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玉逢春》
1. 下聘羞辱
又是一年清明寒食,天凝地闭。
一阵北风刮过,枯枝败草打着旋儿,撞向紧闭的雕花木门,一门之隔的珠帘被渗进来的风拂得微微晃悠。
榻上美人阖目而眠,珠帘一动,她的眉眼跟着一蹙。
风声渐紧,如哀似嚎。
柳玉蝉被风声所扰,昏蒙中身子兀自打了个哆嗦,半梦半醒间似灵魂出了壳,飘荡荡的穿墙离开房间来到玄武大街的闹市口。
闹市观者如潮,人人手中折柳高举,似乎喊着“驱邪避祸”。
远处,一女子打头阵,身后跟着一十八口妇孺,从人群外被侍卫推搡着迈步进入刑场。
群情更加激愤,用石头去砸,女子头上被石头砸了几个大包,鲜血汩汩流出,她好似感觉不到疼,木讷的向前走。
后面的老弱妇孺没有一个人喊冤叫屈,目光灼灼,无人退缩,好似不是去刑场引颈就戮,而是去受嘉奖。
百姓砸红了眼,甚至有抢夺士兵的佩剑想去砍人,顿时人群乱作一团。
忽而天雷乍响,众人被滚滚天雷吓住,纷纷抬头望天。
一片雪花飘落,紧接着,狂风卷起大片倾轧雪花而下,漫天俱白,所有人的视线被茫茫白雪吞裹,多月未至的春雨也掺杂其中——“滴答”落下。
午时一到,刽子手们抡起砍刀举过头顶,手臂上的肥肉震颤几许。
女子耳侧紧贴着木墩,眼底染血,藏尽不甘与怨愤,终究无力。
“咔嚓”
死不瞑目的人头一颗接着一颗滚落,百姓还未拍手称好,有人眼尖的发现几颗人头的嘴里空空如也。
几番推攘,胆儿大的汉子凑上前去瞧,牙齿连同舌根皆被拔了去,还想仔细端详,被几名士兵驱赶。
人群散去,渐渐地,从台阶上流下来的血污好似活了一般拔地而起,同雨雪潆洄出一个极深的血口,化出獠牙,身形凝成巨蟒,要将柳玉蝉吞之入腹。
柳玉蝉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打透了里衣,急慌慌地拿起案头上的茶壶倒水,三两口灌下已然凉透的茶。
冷茶过喉,也压不住急跳的心口。
她望向窗外,熹微的光透过琉璃与珠帘相撞出似梦的光晕,神思随之清明。
“吱呀”
轻微的开门声落下不久,丫鬟推门进入往笼里添了把炭火,轻灰卷着火星飘起复而落下。
见柳玉蝉干坐在床边,拿着新灌的汤婆子递给她,不免担忧,“女郎又没睡好吗?”
“有点。”柳玉蝉伸手接过,纤细箬竹的指骨白的没有血色,手背蜿蜒的筋脉突兀可见,嗓音清泠,似碎玉落冰,情绪难辨。
“太医开的药也不甚好用。”春雨无声叹口气,忽而眼前一亮,“若不,同相爷去说在民间寻一寻江湖郎中,丞相府的人脉肯定更为广阔。”
柳玉蝉抬眼,病弱的面孔却足够惊艳,骨相轮廓流畅,五官精致,黑黝黝的清眸明亮惊人。
“不好,侯府虽然不如鼎盛时期,却也有骨气,还未过门就去叨扰,不合规矩,况且…”
她陡然消声,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春雨垂眉落眼,“也是。”
门再次打开,沉稳的脚步声渐近,秋云福了一礼,“女郎,衙内来了。”
“这么早来作甚?”柳玉蝉说着放下汤婆子,掩唇咳嗽三声,一下子涨红了脸。
“抬了四口大箱子,上面挂着红绸,看样子是来...下聘。”
“清明第二日来下聘,还只有四抬,这是对这门婚事不满意到了极点。”柳玉蝉又加重了咳嗽,两个丫鬟忙上前抚她后背顺气,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正堂内,两侧站着的丫鬟小厮脸色甚是难看,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纷纷抬目望去。
柳玉蝉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进来,妆容清淡,一袭月白色春衫裙,走路飘忽,美则美已,却孱弱如草木,好似强劲的风一吹,便能玉殒香消。
入目,正堂主位大咧咧的坐着一个男人,乌发高束,容貌俊秀,头戴青鸾玉琢抹额,白衣宽袍腰系金编丝绦,手托蛐蛐罐,听到脚步声也仿若未闻,专心致志的逗着自己的宝贝。
如此羞辱,众下人脸色自然挂不住,虽说侯府日渐落寞,但也不能被未过门的姑爷这般羞辱。
柳玉蝉行至主位坐下,声音有气无力,“没规矩,还不快去给衙内看茶,父亲母亲回家祭祖,你们便怠慢客人?小门小户也就罢了,亏你们是侯府多年的老人,如此阳奉阴违真真该罚。”
最后一句话,不重,但咬字清晰了几分。
几人面面相觑,都是高门里的下人,谁还听不出这弦外之音,纷纷行礼赔罪,“奴才知罪。”
裴思渡侧目睨了她一眼,将手里的蛐蛐罐放在腿上,失了兴致,“柳二小姐身子这么弱,嘴却历害,怪不得我父母宁可担着断香火的风险也不肯退亲。”
声音不轻不重,却极尽讽刺。
两府从前交好,户部尚书裴云山与曲灵侯柳简白皆是御前红人。
但四年前因杨家通敌叛国一案,曲灵侯为杨家说项,惹得龙颜不悦,虽未严惩,但因此事曲灵侯的地位一落千丈,而裴云山却因检举有功平步青云,又因昔日恩师徐阁老推举一跃成为丞相。
自此曲灵侯看到裴云山就提退亲一事,还公然讽刺丞相之路踩着昔日好友的白骨上位。
但丞相不气不恼也不退亲,即便柳家小姐自小体弱多病,“死过一回”不说,还有可能不孕。
京都人人言道丞相重情重义,而曲灵侯不知好歹,落魄侯府还摆清高架子。
裴思渡自是见过这位未过门的妻子,弱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死,美则美已却无灵魂,他最不喜这种拘泥于后宅的弱女子。
不仅弱,还和她爹一样清高,看不上他们裴家。
若是真不想嫁,他今天又怎会过来——
下聘!
两人视线交汇良久,柳玉蝉眼神微冷,恭维道,“自然是丞相大人重情重义,不忘旧日恩情。”
“柳玉蝉!”裴思渡握紧蛐蛐罐,胸膛起伏两下,怒目而视,“你在讽刺谁?!”
女人脸色顿时惨白,似是被吓得不轻。
随即清眸无辜眨动,声音微弱如游丝,“这不是京都人人传颂的佳话?讽刺一词从何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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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裴思渡微眯起眼睛,若是寻常女子被他刚刚那一呵,定是吓得连话都不敢说,甚至娇滴滴的哭起来。
可偏偏这女子表面流露惊窒,可说的话却丝毫没有惧色。
倒是小瞧了她。
裴思渡冷哼一声,理了理衣襟,视线落在门外的四抬聘礼上,眉眼一挑,“今日我来下聘,听说你喜欢字画,我特意从大师那里淘来送你。”
说着,他勾了勾手,丞相府的小厮抬着大箱子走进来,放在柳玉蝉旁边,将里面东西取出一样展开。
“看看喜欢吗?”裴思渡侧倚着,流光溢彩的凤眸一瞬不瞬的盯着柳玉蝉的眼睛,不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春雨走进来上茶,瞥了一眼,登时脸色挂不住。
画中男子衣襟敞开,左拥右抱着绝色美人,好不潇洒风流,画作不艳色却也不是闺阁女子所视之物,更何况是自己的未婚妻子。
眼看着要失态,春雨攥紧双手,迅速退下。
裴思渡嘴角笑意更深,寻常丫鬟都因主子被折辱而忿忿,他就不信这病秧子即便不被气死,也得吵着闹着要退亲。
然而,柳玉蝉许久不见气恼不说,竟仔细端详起这幅略带桃色的画作,“衙内莫不是被骗了,如此水准并不是出自大师之手,顶多算三流水平。”
她点评的极为认真,丝毫没有因这幅画而羞窘。
裴思渡眉头一蹙,好呆板的病秧子,没关系,他还有后招。
随即,他弯下腰身,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兜,扫了几个小厮一眼,“你们几个先出去。”
“是。”
春雨和秋云看向自家小姐不肯走,但柳玉蝉轻轻扬了扬手,双双退下。
柳玉蝉的视线落在他怀里的青色布兜上,很普通的粗麻,和那幅画一样不是丞相府的物什。
他们婚期定在六月中旬,按照大乾的婚俗规定提前两月下聘,一月后女方回聘,方能过门。
可眼看着四月下聘,侯爷却带着夫人回乡祭祖,明显是不顾两府的约定。
去年二叔因得罪国舅入狱,多番辗转下,昔日同僚都不肯从中斡旋,事情不大,但无人肯为落魄侯府得罪贵妃的兄长。
只有丞相肯施以援手。
过刚易折,父亲挺直一辈子的脊梁弯了下去,不再提退亲一事,但执拗更甚。
年关一过,时不时找借口请辞,甚至多番顶撞陛下,致使龙颜大怒——言明若不是看在他是已故大长公主第一任丈夫表侄子的份上,早就处罚于他。
这事,柳玉蝉看得明白,皇帝并不是要真的冷待侯府,而是要父亲领悟为官之道和为臣之心。
但没想到,这些年打击的有些狠,致使父亲困于自心,心气尽散。
这婚也不是丞相不肯退,而是他参透了皇上的深刻含义,所以不想放弃侯府。
但父亲不顾两府体面,不打招呼就走,不知丞相是否有意见,向来玩世不恭的裴衙内定是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才有今日下聘羞辱一事。
柳玉蝉扯了扯唇,声音孱弱,“衙内见识广泛,这又是什么稀奇宝贝?”
2. 心悦你
裴思渡将布兜展开,嘴角倏然扬起似是而非的邪笑,若是寻常男子露出这种表情,定是轻佻浮薄。
但在这张无俦俊美的脸上,增添几分煽惑人心的妖冶颜色。
裴思渡原本想用布兜里的东西吓哭柳玉蝉,但一抬眸却发现对方的目光转圜于自己脸上。
之前还如枯木败泉的眸子,此刻竟盛满潋滟秋水。
有点好看。
但也只是一点。
他最讨厌柳玉蝉这种呆板孱弱又装清高的后宅女子。
无趣。
“你看着我干什么?”裴思渡把布兜放在桌子上,转移她的视线,“让你看这个。”
柳玉蝉目光落下,寡淡的面容扬起笑脸时梨涡显现,加之清眸善睐,好似春风拂过湖面荡起一丝涟漪。
“这是何物,我从未见过。”说着,她要伸手去拿。
裴思渡眼疾手快的捂住布兜,心慌之时有些罪恶,他在对一个二九年华的少女做这种龌龊事情。
但很快又松开手,他今天不就是要羞辱这个二九年华的少女吗?
况且他裴思渡向来混蛋无拘,又是乐坊常客,怕一个女人像什么样子。
“这可是闺房之乐。”裴思渡又扬起了混不吝的笑,“我红颜知己用过都说好,你即将嫁给我就要伺候我。”
说着,他将布兜往前利落一推,笑容加深,“你不照做,就是不给丈夫面子。”
柳玉蝉的视线移开,手帕掩唇咳嗽剧烈,皮肤瞬间浮上一层薄粉,眼泪颗颗滴落在攥紧的手背上。
裴思渡放肆的打量着她这副被羞恼冲昏头脑,险些背过气的模样。
早知道不把那群人赶走,就让他们看,这病秧子一准气的晕倒。
失策失策。
柳玉蝉咳完,看向裴思渡,泪光点点,娇喘微微,“抱歉,我身子一直不大好,刚刚有没有吓到你。”
裴思渡笑容滞涩,她不生气?
装的,肯定是装的。
好能忍的女子,心机够深的。
柳玉蝉微微向前倾身,单手托住下巴,语气缱绻暧昧,却又因声音不大而弱了几分,“之前瞧的不仔细,没想到你眼尾居然还有一颗小痣。”
裴思渡身体绷直,连续吞咽了两下口水,一时竟摸不着头脑她说这话的目的,“你...”
阮玉指腹轻触他唇线利落的唇瓣,裴思渡顿时浑身酥麻一瞬,想说的话尽数吞咽回去,视线落在她手指的同时,耳边传进轻声软语。
“衙内,有没有人告诉你,柳家二小姐心悦你多年。”
“轰!”
裴思渡的脑子里好似炸开了一道春雷,他没记错,刚刚这女子还讽刺他们裴家薄情寡恩...吧?
是的,她就是这么讽刺的。
此时又是闹哪样?
裴思渡眼神也只是慌乱一瞬,镇定下来,抬手挡开那只白的透光的手,反问,“你心悦我?”
“是啊。”柳玉蝉指腹轻轻摩挲着刚刚被碰过的手背,“我们儿时还曾一同玩耍,你忘了吗?”
裴思渡眉头皱成川字,似乎真的在回忆。
儿时两府交好连同未去镇守边关的杨家三兄妹经常一起玩闹。
后来杨家镇守边关,三兄妹一同前往,他不喜欢和两个娇滴滴的女生厮混,再加上柳玉蝉身体孱弱,也没有出现过几次。
他早就忘了。
裴思渡扬声反问,“你是说小时候就心悦我?”
“自然。”柳玉蝉骄矜一笑,手帕轻掩淡唇,眼眸流露女儿家的娇羞,“我7岁那年,同你们一起出去玩儿,但我身子太弱,没过多久就没了力气,你从未央湖背我回去,你说‘玉蝉妹妹别怕,我会永远保护你’,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裴思渡眉头向中间窜拢,记忆好似空白了一段,“有这事儿?”
柳玉蝉试着握住他的手,清眸亮的惊人,好似看进他的心里,“裴哥哥,我一直都心悦你,那年重病险些离世,也是因为听说两府关系恶化,父亲要退婚所致。”
她说的句句恳切,情到浓时,泪眼朦胧又语含情怯,“这么多年每次父亲提起退婚一事,我就病一次,但作为女儿,又不能忤逆父亲让他难做,但好在天意未能将我们分开,你今日下聘着实羞辱了侯府,我不能不做样子,你能理解我吗?”
裴思渡感觉柳玉蝉的手很冰,好似透过皮肉冰到他的骨缝,可说的话又如此热烈,那双眼燃烧着灼灼火焰,烫进他心里。
但他此行的目的可不是和她互诉衷肠。
“你休想!”裴思渡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失了继续逗人的心思,直言不讳,“本衙内的红颜知己数不胜数,哪里轮得到你这病秧子,如今,我和你挑明了说,识趣的写了退婚书,日后婚丧嫁娶互不相干。”
柳玉蝉一愣,眼泪唰的落下,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清痕,她轻咬着唇瓣缓缓用力,更为惨白,“裴哥哥,你怎么可以这般为难我。”
裴思渡不为所动,即便柳玉蝉美若天仙,他也不喜欢,遇事就哭,矫情又小家子气,“我…”
话音未落,柳玉蝉身体好似断了根的浮萍,摇摇欲坠。
“诶!”裴思渡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孱弱的身体撞进怀里,如他所想,轻飘飘的没什么感觉。
他一手扶腰,一手穿过膝窝将人打横抱起,这重量,倒是没轻成猫儿狗儿那般,可还是太过清瘦。
怪不得京都人都说柳家二小姐貌若天仙却又为天妒,被一副病弱孱躯缚了三分颜色。
屋内,裴思渡放下人转身欲走,却被一众奴仆拦住去路。
“定是衙内说了什么刺激到她,不然女郎怎得突然晕倒?”春雨忍着大吼的脾气,语气却也不恭敬,这个姑爷配不上她家女郎。
裴思渡眼神摄人,周身散发着阴冷骇人的气势,“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同我这般讲话。”
秋云上前一步挡住后怕的春雨,语气沉稳,“是她不懂事,女郎醒来定会责罚,衙内息怒。”
裴思渡冷哼一声,“聘礼送到,你们侯府收还是不收。”
满屋子的丫鬟小厮顿时低下头,今日衙内羞辱一事甚为明显,若收侯府颜面扫地,不收则怠慢丞相府,他们这些下人如何做得了主。
秋云也算看出来了,萧衙内今日的目的便是在此,若是小姐主动退亲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就将小姐气晕,上演这一出骑虎难下。
但他想不到,小姐早就洞见先机。
“衙内上门下聘,侯爷主母尚且在外,如今大娘外嫁,二娘晕倒,恕女婢不能擅专,请衙内另择时间下聘。”秋云这句话说的好似在喉咙里滚了很多遍,无比顺畅。
裴思渡鼻翼翕动,上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压骤沉,“本衙内只有今日有空,丞相府下的聘礼你敢退回?”
秋云手心的冷汗又覆了一层,死死攥着才没从指缝中渗出,如今不过四月,她竟觉得后背比盛夏还要灼人。
女郎真是看得起她。
秋云眼眸浮泪,色厉内荏道,“衙内如此为难奴婢,是否有些仗势欺人?”
“本衙内行事向来如此,京都之内还没有人敢驳我面子。”裴思渡眸光一沉,“你要做这第一人吗?”
如今,已不是秋云一人感受到如此压力,满堂皆寂,众人敢怒不敢言。
哪怕是外嫁的大娘在这里,今日也未必顶得住萧衙内如此逼人的威压。
秋云不甘不愿的回道,“好,聘礼侯府收下,丞相府静待回聘。”
众人抬眼看了一下,面带屈辱垂下头。
裴思渡嘴角扯出个冷笑,白视一眼,“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和你家主子一样,虚张声势。”
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蛐蛐罐和草芥,轻哼小曲,拂袖而去。
落门声响起,秋云双腿一软被春雨扶住。
“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春雨边说边哭,“若是侯爷在家,定会用杀威棒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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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了,去端小姐的药膳,什么都没有女郎的身子重要。”
春雨抹掉眼泪应下。
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的走出去,好似霜打的茄子。
高门里常年养着的奴仆早就将这里视为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虽然是下人,但自己的家被人如此羞辱,没有一个人心里好过。
待所有人出去后,秋云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女郎。”
柳玉蝉缓缓睁开眼睛,掩唇咳嗽两声,“演得不错。”
秋云俯身扶起她,嗔道,“女郎还说呢,吓都要吓死人,这裴衙内果然和外界传言一样,是个混不吝的二世祖。”
说完,她又自觉有错,连声道歉,“女郎恕罪,奴婢不该说这般僭越的话。”
“你又不是说我。”柳玉蝉清眸冷沉,“他本来就是仗势欺人的纨绔。”
秋云缓缓松了一口气,从炭火笼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水,“张太医说小姐不宜饮用凉茶和浓茶,日后还是喝水的好,若是觉得寡淡奴婢给你加些蜂蜜。”
柳玉蝉看着杯口升腾的袅袅白气,氤氲水汽遮住垂落的清眸,“说得对,重病之人不宜饮茶,我要戒掉这个喜好,白水就很好,寡淡、不引人注目。”
秋云觉得小姐这句话不明就里,似是话里有话,却又不解其意,自从去年侯爷答应不再退婚之后,小姐便时常这般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大概是怕自己这身病会被丞相府看轻,“小姐宽心,这病会好的。”
“嗯。”柳玉蝉吹了吹白气,抿一口略烫的白水,舌尖轻舔唇瓣,霎时有了血色,“去打听一下姑爷离开侯府是否直接回家,我们给他个惊喜。”
“不如等侯爷回来再做定夺?若是事情闹大...”
“我给过他机会。”柳玉蝉放下茶盏,打断她的话,“去吧。”
月明如水,华灯初上。
未央湖面氤氲着一层似纱弥漫的水雾,湖畔的朝乐坊灯火如昼,隐在其中,朦胧如画。
清明刚过,加之贵客光临,今夜的朝乐坊比平时更为热闹,内堂丝竹盈耳,笑语盈盈。
女子弹奏的余音收尾,赢得满堂喝彩。
“衙内,你可好久没出来了啊。”青衣男子高举酒樽,声音清朗,“楚行首谱的新曲,说什么都要等你来品鉴,三郎求了好久她都不肯提前世人,今儿,我们都是托了你的福。”
“就是,得此知音,衙内艳福不浅啊。”蓝衣男子附和,仰头喝下杯中酒,话锋一转,“听说你今儿个去侯府下聘,侯府真收了聘礼?”
裴思渡侧卧,手肘撑着榻面,膝盖曲踩着榻沿,面色红润,萌生醉意,“给他们十个胆子敢不收吗?”
“哈哈哈”众人抚掌大笑,蓝衣男子给他斟满酒,“你啊,就等着未来丈人大闹丞相府吧,谁不知道曲平侯最疼这小女儿,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
裴思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蜿蜒流淌至下巴,缓缓没入衣襟,“本衙内就是让他们知道,这门亲事不是丞相府求着侯府,让他们掂量自己的位置。”
酒杯随意掷向桌面,擦着碗碟连续发出“咚”响。
青衣男子四处环视,拦着话头,“喝酒喝酒。”
裴思渡掀起眼皮,接下他的酒,又喝了一杯。
蓝衣男子兴致大起,追问,“柳家女郎颜色如何?听说是个顶顶的美人,不知比楚行首如何。”
话音落,裴思渡动作一顿,眼底瞬间清明,席间众人笑声戛然而止。
“你再说一次。”裴思渡笑容未减,眼神却冷的骇人。
气氛瞬间凝固。
蓝衣男子自扇耳光道歉,“衙内,我吃就吃糊涂了,我的错,我自罚三杯,不,自罚三坛。”
裴思渡依旧笑着,正要发作时。
皂色短打的两个小厮闯入视线,焦急的在寻人。
视线相撞,小厮像是见到了鬼,急急忙忙的跑过来,“衙内,府里出事了!”
3. 大婚
夜风骤起,将湖面的雾气吹向街边,马蹄踏过好似踩在云端,又如幻影骤然消散。
裴思渡纵马回到相府时,险些从马背上跌下来,眼前人潮如织,堪比灯会热闹,倘若这不是半夜,他都以为施善的粥棚设在了相府门口。
他娘,一个陪丈夫风风雨雨二十多年的将门虎女,此刻在自家门前微乱了阵脚。
他已经从两个小厮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自觉今日定不会好过。
一双狠辣的视线投过来,裴思渡清醒了几分,忙不迭的从马上滚下来。
“让让。”小厮从人群中开出一条上刑路。
裴思渡微仰着头,绝不露怯,拨开人群,看到眼前的阵仗心头一跳,脚步顿住。
侯府众人,从老到少跪成一片,为首正在说话的白发老妪,口条清晰,掷地有声,“侯爷回乡祭祖,家中无人主事,衙内今日下聘,言语多番羞辱二娘,致她晕倒。
后又得知聘礼留下,吐血晕倒命悬一线,我等虽是奴才,但也懂主家受辱就是奴才无能,侯府备受屈辱,我等只求速死,求丞相府收回聘礼。”
裴思渡听完这番慷慨陈词,酒意未散的大脑彻底清明,视线从人群中间穿过,四口系着红绸的大箱子摆放的整整齐齐。
柳玉蝉,你可真是好样的。
口口声声说心悦他,转身就捅一刀。
大乾民风开放设有夜市,这个点儿正是热闹的时候,可今日的丞相府门前几乎聚了半城的百姓来围观。
事不过夜,两府的热闹犹如蝗虫过境席卷整个京都。
刚出朝乐坊的几人听到来往行人绘声绘色的形容,只觉得大事不妙。
流云月空,静谧安然。
“小姐,倒春寒天气,还是莫要在廊下逗留。”秋云又给柳玉蝉加件素色披风,免不了唠叨两句,“丞相府定会惩罚衙内,也算给小姐出了一口恶气。”
“出口气。”柳玉蝉双眸映着流云遮住的残月,眼神失焦,也只是出了一口气而已。
不够,远远不够。
春雨脚下生风,从院外跑进来,“女郎,衙内被打啦。”
她来到跟前行了一礼,便在胸前比量着碗口大的手势,表情略显夸张,“这么粗的杀威棒,当着所有百姓的面,照着后背就打,丞相夫人真舍得下狠手。”
柳玉蝉长睫垂落,辨不清眼底情绪,唯有雪白的脸颊微微扯动几分,“他呢?逃吗?”
春雨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容未减,“肯定的呀,那么粗的棒子,第一下他就受不了了,叫嚷着丞相夫人谋杀亲子,给夫人气的险些换剑砍人。”
“丞相没出来?”柳玉蝉双眸如渊,幽幽难测,看的春雨收敛了几分笑意。
“没有。”春雨摇头,“从始至终都没出来。”
柳玉蝉敛了敛眸色,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轻缓,“多年未见丞相大人,他还是这般好面子。”
秋云不疑有他,和春雨扶着她回屋,“虽然都在京都,确实有四年未见。”
何止四年,“帮我给父亲写信,尽快归家。”
半月后,柳简白携夫人归家,听说退聘礼一事闹得满城风雨,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对柳玉蝉大加赞赏,不坠侯府志气。
丞相府择日下聘时,他脸色甚是难看,聘礼当着裴家人的面添进嫁妆单,以库房没有位置为由让他们又抬回去。
明摆着让百姓去看,去传,去误会。
丞相夫人险些当场发作,被丞相死死按住方才作罢。
两人你来我往,好一番交涉,侯爷才冷哼一声作罢。
柳玉蝉隔着轻纱屏风凝视着丞相的背影,眼眸黑白分明并无起伏,仔细去看却幽幽发冷。
直到他们离开,柳玉蝉方才眨眼,泪水从眼角滚落。
她抬手轻轻拂去泪水,指腹摩挲间洇开一片。
暑气熏蒸,火伞高张。
六月初八,宜嫁娶。
一场轰动朝野的两府联姻,于暮色初垂之际徐徐铺展。
柳玉蝉什么都不用操心,上妆前一刻手里还捧着《风雅集》细细研读,脸上没有女儿家即将嫁人的羞怯和紧张,好似和寻常日子无异。
从闺房中出来,柳玉蝉身着凤冠霞帔,头戴点翠镶珠玉凤冠,行走时珠翠摇曳,轻响悦耳,双手持喜鹊织锦团扇遮住面庞。
开口时,声音微抖,“二娘拜别父亲母亲,愿父亲母亲...岁岁年年,长乐无极。”
“若是丞相府欺负你,尽管回来说,爹拆了裴家。”柳简白强颜欢笑,扬了扬手不再看她,“走吧,走吧。”
柳玉蝉落下清泪,转身时,手忽地被握住,侯夫人用力按住她的手,早已泣不成声,“要注意身体,你又不去科举,不要整日看书,累坏了眼睛...”
一旁的喜娘小声提醒,“夫人,姑爷在外等着呢,误了吉时不大好。”
侯爷急声道,“怎么,成婚了又不是卖给他们家,我夫人叮嘱几句都不行?”
喜娘吓得噤声,侯夫人连忙擦了擦眼泪,“算了,不能耽误吉时。”
柳玉蝉缓缓捏紧手中团扇,清瘦的骨节竟攥得发出轻微响动。
“新娘出门子喽!”喜娘重新扬起笑脸,将红绸一端交给裴思渡。
门外锣鼓喧天,礼乐齐鸣,裴思渡缓缓靠近她,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啊,娘子。”
他将娘子二字咬的略重些,淹没于鼎沸的喧闹声里。
不多时,清浅如泉之声传进裴思渡的耳朵里,“两个月零三天,绾绾很是想你。”
“绾绾。”裴思渡重复了一遍,声线阴阳难辨,“原来娘子唤绾绾啊,可真是好听,但没你做的事漂亮。”
柳玉蝉顿了一下,轻轻叹口气,“裴哥哥觉得那件事是我做的的吗?”
即将迈过门槛时,一只略带薄茧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轻轻搭上去,干燥的手瞬间覆着点点濡湿,稳住身形迈过几乎过膝的门槛。
脚一落地,大手立刻抽回,一刻也不肯逗留,随即一声咬牙切齿的冷哼钻入耳朵,“是不是你,心知肚明。”
说完,裴思渡面对街坊四邻的祝贺,拱手作揖,俨然一副喜不自胜的新郎官模样,“同喜同喜,借你吉言啊,明年就抱大胖儿子,三年抱俩,五年抱仨,哈哈哈。”
众人被逗得乐不可支,抚掌大笑。
柳玉蝉用余光扫他一眼,想得美。
从侯府到丞相府这段路,是柳玉蝉耳边最清净的小憩时段。
两府大婚上达天听,不可谓不轰动,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驶出府邸,声势震天,引得沿途百姓争相围观,万人空巷。
裴思渡身着大红喜服,腰系玉带,头戴乌帽,骑在一匹披红挂绿的高头大马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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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姿挺拔,神情间尽是少年意气。
柳玉蝉轻轻拨开轿帘,看着那挺拔背影。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便是此时的裴思渡。
看向人群时,许多女子含羞带怯,面泛桃花。
男子则是望着他身后的轿辇,想盼来一阵风掀开轿帘,一睹传说中貌若天仙的女子真容。
注定让他们失望,今日无风。
但十里长街铺红亦是叹为观止,柳玉蝉的最后一抬嫁妆还未出侯府,裴思渡在丞相府已然下马。
他将新娘从轿子里抱出来,柳玉蝉顺势紧搂着他的肩膀,一股檀香混着鞭炮炸响后的硝烟味儿钻进鼻腔,“相公,我好累。”
“忍着!”
喜娘扬声道,“新娘跨马鞍,守安康!”
裴思渡无视喜娘的激情陈词,抱着她跨过门槛,越过火盆,踩着缠枝绣云红毯,步步走的沉稳有力,“别以为是我想抱你,若不是我娘用飞将军的命威胁我,今天我定要你和公鸡拜堂。”
说着,手掌掂了两下调整姿势,不小心触碰她腰侧。
柳玉蝉身体顿时紧绷,将头埋进裴思渡的颈窝,轻轻的笑声夹杂着轻咳拂在耳畔,“相公,我痒,别这样。”
裴思渡灵台一震,兀自打了个激灵,喉结滚动两下,“再乱动我把你扔下去!”
“可是...”柳玉蝉凑得更近了些,“我怎么觉着相公抱我抱的紧呢。”
裴思渡冷哼一声,“我是怕你被摔死,你爹怕不是要拆了丞相府。”
“原来京都第一纨绔也有怕的人啊。”柳玉蝉声音微弱,如清泉流淌过耳畔,略带情人间的呢喃,“我不会让裴哥哥被打的。”
裴思渡冷眼扫过她的脸,眼神微滞,柳玉蝉因红妆而气色红润,比之上次寡淡的白开水不同,今日的她无法形容的妖媚。
[美淑人之妖艳,因盼睐而倾城],说的就是此刻的柳玉蝉。
容貌顶美。
心肠歹毒。
别以为那事儿就算完,来到他的地盘,等着哭吧。
“少爷,是要抱着拜堂吗?”老管家忍不住小声提醒。
裴思渡定定的环视一圈堂内的众人,理直气壮,“是她求我的。”
说完迅速放下,轻轻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惹得哄堂大笑。
刚站立的柳玉蝉,脚跟虚浮,团扇掉落,身体摇晃了两下,直直的向前栽去,裴思渡身躯微弯将人捞回,失去支撑的脖颈软塌塌的挂在他的臂弯处。
他忍不住想:这人弱成这样,抗他报复吗?
成婚当日新娘晕倒史无前例,原本大笑的众人,突然被这一幕吓得脸色剧变。
人群中一老头扒开众人,“少爷,让老朽看看。”
丞相与裴思渡十分相像,他捋了捋山羊胡,问,“夫人,天地未拜,这算成婚吗?”
丞相夫人眉眼皱着,声音情绪难辨,“若是不醒,卿言抱着她对着祖宗排位行三个礼,就算礼成。”
众人退至堂外,静静的等待府医诊治,今日也算是开了奇观。
许久,府医行针后也未见清醒,裴思渡抱着她对着祖宗牌位鞠了三个躬。
心里却乐开了花,天地未拜,高堂没跪,夫妻未曾行礼,算哪门子的成婚。
日后,定要找个由头发作,解了这荒唐婚姻。
4. 玉像
翌日
柳玉蝉早早醒来梳洗,昨日她大婚晕倒定然传遍京都,婆母出身将门,行事泼辣,或许同裴思渡一般不喜自己。
面子得做足,婆母更要相与好。
秋云手巧,不多时便将飘然长发绾成新妇髻,利落又庄重。
铜镜已然照不出过往少女的神韵,柳玉蝉未来得及唏嘘,便有女使敲门言说婆母免了敬茶。
柳玉蝉客客气气的送走女使,倦怠的眉眼又淡去三分热忱,陪嫁的丫鬟婆子个个面色不虞。
“婆母体恤,特意免了晨昏定省,你们怎得还不高兴?”柳玉蝉勉力撑起孱弱身躯,“莫要被旁人看去,指责侯府不懂规矩,下去吧。”
众人依言退下。
门落声,春雨忍不住开口,“女郎,夫人句句体恤你,还说衙内要科考,白日温习课业,只有晚间来月华轩,这分明是把你放在这里自生自灭。”
“哪有这般严重。”柳玉蝉接过秋云端来的药膳,连续吞咽,眼睛都未眨一下。
她话虽这么说,但自己明了,丞相府就是在放逐她,这院子是府里顶好的位置,屋内陈设无一不用心,吃穿用度更是比在侯府的规格高处许多。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婆母对她不满,似有将她供起,待一远方贵客之感。
她不能坐以待毙。
在两个丫鬟多番劝阻后,柳玉蝉坚持出门。
溽暑蒸人,吹向游廊的风带着一层层热浪,附着在身上,不多时便沁出一层密汗,打透了外衣。
穿过垂花门,柳玉蝉似冷玉雕琢的面庞如病树无力争春,脚步逐渐虚浮,只凭一口气吊着似的,需得有人搀扶。
侯府中人见怪不怪,可相府下人见之色变,忙不迭的去报给主母。
柳玉蝉在小厮的引路下来到雪吟阁——裴思渡的书房。
书阁置有两层,青砖垒台,黛青叠鳞,檐角风铃清越,余音袅袅。
现下木门紧闭,有两个女使婆子候着,还未上前问询,便听到里面传来训斥怒吼,声音穿透有力,是丞相夫人。
早上传话的女使上前恭敬福礼,“少夫人,主母正在陪少爷温习功课。”
话音落,隔着琉璃窗牖掷来一个阴影,一声“砰”响,瓷器碎裂。
随即大门敞开,裴思渡一个箭步冲出来,活像是见了鬼,不多时便缩到柳玉蝉身后,“不许动,要不然我拆了你骨头。”
柳玉蝉身体僵硬一瞬,握着她肩膀的手缓缓用力,烫得惊人,如此狼狈还不忘威胁她。
视线上移,丞相夫人手持粗棒走出来,怒气深重,她名唤胡元英,出自将门,举手投足间自有杀伐之气。
说出的话也不甚好听,“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如今你娶了妻,还不知上进,日后这相府定会被你败光家底,与其那时被活活气死,不如现在就将你打死!”
“打死我谁给你养老送终。”裴思渡梗着脖子探出头,“莫不是娘快有老二,就看不上我这糟糠老大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仿若石破天惊,激怒了胡元英,手腕一转,粗棒脱手,擦着柳玉蝉的发髻飞将出去。
动作只在须臾间发生,裴思渡双眼睁圆迅速蹲下才没有被粗棒打破脑袋。
下一瞬,裴思渡欲撑起身体被突如其来的重物砸中,跌倒在地。
柳玉蝉面色惨白似是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抓着裴思渡的衣襟,簌簌落泪。
众人色变,胡元英自知闯了大祸赶紧上前,未等询问,裴思渡抱着人就跑。
逃出生天的侥幸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声音飘进众人耳朵里,“娘子你可别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这一跑,带起阵阵热风袭来,苦药味夹杂着脂粉气徐徐蔓延,萦绕在裴思渡的鼻尖。
一路跑回月华轩,二人皆是汗透重衣,尤其是裴思渡,衣衫贴在身上,肌理起伏隐约可见。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下,顿时原地跳脚,“嘶!”
裴思渡张着嘴,嘴唇嫣红,“为什么是滚水?”
“大夫说我身子不好,须得多喝热水。”柳玉蝉靠坐在榻边,勉力撑起身体,眉头隆起一个清冷褶痕,“裴哥哥,你没事吧。”
“你倒是会装。”裴思渡将茶壶随意放置在桌面上,大马金刀的坐在桌边,眼底带着明显审视。
透窗的光影投在她惨白的面庞,斑驳流转,越发衬得柳玉蝉脆弱,“裴哥哥这话从何说起?”
“从前觉得你呆板,是我看走眼,敢捅我一刀还安然无恙的你是第一个,不要以为刚刚替我解围,我就会饶了你。”
裴思渡双手撑在两侧桌沿,身体前倾,眼底戏谑却幽幽泛着寒光,“如此,我说你会装,可有说错?”
柳玉蝉嗟叹,眉眼间褶痕深了几分,“那日,我醒来后再次吐血晕倒,阿娘的乳母听闻此事,非要来丞相府辩白。”
说着,清冷的眉尖笼上新愁,“刚刚,我也真的是被婆母吓得不轻,那粗棒是冲着裴哥哥去的,若是打中...”
“得多疼啊。”
裴思渡凝视她半晌,直白的打量眼前深情款款的新婚妻子,忽而唇齿间发出一声轻嗤,“你觉得我会信你?”
柳玉蝉起身来到柜门前,从里面翻找出一个包裹,缓步来到他跟前,“裴哥哥看看这个,自然明白我的心意。”
裴思渡凤眸轻落片刻,复又看她,眼神轻佻,“别是什么闺房之乐,再倒打一耙说我轻薄你。”
柳玉蝉紧抿嘴唇,自顾自的拆开上等云锦包着的木匣,通体赭红,雕花栩栩如生,尤其是中间的青鸾鸣霄,技法卓绝,便是京都最有名的能工巧匠也不过如此。
右下角落款:绾绾。
木匣打开,柳玉蝉小心翼翼的拿出里面的物什,献宝似的交给裴思渡,“裴哥哥,这是我亲手雕的,连同这木匣一道送你。”
裴思渡眸光上移,第一次见柳玉蝉喜形于色,惨白的唇有了点点血色,蛾眉弯弯,清眸璨若明珠,望着他的目光,比高悬的日头还要灼人。
手掌托着的玉像打磨的光可鉴人,眉眼传神,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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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在上面勾勒出立体轮廓,若成此品,绝非一朝一夕雕刻而成。
技法倒是次要,这玉像分明是他17岁时三皇子的琼林宴时,母亲非要他脱下那一身朱红锦衣,斥他不可喧宾夺主。
他的喜好,柳玉蝉了如指掌,如此到真是对他情根深种。
“上等白玉相府比比皆是,这什么不入流的东西也敢拿给我,也就你拿着当个宝贝。”裴思渡尾音上扬,眼底的惊愕淡去,漆黑的瞳仁浮上戏谑。
柳玉蝉知道这是在故意用话刺激她,这确实是最不入流的玉,配他却刚刚好。
抬眸间水汽氤氲,唇瓣轻抖,舌尖滚了几滚。
“裴哥哥,这是四年前我从鬼门关回来,第一次参加琼林宴,再见倾心,偷偷攒了一年的例银买了这玉,侯府近些年开源节流,确实寒酸了些,但我的心是真的。”
柳玉蝉眷恋的目光无声描摹着裴思渡的五官轮廓,直白、热烈,一点也不呆板,比下聘时看他的眼神更为大胆、热忱。
赤诚的爱慕满得快要溢出眼眶,裴思渡眉头紧蹙,当真是爱他到了极致,若是提和离,定然不同意。
“死了这条心,我有心爱之人。”
裴思渡没接玉像,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貌若无盐,性情寡淡,这身体风一吹就倒,你觉得和乐坊的红颜相比,我凭什么喜欢你?”
这句话极尽羞辱,莫说是侯府小姐,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听了自己和乐坊的行首相提并论,定会羞愤不已。
然,柳玉蝉的反应完全不是,她将玉像当今木匣中,塞到裴思渡的手里,刚刚流光溢彩的眸子变得黯淡无光,唇边扯出的坚韧笑意时有时无。
“我不会缠着裴哥哥,心悦你是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我身子不好,你另觅良人是迟早的事,我看的淡,但这玉像是我刻了两年才满意的,就当全我一个念想好吗?”
裴思渡握着红木匣子,眼底嫌弃更甚,改观的呆板印象此刻又像萝卜按进泥地。
柳玉蝉轻拭去眼尾泪水,肩膀微微耸动,“裴哥哥自便吧。”
裴思渡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胸中似有一股郁气,柳玉蝉的识大体另这婚约注定难解。
柳玉蝉眼巴巴的看着他拿着木匣子离开,眼波流转间,爱意如水潺潺褪去。
—
回到雪吟阁,裴思渡把木匣随意放置在书架上,又觉得红色碍眼,干脆扔进最不起眼的角落。
换一身朱红暗纹宽袍,腰系青鸾玉珏,从隔断里拿出蛐蛐罐,手指轻弹罐身,哼着小曲儿往雪吟阁外走。
忍冬花纹青靴抬脚刚迈出一步,一柄穷奇横刀拦住他的去路,“少爷,主母吩咐,考不上功名,不允许出雪吟阁半步。”
裴思渡敛眸凝着横亘在自己脖颈间的横刀,声音微冷,“你是谁的侍卫?”
“丞相府的侍卫。”
裴思渡掀起眼皮望向他,抬脚又迈出一步,脖颈贴合寒刃,依旧向前逼近,“那你杀了我啊。”
“少爷何必为难我一个下人?”
5. 飞将军
“本衙内今天就为难你了!你能奈我何?!”裴思渡抱着蛐蛐罐继续逼近。
忍炼收起横刀,在裴思渡鼻尖发出冷哼时,一掌将他打回雪吟阁,顺手抽走蛐蛐罐、关门,一气呵成。
“忍炼!老子要杀了你!”裴思渡倒地揉着胸口咳嗽两声。
“夫人还说,只有晚上可以去少夫人房间,这蛐蛐罐……”忍炼未再说下去,将门落锁。
裴思渡一拳砸在地上,“我就不该娶这个妻!”
—
掌灯时分,柳玉蝉喝着药膳,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懒懒抬眸,裴思渡掀开珠帘大步流星走进来,不料被珠帘缠绕,胸中烦闷,借着由头发牢骚,“谁打的破帘子,明天叫人拆掉。”
两个丫鬟交换眼神,缓缓站到柳玉蝉身边。
“裴哥哥,谁惹到你了?”她撑着秋云的手臂起身,摇晃两下方才站稳,“今日身体又不舒服,多有怠慢…”
“我的飞将军是不是送到你这里来了?”裴思渡打断她,心烦尤甚,哪里听得完她有气无力的说辞。
“是。”
“给我。”裴思渡伸手,态度强硬。
他以为凭着柳玉婵的性子,定会把飞将军还给他,这种后宅女子以夫为天,向来夫君说一不二,呆板的病秧子肯定也是这样。
柳玉婵望着他高高在上的大爷模样,唇角微不可查的勾了勾,摇摇头,“不给。”
“你说什么?!”裴思渡扬声,眼神锐利,带着一丝狠劲儿。
两个丫鬟忙不迭的挡在自家女郎面前。
柳玉蝉手帕轻掩唇瓣咳嗽两声,眸光含泪,“裴哥哥,不是我不给,是母亲发话,你科考在即,必须以课业为先,如果让你拿到此物,就打断你的腿。”
“你觉得我会怕?”
“你不怕…”柳玉蝉声音弱了下去,好似心有余悸,“我害怕母亲打你,今天那棒子真是吓得不轻,所以,我不能给。”
裴思渡在原地踱了几步,脸色隐隐发青,突然停下,眉眼一挑,“你不说我不说,母亲不会知道,快给我,今日我定要去杀下一局。”
“可是…”
“别可是。”裴思渡神色飞扬,一扫刚刚的阴霾,“若不给我,就和离,反正我们没拜堂。”
柳玉蝉闻言,眼眸惊惧一瞬,连忙应道,“给,我给,春雨快去取来。”
春雨不情不愿拿出蛐蛐罐交给裴思渡。
“这还差不多。”裴思渡打开罐口,看它比看自己妻子要浓情蜜意,“一会儿我翻墙出去,过半个时辰熄灯,明日就说我一直宿在你这里,知道吗?”
“嗯,都听裴哥哥的。”
裴思渡绕去里间换了一身小厮的棉质短打,匆匆离开。
柳玉蝉望着轩窗,冰冷的唇弧隐隐勾起一抹浅笑。
按照约定,半个时辰后月华轩熄了灯。
而裴思渡却如鱼儿入水,一头栽进砚池这个汪洋大海。
砚池虽然只存在两年,但这里实打实的成为京都公子哥聚集玩乐的销金窟,也是心照不宣的交际场所。
以谁为首,众人心知肚明。
“衙内!”来人头戴圆帽,约摸四十光景,躬身屈膝,眯眯眼一弯格外谄媚,“您今天的装扮可真标新,小的险些没认出来,昨个儿成婚,小的有幸观摩,真真是排面十足,恭喜衙内,贺喜衙内。”
裴思渡拂了拂衣襟,即便穿着小厮衣服,但周身气质与出挑的容貌可非常人比拟,“少贫,场子怎么样啊。”
“张少和孙少已经输了两轮,就等您来翻盘呢。”
“走着。”
裴思渡一进场子便引起众人的注意,一窝蜂的簇拥过来,争着抢着要他加入自己的阵营。
“衙内,上次你就答应我要赢孙少的,不许临阵倒戈啊。”
“放屁!衙内几时同你说过?”被唤孙少的人穿着青色衣裳,便是那日拦下话茬之人,他拉着裴思渡站到自己一边。
两方人马很快吵了起来,裴思渡手托着蛐蛐罐任由他们争吵。
见双方吵不出结果,裴思渡一锤定音,加入孙少阵营。
正中间摆着梨花木方桌,锦布铺陈,周遭围满了衣着华美的纨绔子弟,个个精神矍铄。
裴思渡来到主位坐下,双手郑重的将蛐蛐罐放置桌面,眉梢挑得老高,嘴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得意。
“衙内,你倒是快点给我们看啊,听说你这飞将军可是战无不胜,你可好久没出来了,快给我看看。”
“你不懂,衙内刚刚成婚,也学起了新娘子忸怩作态了,哈哈哈。”
“衙内,你再不开,我可请你夫人过来,看你开不开。”
裴思渡轻嗤一声,指尖轻点罐口,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出现柳玉蝉一步三喘,柔弱不能自理的走进砚池的画面,定然是兔子进狼窝似的簌簌落泪。
一定很精彩。
“咳咳。”裴思渡收敛神色,手拧罐盖打开,“今儿个就让你们开开眼。”
十几个脑袋凑过去,顿时消声。
裴思渡靠在椅背上,最普通的小厮衣着被他穿成官服的架势,他不在乎自己的衣着是否光鲜,在这里他说东没人敢说西,即便他穿着乞丐的衣服,这张脸足够让人好话说尽。
“飞将军...挺...不一样的。”
“确实不太一样,你觉得呢。”
“我觉得...衙内肯定很爱他的夫人。”
“对!我觉得也是这样,那日大婚可谓轰动全城,衙内嘴上说着嫌弃,却还是给柳家女郎最盛大的排面”
“恭喜,恭喜啊衙内。”
裴思渡神色一变,不明就里,怎么就从他的飞将军恭喜他成婚了?
低头一看,裴思渡登时窜起来,盯着那罐子里的玉蝉,恨不能真将柳玉蝉拽出来暴打一顿。
敢和他玩暗度陈仓,这个病秧子可一点也不呆板,她可太!有!趣!了!
裴思渡咬着牙,收起罐子推开众人离去,他可以穿着小厮的衣服出门,没人敢置喙半句,这京都谁不知道他娘有勇冠三军的名号,他爹尚且要被修理,更何况他。
但是柳玉蝉居然掉包飞将军,这就等同于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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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这群人,他裴思渡也是个惧内的男人。
这群狐朋狗友还不得笑掉大牙!
“衙内,别走啊衙内。”
孙桥忙止住他说下去,“你找死啊,没看到他生气了吗?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男人冷嗤一声,“他又不喜他夫人,说两句又如何?我是他表弟,落魄侯府罢了,岂能和我相比。”
—
夜深如墨,圆月高挂,倾斜万里浮华,透过琉璃与房间内微弱的烛火交相辉映,悄悄漫上纱幔。
皎洁映下,柳玉蝉侧卧蜷缩,手背垫着软枕,猝然眉头一皱。
眼前似又浮现砍头的场景,她想去阻止,却已然来不及,随着人头滚落,闹市口的血水幻化成黄沙裹着柳玉蝉吹响西北,风声鹤唳,肆虐着尸山血海筑起的城墙。
黑云压城,大雪落下便化无形,鲜血还未凝固又染素雪,从城墙流淌,如天河倒灌。
有人从背后推了柳玉蝉一把,声音浑厚,“三郎,愣什么,匈奴快来了,还不带领百姓撤退。”
柳玉蝉猛地回身。
男人脸上黑黢黢的,嘴唇干裂出血痕,那双眼却格外明亮,“我今天定要斩杀单于可汗。”
“不要去。”柳玉蝉握住他的手,心跳如重鼓,恳求道,“不要去,二哥。”
她的阻挠犹如蚍蜉撼树,好似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男人纵马驰向天阴关外,黄沙漫天,四面八方的强风拧成三股,绕成风眼席卷而来。
大军压境,踏地飞沙而来,阵前旌旗吊着一个人,盔甲破败,红肿的足尖凝成血珠。
一蒙面人阵前叫嚣,是匈奴单于最近新得的心腹,便是他助匈奴大破天阴关。
这一战,注定惨败。
偏生柳玉蝉不认命,碧水□□破长空,枪影穿风而来,寒芒与茫茫大雪融为一体,猝然直刺向为首的蒙面人。
柳玉蝉双眼赤红,嘶吼声划破天际,全凭本能吊着一身力气,一□□中那人的锁骨。
蒙面人同时踏地向后,挣脱枪尖,右手持弯刀抵挡。
与此同时,柳玉蝉卧枪横扫卷起黄沙,迷惑众人的视线,向那蒙面人的腰背杀去。
柳玉蝉招招置对方于死地,越杀越勇,蒙面人却好似后力不足,节节败退。
混乱中,匈奴人一把抢过旌旗,将吊着的人放下来,踩在脚下,“再不住手!下一个死的是他。”
二人先后收手,柳玉蝉痛得浑身发颤,眼神死死锁着那满脸横肉又志得意满的匈奴人。
柳玉蝉站在原地,脸上溅着鲜血,眼底猩红灼亮,慢慢地,眼前的一切被黄沙侵吞,她的手握不住碧水枪亦看不清二哥,耳边突然传来用力推门的声音。
裴思渡风风火火直奔屋内,准备劈头盖脸训斥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病秧子。
越过珠帘时却突然顿住脚步,昏暗中,素手掀起防蚊纱幔,烛火勾勒清丽面庞,清眸流转如寒潭映月,身上只穿了件藕粉色轻薄小衣。
裴思渡呼吸一滞,长睫垂落,在眼底投下一片浅影,“穿上衣服,大半夜的,你在勾引谁?”
6. 识大体
柳玉蝉退回纱幔,不多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思渡的怒气莫名消解大半,后知后觉暑热萦绕,这一路疾驰,自然口干舌燥,来到桌边试了一下水温倒水,两口灌下依旧没抚平心中的焦躁。
“飞将军呢?”他可没忘记自己回来做什么,开口的语气不算好,却没自己想象中那般气恼。
他对这个病秧子还是太过宽容了些。
柳玉蝉穿着单薄中衣,系带勾勒过分纤细的腰身,莲步轻移,苦药味仿若新蔓缠藤覆着裴思渡的鼻腔。
“我的飞将军呢?”裴思渡没了耐心,又问。
柳玉蝉从床头拿起几乎与他手里一般无二的蛐蛐罐,还未说话,就被一把夺过。
裴思渡打开罐口,眉头狠狠一跳,“这怎么回事?”
柳玉蝉视线落在罐里,雄虫正扇着两根尾须匍匐着去靠近旁边的雌虫,“最近飞将军是不是频繁嘶叫?”
“是又怎么样?”
“裴哥哥不知道蛐蛐的习性吗?这个时候已经到了□□的时节,若是一味的让它逞勇斗狠,会爆体而亡的。”
裴思渡唇角压低,暗骂飞将军没出息,追着那雌虫贴上去。
“那你为何不同我提前说?”裴思渡不依不饶,一想到今日丢了这么大的脸,心中便觉不畅。
他拿出玉蝉扔到桌面上发出一声“咚”响,幽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把一个破玉蝉放进罐里,还说你看的淡,每次对你印象好些,你都能让我打破这种错觉,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吧。”
柳玉蝉仰起头,似是张口难言,唇边浮起苦笑,“我只是想帮裴哥哥的忙,但是裴哥哥对我误会颇深,日后我不会再管这档子事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回到床边,将纱幔围的严严实实,不多时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裴思渡胸口的火气还未爆发,便被这哭声浇得瞬间偃旗息鼓,反倒是给自己的心肺呛了一大口浓烟。
他低头,飞将军明显已经得手,以触角触碰雌虫,发出轻柔求偶声,两只虫越发紧密,雌虫接受后,爬上雄虫背部,开始新一轮交流。
裴思渡盖上罐口,他是男人自然应当大度些,病秧子就算是故意引起他的注意,又当如何,反正他又不会为这女子心荡神驰。
“你别哭了。”裴思渡坐在纱幔外,背对着她,手指轻抠蛐蛐罐,提醒飞将军小声些,然心中竟心猿意马起来,“明日我陪你去逛街。”
他又补充,“后日回门,去买回门礼。”
哭声渐渐回落,清浅的鼻音应下一声,裴思渡提着的心还未落下,柔荑藕臂缠上腰身,好似化作藤曼猝然缠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不由得虎躯一震。
“松手。”声音暗哑,裴思渡自己都有些惊诧,冷下几分,“松开。”
柳玉蝉靠近,声音缱绻,“裴哥哥不是红颜知己无数,怎么如今身体这般僵硬?”
一丝带着暖意而濡湿的气息喷洒在耳廓,裴思渡长睫微颤,立刻起身挣开,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你这种人得寸进尺,好不要脸。”
说完不给柳玉蝉黯然神伤的机会,转身便走,脚步微乱几息,路过油灯,就着暗黄的烛火,依稀能看清耳尖悄悄泛起的水红。
柳玉蝉跪坐在榻边,鼻尖微微翕动,听到关门声时,眼中缱绻化为冷幽,长腿横扫盘腿而坐,自丹田郁结一口气,化为暖流漫延至全身。
霎时间,身体如枯木逢春,灰败面色如凛冬尽散慢慢鲜活,惨白唇瓣染红,游丝般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稳。
她再无心而眠,唯有打坐静心滋养内力,今夜是她第一次梦到闹市口砍头以外的往事,五年前战败那日,同她交战的那个蒙面人当是匈奴人没错,却蒙着脸,让她不知自己败于谁之手。
匈奴人,我杨凤梧与你们迟早生死一战。
但最主要的是当下,复仇第一步先从丞相府开始。
——
翌日
太阳高悬,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行人躲着日头靠近街边檐下行走。
空气粘稠的附着在身上,裴思渡自觉昨夜不该那般草率。
“裴哥哥,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柳玉蝉伸出枯瘦的手,青筋脉络显现,指着展台内的一柄玉骨折扇。
“买买买。”裴思渡敷衍应着,望向门外视线里闯入一女子身影,他瞥了一眼正在付钱的人,计上心来,“楚行首,别来无恙啊。”
女子正与旁边人嬉笑,循声望来,一双明眸又亮了几分,和旁边的人交代几句,摇着海棠团扇,莲步轻移而来,“呦~衙内,你可许久未来听曲了。”
迈进门槛,方才见到裴思渡旁边还站着一女子,眼底浮现惊艳之色,身量高挑,乌发盘起,鹅蛋脸,蛾眉清眸,但很快又觉得惊艳之余却过于呆板孱弱,想来便是轰动京都的侯府小姐,“这位妹妹是?”
春雨瞪着她,“睁大你的眼睛,什么身份也敢同我家女郎称姐妹。”
“春雨,不可。”柳玉蝉声音轻缓,略带训斥,“这位是乐坊的行首,不是下九流。”
话落,面前二人脸色一变,行首虽不是下九流,但说到底也是三教九流的行当,柳玉蝉这一句看似斥责,却实打实的给了响亮的一巴掌。
楚行首微微扯起唇角,声音抑扬顿挫,“呦~想必这位是衙内新娶的夫人吧。”
“我不是。”柳玉蝉轻轻摇头。
两人相觑,楚行首挤眉弄眼,整个乐坊已经传遍裴衙内不喜自己的新妇,她知道裴思渡忽然叫她定然是要让她帮忙为难人。
可现在这又是闹哪样?
裴思渡哪里知道柳玉蝉为何不接这句话,但是细细想来也能想明白,这是不想同这样身份的女子多做纠缠,高门闺女向来清高,自是看不惯的。
柳玉蝉接过掌柜包好的折扇,也不理会旁边的两人,搭着秋云的胳膊向外走。
裴思渡扬了扬下巴,示意继续。
楚行首嗔了一眼,提着裙摆拦住柳玉蝉去路,“娘子莫走。”
“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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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怎这般缠人?”秋云眉头一蹙,声音不悦,“再做纠缠,莫怪我不客气。”
“呦~姐姐要怎么不客气啊。”楚行首玉手摇着中团扇,嘴角笑容漾开,“我只是想同你家女郎说几句话,好似我能吃人似的。”
柳玉蝉掩唇轻咳,好脾气道,“你想说什么?”
“见你身体不大好。”楚行首笑容娇俏,眉眼弯起,“那我便长话短说吧,衙内要纳我为妾,你可同意?”
裴思渡闻之色变,待柳玉蝉看过来时又镇定如初,“看我做什么?我纳妾不行吗?”
柳玉蝉喉咙滚了滚,将所有的委屈尽数咽回,清眸瞬间黯淡,“可以...”
裴思渡嘴角勾起,心中却觉怅然,柳玉蝉未免太识大体,若是日后和离同别人另结良缘,遇到好相与的人家还好,若是跋扈些,怕是会被怄气怄死。
但话又说回来,和他有什么关系,只要能让这病秧子知难而退,不论什么手段。
楚行首没想到柳玉婵这么好对付,还没等她说话,一双冰冷的玉手覆上她的手背。
柳玉婵善解人意又大度地说:“我今年18岁,你看着比我年长几岁,到了府里,还望你多多照顾裴哥哥。”
楚行首嘴角僵硬一瞬,硬着头皮说道,“自然,那是自然。”
柳玉婵不舍地将玉骨折扇转赠:“那这就当是我给你的过门礼,明日我们要回门,后日你再过门怎么样?”
眼见着事态不对,裴思渡抢过折扇,没好气地说,“过什么门?新婚三天纳妾,你想我被揍死?”
柳玉蝉眼眸微红,吸了吸鼻子,好似忍耐狠了,反倒逼出泪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思渡四处环视,正巧对上掌柜恭敬中掺杂着戏谑的眼神,他不悦的压低声音,“你哭什么哭。”
柳玉蝉用手帕轻按湿润的眼角,叹声道,“我只是不想裴哥哥误会我。”
裴思渡郁闷至极,每次看到柳玉蝉这般模样,任何手段皆是胎死腹中。
眼见着周围人看过来的视线越来越多,裴思渡拉着柳玉蝉出去。
楚行首倚靠在门框内摇着扇子,笑的如沐春风,“呦~娘子一哭,衙内怎得慌了?”
裴思渡回眸瞪她一眼,握紧柳玉蝉的皓腕,没来由的嗔怪一句,“这么瘦,丞相府没给你饭吃吗?”
柳玉蝉觑向裴思渡,正巧他在看自己,浓密的睫羽轻颤垂落,似受惊的蝶翼,唇角微扬,浅浅的梨涡霎时显现。
裴思渡本是漫不经心的扫她一眼,目光却在与她对视时顿住,柳玉蝉对他当真痴情至此,一句不算关心的话,也能让她如此雀跃。
可他们注定没有结果,他的夫人应该是英姿飒爽的豪爽女子,同他纵马驰骋于天地,逍遥人间。
而不是一步三喘的病秧子,将他绑于府邸考取什么功名。
他这辈子都不想入仕途。
思及此,裴思渡松开手先行一步。
“表哥!”不远处突然传来嘹亮喊声。
7. 好兄弟们
裴思渡与柳玉蝉先后循声望去,只见一湖蓝宽袍郎君与烟青色长衫手持折扇的男子阔步走来。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裴思渡狐朋狗友里最亲近的二位,胡飞白与孙桥。
柳玉蝉盯了胡飞白片刻,待人看过来时晦暗眸色骤然亮了几分。
胡飞白的视线转圜于她脸上,眼底闪过惊艳,笑眯眯的套近乎,“嫂嫂,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我们见过。”
记得,当然记得。
柳玉蝉神色平淡,语气疏离,“我身子不好,儿时的许多事都记不大清,不知何时见过。”
“就是杨…”胡飞白陡然消声,随即打趣,“不重要,我姓胡,是衙内的亲表弟。”
“原来是表弟啊。”柳玉蝉掩唇咳嗽两声,虚弱的语气辨不出情绪。
裴思渡扫她一眼,又望向天边即将落下的夕阳,仍旧觉得闷热,语气颇为不耐,“有什么事。”
胡飞白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澄楼,眉眼笑得更弯,“今日正赶巧,不如小弟请你和嫂嫂到澄楼一叙。”
“有什么可聚的。”
裴思渡才不想让柳玉蝉出现在他朋友面前,日后和离多有不便。
胡飞白笑眯眯地拉着裴思渡,“走吧,今日也算巧。”
裴思渡斜眼睨着他,才不信这个游手好闲的表弟是碰巧遇到他们,“松开,你也不嫌热。”
胡飞白松开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今天确实热。”
身后,柳玉蝉被秋云搀扶着向前走,脚步虚浮无力,眼神却明亮,盯着故意放慢脚步的孙桥。
她在四年前的琼林宴见过,换句话说,她对裴思渡身边的每个人都了如指掌。
此人是户部侍郎的儿子,丞相实打实的亲信,16岁便中了举人,但这些年未有精进,算是京都纨绔圈里学问最高的人,能混到裴思渡身边,此人必定不简单。
澄楼这段路不算远,柳玉蝉走的却极慢,迈上台阶时前方的两个人已了无踪影。
“柳娘子小心。”孙桥眼疾手快虚扶即将摔倒的柳玉蝉。
“谢谢。”
柳玉蝉握紧秋云手臂,羞赧道谢,心中疑惑似有所解,果然在故意等她。
自门边至雅间,不过短短十几步,柳玉蝉走到时已是气喘吁吁,看到裴思渡冷硬的侧脸,先开口道歉,“裴哥哥,对不住,我身体太差,让你久等了。”
裴思渡不耐的摆摆手,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而继续问胡飞白,“你刚刚说什么?”
“出去说。”胡飞白给了个眼神。
裴思渡粗喘两口气,起身跟出去,待到无人处,瞥一眼他做贼心虚的模样,“又没钱了吧。”
“表哥,我最近手头确实有些紧。”胡飞白打了个手势,嬉皮笑脸,眯眯眼堆到一处,“别告诉姑母。”
裴思渡蹙眉,声音冷下来,“半月前我不是给你一千两吗?”
胡飞白尴尬的挠了挠鼻尖,声音弱了下来,“就...花完了。”
“又去赌了?”裴思渡厉声问道。
这个表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吃喝嫖赌样样全沾,玩的比他这个第一纨绔还花。
“低声些。”胡飞白四处环看,贼眉鼠眼地扫一眼里间。
留在雅间内的柳玉蝉与孙桥互相觑了一眼。
“柳娘子妆安,在下姓孙。”他说着,视线落在柳玉蝉的脸上,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我知道,四年前我大病初愈参加琼林宴,见过。”
柳玉蝉不负他的期待,扯动唇边时梨涡浅笑一瞬,淡化了几分疏离。
孙桥面露喜色,手中折扇虚晃一下,精明的狐狸眼晶亮亮的不肯挪开,“没想到柳娘子记得,不知你近来可好?”
柳玉蝉面露惑色,心思百转千回,虽然认识此人,但说到底不熟。
可此人开口便是“近来可好”,意味不明。
“我与裴哥哥新婚,自然一切都好的。”柳玉蝉声音又冷又虚弱,表情却流露丝丝哀婉。
孙桥在她对面坐着,眼神略显热切,小声道,“衙内欺负你了?”
柳玉蝉抬手轻遮上翘的唇角,没想到裴思渡的这个兄弟倒是很有意思,她哀叹道,“裴哥哥不喜欢我,我能理解他……”
孙桥瞥了一眼旁门外正聊的火热的兄弟俩,身子一转背对着他们,压声道,“衙内在乐坊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在孙某心里,柳娘子胜过一千个行首。”
话一出,旁边的春雨压不住火气,随即被秋云死死攥住手腕。
柳玉蝉花容失色,顿时又惊又伤,“你,你莫要浑说,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说完清眸浮上泪意,长睫忽闪,沾染些许水汽,似是雨中漂浮的白花,惹人怜爱。
“柳娘子莫哭。”孙桥慌了神,连忙递上手帕,嘴却不停,“他心里有人,自然对你多有刻薄,娘子宽心,莫要蹉跎岁月与光阴。”
柳玉蝉踟蹰片刻没有接那手帕,谁知他今日目的,若是同裴狗做局反咬她一口,得不偿失。
“我知裴哥哥不喜欢我,但是,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对我的。”柳玉蝉推拒,用自己的手帕拭泪。
孙桥嗟叹,缓缓收回自己的手,小声说,“我是衙内的好兄弟,不想看他如此痛苦,亦不想见你愁思苦闷,今日之言僭越,还望柳娘子心宽,替在下保密。”
柳玉蝉擦拭眼角,执拗追问,“裴哥哥心悦之人是哪家娘子?”
孙桥微张着唇瓣,还未说出口。
“你们在干什么?”
裴思渡冷脸走进来,强势闯入两人过于近的中间地带坐下,遮挡住孙桥的视线。
孙桥早已换了一副儒雅面孔,轻抚折扇边缘,打了他肩膀一下,神色坦然笑着,“还能说什么,问问柳娘子后日能不能放你出来,已经约好要再斗一局,没你的飞将军,我们可赢不了啊。”
裴思渡扬了扬下巴,瞥一眼垂首低眉的柳玉蝉,“飞白同我说了,我去便是,何必问她。”
“好,那我便敬候佳音。”
柳玉蝉似是无心用餐一般,席间未再多发一言,裴思渡心似也不在今日的饭局,匆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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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口便找借口散席。
走出澄楼目送好友离开,裴思渡转身时柳玉蝉已经踩着杌(wù)凳上了马车。
裴思渡扫向旁边两个丫鬟时,两人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心情本就烦躁如何能看两个女婢脸色,当即回瞪,“看什么看,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
话毕,撩开衣摆一脚跃上车辕,掀开帘子便说,“你这两个丫鬟忒不懂规矩。”
柳玉蝉兴意阑珊的应了一声,“我会同她们说。”
“这还差不多。”裴思渡冷哼一声,踱步来到主位坐下,靠在车壁阖眼假寐。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两人处在同一空间却没有说话。
许是车内太过安静,本不想说话的裴思渡睁开眼睛,突然愣住,柳玉蝉玉手掀着纱帘,望向窗外——
暮色将落未落,染成赭红色的云霞挂在天边,一阵风吹过,投在河面泛起流动的橙红向岸边推来,碎发拂过面庞,少女眉眼如画,轻霞薄旖中一颦一笑如画中走出。
黑黝黝的清眸望着河对岸的一幢楼,一盏灯亮起,紧接着第二、三、四盏,直到灯火辉煌,最后一点云霞没入水中。
裴思渡吞咽了一下口水,眼前的景象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和今日见孙桥热切的一柳玉蝉攀谈的不爽。
虽然不喜欢她,但还是不能让她同别的男人走的太近,万一被人瞧见传出闲话,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柳玉蝉似有所感,回头看他,唇边扬起笑,“裴哥哥,那个就是朝乐坊吗?”
她指着对面看着的那栋楼,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地方,“我可以进去吗?”
裴思渡突然扯下窗帘,呵斥道,“去什么去,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那裴哥哥为什么能去?”柳玉蝉状似不解的问。
裴思渡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这句话,几经吞吐,没好气的说道,“我红颜知己在那里。”
刚刚还清澈透亮的眸子,此时忽然黯淡下去,“裴哥哥喜欢的人是那个行首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裴思渡捋着腰间的丝绦,声音慵懒又带着些许得意,“我同你说过,对我死了这条心,回门以后我白日要在雪吟阁温习课业,晚上要出门大杀四方,识趣的话就给我保密,要不然我休了你,反正我们可没拜堂。”
他这话说的胸有成竹,自以为拿捏了柳玉蝉的七寸。
柳玉蝉垂着眼眸,手指抠着织锦手帕,声音微弱,“我知道的。”
裴思渡嘴角翘起,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你若是看不惯我,可以和离。”
“我不会和离的。”柳玉蝉吸了吸鼻子,转身时眼泪从眼尾甩出,落在裙裾边缘陡然洇开。
裴思渡的笑容淡了下去,张口想哄人又觉得没必要,他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
逼迫柳玉蝉自己提出和离。
但是,看到她眼泪总是莫名心慌。
车内的氛围异常安静,且越来越诡异,好似在逐渐掠夺着车内的空气,裴思渡越发不适。
回丞相府的这条路也变得十分漫长。
8.老丈人暴打新姑爷
回府后,柳玉蝉本想前去拜会丞相和主母,“新婚两日,还未敬茶已是不合礼数,今日买了礼品,应当去探望公爹和婆母,你说是吧,裴哥哥。”
她看向一旁神色不耐的裴思渡,眸中闪过寒芒。
这丞相府不是一般的奇怪,就算是看不惯侯府,但新妇进门没有亲戚妯娌走动便算了,府内之人亦是不在乎这些世俗礼数。
有古怪。
裴思渡在前方岔路口处拐了方向,朝后宅走去,态度随意,“我们家没这规矩,父亲近些年痴迷道家之术,每到下值时便要辟谷,对这些事看的也淡。”
柳玉蝉眼波流转,又问,“但近日你我成婚,公爹谒告在家,还是应该去拜会,敬杯茶也好啊。”
“对啊,所以每天都在闭关。”
裴思渡敷衍着,推着她拐了个弯迈进游廊,继续往前走,“说了我们家没有这么多规矩,你以后就专心在月华轩养病。”
柳玉蝉眸色闪动,低低应了一声,“好。”
路过一只捉弄人的鹦鹉,裴思渡便被绊住脚步,和它斗起气来,哪里顾得上送人回院这档子事儿。
暮色垂落,柳玉蝉靠坐在榻边,略显倦怠的神色逐渐清明,“小吉打听到什么了?”
秋云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说,“丞相府规矩极其严格,每个院的下人都是固定的,不允许随意走动,丞相每日下值回来便会闭关,连主母都不见,相府的所有事宜由主母在料理,对衙内的课业尤其严格,小吉虽然性子活络,但也只能打听出这些。”
柳玉蝉手心贴合温热的汝窑茶盏,指尖轻轻抠着杯沿,沉吟片刻,声音清冷,“丞相是否真的惧内打听清楚了吗?”
“丞相惧内这不是京都盛传的事情吗?”秋云顿了一下,继续道,“是否再让小吉去打听?”
柳玉蝉掌心渐渐回暖,略一思忖,“成婚那日拜堂的事情都要问过夫人,想来是真的惧内,如此,也不必再去打听。”
秋云不疑有他,行至烛台掌灯,忽而想到今日古怪,提醒道,“女郎,今日那个孙公子,女婢瞧着心思深沉,日后还是离远些。”
柳玉蝉懒懒抬起眼皮,清眸映着刚刚点亮的烛火,嘴角翘起一个弧度,“不仅不远离,还要更热络些。”
秋云笑笑,“女郎胸有城府便好。”
次日天明,回门日。
主屋门打开,柳玉蝉身着紫绡翠纹裙,领口袖口绣满百蝶纹,髻上戴着一朵海棠绒花,两颊晕开浅浅胭脂,眼尾上挑,顾盼间,流光溢彩。
裴思渡靠着廊柱原本等的些许不耐,却看到她时,眼底浮现惊艳之色,这还是那个寡淡的病秧子吗?
今日打扮成这样,难不成是要去见什么人?
这么想着,他顺嘴问了出来,“今日有约?”
问完又觉得多余,冷哼一声,“和我无关,快走。”
柳玉蝉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这样都无动于衷,看来他心中之人不可撼动。
管你心里有谁,以后只能有我。
“哎呀..”柳玉蝉下台阶时故意迈空,脚腕一扭,身体撞向前方的裴思渡。
须臾之间,药香与檀香相撞,继而缠到一处,裴思渡稳稳的接住柳玉蝉,虬劲有力的手臂将人打横抱起。
阳光洒在她略带红晕得脸颊,镀上一层暖黄的金光,映在他的瞳仁里,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你笨嘛?不会让丫鬟扶着你?”裴思渡稳稳的走下台阶,将人放下来,面色不改,“用这种手段就想引起我的注意?拙劣。”
柳玉蝉垂首,声音微弱,“我没有,是那个台阶太高了。”
“呵。”
裴思渡扬起下巴,声音不近人情,“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过,死了这条心,我不会喜欢你。”
“我知道...”柳玉蝉微微抬眸,凝着眼前宽阔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待旁边的忍炼回眸时,双眼倦怠,牵强而无力的笑了一下。
忍炼微微颔首,回过头去。
柳玉蝉和身旁的两个丫鬟交换眼神,之后便未在妄动。
前往侯府途中,随着侯府越来越近,裴思渡眉宇间的烦躁便越发明显。
马车外,秋云的声音忽而响起,“女郎,姑爷,侯府到了。”
车帘掀开,柳玉蝉搭上秋云的手缓缓走出车门,柳简白与夫人已经迫不及待迈下台阶迎上来。
“绾绾。”柳简白笑逐颜开,亲自将人接下来,转圈仔细瞧了两遍,方才勉为其难的说上一句,“那老匹夫一家倒是没亏待你,气色红润不少。”
侯夫人使了个眼色,柳简白冷哼一声,护着自家宝贝女儿进门,从始至终没给裴思渡一个眼神。
侯夫人嗔了一眼,随即眼尾堆起褶皱迎上去,“姑爷,你别理他,就那个臭脾气。”
裴思渡假笑,将准备的礼品尽数奉上,揶揄道,“岳母说的是,岳父这性格,皇上都吃过呛,在下一个晚辈自然受教。”
柳简白耳力极佳,闻言转身就开骂,“你个小兔崽子,你在讥讽谁?”
声音高亢,惊得路人频频侧目。
裴思渡自觉没面子,不服气地小声嗫嚅,“谁搭话我说谁。”
这句话好似在燃烧的炭火里浇了一瓢油,顿时柳简白的火焰窜出三丈高,抢过春雨手里用红绸包好的猪腿腊肉,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就打,“小兔崽子,你老子都不敢同我这般讲话。”
曲灵侯早年曾随军历练,一心想建功立业,却因是家中唯一男丁,老夫人怕他有个三长两短,这才从战场上拉回来。
这一顿打,有裴思渡受的。
柳玉蝉站在一旁,轻咬上扬的唇角,嘴上劝着,身体却没动,“父亲,不要再打啦。”
这不说还好,一说,曲灵侯不知哪里来的气性,用了十足的力气劈下去。
“嗷!”裴思渡没想到他在府门前就这般行事,那猪腿是昨日管家在早市上新买的,里面还连着猪大骨,外面熏制紧实。
这一骨棒下去,着实舒筋活血!
“姑爷!”
“爹!”
母女俩没想到柳简白会下这么重的手,一同惊呼出声。
来往的过路人,被这一棒子吓住,连连退后,却不散开,三三两两聚到一处窃语。
京都最近的新鲜事皆出自这结亲的两府,三天前的大婚满城皆知,现如今,姑爷回门,丈人抄着猪骨追打,也算奇观。
—
朱门迅速闭合,隔绝外面的议论声,柳简白手里握着半截猪腿,红绸早不知飘到哪去,吹胡子瞪眼的看不上这个流里流气的新姑爷。
“要不是绾绾,我今天非打死你。”柳简白举起半段猪腿,堪堪顶住裴思渡的鼻尖,声如洪钟。
裴思渡向后一仰,后背好似从中间硬生生撕裂一般疼,凤眸浑圆瞪着断在自己身上的猪腿,不禁浑身冒冷汗。
怪不得京都人人盛传,宁可挨皇上一顿板子,也别被曲灵侯揪住辫子。
今日若不是柳玉蝉护着他,这猪腿怕是能给他捅个对穿!
果然残暴!
“说话!”柳简白怒气未消,呵斥道,“你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平日是不是也欺负我家绾绾!”
“没!”裴思渡脱口而出,凤眸睁得更开些,“绝对没有!”
柳简白毒辣的目光转移到柳玉蝉脸上,霎时缓和,“绾绾,你说,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柳玉蝉抬手将那猪腿按下去,“爹,裴哥哥对我很好,昨个儿还带我去逛市,买了好些东西,今日您委实冲动,害的旁人平白看笑话,日后裴哥哥会被京都耻笑的。”
“你!”柳简白将猪腿扔回春雨怀里,恨铁不成钢,“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反倒成了外人。”
说完,用力撞了一下裴思渡,大步流星的往主院走。
侯夫人无奈追上去,“侯爷,膳堂在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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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简白一扬手,步伐迈的更大,衣摆在风中翻飞,好似雄鹰落地,霸气外露,“不吃,气都气饱了!”
柳玉蝉收回视线,连忙关心裴思渡的伤势,眼里泛着泪花,“父亲常年习武,手劲儿难免略重,裴哥哥没事吧。”
“略重?你挨一下试试呢。”裴思渡疼狠了,说话不经大脑,吐出来方觉不妥,刚刚若不是她,自己说不准还要挨几下。
“咳咳。”裴思渡揉着肩膀,清了清嗓子,别扭道,“你刚刚忤逆你爹,没事吧?”
“没事,他向来嘴硬心软,我哄哄他就好。”
裴思渡扯了扯嘴角,不满道,“手也挺黑。”
柳玉蝉咳嗽两声,神色担忧,“裴哥哥,刚刚我爹下手着实重了些,你莫要往心里去。”
裴思渡冷哼,“我爹都得礼让三分,我哪敢同他生气。”
柳玉蝉仰头,嘴角漾开笑意,今日妆容加持,笑容似有明媚,“我发现裴哥哥很像小孩子,和我爹似的。”
裴思渡垂眸,被这一笑晃了眼,不自觉吞咽口水,又哼了一声,“我才不是小孩子。”
“嗯,裴哥哥很成熟。”
裴思渡蹙了蹙眉,越发觉得这笑容碍眼,“不许笑,丑死了。”
说完瞥见忍炼站在一侧,训斥道,“刚刚我被打,你为什么不拦着。”
忍炼面无表情,“你没有生命危险。”
裴思渡一口气堵在胸口,“要你何用,迟早要被你气死。”
回门宴闹得不欢而散,用膳时柳简白也没有出现,几人又不得不亲自去请他。
“今日是侯爷鲁莽,姑爷莫要往心里去。”
侯夫人立于阶前,是不是观察他的脸色,长吁短叹,“自从四年前绾绾从鬼门关回来,侯爷对她便越发看得紧,生怕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在他心里,无论姑爷是谁,他都是不满意的,所以你不要觉得他是针对你。
我向来是知道绾绾的心意的,她对你一片痴情,以后你们小两口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
裴思渡听出了侯夫人的言外之意,京都大多高门世家多重男轻女,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亦不能为家族延续香火,但曲灵侯夫妇出了名的爱护女儿,同那些迂腐酸儒全然不同。
他是男人,虽有不快,岂能同长辈一般计较,更何况侯夫人好言相劝。
说话间客气几分,“今日小婿言辞亦有不妥,岳母放心,我不会迁怒……绾绾。”
得到他的承诺,侯夫人提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屋内大门打开,父女一同迈步走出来,柳简白瞪了裴思渡一眼,端着长辈的架势训斥道:“今日若不是看在绾绾的面子,我定打断你的狗腿。”
柳玉蝉看了他父亲一眼,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阿爹,不要再说了。”
“哼!”柳简白又瞪了裴思渡一眼,“你们吃吧,今日我好友生辰,我有事。”
说完他便转身又回了正屋,关上大门。
侯夫人长叹一口气:“我们去吃。”
裴思渡转身时,又回眸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雕花木门。
好友?除了他爹,谁还能忍受得了他的脾气?
忽然,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前行。
从侯府出来,已过午时,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启程回相府。
马车离开侯府许久,裴思渡突然问,“今日是你父亲的哪位好友生辰?”
柳玉蝉闻言抬眸看他,眸色波澜不惊的说道,“杨大将军的生辰。”
马车内静了一静。
半晌后,裴思渡抬手揉了揉后背,语气颇有些埋怨,“怪不得这么打我。”
柳玉蝉指尖用力攥紧袖口,声音平缓,“裴哥哥可还记得杨家。”
裴思渡望向她时,眼底空芒片刻,声音平缓而低沉,“记得。”
话音落下,马车外突然传来巨响,似有马蹄踏来,还未等询问,马车便遭重力撞击而剧烈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