫赵武的人率领,有五千人,已经攻下了隋国的东昌府。” “西路由一个叫孙大圣的人率领,有四千人,正围攻隋国的西平城。” “中路是叛军主力,由一个叫王天霸的人率领,有八千人,直扑苍梧城。” “芮国和梁国呢?” “芮国出兵五千,从西南方向进入隋国,已经占领了隋国的三座边城。梁国出兵五千,从东南方向进入,正在攻打隋国的南江府。” 秦夜看着舆图。隋国的地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南北长,东西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葫芦。苍梧城在葫芦的中间,正好卡在南北要道上。 “隋国自己的兵力有多少?” 苏骁苦笑了一下。 “陛下,隋国国小民寡,又经历了之前的大战,李永去了之后虽然有整军,但这些年一直往大乾输送银两,再加之国内精壮不多,如今精兵拢共也就一万两千人。” “如今叛军加起来有一万七千,芮国和梁国又各出了五千,总共两万七千人。” “隋国的兵力,连人家一半都不到。” 殿里安静了下来。 两万七千人对一万两千人。人数差了一倍还多。 “李永把兵马都收拢到了苍梧城。”苏骁继续说,“他放弃了外围的城池,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起来,死守苍梧。” “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分兵把守,只会被各个击破。集中兵力守一座城,反而能撑得久一些。” “能撑多久?” “苍梧城的城墙还算坚固,粮草也够。如果不出意外,撑一个月没问题。再长,就不好说了。” 秦夜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一个月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殿中的大臣们。“朕已经传旨,让芮国和梁国撤兵。十日之内,他们要是撤了,朕可以从轻发落。他们要是不撤——”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朕亲自领兵,先灭芮国,再灭梁国,然后北上收拾叛军。” 大臣们齐齐跪下。“陛下圣明。” 只有林相站着没动。他看着秦夜,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 “陛下,臣有一言。” “说。” “陛下御驾亲征,臣不敢拦。可陛下想过没有,芮国和梁国为什么敢在这个时候出兵?” 秦夜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林相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芮国和梁国,弹丸小国,兵力加起来不过万余。他们敢背弃大乾,出兵攻打隋国,背后一定有人挑唆。” “这个人,或者这股势力,才是真正的对手。”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他说,“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隋国救下来。至于背后是谁,等朕收拾了芮国和梁国,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林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退回到队列中,低下了头。 散了朝,秦夜把林相和苏陌留了下来。 三个人在奉天殿后面的暖阁里坐下。马公公上了茶,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三人。 “林相,你刚才有话没说完。”秦夜端起茶碗,却没有喝,“现在可以说了。” 林相叹了口气。“陛下,臣是担心,这件事和济世堂有关。” 秦夜的手停住了。 “臣一直在想,济世堂在隋国也有堂口。隋国那三大家族联合起兵,背后有没有济世堂的影子?芮国和梁国出兵,背后有没有济世堂的挑唆?” “陛下在杭州查到了顾慎之,查到了括苍山的玄真子。臣在京里也没有闲着。臣派人查了济世堂在京城附近的几个堂口,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这几个堂口,最近两个月都在往外调银子。不是小数目,加起来有十几万两。银子调去了哪里,臣还没有查到。可臣查到了另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秦夜。“这些堂口的堂主,两个月前都收到过一封信。信是从南边送来的,送信的人,是括苍山青云观的一个小道士。” 秦夜放下了茶碗。 “也就是说,两个月前,括苍山那个老道士就开始往北调银子了。” “是。” “两个月前。”秦夜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隋国的内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陌接过话头。“回陛下,隋国的内乱,是半个月前开始的。” “半个月前。”秦夜冷笑了一声,“也就是说,括苍山调银子的时候,隋国还没有内乱。芮国和梁国还没有出兵。” “是。” 秦夜站起来,在暖阁里来回走了几步。 “所以,不是隋国内乱给了济世堂机会。而是济世堂早就知道隋国会内乱,甚至——”他停住脚步,“甚至这场内乱,就是他们挑起来的。” 林相和苏陌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第828章 好一个不得已 这个推断太惊人。济世堂一个民间组织,竟然能挑起一个国家的内乱? 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结论。 “陛下,臣还有一个消息。”林相说,“臣查到,芮国的国主芮伯庸,最近几个月跟一个南方的商人往来密切。” “这个商人姓什么叫什么,臣还没有查出来。可臣查到,这个商人给芮伯庸送过一批礼物——不是金银珠宝,是书。” “书?” “是。一箱子书。臣派人打探过,那些书都是济世堂印的册子。上面写的是隋国的一些案子——隋国豪强怎么欺压百姓,隋国官府怎么贪赃枉法。” 秦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明白了。 济世堂不只是在大乾印册子。他们把册子送到了芮国,送到了梁国。 他们让芮国和梁国的国君看见,隋国是怎么一个腐败透顶的地方。 然后他们告诉芮国和梁国的国君——这样的国家,不配存在。 你们去把它吞了吧,大乾不会管的。 芮伯庸信了。梁国的国主也信了。 所以他们出兵了。 “好手段。”秦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把薄刃,“真是好手段。” 他转过身,看着林相和苏陌。“济世堂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们不只是要收拢大乾的民心,他们还要搅乱整个天下。隋国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秦夜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天,他跟兵部的人商讨出兵的事——调哪里的兵,走哪条路,粮草怎么运,军械怎么配。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问。 晚上,他跟林相和陆炳碰头,看济世堂的最新密报。 密报越来越多了。 陆炳的人查得很细。 他们查到了顾慎之送出去的那些信的内容——不是原件,是一个被收买的济世堂小管事默写出来的。 信上写的什么,那个小管事记不全,可大意他知道:顾慎之在向括苍山请示,问的是“南边的事进行得如何”。 北边的事。 隋国就在大乾的南边。 他们还查到了芮国和梁国的济世堂堂口。这两个小国里的堂口都不大,每个只有十几个人。 可这十几个人,都不是普通人——他们是芮国和梁国朝堂上的官员,是国主身边的近臣。 芮国的一个礼部侍郎,是济世堂的人。 梁国的一个御前侍卫,也是济世堂的人。 这些人,都是十年前——又是十年前——被派到芮国和梁国去的。 他们在那两个小国里潜伏了十年,一步一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十年。”秦夜看着密报,嘴里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宋知远在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他把这些人都派出去——派到大乾的各个地方,派到隋国,派到芮国,派到梁国。 他们潜伏下来,建立堂口,收拢人心,等待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陛下。”陆炳说,“臣还查到一件事。芮国和梁国出兵之前,都收到了同样的一封信。信是从括苍山送出来的,送信的人还是那个小道士。” “信的内容查不到,可信送到之后,芮伯庸和梁国国主就下了出兵的决心。” 秦夜点了点头。他已经不再感到惊讶了。 “那个玄真子,还在青云观?” “在。臣派了四个人盯着他,日夜轮班。他每天照常做早课晚课,照常接待香客,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的香客里,有没有特别的人?” 陆炳想了想。“有一个。每隔三天,会有一个樵夫上山,给道观送柴。这个樵夫每次送完柴,都会在玄真子的禅房里待上半个时辰。” “臣派人跟踪过这个樵夫,发现他下了山之后,会去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在一家茶铺里喝茶。” “喝茶的时候,会有人来跟他接头。” “接头的人是谁?” “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臣派人跟踪过这个货郎,发现他的活动范围很大,在好几个县之间来回跑。他卖的是针头线脑,可他的褡裢里,有一个夹层。夹层里藏的,是信。” 秦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信送到哪里?” “还在查。不过臣已经派人盯住了那个货郎。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全都记下来了。” “好。”秦夜说,“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看看,这条线到底通向哪里。” 他顿了顿。“朕有一种感觉。济世堂的根,比朕想的还要深。” “宋知远、玄真子、顾慎之——这些人,也许都只是台前的人物。真正的幕后之人,可能还没有露面。” 陆炳的脸色微微一变。“陛下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秦夜说,“朕只是在想,一个老翰林,一个老道士,一群读书人,就算再有本事,也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调几十万两银子,在十几个国家建立堂口,挑动一国的内乱——这需要多大的势力?多大的财力?” 他看着陆炳。“你想想,什么样的人,才有这样的势力和财力?” 陆炳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臣想不出来。” 秦夜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夜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想起了阿骨尔。 阿骨尔说过,他见过海。海很大,大到让他觉得自己很渺小。 秦夜现在也有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船,漂在茫茫的大海上。 海面上风平浪静,可他看不见海底。海底藏着什么,他不知道。 三月三十日,芮国和梁国的回信到了。 不出秦夜所料,两国的回信如出一辙——表面上恭恭敬敬,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芮伯庸在信中说,芮国出兵是因为隋国内乱,乱兵侵扰芮国边境,芮国不得已才出兵“自卫”。 梁国国主的说辞也差不多,说是为了保护梁国在隋国的商旅。 两封信,没有一个字提到撤兵。 秦夜看完信,把信扔在了案几上。 “好一个‘不得已’。”他冷笑了一声,“既然他们不撤,朕就帮他们撤。” 第829章 援救隋国 他当即下旨:四万大军,三日后出征。 这一次出征,秦夜没有带太多的文臣。 他只带了兵部尚书苏骁、几个有经验的将军,还有陆炳和一百锦衣卫。 林相和苏陌留在京城,主持朝政。 出征前的那个晚上,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 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他把那本济世堂的册子又翻了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百零八个案子。 每一个案子,都是一条人命,或者好几条人命。 他翻到隋国的那一桩。隋国豪强占人田地,逼死人命。济世堂替苦主出头,逼得豪强吐出了田地,赔了银子。 这件事,济世堂做得对。秦夜承认。 可他又翻到后面。后面写的是芮国和梁国的案子——不是发生在这两个小国的案子,而是这两个小国对隋国做的事。 芮国在三十年前,曾经侵扰过隋国边境,屠了一个村子。 梁国在二十年前,抢走了隋国的一座铁矿。 这些事,秦夜从来不知道。大乾的朝廷里,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 可济世堂知道。他们把这些事写进了册子里,印出来,散到了天下。 他们想干什么? 让隋国人看见,记起芮国和梁国的仇? 让芮国人和梁国人看见,记起自己曾经对隋国做过什么? 还是在告诉所有人——你看,国与国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信义可言。 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敌人。大乾管不了这些,大乾也靠不住。 秦夜合上册子,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顾慎之说的那句话——“宋先生教我们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要恨朝廷,要恨陛下。” 也许他真的没有教过。 可他把这些事告诉了他的学生。他的学生们把这些事写进了册子,散到了天下。天下人看了这些册子,会怎么想? 会想,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原来国与国之间是这样的。原来大乾是这样的。 这种想法,比恨更可怕。 恨是可以消解的。可认知一旦形成,就再也改不了了。 大军出征的那天,天还没亮。 秦夜穿着戎装,骑在马上。他的身后是四万大军,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林相带着百官在城门口送行。老头子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陛下保重。”他说。 秦夜低头看着他。“朝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臣万死不辞。” 秦夜点了点头,正要催马前行,忽然又停了下来。 “林相,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宋知远,你认识吗?” 林相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秦夜。“臣认识。宋先生是臣的同年,臣跟他同榜中了进士。” “后来他做了先帝的老师,再后来……臣就很少跟他往来了。” “你知不知道,他在致仕之后,在家里开了一个学堂?” 林相沉默了一会儿。“臣知道。臣还知道,那个学堂不收束脩,专门收家境贫寒的子弟读书。” “你知不知道,他教出来的那些学生,后来都去了哪里?” 林相再次沉默。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 “臣知道一些。有的考中了功名,做了官。有的没考中,做了买卖,开了医馆,当了教书先生。臣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宋先生的普通学生。” “他们不是。”秦夜说,“他们是济世堂的骨干。” 林相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可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秦夜看见了。 “林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林相跪了下去。 “陛下,臣……臣确实知道一些事。可臣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宋知远致仕之后,臣去看过他一次。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臣记得,那天他喝了酒,说了很多话。有些话,臣一直记着。” “他说了什么?” “他说,大乾这棵树,看着枝繁叶茂,其实根已经烂了。” “他说,靠朝廷救不了这棵树,靠皇帝也救不了。要想让这棵树活下去,只能从根上治。” “根是什么?根是老百姓。老百姓好了,树就好了。老百姓不好,树迟早要倒。” “他还说,他在做一件事。这件事,他可能看不到结果。他的学生可能也看不到。可只要有人一直做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的。” 秦夜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林相。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朕?” 林相叩了个头。“因为臣一直以为,他只是说说。一个致仕的老翰林,能做什么?” “教几个穷学生,能翻起什么浪?臣没想到……臣真的没想到,他们会做到这个地步。” 秦夜没有再说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中,大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朕走了。”他说,“等朕回来,朕要见见那个玄真子。朕要问问他,宋知远当年到底说了什么。” 他催了催马,走进了大军之中。 大军一路向北。 走了五天,过了黄河。又走了三天,进了山西地界。 这一路上,秦夜一直在看舆图,看军报,看陆炳送来的密报。 隋国的局势越来越糟了。 李永死守着苍梧城,已经打退了叛军的三次进攻。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都被血染红了。 可叛军不但没有退,反而越来越多。 王天霸从隋国各地强征壮丁,源源不断地补充兵力。 芮国和梁国的军队也在稳步推进。 芮国已经占领了隋国西南的五个县,梁国占领了东南的四个县。 两国的军队像两把刀子,从左右两边插进隋国的腹部。 李永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地送来。 每一封信上的字迹都比上一封更潦草,语气比上一封更急迫。 秦夜把每一封信都看了,然后放在一边,继续看舆图。 苏骁骑着马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分析战局。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救援苍梧城。”他指着舆图上隋国的南境。 “苍梧城还能撑一段时间。可如果让芮国和梁国的军队继续推进,他们会切断隋国的南北通道。 第830章 带兵亲自去见他 到那时候,苍梧城就是一座孤城。救下来,也守不住。” 秦夜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朕决定,不分兵救苍梧。朕要先打芮国。” “打芮国?” “对。芮国的军队在隋国西南,距离我们最近。先吃掉这股敌人,然后回头打梁国。打完梁国,再北上收拾叛军。” 苏骁想了想。“陛下,这个打法,需要速度。要快。快到芮国和梁国来不及合兵,快到叛军来不及增援。” “朕知道。”秦夜说,“所以朕不打算带四万人一起走。” 苏骁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朕带一万精骑,昼夜兼程,直扑芮国军队。剩下的三万人,由你带着,在后面压阵。朕打完芮国,你带兵接应。然后合兵一处,再打梁国。” 苏骁脸色变了。“陛下,一万对五千,胜算很大。可万一芮国军队有了准备,或者梁国派兵增援——” “不会的。”秦夜打断他,“朕已经派人查清楚了。芮国军队的主帅叫芮伯安,是芮伯庸的弟弟。” “这个人刚愎自用,狂妄自大。他以为大乾的军队还在几百里外,做梦也想不到朕会亲自带着一万骑兵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看着苏骁。“兵贵神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苏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拳。“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他正要拨马离开,秦夜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你派人去查一查,芮国军队里,有没有济世堂的人。” 苏骁怔了一下。“陛下怀疑……” “朕什么都不怀疑。”秦夜说,“朕只是觉得,济世堂既然能说动芮伯庸出兵,就一定在芮国军队里安插了人。” “这些人,可能是参军,可能是幕僚,也可能是普通的校尉。不管是谁,给朕找出来。” “是。” 苏骁打马离开了。 秦夜一个人骑在马上,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方的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红得像血一样。 他看着那片霞光,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宋知远写在书里的那句话——“待民智渐开,则可使知之矣。” 他忽然很想知道,宋知远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真的相信,民智开了,天下就会好? 还是他已经看透了一切,知道民智开了之后,天下会先乱起来,然后才会好? 没有人能回答他了。宋知远已经死了。 可他的学生还在。他的事业还在。济世堂还在。 秦夜握紧了缰绳。他要打完这一仗,然后去见那个玄真子。他要把宋知远没有说完的话,全都问出来。 四月十二日,秦夜带着一万精骑,在夜色中渡过了汾水。 芮国的军队驻扎在汾水北岸三十里外的一个镇子上。 那个镇子叫长平镇,是隋国西南的一个交通要道。 芮伯安占领了这里之后,就停下了脚步,打算休整几天,再继续北上。 他做梦也没想到,秦夜已经到了他眼皮底下。 陆炳的探子把芮国军队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芮伯安带了五千人出来,分驻在长平镇周围的三个村子里。 兵力分散,毫无防备。营寨扎得松松垮垮,哨兵稀稀拉拉。 “天赐良机。”秦夜看着探子画回来的地形图,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决定连夜突袭。 三更天,大军悄悄渡过了汾水。马蹄上裹着布,马嘴里衔着枚,一点声响都没有。 到了长平镇外,秦夜把军队分成三路。左路两千人,右路两千人,中路六千人。三路人马同时发动,直扑芮国军队的三个营地。 四更天,进攻开始。 秦夜骑在马上,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向前一指。 “杀!” 一万精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长平镇。 芮国军队毫无防备。哨兵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砍翻在地。 骑兵冲进营地的时候,芮国的士兵还在睡梦中。 他们被马蹄声惊醒,慌乱地从帐篷里爬出来,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就被一刀砍倒。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五千芮国军队,被斩杀了两千多人,俘虏了两千多人,只有不到一千人趁夜色逃脱。 芮伯安被陆炳亲手从帐篷里揪出来,押到了秦夜面前。 秦夜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芮国的亲王。 芮伯安四十多岁,长得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芮伯安,你可知罪?” 芮伯安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是奉了国主之命,不得已才出兵的。臣不敢跟大乾为敌,臣……” “不得已?”秦夜冷笑了一声,“朕问你,你哥哥芮伯庸为什么出兵?是谁说动他的?” 芮伯安抬起头,脸上全是恐惧。“臣……臣不知道……” “不知道?”秦夜的声音沉了下来,“陆炳,砍他一根手指。” 陆炳抽出刀,走上前。芮伯安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磕头。“陛下饶命!臣说!臣什么都说!” “说!” “是……是国主身边的一个幕僚。那个人姓什么叫什么,臣真的不知道。” “臣只知道,他是几年前从南边来的。他很会说话,国主很信任他。” “就是他,一直劝国主出兵。他说大乾不会管的,他说隋国是块肥肉,不吞白不吞……” “那个人,是不是济世堂的?” 芮伯安愣了一下。“济世堂?臣……臣不知道什么济世堂……” 秦夜看着他的眼睛,判断他有没有说谎。过了好一会儿,他摆了摆手。 “押下去。好生看管。” 芮伯安被押走了。 秦夜骑在马上,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陆炳,查那个幕僚。查清楚他是不是济世堂的人。” “是。” “还有,传朕旨意。让芮伯庸十日之内,亲自来见朕。他要是不来,朕就带着兵去见他。” 长平镇一战,秦夜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击溃了芮国的五千军队。 第831章 战局为之一变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隋国的战局都为之一变。 梁国的军队听说芮国全军覆没,吓得立刻停止了进攻,缩回了已经占领的几座城池里,不敢再往前一步。 隋国的叛军也慌了神,王天霸接连派了好几拨使者,想要跟秦夜谈判。 秦夜没有理会那些使者。他在长平镇休整了两天,等苏骁带着三万大军赶到,然后合兵一处,转头向东,直扑梁国军队。 四月十八日,大军抵达隋国东南的南江府。 梁国的五千军队就驻扎在南江府城外。 他们的主将叫梁仲武,是梁国国主的侄子。 这个人比芮伯安聪明一些,听说秦夜来了,立刻把军队收拢起来,缩在南江府城里,准备据城死守。 可秦夜没有给他死守的机会。 他派人去劝降。劝降信上只有一句话:“朕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之后不开城门,城破之后,一个不留。” 梁仲武犹豫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傍晚,城门开了。 梁仲武穿着白衣,牵着羊,带着五千军队出城投降。 他跪在秦夜面前,双手捧着印信,一句话都不敢说。 秦夜收了他的印信,把他和芮伯安关在了一起。 两路外敌,五天之内,全部解决。 现在,只剩下隋国的叛军了。 秦夜没有急着北上。 他在南江府停了三天,把隋国的地方官召集起来,一个一个地训话。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跟叛军有勾连。有的人收过叛军的银子,有的人给叛军送过粮草。” 那些地方官跪了一地,一个个面如土色。 “朕不想查。”秦夜说,“过去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可从今天开始,谁要是再敢跟叛军有一丝一毫的往来,朕诛他九族。” 他顿了顿。“还有,从今天开始,隋国境内所有的济世堂堂口,全部查封。堂主抓起来,押送京城。堂众遣散,不得再聚。” 地方官们连连叩头,没有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等他们退下之后,陆炳走到秦夜身边,低声说:“陛下,臣查到了那个芮国幕僚的身份。” “说。” “那个人叫方文镜,是宋知远的学生。十年前离开京城,去了芮国。在芮国潜伏了十年,一步一步做到了芮伯庸的幕僚。” “果然。”秦夜的声音很平静,“他现在在哪儿?” “芮伯庸出兵之后,他就离开了芮国。臣派人追踪,发现他去了梁国。” “梁国?” “是。他在梁国待了几天,然后离开了。臣的人跟到梁国边境,跟丢了。” 秦夜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他去梁国干什么?” “臣猜测,他是去跟梁国的济世堂接头。芮国出兵了,梁国也出兵了。两国的济世堂一定互通声气,协调行动。” 秦夜点了点头。“继续追查。不管他跑到哪里,都要把他揪出来。” “是。” 陆炳正要退下,秦夜又叫住了他。 “括苍山那边,有什么消息?” “玄真子还在青云观。那个樵夫还在给他送柴,那个货郎还在四处传信。臣的人一直在盯着,没有惊动他们。”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等朕收拾完隋国的叛军,朕要亲自去一趟括苍山。” 四月二十五日,秦夜率领大军北上,直扑苍梧城。 苍梧城已经被围了将近一个月。 城墙上的垛口被投石机砸得七零八落,城门上的铁皮被撞得坑坑洼洼。 城里的粮草已经见了底,守城的士兵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粥。 可李永还在撑着。 秦夜到的时候,叛军正在发动又一次进攻。 王天霸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了上去,密密麻麻的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城墙涌去。 秦夜没有犹豫。他下令全军出击。 四万大乾军队,从叛军的背后杀了进去。 战斗从中午一直打到天黑。 叛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王天霸试图组织反击,可他的命令还没传出去,就被溃兵裹挟着往后跑。 大乾的骑兵追上去,一路追杀,斩杀无数。 王天霸带着残兵败将逃进了山里。他本人在混乱中被流矢射中,从马上摔下来,被自己的溃兵踩踏而死。 他的头颅被割下来,送到了秦夜面前。 秦夜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挂到苍梧城的城门口,示众三日。” 然后他骑着马,进了苍梧城。 城里一片狼藉。街道两旁的房屋被拆了大半,木料和砖石都被运上了城墙当滚木礌石。老百姓面黄肌瘦,挤在街边,看着秦夜的大军进城。 他们跪下来,磕头,哭泣,嘴里喊着“万岁”。 秦夜骑在马上,从人群中穿过。他看见那些老百姓的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感激,有敬畏。 可他还是没有看见信任。 就像在苏州一样。 李永跪在城门口迎接。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甲胄上全是血污和泥土,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堆枯草。 “臣李永,叩见陛下。” 秦夜下了马,把他扶起来。 “辛苦你了。” 李永的眼圈红了。“臣……臣没有辜负陛下。” “朕知道。”秦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有辜负朕。” 当天晚上,秦夜住进了苍梧城的行宫里。 行宫不大,是隋国国主原来住的地方。 李永来了之后,一直住在偏殿,把正殿空着,说是留给陛下的。 秦夜坐在正殿里,看着案几上堆着的军报和密报,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打赢了这一仗。芮国退兵了,梁国投降了,叛军覆灭了。隋国保住了,大乾的威严也保住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仗的根源,还没有挖掉。 济世堂还在。括苍山那个老道士还在。方文镜还在逃。还有更多的人,藏在更深的暗处。 他们可以再挑动另一个隋国,再煽动另一场内乱。他们可以印更多的册子,散到更多的地方,让更多的人看见大乾的无能。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周老根的那双手。想起了小翠脖子上的那道印子。想起了那些在济世堂门口排队的人,脸上的感激。 第832章 必须去一趟 他打赢了隋国这一仗,可能不能打赢人心那一仗? 在苍梧城待了三天,秦夜把善后的事安排妥当。 李永继续留在隋国,不过不再是假扮国主,而是以大乾钦差的身份,署理隋国军政。 秦夜给他留了五千人马,又拨了一笔银子,让他重建苍梧城,抚恤百姓,恢复生产。 王天霸的那三个同党——赵武和孙大圣——一个战死,一个被俘。 被俘的那个,秦夜下令就地处决。 隋国那三个跟随叛乱的家族,秦夜下令抄家。 家产充公,男丁发配边疆,女眷没入官奴。 处理完这些事,秦夜准备启程回京。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把陆炳叫到行宫的书房里。 “括苍山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陆炳摇了摇头。“玄真子还在青云观。不过臣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货郎,最近几天活动的范围变小了。他以前在好几个县之间来回跑,现在只在青云观山脚下的那个小镇附近转。” “臣猜测,他可能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秦夜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等谁的消息?” “臣不知道。不过臣派人在那个小镇上守着,只要有人跟他接头,立刻就能抓住。” 秦夜点了点头。“不要抓。继续盯着。” “是。” 陆炳犹豫了一下。“陛下,臣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臣查了那个方文镜的去向。” “他离开梁国之后,没有往南走,而是往北走了。” “北?” “是。往北,进了大乾境内。” 秦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回了大乾?” “是。臣的人追到大乾边境,发现他进了河东地界。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跟丢了。河东是山区,地形复杂。他进了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秦夜沉默了。 河东。山区。那是一个很容易藏人的地方。 “陛下,臣有一个猜测。”陆炳说,“方文镜是宋知远的学生,十年前被派到了芮国。他在芮国潜伏了十年,完成了挑动芮国出兵的任务。” “任务完成之后,他没有回括苍山,而是回了大乾。这是不是说明,大乾境内,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 秦夜看着他。“比如?” “臣不知道。可臣觉得,济世堂在大乾的根基,比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深。” “方文镜冒险回到大乾,一定是有一个非回来不可的理由。”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苍梧城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透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继续查。”他说,“不管他藏在哪里,都要把他找出来。” “是。” “还有,派人去河东。把河东所有济世堂的堂口都摸一遍。看看最近有没有生人进出,有没有异常的活动。” “是。” 陆炳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苍梧城。 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想,济世堂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在大乾收拢人心,在隋国挑动内乱,在芮国和梁国安插细作。他们印册子,散消息,握把柄,调银子。 他们做这些事,总有一个最终的目的。 这个目的是什么? 推翻朝廷?取而代之? 不像。济世堂从来不跟朝廷正面冲突。他们只是做善事,收人心。做到最后,人心都在他们那里,朝廷成了一个空壳子。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让朝廷变成空壳子? 秦夜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目的,那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四月三十日,秦夜离开苍梧城,启程回京。 大军走得很慢。打了胜仗,士兵们的心情都很好,一路上有说有笑。可秦夜的心情一点都不好。 他一直在想济世堂的事。 走了三天,到了汾水边上。秦夜下令扎营,休整一夜,明天渡河。 晚上,他坐在大帐里,翻看陆炳送来的最新密报。 密报上写着几件事。 第一件:括苍山的玄真子,最近见了几个客人。这几个客人都是从外地来的,有老有少,有商人打扮的,有书生打扮的。他们在青云观里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 第二件:那个货郎,在玄真子见客的那天晚上,在小镇的茶铺里跟一个陌生人接头。陌生人给了他一封信,他第二天就背着褡裢进了山。陆炳的人跟着他,发现他去了青云观。 第三件:河东的济世堂堂口,最近确实有异常。几个堂口都在调集银子,数目不小。银子调去了哪里,还在查。 秦夜看完密报,把纸张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了一张网。网的中心在括苍山,网丝伸向四面八方——伸向大乾的每一个角落,伸向隋国,伸向芮国,伸向梁国。 这张网,是宋知远织的。玄真子在替他收网。 可收网的目的是什么?把网里的鱼捞上来?还是把网收紧,让网里的人动弹不得? 秦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一趟括苍山。 不是带着大军去。大军去了,玄真子什么都不会说。他要一个人去,或者只带几个人去。就像他去杭州见顾慎之一样。 他要亲耳听听,那个老道士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秦夜把苏骁叫到大帐里。 “朕有事要离开几天。你带着大军,按原定路线回京。” 苏骁愣住了。“陛下要去哪里?” “朕要去见一个人。” “臣陪陛下去。” “不用。你带着大军回京。朝里不能没有人主持军务。” 苏骁还想说什么,秦夜摆了摆手。 “朕意已决。你不用再说了。” 他顿了顿。“陆炳跟朕一起去。另外带二十个锦衣卫的好手,足够了。” 苏骁跪下来。“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要去见谁?”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老道士。” 当天中午,秦夜带着陆炳和二十个锦衣卫,离开大军,向北而去。 第833章 玄真子 他们没有穿官服,都换了便装。秦夜穿的是一件青布长衫,像个出门游历的读书人。陆炳扮作他的管家,锦衣卫们扮作家丁和护卫。 一行人快马加鞭,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八天,进了江南地界。 秦夜没有进杭州城。他绕城而过,直接向北。 又走了两天,进了括苍山。 括苍山是江南一带最大的山脉。山高林密,峰峦叠嶂。山路崎岖难行,很多地方只能牵着马走。 秦夜一行人沿着山路上山。山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大半天,到了半山腰。前面出现了一座道观。 道观不大,灰墙黑瓦,掩映在竹林之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青云观”三个字。 秦夜站在道观门口,打量着四周。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竹叶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声。 “陛下,”陆炳低声说,“臣先进去看看。” 秦夜摇了摇头。“不用。朕自己进去。” 他迈步走进道观。 道观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院子中间有一棵古松,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松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一个老道士正坐在石凳上,闭着眼晒太阳。 他穿着灰布道袍,头发全白了,挽成一个髻,用一根竹簪别着。脸上全是皱纹,可气色很好,红润得像婴儿一样。 秦夜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老道士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浑浊,只有清澈。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他看着秦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陛下来了。” 秦夜的心微微一沉。他果然知道。 “你知道朕要来?” 老道士点了点头。“贫道等了陛下很久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陛下请坐。” 秦夜坐下来。陆炳和锦衣卫守在院子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老道士看着他们,笑了笑。“陛下不用担心。这里是道观,只有贫道一个人。” 秦夜看着他。“你就是玄真子?” “是。贫道玄真子,俗家姓周,跟宋知远是同窗。这些,陛下应该都查到了吧?” 秦夜点了点头。“查到了。朕还查到了很多别的事。” “比如?” “比如,宋知远在十年前把你们召集到京城。他跟你们说了什么,然后你们就离开了京城,奔赴各地,建立了济世堂。” “比如,顾慎之、孟怀远、郑文清,都是你的同门。他们现在管着江南三省的济世堂,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你送信,向你请示。” “比如,芮国和梁国出兵攻打隋国,是济世堂在背后挑动的。方文镜在芮国潜伏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秦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玄真子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秦夜说完,他才开口。 “陛下查得很清楚。” “朕问你,宋知远当年到底跟你们说了什么?” 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古松。 “宋先生那天说了很多话。有些话,贫道记了一辈子。” “他说,大乾这棵树,看着枝繁叶茂,其实根已经烂了。他说,靠朝廷救不了这棵树,靠皇帝也救不了。要想让这棵树活下去,只能从根上治。” “根是什么?根是老百姓。老百姓好了,树就好了。老百姓不好,树迟早要倒。” “他还说,他在有生之年,可能看不到这棵树重新焕发生机。他的学生可能也看不到。可只要有人一直做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的。” 秦夜听着。这些话,林相跟他说过。可亲耳从玄真子嘴里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所以你们就建立了济世堂?” 玄真子点了点头。“是。宋先生让我们去各地,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治根。” “收养孤儿,收养老兵,施粥施药,修桥铺路——这些都是治根。” “让老百姓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管他们,还有人把他们当人看。” “那印册子呢?”秦夜的声音冷了下来,“查案子,握把柄,把天下的冤屈都写出来,散到四面八方——这也是治根?” 玄真子不说话了。 “你们把那些册子散出去,让老百姓看见朝廷的无能,官府的不公,豪强的横行。老百姓看了,会怎么想?会恨。恨到最后,恨的是谁?是朕。” 秦夜看着他。“这就是你们的治根?”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穿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陛下说得对。那些册子,确实会让老百姓恨朝廷,恨官府,恨陛下。” “可陛下有没有想过,这种恨,是谁造成的?” 秦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济世堂造成的?还是那些欺压百姓的豪强造成的?还是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造成的?” 玄真子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秦夜的心口上。 “济世堂只是把真相写出来了。真相本来就是那样的。就算济世堂不写,老百姓自己也知道。” “他们被人欺压,被人盘剥,被人逼得家破人亡。他们不用看册子,也知道朝廷没有管他们,官府没有管他们,陛下没有管他们。” “济世堂做的,只是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真相。让京城的人知道,让江南的人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秦夜。他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陛下,贫道问您一句话。” “你问。” “如果没有人把这些真相写出来,陛下会知道吗?陛下会知道周老根的女儿是怎么死的吗?” “会知道那些在沈家织坊里做工的孤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会知道芮国和梁国对隋国做过什么吗?” 秦夜没有说话。 第834章 宋知远的顾忌 “陛下不会知道。”玄真子替秦夜回答了,“因为没有人会告诉陛下。” “陛下的折子上,写的都是好事。陛下的大臣们,说的都是好话。” “陛下坐在乾清宫里,看见的是一个太平盛世。可那个太平盛世,是假的。” “济世堂把真相写出来,不是为了让老百姓恨陛下。是为了让陛下看见。” 秦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句话,顾慎之也说过。可他不信。现在玄真子也说了。他还是不信。 “你们让朕看见,为什么要挑动芮国和梁国出兵?” 玄真子叹了口气。 “陛下,贫道没有挑动芮国和梁国出兵。” “你没有?方文镜在芮国潜伏了十年,不是为了挑动芮国出兵,是为了什么?” “方文镜去芮国,是宋先生安排的。可宋先生安排他去芮国,不是为了挑动芮国出兵。是为了保护芮国的老百姓。” 秦夜愣住了。 “保护芮国的老百姓?” “是。陛下可能不知道,芮国的国主芮伯庸,是一个暴君。” “他在芮国横征暴敛,草菅人命。芮国的老百姓,过得比大乾的老百姓还苦。” “宋先生派方文镜去芮国,是想在芮国建立济世堂的堂口,帮那些受苦的老百姓。” “可方文镜做到了芮伯庸的幕僚。他得到了芮伯庸的信任。他利用这种信任,劝芮伯庸出兵攻打隋国。” 秦夜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方文镜做的事,不是宋知远安排的?” “不是。宋先生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挑动战争。宋先生说过,战争是最愚蠢的事。” “打仗,死的都是老百姓。芮国的老百姓也好,隋国的老百姓也好,都是人。” “让两国打起来,让老百姓去送死——这种事,宋先生不会做,济世堂也不会做。” “那方文镜为什么要这么做?”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 “因为方文镜,不是宋先生的学生。” 秦夜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方文镜不是宋先生的学生。他从来没有在南城的学堂里读过书。” “他是后来加入济世堂的。他在芮国做的事,不是济世堂让他做的。是他自己要做。” 秦夜盯着玄真子。“他是谁的人?” 玄真子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古松。 风吹过,松枝摇曳,落下几根松针。 “陛下,贫道问您一句话。” “你问。” “您觉得,济世堂的对手是谁?” 秦夜没有说话。 “济世堂的对手,从来就不是朝廷,不是陛下。”玄真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松涛,“济世堂的对手,是那些人。” “哪些人?” “那些不想让老百姓好起来的人。那些靠着欺压老百姓发财的人。” “那些靠着蒙蔽圣听升官的人。” “那些人,遍布天下。他们在朝廷里,在地方上,在豪强的深宅大院里,在商帮的店铺里。” “他们织了一张网,比济世堂的网大得多,密得多。” “济世堂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得罪那些人。收养孤儿,是在抢他们的人口。” “施粥施药,是在抢他们的民心。印册子,是在揭他们的老底。” “他们恨济世堂,比恨朝廷还恨。因为朝廷可以收买,济世堂收买不了。” 秦夜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方文镜,就是那些人安插进济世堂的。他在芮国做的事,不是帮济世堂,是在害济世堂。” “他挑起芮国和隋国的战争,让陛下以为是济世堂挑动的。他想借陛下的手,除掉济世堂。” 秦夜的脊背上,一股寒意缓缓升起。 “那些人是谁?” 玄真子看着他。“陛下真的想知道?” “朕要知道。”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道观的正殿。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秦夜面前的石桌上。 木匣子不大,黑漆描金,做工很精致。 “陛下打开看看。” 秦夜打开木匣子。 里面是一沓信。信纸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秦夜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 信是宋知远写的。是写给一个人的。信的开头写着—— “怀瑾吾儿。” 秦夜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宋怀瑾。宋知远的儿子。 他继续往下看。 信很长,写了满满三页纸。 宋知远在信里说,他发现了朝廷里的一个秘密——一个巨大的贪腐网。 这个贪腐网,从京城延伸到地方,牵扯到六部、各省、各地的豪强商贾。 他们勾结在一起,侵吞国库,盘剥百姓,把整个大乾蛀空了。 宋知远说,他要把这件事奏报先帝。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奏报,就被人发现了。 那些人威胁他,如果他敢说出去,就杀了他全家。 所以宋知远致仕了。他不是心甘情愿致仕的,是被逼的。 致仕之后,他在南城开了学堂。 表面上是教书,实际上是在等。等一个机会,把那些人的罪行公之于众。 他等了很多年,没有等到。 那些人太强大了。他们在朝廷里的势力根深蒂固,在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 宋知远一个致仕的老翰林,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他教出了一群学生,让他们分散到各地去。 不是去造反,是去搜集那些人的罪证。把他们的罪行一桩一桩地记下来,写成册子,散到天下。 等到天下人都知道了他们的罪行,他们就再也捂不住盖子了。 秦夜看完信,手微微发抖。 他拿起第二封信。这封信是宋怀瑾写给宋知远的回信。 宋怀瑾在信中说,他已经查到了那些人的一部分罪证。 那些罪证触目惊心——他们侵吞的银子,加起来有几千万两。 他们害死的人命,加起来有几万条。 宋怀瑾说,他不敢把罪证交给朝廷。因为朝廷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交给朝廷,就是交给他们。 他问宋知远,该怎么办。 宋知远的回信只有一句话—— “存着。等。” 秦夜把所有的信都看完了。他放下最后一封信,手已经不抖了。可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第835章 一份名单 “这些人,现在还在吗?” 玄真子点了点头。“在。他们一直都在。方文镜就是他们的人。他们安插方文镜进济世堂,就是想掌握济世堂的动向,等时机成熟,一举除掉济世堂。” “芮国和隋国的战争,就是他们制造的机会。他们让方文镜挑动芮国出兵,让陛下以为是济世堂干的。” “陛下震怒,派兵灭了芮国,接下来就会对付济世堂。” “他们坐山观虎斗,等陛下除掉济世堂,他们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秦夜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刚知道芮国出兵时的第一反应——派人问罪芮伯庸。 紧接着,他就怀疑这件事和济世堂有关。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些人设好的圈套。 如果不是他坚持要查清楚,如果不是他来括苍山见了玄真子,他可能真的会下令取缔济世堂,把那些堂主全部抓起来。 那时候,那些人就赢了。 “他们是谁?”秦夜睁开眼,声音沙哑,“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朕。” 玄真子看着他。 “陛下,他们的名字,都在这匣子里。可贫道不能给您。” “为什么?” “因为您现在拿了这些名字,也没有用。那些人在朝廷里的势力太大了。” “您动不了他们。您要是动了,他们会反扑。到时候,不是济世堂的存亡问题,是大乾的存亡问题。” 秦夜的手握紧了。 “朕是皇帝。朕动不了他们?” “陛下,您想想。宋先生是先帝的老师,他动了,结果是什么?是致仕,是被威胁,是到死都不敢把真相说出来。” “您比先帝强。可您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所有人。” “他们是一张网,您砍断一根丝,会有十根丝接上来。” “您抓一个人,会有十个人顶上来。他们耗得起,您耗不起。” 秦夜沉默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松枝的声音。 过了很久,秦夜开口了。 “你要朕怎么做?” 玄真子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陛下,宋先生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贫道等了十年,也没有等到。” “可陛下不用等。陛下是皇帝。陛下可以慢慢来。” “怎么慢慢来?” “陛下已经做了。您在苏州办了沈家,在杭州见了顾慎之。您让老百姓看见,皇帝是管事的。这就是开始。” “可这不够。” “是不够。可陛下不用急。那些人也是人,他们也会老,也会死,也会犯错。” “陛下只要一直做下去,一直查下去,总有一天,他们的网会出现破绽。到那时候,陛下就可以收网了。” 秦夜看着他。“你呢?你们济世堂呢?” 玄真子笑了笑。“济世堂会继续做自己的事。收养孤儿,收养老兵,施粥施药,印册子。” “陛下做陛下的,济世堂做济世堂的。殊途同归。” 秦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朕要那些名字。” 玄真子叹了口气。“陛下……” “朕不是要现在动他们。”秦夜说,“朕只是要知道,朕的敌人是谁。” 玄真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贫道给陛下。可陛下要答应贫道一件事。” “什么事?” “在陛下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要动他们。” 秦夜点了点头。 “朕答应你。” 玄真子把木匣子推到了秦夜面前。 秦夜拿起木匣子,站了起来。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了下来。 “玄真子,朕问你最后一句话。” “陛下请问。” “宋知远当年,有没有恨过先帝?”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 “宋先生从来没有恨过先帝。他只是觉得,先帝的心太软了。心软的人,管不住这天下。” 秦夜没有再说什么。他拿着木匣子,走出了青云观。 陆炳和锦衣卫跟在他身后。 下山的路上,秦夜一句话都没有说。他骑在马上,抱着那个木匣子,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玄真子的话。 “心软的人,管不住这天下。” 他忽然想起父皇。父皇也是个心软的人。 他总是想着感化那些贪官污吏,总是想着以德服人。 可那些人没有被他感化,反而变本加厉。 宋知远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对父皇失望了。 所以他不再指望皇帝,自己来。 可他没有造反。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做皇帝应该做的事。 秦夜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宋知远。也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父皇。更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天下。 他以为自己是天下之主。可现在他才知道,他只是坐在一张蛛网上的虫子。 网丝连着四面八方,他动一下,整张网都会震动。 可网的中心不是他。 那些人,那些织网的人,才是真正控制这张网的人。 他要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揪出来。 不是现在。 是将来。 总有一天。 下了山,秦夜在括苍山脚下的那个小镇上住了一夜。 他没有急着看木匣子里的名单。他把木匣子放在枕头底下,睡了一觉。 这是他离开杭州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阳光明媚。小镇笼罩在晨光中,远处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 秦夜坐在窗前,打开了木匣子。 匣子里除了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写着一个人名—— “周延儒,内阁大学士,户部侍郎。” 秦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周延儒是两朝老臣,做了二十年的户部侍郎。 朝堂上,他总是站在最前面,说话慢条斯理,从不得罪人。秦夜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他往下看。周延儒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写着他贪腐的罪证——哪一年,收了多少银子,替谁办了什么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夜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第四个名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已经不再颤抖了。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匣子里。 然后他把陆炳叫了进来。 第836章 冯子安 “这匣子里的东西,你替朕保管。除了朕和你,不许第三个人知道。” 陆炳跪下,双手接过木匣子。“臣万死不辞。”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的小镇,看着那些早起的百姓。 他们挑着担子,牵着牲口,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劳作。 他们不知道,在括苍山上的一座小道观里,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年轻的皇帝,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他们只知道,今天天气很好,适合下地干活。 秦夜忽然想起玄真子说的那句话——“殊途同归。” 他做他的皇帝。济世堂做济世堂的善事。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让这天下好起来。 只是走的路不一样。 秦夜决定,不再把济世堂当成敌人。 他要跟他们比一比,看看谁能让这天下好得更快一些。 当天上午,秦夜离开小镇,北上回京。 他没有急着赶路。 一路上,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下来,看看当地的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当地的官府是什么样子,看看当地的济世堂堂口在做什么。 他看见了很多人,很多事。 在湖州,他又去了一趟城东的济世堂。 堂主郑文清不在,一个姓孙的管事接待了他。 孙管事不认识他,只当是路过的外乡人,客客气气地带着他在堂里转了一圈。 药铺里的大夫正在给一个老婆子诊脉,善堂里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学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秦夜站在学堂窗外听了一会儿,孩子们读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离开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一个领了药的老头。老头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一串药包,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感激。 他看见秦夜从堂里出来,以为也是来求药的,主动搭话说:“你也是来看病的?这里的大夫好,药也好,还不要钱。” 秦夜问他:“你觉得济世堂好,还是官府好?” 老头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济世堂好。官府嘛……官府不管我们。” 秦夜没有再问。 他道了声谢,翻身上马。 这句话,他在杭州听见过,在苏州听见过,现在在湖州又听见了。 老百姓的话是最实在的,他们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 谁管他们,谁就是好的。谁不管他们,谁就是坏的。 济世堂管了他们,所以济世堂是好的。官府不管他们,所以官府是坏的。 这件事怪不了老百姓。 过了湖州,继续往北。一路上经过几个县,秦夜都停下来看了看。 有的县里济世堂的堂口很小,只有几间破房子,里面的管事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可做的事一点都不少——该施粥施粥,该施药施药,该教孩子教孩子。 有的县里没有济世堂的堂口,老百姓的日子就明显差一些。生了病没地方看,孤儿没人管,老人没人养。 衙门不管这些事,豪强更不会管。 秦夜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走了十几天,在渡口等船的时候,秦夜看见江边有个老头在钓鱼。 老头戴着斗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鱼竿横在膝盖上,半天不动一下。 秦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伯,钓着了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今天的鱼都不知跑哪儿去了。” 秦夜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老头。老头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 “老伯是本地人?” “土生土长。在这江边住了六十多年了。” 秦夜看着江面。江水滔滔东去,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对岸的山峦青黛色的,连绵起伏,像一道屏障。 “老伯,跟你打听个事。济世堂,你知道吗?” 老头嚼着干粮,点了点头。“知道。江对岸就有一个。去年我儿子掉进江里,被水冲走了。” “济世堂的人帮着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下游找到了尸首。他们出钱帮我儿子下了葬,还给我送了粮食。”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秦夜看见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济世堂的人,都是好人。”老头说,“可惜这世上好人太少了。” 秦夜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面,看着江水不停地向东流去。 这条江流了几千年,看了多少朝代兴替,多少人事变迁。 它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流。 船来了。秦夜站起来,拍了拍老头的肩膀。“老伯,好人有好报。你儿子在九泉之下,会保佑你的。”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你是做什么的?” 秦夜想了想,说:“我是过路的。” 他转身上了船。船离岸,驶入江心。秦夜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江岸。 那个老头还在钓鱼,斗笠在阳光下像一个小小的黑点。 陆炳走到他身边。“陛下,过了江就是扬州地界了。” 秦夜点了点头。“扬州。扬州有什么?” “扬州有济世堂的分堂。堂主姓冯,叫冯子安。也是宋知远的学生。” 秦夜没有说话。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对岸,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玄真子给他的那个名单上,有一个人的籍贯就是扬州。那个人叫马从周,是两淮盐运使。 宋知远的册子上写着,马从周在盐运使任上贪了将近一百万两银子。 他勾结盐商,私卖盐引,把盐价抬得比天还高。老百姓吃不起盐,只能买私盐。 马从周又派兵去抓私盐贩子,抓一个杀一个,杀了几十个人。 那些被杀的人里,有一个是冯子安的堂弟。 冯子安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加入了济世堂。 秦夜想,冯子安在扬州做了这么多年济世堂的堂主,一定搜集了不少马从周的罪证。 他搜集了罪证,却没有交给朝廷——因为他知道,马从周在朝廷里的靠山很硬。 交给朝廷,不但扳不倒马从周,反而会打草惊蛇。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能够扳倒马从周的人出现。 现在,这个人来了。 渡船靠岸,秦夜上了岸。扬州城就在前方,城墙高大,城门洞开。进出城门的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一派繁华景象。 第837章 全面反扑 秦夜没有进城。他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然后让陆炳派人去找冯子安。 当天傍晚,冯子安来了。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 他走进客栈房间的时候,步子很稳,神情很平静,像是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会面。 他看见秦夜,跪下叩头。“草民冯子安,叩见陛下。” 秦夜看着他。“你知道朕是谁?” 冯子安抬起头。“陛下在苏州办了沈家,在杭州见了顾师兄,在括苍山见了玄真子师叔。这些事,草民都知道。” 秦夜点了点头。济世堂的消息传得很快。不过这也好,省了他很多解释的工夫。 “朕来找你,是为了一件案子。” 冯子安的眼神闪了一下。“马从周?” “你倒痛快。”秦夜说,“朕听说你的堂弟死在马从周手里,你搜集了马从周的罪证。这些罪证,还在不在?” “在。”冯子安说,“草民搜集了六年。马从周贪墨的每一笔银子,害死的每一条人命,草民都记下来了。人证、物证、账目,全都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呈上。“陛下,这就是马从周的罪证。” 秦夜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马从周的罪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一百万两只是册子上写的数字,实际的数目远远不止这些。 冯子安查到的,至少有两百万两。 这还只是能查到的,那些查不到的,不知还有多少。 两百万两银子。扬州一年的盐税才多少? 三十万两。 马从周一个人贪的钱,够大乾养五万大军一整年。 “这些罪证,你为什么不交给朝廷?”秦夜放下那些纸,看着冯子安。 冯子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草民不知道,朝廷里谁是干净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秦夜心口上。他想起玄真子给他的那个名单。 名单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朝廷重臣?哪一个不是两朝元老? 他们站在朝堂上,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嘴上说着忠君爱国的漂亮话。 可他们的手,都伸在国库里,掏空了大乾的家底。 “马从周在朝廷里的靠山是谁?”秦夜问。 冯子安说了一个名字。 秦夜闭上了眼睛。这个名字在玄真子的名单上。而且排在前五位。 “朕知道了。”他睁开眼,看着冯子安,“朕现在不能动马从周。” 冯子安没有惊讶。他平静地点了点头。“草民知道。” “你知道?” “陛下在苏州办了沈家,那是因为沈家只是商人。商人再有钱,没有官场的根基,陛下说办就能办。” “可马从周不一样。马从周背后的人还在台上,陛下要是动了马从周,那些人就会反击。” “到时候,不是马从周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朝廷的事。” 他顿了顿。“草民等了六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秦夜看着他。这个人跟顾慎之不一样。 顾慎之是那种绵里藏针的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冯子安是那种直来直去的人,有什么说什么,不拐弯抹角。 “你不恨朕?” 冯子安愣了一下。“草民为什么要恨陛下?” “因为朕没有替你堂弟报仇。” 冯子安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草民的堂弟死在马从周手里。” “可草民知道,杀他的不是马从周一个人。是那些人——那些把持朝政、鱼肉百姓的人。” “杀了马从周,那些人还在。还会有第二个马从周,第三个马从周。” 他抬起头,看着秦夜。“草民要的不是杀一个马从周,是把那些人连根拔起。草民一个人做不到,济世堂也做不到。只有陛下能做到。” 秦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冯子安面前。 “朕答应你。总有一天,朕会把那些人连根拔起。到时候,你堂弟的仇,会一并报。” 冯子安叩了个头。“草民谢陛下。” 秦夜把他扶起来。“你先回去。继续做你的事。把你搜集的那些罪证继续留着,把证据做扎实。等到那一天,朕会来找你。” “陛下,草民还有一件事。” “说。” “马从周最近在找济世堂的麻烦。他派了人,四处查抄济世堂的堂口。草民的堂口已经被抄了两次,有几个弟兄被抓进了大牢。” 秦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为什么忽然查抄济世堂?” “草民不知道。不过草民听说,马从周最近跟京城的一个大人物有书信往来。信的内容不清楚,可信使来得很勤,一个月来了三次。” 京城的大人物。 秦夜想起了那个排在名单前五位的人。 他就是马从周的靠山。 “那个信使,你见过吗?” “见过。是个白白净净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衣裳,骑着一匹枣红马。每次都是从北边来,在扬州城里住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 秦夜把陆炳叫进来,把那个信使的形貌说了一遍。“派人盯着。下次这个人再来扬州,跟着他。看看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要惊动他。” “是。” 秦夜转过身,看着冯子安。“你的弟兄被抓进大牢的事,朕来想办法。你先回去,稳住你的人。不要跟马从周硬碰硬。他在扬州的势力比你大,硬碰硬你会吃亏。” 冯子安抱拳。“草民明白。” 他走了之后,秦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一沓罪证。 马从周最近突然查抄济世堂,一定不是巧合。他背后的那个人,一定知道了什么。 也许是芮国和隋国的事传到了京城,那个人意识到济世堂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大,所以要开始打压了。 也许他还不知道秦夜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名单。也许他只是防患于未然。 不管怎样,时间不多了。 秦夜必须在那些人全面反扑之前,先把他们的根基一点一点地挖掉。 第二天一早,秦夜进了扬州城。 第838章 占了半条街 他没有穿便服。他穿的是龙袍,骑的是御马,带的是锦衣卫。 扬州知府接到消息,屁滚尿流地跑到城门口迎接。秦夜没有跟他废话,直接让他带路去扬州府大牢。 大牢里关着十几个人。都是济世堂的人。他们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一个个蓬头垢面,身上带着刑伤的痕迹。 秦夜站在牢房门口,看着他们。 “开门。” 牢头战战兢兢地打开牢门。里面的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龙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都愣住了。 秦夜走进去,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扶起来。 “朕来晚了。” 那些人跪下来,磕头,哭泣。秦夜把他们带出了大牢,安排在扬州城里最好的客栈里,让太医给他们治伤。 然后他派人去查,是谁下令抓的这些济世堂的人。 查出来的结果是扬州同知,姓牛,叫牛金贵。牛金贵是马从周的人,马从周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抓人的理由很可笑——“聚众滋事”。 秦夜下令把牛金贵拿下。牛金贵被抓的时候正在花楼里喝酒,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上。 秦夜在扬州知府衙门的大堂上亲自审他。 “你抓的那些人,犯了什么罪?” 牛金贵跪在地上,浑身的肥肉都在抖。“回陛下,他们……他们聚众滋事……” “聚众滋事?”秦夜冷笑了一声,“他们是在药铺里义诊,在善堂里收留孤儿,在学堂里教穷孩子读书。这叫聚众滋事?” 牛金贵的额头上全是汗。“陛下,臣……臣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牛金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秦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回去告诉马从周。告诉他,济世堂的人,朕保了。他要是不服,来京城找朕。朕在金銮殿上等着他。” 牛金贵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秦夜没有杀他。他不值得杀。留着他的命,让他去给马从周传话,比杀了他更有用。 当天下午,牛金贵连滚带爬地跑去了盐运使衙门。 马从周听了牛金贵的传话,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送信的人刚出扬州城,就被陆炳的人盯上了。 陆炳的人跟着送信人一路北上。送信人过了长江,过了淮河,过了黄河,最后进了京城。 他没有去六部衙门,也没有去内阁。他进了一座大宅子。 那座宅子在城东,占地极广,门前蹲着两个汉白玉的大狮子。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匾额,写着“周府”两个字。 陆炳的人把这些都记下来,飞报给了秦夜。 秦夜接到密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扬州,正沿着运河北上。 他看着密报上的“周府”两个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周府。周延儒。 内阁大学士,两朝老臣,朝廷柱石。 玄真子的名单上,这个名字排在第一位。 秦夜把密报折好,放进那个木匣子里。 他不急。他要等。 等马从周的信送到周延儒手里。等周延儒做出反应。等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露出马脚。 他们以为自己藏在暗处,以为皇帝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错了。现在,皇帝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攻守之势,已经变了。 五月二十日,秦夜回到京城。 离开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京城的槐树开满了花,满城都是槐花的香气。 秦夜没有回宫休息。他直接去了奉天殿,把林相和张晗叫来,把这一路上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玄真子的名单。那个名单是最后的底牌,现在还不能亮出来。 他只是说,隋国的仗打完了,芮国和梁国的问题解决了,江南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林相听了,松了口气。“陛下辛苦了。” 秦夜看着他。林相是忠臣。 可林相知不知道周延儒的事? 他知不知道,那个站在自己旁边的内阁大学士,那个每天一起议事的老臣,是一个贪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巨贪? 秦夜不知道。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林相,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周延儒这个人,你怎么看?” 林相愣了一下。“周大学士?他是两朝老臣,做事稳重,为人谦和。臣跟他共事多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秦夜笑了一下,“朕听说,他家的宅子,比朕的乾清宫还大。” 林相的脸色微微一变。“陛下,这……周大学士家境殷实,祖上留有产业。他的宅子,是祖上留下来的。” “祖上留下来的。好。”秦夜没有再往下说了。再说下去,林相就会起疑了。 “没事了。你们退下吧。” 林相和张晗对视了一眼,叩了头,退了出去。 秦夜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藻井上画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他忽然觉得,那条龙很可笑。 它盘旋在皇帝头顶上,以为自己能震慑一切。 可它看不见,在它的脚下,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它的根基。 秦夜在奉天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殿外日头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三次茶,每次都不敢出声打扰。 他伺候秦夜这么多年,知道陛下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陛下在盘算大事。 案几上摊着那张名单。 秦夜的手指在周延儒三个字上停了很久,指尖微微发白。 “老马。”秦夜睁开眼。 马公公赶紧上前:“老奴在。” “去把陆炳叫来。” 陆炳来得很快。 他进殿的时候,秦夜正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整个京城笼罩在暮色中,远处的宫殿、楼阁、街巷,都在黄昏的光线里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陛下。”陆炳行礼。 “周延儒的宅子,你知道在哪儿?” 陆炳愣了一下。“知道。城东槐树巷,占了半条街。” “明天早朝之后,朕想去看看。” 第839章 最多八万 陆炳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陛下是要……” “朕什么都不做。”秦夜转过身看着他,“朕只是想去看看。看看朕的大学士,住的是什么样的宅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朕在宫里看不见的那些东西,总得亲眼去看一看。” 陆炳沉默了一会儿。“臣去安排。” 第二天早朝,一切如常。 大臣们站在奉天殿里,按部就班地上奏。 周延儒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手里捧着一本折子,慢条斯理地奏报今年户部的收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说户部今年亏空不大,只有十几万两的缺口,已经在想办法筹措。 他说江南的税银已经押解进京,数目比去年多了三成。 他说河南的赈灾粮款已经发放到位,灾民都安置妥当了。 每一件事都说得很清楚,每一个数字都报得很精准。 满朝文武都频频点头,觉得周大学士办事老成持重,滴水不漏。 秦夜坐在龙椅上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以前也这么听过。听了许多次,每次都觉得很放心。 周延儒办事,从来不用他操心。 可现在他听着这些话,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江南的税银真的多了三成?多出来的银子,是进了国库,还是进了周延儒的私库? 河南的赈灾粮款,真的到了灾民手里?还是被层层盘剥之后,只剩下一堆霉变的陈粮? 他想起玄真子说的那句话——“陛下的折子上,写的都是好事。 陛下的大臣们,说的都是好话。 陛下坐在乾清宫里,看见的是一个太平盛世。 可那个太平盛世,是假的。” 现在他信了。 散了朝,秦夜换了便服,带着陆炳和两个锦衣卫出了宫。 京城的大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烧饼的、耍猴的、唱曲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百姓来来往往,脸上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气。 这些人不知道,他们的皇帝正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们更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皇帝心里装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张长长的名单。 槐树巷在城东。 越往东走,街上的行人越少,两旁的宅子越来越大,门前的石狮子越来越气派。 这里是京城最显贵的地段,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 周延儒的宅子在槐树巷尽头。 秦夜站在巷口,打量着那一片连亘的宅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院墙高得挡住了里面的所有光景。 门前那对汉白玉的狮子足有一人多高,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御赐的匾额,写着两个鎏金大字——“周府”。 院墙往两边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秦夜沿着院墙往东走,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走到尽头。 然后他折回来往西走,又走了半盏茶。 他停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那面高高的院墙。 院墙里隐隐传来丝竹声,有人在唱曲子,唱的是江南的吴侬软语。 院墙外,一个卖炭的老头推着独轮车走过,车上堆着小山似的炭筐。 老头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煤灰,汗水顺着沟壑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白色的印子。 秦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老伯,这一车炭能卖多少银子?” 老头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把汗。“回这位爷,这一车炭,好的时候能卖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秦夜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院墙。 周延儒贪的钱,是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银子,要卖多少车炭? 他算不过来。 老头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要买炭,赶紧说:“爷要买炭?今年的炭好,烧起来没烟,火头旺。” 秦夜摇了摇头。“不用了,老伯。天色晚了,早点回去吧。” 老头应了一声,推着车走了。独轮车吱吱呀呀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秦夜站在槐树下,看着那面高墙,站了很久。 陆炳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陛下,该回宫了。” 秦夜没有动。他看着那对汉白玉的狮子,忽然说了一句:“陆炳,你说这宅子里,住了多少人?” 陆炳想了想。“周家本家二十几口人,加上丫鬟仆役,少说也有一二百人。” “一二百人。朕在乾清宫,身边伺候的也不过三四十个。”秦夜的声音很轻,“朕的宅子,还没有一个大学士的大。” 陆炳没有说话。 秦夜转过身,往巷子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院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高得像一座城墙。 城墙里是一个他看不见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多少秘密,有多少银子,有多少人命——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回到乾清宫,秦夜让人把张晗叫来。 张晗进了殿,正要行礼,秦夜摆了摆手。“别跪了,坐下说。” 张晗愣了一下。 陛下很少用这种随意的口气说话。 他仔细看了看秦夜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异常,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陛下找臣来,有何吩咐?” 秦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张晗。“朕问你,你是管都察院的。都察院每年都去各地巡按,巡按御史递回来的折子,你都看过?” “臣都看过。” “看过之后呢?” 张晗不明白秦夜的意思。“看过之后,臣会汇总呈报内阁。有重大的案情,会单独呈报陛下。” “重大的案情。”秦夜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什么是重大的案情?贪腐一百万两,算不算重大?” 张晗的脸色变了。“陛下,一百万两的贪腐案,臣在都察院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 “那你见过多少的?” “最多的一桩,是前年湖广的案子,涉案八万两。那是臣见过的最大的一桩。” 八万两。秦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周延儒一个人就贪了两百万两,都察院却从来没查到过。 是查不到,还是不敢查? “张晗,朕问你一句话。你要是有一件事知道说出来会得罪很多人,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你会不会说?” 第840章 加紧对济世堂动手 张晗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跪了下来。 “陛下,臣不知道陛下想问什么。可臣可以说一句自己的心里话。” “臣是陛下的臣子,不是别人的臣子。” “臣的乌纱帽是陛下给的,臣的脑袋也是陛下保的。陛下要臣说什么,臣就说什么。” 秦夜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起来吧。朕不是要套你的话。朕只是有些事情,自己还没想清楚。” 他把张晗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回去。都察院那边,最近多盯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朕。” 张晗告退之后,秦夜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长时间。他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打开,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单和罪证。 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那些名字刻进脑子里。 周延儒、马从周、牛金贵。 这只是最开始的三个人。 往下翻,还有更多。有的是京官,有的是地方官,有的是已经致仕的老臣,有的是正当红的权贵。 他们分布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各省布政使司,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这张网罩在大乾的躯体上,每一个网眼都在往外抽血。 秦夜把册子合上,放回木匣子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外。 夜色已深。 宫里的长廊上挂着一排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秦夜仰起头,看着夜空。京城的天上,看不到几颗星星。 云层很厚,把整片天都遮住了,只有东边露出一小片空隙,透出几点微弱的星光。 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这宫里,有谁能说呢? 林相是忠臣,可有些事情他不敢让林相知道。 陆炳是他的耳目,可陆炳只是个执行者,做不了决定。 张晗还年轻,扛不住这么大的压力。 他只能一个人扛着。 第二天一早,陆炳送来了一份新的密报。 马从周派出来的那个信使,在京城待了两天之后,又启程南下。 陆炳的人一路跟着,发现他没有回扬州,而是绕道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桃花渡。 是京城南边三百里外的一个小镇,靠着运河,是个水陆码头。 信使在桃花渡下船,进了一家叫“四海客栈”的旅店。 在那里,他见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看样子是早就等在那里的,信使把信交给他们,他们看完之后立刻分头离开。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往南。 陆炳的人分头跟踪。 往东的那个人去了沿海一带,跟当地几个大盐商接了头。 往西的那个人进了山区,在那边的几座县城里转了一圈,见了不少地方官。 往南的那个最远,直接渡过了大江,进了江南腹地。 “他们在传消息。”秦夜说,“传的是朕在扬州的所作所为。” 陆炳点了点头。“臣也这么想。马从周把消息送到京城,京城的人看过了,又派人把消息散到各地。他们是在警告各地的同党,让他们做好准备。” 秦夜站起来,在殿里踱了几步。 这是一个庞大的网络。一个人被触动,整张网都会震动。 震动之后,不是收缩,而是扩散——把消息传出去,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藏好尾巴,收好账本,毁掉证据。 如果他再不动手,等这些人全都做好了准备,再想动他们就更难了。 可如果他动手太快,触动的人太多,这些人联合起来反扑,他未必扛得住。 “陆炳,那些人接头的时候,说了什么?记下来了没有?” 陆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臣的人只听到了几句,是在桃花渡的客栈里听到的。” “那个信使跟那三个人在房间里谈话,臣的人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只能听个大概。” 秦夜接过纸,展开。上面记着几段不连贯的对话—— “……陛下在扬州抓了牛金贵,放话要保济世堂……” “……周大人说了,不要慌,陛下查不到证据……” “……那些账本,该烧的烧掉,烧掉就死无对证……” “……济世堂那边,要加紧动手,不能再拖了……” 秦夜的手指在最后那句话上停住了。 “济世堂那边,要加紧动手”——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对济世堂动手? 他想起冯子安说的,马从周最近在扬州疯狂查抄济世堂的堂口。 那恐怕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整个布局的一部分。 这张网上的人,已经决定要铲除济世堂了。 济世堂掌握了他们的罪证,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把剑。他们不能容忍这把剑一直悬着。 他们要在秦夜拿到所有证据之前,先把济世堂连根拔掉。 “陆炳,传朕的密旨。让各地锦衣卫的人盯紧所有济世堂的堂口。” “如果有官府的人去查抄,立刻报朕。” “如果有人敢动济世堂的人一根汗毛,不管他是谁,先拿下再说。” 陆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秦夜又叫住他。 “还有,派人去桃花渡。把那家客栈的掌柜、伙计,所有可能听到了谈话的人,全部保护起来。” “如果有人威胁他们,或者想杀他们灭口,格杀勿论。” 陆炳走之后,秦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头疼。 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那种沿着太阳穴往上蹿的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一根针在里面搅。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每天合眼不超过两个时辰,有时候刚睡着就惊醒,醒来之后再也睡不着。 马公公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您这几天太累了。喝了这碗汤,歇一会儿吧。” 秦夜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苦的,苦得发涩。 他看着那只青瓷碗,忽然很想知道,那些在济世堂门口排队领粥的老百姓,喝到嘴里的东西,是不是也这么苦。 应该更苦。 隋国那边的善后事宜,苏骁办得很利落。 第841章 总要有人去做 李永以钦差身份署理军政,开始重建苍梧城。 秦夜拨给他的银子和粮食虽然不多,但足够稳住局面。 那些在战乱中逃散的百姓陆续回来,街上的店铺重新开了张,城墙上的豁口也在修补。 一座差点毁于战火的城市,正在慢慢恢复元气。 苏骁发回来的奏报里说,芮国那边也有了回应。 芮伯庸得知自己的弟弟被俘、五千大军覆没之后,吓得连夜派使者来请罪。 使者带了一份厚厚的国书,里面全是“臣万死”“臣愚昧”之类的话,还附了一份礼单——黄金千两、骏马百匹、美女十名。 秦夜看了一眼礼单就扔到一边了。 “黄金和骏马收下,美女送回去。” “告诉芮伯庸,他的罪朕暂且记下。他那个幕僚方文镜,朕要他交出来。交不出人,朕就交不出他弟弟。” 张晗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芮伯庸的弟弟芮伯安,您打算怎么处置?” “留着。芮国虽然是个小国,可留着他弟弟在京里当人质,芮伯庸就不敢再轻举妄动。”秦夜顿了顿,“不过最重要的是方文镜。这个人知道太多东西了。” 方文镜——宋知远的学生,芮伯庸的幕僚,济世堂的叛徒,同时也是那些人的密探。 这个人的身份像一层面具,底下叠着不知多少层面具。 他在芮国潜伏了十年,挑动了这场战争,然后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秦夜派出去的人追查了大半个月,终于在河东一带发现了他的踪迹。 那个地方山高林密,村落稀疏,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方文镜在那里改头换面,扮作一个贩卖药材的行商,在一个叫青石沟的村子里租了一间破屋,住了下来。 陆炳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一个锦衣卫翻墙进去,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落网。 “带回来。不许伤他,不许让他跟任何人接触。”秦夜下了一道严令。 这个人嘴里,应该能撬出不少东西。 江南那边,一切如常。 秦夜一直派人盯着济世堂的几处主要堂口,顾慎之、孟怀远、郑文清,这几个人的动向都有人记录。 可他们的活动都很正常,该义诊义诊,该施药施药,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 这让秦夜觉得有些意外。 他以为顾慎之会有所行动——毕竟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济世堂背后的运作模式。 按常理说,他应该收敛一些,或者改变一些做法。 可他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跟秦夜去杭州之前一样。 也许他在等什么。也许他也在等秦夜的下一步动作。 陆炳的人还发现了一个情况。 江南的济世堂堂口,最近跟山南那边书信往来得更频繁了。 以前是每隔几天送一次信,现在是每天都有信使往返。 山南多山,地形比河东还复杂,山中散落着不少道观寺庙,也有济世堂早年设立的一些秘密据点。 那些据点具体在什么位置、有什么人在那里,锦衣卫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秦夜嘱咐道。他隐隐觉得,山南那边藏着的,恐怕不只是几个据点那么简单。 也许有人正在那里等着他,就像玄真子在青云观等着他一样。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理清楚,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同时下好几盘棋。 对芮国梁国的棋已经下完了,对济世堂的棋正下到中盘,对那些贪腐官员的棋才刚开始布局,而对方文镜的追查则进入了收官阶段。 这些棋盘互相关联,每一步都会影响全局。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夜深人静的时候,秦夜让人把那个木匣子从密室里取出来,一个人坐在灯下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 宋知远写给儿子的信,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看,都能看出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有一封信里夹着一张便条,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跟宋知远的不同,更潦草一些,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便条上只有几句话——“周已疑我。近日朝中风声甚紧,怀瑾暂且不要回京,一切小心为上。” 这句话说明了很多事情。宋怀瑾当时不在京城,是宋知远让他不要回来的。 也就是说,宋怀瑾也是那些人要对付的目标。 还有一封信的末尾,宋知远写道:“为父一生所憾,唯负你母亲。” “她临终时叮嘱我照看好你,我却让你卷入了这场是非。” “为父夜夜扪心,愧悔交加。然则天下事,总要有人去做。” “你不做,我不做,则天下永远好不了。” 秦夜看着这段话,手指久久地停在纸上。 你不做,我不做,则天下永远好不了。 宋知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有多危险,知道那些人随时可以让他家破人亡。 可他还是做了。他把自己唯一的儿子也拖下了水,然后在儿子遇害之后,又在南城的小学堂里继续教那些学生,把他们一个一个地送到各地去,继续他没有完成的事。 秦夜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 他忽然很想问宋知远一句话——值吗? 用自己的一生,用儿子的命,用那么多学生的青春,去换一个可能永远看不到的结果,值吗? 可惜他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把火,宋知远点着了,他的学生们接着烧,烧到了现在。 秦夜打开那份名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在把这些人的面孔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 周延儒,每年经手的银子何止百万。 宋知远的册子上记载,他在二十年里收受的贿赂不下两百万两,利用职权为各地官员和商人提供便利,从中抽取巨额好处。 他的儿子在老家拥有良田数千亩,光是佃户就有几百户。 马从周。每年从他手里经过的盐税有三十万两,可他私卖盐引、抬高盐价,二十年里聚敛的财富高达一百万两以上。 第842章 郑先生 他跟各地盐商勾结,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利益网络,谁敢挡他的财路,他就让谁家破人亡。 冯子安的堂弟,只是众多受害者中的一个。 牛金贵。作为马从周在扬州的心腹,这个人虽然官职不高,却是整个利益链上的关键一环。 他负责具体执行马从周的指令,从抓人到抄家无所不为,手段残忍,在当地民怨极大。 还有兵部的赵崇海、工部的钱伯安、大理寺的孙继宗……每一个人名背后都有一长串的数字和罪行,密密麻麻地记录在那本薄薄的册子里。 这些数字加起来,是一个秦夜不敢细算的天文数字。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上记录的不是官员,而是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有的只是绰号,有的只有一个姓氏,连完整的名字都没有。 宋知远在这些人名旁边标注了问号,显然,他也没有完全查明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其中有一个人,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四个小字——“疑似首领”。 秦夜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疑似首领。 也就是说,宋知远查到最后,发现这些人背后还有一个更高的人。那个人藏得更深,连宋知远都没能挖出来。 他会不会就是周延儒? 秦夜想了想,觉得不太像。 周延儒虽然位高权重,可他的名字就排在名单的第一位。 如果他是首领,宋知远不会在后面特别标注“疑似首领”这四个字。 有一个比周延儒更高的人。 或者说,有一个比周延儒藏得更深的人。 那个人在朝堂上吗?还是在江湖中?或者,远在边陲之外? 秦夜没有答案。 可他有一种直觉——方文镜应该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方文镜被押解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押送他的锦衣卫日夜兼程,一路上没有让他跟任何人接触,连沿途驿站的官吏都不知道马车里关的是什么人。 秦夜没有把他关进刑部大牢,而是让人把他秘密关押在北镇抚司的一间密室。 这件案子不能让刑部经手,因为刑部的人未必干净。 密室在地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和一条通往地面的狭窄楼梯。 室内潮湿阴冷,墙壁上渗着水珠。 一盏油灯放在屋角的木桌上,灯焰摇摇晃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这是锦衣卫专门关押特殊犯人的地方,平时极少使用。上一个关在这里的人,是之前的一个谋逆的藩王亲信。 那人在这里交代了所有同党的名字之后,被秘密处决了。 秦夜是在夜间去的。 他带着陆炳,沿着那条狭窄的楼梯走下去。铁门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秦夜用手掩了一下口鼻,然后把手放下了。他不是来享福的。 方文镜被锁在墙角。 他的双手被铁链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双脚也上了镣铐。 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皮肉。 他的左脸上有一块瘀青,是锦衣卫抓他的时候留下的。 可他的神态很平静。听见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袍。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几变——惊讶、警惕、了然,最后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语调很平稳,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秦夜在木桌前坐下。陆炳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文镜。 “方文镜。”秦夜看着他,“朕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草民知道。”方文镜说,“陛下想问的,无非是那些人是谁,草民替谁卖命,是不是?” “你倒痛快。” “草民在芮国潜伏了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痛快的人,拐弯抹角的人,笑里藏刀的人,口蜜腹剑的人。” 方文镜靠在墙上的姿势居然有些放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草民在芮国的时候就听说过。跟陛下说话,不用绕弯子。” 秦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好。朕问你,是谁把你安插进济世堂的?” 方文镜沉默了一会儿。 “宋先生把草民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草民才十三岁。” “父母都死了,一个人在街上要饭。” “是宋先生给了草民一口饭吃,教草民读书识字。” “没有宋先生,草民早就冻死在街头了。” 秦夜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草民才知道,宋先生收留的那些学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穷得活不下去的人家,要么是家里遭了变故。” “宋先生把我们这些本该烂在泥里的人一个个捡起来,洗干净,给饭吃,给书读,教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 方文镜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草民本来应该一辈子感激宋先生的。可有人找到了草民。” “他们告诉草民,跟着宋先生走,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可以让草民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 方文镜说到这里,嘴角牵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草民那时候年轻,怕死。就这么简单。” “那些人是谁?” 方文镜看着秦夜,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陛下,草民可以告诉您。可您知道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那是朕的事。” “陛下抓了一个马从周,那些人会推出第二个马从周。” “陛下扳倒一个周延儒,那些人会推上来第二个周延儒。” “他们是一张网,网上的每一个结都可以换掉,可网不会破。” “陛下手里的刀再快,砍得断几根丝?” 秦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句话,跟玄真子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觉得朕砍不断这张网?” 方文镜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镣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 “陛下,草民说一个人,您听一听。” 秦夜看着他。 “这个人姓郑。草民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让别人叫他郑先生。” 第843章 全没好下场 “十一年前,就是这个人找到草民,给了草民两条路——要么跟着宋知远一起死,要么替他做事。” 郑先生。 秦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是干什么的?” “草民不知道。草民只知道,他的势力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大。大乾的朝堂上,地方上,商帮里,边军中,都有他的人。” “周延儒,马从周,牛金贵,这些人是他的人吗?” 方文镜点了点头。“可以说,满朝上下只要能叫得上名字的,有把柄在他手里的人,都或多或少听他调遣。” “可这些人只是他的棋盘上的棋子。” “棋子是可以换的,丢了马从周,他可以再扶一个牛从周、杨从周出来。” “陛下要对付的,不是这些棋子。” 秦夜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郑先生”就像一团迷雾中的影子,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共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十一年前,第二次是八年前,最后一次是三年前。他每次见草民都戴着面具,草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可他的声音,草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样的声音?” 方文镜想了想。“像一个教书先生。温温和和的,说话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跟草民说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哄一个孩子——可草民听得出来,那温和底下藏着的全是刀。” 秦夜沉默了。 一个戴着面具的教书先生。一个势力遍布天下的神秘人物。 一个连宋知远都查不清的“疑似首领”。 “他在哪里?” “草民不知道。他每次见草民,都是在不同的地方。第一次是在京城,第二次是在南边的一座小镇上,第三次……第三次是在一个道观里。” “括苍山,青云观。”秦夜脱口而出。 方文镜眼神一闪。“陛下连这个都知道?” 秦夜没有回答他。他的脑子里正在飞快地把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 玄真子说,方文镜是那些人安插进济世堂的。也就是说,玄真子知道有“那些人”的存在,但未必知道“郑先生”这个具体的人。 方文镜在芮国做的事——挑动芮伯庸出兵——是“郑先生”授意的。目的是嫁祸济世堂,借秦夜的手灭掉济世堂。这个目的,跟玄真子说的完全吻合。 可这里面有一个关键的问题。 “方文镜,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济世堂的册子上,为什么没有这个郑先生的名字?” 方文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陛下,您觉得,宋先生为什么不敢把自己的发现说出去?宋先生被威胁了之后,为什么乖乖地致仕,乖乖地闭嘴?” “他不是一个怕死的人——草民很了解他。他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威胁?” 秦夜的心微微收紧。 方文镜替他回答了:“他怕的不是自己死,他怕的是自己死后,他的学生一个一个地被人害死。” “他怕的是自己拼了一辈子要保护的那些人,到头来全都没有好下场。” “那个郑先生,他手里握着的底牌,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 “他之所以能够威胁宋先生,用的根本不是刀,而是这一点——他让宋先生知道,只要宋先生胆敢再往前一步,所有他爱的人,都会遭殃。” 秦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想起宋知远在信中写的那句话——“为父夜夜扪心,愧悔交加。” 他以为宋知远愧悔的是让儿子卷入了这件事。 现在他明白了,宋知远愧悔的不仅仅是这个。 他愧悔的是自己明明知道真相,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他愧悔的是自己面对那个郑先生,选择了沉默。 他沉默了。所以这件事落到了秦夜手里。 秦夜站起来,走到方文镜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个郑先生拿什么威胁宋知远的,你知不知道?” 方文镜摇了摇头。“草民不知道具体的事。可草民猜测,应该跟宋怀瑾有关。” “宋先生这辈子最在乎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他的那些学生,一个是他的儿子。” “儿子死了之后,他只剩下了那些学生。那些人用学生的命来威胁他,他不得不低头。” 秦夜转过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你为什么要跟朕说这些?” 方文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草民欠宋先生的。草民背叛了他,替他做事的人,没有资格心安理得。” 秦夜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密室。 铁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陆炳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走到地面上的时候,秦夜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清凉,吹散了他身上的霉味。 他抬头看着夜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弯冷月。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陆炳,你信不信方文镜的话?” 陆炳想了想。“半信半疑。他说那个郑先生的事,应该是真的。可他说他是因为欠宋先生的才开口,这个理由,臣不太信。” “他这种人,在敌国潜伏了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他的心早就比石头还硬了,不会因为一句‘欠了谁的’就松口。” 秦夜点了点头。“那他是为什么?” “臣猜测,他是在自保。”陆炳说,“他知道自己落在陛下手里,不说是个死,说了还有一线生机。” “可他又不能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全说出来,他就没有价值了。” “所以他半真半假地说了这些,留了一部分,等着跟陛下谈条件。” “你觉得他留了什么?” “郑先生是谁,长什么样,在哪里能找到他——这些最关键的东西,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说的都是陛下查一查就能知道的事。这些事虽然有用,可最核心的秘密,他还攥在手里。” 第844章 不必再议 秦夜看着那弯冷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他攥着。朕不急。” 他转过身,往乾清宫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派人去查,查十一二年前京城附近所有姓郑的人。有开过私塾的,做过生意的,当过户部主事的,统统查一遍。哪怕是大海里捞针,也要捞。” 陆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秦夜回到乾清宫,马公公迎上来,替他解下外袍。 他看见秦夜的脸色,不敢多话,只是小声问了一句:“陛下,要不要传些点心?您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秦夜摇了摇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远处的宫殿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琉璃瓦反射着清冷的光。 更远处,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夜色中,像一片倒扣在天上的星河。 这万家灯火里,有多少人正在受苦?有多少人正在被人欺压,求告无门? 有多少人像周老根一样,跪在衙门口三天三夜没人理?有多少人像冯子安的堂弟一样,死于非命却无处申冤? 又有多少人,正在那座高墙大院里数着贪来的银子,想着明明天亮之后怎么继续蒙蔽他这个年轻的皇帝? 秦夜握紧了窗框。 他等不及了。 第二天早朝,秦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忽然宣布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朕决定,从即日起,各州府县衙门口一律设置‘直诉箱’。百姓有冤屈而当地官府不理的,可以直接投书进箱。” “各地锦衣卫千户所每十日开箱一次,将投书整理汇总,直接呈送京城。任何人不得拦截,不得私自拆看。有违此令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满朝哗然。 周延儒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直诉箱一设,奸佞小人必然趁机诬告,朝廷的公信何在?” “各级官府的威严何在?那些刁民拿了鸡毛当令箭,今天告这个明天告那个,整个衙门岂不是要瘫痪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语气还是那么平缓,可秦夜听得出来,他的每一个字都在用力。 “周大学士此言差矣。”张晗站了出来,“百姓有冤屈,官府不受理,你让他们去找谁?去找老天爷告状吗?” “直诉箱给了他们一条路,有了这条路,他们就不会铤而走险,就不会去找那些旁门左道来主持公道。” 他说“旁门左道”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可谁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周延儒的脸沉了下来。“苏大人这是在暗指什么?” “下官什么都没有指。下官只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衙门替百姓做主,百姓就信衙门。” “衙门不替百姓做主,百姓就去找别人做主。这个别人是谁,周大学士应该比下官更清楚。” 奉天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说话。 周延儒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 秦夜坐在龙椅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他站起来,“还有一件事。朕接到密报,扬州盐运使马从周贪赃枉法,私卖盐引,草菅人命,罪大恶极。” “即日起革去马从周一切职务,押解进京,由三法司会审。扬州同知牛金贵,为虎作伥,一并革职拿问。”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 周延儒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秦夜注意到,他袖口里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退朝。” 散朝之后,秦夜刚回到乾清宫,林相就跟了进来。 老丞相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往日又深了几分。 “陛下,您今天这是……”他喘了一口气,“马从周的事,臣不反对。这个人确实该办。可直诉箱的事,周延儒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啊。” “万一被人利用,万一有人诬告,万一……”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万一有心人借着直诉箱的名义,暗中串联,那后果不堪设想。” 秦夜看着林相。老头子的眼睛里全是担忧,那种担忧是真的——他害怕秦夜捅了马蜂窝,怕这场火烧起来之后收不住。 “林相。”秦夜说,“朕问你一句话。当年父皇是怎么对宋知远的?” 林相的脸色变了。 “宋知远致仕之后,在先帝爷眼里就变成了一个影子。看不见,摸不着,索性就不想了。” “可那些人没有消失。他们还在,而且越来越强大。先帝爷假装看不见他们,他们也假装尊重先帝爷。大家相安无事,太平盛世。” 秦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刀刃,“这种太平,是什么太平?是天下百姓来替他们扛的太平。先帝爷下不了手,朕下得了。” 林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跪了下来。 “陛下,臣这一把老骨头,没什么好顾惜的。陛下要做什么,臣跟着做就是了。” “可有一条——陛下要保重自己。那些人不是吃素的,他们是吃人的。宋先生斗不过他们,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们太狠。” 秦夜把他扶起来。 “朕知道。所以朕不是宋知远。宋知远是一个人,朕是皇帝。他斗不过那些人,朕未必斗不过。” 林相走了之后,秦夜站在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大乾万里江山图。图上画着大乾的疆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点一点地扫过这幅图。 在这幅图上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济世堂的堂口。也都有那些人的势力。 他们和济世堂,就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彼此撕咬,彼此渗透,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比直诉箱更大的计划。 而那个计划的关键,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既不在京城,也不在杭州,不在括苍山。她在千里之外的大山深处,守着一个已经慢慢被人遗忘的秘密。 第845章 不是一个人 方文镜被关进密室之后,连续五天没有人来审他。 每天只有狱卒按时送来两顿饭,一碗水。 饭是糙米饭,水是凉水,都放在铁门下方的小窗口上。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铁门一关,整个密室就只剩下墙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地敲着他脑子里那根弦。 方文镜知道这是什么手段。 他在芮国潜伏的十年里,见过芮国大牢里怎么审犯人。 真正厉害的审官不会急着动刑,他们会先让你一个人待着。 待久了,时间就会变成一把钝刀子,不急不慢地割你的皮肉。 你觉得孤独,觉得被遗忘,觉得自己的命还不如一只蝼蚁。 到了那个时候,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所以当第六天夜里铁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方文镜抬头看见秦夜走进来,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秦夜这次没有穿龙袍,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便袍,外面罩了件玄色的披风。 他身后没有跟着陆炳,只跟了一个提灯的小太监。小太监把灯放在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把铁门从外面关上。 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秦夜在木桌前坐下,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半只烧鸡、两张烙饼,还有一小壶酒。 “朕猜你这几天没吃好。”秦夜说。 方文镜看着那只烧鸡,喉结动了动,却没有伸手。 镣铐的铁链在墙上发出轻微的碰响。 “陛下这是要收买草民?” “朕不用收买你。”秦夜把酒壶的塞子拔开,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朕只是觉得,一个人饿着肚子的时候,嘴里说出来的话是苦的。苦话朕听够了。” 方文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拿起烧鸡咬了一大口。 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大口大口地嚼着,像是在嚼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 “陛下想问什么。” “不急。先把鸡吃完。” 方文镜吃完了半只鸡,又把两张烙饼卷在一起几口吞了下去,最后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墙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墙上的水珠滴在他肩头,他没在意。 “草民在芮国那十年,吃过山珍海味,也吃过树皮草根。芮伯庸高兴的时候赏我一桌宴席,不高兴的时候让我在雪地里跪一整夜。” “后来草民就学会了一件事——什么都别信。信了,就会死。” “那你现在信不信朕?” 方文镜看着秦夜,那双在油灯光下映得幽深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笑意。 “陛下把剑架在草民脖子上,草民当然只能信。可这种信,陛下敢要吗?” 秦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酒壶拿过来,又给方文镜倒了一杯。 “你说那个郑先生见过你三次。第三次是在括苍山青云观。朕想知道,他那次去青云观,见了玄真子没有。” 方文镜端起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陛下怎么知道他去青云观是见玄真子?” “朕不知道。朕在猜。” 方文镜把酒喝下去,沉默了一会儿。“草民说实话。那一次他没有见玄真子。” “他是从青云观后山的一条小路上山的,直接进了道观后面的一间静室。玄真子不知道他来了。” “他在静室里等草民,草民从正门进去,跟玄真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借故去后院,才进了那间静室。” “他为什么要瞒着玄真子?” “因为玄真子是宋知远的人。郑先生不想让玄真子知道他的存在。” “宋知远到死都没有把他查出来,就是因为这个人太会藏了。他在每个人面前都是不同的面孔。在陛下面前,他是忠臣。” “在商人面前,他是金主。在我们这些被他拿住把柄的人面前,他是阎王。” 秦夜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划过,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密室的桌子上积着经年的灰,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 “方文镜,朕跟你做一笔交易。” 方文镜抬起头。 “你把郑先生的底细告诉朕。他的真名,他的来历,他藏在哪里,他手里握着的那些底牌是什么。你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朕不杀你。不但不杀你,朕还放你走。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重新过日子。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大让步。” 方文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酒液在杯口荡出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沉默了很久。密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水珠滴落的声音和灯焰摇曳的微响。 “陛下真的能做到?”方文镜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陛下说放草民走,那些人会放过草民吗?草民知道了这么多事,那些人会让我活着离开京城吗?” “就算陛下把草民送出城,送出关,送到天涯海角,他们的人也会找到草民,把草民的舌头割下来,把草民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剁掉,然后把草民扔进河里喂鱼。” “陛下能保草民一辈子吗?” 秦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文镜惨笑了一声。“陛下保不了。所以草民不能告诉陛下。不是草民不想说,是说了之后,草民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他停了停,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草民可以告诉陛下另一件事。这件事,草民憋在心里十年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秦夜微微前倾了身体。 “郑先生不是一个人。”方文镜一字一顿地说,“他背后还有人。” 秦夜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人?” “草民不知道他们是谁。可草民知道,他们不是大乾的人。” 方文镜放下酒杯,双手的铁链在墙上碰出沉闷的响声。 “有一回郑先生跟草民说话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句——他说,我们那边的人,耐心比你们大乾人好。你们大乾人总想一年半载就见到成效,我们可以等上十年二十年。” “草民当时没敢问‘那边’是哪边。” 第846章 自缢身亡? “可草民记住了这句话。后来草民在芮国这么多年,一直在想这句话,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秦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不是大乾的人。那边的人。能等上十年二十年的人。 他想起了阿骨尔说过的海。 海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可他当时只是在比喻一种感觉。 现在方文镜说的,不只是感觉,而是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势力——一个来自大乾之外的势力。 他们是什么人?北边的?西边的?还是更远的地方? 秦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宋知远在册子的最后几页标注“疑似首领”的那四个人名旁边,为什么全都打了问号——因为他也没有查清楚。 他追查到某个节点之后,所有的线索都断了。那些断掉的线索,不是消失了,而是通向了更隐秘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方文镜说,“草民记得很清楚。八年前那一次,郑先生离开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他身边还跟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黑斗篷,草民从头到尾没看见他的脸。可草民听见郑先生管他叫‘乌先生’。” 乌先生。 秦夜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那个人有什么特征?说话的口音?走路的姿势?高矮胖瘦?” 方文镜皱着眉头回忆了很久。“中等身材,比郑先生矮一点。走路没声音,像猫一样。” “口音……草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话的时候每个字的尾音都会往上扬一点,不像大乾人说话的习惯。还有,他的手上戴了一枚扳指。” “什么样的扳指?” “黑的。不是玉,不是石头,草民说不上来是什么材质。上面好像刻了什么花纹,离得太远没看清。” 秦夜站起来,在密室里走了几步。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方文镜。“你刚才说,郑先生背后还有一股势力。这股势力来自大乾以外。” “他们花了十年二十年,在朕的朝堂上安插人,在朕的地方上收买官,把朕的大臣一个一个地变成他们的人。他们做这些事,总有一个目的。” 方文镜点了点头。“陛下猜得不错。他们的目的,不是帮大乾变得更好。”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可秦夜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不是帮大乾变得更好——那就是要让大乾变得更坏。 坏到一定程度,百姓对朝廷彻底失望,天下人心涣散,然后呢? 然后就该收网了。 “方文镜,朕改主意了。”秦夜走回木桌前坐下,看着方文镜的眼睛,“朕不放你走。” 方文镜愣了一下。 “朕不但不放你走,朕还要让你活着。活着,做你该做的事。”秦夜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之后才说出口的。 “你对济世堂做过的事,朕不会替你抹掉。可你还有机会还。宋知远当年从路边把你捡回来,不是让你去做他们的走狗。他把这条命给了你,你把它还给他。” 方文镜的嘴唇动了动,喉结又滚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梗在了他的喉咙里。 “你可以慢慢想。”秦夜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敲了两下。铁门从外面打开,小太监提着灯等在那里。“朕有的是时间。” 他走出密室,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在通往地面的楼梯上,秦夜走得很慢。他在心里把方文镜说的话一句一句地拆开,又一句一句地拼起来。 郑先生、乌先生、扳指、口音、那边的人、十年二十年的耐心——每一块碎片都嵌不进他原来对局势的认知里。 他以前以为自己的对手是贪官污吏,是那些盘踞在大乾躯体上吸血的蛀虫。 后来他以为自己的对手是济世堂——至少有一阵子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再后来玄真子给了他名单,他又以为自己的对手是那些有权有势的贪腐集团。 现在他知道了。这些都只是表面。表面的下面是另一个层面,一个他从来没有触碰过的层面。 那个层面里的人不姓周,不姓马,不姓牛。 他们甚至可能不叫“郑先生”,不叫“乌先生”。 这些名字都是化名,是面具底下的另一层面具。 而他这个皇帝,坐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实际上,他脚下的地基早就被人挖松了。 秦夜回到乾清宫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马公公守在殿门口,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老头子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接过秦夜的披风,小声说:“陛下,林相昨晚来过了,说有急事。老奴说陛下出去了,他就一直等在偏殿里。” “等了一夜?” “等了一夜。老奴劝他回去,他不肯。” 秦夜快步走进偏殿。 林相歪在一张椅子上,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嘴角淌着一点口水,睡得很沉。 他的官袍上全是褶皱,靴子上沾着露水,看样子是急匆匆赶来的。 秦夜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林相猛地惊醒,手里的折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行礼。秦夜摆了摆手:“别行礼了,说吧,什么事?” 林相从地上捡起折子,脸色难看极了。“陛下,出事了。昨天夜里,扬州那边传来急报——马从周死了。” 秦夜的手停在半空。“死了?怎么死的?” “在押解进京的路上。”林相说,“押送队伍走到一个叫白茅渡的地方,在驿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狱卒打开牢门,发现马从周吊死在房梁上。仵作验过了,说是用腰带上的吊,确系自缢身亡。” “自缢身亡。”秦夜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冷笑了一声。 “马从周那种人,会自缢?他在贪银子的时候没有想过自缢,在害人命的时候没有想过自缢,朕刚下令查他,他就想不开了?” 第847章 搜山 林相的脸色更难看了。“臣也觉得蹊跷。可仵作验过了,房门口守夜的狱卒也审过了,都说没有外人进去的痕迹。陛下,除非是……” “除非是押送队伍里有他们的人。”秦夜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林相点了点头。 秦夜在偏殿里走了几步。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灰白的光斑。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冷冽而清新。 远处的宫墙上,几只乌鸦蹲在琉璃瓦上,嘎嘎叫着。 “马从周死了,死无对证。”秦夜的声音很平静,“朕没法再从他嘴里撬出任何东西。他背后的那些人,又可以高枕无忧了。是不是?” “陛下……” “牛金贵呢?” “牛金贵还活着,关在扬州大牢里。” 秦夜转过身。“传朕旨意。牛金贵不用押解进京了,就地审,就在扬州审。” “审的时候不许用扬州府的人,从京城派御史去,派锦衣卫全程看守。审出来的口供,直接送朕手里。任何人都不许经手。” 林相应了一声,可脸上依然忧心忡忡。“陛下,马从周这条线断了,周延儒那边恐怕会更难动。” “没有了马从周的证词,周延儒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推得一干二净。到时候陛下手里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秦夜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宫墙上的乌鸦一只一只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散入了云层里。 “林相,朕问你。如果一个人藏在你家里,你到处找他都找不到,你该怎么办?” 林相愣了一下。“臣会……臣会让人把房子围起来,一间一间地搜。” “如果搜不到呢?” “那就把房子烧了。”林相脱口而出,然后脸色一变,“陛下,您这是……” “朕什么都不烧。”秦夜笑了,笑容很淡,“朕只是觉得,马从周死得好。” 林相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秦夜的意思。 “马从周不死,那些人只会躲在暗处看戏。马从周一死,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就会放松警惕。放松了警惕,就会出错。出了错,朕就能抓住他们的尾巴。” 他离开窗边,走到林相面前,把老丞相歪掉的官帽扶正了一下。“你先回去歇着。一夜没睡,你这把老骨头吃不消。” 林相的眼圈有点发红。“陛下,您也是。您的脸色比老臣还差。” 秦夜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相走了之后,秦夜在偏殿的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 他想休息一会儿,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方文镜说的话——郑先生、乌先生、扳指、口音、那边的人。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拼不出完整的图案。可他已经不着急了。 因为他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在林相说出“那就把房子烧了”的时候,忽然从脑子里跳了出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他要下一盘大棋。这盘棋的第一步,他已经走完了——在朝堂上宣布直诉箱,在扬州抓了牛金贵,下令押解马从周进京。 这些动作都是在打草,目的就是惊蛇。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才能看见它的身子藏在哪片草丛底下。 马从周死了,说明那条蛇确实被惊动了。而且它动的速度很快,快到不惜在押送队伍里下手,杀人灭口。 这说明蛇很怕。怕,就会出错。 秦夜睁开眼,把马公公叫进来。“去叫陆炳来。” 陆炳来的时候,秦夜已经在书案前坐了半个时辰。 书案上摊开着一张大幅舆图,他手里拿着一支描红的笔,正在舆图上的几个位置做标记。 “陛下。” “过来看。”秦夜招手让他走到案前。 舆图上标着十几个红圈,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这些红圈标注的位置,是锦衣卫已经查明的济世堂主要堂口所在地。 旁边还有一些黑色的三角标记,标注的是那些贪腐官员的势力范围。 秦夜用笔头点了点其中一个红圈。“这里是括苍山,玄真子在的地方。” 然后笔头往北移,落在京城的位置,“这里是周延儒。” 再往西移,落在山南那片广袤的山区,“这里是朕还没有完全查清的地方。” “陛下的意思是……” “方文镜说,郑先生背后有一股来自大乾之外的势力。朕想了很久,他们是怎么把这些人安插进大乾的?走哪条路?从哪里进来?在什么地方扎根?” 秦夜用笔在山南那片山区画了一个圈,“如果朕是他们,朕会选一个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山高皇帝远,地形复杂,容易藏人,容易屯兵。” 陆炳看着舆图上连绵的山脉,眉头紧锁。 “山南确实是一个容易藏人的地方。可山南太大了,方圆几千里,光是大大小小的山谷就有上百个。” “如果没有确切的线索,搜山就是大海捞针。” “朕不要你搜山。朕要你派人去查一件事。”秦夜用笔在舆图上一处标注了青色小点的位置轻轻圈了一下。 “这个地方,叫落雁谷。朕查过地方志,这个山谷里有一座废弃的古关隘,是前朝修的,后来荒废了。” “落雁谷四周都是密林,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如果有人想在山南建一个隐秘的据点,这里是绝佳的选择。” 陆炳眼睛一亮。“臣立刻派人去。” “不要派大队人马,挑最好的探子,三五个人就够了。” “扮作收山货的商人,进山之后到处转转,看看落雁谷附近有没有异常——生人、车马痕迹、新建的屋舍,或者是被人刻意清理过的道路。” “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 “还有一件事。”秦夜放下笔,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朕让你查沈云衣的下落,查得怎么样了?” 陆炳摇了摇头。“臣一直派人盯着沈家在江南的所有旧宅和产业旧址,没有任何动静。沈云衣像是凭空消失了。” “她不会凭空消失。她一定藏在某个地方。沈家被抄之后,很多隐性产业没有被查出来,她有可能启用了其中一个隐秘的联络点。” 第848章 青岳 “臣再派人去查。” “不用大张旗鼓地查。济世堂的人也在找她,如果朕大张旗鼓地找,反而会暴露她的行踪。”秦夜说着,忽然语调一转,“朕这次要亲自走一趟。” 陆炳吃了一惊。“陛下又要出京?眼下朝中局势微妙,周延儒党羽环伺,陛下不在京城坐镇,万一……” “朕不走远。”秦夜打断他,“就在京城附近走几天。这段时间朕要让那些蛇觉得有机可乘,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来。” 陆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拳。“臣陪陛下去。” “你不用陪。你留在京城,替朕盯紧那几个重要人物的动向。”秦夜说,“尤其是周延儒。马从周死了,他一定会有动作。你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给朕记下来。” 秦夜是在三天后的一个清晨离开京城的。 他只带了四个贴身护卫,都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裳。 他自己穿了一件青灰色的棉布长衫,背上背了一个书箱,扮作一个出门游历的年轻书生。 马公公本来死活要跟着,被秦夜强行留在了宫里。他让马公公对外宣称陛下偶感风寒,这几日暂不早朝。 出了京城,一路向西。 秋天的田野上,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竖在干裂的田地里。 农人赶着牛在犁地,把稻茬翻进土里,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一个农妇蹲在田埂上奶孩子,看见秦夜一行人走过来,赶紧把衣襟拢了拢,低下头不看人。 秦夜放慢了脚步。他看着那片翻开的土地,泥土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顾慎之说过的一句话——“根是老百姓。老百姓好了,树就好了。” 可是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他在田埂边停下来,蹲下身子,捏了一撮土在手里。土是碎的,干的,一捏就散。 种地的人知道什么是好土什么是坏土,一摸就知道。 治理天下的人,也应该知道什么是好世道什么是坏世道。 可他这个皇帝知道的太少了。 “先生?”一个护卫低声催道,“天色不早了,咱们还得赶路。” 秦夜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第一个目的地——桃花渡。 就是那个信使和三个人接头的镇子。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两旁的房屋多是木结构的老房子,屋檐低矮,瓦片上长着青苔。 运河从镇子旁边流过,水面上停着十几条货船,船头挂着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的光。 秦夜找到了那家“四海客栈”。客栈的门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被油烟熏黑了的匾额。 推门进去,一股混着酒气和油烟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楼是饭堂,摆着七八张方桌,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吃饭的客人。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秃顶,红鼻头,一看就是长年泡在酒缸里的人。 秦夜要了一间上房,又点了几样小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他把掌柜叫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 掌柜看见银子,眼睛亮了一下,赶紧坐下来。“客官请问。” “大概半个多月前,有个穿绸缎衣裳、骑枣红马的人,在你们店里住过一夜。” “他见了三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往南。你记不记得?”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 饭堂里的客人不多,都是些低头吃饭的过路客,没人注意这边。 “客官问这个做什么?”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夜笑了笑。“我是做生意的。那个人欠了我一笔银子,我找他找了很久了。” 掌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客官,那个人我不认识。” “他住店用的是假名,给的银子倒是够分量。我只管开店做生意,不该问的从来不问。客官要找他要银子,怕是难了。” “为什么难?” 掌柜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人……不是一般人。” “他来了之后,我店里有个伙计好奇,趴在他房间门口听了一耳朵。第二天那个伙计就不见了。到今天都没回来。” 秦夜的心沉了一下。“不见了?报了官没有?” “报官?报什么官?衙门的人来了,问了几句话就走了,说可能是跑出去玩了,过几天就回来。可这都半个多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掌柜叹了口气,拿起那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客官,我劝你一句,别找这人了。钱是小事,命是大事。” 秦夜谢过掌柜,起身上了楼。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楼下饭堂里隐约传来的划拳声和笑骂声,脑子里反复想着掌柜的话。 那个伙计趴在门口听了他们的谈话,然后就失踪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人发现了伙计在偷听,然后杀人灭口。 在桃花渡这个远离京城的小镇上,失踪一个跑堂的伙计,根本不会有人深究。 衙门来问几句话就走了,因为衙门里的人也未必干净。 一条人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秦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糊着的旧报纸已经泛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 他盯着那些土坯的纹理,很长时间没有眨眼。 他在想,大乾的天下里,每年有多少人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马从周贪了一百万两银子,害死了多少人? 那些人为了保住秘密,又杀了多少人? 他这个皇帝坐在乾清宫里批着“天下太平”的折子的时候,有多少冤魂正在地底下哭?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第二天一早,秦夜离开桃花渡,继续往西走。 两天之后,他到了目的地——青岳山。 当地百姓都管这里叫青岳,其实它不是五岳之中的任何一座,只是一片绵延百里的山区,山深林密,人烟稀少。 冯子安给他的消息里提到过这个地名,说江南济世堂的隐秘账册里多次出现“青岳”两个字,好像是一处重要的中转站。 第849章 奶娘 秦夜带着护卫沿着一条废弃的古道上山。 古道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把正午的阳光筛成一片破碎的光斑。 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大半天,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直到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庄出现在视野中。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的一片平地上。 房屋都是就地取材的石头墙和木瓦屋顶,跟周围的山水融为一色,从远处几乎看不出来这里有人烟。 村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石隐村。 秦夜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村里的布局很规整,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村落。 房屋排列整齐,路边有水渠引山泉入村,村中央有一片铺着青砖的小广场,广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 他看不清楚旗子上绣的是什么,可旗杆的样式让他心里微微一动——那旗杆不是寻常的木杆子,是一根标准的军中制式旗杆,上面有用来固定旗帜的横木和铁环。 他带着护卫走进村子。正是午后,村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经。 秦夜走过去,在老妇人面前蹲下来。“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儿。这村里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姑娘?” 老妇人捻念珠的手停住了。她偏过头,朝着秦夜的方向侧了侧耳朵,什么也没说。 秦夜又说了一遍。 老妇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你是谁?” “我是她的故人。”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她的背驼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墙才能直起身子。“跟我来。”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村子深处走去。秦夜跟在她身后,护卫们分散在四周,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走到村尽头的一间石屋前,老妇人停住了。 这间石屋比村里其他的房子都小,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口堆着一捆干柴。看上去不像住人的地方,倒像是一间废弃的柴房。 老妇人用拐杖敲了敲柴扉。“丫头,有人找。” 柴扉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警惕地往外看。 秦夜和她四目相对。 是沈云衣。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尖的。 身上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布衣,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看上去跟村里的农妇没什么两样。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明亮、敏锐,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 沈云衣看见秦夜,整个人僵住了。她扶着柴扉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说不出话来。 秦夜示意护卫们退到远处,然后推门走进了石屋。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竹椅,墙角堆着几个陶罐。 可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两本书,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秦夜在竹椅上坐下。“朕找了你很久。” 沈云衣站在门口,背靠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扉,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一个年轻姑娘的嗓音。“陛下来这里做什么?” “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沈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布庄充公了,房产充公了,银子也充公了。我爹死了,叔叔伯伯们都发配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压住涌上来的某种情绪,“陛下是来抓我的?” “朕要抓你,不用自己跑这么远。” 沈云衣盯着他,眼睛里的戒备一层一层地涌上来。“那陛下来做什么?” 秦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那是半块玉佩。玉质温润,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青光。玉佩的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摔断的,摔断之后又被人仔细地用金线箍了起来。 沈云衣看见那半块玉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块玉佩,你认识吗?”秦夜问。 沈云衣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拿起那半块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一个“云”字,娟秀工整,是女人的笔迹。 她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是我娘的玉佩。我娘去世之前把它摔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我,一半……一半给了另外一个人。” “她说,以后我要是遇到了难处,拿着这半块玉去找那个人,那个人就会帮我。可她没有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就咽气了。” “朕知道那个人是谁。”秦夜说,“她叫沈若兰,是你娘的亲妹妹,也是朕的奶娘。” 沈云衣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瞳孔在微微放大,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朕也是最近才查清楚的。”秦夜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朕的奶娘姓沈,这件事宫里知道的人不多。” “先帝当年给朕挑奶娘,挑的是沈家的远房亲戚,一个刚生过孩子却不幸夭折的年轻女人。” “她进宫做了朕的奶娘,把朕从满月喂到三岁。朕一直记得她的样子——长得很像你,尤其是眼睛。” 沈云衣的手捂住了嘴。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淌下来,滴在她打满了补丁的衣襟上。 “她临出宫的时候,把这块玉佩送给了朕。说将来万一遇到什么事,她不在朕身边了,这块玉可以替她护着朕。” “朕当时小,不懂事,把玉佩收下就忘了。” 秦夜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她去世了。朕查了很久才知道,她是你娘的亲妹妹。” 沈云衣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她没有哭出声,可那种压抑的啜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秦夜没有去扶她。他就坐在那把破旧的竹椅上,静静地看着她哭。 第850章 见不得光的交易 过了很久,沈云衣擦干眼泪站起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已经不再那么防备了。她在床边坐下,抱着膝盖,低声问:“陛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藏在这里,是在替济世堂保管一样东西。”秦夜说,“一样济世堂用十几年的时间搜集来的,足以扳倒那些人的罪证。” 沈云衣的脸色又变了。 “朕不是来逼你交出来的。朕是来告诉你,你可以把它们交给朕了。因为朕现在比你更想扳倒那些人。” 沈云衣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一盏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那堆陶罐前,把最里面的一个罐子挪开,露出藏在罐子下面的一块松动的地砖。 她搬开地砖,从底下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裹,放在桌子上。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摞厚厚的账册,和几封信。 “这些是济世堂在山南各堂口记录的账目,记录了各地官员收受的贿赂、霸占的田产、害死的人命。” “每一个案子都有具名证人,每一笔银子都有具体数目。”沈云衣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这是我爹临死前交给我保管的。他说,这些东西比沈家的命还重要。” 秦夜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一行地记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合上账册,抬头看着沈云衣。“你跟朕回京。” 沈云衣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为什么?” “陛下需要一个人继续留在外面。济世堂的线,不能全断了。”沈云衣说,“我在这里,能帮陛下联络山南各地散落的济世堂旧部。没有我,那些人就是一盘散沙,陛下拿不到他们的证词。” 秦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女子身上,有一股比许多大臣都硬的气。 “你不怕?” 沈云衣咬了咬嘴唇。“怕。可我爹说过,沈家欠这个天下的债,不是用银子就能还清的。” “济世堂做的事,沈家本应该参与却没有参与。现在我爹死了,沈家没了,我来替他做。” 秦夜站起来,把那半块玉佩留在桌上,把油布包裹夹在腋下。 “这半块玉留给你。朕的奶娘走了,但朕还在这里。你在外面替朕做这件事,朕在朝堂上也替你做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开柴扉,暮色像水一样涌进来, “朕跟你保证,扳倒那些人之后,沈家的田产,会还给沈家的人。” 柴扉在身后合上。 秦夜站在村路上,看着四周的山影在暮色中慢慢变浓变深。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他走出石隐村,走上来时的山路。护卫们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有问。 走到村口那根旗杆下的时候,秦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云衣的石屋隐在夜色中,只露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回京的路上,秦夜一直在翻看沈云衣交给他的那些账册。 他把每一页都仔细看了。 这些账册记录的内容远比宋知远那本册子详细得多——时间、地点、人物、数额、见证人,一项一项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有些页面上还贴着按了手印的证词,有些夹着从原账本上撕下来的纸页。 这些东西在潮湿的地砖下藏了这么久,纸质已经有些发霉了,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这里面记录了三十多桩大案,涉及的地方官员不下五十人。 每一桩案子都足够把一个人送上断头台。 可如果把这些案子全部捅出来,半个朝廷都要塌。 秦夜把账册合上,靠在马车的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想了想。 这些人不是孤立的个案。他们是一个系统。 这个系统从上到下,从京城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将,从盐政到漕运,每一个关键环节上都有他们的人。 动一个人,其他人会迅速切断联系,藏匿证据,销毁账目。 这也正是为什么先帝爷动不了他们的原因。 要想铲除这张网,不能只靠一刀一刀地砍。得用一张更大的网,把他们全部罩住,然后一网打尽。 而那张更大的网,他已经开始织了。 沈云衣在山南替他联络济世堂的旧部。冯子安在扬州握住了马从周留下的案底。 顾慎之在江南继续做他该做的事。陆炳的锦衣卫在各地盯梢。 张晗的都察院在明面上清查积案。林相在内阁里替他稳定朝局。 而他自己,坐在马车上,正在回京的路上。 这些线都握在他手里。他要等一个时机,等所有的线都收紧到同一个点上,然后用力一扯。 那个店被收买的小管事看到的信——“南边的事进行得如何”。 这个“南边”,现在看来指的不仅仅是隋国。很有可能指的是一整个更大的布局,范围覆盖了山南、江南,甚至更往南的蛮荒地带。 回到京城的那天傍晚,秦夜刚从侧门进入乾清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陆炳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陛下,周延儒动了。”陆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今天下午,他派了一个心腹出城,往西边去了。臣派人跟着,发现那个心腹进了城西的一座道观。” 秦夜解开披风的手停住了。“道观?” “是。那座道观叫白云观,在城西的巷子深处,香火不旺,平时没什么人去。” “那个心腹进去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看上去像是去上香的。” “可臣注意到,他进去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秦夜把披风扔给马公公,走到案前坐下。“观里查了没有?” “臣的人没有进去,怕打草惊蛇。不过他们一直盯着观门,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出来。” 秦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白云观。城西。 周延儒刚接到马从周的死讯,就立刻派人去了一座道观。 第851章 活着提回来 他去做什么?报信?还是接受新的指令? “那个郑先生。”秦夜忽然开口,“方文镜说他在京城的时候,每次都是在一座道观里见面的。” 陆炳的眼睛亮了。“陛下怀疑白云观就是……” “朕什么都不怀疑。朕只是觉得,道观是个接头的好地方。” “平时清静,没什么人去。偶尔有个香客进出,也不会引人注意。” “而且道士跟官员之间有往来,本来就很正常——上香祈福,求签问道,都是合情合理的事。”秦夜站起来,“今天晚上,朕去会会这座白云观。” “陛下,臣带人去就行。陛下亲自去太……” “太危险?”秦夜笑了一下,“宫里才是最危险的地方。那些人在这座皇城里安插了多少眼线,你知道吗?朕身边有多少个耳朵,你查得出来吗?” 陆炳说不出话来。 当天深夜,秦夜和陆炳带着四个锦衣卫悄悄从宫中侧门出去,穿过静悄悄的街巷,来到了城西的白云观外。 这座道观比秦夜想象的要破旧得多。院墙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 观门紧闭着,门上的朱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门环上生着一层厚厚的铜绿。 “陛下,臣翻墙进去探探。”陆炳低声说。 秦夜摇了摇头。“一起进去。” 陆炳拗不过他,只好让两个锦衣卫先翻墙进去探路。过了一会儿,墙上探出一个脑袋,冲他们打了个手势,表示里面安全。 秦夜踩着陆炳的肩膀翻过了院墙。落地的时候,脚下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细微的脆响。他蹲在墙根下,眯着眼打量四周。 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殿里供着三清像,神像前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在殿内摇曳。 偏殿和厢房都黑着灯,只有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透出微弱的光线。 秦夜冲陆炳打了个手势,几个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慢慢往后院摸去。 后院比前院更荒凉。杂草丛生,石板路被青苔覆盖得看不出原来的纹路。 那一星微弱的光线是从一间独立的静室里透出来的,窗户上糊着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光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几点光斑。 秦夜凑到一个破洞前往里看。 静室不大,布置得也很简单。地上铺着竹席,墙上挂着一幅太极图,图下放着一张矮几。 矮几旁坐着两个人。一个背对着窗户,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头花白的头发和一身灰布道袍。 另一个人侧对着窗户,秦夜看清了他的脸。 是周延儒的心腹——一个叫赵怀安的幕僚。 秦夜在朝堂上见过他几次,总是跟在周延儒身后,低眉顺眼,不声不响。 此刻赵怀安正在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秦夜只能隐约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马从周已经解决了……周大人的意思是……济世堂那边要加快,不能让他们再查下去……” 那个穿道袍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秦夜听得清清楚楚。 “……急什么。济世堂那几个人的命,早就在我手里攥着了。什么时候捏死,全看你们周大人的表现。” 秦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温和、缓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教书先生在给学生讲课。可这些话的内容,却冷得像刀锋。 “赵怀安,回去告诉你们周大人。牛金贵不能再留了。他知道的东西比马从周只多不少。扬州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手,三天之内就会有消息。” 赵怀安似乎有些紧张,声音变得更低了。“郑先生,周大人想问……陛下那边,是不是已经怀疑他了?” 穿道袍的人——那个郑先生——轻轻笑了一声。 “怀疑?他已经在查了。你们周大人那个大学士的位子,是坐不了太久了。”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只要他找不到证据,就拿周延儒没办法。马从周死了,牛金贵也会死。到时候所有线索都断掉,他翻不了天。” 秦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嵌进掌心,他感觉不到疼。 郑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你们也要小心。这个小皇帝比他爹强,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他去了括苍山,见了玄真子。又去了山南,见了沈家的那个丫头。他手里现在有多少东西,我不完全清楚。所以你们周大人要做的,就是不要让他再查下去了。怎么拦他,你们自己想办法。” 赵怀安犹豫了一下。“周大人的意思是……能不能……” “不能。”郑先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们想动他?想都不要想。他是皇帝,他一死,天下会乱。” “天下乱了,对我们没有好处。我们要的不是一个乱世,是一个听话的世道。明白吗?” 赵怀安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好了,你回去吧。告诉周延儒,济世堂的事我会亲自处理。他管好朝堂上的事就行。” 郑先生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对着灯光看了看茶色。 “还有,那个从沈家丫头手里拿过去的包裹,让他想办法拿回来。里面的东西,不能落在皇帝手里。” 秦夜的心又沉了一下。他已经拿了包裹,这个郑先生还不知道。 可如果他知道了,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冲陆炳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院退了出去。 翻出院墙,走在冷冷清清的街巷里,秦夜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乾清宫,天边已经泛起了灰蒙蒙的微光。 秦夜坐在书案前,把夜里偷听到的话一句一句地写下来,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久久没有说话。 陆炳站在他身边,脸色也很难看。“陛下,牛金贵那边——” “立刻派人去扬州。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在三天之内把牛金贵活着提到京城。” “用最快的手段,把牛金贵身边所有可能接触到他的人全部换掉,换成锦衣卫的人。” “是。” 第852章 哪个周大人 “还有。”秦夜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这个郑先生,他就在白云观里。朕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抓他。” “陛下要抓吗?” 秦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能抓。抓了,线索就断了。他后面的人——那个乌先生,还有那个所谓‘那边’的势力——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留着他,让他继续发号施令。他的每一步指令都是牵着我们往前走的绳子,只要跟着绳子走,就能找到尽头。” 陆炳沉默了一下。“臣明白了。” “从今天开始,白云观要盯死。出入了什么人,飞出去了几只鸽子,一桩一件全部记下来。” “给那个郑先生送饭的小道士,挑水的杂役,倒夜香的,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查。” 陆炳领命而去。 秦夜一个人坐在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蒙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金黄色。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张刚刚写满字的纸上。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着纸角,慢慢地往上蔓延,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没。 纸烧到最后,秦夜松了手,灰烬落在铜盆里,碎成了无数片黑色的雪花。 他在灰烬前站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父皇,儿臣知道您在怕什么了。可是您怕的东西,儿臣不怕。” 天亮之后,秦夜刚躺下合了一会儿眼,马公公就匆匆进来禀报——张晗求见。 张晗进殿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兴奋,又有忐忑。 他跪下行礼之后,抬起头说:“陛下,都察院昨日收到一份匿名信。信的内容,臣不敢不报。” 秦夜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却有力—— “周延儒于先帝六年贪污军饷四十万两,罪证在城西白云观。” 秦夜看完信,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封信,是什么人送来的?” 张晗说:“是今天早晨放在都察院门口的。守门的差役没有看到是谁放的,只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背影匆匆走了。” 秦夜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迹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笔迹。可他隐隐觉得,这笔迹的主人是友非敌。 “陛下,这封信……”张晗试探着问,“要查吗?” 秦夜把信折好,夹进案头的一本书里。“先不查。白云观那边,朕已经知道了。” 张晗没有再问,可他的眼神里写满了疑惑。 秦夜站起来,拍了拍张晗的肩膀。“朕问你。如果有一天,朕要你弹劾周延儒,你敢不敢?” 张晗身体微微一震,然后他跪下,叩首。“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要臣弹劾谁,臣就弹劾谁。” “哪怕弹劾之后,你的乌纱帽保不住?” 张晗抬起头,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个青涩却坚定的笑容。 “臣说过,乌纱帽是陛下给的。陛下要收回去,臣还回去就是了。” “脑袋也是陛下保的。陛下要拿回去——那臣已经在陛下手里了,随时可以来取。” 秦夜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好。你去准备吧。” 张晗走了之后,秦夜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找到了自己的刀。 不是锦衣卫那种藏在暗处的刀,而是明面上的刀。 张晗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他有资格弹劾朝中任何一个大臣。 他的弹劾奏章一上,就是明刀明枪地宣战。 而宣战的那个时机,就快到了。 扬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比预想的更早。 陆炳派出去的人昼夜兼程,换了三拨马,硬是在第二天夜里就赶到了扬州。 他们拿着秦夜的手令直接闯进扬州大牢,把牛金贵从牢房里提出来的时候,牢头还试图阻拦,被锦衣卫一刀鞘砸在脸上,当场掉了三颗牙。 事后查证,这个牢头当天下午刚刚收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数目正好是二百两。 锦衣卫审他的时候,他交代说送银子的人只撂下一句话——“三天之内,让牢里的人永远闭嘴。” 如果锦衣卫晚到一天,牛金贵很可能就会“突发恶疾”死在牢里,或者“畏罪自缢”挂在窗棂上。 和马从周一样,死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牛金贵被秘密押出扬州城的时候,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一路上不停地问“你们要带我去哪”。 押送的锦衣卫没有一个回答他。 他们给他头上罩了黑布套,塞进一辆运粮的骡车里,从扬州城西门出去,混在清晨出城的运粮队伍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两天之后,牛金贵被押进京城,直接送进了北镇抚司的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就在关押方文镜那间的隔壁,两道铁门之间只隔了一道三尺厚的石墙。 秦夜在当天夜里就提审了他。 牛金贵被拖进来的时候,跟之前审他的时候判若两人。 在扬州衙门的大堂上,他虽然害怕,可还是能说出几句囫囵话。 现在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被抽了骨头的肥肉,脸上的横肉不停地抽搐,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牛金贵,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秦夜坐在木桌前,声音很平静。 牛金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马从周死了。死在押解进京的路上。”秦夜说,“你差一点也死了。如果不是朕的人到得快,你现在已经在阴曹地府跟马从周作伴了。” 牛金贵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他们……他们要杀我?”他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像是哭嚎,“我给周大人办了那么多事,他们……他们怎么敢……” 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秦夜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扬起。“周大人。哪个周大人?” 第853章 臣什么都说 牛金贵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然后紧紧地闭上了。 “你不说,朕替你说。周延儒,内阁大学士。你的顶头上司马从周的顶头上司。” “你和马从周从盐税里捞出来的银子,有多少流进了他的口袋?” “牛金贵,马从周已经死了。那些人不会再保他了,也不会再保你。”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朕说实话,朕留你一条命,要么你什么都不说,朕把你放回扬州。到时候你猜猜,你能活几天?” 密室里的油灯跳了一下,灯焰在牛金贵惊惧交加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可控制地抖动。他在哭。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我说……陛下,臣什么都说……” “先说你给马从周办了哪些事。” 牛金贵磕磕绊绊地开始交代。他说的第一桩案子,就让秦夜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去年秋天,马大人让我带人去抄一个盐商的宅子。那个盐商姓丁,叫丁宝财,做了二十年盐业生意,攒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马大人说他私贩盐引,让我带人把他抓起来。我们去了之后把宅子围了,丁宝财出来说他愿意交银子赎罪。马大人开价二十万两。” “丁宝财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把他所有的家底都翻出来,也只凑了十三万两。” “马大人说不够,让我把丁宝财的妻儿抓起来,扔进大牢里。丁宝财的媳妇在大牢里受了风寒,三天就死了。” “他儿子才六岁,晚上在牢里哭,狱卒嫌吵,往他嘴里灌了热油……” 秦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继续说。” “后来丁宝财的一个管事送来一个匣子,里面是一对白玉瓶、一串珊瑚朝珠、还有几幅前朝的字画。” “那个管事说,这些东西是丁宝财祖上传下来的,值不少银子,求马大人高抬贵手。” “马大人把东西收下了,然后让人把丁宝财从牢里提出来,在堂上判了个‘私贩盐引、聚众抗法’,当场杖毙。” 秦夜把笔搁下。“丁宝财的家人呢?” “他还有一个女儿,事发的时候不在家,躲过去了。后来臣听说那个姑娘被济世堂的人收留了,安置在一个堂口里。” “马大人知道之后派臣去抓人,臣带人去了那家济世堂的堂口,翻了底朝天,没找到人。” “堂主姓冯的出来拦我们,被臣扇了几个耳光,骂了几句就带人走了。” 秦夜闭上眼睛。 冯子安的堂口被抄了两次。 冯子安本人被扇了耳光。 冯子安的堂弟死在马从周手里。 还有更多他数都数不过来的案子。 他睁开眼,声音像冬天的冰面一样平静。“马从周害死的人,你给朕一个一个地报。报不完不准停。” 牛金贵开始报名字。他记性不错,这些年经手过的案子,大部分都能报出人名和时间,只是有些细节记不清了。 秦夜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写了满满五张纸。 十七个人名。 这只是牛金贵记得的,那些他记不得的,还有马从周直接经手的,加起来不知还有多少。 这还只是扬州一个地方,还只是一个盐运使衙门。 审到后来,牛金贵忽然自己开口了。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可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样,继续往下说。 “臣还知道一件事。马从周有一本私账,记的是他这些年送给京城各个衙门和宫里太监们的银子。谁收了多少钱,哪年哪月哪日送的,每一笔都记在那本账上。” “账本在哪儿?” “马从周一直把它放在自己书房的暗格里。他被抓之前,臣听说他让人把账本送出去了。” “送到哪儿了,臣不知道。不过臣知道给他送账本的人是谁——是他的贴身长随,叫马福。” “马福是他本家侄子,最信任的人。” 秦夜把笔放下。“马福现在在哪?” “臣不知道。马从周被抓那天,马福就不见了。” 秦夜站起来,在密室里踱了几步。 马从周在被抓之前把最重要的私账转移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本账本是他最后的保命符——如果自己真的被抓,账本上记录的那些收过他银子的人,为了自保就必须救他。 账本一旦消失,那些人就不再有后顾之忧,马从周的命就变得一文不值。 所以马从周一死,那些人下一个要灭口的,一定就是马福。 “陆炳。”秦夜走到铁门前敲了两下。铁门打开,陆炳站在门外。 “立刻传令下去,在全国范围内搜捕马从周的长随马福。画像发到各州府县,所有锦衣卫千户所把人手撒出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秦夜转过身,又看了牛金贵一眼。 牛金贵瘫在地上,已经说不动了,只是不停地喘粗气。 他的囚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层层叠叠的肥肉。 秦夜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怜悯。 “把他带下去。好吃好喝供着,不许任何人接触他。” 牛金贵被拖走之后,秦夜回到乾清宫,把那份十七个人的名单摊在案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丁宝财。盐商。被逼死。 丁宝财之妻。死于大牢。 丁宝财之子,六岁。被热油灌喉而死。 丁宝财之女。下落不明。 后面还有更多。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或者好几条命。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那个木匣子里。木匣子现在已经装得半满了——玄真子给的名册、沈云衣交来的账本、牛金贵供出的名单,还有他自己这些天来记下的所有线索。 这个匣子越来越沉,沉得像一块压在他心口的石头。 可他不能停下来。石头再沉,也得扛着往前走。 马福的踪迹在三天之后有了眉目。 锦衣卫在河南的一座小县城里发现了他的行踪。 第854章 不可自乱阵脚 他跟了一个商队,扮作贩卖布匹的行商,打算一路北上出关。 锦衣卫的人在一家客栈里堵住了他,从他随身携带的包袱夹层里搜出了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 账册送到秦夜手里的时候,他翻开来,只看了第一页,手指就顿住了。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乾元十二年三月初六,送内阁周大学士寿礼,白银五万两。” 乾元是父皇的年号。 乾元十二年,也就是十一年前。 那时候周延儒还只是户部的一个侍郎,离内阁大学士的位子还差着好几步。 可马从周已经在给他送银子了。五万两寿礼,比他当时一年的俸禄还要多出几十倍。 再往下翻—— “乾元十三年七月十五,送刑部孙郎中炭敬,白银两万两。” “乾元十四年正月十五,送都察院钱御史节敬,白银一万五千两。” “乾元十五年八月二十,送兵部赵主事……” 秦夜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账本上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十二年,牵涉到的官员多达四十三人。 六部里有五部的人榜上有名,此外还有都察院、大理寺、各道监察御史,甚至还有几个宫里的太监。 每一个收了银子的人,马从周都工工整整地记下了日期、数额和名目。 有的写“炭敬”,有的写“节敬”,有的写“寿礼”,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写,只记一个数字。 秦夜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没有数字,只写了一行小字—— “以上银两共计四百三十七万两整。” 秦夜把账本合上,在案前坐了很久。 四百三十七万两。 光是从马从周一个人手里流出去的银子,就有四百三十七万两。 这还只是他记在账本上的,那些没有记账的口头人情,不知还有多少。 而这四百三十七万两从马从周手里到了那些人手里之后,那些人又从别的地方收了多少银子? 盘根错节层层加码,最后的总数是多少? 大乾一年的岁入才多少?四千万两左右。 这些人吃掉的,是整整一成多的大乾岁入。 这么大的窟窿,谁来填?谁在填? 填的人,是那些在济世堂门口排队领粥的老百姓。 是那些被马从周害得家破人亡的盐商。 是那些在沈家织坊里做到双手变形也攒不下几两银子的孤儿。 是那些在田地里弯了一辈子腰也还不清佃租的农户。 秦夜把账本放进木匣子里,把匣盖合上。然后他弯下腰,从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玉玺——不是那方传国玉玺,而是一枚小得多的私印,是父皇给他的。 印面上刻着四个字——“朕心甚痛”。 他不常用,只有批阅某些特别让他难过的奏折时,才会把这枚印拿出来,在折子末尾印一下。 秦夜小时候问过父皇,为什么要刻这样一枚印。父皇摸着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现在他懂了。 他拿起那枚印,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重重地印了下去。 “朕心甚痛”四个朱红的字,压在那句“共计四百三十七万两整”的上面,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第二天早朝,秦夜没有提到账本的任何内容。 他端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照例奏报各地的秋收情况、漕运进度、边关军报,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只是在散朝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叫住了周延儒。 “周大学士,你留一下。” 周延儒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表情,可秦夜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很细微的跳动,几乎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秦夜最近一直在仔细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陛下有何吩咐?” “没什么大事。”秦夜笑了笑,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连马公公都觉得有些反常,“朕昨天翻旧档,看到先帝六年的一批军饷账目。” “数目有些对不上,想请你帮朕看看。你是户部的老人了,这些账目你比谁都清楚。” 周延儒的眉毛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平静。“陛下,先帝六年的军饷账目,年代久远,臣需要回去调阅当年的存档,才能给陛下准确的答复。” “不急。你慢慢查,查清楚了再来回朕。”秦夜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后殿。 他走进后殿之后,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周延儒还站在原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其他大臣一起寒暄着退出奉天殿,而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可秦夜注意到,他握笏板的手比平时用力了很多,指节都是青白色的。 秦夜从门缝前移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蛇被惊动了。 当天下午,陆炳送来了一份新的密报。 白云观的那个郑先生,在秦夜试探周延儒的同一天,派人往城西送了一封信。 信使是个挑着菜筐的小贩,把信藏在菜筐的夹层里,送到了周延儒府上。 陆炳的人截住了那个信使——没有惊动他,只是在他送完信离开周府之后,从后面跟上去,在他路过一条僻静小巷的时候,用麻袋套了头,拉进了锦衣卫的秘密据点。 信的内容被抄录了下来,信使又被原样塞回麻袋里,扔回了那条小巷。 他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摔了一跤,什么都不知道。 那封信继续留在周延儒手里,没有被任何人动过。 抄录下来的信文只有几句话—— “勿慌。他手上无证,不过是在试探汝。静观其变,不可自乱阵脚。” “济世堂之事,余已着手处理。汝管好朝堂,切莫再生枝节。” 字迹很平常,是端正的馆阁体,看不出任何个性。 信纸也很普通,是市面上随处可以买到的竹纸。 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追查的线索。 第855章 沉得住气 秦夜看完这封信,把抄件递给陆炳。“这个郑先生,比朕想的要沉得住气。” “臣觉得,他越是沉得住气,越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陆炳说。 “对。所以朕不能给他出牌的机会。他要捂盖子,朕偏要把盖子掀开——不是一下子全掀开,是一点一点地掀。” “让他每次都觉得还能捂住,每次又比上一次更难捂。等到他手忙脚乱的时候,他的底牌就会露出来。” 陆炳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有一个想法。” “说。” “周延儒是那颗最大的钉子。陛下不如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剪除他的羽翼,断了他的手脚。等他成了孤家寡人,再动他就不难了。” 秦夜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那些人以为朕会直接动周延儒,他们一定已经做好了死保周延儒的准备。朕偏不先动他。” “朕先动那些不起眼的——都察院的钱御史,刑部的孙郎中,兵部的赵主事。” “这些人的官阶不高,扳倒了不会引起太大震动,可他们在周延儒的网里,是关键的绳结。”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京城周围画了一个圈。 “一个一个地拔。拔到最后一个,周延儒就成了挂在墙上的网——看着还在,其实已经接不住任何东西了。” 数日之后,紧接着又有了一份新的密报。 都察院的钱御史,在三天前的一个晚上,悄悄去了一趟周延儒的府邸。 他在周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神色慌张地回了家。 第二天,钱御史的家人开始收拾细软,往城外运送东西。 “他要跑。”陆炳说,“周延儒一定是从什么地方嗅到了危险,通知他们准备后路。” “不能让他跑。”秦夜说,“他跑了,牵涉到他身上的那几桩案子的证人就再也找不到了。” 秦夜当机立断:“今晚动手。” 当天深夜,陆炳亲自带人包围了钱御史的宅子。 钱御史叫钱守业,是从三品的都察院御史,在都察院干了十来年,明面上是个刚正不阿的言官。 可他在玄真子的名单上排第十一位,在马从周的账本上收了四笔银子,合计六万两。 他所负责监察的盐政,正是马从周的地盘。 这六万两银子,买的是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炳带人翻墙进去的时候,钱守业正在书房里烧东西。 铜盆里的火苗蹿得老高,他蹲在盆边,把一沓一沓的信件和账本往火里扔。 书房里烟雾缭绕,呛得他眼泪直流。 锦衣卫踹开书房门的时候,钱守业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纸散了一地。 陆炳走过去把还没烧完的纸张抢救出来,翻了翻——大部分已经烧成了灰,只剩下几页残片。 可光是这几页残片上的内容,就足以让钱守业掉脑袋了。 那上面记录的是他收受盐商贿赂的详细账目,以及他将都察院巡察盐政的时间提前泄露给马从周的证据。 “钱大人,你涉嫌贪赃枉法,本官奉旨拿你。”陆炳把残页收好,挥了挥手,“带走。” 钱守业被押走的时候,他的妻妾在院子里哭成一团。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厢房里跑出来,抱住钱守业的腿不肯松手,被锦衣卫拉开了。 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爹爹别走”。 钱守业回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说,低下头跟着锦衣卫走了。 秦夜是在乾清宫里听到这些细节的。陆炳说那个小男孩哭着喊“爹爹别走”的时候,秦夜正在批折子,笔尖在折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把那个孩子和他娘亲安顿好。抄家的时候,给他们留一笔银子,够过日子就行。不许任何人欺负他们。” 陆炳抬头看了秦夜一眼。“陛下……” “钱守业犯的罪,不该由他的妻儿来扛。”秦夜放下笔,抬起头,“朕不是马从周,杀人家满门的事,朕不做。可钱守业本人,该杀的绝不轻饶。” 这个案子进展得很快。钱守业没有扛住锦衣卫的审讯,几轮下来就交代得一干二净。 他不仅交代了自己收受贿赂的事,还供出了其他几个同党。 这几个同党的名字,有的已经在名单上了,有的是新的。 秦夜一个都没有放过。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锦衣卫日夜出动,抓了将近二十名官员。 这些官员的官阶都不高,最大的是从三品,最小的是七品县令。 可他们分布于六部和地方,是那张网上不可或缺的节点。 秦夜把这些人的案子交给了张晗——不是锦衣卫私设的公堂,而是正规的三法司会审。 每一桩案子都有具名证人,有详细证据,有完整的审讯记录。 他想让天下人看见,皇帝不是在搞株连,不是在泄私愤,而是在依法办案。 但是,他也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张晗在朝堂上宣读弹劾奏章的时候,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周延儒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雕。可秦夜注意到,他的袖口里,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弹劾完了之后,秦夜只说了一句话——“依法查办。” 散朝之后,周延儒第一个走出奉天殿。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可走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回了府的周延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 门外的幕僚们急得团团转,谁都不敢敲门。 因为书房里传来的声音让人心惊——有时候是摔东西的脆响,有时候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声,有时候是他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 那些话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太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小皇帝……疯了……他疯了……” “……他怎么敢一下子动这么多人,他知不知道这些人的身后都是谁……” “……钱守业那个废物,让他烧几封信都烧不干净……” 赵怀安守在书房门口,脸色比门板上的漆还白。 第856章 为什么囤药 他手里端着一碗参汤,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周延儒很少这样失态。在赵怀安跟随他的八年里,这位周大学士永远是温温和和、不紧不慢的,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摔过东西骂过人。 今天他摔了。这说明他真的怕了。 过了很久,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赵怀安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大人……参汤凉了,小的去换一碗热的?”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延儒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赵怀安推门进去,看见书房里一片狼藉。 笔筒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案上的卷宗散了一地,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歪歪斜斜地挂在半空中,画轴断了半边。周延儒坐在椅子上,头发乱了几缕,衣领松开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抬起头看着赵怀安,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蛛网。“怀安,你替本官去白云观走一趟。” “现在?” “现在。去告诉郑先生,事情压不住了。钱守业在锦衣卫手里,他知道的事太多了。本官需要郑先生出手,越快越好。” 赵怀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周延儒又叫住他。 “还有,你问郑先生一句话——问问他,他说的那些援手,到底什么时候能到?本官替他挡了这么多年的风雨,现在风雨大了,他不能站在岸上看热闹。” 赵怀安连连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他穿过周府后花园的月亮门,从后门出去,上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 轿子在京城弯弯绕绕的小巷里转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没有人尾随,才拐进了城西那条通往白云观的窄巷。 白云观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 暮色中的院墙显得更加颓唐,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晚风里瑟瑟发抖。 赵怀安敲了三下门环——两短一长,这是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黯淡的眼睛在门缝里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道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做了个手势,让赵怀安跟他进去。 静室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昏暗。郑先生坐在矮几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着什么。他听见赵怀安进来,头也不抬,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赵怀安跪下行礼,把周延儒的话转述了一遍。他说得很急,额头上冒着细汗,中间有好几次说错了词,又赶紧纠正过来。 郑先生始终没有抬头。他蘸着茶水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画着,像是在写一个字,又像是在画一个图案。 等赵怀安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手指收回,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你们周大人,太沉不住气了。”郑先生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温和和的,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怕。他手里没有铁证,不敢动他。” “守业交代的那些东西,能牵扯到你们周大人什么?几笔银子?” “那是马从周送的,又不是你们周大人开口要的。谁送银子给上官,上官就要替他卖命吗?说不过去。” “可是郑先生,钱守业在锦衣卫手里,锦衣卫的手段您是知道的……” “锦衣卫的手段我当然知道。可锦衣卫也有锦衣卫的规矩。” “陆炳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证据能用,什么证据用不了。” “钱守业的口供牵扯到的人太多,陆炳敢把这些口供拿到堂上去吗?” “拿到堂上去,半个朝廷都要塌。小皇帝再冲动,也不敢冒这个险。” 赵怀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郑先生摆了摆手。 “回去告诉周延儒。济世堂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了山南。沈家的那个丫头手里有一些东西,是我的疏忽让她拿到的。” “我已经派人去取了。你让他安心管好朝里的事,外面的风浪,我会替他挡。” 他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赵怀安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济世堂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了山南”——什么情况下用“已经”这两个字?说明他早就在安排了。 不是在周延儒求援之后,而是在这之前。周延儒在他眼里,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正在被围的子儿。 而他,早就在下另一盘棋了。 赵怀安磕了个头,退出静室。走出白云观的时候,夜风一吹,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而静室里的那一星灯火,依然幽幽地亮着,从破洞的窗纸里透出来,像黑暗中一只不眠的眼睛。 与此同时,秦夜收到了山南的最新传信。 沈云衣那边一切正常。更值得关注的是,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线索——落雁谷附近确实有异常。 最近两个月,有人在那一带见过生面孔的商人出没,这些人操的不是山南本地的口音,倒像是京城一带的官话。 他们买了大量的粮食和药材,运进山里之后就没有再出来。 派进山打探的探子没有摸到谷里,只在谷口的密林边发现了一些车马的辙印,很深,不是寻常的货车能压出来的。 谷口还设了暗哨。探子怕打草惊蛇,没有继续深入,先回来汇报。 “粮草和药材。深山里的秘密据点。京城口音的人。”秦夜把这三个线索连在一起,眉头皱了起来,“你在那里屯这么多东西,是打算长住?” 他拿起笔,给沈云衣写了回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继续盯着,不要靠近,等朕的下一步指示。” 他没有让锦衣卫强攻落雁谷。那个山谷里藏着的,很可能不只是济世堂的秘密据点,而是郑先生或者他背后那股势力的据点。 如果贸然强攻,打下来的可能只是一个空壳,真正的核心人物会在第一时间从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后路撤走。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信息,需要时间。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山南。落雁谷。京城口音的人。粮草。药材。 这些人为什么要屯药材?山南不产药,所有的药材都是从外地运进去的。 第857章 构陷? 深山老林里屯药材,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在为大规模的冲突做准备。 行军打仗,最需要的就是药材和粮食。 他忽然又想到了方文镜说的那句话——“他们可以等上十年二十年。” 十年二十年的耐心,等的是什么?等大乾内部烂透了,烂到轻轻一推就会倒。 到了那一天,他们就会从那些深山老林里涌出来,从四处分散的据点里集结成军,一夜之间改旗易帜。 而济世堂,就成了他们的替罪羊和开路的踏脚石。 秦夜站起来,对着那张舆图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张舆图上所有的标记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红圈是济世堂,黑三角是贪腐官员的势力,蓝点是最近新发现的可疑地点。 这三套标记叠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隐隐的线——从山南往北,经过括苍山,经过扬州,直指京城。 这是一条进攻路线。不是他进攻别人的路线,是别人进攻他的路线。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了阿骨尔说过的海。海很大,大到让阿骨尔觉得自己渺小。 秦夜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他不再觉得自己像一条船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站在海里,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沙滩,而是悬崖。 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里有什么,他看不见。 可他不能退。因为他的身后,是整个大乾。 第二天一早,秦夜把张晗叫到了乾清宫。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显然是特意换过的。 脸上的神情是平静的,可眼底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锐气,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张晗,朕要你替朕起草一份奏章。” 张晗从袖子里掏出纸笔拱手道:“陛下请讲。” 秦夜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这份奏章不是你来上。是明天早朝,朕替先帝平反一桩旧案。” 张晗的笔停住了。“先帝的旧案?” “宋知远。”秦夜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一下,“前翰林院侍讲学士,先帝的老师,后于南城开设学堂,贫病而终。” “朕要替他的案翻过来——不是说他贪赃枉法翻过来,他也从来没有被定罪过。” “朕要说的是,他致仕,不是他自己要走的,是被人逼走的。他致仕之后搜集的那些罪证,也不是诬告,而是铁证。” 张晗的手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稳住笔。“陛下,这道奏章一旦上达天听,臣很难想象朝堂上会是什么局面。” “什么局面?”秦夜嘴角浮起一丝锋利的笑,“满朝文武一半跪着喊圣明,另一半跪着不说话,怕一开口就露了底。” “周延儒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话一定说得很漂亮,什么‘翻先帝旧案动摇国本’,什么‘宋知远已死多年死无对证’。然后朕就把那些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张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放下笔,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说。” “宋先生——宋知远——是臣的座师。臣当年考中进士的时候,他是主考官。” “臣一直敬重他的为人,也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壮年致仕。” “今天陛下告诉臣真相,臣……”张晗的声音有些哽咽,“臣想恳请陛下,让臣来做这场翻案的第一把刀。” 秦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 “你以为朕叫你来做什么?朕叫你来,就是在磨这把刀。” 张晗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可他的嘴角在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秦夜很少在朝臣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阿谀,不是恐惧,不是算计。 是一种单纯的、滚烫的、压了太多年终于可以喷出来的热血。 “臣领旨。” 第二天的早朝,注定会被写进大乾的史书里。 张晗穿着崭新的官袍,捧着那本厚厚的弹劾奏章,一步一步地走到奉天殿中央。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金砖地面上回荡着清亮的脚步声。 大臣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用袖子掩着嘴偷偷观察周延儒的表情。 周延儒站在那里,脸色平静如常,可他的眼角在不自然地抽搐。 张晗在大殿中央站定,展开奏章,清了清嗓子。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晗,谨奏——弹劾内阁大学士周延儒,列其大罪十二款!”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连殿外廊下的风似乎都停了。 张晗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他从周延儒在先帝年间开始贪腐说起,一条一条地往下念。 勾结地方盐政,私分盐税,收受马从周巨额贿赂,用国库的银子养自己的私党,指使党羽排挤忠良,在先帝和当今陛下的奏折中欺上瞒下,粉饰太平。 更严重的是,与一个叫“郑先生”的邪道人物长期勾结,甚至在多年前对前侍讲学士宋知远实施威胁,逼其致仕。 每一条罪状后面,都有具体的时间和数额。每一笔数额都有据可查。 周延儒听到第三条的时候,脸色就开始变了。 听到第六条的时候,他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听到第九条的时候,他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地喊道:“陛下!臣冤枉!绝无此事,这是构陷!” 秦夜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他。 “构陷?”秦夜拿起案上的那本蓝布封面的账册,翻开,从里面取出几页纸,“这些是从马从周家中搜出的账本。上面记着你收受的银两,从乾元十二年起,逐笔逐项,清清楚楚。上面还有你自己的私印。” 周延儒的脸刷地白了。那种白不是寻常的苍白,是像死鱼肚子一样完全没有血色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字迹和印鉴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亲手写给马从周的收条。 马从周藏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收条早就按照约定互相销毁了。 第858章 快了,就快了 可马从周不但没销毁,还把它们当成了拿捏他的把柄。 秦夜又把另一份折子往下念——这是冯子安等济世堂人士呈递上来的,关于马从周在扬州草菅人命的系列罪证。 每一个案子都有受害者家属的证词,有目击者的口供,有当地里正和邻居的画押。 其中好几桩案子,都有周延儒作为靠山在朝中打点施压的记录。 折子念到一半,兵部的赵崇海也站出来跪下了。 他主动供出了在过去八年里,他和周延儒在军饷造册时做手脚,前后贪墨了不下三十万两。 他甚至说出了账本藏在老家祠堂的哪一块砖下面。 “臣知罪。”赵崇海跪在地上,整个人抖成了一片风中的落叶,“臣愿意把所有证据交出来,只求陛下饶臣一命。” 他这一跪,满朝哗然。更多的人开始动摇。他们的眼神在闪烁,额头在冒汗,膝盖在发软。 秦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赵崇海的崩溃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人看见连赵崇海都招了,就会想——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们? 退朝的时候,林相站了出来。老丞相颤巍巍地走到殿中央,跪下,声音沙哑却洪亮。 “陛下,老臣以为,周延儒一案应严加彻查,绝不姑息。然而老臣也想提醒陛下,朝中积弊非一日之寒,贪腐之风由来已久。陛下若要彻底肃清,当从源头治理——” “朕知道源头在哪。”秦夜打断了林相。他没有往下说,可他看向林相的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深意。 林相愣住了。他看着秦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陛下查到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陛下的计划,也远比他在朝堂上看到的要大。 而陛下之所以没有当场把所有证据都抖出来,不是因为证据不够,而是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 因为更大的鱼还没有浮出水面。 林相叩了个头,没有再说什么。 散朝之后,周延儒被锦衣卫当场摘了乌纱,押往北镇抚司。 他走过秦夜身边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目光盯着秦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陆炳上前一步挡在秦夜面前,手按在了刀柄上。 秦夜摆了摆手,让陆炳退下。他低头看着周延儒,目光平静如水。 “周延儒,朕只问你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周延儒一个人能听见,“郑先生是谁?” 周延儒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的笑,笑声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陛下,您以为扳倒臣就赢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您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锦衣卫把他拖走了。他的笑声还在殿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殿外的风里。 秦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来。他看着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们,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朕今天做的事,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的声音沉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殿中鸦雀无声。有几个大臣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周延儒被关入了北镇抚司最深处的单人牢房,与方文镜和牛金贵隔了两条走廊。 陆炳派了八个锦衣卫轮流看守,每天换班三次,任何人不得探视。 饭菜由指定的人亲手递送,在送进去之前要经过两个人同时检查。 林相从宫里出来之后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都察院。 他找到张晗,两个人在值房里关上门谈了一个多时辰。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秦夜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他在奉天殿里批阅奏章,接见大臣,处理朝政。 晚上,他在乾清宫里研究那些账本和罪证,一条一条地梳理人物关系,把每一个名字都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然后用线把它们连起来,挂在屏风上。 屏风上的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马公公每天晚上进去换茶的时候,都看见陛下站在那扇屏风前,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之间来回游走。 有时候他会拿起笔在纸上添几个字,有时候他会把两张纸之间的线扯掉重新连。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下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大棋。 到了第五天夜里,陆炳急匆匆地走进乾清宫,手里捏着一封从山南发来的飞鸽传书。 “陛下,落雁谷有动静。” 秦夜接过传书,快速扫了一遍。沈云衣传来的消息——落雁谷里的人在最近三天突然加快了动作。 原本只在夜间活动的他们,现在白天也能看见人影进出。 有大量的木箱被搬上骡车,运往谷口外的秘密岔路。 看起来像是某种大规模的转移。 “他们要跑。” 秦夜放下传书。他没有丝毫犹豫,“传朕密旨。” “立刻调集山南一带所有可用的锦衣卫,抄后路封住落雁谷的所有出山通道。” “朕不要死的,要活的。尤其是那个郑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通知沈云衣。让她带着济世堂的人,协助锦衣卫封锁谷口。她知道那附近的地形。” “是。” 陆炳转身要走,秦夜又叫住了他。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陆炳。“这封信,单独给沈云衣。” 陆炳接过信,快步走了出去。 秦夜站在屏风前,看着那根从“郑先生”延伸出去的线。 这根线的尽头还是一团模糊的标记,可他知道,这团模糊就藏在落雁谷里。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端起茶碗,发现茶又凉了。这次他没有放下,而是一口一口地把凉透的茶喝完。 茶是苦的,苦得发涩。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苦。 这些天来,他喝的茶都是凉的,吃的饭都是冷的,睡的觉都是断的。可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清醒过。 他放下茶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屏风上密密匝匝的纸条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地底下低声诉说着什么。 那些声音穿过生与死的界限,穿过时间的帷幕,在这个深夜的乾清宫里回响。 秦夜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快了。再等一等。就快了。” 第859章 打成一锅粥 山南的夜,比京城更黑。 落雁谷四周的山峦在夜色中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谷口那几点摇摇晃晃的火光。 沈云衣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手里攥着秦夜让陆炳转交给她的那封信。 信还没有拆开。她把信纸贴在胸口,能感觉到纸张被体温捂热之后散发出的淡淡墨香。 她身后的草丛里,趴着七八个济世堂的旧人。有曾经在堂口管事的中年人,有从马从周刀下逃出来的盐商子弟,有在山南一带做货郎做了十几年的老江湖。他们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有砍柴刀,有猎叉,有锻铁用的长钳。 没有人手里有一把像样的刀。 可他们脸上的表情,比沈云衣在沈家最风光的时候见过的任何一个护院都更狠。 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那些年的账。 “云衣姐,谷里的人动了。”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人从前面摸回来,声音压得极低,“骡车队已经出了谷口,往东去了。押车的有十几个人,都带着家伙。” 沈云衣把那封信塞进怀里,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 刀不长,一尺出头,是她在石隐村住了这些日子,用一块废铁找村里的老铁匠打的。刀刃磨得不太规整,可足够锋利。 “追。”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路往东摸去。夜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带着潮湿的腐叶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味。 沈云衣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了牙,可她不敢停。 锦衣卫的人会在天亮之前赶到落雁谷,封住所有出山的通道。 可她等不了那么久。 那些人已经开始转移了,物资、账本、或许还有她一直在找的那个“郑先生”——他们要在锦衣卫合围之前,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从山里运出去。 她必须在锦衣卫赶到之前咬住他们。 跑了大半个时辰,前面的山谷里出现了火光。 不是一盏两盏,是一长串。十几个火把在山道上蜿蜒前行,像一条发光的蛇。骡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山谷里回荡。 沈云衣打了个手势,所有人蹲下来。 她趴在路边的草丛里,数了数——十一辆骡车,每辆车上有两三个大木箱,用油布盖着。押车的人不多,前后加起来不到二十个,都穿着短褐,腰里别着刀。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没有举火把,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形被夜色裹着,看不清脸。可他的坐姿跟其他人不一样——脊背挺得笔直,马缰绳握得很松,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像是一个在马背上待了大半辈子的人。 不是寻常的商人,也不是山里的土匪。 “那个人……”瘦猴凑过来,声音发颤,“云衣姐,那个人走路没声音。” 沈云衣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匹黑马上的身影,脑子里忽然蹦出方文镜说过的话——“他走路没声音,像猫一样。” 乌先生。 他不是应该在郑先生身边吗?怎么会在落雁谷? 沈云衣咬了咬牙,把这念头压下去。不管是谁,今天都不能让这条蛇从山里溜出去。 “散开。跟我从侧面摸上去。等他们进了前面的隘口,我们从两边夹上去,把车队拦腰截断。” “打起来怎么办?咱们人少,家伙也不行。” 沈云衣看了他一眼,把怀里的信掏出来,塞进瘦猴手里。“要是打起来,你带着这封信往外跑。往北跑,跑到官道上等着。天亮之后锦衣卫的人会到,你把信给他们。信上写的是京城里的暗号,他们一看就知道是谁派你来的。” 瘦猴攥着信,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说什么,把信贴身藏好,猫着腰跟在她后面。 车队进了隘口。 隘口两边的山壁不高,可很陡,人爬不上去。车队进了这条窄道,就像进了口袋,只能直进直出,两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沈云衣要的就是这个地方。 她带着人从侧面绕到隘口另一头,在车队必经之路的两侧草丛里埋伏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火把的光越来越近,骡车的嘎吱声越来越响。她趴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汗珠顺着她的鼻尖往下滴,滴在刀背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近了。更近了。最前面那匹黑马已经走进了埋伏圈。骑在马上的人离她不到三丈远,她能看清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在夜风中翻卷的弧度,能闻到他马匹身上散发出的汗味。 她握紧了刀。 就是现在。 “动手!” 沈云衣从草丛里一跃而起,短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扑那个骑黑马的人。 她的刀还没碰到人,马背上的人已经动了。 那人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活人。沈云衣的刀距离他的咽喉还有半尺,他整个人已经向后仰倒,贴在马背上,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自下而上地撩了上来。 剑锋擦过沈云衣的刀背,溅出一串火星。 沈云衣被这一剑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她还没来得及站稳,那匹黑马已经蹿出去三丈远,马背上的人端坐如松,短剑横在胸前,冷冷地看着她。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说四十岁也行,说六十岁也行。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常年在山林里出没的人。五官很平淡,放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 “济世堂的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家的丫头?” 沈云衣没有说话,重新握紧了刀。 周围已经打成了一锅粥。济世堂的人从两边草丛里冲出来,跟押车的护卫缠斗在一起。刀剑相击的声音在隘口里回荡,有人惨叫,有人骂娘,有人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第860章 还有什么遗言 人数上济世堂这边不占优势,可他们占据了地利,从两边夹击,一时间竟然打了个平手。 可沈云衣知道,这种平衡维持不了多久。押车的护卫显然都是练家子,刀法利落,配合默契,不是寻常的山匪。济世堂这边的人虽然凶悍,可毕竟是乌合之众,时间一长必然吃亏。 她必须尽快拿下这个骑黑马的人。 “你认识我?”沈云衣盯着他,“那我也认识你。乌先生。方文镜说你走路没声音,他说的没错。你的马靴底下是不是垫了毛毡?还是你练过什么邪门的功夫,能让脚底板不沾地?” 乌先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牵动。他把短剑收回腰间,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方文镜还跟你们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沈云衣说,“比如说,你们不是大乾的人。比如说,你们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的就是大乾烂透的那一天。比如说,你们在朝堂上安插的那些人,已经被陛下一个一个地拔掉了。” 乌先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沈云衣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下压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她盯得这么紧,根本不会发现。 “小皇帝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乌先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过快了有快了的坏处。快了,就容易出错。” “陛下不会出错。” “他已经出错了。”乌先生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沈云衣一个人能听见,“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郑先生身上,以为郑先生是一切的总后台。可郑先生不过是我放在前面的一个棋子。我才是这盘棋的下棋人。” 沈云衣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秦夜在信里写的那句话——“郑先生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所以你在落雁谷。”沈云衣的声音发紧,“郑先生在白云观,你在落雁谷。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陛下以为他抓住了那条蛇的头,其实他抓住的只是一条尾巴。” 乌先生没有否认。他重新抽出短剑,剑尖指着沈云衣的咽喉。 “你很聪明,跟你娘一样聪明。”他说,“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聪明,所以她死了。” 沈云衣的刀猛地往前一送。 两件兵器再次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这一次她没有后退,咬着牙往前压。乌先生的短剑被她压得往后退了半寸,可也只退了半寸。 他的力量大得惊人,不像一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中年人该有的力量。 “你娘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乌先生一边跟她较力,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她说,不要伤害我的女儿。我说,只要她不挡我的路,我不会动她。” “可你现在挡了我的路。” 他一抖手腕,短剑猛地发力,把沈云衣连人带刀震出去。沈云衣的后背撞在山壁上,疼得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乌先生没有追过来。他转身走向骡车,挥手示意护卫们加快速度。那些木箱不能被截住,里面的东西比十条人命都重要。 沈云衣撑着山壁站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的右臂在发抖,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她看了一眼天色。东方还是黑的,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锦衣卫最快也要到天亮才能赶到。 她挡不住他们。 可她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烧车!”沈云衣嘶声喊道,“把骡车烧了!” 济世堂的人听到喊声,立刻改变了打法。 他们不再跟护卫缠斗,而是疯了一样地往骡车扑过去。瘦猴第一个冲到一辆骡车旁边,把腰间的火折子吹着了,往油布上一扔。 油布遇火即着,火苗蹿起来一人多高,照亮了半个隘口。 乌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身冲向那辆着火的骡车,一剑把瘦猴逼退,然后脱下斗篷扑打火焰。 可火已经烧起来了,油布的燃烧速度比他想得要快得多,火舌舔上了木箱,箱子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遇火之后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走!”乌先生当机立断,放弃了那辆着火的骡车,指挥其余车辆加速通过隘口。 可济世堂的人已经疯了。他们不计代价地往骡车上扑,有的人被护卫一刀砍倒,挣扎着爬到车底,用最后一点力气点燃了车轴上的油脂。 有的人浑身是血地抱着木箱不肯松手,被拖着在地上磨了好几丈,皮肉都被磨烂了。 一辆接一辆的骡车着了火。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隘口被映得通红。 乌先生站在火光中,脸色铁青。他看着那些燃烧的骡车和木箱,忽然仰天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绝境中的咆哮。 他转过身,盯着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的沈云衣。 “你毁了这些东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平静比咆哮更让人胆寒,“你以为你赢了?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复制的。账本可以重写,银子可以再赚,人可以从别的地方调来。” “可你今天做的事,会让你陪上自己的命。” 他朝沈云衣走来。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在沈云衣的心跳上。 沈云衣靠在石壁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右臂抬都抬不起来。她看着乌先生一步一步地逼近,心里想的不是逃跑,而是怀里那封已经不在怀里的信。 信在瘦猴手里。瘦猴还活着,她刚才看见他从一辆着火的骡车底下爬出来,满身是灰,跌跌撞撞地往隘口外面跑。 只要瘦猴能跑出去,信就能送到锦衣卫手里。信到了锦衣卫手里,陛下就知道乌先生才是真正的主使。 那就够了。 乌先生的短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剑锋冰凉,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剑刃上跳动。 “还有什么遗言?”乌先生问。 第861章 乌先生才是正主 沈云衣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你刚才说我娘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可你杀的不是我娘。我娘是病死的,在石隐村,我亲手埋的。你连我娘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拿她来威胁我?” 乌先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那是他在沈云衣面前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情绪。 “你诈我?” “我没诈你。”沈云衣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你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其实你什么都不掌握。你在落雁谷藏了这么多年,以为没人知道。可陛下知道了。他不但知道了,还派人堵住了你的退路。” “你那些木箱里的东西,你以为它们能运出去?运不出去的。就算你今天运出去了,明天也会被截住。因为陛下已经不打算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大乾了。” 乌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回了短剑,转身走向那匹黑马。 “我不杀你。”他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活着,看着你的皇帝是怎么被我们一步一步拖垮的。” 他翻身上马,打马冲出了隘口。剩下的几个护卫跟在他身后,消失在夜色中。 沈云衣滑坐在石壁下,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可她的嘴角在笑。 她没有死。信送出去了。锦衣卫快到了。 她没有赢,可她没有输。 天亮的时候,锦衣卫到了。 两百多号人,快马加鞭,从山南的州府昼夜兼程赶过来。带队的千户叫周铁山,脸上的刀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看着凶悍,办事却极稳妥。 他到的时候,隘口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十一辆骡车烧得只剩下铁制的车轴和轮箍,木箱里的东西变成了一堆一堆焦黑的残渣。 周铁山蹲下来拨了拨灰烬,发现了不少烧得变形的铜钱、融化的银锭,还有一些烧成炭的纸页残片。 “这些都是银子。”他捻了捻手里的银锭残块,“熔了之后铸成铜钱的样子,夹在铜钱里一起流通,查不出来。这些人倒是不笨。” 沈云衣被济世堂的人抬到了路边,一个会治刀伤的伙计正在给她包扎右臂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可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血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伙计用烧酒冲洗伤口的时候,沈云衣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周铁山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沈姑娘,在下锦衣卫千户周铁山。陛下有令,让你把这里的事详细说一遍。” 沈云衣把昨晚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跟踪车队开始,到在隘口设伏,到乌先生的身份,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一字不漏。 周铁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那个乌先生自称是下棋的人,郑先生只是他的棋子?” “是。” “他还说,他们不是大乾的人?” “是。” 周铁山站起来,把一个小旗叫过来。“飞鸽传书给京城,把这里的情况报上去。一个字都不要漏。” 然后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些烧焦的残骸。 “把所有没烧完的东西全部装车,运回京城。一点灰都不能落下。” 沈云衣靠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锦衣卫的人在隘口里来回忙碌,把那些焦黑的残骸一捧一捧地装进麻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乌先生走的时候,骑的是黑马。可他身后那些护卫,骑的是一色的枣红马。 枣红马。桃花渡那个信使骑的也是枣红马。 这些马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同一批人,同一种坐骑,同一个源头。 “周千户。”沈云衣叫住周铁山,“那些护卫骑的马,你查一下马掌上的烙印。应该能找到是哪里的马场出来的。” 周铁山眼睛一亮。“沈姑娘心细。我这就让人去查。” 沈云衣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右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可她的心里很平静。 她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事,交给陛下去做。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秦夜正在奉天殿里接见几个从河南来的地方官。 河南今年大旱,秋收减产了六成,百姓断粮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京城。 秦夜已经把第一批赈灾粮款拨了下去,可地方官哭穷的折子还是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他在跟那些地方官谈第二批赈灾的事,陆炳忽然从殿外走进来,站在角落里,冲他使了个眼色。 秦夜看见陆炳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能让陆炳在朝会中间闯进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他把那几个地方官打发走,走进偏殿。陆炳跟进来,把门关上,从袖子里抽出飞鸽传书,双手呈上。 “陛下,山南急报。落雁谷的事,有结果了。” 秦夜接过传书,快速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在“乌先生自称是下棋人,郑先生只是棋子”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最后一行字——“沈云衣重伤,无性命之忧。” 他把传书放下,闭上眼睛。 殿里很安静。陆炳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秦夜睁开眼。 “乌先生才是正主。郑先生只是他摆在明处的一颗棋子。朕在白云观外面布了那么多眼线,盯了那个人那么久,原来盯的只是一个幌子。” “陛下,臣失职。”陆炳跪下,“臣应该查得更深一些——” “不怪你。”秦夜打断他,“朕也没想到。所有人都没想到。宋知远查了那么多年,查到了郑先生这个层级,以为那就是尽头。可郑先生背后还有人,宋知远不知道,玄真子不知道,朕也不知道。直到今天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偏殿的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乌先生跑了。” “是。据沈云衣的汇报,他带着几个护卫冲出了隘口,往东边去了。周铁山已经派人去追了,可那边山高林密,岔路多,未必追得上。” 第862章 靖南王 周延儒的案子审了半个月,三法司的会审记录堆了满满一案桌。 他交代出了一大批同党,也交代出了他在户部这些年经手的贪腐细节。可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跟郑先生有勾结,更不承认知道什么“乌先生”。 “臣只认识一个姓郑的道士,是在白云观里上香的时候认识的。臣跟他有过几次来往,可他到底是什么人,臣真的不知道。”周延儒在堂上反复说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像背书一样。 锦衣卫用了各种手段,始终没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骨头硬,而是因为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他是贪官,是权臣,是那张网上的一个大结。可他未必知道这张网的全貌。 乌先生把他当棋子用,他也把马从周当棋子用。每个人只知道自己头顶上的那根线,看不到整张网。 整张网,只有织网的人才能看见。 秦夜把周延儒的案子暂时搁在一边,转向下一个目标。 牛金贵的口供已经整理完毕,他跟马从周一起害死的十七条人命,每一条都有详细的案卷。秦夜看了那些案卷,批了一个字——“斩”。 牛金贵被押赴菜市口斩首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秦夜没有去看。他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宫墙上,落在空旷的广场上,把整座皇城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他想起扬州那个盐商丁宝财。想起他死在大牢里的妻子,被热油灌喉而死的六岁儿子,下落不明的女儿。 他想起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那些在马从周的手下无声无息消失的人,那些在济世堂的册子上只占一行字的人。 他们都死了。牛金贵今天也死了。可他死了,那些人都活不过来了。 “陛下。”陆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云观那边,有动静了。” 秦夜转过身。 “郑先生今天早上离开了白云观。他换了便装,从后门出去的,没有带任何人。臣的人一路跟着他,发现他去了城北的一座宅子。” “谁的宅子?” “臣查过了,那座宅子是一个叫‘万盛钱庄’的产业。万盛钱庄的东家姓什么,暂时还没查清楚。可臣的人在宅子外面盯了一整天,发现进出那座宅子的人,有好几个是朝中大臣的家人。” 秦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郑先生在那座宅子里待了多久?” “从早上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已经快三个时辰了。” “继续盯。今天晚上朕亲自去看看。” 当天夜里,秦夜再次换上便装,带着陆炳和几个锦衣卫出了宫。 城北的这座宅子比白云观大得多,也气派得多。青砖灰瓦,三进三出的院落,门前的石狮子虽然比周延儒家的小一号,可在城北这片算不上富贵的街区里,已经算得上是显赫了。 宅子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秦夜听了一会儿,是一支他没有听过的曲子,曲调婉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域风情。 “臣查过了。”陆炳压低声音说,“这座宅子的正门平时不开,进出都走后门。后门有一条小巷子,巷口有暗哨,臣的人费了好大劲才绕过去。” “宅子里面有多少人?” “目测不下三十个。有护卫,有丫鬟仆役,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郑先生今天进去了之后,就一直没出来。” 秦夜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宅子,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郑先生去那座宅子,不是去藏身的。他要是想藏身,不会选一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宅子。他去那里,一定是为了见什么人。 什么人值得他冒着暴露的风险亲自去见面? “陆炳,朕记得你之前查过,万盛钱庄的东家是谁?” “查过。账面上挂着的是一个叫李万年的商人。可臣进一步查了之后发现,李万年只是一个傀儡,真正的东家另有其人。” 秦夜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陆炳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臣查到的线索指向了一个人——可是臣觉得不太可能。” “谁?” “靖南王,朱由桢。” 秦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靖南王朱由桢。 大乾的异姓王之一,封地在西南边陲,世代镇守边疆,手握重兵,是大乾在南方的屏障。 他的祖上开国的时候立了大功,被封为靖南王,世袭罔替,传了四代,到了朱由桢这一辈。 这位靖南王,秦夜见过。几年前进京朝觐的时候,他见过一面。 记忆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人,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震得殿上的柱子都在抖,是个典型的武将。 他怎么可能跟郑先生有勾结? “查到确凿的证据了吗?”秦夜的声音很平静,可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在加速。 “还没有。臣只是从万盛钱庄的资金流向里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钱庄的银子,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西南,进入了靖南王的封地。至于是不是靖南王本人收的,还是他手下的人收的,还不清楚。” 秦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天晚上不进去。”他说,“郑先生在里面见的那个人,朕要让他们见面。朕要看见那个人是谁。” “可是陛下——” “朕说了,今晚不进去。”秦夜转过身,看着陆炳,“从今天开始,这座宅子要二十四小时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查清楚身份。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带了什么东西,一桩一件都不要放过。” “朕要的不是抓一个郑先生。朕要的是把整张网连根拔起来。” 陆炳领命。 秦夜带着人撤回宫里。 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坐在案前,把靖南王朱由桢的宗卷调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朱由桢,封地在云南,辖三府十六县,私兵两万,每年从朝廷领取的粮饷折合白银十五万两。祖上四代镇守西南边疆,平定了多次土司叛乱,功勋卓著。 第863章 心地纯良,功劳不小 他在封地口碑不错,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对他的评价一直很高,历任巡抚回京述职的时候,都夸他治政有方、忠心耿耿。 可万盛钱庄的银子,为什么会流到他的封地? 秦夜把宗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不是朱由桢本人参与了这件事,而是他身边的人被渗透了。靖南王府的幕僚、管家、亲信,这些位置如果有人被收买,就能利用王府的名义和资源做很多事。 或者,更可怕的一种可能——乌先生的那股势力,根本就不是大乾以外的势力。他们就藏在大乾内部,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他们不是外敌,是内鬼。 异姓王。边境。私兵。大乾的屏障。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不是一个郑先生的问题,不是一个乌先生的问题。是大乾的根基出了问题。 秦夜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靖南王府”。 然后在这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二天早朝,一切如常。 张晗继续弹劾周延儒的余党,秦夜继续准奏。抄家的队伍继续在京城里进进出出,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那些官员的府邸里运出金银细软,运进国库。 朝堂上的大臣们已经麻木了。每天都有同僚被带走,每天都有新的罪证被公布,每天都有新的震惊。到了后来,他们已经不震惊了,只是低着头,祈祷下一个不要轮到自己的名字。 散朝之后,秦夜把林相留了下来。 老头子这一阵子明显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走路的时候背也更驼了。可他站在秦夜面前的时候,目光依然坚定。 “林相,朕问你一件事。”秦夜开门见山,“靖南王朱由桢,你怎么看?” 林相愣了一下。“陛下怎么忽然问起他?” “朕只是想知道。你是两朝老臣,对各地的藩王应该比朕了解得多。” 林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朱由桢这个人,臣见过几次。他是个粗人,不读书,不习文,可打仗是一把好手。他祖上四代镇守西南,那边的土司服服帖帖,功劳不小。” “他在封地口碑好,治理宽厚,百姓不苦。每年进京朝觐,带来的贡品都是西南的特产,从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先帝很信任他,说他虽然是个粗人,可心地纯良,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靠得住。” 秦夜听着,心里在飞快地转着。 先帝信任他。满朝文武对他评价很高。他在封地口碑好。私兵两万,镇守边疆。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是那张网上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林相,如果朕说,靖南王可能跟贪腐案有关,你信不信?” 林相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惊讶的变,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像是早就有所预感,只是不敢说出来。 “陛下……臣……臣不敢说。” “你说。朕恕你无罪。” 林相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臣在都察院的时候,曾经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上说,靖南王在封地私自开矿,铸造钱币,私通边境外的势力。臣当时以为是有人诬告,没有上报,把信烧了。” 秦夜的心猛地一沉。 “你烧了?” “臣烧了。”林相跪下来,“陛下,臣知道臣做错了。可当时臣觉得,靖南王是先帝信任的人,又有大功于国,一封匿名的诬告信,不值得惊动先帝。臣……臣是怕惹事。” 秦夜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丞相,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怪林相。换了他在那个位置,说不定也会把那封信烧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封信,可能不是诬告。 “起来吧。”秦夜把林相扶起来,“那封信的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朕会派人去查。” 林相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秦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歇着。这些天你也累了。” 林相走了之后,秦夜把陆炳叫过来,把那封匿名信的事告诉了他。 “去查。查西南那边,靖南王的封地里,有没有私自开矿的迹象。有没有铸造钱币的迹象。有没有跟边境外的势力有来往。” “臣明白。臣立刻就派人去西南。” “派最好的探子。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靖南王府的人。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他们在西南经营了四代人,耳目遍布各地,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知道。” 陆炳领命而去。 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想起了方文镜说的那句话——“他们不是大乾的人。” 可如果他们是靖南王的人呢?靖南王是大乾的异姓王,他的封地在大乾境内,他的军队是大乾的军队,他的臣民是大乾的百姓。可如果他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大乾的臣子了呢? 秦夜忽然觉得,他面前的那个深渊,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他忽然很想喝酒。不是那种小酌的品酒,而是那种大口大口往嘴里灌的酒,灌到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他没有喝。他的脑子必须保持清醒。因为明天还有早朝,明天还有新的案子要审,明天还有新的证据要查,明天还有新的仗要打。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本蓝布封面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共计四百三十七万两整。” “朕心甚痛。” 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木匣子里,然后把木匣子锁进密室的暗格。 然后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他坐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灰蒙蒙的鱼肚白。 马公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陛下坐在书案前,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龙袍,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可目光清明得像山间的溪水。 “陛下,您又是一夜没睡?” 秦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不睡了。早朝要开始了。” 他走出乾清宫,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往奉天殿走去。 殿外的大臣们已经在等了。他们看见秦夜走过来,纷纷躬身行礼。 秦夜从他们中间走过,步伐稳健,脊背挺直。 他走进奉天殿,坐上龙椅,俯视着满朝文武。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一仗,也开始了。 第864章 老巢就在那 大年初一的祭祖之后,秦夜回到乾清宫,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写下了一个名字——“天道盟”。 他把这三个字写在纸的正中央,然后用笔在周围画了一圈又一圈的线,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 第一圈,写的是“朝堂”。 第二圈,写的是“地方”。 第三圈,写的是“军中”。 第四圈,写的是“商贾”。 第五圈,写的是“外援”。 每一圈下面,又分出若干支线。 朝堂下面写着“周延儒、钱守业、赵崇海……”这些已经被抓的人名后面打了勾。 地方下面写着“马从周、牛金贵……”也打了勾。 军中下面暂时只有几个问号。 商贾下面写着“万盛钱庄、沈家……”沈家后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那头写着“已除”。 外援下面写着“金发碧眼、火器、海上”。 秦夜看着这张图,手里的笔在“军中”那两个字下面停了很久。 军中。天道盟的人已经渗透到了军中。这是最让他担心的事。 大乾的军队是维护统治的根基,如果军队里有人被天道盟收买,关键时刻倒戈一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查清楚军中有没有天道盟的人。有多少人。职位多高。分布在哪些地方。 可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军中不比朝堂,武将们手握兵权,性格刚烈,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被怀疑,很容易生出变故。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懂军事、懂军中规矩、又足够忠心的人。 这样的人,朝堂上有吗? 秦夜想了一圈,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名字,苏骁。 “传苏骁。” 苏骁来得很快。他今天穿的是便服,因为是大年初一,不用上朝。 可接到传召,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来了,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从家里匆匆忙忙跑出来的。 “陛下召臣,有何急事?” “坐。”秦夜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苏骁愣了一下。陛下很少让大臣在乾清宫的书案前坐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秦夜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推到苏骁面前。 苏骁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天道盟……陛下,这是……” “一个组织。朕最近才查到它的存在。”秦夜把天道盟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提靖南王和太祖密诏的事,只说了这是一个想要推翻大乾的秘密组织,势力遍布天下,朝堂上、地方上、军中、商贾中都有他们的人。 苏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虽然在隋国打了胜仗,可他对朝堂上的暗流了解得不多,没想到水面以下藏着这么大的漩涡。 “陛下,军中的事,臣来查。”苏骁站起来,抱拳,“臣在兵部多年,下面的人谁是什么底细,臣心里有数。臣可以从调动、粮饷、兵器这些事上入手,看看有没有异常。” “不要打草惊蛇。”秦夜叮嘱道,“查可以,可不要让人知道你在查。尤其是武将,他们脾气大,一旦知道朝廷在查他们,容易闹出事来。” “臣明白。臣会做得不着痕迹。” “还有一件事。”秦夜说,“朕要在军中安插一些人。不是去当官,是去当兵。让他们以普通士兵的身份进入各镇军中,暗中观察,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上报。” 苏骁想了想。“陛下是说,在军中安插锦衣卫?” “不全是锦衣卫。锦衣卫的人太显眼,容易被认出来。朕要的是那种看起来普普通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年轻人。读过一些书,会写字,脑子灵活,能分辨是非。” “臣可以办到。”苏骁说,“兵部每年都会从各地招募新兵,臣可以在新兵里安插一些人进去。从最底层做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秦夜点了点头。“这件事,只有你和朕知道。连陆炳都不要告诉。” 苏骁领命而去。 秦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在军中安插人手,是下下策。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天道盟在暗,他在明。他必须让自己的一部分人也进入暗处,才能跟天道盟周旋。 这张网,他一个人织不了。他需要更多的人帮他织。 正月初五,破五。 京城的年味还没有散去,街上的鞭炮屑还红彤彤地铺了一地。可秦夜已经没心思过年了。 方文镜从西南发来了一份密报,内容让秦夜一整夜没有合眼。 “铜矿山营寨里的火器已经被转移。草民在跟踪吴管事的时候,发现他带着几辆骡车往南走了。草民跟了三天,发现他们进了边境线以南的一片密林。那片密林里有一个更大的营寨,比铜矿山的大了至少五倍。” “草民不敢靠近,只用望远镜远远看了一眼——营寨里有很多木屋,还有很多穿黑衣的人在操练。” “草民怀疑,铜矿山只是天道盟的一个前哨,真正的老巢在边境线以南,不在大乾境内。” 秦夜把密报看了三遍。 边境线以南。不在大乾境内。 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他查了这么久,始终抓不到乌先生。为什么天道盟的根基这么深,却从来没有被朝廷彻底剿灭过。因为他们的老巢根本不在大乾境内,而是在大乾管不到的地方。 “陆炳。”秦夜把陆炳叫进来,“西南边境线以南,是什么地方?” 陆炳想了想。“回陛下,西南边境线以南,是一片无人管的蛮荒地带。那里没有朝廷,没有官府,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部落。大乾从来没有把那里纳入版图,因为那里太偏远了,山高林密,瘴气横行,派兵过去也守不住。” “那片蛮荒地带,有多大?” “方圆至少千里。具体多大,臣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大乾的官员去丈量过。那片地方,在大乾的舆图上是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一个没有朝廷、没有官府的蛮荒之地。一个方圆千里的空白地带。 天道盟的老巢就藏在那片空白里。 他们藏在大乾管不到的地方,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第865章 这个人可靠吗 大乾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大乾的朝堂乱了一阵又一阵,他们始终在那里,不急不慢地等着,等到大乾烂透了,等到时机成熟了,就一拥而上,把这座几百年的江山一口吞掉。 秦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大乾的疆域像一片巨大的叶子,脉络清晰。可西南方向,在叶子的边缘,是一片留白。那片留白上没有标注任何地名,没有山川,没有河流,只有一个词——“蛮荒”。 秦夜用手指在那片留白上点了一下。 “陆炳,朕要派人去那片蛮荒地带。” 陆炳的脸色变了。“陛下,那片地方太危险了。瘴气、毒虫、野兽,还有那些不认王化的野人。派多少人进去,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朕知道。可朕必须知道天道盟在那片蛮荒地带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有多少人,有多少火器,有什么样的防御。朕不能打一场没有准备的仗。” 陆炳沉默了。 他知道秦夜说得对。如果不知道敌人的底细,贸然出击,只会白白送死。可那片蛮荒地带,实在是太危险了。 “陛下,臣亲自去。”陆炳忽然说。 秦夜看着他。“你?” “臣在锦衣卫这么多年,什么苦都吃过。云南那边的瘴气,臣年轻时经历过,知道怎么防。臣带几个好手,扮作商队,从边境混进去。只要小心一些,应该能活着回来。” 秦夜看着陆炳,看了很久。 陆炳跟了他很多年。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陆炳就是他的贴身侍卫。他们一起经历过不少风浪,陆炳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去查案,不是去抓人,是深入敌后,是一个随时都可能送命的差事。 “朕不能让你去。”秦夜说,“你是朕的耳目,朕离不开你。” “陛下,臣不去,谁去?”陆炳说,“别人去,臣不放心。臣去了,至少能保证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秦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可以。可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活着回来。” 陆炳的眼眶有些发红。他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万死不辞。” 陆炳离开京城的那天,正月初八。 天还没亮,秦夜就起来了。他没有惊动马公公,自己穿好衣裳,从乾清宫的后门出去,沿着宫墙根儿走到西门。 西门外,陆炳已经牵着马在等了。 他没有穿官服,穿的是普通商贩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毡帽,脸上还贴了一撮假胡子。如果不是秦夜对他太熟悉,根本认不出来。 “东西都带齐了?”秦夜问。 “带齐了。”陆炳拍了拍马背上的褡裢,“干粮、水囊、药、银子、路引,还有两把短刀。够用了。” 秦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陆炳手里。 陆炳低头一看,是一枚金牌。 那枚金牌是秦夜还是太子的时候用的,上面刻着一个“秦”字。大乾的边军和驿站见到这枚金牌,就如同见到太子本人。 “拿着。万一遇到麻烦,拿它出来,大乾境内没有人敢拦你。” 陆炳攥紧了金牌。“陛下,臣——” “不用说了。”秦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早去早回。” 陆炳翻身上马,冲秦夜抱了抱拳,然后打马向西去了。 秦夜站在西门外的雪地里,看着陆炳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走回了宫。 从西门到乾清宫,要走很长一段路。秦夜一个人走着,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宫墙很高,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墙内是皇宫,墙外是京城。京城很大,大到他这个皇帝从来没有走遍过。京城以外更大,大到他连想都不敢想。 而陆炳要去的地方,比京城以外还要远,远到大乾的舆图上连名字都没有。 秦夜忽然觉得,他这个皇帝做得有些窝囊。 别人当皇帝,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下面的人替他跑腿卖命。他当皇帝,是自己坐着龙椅,自己发号施令,可跑腿卖命的人还是不够。 他恨不得自己长了八条腿,把自己掰成八瓣,一瓣去西南,一瓣去山南,一瓣去军中,一瓣去朝堂,剩下四瓣留在乾清宫里批折子。 可他只有两条腿,只能坐在这把龙椅上,等着别人的消息。 陆炳走了之后,秦夜在朝堂上又少了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他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了方文镜和朱由桢身上,可这两个人,他都不敢完全相信。 方文镜是个叛徒,嘴里的话半真半假。朱由桢是个藩王,手里握着兵权和太祖密诏,随时可以反水。 他必须再找一些可以信任的人。 正月初十,秦夜把张晗叫到了乾清宫。 张晗这些天一直在忙着都察院的事。他按照秦夜的要求,拟了一份详细的巡查计划,准备开春之后派御史去各地巡查天道盟的踪迹。 “张晗,朕问你一件事。”秦夜开门见山,“你在都察院这些年,有没有见过那种让你觉得特别正直、特别敢说话的御史?” 张晗想了想。“有。有一个叫方进的人,是前年考中进士,分到都察院做御史的。他是山南人,家境贫寒,读书很用功。做御史不到两年,弹劾了三个地方官,每一个都有真凭实据。在都察院里的名声不太好,大家都说他太较真,不给别人留面子。” 秦夜来了兴趣。“他弹劾的那三个地方官,都是什么人?” “第一个是山西的一个知府,贪墨赈灾粮款。第二个是河南的一个知县,强占民田。第三个是湖广的一个布政使,卖官鬻爵。三个案子都查实了,该撤职的撤职,该流放的流放。” “这个人,你觉得可靠吗?” 张晗想了想。“臣觉得可靠。方进这个人,不结党,不营私,不拍马屁,不送礼。他的俸禄有一半用来接济穷人了,自己过得紧巴巴的。这样的人,天道盟收买不了。” 第866章 你留在山南 秦夜点了点头。“明天让他来见朕。” 第二天,方进来了。 秦夜看见他的第一眼,觉得这个人像一根竹子。瘦高个,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靴子上打着补丁,可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臣都察院御史方进,叩见陛下。” “起来。”秦夜打量着他,“朕听说你在都察院干了不到两年,弹劾了三个地方官。你就不怕得罪人?” 方进站起来,腰杆还是那么直。 “臣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弹劾。臣弹劾的人,都是有真凭实据的。不怕得罪人。” “如果有人拿银子来砸你呢?” “臣不收。” “如果有人拿刀来架在你脖子上呢?” 方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秦夜记住了他一辈子。 “陛下,臣从小就是吃苦长大的,不怕穷。臣也不怕死,人总有一死。臣怕的是,活着的时候做了亏心事,死了以后没脸见祖宗。” 秦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这个人,像顾慎之。不是长得像,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像。 顾慎之也是这样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一条道走到黑,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宋知远教出来的学生,都是这副德行。 “方进,朕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陛下请吩咐。” “朕要你以御史巡按的身份,去西南走一趟。表面上你是去巡查西南各省的吏治,实际上,朕要你去查一件事——靖南王封地以南的那片蛮荒地带里,到底藏着什么。” 方进的眼睛亮了一下。“陛下是说,那片蛮荒地带里,有朝廷不知道的秘密?” “不只是朝廷不知道。朕也不知道。朕只知道那里藏着一股势力,他们要推翻大乾。朕需要一个人替朕去查清楚,那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兵器,多少火器,主事的人是谁。” 方进跪下。“臣去。” 秦夜把他扶起来。“朕把话说在前头。那片地方很危险,比你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危险。瘴气、毒虫、野兽,还有那些不认王化的野人。你可能去了就回不来了。” 方进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很坚定。 “陛下,臣说过,人总有一死。死在那里,和死在病床上,都是死。死在病床上,安安稳稳的,可有什么意思?死在那里,至少是为大乾死的,死得其所。” 秦夜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你去。朕等你的消息。” 方进走了之后,秦夜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当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来的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时候。 秦夜每天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见大臣。 朝堂上一切如常,大臣们该吵架的吵架,该拍马屁的拍马屁,该告状的告状。 没有人知道陛下派了人去西南,没有人知道陛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里张灯结彩,花灯满街。皇宫里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龙凤呈祥的,有花鸟鱼虫的,有神话故事的,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秦夜带着几个太监在宫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灯,然后回到了乾清宫。 他不喜欢热闹。尤其是这种虚假的热闹。 宫里的灯再好看,也是给那些大臣看的。他们笑着说“陛下圣明”,心里不知道怎么骂他。他们跪着喊“万岁”,心里恨不得他明天就死。 秦夜坐在书案前,把那份西南的舆图又铺开了。 他的目光在那片空白的“蛮荒”地带停了很久。 那片空白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父皇在位的时候,有一次指着舆图上的一片空白对他说:“夜儿,你看,这块地方,大乾从来没有去过。大乾的舆图上,到处都是空白。” 他问父皇:“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父皇叹了口气。“看看?怎么看看?派人去,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大乾的江山够大了,守住现有的就不错了。” 守住现有的。这是父皇的想法。 可秦夜的想法不一样。他觉得,守住现有的,是不够的。因为那些空白地带里,藏着可以毁掉大乾的东西。你不去看,不代表它们不存在。你不管,不代表它们不会来。 所以他要去看。派别人去看,派自己最信任的人去看。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再决定怎么办。 正月二十,陆炳从西南发回了第一份密报。 他还在路上,还没有进入那片蛮荒地带。他派了一个探子先去边界附近打探,探子回报说,边境线那边的密林里,最近有人在大规模砍伐树木,还修了路。 那些路不像是临时用的,路面平整,宽度足够两辆骡车并排通行,显然是经过精心规划的。 “修路。”秦夜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在密林里修路。他们要干什么?把火器运出去?还是把援兵接进来?” 不管他们要干什么,修路都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说明他们不是临时驻扎,而是在长期经营。他们在把那个蛮荒之地变成一个有组织、有规划、有基础设施的根据地。 这不是一群流寇能做到的事。这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有明确目标的政治势力。 天道盟,比秦夜想象的还要强大。 正月二十五,山南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沈云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在石隐村养了大半个月,右臂上的伤口结了痂,已经能活动了。 她请求秦夜让她继续留在山南,继续帮济世堂联络旧部,继续盯着落雁谷那边的动静。 秦夜同意了。他给沈云衣回了信,信上说:“你留在山南,朕放心。可你记住,不要冒险。你的命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沈云衣收到信之后,给秦夜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陛下放心,臣女不会死。臣女还没看到那些人遭报应,死了不甘心。” 秦夜看到这封信,笑了。 第867章 铜矿山 这姑娘,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儿。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里开始有了春天的气息。河面上的冰化了,柳树抽出了嫩芽,街上的行人脱掉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轻薄的春衫。 秦夜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银杏树的枝条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芽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等到四月,这些芽苞会长成叶子,把整棵树染成一片翠绿。到了秋天,叶子会变成金黄色,落满一地,像铺了一层金子。 “陛下。”马公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方文镜的密报。” 秦夜转过身,接过密报。 方文镜的密报比前几次都长,写了好几页纸。他告诉秦夜,他在靖南王封地那个小镇上住了一个多月,跟当地的百姓混熟了,打听到了很多消息。 “铜矿山营寨里的人,不全是天道盟的人。有一部分是附近部落的青壮年,被天道盟用银子雇来的。他们不知道天道盟要干什么,只知道每天干活、操练,按月领银子。” “营寨里的那个吴管事,不是普通人。草民从一个喝醉了酒的护卫星嘴里套出话,说吴管事以前是朝廷的军官,犯了事逃出来的。至于是哪个部队的,那个护卫说不清楚,只说‘是北边的’。” “北边的”,这三个字让秦夜的手指顿了一下。 北边的军官,犯了事逃出来的,去了天道盟。这说明天道盟不仅在收买现役的军官,还在收编那些被朝廷淘汰的、心怀不满的人。 这些人有军事经验,有作战技能,是被正规军淘汰的残次品,可对天道盟来说,他们是宝贵的财富。 秦夜继续往下看。 “还有一件事,草民觉得很重要。营寨里的那几百号人,最近半个月没有操练了。他们每天都在收拾东西,打包,装箱。草民怀疑,他们可能要转移了。” “不是往南转移,是往北。草民在营寨北边的山路上发现了大量的车辙印,都是往北去的。北边是什么地方?是大乾。” 秦夜放下密报,眉头紧锁。 天道盟的人要往北走,进入大乾境内。他们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也许是被方文镜的侦查惊动了,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所以提前转移。也许是天道盟内部做出了新的部署,要把人员和物资分散到大乾各处,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准备。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天道盟要动起来了。 秦夜站起来,在殿里踱了几步。 他不能让他们动起来。他要在他们动起来之前,把他们的腿打断。 “传朕旨意。”秦夜对马公公说,“让四川巡抚派兵,把铜矿山营寨围了。不要攻,只是围。围得水泄不通,不许任何人进出。朕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往北走。” “还有,让苏骁调兵。从京城附近的驻军里调五千人,南下待命。走慢一些,不要太张扬,不要让沿途的人知道是去干什么。” 马公公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传旨了。 秦夜坐回书案前,把方文镜的密报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北边”两个字上。 北边。犯了事逃出来的军官。 他想起了赵崇海。赵崇海是兵部的,不是军中的。可他知道军中不少事。 “来人,去北镇抚司提赵崇海。” 赵崇海被从北镇抚司的牢房里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因为秦夜没有亏待他,每天给他送去的饭菜都是热的,虽然没有山珍海味,可至少能吃饱。可他的精神很差,眼窝深陷,眼神涣散,像是被关了很久已经快要崩溃了。 他被带到乾清宫的时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 “陛下!陛下!臣什么都说!臣什么都说!” 秦夜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曾经是兵部的主事,手里攥着大乾军饷的拨付大权。他在那个位子上坐了八年,贪了三十万两军饷,害死了多少士兵。可现在他跪在这里,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连一点骨气都没有。 “赵崇海,朕问你一件事。你在兵部那些年,知不知道有军官犯了事逃出去,下落不明的?” 赵崇海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有。臣记得有好几个。其中有一个叫吴大勇的,是宣府镇的参将,因为在军中吃空饷被查出来,按律当斩。可还没等朝廷派人去抓,他就跑了。朝廷发了海捕文书,可一直没有抓到。” “吴大勇?”秦夜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是哪里人?” “北直隶人,具体哪个县臣记不清了。臣只记得他在宣府镇干了十几年,手里功夫不错,在军中有些人脉。他跑了之后,宣府镇有不少人替他求情,说他是被冤枉的。可臣看过案卷,证据确凿,不是冤枉的。” 秦夜把“吴大勇”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还有吗?” “还有一个叫刘铁柱的,是山西镇的千总。他也是因为贪饷被查出来,比吴大勇跑得还早。听说他跑的时候带走了几个亲兵,连家眷都没来得及带。” “还有吗?” “还有……臣记得还有几个,可名字想不起来了。臣在兵部那些年,经手的案子太多了,有些记不清了。” 秦夜点了点头,让锦衣卫把赵崇海带了下去。 吴大勇。刘铁柱。逃出去的军官。 方文镜密报里说的那个吴管事,会不会就是吴大勇?姓吴,北边的口音,以前是军官。 很有可能。 如果吴管事就是吴大勇,那他在天道盟里扮演什么角色?是乌先生的亲信?还是只是一个管事的小头目? 秦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吴大勇”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二月初十,四川巡抚派兵围了铜矿山营寨。 三千官兵,把铜矿山围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官兵们没有进攻,只是围着。营寨里的人也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待在营寨里,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第868章 一声不吭 四川巡抚派使者进营寨交涉,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营寨里的人没有回答。他们只是把寨门关得紧紧的,不许任何人进去。 使者回来禀报,四川巡抚觉得事情蹊跷,连夜写了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秦夜拿到奏折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碗,把奏折看了两遍,然后笑了。 “他们不反抗,说明他们没有准备好。他们不回答,说明他们无法回答。他们关了寨门,说明他们在拖延时间,等着什么人从外面来救他们。” “可朕不会给他们时间。” 秦夜提笔批了奏折——“继续围。不要撤。他们要等,就让他们等。等上十天半个月,等他们的粮食吃完了,等他们的水喝完了,他们自然会出来。” 批完奏折,秦夜把马公公叫进来。 “传朕旨意。让四川巡抚从当地百姓中招募向导,带官兵进山搜索。铜矿山附近所有的山谷、山洞、隐蔽的小路,全部搜一遍。天道盟不可能只在一个营寨里藏东西,一定还有更多的据点。” 马公公领旨去了。 秦夜继续吃早饭。粥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几口喝完,放下碗,继续看折子。 二月十五,陆炳从西南发回了第二份密报。 他已经深入了那片蛮荒地带。 密报是用飞鸽传回来的,纸条很小,上面的字写得更小,秦夜凑在灯下看了半天才看清。 “臣已进入蛮荒地界。此地瘴气甚重,已有两个护卫病倒。臣将他们留在边境的村子里休养,自带三人继续深入。” “此地地形复杂,密林蔽日,很难辨认方向。臣靠指南针和太阳的位置勉强保持不迷路。走了三天,发现了一条人工修整的道路,宽约一丈,路面铺了碎石,两边还挖了排水沟。这条路一直往南延伸,臣沿着路走了两天,发现了一座城。” 秦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一座城。 在蛮荒地带里,有一座城。 “那座城不大,方圆不过几里,可城墙高约两丈,是用石头砌的,很结实。城里有房屋、水井、仓库,还有一座很大的演武场。演武场上有人正在操练,人数不下五百。臣用望远镜观察,发现他们操练的队列和阵型,跟大乾的军队一模一样。” “城门口有人把守,进出的人都要查验腰牌。臣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的山上观察了一天。臣发现,城里的房屋大约有上百间,按每间住五人计算,至少可以住五百人。加上演武场上操练的那五百人,这座城里至少有一千人。” “臣还发现,城里有烟雾升起,不是炊烟,是黑灰色的浓烟,像是冶炼什么东西。臣怀疑,天道盟的火器就是在这里造的。” “臣会继续观察,想办法靠近城门,看看城墙上有没有旗帜。如果有旗帜,上面写的什么字,就能知道这座城是谁建的。” 秦夜放下密报,心跳得很快。 一座城。一千多人。火器。操练。 这不是一个秘密据点了,这是一个军事基地。 天道盟在蛮荒地带里建了一座城,养了一千多人的军队,还在造火器。 他们不是流寇,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有训练、有武器装备的军队。只是这面旗还没有打出来,还没有向大乾宣战。 可他们迟早会打出来的。等到他们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了,等到他们觉得大乾足够虚弱了,他们就会从那片蛮荒地带里杀出来,一路北上,攻城略地,直取京城。 秦夜不能等。他必须在他们打出旗帜之前,先把他们按下去。 可怎么按?派兵去打?那片蛮荒地带山高林密,瘴气横行,大乾的军队进去,别说打仗,光是活着就不容易。而不打,等于养虎为患。 秦夜在殿里踱了一夜的步,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 不是去攻打那座城,而是去围困它。切断它与外界的联系。天道盟的那座城在蛮荒地带里,四面都是密林,没有农田,没有水源——不对,城里有水井,说明有地下水。可粮食呢?粮食从哪里来? 一定是从大乾境内运过去的。 铜矿山营寨的人一直在买粮食和药材,那些粮食和药材,有一部分应该是运到了那座城里。如果断了粮道,城里的人撑不了多久。 想通了这一点,秦夜立刻写了一道旨意——“命四川、云南、贵州三省封锁边境线,严禁任何粮食、药材、布匹等物资出境。违者以资敌论处,立斩不赦。” 这道旨意一下,天道盟的粮道就断了。那座城里的人,没有了粮食来源,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他们要么饿死,要么出来投降。出来投降,就是秦夜的机会。 二月二十,方文镜从西南发来密报,说铜矿山营寨里的人开始往外冲了。 官兵围了十多天,营寨里的粮食快吃完了。他们先是试图谈判,说愿意交出火器,换一条活路。四川巡抚不敢做主,派人飞报京城。 秦夜的回话只有一句话——“不接受谈判。要么投降,要么死。” 营寨里的人走投无路,决定突围。 二月初十八的夜里,营寨里的人分成三路,趁着夜色往外冲。官兵早有准备,弓箭手埋伏在各条路口,等他们冲出来,万箭齐发。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被射成了刺猬,后面的吓得退了回去。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试了一次。这次用的是火器,砰砰砰地打了一阵,把官兵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有几十个人从口子里冲了出去。 可他们没跑多远,就被守在第二道防线的官兵截住了。一番混战之后,冲出去的几十个人死了大半,剩下的被活捉。 被活捉的人里,有一个是吴管事。 吴管事被押到四川巡抚面前,四川巡抚审了他一个晚上,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四川巡抚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他连同那些被捉的人一起押送京城。 第869章 吃空饷不对 秦夜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批阅春耕的折子。他放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吴管事被抓了。如果他就是赵崇海说的那个吴大勇,那他的嘴里应该能撬出不少东西。 二月二十八,吴管事被押到了京城。 秦夜没有急着审他。他让锦衣卫把吴管事关在北镇抚司的密室里,跟方文镜之前关的是同一间。 然后他让锦衣卫去查吴管事的底细,查他是不是吴大勇,查他在宣府镇的时候干过什么,查他犯了什么事,查他有没有家人。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三天就把底细查清楚了。 吴管事就是吴大勇。宣府镇参将,因为在军中吃空饷被查出来,按律当斩。他在被抓之前跑了,带着十几个亲兵,一路往南跑,跑到西南边境,过了边境线,进了那片蛮荒地带,然后投靠了天道盟。 他在天道盟里干了六七年,从一个普通护卫做到了管事。铜矿山营寨就是他管的,那座蛮荒地带里的城他也去过,据说在那里住了两年。 秦夜拿到这些情报之后,决定提审吴大勇。 三月初三,秦夜带着几个锦衣卫去了北镇抚司。 吴大勇被关在密室里,跟方文镜当初一样,双手双脚都上了镣铐,锁在墙上。他的脸色很平静,不像赵崇海那样吓得魂不附体,也不像方文镜那样带着算计。 他看了秦夜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吴大勇。”秦夜在木桌前坐下,“你认识朕吗?” “认识。陛下的画像,臣在天道盟的城里见过。” “你倒是老实。” “臣没什么不老实的。”吴大勇的声音很沙哑,可语调很平稳,“臣已经落在陛下手里了,死活都在陛下手里。陛下想问什么,臣就说。说完了,给臣一个痛快就行。” 秦夜看着他。“朕不要你的命。朕只要你把知道的说出来。” “陛下想知道什么?” “天道盟的那座城,在什么地方?有多大?有多少人?谁在管?” 吴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秦夜的心猛地一沉。 “那座城叫‘新乾城’。意思是‘新的大乾’。城里有三千多人,有军队,有工匠,有妇孺。城墙是用石头砌的,高两丈,有四座城门,城墙上还有炮台。” “炮台?什么炮?” “红衣大炮。是从海上运过来的,一共八门。金发碧眼的人送来的。” 秦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红衣大炮。八门。这是大乾的边军都没有的重型武器。如果天道盟用这些炮来攻城,没有哪一座城池能撑得住。 “城里的军队,有多少人?” “一千五百人。分三个营,每营五百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有刀枪弓箭,还有火铳。火铳有三百多支,也是从海上运来的。” “城里的工匠,在做什么?” “造火器。天道盟在城里建了一个很大的工坊,从各地搜罗了几十个工匠,专门造火药、火铳、炮弹。原料是从大乾境内偷运出去的,硫磺、硝石、木炭,一样不少。” “负责管这座城的人是谁?” 吴大勇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个叫乌先生的人。臣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乌,别人都叫他乌先生。他是天道盟在大乾南方的主事人,所有事务都由他决定。” “你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他经常在新乾城里住,有时候一住就是半个月。他住的院子在城北,有专门的人把守,谁都不许靠近。” “他长什么样?” 吴大勇想了想。“中等身材,皮肤很白,看起来不像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说话很慢,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走路没什么声音,像猫一样。” 秦夜的瞳孔微微收缩。跟方文镜描述的乌先生一模一样。 “他多大年纪?有没有什么特征?” “看起来四十多岁,可臣觉得他可能不止这个岁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皱纹,可能是保养得好。他的右手上戴着一枚扳指,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上面刻着花纹。” 黑色的扳指。方文镜也提过这个。 “还有一件事。”吴大勇说,“臣在新乾城的时候,听说乌先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个更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在新乾城以南,还要再走半个月的路。那里有天道盟的总坛,是他们的大本营。” 秦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新乾城还不是天道盟的总坛。总坛还要更远,在更深的蛮荒地带里。 “那里有什么?” “臣不知道。臣没去过。只有乌先生和他的几个亲信去过。臣听说,那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寨子,住着天道盟最高的首领。那个首领叫什么,臣不知道。可臣听说,他不是大乾人。” 不是大乾人。天道盟的最高首领,不是大乾人。 秦夜站起来,在密室里走了几步。 一个不是大乾人的首领,在蛮荒地带里建了一座城,养了一支军队,造了一堆火器,要推翻大乾。 这个人是哪国人?为什么要对付大乾? 这些问题,吴大勇回答不了。只有乌先生能回答。或者那个最高首领自己。 “吴大勇,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为什么要投靠天道盟?” 吴大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夜。 “因为臣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大乾的官场。臣在宣府镇干了十几年,出生入死,立了不少功。可那些文官坐在衙门里,动动笔杆子,就能把臣的功劳抹掉,也能把臣的罪过放大。” “臣吃空饷是不对,可臣吃空饷的钱,有一半是分给下面的弟兄的。宣府镇的军饷常年发不足,弟兄们吃不饱穿不暖,不打仗的时候还得自己找活干。臣不给他们弄点银子,他们怎么活?” “朝廷把臣当罪犯,可臣觉得,臣比那些贪官污吏强得多。他们坐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就能贪污几百万两。臣在军营里拼了命,贪几万两就被判死罪。” 第870章 臣不服,臣跑了 “臣不服。所以臣跑了。跑到天道盟,跟着他们干。他们说他们要推翻大乾,建立一个公平的天下。臣信了。” 秦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认同吴大勇的话。吃空饷就是吃空饷,不管理由是什么,都是犯罪。 可他理解吴大勇为什么不服。 大乾的官场确实不公平。那些真正该杀的贪官,比如周延儒、马从周,他们在朝堂上坐了多少年,贪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却在秦夜动手之前一直安然无恙。 而吴大勇这种在底层挣扎的小军官,犯了一点错就被判死罪。 这种不公平,也是天道盟能招到人的原因。 “吴大勇,朕不跟你争对错。朕只问你,你愿不愿意替朕做事?” 吴大勇愣了一下。“替陛下做事?” “替朕去新乾城。替朕摸清楚城里的情况——有多少兵力,有多少火器,城墙有多厚,水井在什么地方,粮仓在什么地方。摸清楚了,回来告诉朕。” “陛下要打新乾城?” “朕要打。但不是现在。朕要在打之前,把所有的一切都搞清楚。不打无准备之仗。” 吴大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臣去。可臣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陛下给臣一个公正的审判。臣犯了罪,臣认。可臣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秦夜看着他,点了点头。 “朕答应你。” 吴大勇被秘密放出了北镇抚司。 他没有被释放,而是被锦衣卫严密监视着。陆炳不在,锦衣卫的事暂时由副指挥使刘安代理。秦夜让刘安派了几个最好的探子跟着吴大勇,一起回西南。 吴大勇离开京城的那天,三月初五。 天气已经开始暖和了,路边的柳树绿了一片,桃花也开了。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冬天的那种刺骨的冷,而是带着一丝暖意的春风。 秦夜站在城楼上,目送着吴大勇和他的几个“同伴”骑马出了西门。 他忽然想起陆炳。陆炳去了那片蛮荒地带,已经快一个月了。他有没有找到新乾城?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活着回来的希望? 秦夜不敢想。他怕一想,就忍不住派人去把陆炳叫回来。 可他不能叫。因为陆炳在做的,是整盘棋里最关键的一步。 三月初十,方文镜从西南发来密报,说铜矿山营寨的事已经彻底解决了。 营寨里的人冲了三次,死了几十个,剩下的两百多人全部投降。官兵从营寨里搜出了大量的铜料、铸钱的模具、一些没来得及运走的火铳和火药,还有几箱子书信和账本。 书信和账本被四川巡抚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 秦夜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十五了。 他把书信一封一封地拆开看。大部分是天道盟内部的通信,有的是从新乾城发来的,有的是从其他地方发来的。写信的人用的都是化名,可内容很具体。 秦夜从这些信里,拼凑出了天道盟的一部分面貌。 天道盟的架构,像一棵树。树根在蛮荒地带深处,树干在新乾城,树枝伸向大乾的四面八方。朝堂上的周延儒、马从周、钱守业、赵崇海,只是这棵树的枝叶。砍掉枝叶,树根还在,树干还在,用不了多久又会长出新的枝叶来。 要想彻底铲除天道盟,必须连根拔起。 可根在哪里?在蛮荒地带以南,还要再走半个月的地方。那里有天道盟的总坛,有他们的最高首领,有他们最核心的力量。 秦夜把那些信收好,放进木匣子里。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新的图。图的最底部写着“总坛”,上面是“新乾城”,再上面是“铜矿山”,最上面是大乾的各州府县。 这是一条清晰的链条。总坛发号施令,新乾城居中调度,铜矿山作为前哨和物资中转站,然后通过各地的堂口和安插的人员,把触角伸到大乾的每一个角落。 秦夜的手指在“总坛”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总坛。天道盟的最高首领。不是大乾人。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跟大乾作对。他想知道那个人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势力。 可这些答案,不在那些信里。在乌先生的脑子里。也许在新乾城里的某个密室里。 他必须拿到。 三月二十,陆炳从西南发回了第三份密报。 这一次的密报比前两次都长,写了好几页纸。陆炳的笔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臣已经找到了新乾城的具体位置。它在边境线以南大约两百里的地方,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 “那条路被天道盟的人严密把守,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臣是从一座很高的山上用望远镜观察的,那座山在城的东面,离城大约五里。山很陡,臣爬了大半天才爬上去。” “臣在山上观察了三天,把城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城里有房屋约三百间,比吴大勇说的要多。城里的人口也不止一千,臣数了一下,光是白天在街道上走动的人就有上千,加上那些在屋里不出门的,至少有两千。” “城北有一片很大的建筑群,用高墙围着,墙上有岗哨。臣猜测,那里就是乌先生住的地方,也是天道盟在城里的指挥中心。” “城西有一片工坊区,昼夜不停地在冒烟。臣用望远镜看到,工坊区里有好几个很大的炉子,还有人在搬运黑色的粉末。臣怀疑,那是火药。” “城墙上有炮台,一共八座,每座炮台上一门红衣大炮。炮台周围有士兵把守,日夜不停。臣还看到城墙上有人巡逻,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 “臣本来想再靠近一些,可臣的两个护卫都病倒了,瘴气太重,他们撑不住了。臣也中了瘴气,浑身发软,头晕目眩,再待下去恐怕会死在那里。臣决定先撤回边境休整,等身体恢复了再回来。” 密报的最后一行字,让秦夜的眼眶有些发红。 “臣答应过陛下要活着回去。臣不会死。” 第871章 活着就好 秦夜把密报折好,放进木匣子里。 陆炳还活着。他中了瘴气,可他还活着。他在边境休整,等身体恢复了还会回去。 秦夜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三月二十五,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张晗派去西南巡查的御史方进,在边境附近失踪了。 方进是在三月初离开京城的,一路往西南走,走了大半个月才到云南边境。他在边境待了几天,跟当地的官员和百姓了解情况,然后就带着两个随从进了那片蛮荒地带。 他进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十天了,没有任何消息。派去找他的人也不敢深入,只在边境附近搜索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秦夜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批阅春耕的折子。他放下笔,手微微发抖。 方进。那个像竹子一样挺直的御史。那个说“人总有一死,死在那里是为大乾死的”的年轻人。 他失踪了。 是被天道盟抓了?还是遇到了瘴气?还是迷了路? 秦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派出去的人,又少了一个。 “继续找。”秦夜对刘安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安领命而去。 秦夜坐回书案前,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舆图又铺开了。 他的目光在那片空白的“蛮荒”地带停了很久。 方文镜在西南,陆炳在西南,吴大勇回了西南,现在方进也失踪在西南。西南成了他投入最多心血的方向,也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他忽然很想亲自去一趟西南。 不是派人去,是自己去。穿上铠甲,骑上战马,带着大军,一路往南。 把那座新乾城围了,把那八门红衣大炮缴了,把乌先生从城北的院子里揪出来,把天道盟的总坛一把火烧了。 可他知道,他不能去。 他是皇帝,他不能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御驾亲征。如果他出了意外,大乾就完了。 如果他离开了京城,周延儒的那些余党、朝堂上那些还没有被查出来的天道盟的人,就会趁机作乱。 他只能坐在这把龙椅上,等着别人的消息。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敌人都可怕。 四月初一,秦夜把顾慎之从杭州召到了京城。 顾慎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花白了不少,可精神还好。他走进乾清宫,行了礼,然后站在那里,等秦夜开口。 秦夜把天道盟的事大致跟他说了一遍。 顾慎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陛下,臣在江南这些年,也听到过一些风声。天道盟这个名字,臣不是第一次听说。江南有几个商人,表面上做正经生意,背地里在替一个什么组织筹集银两。臣让人查过,可每次都查到一半就断了线索。”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查了。”秦夜说,“朕给你一道旨意,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江南查。查到什么,立刻报朕。” “臣领旨。” “还有一件事。”秦夜说,“朕想让你去一趟西南。” 顾慎之抬起头。“西南?” “朕在西南投入了太多的人手,可这些人彼此不认识,各自为战。朕需要一个能把他们串起来的人。你在江南做了这么多年济世堂的堂主,最擅长的事就是把分散的人组织起来。” “陛下要臣去西南,做什么?” “替朕把方文镜、吴大勇、方进——如果他还在的话——还有陆炳,把他们的人脉和情报整合起来。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让他们互相配合,不要各自为战。” 顾慎之想了想。“臣可以试试。可臣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陛下的信物。没有信物,他们不会信臣。” 秦夜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顾慎之。那块玉佩是秦夜从小戴在身上的,上面刻着一条龙,是当年父皇亲手给他戴上的。 “拿着。这块玉佩,大乾没有第二块。他们看见它,就知道是朕派你去的。” 顾慎之接过玉佩,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臣一定不负圣恩。” 顾慎之离开京城的那天,四月初五。 秦夜没有去送。他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再过几个月,这些叶子会长成巴掌大的扇形叶片,把整棵树变得郁郁葱葱。 秦夜忽然想起了宋知远。 宋知远在南城那个小学堂里教书的时候,院子里是不是也有一棵树?是不是也是一棵银杏?他教那些学生读书写字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抬头看看那棵树? 宋知远这辈子,做了两件事。一是教了一群学生,二是创建了济世堂。 他的学生们,有的做了官,有的做了商人,有的做了教书先生,有的做了济世堂的堂主。他们分布在天下各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天下变得好一点。 而天道盟做的事,恰恰相反。他们在用各种方式,让这个天下变得坏一点。 一个好,一个坏。一个在救人,一个在害人。 秦夜站在窗前,看着那棵银杏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宋知远还在,他会怎么对付天道盟? 他会像秦夜这样,坐在乾清宫里等消息吗? 不会。他会在南城那个小学堂里,把门窗关好,然后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天道盟的事写在纸上,一封一封地寄给他的学生们。 他会在信里写:“孩子们,天下有难了,咱们得做点什么。” 他的学生们接到信,会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围着那盏灯坐下,听他说话。 他们也许打不过天道盟,也许斗不过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可他们会去做。就像他们过去几十年一直在做的那样。 秦夜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信给沈云衣。一封信给冯子安。 他在信里只写了一句话——“天道盟的事,朕需要你们帮忙。” 然后他把信折好,叫来马公公,让他派人送出去。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宋知远,没有那么多学生可以帮他。可他也有他的人——顾慎之、沈云衣、冯子安、张晗、苏骁、林相、方文镜、吴大勇、陆炳、方进。 这些人,就是他的学生。他没有教过他们什么,可他们在做他想要做的事。 这就够了。 第872章 蛮荒地带 四月里的京城,春风把御花园里的牡丹吹开了一片。 秦夜坐在乾清宫的案前,面前摊着西南传回来的密报,手里攥着那块少了一角的玉佩——顾慎之带走的那块。 他盯着那张舆图上越来越密集的红点黑圈,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天道盟在新乾城里屯了那么多火器,造了那么多火药,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方文镜上次的密报里提到一句话——“他们似乎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秦夜想了好几天,想出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们在等大乾自己烂透。等朝廷的财政崩溃,等地方的民变四起,等军队的士气瓦解,然后趁虚而入。 第二种,他们在等外援。那些金发碧眼的人,那些红衣大炮,那些火铳,都不是大乾的东西。他们背后有一个更大的势力在支撑。那个势力什么时候来,他们就什么时候动手。 不管是哪种可能,秦夜都不能等。 他必须赶在时机到来之前,先把天道盟的根基挖掉。 “马公公,把林相请来。” 林相来得很快。老头子这些天精神好了不少,因为周延儒的案子定了,朝堂上的气氛清朗了一些,他脸上的皱纹也没那么深了。 “陛下召老臣,有何事?” “林相,朕问你一件事。”秦夜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大乾开国的时候,太祖皇帝跟靖南王朱家的先祖立了什么誓约?朕要知道详细的内容。” 林相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可陛下的眼神告诉他,今天不说不行。 “陛下,太祖皇帝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靖南王的先祖朱万山是最早追随他的将领之一。朱万山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大乾立国之后,太祖皇帝封朱万山为靖南王,世袭罔替,镇守西南边疆。” “立国的时候,太祖皇帝跟朱万山立了一个誓约——‘朱氏镇守西南,永镇边疆;秦氏坐镇中央,永保太平。两国同休,共治天下。’” 秦夜的手指顿了一下。 “两国同休?不是君臣?” 林相低下头。“陛下,太祖皇帝当年的原话,确实是这样说的。那时候天下初定,太祖皇帝需要朱万山的兵马来稳固边疆,所以给了朱家很高的地位。靖南王在封地内,有自主的军政大权,可以自行任免官员,可以自行征收赋税,甚至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 “这不就是一个国中之国?” “可以这么说。”林相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太祖皇帝当年觉得,朱家世代镇守西南,为大乾挡住了南边的蛮夷,这点权力是应该给的。后来的皇帝们也觉得,靖南王一直忠心耿耿,从来没有反叛过,所以也就沿袭了下来。” 秦夜沉默了很久。 一个国中之国。有自主的军政大权,有自己的军队,有独立于朝廷的财政体系。这样的藩王,如果忠心,那是大乾的屏障;如果不忠心,那就是大乾的心腹大患。 “林相,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靖南王已经被天道盟渗透了?” 林相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 “陛下,这……这不可能吧?朱家世代忠良,对大乾忠心耿耿——” “朕没说朱由桢本人反了。”秦夜打断他,“朕说的是,他身边的人可能被渗透了。幕僚、管家、亲信将领,这些人如果被天道盟收买,就能利用靖南王府的名义做很多事。” 林相沉默了。 他是老臣,见得多,想得深。秦夜说的这种可能,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一直不敢说出来。 “陛下,如果真是这样,那西南的事就不是查贪腐那么简单了。” “朕知道。”秦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西南的事,牵涉到靖南王,牵涉到天道盟,牵涉到那片蛮荒地带里的新乾城,还牵涉到那个不是大乾人的最高首领。这是大乾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危机。” “林相,朕需要你替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讲。” “替朕稳住朝堂。朕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林相猛地站起来。“陛下要御驾亲征?” “不是亲征。是去西南。”秦夜转过身,看着林相,“朕不能坐在这里等消息了。朕要去西南,亲自看一看那片蛮荒地带,亲自去看一看新乾城。” “陛下万万不可!”林相噗通跪下,“陛下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去那种险地?瘴气、毒虫、野兽、天道盟的人,哪一个不是要命的东西?陛下如果出了意外,大乾就完了!” “朕知道危险。”秦夜的声音很平静,“可朕不去,朕的人就要一个一个地折在那里。方进已经失踪了,陆炳中了瘴气,吴大勇刚回去生死未卜。朕不能再失去更多的人了。” “可是陛下——” “林相,朕问你,太祖皇帝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有没有坐在龙椅上等过消息?” 林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太祖皇帝当年打天下,是亲自带兵上阵的。他跟朱万山一起冲锋陷阵,一起出生入死,才有了大乾的江山。 “朕不是太祖皇帝,可朕是他的子孙。”秦夜说,“他当年能做到的事,朕为什么做不到?” 林相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拦不住陛下。 从他把太祖密诏交给陛下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年轻的皇帝,走上了一条跟所有先帝都不一样的路。 “陛下要去,老臣拦不住。”林相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可老臣恳请陛下,带足人马,做好万全的准备。西南瘴气重,陛下要带懂医术的人。山路难行,陛下要带熟悉地形的向导。天道盟的人狠毒,陛下要带最好的护卫。” “朕会的。”秦夜把林相扶起来,“朝堂上的事,就拜托你了。” 林相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替陛下撑几年。” 第873章 被贪污了 秦夜要去西南的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林相、马公公、张晗、苏骁,还有他自己。 他不能告诉更多的人。朝堂上还有天道盟的人,消息一旦走漏,天道盟就会提前做好准备,他去了等于自投罗网。 四月初八,秦夜在早朝上宣布了一件事——他要到京郊的军营里去住一段时间,亲自督导春训,提升京军的战斗力。 大臣们没有多想。陛下自从登基以来,一直很重视军队,去年还去视察过京营。去军营住一段时间,虽然有些出格,可也不算太离谱。 只有张晗知道,陛下不是去军营。 散朝之后,秦夜把张晗留了下来。 “朕走后,朝堂上的事由林相主持,你从旁协助。周延儒的余党还没有清理干净,你继续查,不要停。查到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臣明白。”张晗拱手,“可陛下,您去了西南,万一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有林相在,出不了大事。”秦夜说,“就算出了事,朕也会尽快赶回来。” 张晗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陛下已经决定了,他说什么都没用。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说。” “让臣跟陛下一起去。” 秦夜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朝堂上需要你。你是朕的左膀右臂,你走了,林相一个人撑不住。” 张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臣替陛下守好朝堂。陛下放心地去,放心地回来。” 秦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初九,天还没亮,秦夜就出了宫。 他没有穿龙袍,穿的是便装——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毡帽,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商人。马公公给他准备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碎银子、两把短刀,还有一包防瘴气的药。 苏骁在城外等他,带了二十个精挑细选的护卫。这些人都是苏骁从京营里选出来的,身强力壮,武艺高强,最重要的是——嘴巴严。 他们不知道此行要去哪里,只知道要护送陛下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人都齐了?”秦夜问苏骁。 “齐了。二十个人,二十匹马,干粮、水囊、兵器都带齐了。” “走吧。” 秦夜翻身上马,带着一行人往南去了。 出了京城,就是广阔的原野。 四月里的田野绿油油的,麦苗长得正旺,风吹过来,麦浪一波接一波地翻滚。田埂上有农民在劳作,有的在除草,有的在施肥,有的在引水灌溉。 秦夜放慢了马速,看着那些农民。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皇带他去京郊视察农桑。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农事,只记得田里的泥巴弄脏了他的靴子,他很不高兴。 父皇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泥土,对他说:“夜儿,你看,这就是大乾的根。没有泥土,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百姓就要挨饿;百姓挨饿,天下就要乱。” 他把这句话记了二十年。 “陛下,前面有个镇子,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脚?”苏骁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秦夜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几十里路。 “歇一晚吧。” 一行人进了镇子,在镇口找了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只有七八间房,可还算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看见来了这么多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客官住店?要几间房?” “五间。”苏骁说,“再准备二十个人的晚饭,有肉有菜就行。” “好嘞!”胖妇人转身去张罗了。 秦夜在客栈的堂屋里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 堂屋里还有几个客人,都是赶路的商贩,正在边吃边聊。 “……听说了吗?南边又闹起来了。” “闹什么?” “土司叛乱。听说云南那边有好几个土司联合起来造反,靖南王派兵去平叛,打了好几个月都没打下来。” “靖南王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连几个土司都打不过?” “谁知道呢。听说靖南王的军队这几年不行了,缺饷缺粮,士兵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打仗?” 秦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靖南王的军队缺饷缺粮?朝廷每年不是拨了十五万两银子过去吗?那些银子去哪了? 他看了苏骁一眼。苏骁会意,起身走到那几个商贩旁边,笑着搭话。 “几位大哥,你们说的土司叛乱,是哪个地方的?我在南边做点小生意,可别撞上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商贩摆了摆手。“你别往南边去了,危险。我上个月刚从云南回来,一路上看见好几拨溃兵,抢东西的抢东西,杀人的杀人,官府根本管不了。” “溃兵?靖南王的兵?” “那还能是谁的兵?”商贩叹了口气,“靖南王以前多威风啊,现在不行了。听说他老了,管不住手底下的人了。那些将领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下面的士兵没人管,就到处祸害百姓。” 秦夜听得心里发沉。 如果这些商贩说的是真的,那靖南王封地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军队缺饷缺粮,将领各自为政,士兵祸害百姓——这不是一个正常的藩王该有的状态。 要么是靖南王真的老了,管不住事了。要么是他故意放纵,让军队乱起来,好从中牟利。 不管是哪种可能,对朝廷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苏骁又问了几句,然后回到秦夜身边坐下。 “陛下,臣问了问,那个人说的应该是实情。云南那边确实不太平。” 秦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秦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客栈的床很硬,枕头也很硬,被子有一股霉味,跟宫里的没法比。可让他睡不着的不是这些。 是那些商贩说的话。 靖南王的军队缺饷缺粮。朝廷每年拨十五万两银子过去,加上靖南王封地自己征收的赋税,养活两万私兵绰绰有余。银子去哪了? 被贪污了。被谁贪污了?是靖南王自己?还是他手下的将领? 第874章 无辜百姓之墓 秦夜想起了万盛钱庄——那个把钱流向靖南王封地的钱庄。那些钱,是不是就是朝廷拨过去的饷银?被人从账面上洗了一遍,然后以“万盛钱庄”的名义流回了封地?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一个巨大的洗钱网络。朝廷的钱拨到靖南王封地,被人贪污,然后通过钱庄洗白,再流回贪污者的腰包。而靖南王本人,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秦夜越想越清醒,干脆不睡了,起来点了一盏油灯,从包袱里掏出纸笔,把今天听到的消息和自己的想法写了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吹灭油灯,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四月底,秦夜一行人到了湖广。 再往南走,就是贵州地界,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难走。 秦夜骑了十几天的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腰也酸得不行。他不是没骑过马,可从来没有连着骑这么长时间。每天天一亮就上路,太阳落山才歇脚,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苏骁看出他累了,劝他多歇一天再走。 秦夜摇了摇头。 “不歇了。早一天到西南,早一天把事情办完。” 苏骁没有再劝。他知道陛下是个倔脾气,劝不动。 又走了三天,一行人到了贵州和云南交界的地方。 这里的山比之前更高更陡,路也更窄,很多时候只能容一匹马通过。路的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万丈深渊,往下看一眼就让人腿软。 秦夜的马走在最前面,苏骁紧跟在后面,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陛下的背影。 “陛下,前面就是有名的‘鬼门关’了。过了这道关,就是云南地界。”苏骁指着前方一个狭窄的山口说道。 秦夜抬头看去,山口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山口的道路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路面上铺着碎石,被车轮碾压得坑坑洼洼。 “鬼门关,好名字。”秦夜笑了笑,“走。”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通过了山口。过了山口之后,地势逐渐开阔起来,山没有那么陡了,路也宽了一些。 再往前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屋都是木头的,屋顶铺着青瓦。镇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下面坐着几个老人在乘凉。 秦夜在镇口勒住马,四处看了看。 这个镇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对劲。街上没有人走动,店铺都关着门,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陛下,不对劲。”苏骁压低声音,“太安静了。” 秦夜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 “派人去前面看看。” 苏骁派了两个护卫骑马进镇子探路。两个护卫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人,前面出事了。镇子里面有不少尸体,看样子是死了好几天了。” 秦夜的心猛地一沉。 “带路。” 一行人跟着护卫进了镇子。越往里走,景象越触目惊心。 街边躺着好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都有刀伤。有的尸体已经腐烂了,散发出刺鼻的臭味,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有的尸体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白骨和碎布。 秦夜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苏骁翻身下马,走到一具尸体旁边蹲下,仔细看了看伤口。 “刀伤,是军队用的那种腰刀。”他站起来,对秦夜说,“不是土匪干的。土匪杀人是为了抢东西,不会杀得这么干净。这些人的身上都没有翻动的痕迹,东西也没被拿走。” “军队干的?”秦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的寒意比刀锋还冷。 “臣不敢肯定,可伤口形状确实像军队的腰刀。臣在兵部多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伤。”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走。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一行人继续往镇子深处走去。走到镇子中央的时候,秦夜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哭声。 “那边。”他指着镇子东边的一座小院子。 苏骁带着两个护卫冲进去,不一会儿,扶着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 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的右手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血。 “老人家,您别怕,我们是过路的商人。”苏骁轻声问道,“这镇子上出了什么事?”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她看了看苏骁,又看了看马上的秦夜,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兵……兵来了……杀……杀人……” “什么兵?哪里的兵?” “靖……靖南王的兵……”老妇人说完这句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们说要抓什么天道盟的人,进了镇子就开始杀人……见人就杀……我儿子我儿媳我孙子……都死了……都死了……” 秦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靖南王的兵。抓天道盟的人。 可这些人不是天道盟的人。他们是普通的百姓。种地的、做小买卖的、打鱼的、织布的。他们的手上没有兵器,身上没有铠甲,家里没有火器。 他们是无辜的。 “老人家,你那个院子后面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山上。”秦夜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你沿着那条小路往山上走,翻过山就是另一个镇子。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秦夜鞠了一躬,然后踉踉跄跄地往院子后面走去。 秦夜目送着她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转过身,对苏骁说了一句话。 “把镇上所有尸体都埋了。挖一个大坑,一起埋。立一块碑,写上‘无辜百姓之墓’。” “陛下,这要耽误不少时间——” “朕说了,埋了。” 苏骁低下头。“是。” 二十个人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镇上的尸体全部挖坑埋了。 秦夜没有闲着。他也跟着挖土、抬尸体、填坑。他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头发乱了,脸也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