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掳我回宫后》
1. 第 1 章
流云州,月城。
天色已经暗透,月城里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流云州底蕴最深的藏宝阁举办了近十年来最盛大的拍卖会,吸引了不少目光。
一人匆匆踏进来,他身形劲瘦,面容笼在一团白雾里,叫人看不清楚,白衣如雪,轻如薄纱的鲛绡长衣垂到银靴前,像是向皎月借了一身流转的光华。
那人随手抛来一枚银色的储物戒,拍卖行的掌柜稳稳接住,瞥见上方内圈刻着的“砚”字时,热情的态度立刻翻上几倍,嘴角要咧到天上去了,“大人这边请。”
掌柜一边将贵客往雅间带,一边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把储物戒捧回去,“大人,我们阁主交代过,您来就是客,有什么想要的尽管交代就是,不必谈钱。”
拍卖行入场需要验资,按照资产级别开放藏品拍卖权限,按照这位大人丢过来的“资产”,把今晚的藏品全拍走都绰绰有余。
甚至以这位大人的威望,只要他开口说一声,他们阁主能把近三个月阁里收纳的珍宝送去人家府上,等这位大人挑完想要的,再把剩下的上架到藏宝阁里。
哦,他们阁主确实这么干过,不过最后被原封不动地请出来了。人家谢了好意,没收。
面容模糊之人没接,只是道,“按规矩来吧。”
掌柜坚持道:“阁主说下次您来,我要是再收您钱,他立马让我扫地出门。”
来人道:“不会。他赶你,你找我便是。”
掌柜:“……”
掌柜没辙了,把储物戒收了回来,将来人迎进去。
刚安顿好这位贵客,门外又踏入一个全身笼在漆黑长袍的高大男人。
他全身都遮掩在一身长袍之下,只露出刀削般挺翘的长鼻和薄唇,他从领口处揪出一道用红绳穿起来的旧木戒指,从中取出一道黑金储物戒,毫不在意地扔给掌柜。
掌柜连忙接住。
旧木戒指还完好地待在黑衣人手中,那上面镌刻着压缩空间的阵纹,纹路认真工整,只是雕刻痕迹既明显又稚嫩,每一刀每一痕都泛着枯黄的颜色,看得出来这道戒指年岁悠久。
很显然,这是一道初学者拿来练手的储物戒,容纳空间有限,外观也没有多好看,拿出去卖五灵石怕是都没人要。
早过时了。
反观这人随意丢过来的黑金储物戒,入手冰凉丝滑,寒气萦绕,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纹路以一种极其精妙隐蔽的方式刻在内圈,必是出自大师之手。
倒是那枚旧木储物戒被魔族小心放回领口,似乎这枚一掰就断连五灵石都不值得的旧木戒指才是什么值得被小心呵护的无价之宝。
一股若有似无的兰花香钻进黑衣人鼻腔,他微微抬起帽檐,目光落在方才白衣人最后消失的地方。
这是那人经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极浅极淡,混在嘈杂的人群中,杂乱无章,不仔细嗅闻根本捕捉不到。
那是常年魔气萦绕的魔域里不会出现的气味,像薄雪下钻出的青枝绿芽,裹着阳光和清风,所过之处春草弥漫。
-
月城这家藏宝阁收纳了不少东西,货源都不错,薄书砚来的次数不少。
侍从送上来茶点和两副出价令牌,一副是正常客人叫价的令牌,另一副上面刻着“砚”字,牌身有淡蓝色光芒流转。
薄书砚把东西推到一边,抬手间落下几道禁制。
他从袖间取出一道锦盒,盒身遍布细密精巧的阵法纹路,若有懂行之人瞧上一眼,瞬间便能明白这些阵纹是用来锁魂的。
台上的藏品一件件呈上来,落进他深如寒潭的眼里,留不下任何波动与痕迹。
“下面这件藏品,是在万丈悬崖峭壁上开出的梦魇草。性烈,只在日辉最盛之时开花,瞬息便枯萎,采摘下来的那一瞬间必须放入用冰灵花制成的匣子里,水火相冲时弥漫出来的巨量水汽会持续不断地把梦魇草从头到尾彻底冰封,直到被送到这里。”
“起死回生乃话本中常见的虚构桥段,可这用冰晶草冰封过的梦魇草却实实在在能庇护死去的魂灵免受阳气侵扰,极烈的药性会被冰晶草内含有的灵气冲洗成温性,仅一株,甚至能将碎成雪片的魂魄温养回来。”
“五千年才开这么一朵,只此机会,错过不再有,三千万灵石起拍!”
桌上专门放置了一副木质托盘,其上刻有阵法纹路,用灵力在出价令牌上标注出价再放在上面,价格就能传到拍卖师手上。薄书砚从桌旁取了一副出价令牌,正要放进去,却有人比薄书砚更快。
台上的拍卖师大喊一声:“七号出价5190万灵石!”
好东西会被哄抢,是常识。但这般大张旗鼓地叫价,也太不把其他人放在眼底了。
能进藏宝阁拍卖的人都验过资,不存在乱叫价后付不起款的情况,这人也不怕叫上这么一声,在场无人跟他竞价下去么。
薄书砚动作一顿,眉尖缓缓蹙起。
他把出价令牌放入传送阵中,就听拍卖师说:“十八号出价6000万灵石。”
过了一会,拍卖师继续喊价:“七号出价9999万灵石!”
这七号的态度太坚决,叫价跨度大如鸿沟,分明是要定了这梦魇草。
再财大气粗,花出去的也都是货真价实的灵石,单位还都是千万。一千万灵石甚至足够让十个大型宗门财政无忧一百年。
“……”
场上响起一阵细微的私语声。
往年藏宝阁也并非没有出现过这种不缺钱来显摆的冤大头,因而大家也只当这人是来显摆的,原本热闹的竞价现场鸦雀无声下去。没人想抢了。
没必要和犟种犟。特别是有钱的犟种。
可薄书砚不一样,他此行专门为梦魇草而来。
薄书砚面无表情地丢了普通的出价令牌,取了那道刻有“砚”字的专属令牌,咔哒一声,轻轻扣在了木质托盘的阵法上。
拍卖师脸色轻微变了一下。这道专属出价令牌从定制完成送到那位大人手里,就从未被启用过。
拍卖师清清嗓子:“该藏品已有贵客买断,不再参与拍卖,感谢出价的各位大人。”
梦魇草足够珍稀,往年的梦魇草成交价基本都得4000万灵石左右,藏宝阁里的托也不会上来就叫上这么一声大坏价。
隔间里,宿时索然无味地丢了出价令牌。没意思。
剑仙大人玩不起,搞垄断。
没过多久,侍从就送来一盒用层层冰系符咒封好的匣子,薄书砚接来打开,正是方才还在拍卖师手中的梦魇草。
梦魇草从根茎处整齐断开,在出现萎缩迹象之前就被冰封入匣,细密柔软的烈火色枝叶延展开来,安安静静地被薄书砚捻在指尖。
温凉的灵气从玉白指尖源源不断涌出,缓缓包裹住梦魇草。醒草这一步,整整用了两炷香时间。
也许是短时间内消耗不少灵气的缘故,薄书砚的脸色似乎淡薄了一点。
他把梦魇草放进温养破碎魂魄的锦盒里,梦魇草上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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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的艳色缓缓褪去,像是被逐渐吸走养分。
他道:“替我和你们阁主说一声,我欠他一个人情。”
这道魂魄碎得太厉害,薄书砚费了不少精血才勉强稳到现在,这道梦魇草上架得太及时,他急用,不想被七号截胡捣乱。
侍从恭敬点头,抬手按上耳后镶嵌着的一块通音石上。
消息传到,侍从眼神也忽地空洞了一瞬,下一刻,侍从的身体宛如一道木偶被注入新的灵魂,虽然依旧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但神态与气场都与方才的唯唯诺诺大相径庭。
侍从开口,发出藏宝阁阁主的声音:“举手之劳,应该的,您不必这么客气。”
薄书砚合上锦盒,取了纸笔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传送阵里,说,“阁主再帮个忙,给七号送点礼物。”
“侍从”哦了一声,他走过来,把木质托盘上的阵法纹路擦掉一角,凝出灵气重新补全,“你怎么知道就是他?”
“万一是哪个非常想要梦魇草的金大款想赶紧把梦魇草拍走,你这份‘礼物’不就送错人了。”
薄书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低眸吹了吹热气,说,“五月十九,是我生辰。”
“……”
“侍从”很是一言难尽:“他不是一直想杀你么,记你生辰做什么,扎你小人?”
生辰日这种事情都能打听得这么清楚,上藏宝阁明抢薄书砚的东西,炫耀一般将这种东西当作接头暗号抛出来,生怕薄大人认不出他。
薄书砚放下茶杯,按了按隐痛的额角,低声道:“不知道。”
数百间独立厢房中的一间里,宿时正皱着眉吃完侍从端上来的兰花饼。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喝,咂摸出浓郁的兰花香。
他们魔族吃不惯这些人间的精致吃食,从来如此,但藏宝阁今日用来招待客人的茶点却恰好放了不少兰花,宿时便尝了起来。
尝完,他还是觉得这食物里的兰香味道不对,太浓郁甜腻,混着令人讨厌的人族灵气味道,让魔吃得直皱眉。
要再清浅一点,再若有似无一点,最好能到达不刻意去捕捉,却还是能久久萦绕不去的程度。
比来比去,还是那抹在藏宝阁门口嗅到的兰香更沁人心脾、更让魔抓心挠肝。
后面的藏品没什么好看的,宿时兴致缺缺,出神间,他桌上忽地闪过一道灵光,一张折起来的信笺便送到他手边。
还带着一股他熟悉至极、追逐多年的,兰香。
宿时刷然站起身,伸手把信笺取来。墨色透过薄薄的信纸,映在宿时眼底,里面承着薄书砚写给他的字。宿时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薄书砚很少给予他回应。这个人就如他的剑一样,所过之处干脆利落,他的注意力和目光是一种极为昂贵的施舍,对不相干和不感兴趣之人,甚至吝于投去一瞥。
人族千万年来才出这么一个后生可畏的剑仙,宿时从小听着薄书砚杀穿他们魔族的恶劣行径长大,他从那些关于剑仙真实性有待考究的海量故事里拼凑出了一个凶神恶煞,面目可憎,刻薄冰冷如厉鬼的凶恶形象,并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留了这样的印象。
直到他第一次从尸山血海中,望见那抹似乎永远都不会被污血污泥沾染的白色身影。
那道身影并没有传言中那般高大狰狞,相反,那个传说中用剑特别厉害的人似乎也只是青年身形,背影很薄,却板正无比,他脸上沾了血,望过来的眼神像是极寒之地终年不化的冰,刺得人脊背发凉。
2. 第 2 章
宿时那时太小了。他在找食物的途中意外被卷入一场人魔之间的战争中,他抱着脑袋疯狂逃到战场边缘,躲藏在同类和敌人的尸堆里,浑身是黏腻恶臭的血。
他在魔族尸体堆成的山下用力屏住呼吸,透过缝隙观察那个手握长剑的人。
那时的幼魔藏在沉甸甸的黑暗之下,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宿时最擅长躲避危险,他能安稳让自己长这么大,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对危险的嗅觉十分灵敏。
现在,他全身的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竖起来,直觉告诉他,他绝对逃不过这个人的神识搜捕。
那时的宿时闻到了一股很陌生很清淡的味道,他在粘稠腥臭的尸山血海中熏陶太久,嗅觉早已麻木无比,可是那股独属于这个人的气味却强硬地挤开所有,钻进了幼魔的鼻腔。
彼时的幼魔还无法摆脱对死亡的恐惧,那时他以为这就是死亡的气息。
可是脚步在他身边停了一会,又离开了。
过了很久很久,幼魔谨慎又小心地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直到外面全无生息,他这才推开冻透僵冷的同族尸体,从满目疮痍的战场中逃脱。
那之后很久,宿时都不确定这个人究竟有没有注意到他。
又或者注意到了,只不过不屑于动手碾死一个蝼蚁罢了。
这么多年来,宿时拼命往上爬,最终能站在与剑仙交手的位置,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只知道,现在薄书砚递给他的这张信笺就像一杯甜美的毒药,宿时明知这里面绝非什么深情言爱或柔软诉情的语句,但他却依旧心跳激烈,瞳孔兴奋到微微颤抖。
按照宿时对那个人的了解,这里面只会藏着什么一击毙命的暗器或者毒药,那是薄书砚回敬他抢夺梦魇草的回礼。
当然,这种东西对今时今日的宿时而言毫无任何杀伤力,就如同过家家的玩具一样让人不屑于施舍任何注意力,但他依旧愉悦得像是天降成仙机缘一样。
果不其然,宿时打开信笺的那一瞬间,一道寒芒骤然朝着他的眼睛飞射而出,速度极快无比,宿时微微偏头,就见那道薄如蝉翼的剑气深深嵌入他身后的墙上,强劲深厚的灵光不断迸溅,滋啦作响。
宿时眼底闪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啧啧作声,他连忙打开信笺,果不其然看见薄书砚送他的一字箴言:滚。
宿时翻来覆去地品味着这个潇洒遒劲的“滚”字,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满意得不行,把信笺往兜里揣好,乐滋滋的模样像是收到了心上人惊天地泣鬼神的深情告白。
-
薄书砚又陆续拍了一些用来固魂的灵药仙草,通通喂给了锦盒里那道碎得有点捞不起来的陌生妖族魂魄。
他很少见到碎成这样的魂魄。只有撞破了谁的秘密,才会被一不做二不休地连魂魄都不放过。
碾碎一道魂魄需要花费的力气可比杀人困难多了,薄书砚当时若是再晚来一步,这道魂魄能当场烟消云散。
薄书砚能从这道魂魄的气息察觉出此妖生前的修为,虽不是什么避世大能,生前修为却也算得叱咤无忧的大妖行列。其遇害的手段之残忍,让薄书砚敏锐地嗅到了背后非同寻常的气息。
薄书砚已经提供了他所能给予的恢复条件,能否恢复就看这位妖族朋友的造化了。
过了一会,“侍从”又走进来,端了一碗药和几瓶丹药,“你要的灵草灵药,我叫人给你熬成药膳了,趁热喝掉。”
薄书砚接过,“多谢。”
药碗里的汤汁清如泉水,泛着一点儿淡春色,清透明亮,闻着也只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薄书砚用灵气冰了一会,等温度降下来到可以入口的程度,再三两口饮尽。
喝完药,薄书砚从瓷瓶中倒出两粒漆黑的药丸,压在舌尖下,方才消失的稀薄血色渐渐回来了。
薄书砚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他又撑着脑袋看了一会接下来的藏品,都是些他不感兴趣的东西。
七号自从收了他的回礼后就彻底消停了,薄书砚懒得管,将锦盒收回来,正准备起身离开,就听见拍卖师用热烈的嗓音大喊:“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最火热最压轴的物品,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薄书砚起身,等今晚花费的数额全部划扣出去后,再从侍从手里拿回自己的储物戒,头也不回地就要踏出门口。
却听见拍卖师说:“这是一只在盘龙秘境捕获的珍稀灵兽烛缇,身似虎似豹,却生有似鸢似鹰的羽翼。”
薄书砚脚步猝然一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
藏宝阁交易里不乏活体灵兽,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烛缇在当今已然濒临灭绝,盘龙秘境里的成体仅数百只,性情大多暴烈难驯,捕获难度极大。
烛缇一族避世隐居,分布在各大秘境之中,烛缇幼崽通常都会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人族市场里能流入一只被捕获的烛缇幼崽,概率低得可怕。
最重要的是,烛缇这类上古灵兽鳞爪皆是珍宝,若是流入人族市场,下场必定会被瓜分殆尽,连骨头渣都不剩。
与此同时,宿时也抬起头,他盯着巨大囚笼中间的那道瑟缩的小小烛缇身影,微微眯起眼睛。
这是一只品相极好的幼年烛缇,毛发鲜亮,爪牙完整,按照那些人族的手段,烛缇的眼睛可以用特殊工艺制成珠宝,鳞爪用于炼制法器,皮毛制成不惧风吹雨打的保暖法衣,血肉是大补,骨骼和内丹更是遭人争抢的宝物。
幼年烛缇还可以用以培养成契约灵兽,但烛缇一族大多护崽,出门在外看见自家小辈被别人契约成对人族俯首称臣的灵兽,一定会不计一切代价把契约小烛缇的人撕烂。
宿时对这些活体灵兽不感兴趣,但他那一刻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微妙的直觉。
薄书砚一定会出手。
薄书砚向来不喜这些活体灵□□易,但他一般不会多管闲事,说白了,市场有供有求,非他一人之力可阻。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交易的是灵兽幼崽。
那只毛发雪白,努力缩在囚笼一角的烛缇幼崽似乎也明白自己即将被瓜分得鲜血淋漓的处境,努力呲着还不够尖利的兽牙哈气,毛绒的四肢却在悄悄发着抖。
“这只幼年烛缇的价值无可估量,没有起拍价。”
今天这场拍卖的压轴商品太过特殊,没有起拍价,就意味着单凭灵石是买不到的。要拿出更多的诚意和与之相媲美的东西,才有可能交易成功。
藏宝阁的性质注定了这只是一个赚差价手续费的中间商,买卖的物品,用以交易的条件,都由买卖双方来决定。
除了一些触犯人伦纲常的“商品”之外,藏宝阁都默认不会对上架之物多加干涉。
这也是薄书砚从未多加阻拦的缘故。他没有阻拦的理由,也拦不完。
月城藏宝阁阁主念着那些连薄书砚都记不太清的旧情,已经给了他不少特殊待遇,又因他不喜活体交易,所以极少开放这类交易。
薄书砚坐了回去,他将象征身份的随身玉佩摘下来,放进传送阵里。
这是他的出价。
“侍从”恢复正常之前,把阵法改了回去,阁主还笑他居然会理宿时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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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夺人注意力的小孩子气的拙劣手段。
特殊的压轴商品全程私密出价,为了保护买卖双方,买家之间互相不知情。薄书砚盯住台上缩成一团的幼年烛缇,心中有预感,宿时会掺和进来。
木质托盘上的阵法纹路一闪而过,逐渐亮起光芒,这代表被出价被选中。
宿时笑眯眯地把自己的本命剑放了上去。
本命剑与自己心神相连,轻易不出售,特别是他这个级别的大能,拥有的本命剑也必然是稀缺之物。
把本命剑押上去,不是在告诉卖家他要拿本命剑买。他的意思是,你敢卖给别人,本座就敢掘地三尺找到你,再亲自算账。
魔尊宿时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薄书砚这边的阵法亮起不久,又闪烁起来,随后悄然熄灭下去。
他就知道。
薄书砚嗤笑一声,取回玉佩,遗憾那道剑气怎么没扎死宿时。
烦人精。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道漆黑的圆球,垂眸把东西扣在桌底,随后转身离开。
包括宿时在内,没有人注意到宿时房里那面被剑气钉出的深痕悄然亮出一点零星的光芒,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凝出一道蓄势待发的氤氲光芒来。
拍卖师耳后的通音石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壳子内悄悄换了人。“拍卖师”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提醒道,“请某位买家遵守藏宝阁秩序,禁止用暴力手段威胁。”
藏宝阁交易过程全私密,压轴商品更是由阁主亲自对接,想顺藤摸瓜威胁到买家,必须先从阁主入手。
而阁主没点实力和背景,是无法将藏宝阁做到名扬四海人尽皆知的。
强权威胁这种事情阁主早已司空见惯,也不惧怕,就是买家胆小,怕是还会受影响。
宿时没把本命剑收回去。他抱臂站在木栏前,藏在黑暗中的眼瞳静静盯住不知何时已经被阁主上身的拍卖师。
那是来自大魔丝毫不妥协的进攻性。
“拍卖师”的笑容淡了下去。
仗着修为境界能碾压对手,在人族境内自由出入,狂了。
藏在墙面剑痕上的光芒已经彻底充盈,在亮到极致的那一刻轰然炸了开来。
宿时猛然回头。
这一炸炸穿了整面墙,迸溅的木块砸折了不知哪根柱子,四周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随后宿时所在的地方开始倒坍,并且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相邻的建筑。
这点东西还不至于伤到宿时,他抽身及时,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沾上,拧着眉观察着开始混乱起来的藏宝阁。
建筑纷纷倒塌,周围声音嘈杂,但大魔还是捕捉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宛如玻璃球碎裂的声音。
随后,便是一股他最为熟悉的魔气从声音传来的废墟中弥漫出来。
那是他的魔气。
宿时先是皱眉,随后心底升腾起一股微妙的愉悦。薄书砚居然收集了他的魔气?
人族对魔气极为敏感,藏宝阁常客对这道大魔气息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宿时从前没少干过这种荒唐事,暗争不过就明抢,当街截截胡剑仙的东西,并且以此为乐。
明知道抢不过,却还是要惹薄大人一下才开心。
“拍卖师”也明白过来,他神情骤冷,抬手便丢出一道透明圆形法器,勉强“冻住”滚雪球一般越塌越多的地方,让里面的人有反应和逃跑的时间,与此同时张口就骂,“魔尊阁下,你别太过分!”
“真当这里是无人之地,可供你随意撒野?”
还没开始干坏事的宿时:“哈?”
3. 第 3 章
这栋楼是用千年金丝木建成的,请了专门的炼器师设计,古色古香,韵味悠远,至今已有千年历史,建成后便被藏宝阁专门用来举行拍卖。
月城藏宝阁阁主喜好古韵风,手里不缺这么一栋价值连城的古楼,但他的东西被最讨厌的大魔这么毫无顾忌地砸塌,这和被当众扇了一耳光有什么区别?
宿时神色一冷:“本座尊称你一声阁主,是拿你当明辨是非的明白人。”
“你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看不见薄书砚的剑气?”
“拍卖师”赔了一栋楼,还要挨骂,当即丢出一大把淬了毒的暗器,歘地一下朝宿时飞去。
宿时暗骂一声,折身躲过。
鉴于宿时总是尾随薄书砚进藏宝阁明争暗抢上蹿下跳到处搅混水,这下不是宿时,也只有宿时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了。
宿时刚掀飞一批暗器,就看见一大批高阶修士朝他涌来,每一个都是个顶个的佩剑高手,是藏宝阁专门雇佣的精尖,专门用以维护秩序。
贵客们纷纷撤离,阁主气红了眼,生意不做了,笼子里的小烛缇也不管了,两眼一闭就是给本阁主追。
宿时:“……”
凝固倒塌建筑的法器支撑不住,破碎开来,随后整栋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摧毁,混乱的木头法器碎片裹挟阴影朝它砸下,把烛缇幼崽吓得抱住脑袋直嗷呜。
关押烛缇的笼子设计得足够精巧坚固,烛缇幼崽东躲西藏,听见头顶砰砰闷响,愣是一点没伤到。
一道薄薄的剑气悄然钉穿了囚笼门上的锁,再一道剑气碎了铁笼周身布置的禁制,把小烛缇吓得紧贴囚笼角落,脊背拱起,毛发炸得蓬乱,像一团色厉内荏的小刺猬。
那道剑气看着薄如蝉翼,没什么杀伤力,飞射而来的力道却又精妙无比,碎了锁和禁制后刚好耗尽灵力,原地消散,没有伤到烛缇幼崽一分一毫,也留不下令人察觉的把柄。
烛缇幼崽在囚锁和禁制碎裂的那一刻猛然撞开笼子门,在混乱的人群和密密麻麻落下的木块雨中敏捷地逃窜出去,瞬息间就失去了踪迹。
直到宿时被逼得额间两道魔纹浮现,血瞳霎然睁开,“拍卖师”这才一挥手,“停。”
宿时缓缓从内府中拔出一柄漆黑的长剑,面颊悄然覆盖上一层黑鳞,覆着一层荆棘硬壳形状的魔族尾巴也在身后微微晃动。
那是成年魔族的兽化特征。
“拍卖师”冷笑:“哟,阁下魔化这么完全,是想把月城的人都屠了?”
这边气氛太凝滞,宿时魔族真身显现时就已经吓跑不少人,无数高阶修士在“拍卖师”身边紧密护卫,雪亮的剑尖齐刷刷对准宿时。
宿时血瞳冰冷:“你以为本座不敢?”
“拍卖师”呵呵笑了一声:“你当然敢啊。”
“薄大人是月城人,从小生长在这里。你敢屠了月城,薄大人当然也敢与你不死不休。”
“……”
这句话对宿时似乎很起效,他额间青筋瞬间暴起,手中那柄漆黑长剑已经蓄满光芒,却始终没有脱手。
良久,他哑声道,“说得好像你们剑仙如今就不与本座不死不休一样。”
“拍卖师”奇怪道:“阁下这是什么话?听着当真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后悔呢。当年你登顶魔尊之后便迫不及待来挑战薄大人,不就是想靠杀死薄大人来向那些魔族证明你有多厉害么。”
更何况,谁不知道这位魔尊与他们剑仙有仇,剑仙当年为了守住人族仅剩的领地,在战场上一剑诛杀了宿时的魔尊父亲。
魔尊之位抢手火热,受魔觊觎,前任魔尊陨落后,他那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遗子将会是什么下场,根本不难想象。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只幼魔崽子是怎么从群狼环伺中活到最后的。他们只知道宿时恨死了薄书砚,当上魔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剑仙下战书,最后一人一魔打得昏天暗地。
大魔捅穿了薄书砚的五脏肺腑,薄书砚也震碎了大魔全身绝大部分的骨头。
一人一魔的伤势都非常严重,薄书砚回去躺了半年才能自由活动,宿时回魔池浸泡了三个月,兴冲冲地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要来找薄书砚的茬。
“薄大人又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那次你们都差点要了对方的命,不死不休才正常吧。”
“……”
这话不知戳中宿时哪根肺管子,他眼瞳里血色霎时浓郁,手中漆黑长剑下一刻便直冲“拍卖师”眉心。
“拍卖师”脸色一变。他方才挑衅宿时挑衅爽了,这会甚至连颜面都来不及顾上,眨眼间丢出数不清的高阶法器,矮身躲过就是抱头逃窜,“你有病吧,本阁主哪句话说错你了?你不恨薄大人,那为什么连薄大人的救命草都要抢?”
宿时动作倏然一滞。
这一瞬间的破绽让“拍卖师”有了喘息的机会,黑剑破开数不清的法器,最终钉穿了一道替死傀儡。
可下一刻,宿时却凭空出现在“拍卖师”面前,黑剑紧紧压住“拍卖师”的脖颈,神情阴沉骇人,“你方才说什么?他拍的那些草药不都是养魂的么。他自己的魂魄何时有问题了?”
“拍卖师”头皮发麻,大叫道:“等等等等,我说我说……”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道雪亮剑气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猛然击中宿时握剑的手腕,惯性冲力将黑剑击退几分,锋利的剑锋也当即脱离了“拍卖师”的脖子。
就在这道剑气出现的一瞬间,宿时停住动作,“拍卖师”趁机逃窜到薄书砚身边,惊魂未定地大叫道,“我说个屁。”
宿时:“……”
薄书砚:“……”
薄书砚负手立于废墟之上,风吹过他的长发和衣摆时,肩脊挺直,像是沉默而无言的深林之竹。
这会他脸上遮面的法术失效了,眉眼和五官终于清晰起来,于是宿时又发现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无论他再看这张脸多少次,还是会一眼就想起初冬的第一捧雪,深夜里静缀的星,薄云轻笼的月。
让人放眼望上那么一下,就忍不住为之停留驻足。
薄书砚一身银白雪衣在风中静静拂动,腰封紧贴腰线,勾出匀称劲瘦的弧度,显得他肩宽腰窄,长腿笔直。
本命剑佩于腰间,腰上还缀着一块温玉佩,上书古体的“砚”字。
远处的大魔身后尾巴本是用力晃动的躁狂状态,看见他后连幅度都轻缓不少,像是被什么珍宝吸引去了注意力。
宿时面颊处的黑鳞没有褪去的意思,一对嶙峋的魔角藏在发间,瞳孔血色依旧旺盛。
“拍卖师”赶紧把手下的身体放回安全的地方,原主恢复意识,睁开眼看见自己身处满地疮痍,远处还杵着一个面色不善的大魔,吓得慌忙往安全地带逃窜。
一个坐着轮椅的青年人缓缓行进过来,木制轮椅行过满地碎石,藏宝阁阁主叹了一口气,责怪道,“魔尊阁下,你把我的地盘毁成这样。”
轮子底下滚的都是碎石和木块,颠得他要把五脏内府都吐出来。
宿时冷着一张脸,说:“是不是本座,你自己心里清楚。”
“……”
恰逢此时手下凑过来,在阁主耳边低声说:“阁主,烛缇幼兽不见了。”
阁主哦了一声,随意挥了挥手,说,“不见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这里打翻了天,那小家伙是跑出去了,还是被别人截胡了。”
他身形有些瘦弱,坐在轮椅上时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一双比平常人纤细的腿藏在长袍底下,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却显得过于生龙活虎,他指着宿时,扭头就和薄书砚告大状:“他毁了藏宝阁。”
宿时:“?”
告完状,阁主犹嫌不够,又添油加醋道:“他肯定还悄悄把烛缇幼崽放跑了,指不定自己偷偷藏起来不让你找到呢。”
宿时扭头就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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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书砚:“?”
大魔盯着他的目光隐含不悦和不服,好像薄书砚说出哪怕一句偏向别人的话,大魔就要当场暴跳如雷一样。
薄书砚捻了捻指尖,那里曾经放出数道轻薄宛如无形的剑气,是此地成为废墟和烛缇幼崽出逃的罪魁祸首。
他偏开目光,对阁主说道,“稍后你把账单整理出来,送到天歌阙。重建藏宝阁的事情交给他们,需要什么和他们说就行。”
天歌阙是薄书砚居住的地方,地处天华宗最北边的一座山上,远离尘世喧嚣,十分宁静。
账单送到人家家里,那就是让天华宗负责的意思了,藏宝阁重建之事指日可待,未来可期,于是阁主一拍大腿,说,“行。”
宿时眯了眯眼,呵了一声:“怎么,这会知道不让本座赔了?”
压轴商品跑了,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伤心,看着就像是预料到会有这个情况一样。
薄书砚强抢不得,定会用非常规手段,阁主显然也预料到了。总要有人为此背锅,只不过这个人是宿时罢了。
阁主:“你想的话也可以。”
薄书砚更直接,道:“那你赔。”
大魔方才不自觉消减下去的魔化特征又彻底显化,愤怒地狂甩尾巴:“你们这些心思肮脏的人族!”
眼看大魔又要发飙,手下凑过来在阁主耳边低声说,“方才卖家那边来信问您……”
阁主又挥挥手,对手下吩咐,“按照最高价和本阁主的一个人情给那位卖家结款。钱货两清。”
手下应下。
卖家用他需要的灵药仙草,交换在藏宝阁上架出售烛缇幼崽的资格,售出款项收归卖家所有,如果出现交易失败或者卖不出去的特殊情况,也会由藏宝阁出面为卖家结款兜底。
这是藏宝阁这么多年来打出去的口碑。
大魔就算再被怒气冲昏头脑,这会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你们故意的?设计好的?”
薄书砚看了他一眼,说:“并非。”
这是实话。
薄书砚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烛缇幼兽的存在,也不存在一开始就要用毁了这栋百年金丝楼的方式来放走烛缇幼兽。
只是盯着这只烛缇幼兽的人定然非常多,现场不乱起来,他找不到机会带走烛缇。
损失薄书砚会承担,阁主与他多年好友,帮亲不帮理,就算知道是他干的,也只会苛责他人。
宿时盯着薄书砚,没头没脑地说:“剑仙大人这些年为人族鞠躬尽瘁,身体已经差到要来藏宝阁拍卖救命草了么。”
薄书砚揉了揉太阳穴:“魔尊阁下不用这般阴阳怪气。薄某身体情况如何,你怕是比谁都清楚。”
一开始薄书砚确实会在藏宝阁里拍下一些自己需要的天材地宝。
只是大魔向来与他处处作对,来抢的次数多了,他也烦。
阁主说话向来不靠谱,他购买的都是一些有助于伤情恢复的灵药或者有助于修行的东西,宿时不至于连这些都抢,失败次数占多数。他只是单纯爱与自己作对。
后来阁主便修改了策略,真正涉及到救薄书砚命的草药不会参与藏宝阁的拍卖,会被藏宝阁买断,优先供给薄书砚,以免被宿时捣乱延误伤情。
薄书砚很早就不参与藏宝阁的拍卖了,这次他出手收拢了几片残魂,听闻藏宝阁最近收纳了一株梦魇草,这才会来此地。
阁主唉声叹气:“这种追在你屁股后面当烦人小尾巴的魔最精了,生怕错过对手一分一毫的讯息,看见你身体不好,距离击杀剑仙的目标又更进一步,最开心的就是他了吧?”
宿时面无表情。他拿剑的手攥出青筋,看起来不是很想争辩,倒是想杀人。
阁主缩缩脑袋。他是瘸子,跑不快,真惹怒宿时,他也没好果子吃。
只是阁主依旧纳闷。他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这位魔尊阁下怎么这么不高兴?
4. 第 4 章
“你想要什么。”
薄书砚望过来,对着远处的宿时说道。
宿时那双赤瞳轻轻敛了敛,他似乎听不懂人话一般,语调奇怪地重复了一遍,“本座想要什么?”
他不爽地甩甩布满荆棘硬壳的修长尾巴,“明知故问。”
薄书砚微微皱眉:“薄某当真不知。”
“哦。”宿时尾巴一下就不甩了,他当真顺着这话想了想,顺从本心地说了一句,“本座想要你。”
下一瞬,废墟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惊疑不定地落在宿时身上,“哈?”
宿时:“?”
阁主惊吓过度,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想要……??”
这种词汇一般只会出现在风月话本里,惯常用来调情,但若是像现在这般出现在不合时宜的场合,出现在不合时宜的人身上,便不亚于平地惊雷了。
宿时脱了几层皮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其中不乏有薄书砚当年之“恩”的原因,宿时这是怎么了,因恨生爱了?
这话落进众人耳朵里堪称极其恐怖,还不如说宿时拿他们剑仙大人当死敌,立誓要杀了他们剑仙呢。
倒是薄书砚,他好像是真的没有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莫名其妙道,“想要我?”
要他做什么。抓回去酷刑折磨么。
阁主望了望宿时,又望了望眼含不解的薄书砚,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这才舌头打结地编出一个像样的谎话来,“他那般恨你,肯定是想要你跟他回去,被他……折磨泄愤呢。”
他怎么就忘记了,薄大人不懂这些。他平日忙得脚不沾地,常年不在宗门,不是修炼闭关就是四处奔波,哪里有机会接触这些情情爱爱之事。
折磨泄愤这种词落进宿时耳朵里,莫名有些刺耳,但宿时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哪里有问题。
他思考了一下,把薄书砚抓回去这句话的确让他心动不已,而且一个人如果真的落进了不死不休的仇敌手里,好像确实会落得那样的遭遇。
于是宿时坦然承认:“对。”
宿时追逐了薄书砚这么久,不会不清楚他和薄书砚之间的差距。按照宿时目前的修为水平,还把不够格把薄书砚抓回去。
但没关系。宿时从来不缺耐心和努力。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阁主也差点喜极而泣。幸好幸好,幸好不是那个想要。
他有一点无法想象大魔昨日还和薄书砚你死我活,今日就追着薄书砚信誓旦旦求爱的模样,那太可怕了。
这样的宿时才比较正常啊。
更何况,薄大人已经站在了人族顶尖的位置,他身处于此,一举一动已经不仅仅代表他自己。他担心,薄书砚若当真动了私情……
怕是,难两全。
而薄书砚眼底的不解淡去,他好像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意外,“不用担心。”
宿时看向他。
薄书砚停了一会,“我答应你。我会死在你的手里。”
所有人霎时一凝。
就连宿时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薄书砚说完,看见众人没有出言的意思,便道:“没别的事,薄某先行告辞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阁主在原地呆愣一会,忙转身追上,“等一下,等一下薄大人,你等等我,你不能有双好腿你就跑这么快啊?”
那句话刺得宿时极其不舒服,他原地气得想跳脚,盯着薄书砚背影的眼神盛着暴怒和戾气,像是要把薄书砚盯出两个洞来才罢休。
宿时咬着牙冷笑,“薄书砚,你最好祈祷你不要落在我手里。”
那道修长的白色身影渐行渐远,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却未曾做声。
-
阁主是真的被吓着了,“呸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你长命百岁。”
“那小崽子才多大,哪里可能会超过你。”
薄书砚:“他的成长速度很惊人。”
他第一次见到那只幼魔的时候,是两三百年以前。
到现在,那只在尸山中挣扎求生的幼魔,已经成为如今睥睨魔域的大魔。
阁主沉默了一瞬,说:“越到顶端越难爬,没这么容易。”
薄书砚只一笑。
这声笑落进阁主耳朵里很不是滋味,说道:“若你没有……哎,你怕是早就开始冲击飞升了,哪里还有他追上你的份。”
薄书砚摇摇头,“后生可畏。”
阁主不想听薄书砚说话了。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储物袋递给薄书砚,一边说,“喏,这是你师父托我给你的。你经常不回宗门,他又担心你,叫人送过来让我转交给你。”
薄书砚怔了一下,接过,“多谢。”
师父常年闭关,他自己也常在外面,师徒二人聚少离多。
“你也别老往自己身上揽这么多东西,赶紧退休,游山玩水去,想干什么干什么。”
薄书砚不知听没听,他的灵识在锦囊里扫了一遍,里面大多是一些护身的法器法宝丹药,他取出其中一道瓷瓶,瓶身悄然浮现一行字,“三日一服。”
“保密。”
没写功效是什么,薄书砚也没问,倒了一粒出来,咽下。
阁主好奇凑过来:“什么药啊?我看看。”
月城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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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阁阁主林暮歌,曾是医修出身,对这些药理还是略有了解,只不过后来弃医从商,干起了藏宝阁。
薄书砚把瓷瓶放回去,没让他看,“师父说保密。”
阁主噢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你还挺诚实。”
他对薄书砚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薄书砚有什么事情也不瞒他,既然薄书砚说保密,那他便不问了。
“暮歌,”薄书砚按了按袖子,里面钻出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左右张望,正是从藏宝阁里逃出来的烛缇幼崽,“我去一趟,把它送回盘龙秘境。”
林暮歌拨了一下扶手机关,轮椅推着他去书架旁,拿了点高阶法器给薄书砚,“保重。可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啊。”
这小烛缇太过抢手,薄书砚带走烛缇幼崽的事情能保密一时,保密不了一世,他这一趟路程肯定危险重重。
不少人眼红这只烛缇幼崽。
林暮歌一个瘸子,去了也是拖后腿,便没有自讨苦吃。
薄书砚把东西推回去,再伸出一根手指将扒出来张望的小烛缇按回去:“你留着防身吧。”
烛缇幼崽嗷呜一声,缩回了薄书砚的乾坤袖中。
不一会儿,小烛缇又在袖中窸窸窣窣钻起来,背上覆着单薄羽翼的小翅膀施展不开,委委屈屈地笼在身侧。
从月城赶去盘龙秘境,御剑需要三天时间,路程最短,耗时最快。但御剑的路程太容易被预测拦截,乘坐飞舟又太惹眼,于是薄书砚兜着一袖子闹腾的小兽,在林暮歌的寝殿里画了一道缩地成寸的阵法。
阵法启用的时候扭曲压缩了空间,袖中小兽惊叫一声,摔得四爪朝天,被不可抗力挤压出哼哼唧唧的呜声来。
薄书砚落在了距离月城百里开外的一个荒凉山谷里。
这里人迹罕至,入目皆是茂密荒林,林中多猛兽,没什么人类居住,平常修士赶路也不会经过这里。
薄书砚倒是不怕猛兽,该是猛兽绕着他走才对。他敛了周身的气息,进了荒林。
这只烛缇还是幼崽,身体强度跟不上太频繁、距离太远的缩地成寸,没走出多远,烛缇幼崽就开始饿得吱哇乱叫,抱着他的乾坤袖啃。
薄书砚早已辟谷,没遇上过小崽需要凡人食物的时候,他把烛缇幼崽从身上撕下来,拎起来拧着眉问,“林暮歌少你饭吃了?”
不能啊。
在藏宝阁的活物待遇都不会差的。
小烛缇懵懵懂懂地乱挥四爪,最后抱住薄书砚湿漉漉的袖子,又想啃。
薄书砚无法,问:“你想吃什么?”
小兽依旧睁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5. 第 5 章
烛缇外形似猫似虎,也许食谱相通,于是薄书砚逮了一只未开智的山鼠过来,烛缇幼兽闻了闻,不感兴趣,扭头就用那双湿润的可怜兮兮的眼眸望着薄书砚。
薄书砚抓了一只肥兔过来。
肥兔体型比烛缇幼崽大上一圈,在薄书砚手里挣扎着疯狂蹬腿,把烛缇幼崽吓得躲进薄书砚袖子里。
行。薄书砚把兔子放了,瞥见烛缇背后生着的双翼,又找了一条溪流,捞了两条波光粼粼的鱼出来。
他把还活蹦乱跳的鱼送到烛缇幼崽面前,未曾想鱼垂死挣扎间啪啪甩了烛缇两尾巴,把烛缇幼崽扇哭了,炸着毛埋进薄书砚怀里,吧嗒吧嗒嗒掉眼泪。
薄书砚叹了一口气。
他把鱼放回溪流,抱起烛缇幼崽,去了最近的一个人族城池。
薄书砚也不会哄崽,幸好小烛缇在他怀里哼哼唧唧掉了半天眼泪,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一进人类城池里的集市,闻见各式各样的食物香气,又馋得流起口水来。
集市里人流密集,薄书砚照理把小烛缇放回袖子里,他太久没有逛过这类集市,不熟悉地形,也不清楚小烛缇喜欢吃什么,于是步履放得很慢。
为了不引人注目,薄书砚在周身设了障眼法,旁人见他,也只会看见一个身穿粗麻布裳的男人,衣着普通,面容普通,和路边随便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而他袖子里的烛缇则易容成了一只灰扑扑的狸花猫崽,这种猫在城里非常常见,不容易引人注目,薄书砚入城的时候脚边跑过去一只,抵达集市的路上又碰见好几只。
薄书砚每经过一个卖食物的摊位时,都会驻足停留一会,他打算得非常精妙,如果袖中的烛缇幼崽没有动静,他便走开,到下一个摊位再假装挑选。
可袖中那只烛缇幼崽似乎是饿死鬼转世,薄书砚刚到第一个摊位面前,就感觉到手腕内侧被毛绒的小爪子急不可耐地勾勾挠挠。
烛缇幼崽在乾坤袖里闻着香气吃不着,急得团团转。
薄书砚掏灵石买下一份酥油饼。
烛缇幼崽在里面闻着香气越来越近,喜悦和感激几乎掩藏不住,拿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薄书砚的手腕内侧,尾巴勾缠在薄书砚手上,俨然一副没出息的馋鬼模样。
然而外面的香气都快递进乾坤袖里来了,却在临进门前停了下来。
烛缇幼崽:“嗷呜?”
薄书砚垂眸,盯着手中那份酥油饼。
酥油饼冒着热腾腾的油香,表皮被烤得酥脆,内馅藏在饼皮之下,肉香若隐若现地弥漫出来。
即使藏得再好,却也依旧遮掩不住迷迭草的特殊气味。这酥油饼里,被人下了致幻致晕的迷药。
半晌,他将打开的油纸收拢起来。
袖中的小兽虽然不知道薄书砚为什么临了又不肯让它吃了,但它格外信任薄书砚,薄书砚不让吃那就不吃。
烛缇幼崽谨慎地收回爪爪,闻到再香的东西都没有偷偷用爪子挠薄书砚了。
路过好几个摊位后,薄书砚才再次停下。
他重新买了一份艾草团,自己先闻了一下,闻不到奇怪的味道之后,这才轻轻掰了一点下来,自己尝了尝。
清苦味盖过了微妙的药味,薄书砚尝到了断肠草的味道。
断肠草无色无味,剧毒,薄书砚尝了一点,面不改色,从储物戒中摸出一粒解毒丹服下,照旧把被人无声无息下了剧毒的艾草团收了起来。
薄书砚回身望去,方才卖他东西的摊贩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面貌老实,手上皮肤皲裂黝黑,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上一份食物里下了迷药,这一份食物里又放剧毒。
这只烛缇背后,还真是不少势力盯着。
薄书砚拢着袖子里的小兽,消失在人海之中。
方才给食物下迷药的摊贩一个眨眼间就不见薄书砚人影,愣了一下,随后暗骂一声,“真敏锐。”
摊贩脖颈后的一缕暗纹悄然消散,摊贩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竟不知不觉走神了。
薄书砚又画了一道缩地成寸的阵法,一人一兽再次落到了一方陌生的丛林。
丛林气味混杂,树木繁杂,容易让追踪者迷失目标,想追上还需要不少功夫。
直到暂时摆脱那些从他入城后悄然出现的追兵,薄书砚这才把袖子里的烛缇幼兽放出来。
小烛缇缩在薄书砚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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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争气地一直在流口水。
那两份有问题的吃食薄书砚没有丢掉,方才为了不引人注目,收起来了。
于是那两份闻起来香喷喷的人类食物一直藏在薄书砚身上,不断勾引着烛缇幼崽。
薄书砚沉默半晌,揉了一把烛缇幼崽的脑袋,说:“不能吃。”
烛缇幼崽连忙收住口水,用爪爪捂住口鼻,委屈巴巴地往薄书砚怀里埋,打算眼不见为净。
乖巧得令人心疼。
但现在人多的地方肯定不能去。
他得想点别的办法。
小烛缇不知是不是饿过头了,没过多久在薄书砚怀里不舒服地哼哼唧唧,幼兽黏人又可怜的叫声让薄书砚微微一顿,他道,“再忍忍。”
小烛缇用爪爪抱住脑袋缩进薄书砚怀里,身后的翅膀紧巴巴地笼在身边,他们都没注意到,那道单薄小翅膀上淡色的绒羽开始逐渐染上鲜明的颜色,就像雪白的宣纸上逐渐透出彩墨的颜色一般。
没过多久,薄书砚捉了只野山鸡,小烛缇从薄书砚怀里探出头来,含着鼻音呜了一声,爪爪默默搂住薄书砚的脖颈,明显不是很想下去和野山鸡搏斗。
显然,被鱼扇了两巴掌的阴影还深深残留在小烛缇心中。
薄书砚:“没事。不让你下去。”
他小时候还是凡人孩童的时候,有一点娘亲过年时处理活食材的记忆,他按照那久远的记忆将野山鸡大致处理了一下,又生了一团火,随手削了一根树枝插着野山鸡放上去烤。
薄书砚在这一方面实在没有什么成功的经验,只能凭着本能与猜测试图把东西弄熟。
他做起这些事情来,就和用剑挽出一道漂亮剑花出来一样干净漂亮,好像烹饪这件事情和练剑一样毫无难度。
直到把食物弄熟之后,薄书砚把烤鸡取下来,撕了一小块,自己先试试毒。
小烛缇在他肩上百般聊赖蹲着,动了动湿润的鼻尖,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就尝了这一口,薄书砚就顿住了。
小烛缇跳下来凑到薄书砚身边,扬起半身扒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下来,嚼吧嚼吧,呕出了声。
薄书砚:“……”
6. 第 6 章
小烛缇不懂什么是难吃,但是它知道这是薄书砚亲手烤制的,于是强忍着那股奇怪的腥臭气把东西咽下,然后又凑上去抱着薄书砚的手啃着烤鸡。
薄书砚把东西拿开,“有毒,别吃了。”
那股很奇怪的味道让薄书砚一度怀疑起自己来。
活的野山鸡若是被下了迷药或者毒药,一定不会像那般活蹦乱跳。制作食物的全程,这只野山鸡都没有离开过薄书砚的视线,他确信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子下给他下毒。
但这股味道太奇怪,太令人不适,薄书砚只有在尝到毒草的时候才会产生这般感觉,于是他把野山鸡原地销毁,取了两颗解毒丹,一颗喂给了烛缇,一颗喂给了自己。
“嗷呜!”小烛缇抱着他的手吃掉解毒丹,嚼吧嚼吧,发出愉悦满足的声音。
小烛缇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又有些恋恋不舍地扒拉着薄书砚的掌心,试图再讨两颗来吃。
不远处突然传出一声轻笑。
薄书砚抱着烛缇,循声望去。
那人身穿一身普通的白色道袍,坐在大树顶上,叹了一口气,“仙尊,您那野鸡毛都没拔干净,血没放,内脏也没去,怎么吃。”
手边那只烛缇饿得连解毒丹都吃得津津有味了。
薄书砚微微蹙眉,盯着那人。
灵力低微杂乱到几乎感受不到,面上用了遮面术法,是一张普通得丢到人群里就会消失的脸。
遮掩了真实的身形面容和身份,估计真实身份也并非什么灵力低微修士。
年轻修士脸上的笑容微妙地收敛不少。他看见薄书砚指尖微微亮起的轻薄剑气了。
年轻修士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赶路路过。你再谨慎,抓山鸡的时候也总有动静。就算设了禁制,也没法不泄露一分一毫。”
薄书砚无动于衷。
年轻修士挠了挠头,指了指把解毒丹当糖豆吃的小烛缇,“令郎似乎饿得不行。”
他指了指身后的丛林:“我再抓只?”
薄书砚掀起薄薄的眼皮,盯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修士,怀中的小烛缇缩了缩,没有敢吭声。
……
年轻修士顶着薄书砚的死亡盯视重新捞了只山鸡回来,当着他的面手法娴熟地处理好食材,再变戏法似的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包香料,抹了上去。
薄书砚指尖的剑气始终没有消去,年轻修士敢打包票,如果他敢耍小动作,这道剑气下一瞬就能洞穿他的眉心。
他本来也没想做小动作,耸了耸肩,翻来覆去给烤鸡翻面。不一会儿,他把烤好的一整只鸡取下来,“好了。”
年轻修士非常自觉地撕了一点边缘的肉送进嘴里,表明没毒,再随手逮了一只硕鼠,掰着人家的嘴送了一块肉进去。
薄书砚看着一撒手就慌忙逃窜的硕鼠,这才坐了下来,“你想要什么。”
年轻修士一愣。
他回过神来,挠了挠头,笑呵呵的,“仙尊何出此言?”
“我可以同你交换。”他不得不为食物低一下头,毕竟怀里的小烛缇快要用口水把他淹没了。
年轻修士微不可查松了一口气。
薄书砚没说能吃,所以小烛缇依旧缩在薄书砚怀里没动弹,但那股香气勾引着小烛缇,它盯着烤鸡狂流口水。
年轻修士把烤鸡分成三份,他自己留了一个鸡腿,给薄书砚分了一只鸡腿,再把剩下的鸡身部分递给小烛缇,“尝尝。”
薄书砚接过,说道:“多谢。你若有所求,可以直言。”
年轻修士哈哈一笑:“路过而已,觉得仙尊太有意思,吃只没处理好的野山鸡,能以为自己中毒了。”
殊不知因为是太难吃了。
薄书砚瞥他一眼,道:“阴阳怪气,非正派之风。”
年轻修士低笑一声。
好吧。
剑仙这人面子薄,挨不得说,一说就要翻脸。
薄书砚撕了一小块鸡腿肉尝了尝,确认没毒,便将手中的那只鸡腿给了小烛缇,“你是哪家的小弟子,怎么还未辟谷专心修行。”
小烛缇嗷呜咬了一大口,好吃得一边呜呜叫一边大口吃。
薄书砚把小烛缇那份鸡身肉拿起来,撕了块鸡胸肉送进嘴里。
这部分的肉质相较之下没这么嫩,薄书砚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年轻修士看见他把鸡腿留给了烛缇,脸色不由得一黑,强忍住了,随便扯了个理由,“……不想辟谷。”
薄书砚一顿:“为何。”
修士磨着牙道:“不知道……之前有个人挑剔得很,太生不吃,过熟了不吃,太老了不吃,太柴了不吃。我辟谷专心修行去了,他吃什么。”
听到这里,薄书砚也觉得挑剔有点不好,于是很给面子地又撕了一小块鸡胸肉,象征性地咬了一点点。
薄书砚本就是辟谷之人,美味的食物尚还能称道一声享受,不好吃的食物于他而言就是累赘。他不动声色地把剩下的鸡肉全部喂给了小烛缇,说:“他是你什么人,你管旁人做什么。你的修行还得你自己负责,旁人又做不了主。”
这位年轻修士也不知为何,一听这种话就应激,愤怒地朝薄书砚跳脚:“他那时候生病了!医修说他得好好补营养!”
薄书砚莫名挨了一顿说,不说话了。
他等了一会,直到年轻修士缓了缓,这才问道,“很重要的人么。”
“……”
修士没说话。
他瞥了薄书砚一眼,声音低沉,“不知道。反正他大概很讨厌我吧。”
薄书砚拧眉:“如何见得。”
既是厌恶,又怎会与之相处。
既是厌恶,又怎会放任碍眼之人在面前转悠。
修士哼笑一声,“我知道他不喜我,又何必凑他面前讨他嫌?到时又落得一个不欢而散,我就高兴了。”
薄书砚还是没有听懂,不解地望向他。
既然没有凑到人家面前,又何来为其洗手做羹汤之一事。
修士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他似乎没有想到薄书砚是这样一个不懂七情六欲的呆子,兀自凝噎半晌,扶额道,“算了。”
他把自己那份鸡腿递给薄书砚,“吃么。”
薄书砚礼貌地回绝了:“你留着吧,多谢。”
人家就做了这一只烤鸡,人家也未辟谷,总不好全让他们吞了。
而且此人诡异地出现这种荒郊野岭里,虽然不知安的什么心,但目前为止都并未露出纰漏,薄书砚便也没有顾虑这么多。
薄书砚不懂人心,也懒得懂。他向来不考虑太多。
薄书砚抱起已经吃完东西的小烛缇,拿干净的帕子沾了水,给小烛缇擦嘴巴和四只踩着泥的爪垫,“我宗之前也有个很年轻的小弟子,应当比你还小一点。”
“那个小弟子在我教授完剑道后总喜欢私下来找我答疑解惑。那小弟子很聪明,悟性高,一点就通,是个用剑的好苗子。”“
“只可惜资质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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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灵根很杂,体内几乎储存不了灵气,当真可惜。”
后来那个弟子听闻他负伤修养,还千里迢迢奔波过来,挤掉了当时照顾他的医修小弟子,自己亲自跑上跑下,替他盯火候熬药,一个劲儿地钻研厨艺,就为了把那些灵草仙药做成凡间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骗他多服用一些。
只是后来薄书砚因为一些事情闭关了几年,出来就已经不见那个小弟子的踪影了。
许是下山历练去了。
薄书砚说得有些出神,“那个小弟子上课时总瞌睡,被其他长老捉了不少次,都告到我这来了。那时他若是能把钻研厨艺的学劲放在剑道上,突破天赋限制都不在话下。”
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听了这话两眼一瞪,魔纹都差点气出来了,明显不是很高兴。
他不是什么藏得住情绪的主,堪堪就要露馅,囫囵吞枣地给自己压了回来。
薄书砚的脑子似乎比平常人还要迟钝,他抓端倪的能力极强,可他通常并不在乎。
那个短暂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小弟子是这样,如今出现在深山老林里替他烤鸡的修士也是这样。
构不成威胁,所以不在乎。只要不是他刻意挑明,薄书砚就不会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大能修士漫漫几千年的人生里,几年的陪伴短如蜉蝣一生,又如何能留下痕迹。
落到唇舌之间,大抵也只剩一个“曾经有个”。
修士低下眼眸,一语不发地搅着残灰。
算了。他初衷也并非想在薄书砚那求什么痕迹。
烛缇幼崽终于发现薄书砚似乎很爱干净的事情,于是又从薄书砚身上跳下来,去旁边的溪水里滚了好大一圈,嗷呜叫着想让薄书砚拎他上来。
薄书砚不通兽语,但看见小烛缇在水里滚得干干净净,两只湿哒哒的爪子搭在岸边的草丛上嗷呜朝他叫,便也能大致明白意思。
他先是往身上丢了几个洁净诀,看见烛缇幼崽爪爪上沾的草泥,于是俯身拎起烛缇幼崽的后脖颈又在清澈的水流里涮了涮,在提溜上来的时候顺手烘干了幼崽身上的水分。
烛缇幼崽一瞬间从湿哒哒的落汤兽变成干净又干燥的一条,它被抱进怀里,爪爪抵住薄书砚环起的臂膀上,猛然抖了抖身上凝固的毛发,直到浑身毛发松散开来。
洗过澡的幼兽毛发柔顺蓬软,脊背处的小翅膀开心地扇动,薄书砚垂眸看了一会,指尖埋进烛缇幼兽柔软的腹部里揉了两把。
烛缇幼兽顺势倒在薄书砚怀里,依恋地扬起毛绒脑袋蹭着薄书砚,敞开肚皮让薄书砚摸。
玉白的修长手指埋进雪色毛发里,被埋没得隐隐绰绰。那只拿惯长剑杀伐果断的手此刻不甚用力地埋进小兽柔软的毛毛里微微捋动,好似离那些腥风血雨很远。
就像是名门世家出来的贵公子一般,矜贵无双,不知烟尘喧嚣。
这只手对上他的时候,便是时时刻刻捏着剑气,防备他。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极其陌生而强烈的欲/望。
他想把这个人关进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将那只不安分乱摸的手锁起来,让薄书砚能触碰的只有他一人。
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落进年轻修士眼底极其刺眼,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火腾地一下烧穿他的理智,他破防地承认:
对。他就是想在薄书砚那求得哪怕一点点的特殊对待。
他想薄书砚看见他,他想薄书砚的眼里放进他,即便是以恨和厌烦的形式。
7.第 7 章
薄书砚很少接触这类灵宠。
他喜静,也没有饲养灵宠的喜好,所以天歌阙里没有除了他之外的活物。
他不知道这类活物有什么好养的,麻烦,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馋了会不小心把口水滴到他身上,时不时还要粘过来撒娇讨抱。
——这有什么好抱的?
薄书砚把烛缇幼崽稳稳托起来,幼崽四只爪爪张开悄悄开着花,全身垂成一条,刚洗净烘干的毛毛蓬松得像云朵。
而薄书砚正垂眸盯着烛缇幼崽柔软毫不设防的肚皮,似乎在认真思索。
这个动作并不陌生,年轻修士见过那些刚拥有灵宠的人是如何发疯的,他们就那样一点形象和风度都不顾,把自家灵宠抱起来猛猛埋肚皮狂吸,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馐美味一样,少吸一口都要枯萎死掉。
年轻修士盯着似乎在犹豫,迟迟没有动作的薄书砚,脑中警铃大作。
有人从身侧来势汹汹地大步踏来,怀中哼唧撒娇的幼兽就被人倏地拎了起来。
“呜?”这只烛缇幼崽的性子格外乖巧不怕人,它怕被拎着后颈提起来,居然也不知道挣扎,只是迷迷糊糊地望了望手中一空的薄书砚,又望望拎着他的年轻修士,两只毛绒小爪子搭在胸前,呆呆地甩了甩尾巴。
年轻修士毫不怀疑如果这里没有其他人,薄书砚刚才大抵真的要被这装乖卖萌的小兽迷得七荤八素,真要丢掉身为剑仙的矜贵尝试一下埋小兽肚皮。
薄书砚微微蹙眉,莫名其妙道:“你做什么?”
年轻修士盯着薄书砚明显不善的目光,在烛缇幼崽的翅膀根附近揪了一条嵌进羽毛里的草根,再若无其事地烛缇幼崽放回薄书砚怀里,“没事。”
薄书砚看着他手里那根折断的杂草,“一点草根而已。”
怎么搞得好像烛缇幼兽滚了一身泥再钻他怀里一样。
年轻修士:“我爱干净。洗都洗了,自然是洗干净一点自是最好。”
好吧。
薄书砚从年轻修士手里接回烛缇幼崽。
烛缇幼崽一落进薄书砚怀里就自动瘫软躺下来,缩在薄书砚怀里幸福地打滚。
但这么一打岔,薄书砚的肢体语言果真收敛不少,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这里有外人了。
他揉了一把小兽的脑袋,对年轻修士说,“天色不早,早点休息吧。”
年轻修士敷衍地应了一声,说:“这只烛缇幼崽是月城藏宝阁拍卖失败的那只吧。”
薄书砚垂着眼眸,缓缓梳理着烛缇幼崽背上的毛发,淡淡地应了一声。
修士笑了一声:“对我这么不设防么。”
不怕他争抢,不怕他下毒手,也不怕他暗中做小动作。
薄书砚道:“你若想害它,不必绕这么大个关子。”
他本就是避着人流来的这荒无人烟的深林,这会林子里忽然冒出个伪装成低阶修士的人,上来就自来熟地帮他处理食材。
方圆百里内只有他们二人,还有怀中一只烛缇小兽,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千里迢迢来此私会。
薄书砚道:“你若是当年那个小弟子,又何必千里迢迢追到这里,再换个陌生面目来见我。”
“……”
“你若不是当年那个小弟子,又何必用同样的手法烤制食材,就为了试探我是否记得起来。”
年轻修士瞳孔微微一缩。
“还是说,”薄书砚微微偏过头来,他看向那人平平无奇过眼就忘的假面皮,“也许从一开始,墨拾这个外门小弟子的身份,也是假的么。”
“……”
年轻修士错愕良久,微微动了动唇,“你怎么知道我叫……我叫墨拾。”
他以为薄书砚从来不会记得这些无关之人,无关之事。这个名字是他入天华宗时随手取的,他甚至从未告诉过薄书砚。
薄书砚出神良久,低声说:“我看了一眼弟子簿。”
墨拾敏锐地发现不对:“你看弟子簿做什么。”
没事怎么可能去看弟子簿。天华宗的弟子簿还得专门去卷宗长老那调取,弟子簿上记录了名姓出身和面容,有心之人还得一个个翻阅。
能让薄书砚这么记挂于心的人,也可以有他一份么?
“……”
薄书砚当时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闭关调养,本想着出关后就把墨拾从外门那要过来,放到自己名下,用剑仙的名头和人情还这个小弟子的心意。
只是出来之后,那个外门小弟子便已经不在宗里了。
现在想来,这重弟子身份,也许也只是墨拾的伪装之一罢了。
“不论如何,”薄书砚一手抱着小烛缇,站起身来,“当年多谢你照拂。我欠你一份情,你随时可以来兑换。”
墨拾凝视着他,自嘲道:“那些不过只是一些凡人饭菜而已,我一没救你命,二没给你搜来延寿仙丹,又何来人情一说。”
薄书砚摇了摇头。他不打算辩驳太多,撂下一句保重,便要带着怀里吃完饭就困晕过去的烛缇幼崽离开。
墨拾皱着眉道:“流落在外的烛缇不多见,更别说还是一只幼崽。你想将它送回去,别人未必。”
此路必定艰难,这只烛缇幼崽尚还不到知事的年纪,天真懵懂,薄书砚却绝对是明白的。
否则,他不会秘密送烛缇幼崽回它从小生长的盘龙秘境。
“届时就不是护不护得住这只烛缇幼崽的事情了。你连自身都未必保得住。”
薄书砚的身影顿了一下,他没回头,说:“多谢。你也保重。”
那人去意已决,随手捡了只烧剩一半的碳棍,在地上勾勾画画,随后绘制了一道缩地成寸的阵法。
墨拾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似乎在强压着什么:“那些那些无关于你的身外人身外事,究竟有什么值得让你一次一次为此赴汤蹈火、为此油尽灯枯!?”
这句话到后面,甚至带了些难以控制的怒火和嘶吼。
为什么每一个无关的人和事都可以吸走薄书砚的注意力,都可以让薄书砚为此耗空自己。而他从小追逐着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长大,费尽心机想让那人眼底放下他,哪怕只是空占一个敌对的身份,最后四目相对之时,只余相顾无言,所有不甘怨恨都仿佛是他庸人自扰。
薄书砚究竟有没有把他当过一回事?
薄书砚究竟有没有,把他自己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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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书砚微微怔愣了一瞬,似乎有些错愕。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和他记忆中的某个模糊身形似乎重合起来,很久以前,那个尚未羽翼丰满的魔族似乎也是用这样不屑不甘不解的语气,质问他凭什么。
年轻修士控制不住的发泄惊醒了怀中酣睡的小兽,烛缇幼崽嗷呜一声跳起来,扒在薄书砚肩膀上,对上薄书砚身后那个双目仿佛有火在烧的男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薄书砚手中的动作因为那一声怒吼而停顿下来,许久,才落下最后一笔,低声道,“……多谢。”
烛缇一族避世隐居,却多真性情,从不委屈自己吃亏。留这只幼崽被其他不怀好意之人蹉跎折磨,容易引起两族争端。
更何况他不插手,还有谁会来管这只懵懂幼崽的死活。
也许他确实难以做到袖手旁观。
阵法成型,刺眼的白光一瞬涌满视线,将那道始终半只板正的身影彻底吞没。
墨拾看着那道眨眼间消失的身影,良久才慢慢坐了下来。
他低头埋进双手之间,又烦躁地抓进发间。脸上遮面的法术无声消散,露出一张俊美紧绷的面容。
这张脸此刻没有被魔族兽化特征覆盖,五官俊朗,如刀削般深刻分明,一双琉璃般的瞳孔中仿佛纳入了一整池死寂的潭水。
正是宿时。
-
烛缇幼兽吃饱喝足,惊醒后又搭乘阵法去到千里之外的地方,没过多久,又被薄书砚笼在脊背处轻拍的手哄睡过去。
烛缇幼崽睡得迷迷糊糊,梦里他躲在温暖干燥的巢穴里,外面下了一场大雨,那些雨滴都散发着奇特的光芒,落下来时像是凝固成了金属,越落越大越落越快,越落越悍然,滴在地上的时候就像是巨石砸下一样,有不绝于耳的清脆叮当声,连带着烛缇幼崽睡着的地面都隐隐在震颤。
分明才刚进食不久,烛缇幼崽又觉腹中饥饿如火烧般飞速蔓延,忍不住呜呜叫起来。
薄书砚掌心涌出灵气,舒缓着小兽身体里的不适。他指尖拨开烛缇幼崽的翅膀,看见它身上那些逐渐蔓延的彩羽,沉吟不语。
烛缇幼兽全身主白色,羽翼同样淡白,他再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成型羽翼上逐渐覆上鲜艳彩羽的例子。
难怪烛缇幼崽总是吵饿。
薄书砚摸出两颗灵石喂给饿醒的幼崽,烛缇幼崽两爪抱住灵石啃,满足地吸食着里面甜美的灵气,小翅膀在身后高兴地扑棱扑棱扇。
此时天光未亮,昏暗无光,终于清醒活跃的烛缇幼崽终于注意到了黯淡天穹上静谧闪烁的光点。
它看着那些细密的光点逐渐放大,似乎正在朝他们降落,于是带着一点儿鼻音,哼出了一道疑惑的呜声。
直到朝着他们降落得够近,烛缇幼崽这才看清那是万千闪着强劲锋芒的陌生剑气,势如破竹而又精确无比地朝他们扎来。
烛缇幼兽浑身毛发通通炸开,灵石不啃了,仙尊软怀也不躺了,立刻弓着身炸着毛喉中含着尖利的哈气,在万千剑气即将落下的时候忍不住用身体牢牢护住薄书砚的脑袋。
——它只有这么一丁点大,也就只护得住薄书砚的脑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