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我重生了!》 第一章 陈学兵 “等你发现时间是贼了,它早已偷空你的选择。” ———————————— 2024,8月。 重庆。 “老蒋,你放心,你跟我多少年了?我欠他们的,还能欠你的?前一阵国家发30年期国债,要搞大基建了,晓得吧?我现在就在浙江谈河航道管网,下一步的项目,你还要不要跟我干?” “嗯嗯,嗯。” “这就对了嘛,建筑全行业都难。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干我们这行要会看政策,现在中东打仗,形势已经非常僵了,我们国家和俄罗斯联手打通中吉乌铁路,内修运河,国内外拉通贸易,这是新的契机!越是这个时候,大家越要携手共度难关。” “嗯,就这样,咬牙挺一挺,等我回重庆问问水务结算的事,争取尽快把之前的帐结清。” 陈学兵刚放下电话,还没松口气。 “叮。” “叮。” 两条短信接踵而至。 95566:【您在中国银行的贷款将于08月30日还款:12453.23元,如有逾期,不含逾期金额),请在还款日前保证尾号8741还款账户余额充足。若未按时足额还款,我行将按《征信业管理条例》规定如实上报。如已存足款项或还款,请恕打扰。如有疑问,请详询经办行或95566。】 卢一文:【哥,莫急,我把卖房子的事谈妥了,马上给你打过来。】 陈学兵看着面前的电脑,证券账户上持仓的美股标普500ETF基金还剩下550多万,长叹了一口气。 他全部的身家,车房全部抵押,加上信用卡刷的钱,也就在这了。 外面还欠着贷款和几百万的劳务和材料,除了工人工资不能欠,其他的,大家倒也是心知肚明的吹吹牛B,继续拖着。 几年前,他的流动资金都比现在多一个0。 十几个工程队跟着他干,项目标段多得做不完,全是戴帽子拨下来的钱,收方结算之前就能拿到80%进度款。 这几年,大肆的打折清欠,算是彻底给他打折了。 人一旦开始落,后面就是一马平川的落。 身价降级,地位降级,信用降级。 没活干,从总包干到分包,半甲方干到小乙方,队伍都养不活了。 直至现在,只剩下了两件事可干:贷款炒股,给人画饼。 股市也不牢靠,巴菲特遗嘱推荐的标普500,上周美股黑色星期五,接着黑色星期一,两次大跌,让他连着做了四天噩梦。 陈学兵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卢一文回过去: 【兄弟,算了,别整了,我家已经散了,别把你家里也搞散了,下周我趁着湘江河工程还没人起诉,找个律师把劳务公司先注销了,尽量不拖累你们。】 犹豫了将近五分钟,又补了几个字: 【我确定了,还是转行吧。】 手机很快亮了。 【哥,你说啥子,说好要把我们的旗帜插满中国大地的嘛!咋能不干了?我们从学生娃娃就在一起,没你就没我,不是还要搞河道工程吗?差多少钱你说句话,我们几弟兄随时给你凑个千把万出来,垫资也好说,兄弟们队伍都好协调,年把年的再开工资也没关系,有生活费就行了。】 陈学兵嘴角扬起,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狗日的,还是喜欢吹牛B。 随时凑个千把万? 大家都是奔4张的人了,个个有家庭,难道还要搞砸锅卖铁那一套? 而且现在玩的都是EPC总承包,凑出千把万来也没什么用,已经不是过去十几万现金就能撬动几百万项目的时代了。 大家都不想散场,他晓得。 但同行竞相压价,利润捉襟见肘,大家抱着从虚报工程量上找利润的心态入场,好不容易干完,结果却大都是项目金额审计超限,部分工程质量不过关等各种各样的理由,或狠砍一刀,或拖到天荒地老,做出一笔永远拿不到的利润尾款,勾勒出一连串新的三角债。 甲方和乙方,从进场的喜气洋洋,到后来的你攻我防,成了标准流程。 梦想,锤子梦想。 民营建筑行业,已经完了。 陈学兵呼出一口郁结的气,想起刚才跟工头老蒋说自己在浙江谈项目,起身把家里客厅的灯关了,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繁华更盛几年前的江北,却似乎缺乏了再生长的空间,内心一时迷茫。 才38岁,总得做点什么吧? 工程上的活路没了,生意人的活路又在哪? 消费降级,生意难做,股市崩盘,资本跑路,欧洲穷得闹革命,美债竟然还能越垒越高。 物质守恒定律呢?钱到底去哪了? 专家说去年全国M2有300万亿,老百姓的钱全存在银行里空转,导致经济下行。 呵呵,老子反正没存。 问了一圈朋友,他们也没存。 陈学兵忽然看着窗外,目光锐利,似打破了第四堵墙。 难道…是你存了? … “呜…” 手机震动。 陈学兵抬手,看了一眼。 苟宏义,视频邀请。 “嘿。” 今天的高中同学聚会老子都不去了,还有人念念不忘。 陈学兵是个场面人。 转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下楼。 …… 一辆老款奥迪A8驶出小区。 行驶很远,直至一条看不出地标的公路,驾驶位上的陈学兵才拿起手机,给微信上已经发来好几条视频邀请的苟宏义回了过去。 “嘟。” 视频接通,短暂的黑,随后对方的画面变得明亮。 “诶诶诶!陈总接电话了!” 苟宏义的脸占据了大半屏幕,脸上醉酒的红晕中,是一抹老来得志的笑意。 “陈总…在忙啥子?” 陈学兵皮笑肉不笑:“出差。” “哟?亲自开车啊?”苟宏义大笑,“陈总日理万机哦,今天同学会也不来,五年前的同学会,你可是说下次你安排重庆最好的餐厅,现在大家都等你过来买单呢!你看看,杨大美女都特意从香港回来了,当年你可蹲过人家吧?” 镜头一转,五六米直径的巨大餐桌上觥筹交错,画面扫过去,许多人看着镜头这边起哄: “哦~~” “还有这事?以前我怎么不知道?” “陈学兵!你不来,卢一文,梁晖他们几个也没来!就缺你们了,过来聚聚呗!” “对啊,陈总,我们还等着你开课呢!” 都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后定格在一个穿着轻薄米色西装的女人身上。 没怎么变,漂亮的女人果然老得慢。 杨青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还是大大方方对着镜头招手。 陈学兵看到她,想起了一张脸,下意识微笑了一下,但发现这是对方的后置摄像头画面,自己的脸还在持着手机的苟宏义面前。 他又收敛神色,道: “都是有家有口的了,蹲什么蹲?我真在外面出差,卢一文他们也忙,你们喝吧,下次再聚,下次我一定安排。” 镜头切回,苟宏义调侃的笑容出现。 “有家有口?陈总,我们两兄弟,谁不知道谁啊,黄蔓和你都离了吧?公司房东催租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公司的办公室还是我签的合同,你忘了吧?你要是不续租,我可把那儿租下来搞分公司了!我直播公司现在签了好几个大主播,你识人不善啊,当初被你踢出来那个小金,现在我给他开三十万年薪,小年轻有想法得很呢!把公司搞得风生水起!听说你准备转行?准备卖什么?要不要我让小金过来给你赋个能?不过,没有折扣啊!” 苟宏义声音很大,把那边的话声忽然压得很安静。 陈学兵极力隐藏的近况被苟宏义剖开,掰碎了放在电话对面,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去捡。 如果是前些年,他早就翻脸了。 搞不好现在就带着律师到同学会的饭桌上掰扯掰扯苟宏义当年在公司做假账吃回扣被踢出去的事,说不定还要送他一张迟到的律师函,和一顿打。 但现在,大家都奔四十了。 “你喝醉了,去醒醒酒。”陈学兵淡淡回了一句,准备放下手机。 “喝醉?我清醒得很!” 苟宏义听到这话,却似酒意上头,怒了,开始对着屏幕不依不饶的吼: “老子大学不考了跟到你出来抄社会,抢工程,干了十多年!公司好了,项目多了,你把我甩了!你陈学兵三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面!你搞清楚,公司也有我的一份!!要不是你舅舅有点社会关系,你凭啥子当老大?你脑壳有我好用?还是就你拳头硬?法制社会了,老子不吃你那一套!” “嘟。” 陈学兵按下了红色的“?”,车里重回安静。 但他可以想见,那边并不会因为他的挂断安静下来。 又要少一个同学圈子了。 刚才,班主任郭老师…在不在? 当初为了争一口气,高考之前站在讲台上跟老郭喊出一句“老子会比所有人活得好”,拒绝参加高考,毕业就带着一帮人出去闯,没几年就意气风发,人人带着一支工程队,当了百万富翁。 五年前的同学会,自己专门派车去请了郭老师,饭间当着一帮高材生高谈阔论,盲从者众。 现在,自己的失败听到老郭耳朵里,会不会欣慰大笑,觉得他的“成绩决定命运”定律再次回归了? 自己错了吗? 当然没有。 成功了就是里程碑,失败了就是墓志铭。 只是那一拨时代浪潮已经褪去,新的成功机会,他已经嗅不到了,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只能在越来越干涸的旧浪里翻滚。 真想回到18岁啊… 哪年来着? 对,2004。 那时候发展很快,青春还在,尿也不等待。 正想着,微暗的天空忽然划过一抹明亮的红。 陈学兵回过神,往远处看了一眼,好像是最近短视频刷到的英仙座流星雨。 同时想起了什么。 刚才…经过的路边是不是有两个被压栏的警戒锥和一块牌子? “我操!” 陈学兵看清前面挖得像战壕般的堑沟,想减速,为时已晚。 砰! … “呃…” 迷蒙中,陈学兵到处摸手机,想给妈和刚工作的弟弟打个电话。 摸到了。 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解锁。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短信。 【学兵,你是老师教过最优秀的学生,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加油,老师相信你——郭世海】 陈学兵嘴角渐渐勾起,晕了过去。 …… ……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 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 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陈学兵抬头时,讲台上方的广播正放着朴树的《生如夏花》。 面前,是两摞半新的书搭成的护觉堡垒,淡淡的打印墨香飘进鼻腔。 眼前的位置,正是他高中时的独享专座。 后门带窗,王的故乡。 重生小说他看过N年,眼前的画面他臆想过无数次,但是… 真的回来了? 旁边还坐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一身大红大紫的男生,抱着本书,摇头晃脑的跟着嚎: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苟宏义?”陈学兵试探叫了一声。 “哥,你终于醒了!你也太能睡了,第一节课开始睡,都课间操了!” 旁边的男生说着,嬉笑转头。 陈学兵确定对方身份的一瞬间,一脚给了出去,踢在苟宏义的板凳上。 “哐!” 陈学兵是独坐,旁边没有桌,苟宏义连个扒的地方都没有,原地表演了个掉凳。 这一脚下去,陈学兵感觉很真实。 还很爽。 前面的同学听到声音纷纷回头看,但发现是陈学兵和苟宏义闹出的动静,又见怪不怪,继续看书,聊天。 “卧槽!哥!你干啥啊?”苟宏义坐在地上,一脸的错愕。 陈学兵看着黑板旁的《距离高考还有219天》,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忆渐渐清晰,意识到这真是04年,头脑一时发懵,但还是给了地上的苟宏义一个理由。 “你没事穿得花花绿绿的干什么?跟他妈姚记扑克里的大王一样,丑得批爆。” “我…”这个时代的苟宏义竟然觉得这是个挨踢的正当理由,一边爬起,一边拎着自己红色运动裤上的大logo,争辩道: “哪里丑了?我妈刚给我买的,阿迪达斯!大牌子!前年世界杯那个!” 陈学兵懒得搭理他,就他重生前说的那些话,这一脚没踹他身上就不错了。 “这是我的书?” 他捡起苟宏义掉在地上的书打量起来,是一本《小兵传奇》,封面下面的卷名册还有自己画的一艘飞船。 这些小说,可是他高中时的宝贝,毕业之后却不知不觉失去踪迹了,他生命里还有许多这样的东西,譬如小时候的玩具,初中时的单车和吉他,许多年后都能真切记得它们的样子,但真的再见时,却感觉很陌生。 也正如此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苟宏义。 “兵哥,兵哥!快来!人逮到了!” 班门口又出现一张熟脸,探进脑袋对着这边疯狂招手。 这人陈学兵熟,旁边三班的,焦贵。 男人的召唤本来就不需要理由,陈学兵更急切地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立马起身走了出去。 苟宏义也意识到什么,面露喜色,跟着陈学兵后面大摇大摆往外走,还一边对着焦贵兴奋大吼: “他还敢来上课是吧?马勒戈壁,弄死他!” 陈学兵皱了皱眉,感觉这货跟他妈校霸似的,动不动就要弄死谁。 余光发现过道两边的同学都赶紧把伸出来的脚收起来了,身子也在往里靠,给他让路。 前世读书时,他觉得这种避让叫尊重。 现在再看,他已经能清晰感觉到一些人眼里的反感,和动作里无可奈何的紧急避险。 以前自己怎么就感觉不到呢? 怀着自我疑问,陈学兵走出教室。 迎面,是十几度的秋风。 “我操。” 陈学兵看着与记忆中无二的操场,爽得打了个撒尿般的摆子,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辈子妥了”。 06年意大利,10年西班牙,14年德国,18年法国,22年阿根廷。 茅台,腾讯,中国船舶。 10年买几台电脑挖比特币。 不能买,交易平台不靠谱。下载使用的保姆贴天涯论坛里搜,挖矿软件叫guiminer,钱包软件叫bitcoin,挖矿软件填入钱包地址接收即可,初代挖币普通电脑就够,发现一次矿区能出50个,五台电脑挖一年,后世最少几亿美金。海妖交易所卖出转英镑,ifast银行转熊猫速汇回国,直接进支付宝,路径手续费损耗最低。 《重生躺平知识点》。 妈的,真没想到这些东西还能用得上啊。 陈学兵想着,紧握拳头,内心激动,越走越有底气。 后面跟着的冷却机苟宏义及时启动: “哥,身上有一块钱没?一会我想去食堂顺便买两包小米锅巴,数学课,太无聊了。” 陈学兵闻言,回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还他妈阿迪达斯呢,一块钱都没有。 伸手掏了掏兜,身形一滞。又若无其事地对着前面的焦贵道: “焦贵,你叫我去哪?” 焦贵回头,惊讶道:“兵哥,疯狗啊!遭我们逮到了!现在卢一文他们把他堵在食堂了!” 听到疯狗这个名字,陈学兵的一些记忆渐渐清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沉默了一阵,苟宏义又舔着脸笑:“哥,一块…” 陈学兵摆摆手打断:“焦贵,疯狗大名叫什么?” “张…张光亮吧好像。” “哦。” 又沉默一阵,食堂已经快到了。 “哥,一块钱…”苟宏义孜孜不倦。 陈学兵已经看到食堂外面围着十来个人,吵吵嚷嚷,气势汹汹。 最里面被围着的一个挺高的瘦子脸上已经有些淤青,显然挨过揍了,但脸上还保持着凶狠,正对着他面前的卢一文放狠话: “打我的,我记得!别被老子逮着单线!弄死你们!” “哟?” 卢一文冷笑,抬手就是一巴掌,瘦子一躲,扇脑门上了。 周围的立马又要开始圈踢。 老工程人,对付这种小场面很有经验,陈学兵直接上去扒开外面俩人,进到人堆里吼了一声: “都围到搞啥子?这是学校!!” 这一声,喊出了德育处主任的架势。 顿时安静了。 人群立马散开,但很快,骂骂咧咧的声音更大了。 “兵哥来了!” “兵哥,这狗日的捅了刘思源还敢来上学,你说,怎么弄?” 陈学兵也没搭理,走到“疯狗”面前,看了看他脸上的伤,手抬了起来。 刚才满脸不服,目露凶光的疯狗,眼神顿时清澈了,双手迅速护住了脸。 周围的都笑了。 还他妈得是兵哥啊!一巴掌把体育班的扇晕过去的兵哥! 什么疯狗疯驴,兵哥练的是打狗棍! 陈学兵哭笑不得,扒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准备看看他的伤。 对方却紧紧护住脸,说什么都不放开,手臂还有点微微发抖。 妈的,这可是陈学兵。 重庆南坪中学,盘踞七年的校霸! 而且,酷爱打脸! 第二章 哪个是大嫂? 陈学兵他爹,是八一军事体工大队的退伍老兵。 也是个本地的老公安。 小陈自小就跟着他爹训练,而且颇有格斗天赋。 刚上初二,老头子劳累过度,突发心脏病牺牲在了岗位上。 他妈于春燕拉扯着他,还有一个在乡下超生、户口都上在舅舅家的弟弟陈学警这两个儿子,可谓操碎了心,眼看陈学兵成绩一天不如一天,听亲戚的说法,觉得可能是读书早了点,逻辑思维还没跟上来,于是给他办了个留级,读了两个高一。 这下可算是把Buff叠满了。 一个能扛能打,外面还有诸多老爹同事照拂的留级生陈学兵,几次校内外的辉煌战斗连续打出大比分MVP之后,别说校内,外面的混混看见他心里也是麻的。 至于这年头的学校纪律,懂的都懂,陈学兵威名赫赫,有时候学校门口有几个老借学生钱的小混混,保卫科长搞不定,还是请陈学兵出去划的道。 兵哥,就是这所老牌重点中学几代都出不了一个的扛把子圣体。 但现在的陈学兵不想再续辉煌,重生要干什么他虽然还没想好,但肯定不是把团伙道路做大做强。 “打来打去又没钱挣,凑什么基霸热闹?”陈学兵冲着领头的卢一文吼了一声。 好久没骂人了,凶起来还真有点不习惯。 周围的实操组和气氛组都有点懵。 这。 兵哥不动手,怎么搞上思想教育了? “哥,他把刘思源捅了啊!刘思源现在还在住院!他还要扛高一的旗,求精中学来的,能让他跳?”卢一文瞪着眼说道。 陈学兵对如今记忆清晰了许多,想起这事,暗叹当初的傻,摆了摆手:“屁大个口子,还跑到医院去处理,贴个创可贴,两天都好了。” 年轻人的社会嗑就喜欢夸大其词,动不动就是“最近遇到个案子”,“我兄弟出事了”,“兄弟被捅了”,刀人的觉得这是男人的战绩,被刀的觉得这是男人的伤疤,掺合的觉得这是“社会事项”,与有荣焉,都往大了吹。 陈学兵眼看还有十分钟不到就要上课,拍了拍疯狗张光亮的肩,似笑非笑问了一句: “小伙,黑社会噶?” 张光亮嗓子哽了一下,很想牛B两句,又有点害怕。 围观群众都笑了:谁是黑社会,我们没数吗? 见张光亮不知道怎么答,陈学兵又给他一个选择题:“好好读书,还是转校?” 两个选项都还挺逼人的。 张光亮憋了半天,终于吭哧吭哧道: “你们非要挺刘思源当扛旗的?” 旁边的卢一文恶狠狠的上来贴脸了:“废话多!兵哥问什么就答什么!” 陈学兵却伸手拦住卢一文。 “这是学校,什么老大老二?我挺你当校长,你现在就去上任给我们放两天假?想扛旗,去报个国旗班,我看你个子也合适。” “哈哈哈…”周围哄笑。 张光亮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张光亮身高约有一米八多,陈学兵走到他面前,目光与他平齐,表情严肃了一些,道: “今天你挨了一顿,我替他们给你道个歉,不满意你也可以现在打我出出气,但是之后,不许再来找麻烦了,我们也不会找你,听懂没有?” 周围气氛一时凝固。 兵哥咋了这是? 咱们兵强马壮啊!给他道歉?打到他认错好吧? 陈学兵知道周围这些“兄弟伙”在学校有多嚣张,也知道他们的想法,却不以为意。 前世,这个张光亮天天来找茬,天天挨揍,但胜在契而不舍,手段一次比一次狠,高考前一天把卢一文偷袭了,卢一文住了院。高考第一天,同学在考试,而陈学兵带着几个人找到了张光亮,把他架到一座野山。 施法过程不便描述,有点18禁。 当时张光亮怕极了,他觉得陈学兵一党人为了他竟然高考都不参加,肯定是要弄死他了,哭着求饶,哭得很大声。 那时候的陈学兵只有义气,没有王法,造了很多不值钱的孽。 而现在陈学兵从经济社会重生而来,不想再掺合这些你打我我打你的破事。 他也有年轻热血,仍然有,但这很不经济。 刚才他摸兜,发现身上一块钱都没有,所以这帮对他死心塌地的兄弟仍然是他最大的财富。 人力资源,人力,就是资源。 借此一事,算是给大家打个招呼,跟过去告别,走向改变。 面前的张光亮听到“道歉”这两个字,显得很不适应,他想象中的大哥,是不用跟人道歉的,都是别人给大哥道歉,所以他才想当大哥。 一时信仰有点崩塌。 “…行。” 形势比人强。 “说了行,算你答应我了,再来惹事,我去找你爹妈聊聊。” 陈学兵说的跟他爹妈聊聊,当然是告状了。 谁知道,张光亮从这位兵哥的过往历史中自行领悟出了一点让他很慌的东西。 “祸不及家人!” “晓得就好,砍刘思源的时候你要是手重点,你爹妈祸就大了。” 陈学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教学楼走。 身后十几个人跟了上来,卢一文一脸的不理解:“兵哥,啥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字面意思。”陈学兵轻笑。 “嗨,你们还不懂吗?兵哥说了!打他又不挣钱!今天中午兵哥不是要带我们去他家工地看看吗?我听说工地乱得很呢!以后咱们只打挣钱的架!” 苟宏义这个狗日的倒是脑子灵光,从陈学兵一句无意的话里无师自通。 而陈学兵经此提醒,也回忆起了这事。 他关于这个年代的的过往记忆犹如关上的匣子,要刻意去捋才会想起。 这样也好,免得串线,思维混乱。 想起这件事,陈学兵忽然意识到:今天似乎就是他人生的岔路口。 “嗯。”陈学兵点点头:“是这个意思,以后没钱的架,不要打了,有钱的也尽量别打。” 现在混着风光,严打可没几年了,前世要不是他爹的关系,就他们这种劣迹斑斑的团伙,那是立功的对象,没事也要扫进去关几天。 老头子留下的关系,净给他擦屁股了,关系不该这么用的。 “兵哥,真去啊?”卢一文问道。 陈学兵沉吟一番,给了个肯定答复:“真去,什么时候放过你们鸽子?” 卢一文,梁晖,黄劲等几个核心成员都有点激动了。 到了高三,这帮人,谁不迷茫? 以后要干啥? 按他们的成绩,和老师的习惯分类,他们以后就是擦皮鞋,扫大街,挑棒棒的那一拨。 但兵哥刚上高三就说了:以后他准备去跟着家里人干工地,愿意吃苦的可以跟着一起干,不当民工,当管理,干工程不要学历,以后还有机会当包工头。 谁不知道包工头有钱? 第一批BP机,大哥大,小汽车,都是他们。 起步不用搬砖头当苦哈哈,有人罩着,还能继续跟着兵哥一起混! 这就是希望啊。 “要得,去工地!” 一帮人攒劲地嚎了起来。 苟宏义却赶紧“诶”了两声,拍了拍陈学兵,对着后面不远处昂了昂下巴:“大嫂!大嫂从食堂出来了!” 众人回望,两个女生正言笑晏晏从食堂门口的小卖部过来。 一个是美女,另一个,也是。 杨青玥和陈学兵,苟宏义,卢一文,梁晖是一个班的,十六班,文科。 他们自然认得。 说杨青玥是十六班的班花,应该不需要搞什么评选,一米七的个子,眼睛又大,从脸到腿浑身白得发光,她有一条稍稍高过膝的蓝色裙子,男生都记得,夏天她穿上的时候,所有人盯着她又直又长又白的腿,眼神都挪不开。 “兵哥,你真喜欢她啊?”梁晖好奇问道。 “嘿,当然了!”苟宏义一脸笃定:“你们是没看到,兵哥这段时间晚自习以后经常磨磨蹭蹭等着杨青玥回家呢!又不是一路的,非要一起走那几百米,我擦我看着都着急…嗷!” 陈学兵对着苟宏义屁股就是一记鞭腿,势大力沉,踢得他双手捂着屁股狂蹦。 “咝…兵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下手太重了吧!” 陈学兵不搭理。 一群人都在笑,刚走近的杨青玥也在笑。 “嗨~” 杨青玥对着陈学兵小幅度招手。 陈学兵点点头,微笑,算是把同学会上杨青玥没看到的笑容示意给补上了。 说来神奇,对陈学兵来说,离那会不过是睡了一觉的时间而已,当时的杨青玥已经三十七八,笑容显得腼腆,此刻她十七八,笑容却是纯真大方。 杨青玥显得跟陈学兵很熟稔,打完招呼,又脚步慢下来,对陈学兵笑道: “刚才你在食堂说话我听到了,比以前成熟了哦~” “成熟?都熟透了。”陈学兵呵呵一笑,又想起杨青玥学习不错,道:“对了,你的课堂笔记什么的,能不能借我复印一下?” “你借?还是帮人借?”杨青玥有些疑惑。 陈学兵借笔记,就挺让人意外的。 班主任郭老师在课堂上公开说过,陈学兵的参考书,毕业了都可以按原价卖,崭新得很。 陈学兵重活一世,当然不想再当文盲,要是有机会,好歹考个大学,哪怕是三本呢。 不过离高考也就200来天,他心里一分把握都没有,大概率失败的事,他也不想过多解释。 “放心吧,不给别人欣赏你的墨宝。” “你要学习?当然没问题啦!”杨青玥笑了起来,显得很开心:“看来是真的成熟了,还有200多天呢!好好学,机会很大的,笔记一会给你!” 她说着,有些调皮地对陈学兵做了个韩国女团惯用的手指开枪的手势: “看好你,加油哦!” 这一枪,起码射中了在场七八个男生的心房。 陈学兵却无奈地笑。 机会很大? 你比我乐观啊… 兵哥是个场面人,不想立了flag又丢人,看她都开始加油了,赶紧抬手比了个“嘘”,示意她低调。 待两个女生走远,周围哄声四起。 “噢~~” “我擦,兵哥!有情况啊!” “成熟了呢…” “我看好你哦!” “哈哈哈……” 一帮无聊屁民大笑调侃,陈学兵有点想多了,在场的没一个人觉得陈学兵借笔记是真的要看书,只觉得兵哥的恋爱招数有点老,还玩他们父母辈借书还书那一套。 搞不好还在人家笔记上写点骚话啥的吧? 苟宏义更是得意洋洋:“我就说吧,梁晖?以后看到杨青玥,要改口叫大嫂了!” 陈学兵切了一声,揣着手往班上走去。 你特么懂个屁。 记得前世这段时间,每天晚上放学,他和杨青玥都会边走边聊一阵,成了能聊不少话的朋友,杨青玥也鼓励过他学习,还玩笑地说可以学着电视剧那样,约定考同一所大学,只是那时候他一没心思二没自信,只能假装洒脱地摆摆手,说“这不是我的路”。 只是,从今天开始,这种死皮赖脸的同行,恐怕不会再有了。 前世他想一路同行的,是与杨青玥同行的那个女生。 叫辛梦真。 同行这么久了,刚刚仍旧没有和陈学兵打招呼,一如前世。 兵哥是个场面人,不想立了flag又丢人,所以打定主意,他想追辛梦真这件事,成功之前,跟谁也不说。 一直到毕业,跟谁也没说。 … “哧。” 辛梦真忽地莞尔一笑:“学习就学习吧,跟做贼似的。” 杨青玥也有点乐:“他那人很要面子的啦,肯定是想偷偷学,怕别人嘲笑他。” “挺了解的嘛~”辛梦真拖长音调开始揶揄:“准备什么时候答应他,谈一场毕业即分手的恋爱?” 杨青玥忽然歪着头看辛梦真:“你觉得他喜欢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不是吗?我看他追得挺勤的。” 杨青玥抿了抿嘴,才道:“我和他两年的同学,你没转学过来之前,我都是一个人回家的。” 第三章 提携之恩 高三十六班的上午最后两堂课,陈学兵眼睛瞪得像铜铃。 第三节政治,讲政治制度的运行机制和国际政治关系的理解,本来对学生来说,这是难点,但陈学兵听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觉得老师讲得太浅了,对国内外局势政策颇感兴趣的他,能和朋友一杯茶一包烟,从94年的国地分税制改革聊到中东战争的地缘格局,聊半宿不带重复的。 但到了第四节数学,他就有点挂机了。 立体几何,讲棱台,一道大题差不多去了大半节课,瞌睡一浪一浪的来,数学这东西听着打瞌睡跟年龄无关,陈学兵感觉再活三十年都顶不住,只能拿着历史书看。 不过除此之外,也有让他感觉奇妙的事。 他发现了曾经的政治姜老师眼镜下的脸其实有几分韵味,课堂同学自由讨论的闲暇竟然在做几个修身的小动作,四十岁还注重身材保养,她老公应该很爱她。 也在第三节下课课间走廊数学孙老师拿着电话三言两语的中轻易品出了他的家庭危机。 代入中学生身份,这是了不得的。 而陈学兵也不是刻意察言观色,只是自然习惯。 一切来不及惊奇,最喜欢拖堂的孙老师竟然按时下课,火急火燎收书走人的样子,一定程度上印证了陈学兵的猜测。 十六班门口已经迅速聚集了一帮人,兴奋讨论着工地的事,等着陈学兵出来。 陈学兵正要走出教室,第二排的杨青玥叫住了他。 “陈学兵,笔记!你不要了?” “哦!”陈学兵回头看了看,杨青玥桌上已经整理好了一大摞笔记本,顿时头大。 文科生的笔记本,果然带点夸张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复印这么多东西,得多少钱啊? 他身上一块都没有! “呃…要不我晚自习来借吧,我买几个本子,晚上边看边抄。” “行啊,我正准备跟你说呢,打印挺贵的,有些东西你复印了可能也用不上,挺浪费的,你抄一些重要的就好了,不过这都是高二的,高一的你要吗?下午我要回家,可以给你带。” 杨青玥很干脆,说着又把一本本笔记本分门别类整理进自己的书层,似乎并不觉得很麻烦。 四十岁的观察很敏锐,心也同样敏感,陈学兵感觉到这个女孩在为他考虑,心里一暖。 现在想来,她当初对自己态度还是有几分特别的。 不过,他对感情这种东西已经很淡泊了,前世离婚的时候,他只觉得解脱。 事太多,话太密,还不如独处,一个人做决定。 对,他还有前妻呢。 不过他记性不好,前妻的名字已经忘了。 所有一切,重新开始吧。 “行,那就麻烦你了,哦,数学不用带了。” 数学这一科,他彻底放弃了。 杨青玥闻言,害羞一笑:“我数学也不好,上次考试才…80分,没及格。” 嗨。 这才是生活嘛。 “能考80,起码能做大题啊,我考数学都不敢翻页呢,加油。” 陈学兵说着,想起她的手指比枪,也拍了拍胸口,指着她,给出了一个NBA加油的经典手势。 杨青玥笑得鹅鹅鹅的。 外面的看得清清楚楚,又是一阵大哄。 “噢~~” “加油~” 陈学兵不理,径直往楼下走,但这帮狗der也不走,还在班门口逗杨青玥。 “大嫂!晚上兵哥送你回家!” “嫂子,晚上我们一起送你!” “嫂子,我们跟兵哥去工地,你去不去?” 杨青玥顿时红脸,站起来喊:“去你们的吧!” 陈学兵对这帮畜生有点无语,但也怀念青春的味道,由着他们去闹。 这会,只有苟宏义在关心现实的问题。 “兵哥,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去啊?” “11路!” …… 南岸的学校到渝中长滨路的污水处理厂工地只有四公里。 《只有》。 这年头的四公里,好像也不是很长,一帮人吹着牛B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大家都习惯了走路,不像后世,两公里以上已经属于打车的绝对领域。 “太他妈哇噻了!” “这就是大项目!能来这儿,谁他妈进单位啊!” “说得跟你进得了单位一样。” “切,我叔在复烤厂当科长!” 气势恢弘的围挡和蓝色铁皮大门,搞得大家咋咋唬唬。 两边的围挡非常长,一看就是大工地。 门头上书《重庆民心工程——渝中污水处理厂》,两边柱子是“筑品质工程,立行业典范。” “第十四冶金建筑公司…”梁晖念着旁边的公司名称,惊讶道:“哥,这是国企吧?你舅舅是国企的领导?” “这是承建的总包单位,他们建项目部,干活的是别人。” 总包,分包,再转包,包工,包料,这年头还是有不少足够挣钱的活儿,有时一个项目层层转包四五次,夸张的,能形成六七级的包工头。 陈学兵很幸运,他舅舅是地方部队领导转业,认识不少老领导,老战友,能直接找到一些甲方,拿到了许多来自总包的标段。 总包一手,舅舅二手。 没有总包的实力,这就顶顶不错了,在许多下游分包眼里,这是大老板。 正是中午休息时间,很安静,大门下的小铁门开着,但陈学兵还是拍了拍门,跟门口的一个红帽子报了一下舅舅于春尹的名字,才带头走进。 进来就看见凌乱了。 钢筋母材,PE管这种容易被偷的材料居然摆在门口区域,木料也放在阳光直射的地方,而且撑模板用的木枋上面没有盖东西防潮,只是在下面垫了几条钢管。 陈学兵其实并不算懂工程,但他会管理,在他眼里,这里到处都是问题。 后面跟着那11个人当然只会啧啧啧,渝中的这个污水处理厂预设的处理能力很高,建面也挺大的,周遭还有复杂的接出水管网系统,搞沟槽开挖的人员机械自然不少,看着确实是个大项目。 实际上,这个标段也就千把万,厂房内容并不复杂,作业面也都在地表,连塔吊都没有,主要工作也就是管网开挖和回填,面积比较大而已。 这个项目今年同时动工的污水处理厂还有好几个标,承建方把市区里的标段给于春尹,就是因为这里是最难啃的骨头,白天要防噪,周围居民投诉闹事,晚上要交警放行商混车,还有环保,很多施工关系都需要协调。 舅舅干这个项目,根本不赚钱,只是给领导解忧而已,赚钱的项目在后面开工的标段,两个厂区加几十公里的管网,有大量土石方和清淤,含金量懂的都懂。 红帽子很快把于春尹喊出来了。 于春尹也没走近,在彩钢板搭建的二层活动板房外面招了招手。 “小兵,过来!” 舅舅喊完,人就进去了。 里面的房间看着就很小,容不下许多人,陈学兵晓得于春尹单独有话要说,转身交代了一句: “你们在这等我会,一会带你们去施工区域看。” “要得!” 大家看到陈学兵进场背着手到处巡视,一点不怯场的样子,都有些振奋,以前听说兵哥经常去工地,今天算是见识了。 陈学兵一边观望,一边走向板房,思忖着要不要跟舅舅提一提一些管理规范。 舅舅其实是外行人,对工程管理也只知皮毛,在项目上待着,是防着下面搞他的名堂,他就是不说话,每天翻翻账本,其他人有点什么歪心思,也要有几分忌惮。 至于技术,都是施工员,舅舅只关心财务。 这年头对规范施工确实也没太多硬性要求,大家都这样,怎么方便怎么来,干事的都是下面,说多了,凭白无故得罪人。 乱点也好。 当初他进舅舅工地一段时间,带着一帮人管挖机和材料,学习施工,慢慢发现了很多问题,还傻不愣腾地跟舅舅说过:你是老板,应该多学点技术。 舅舅笑了,说他是憨包娃娃。 “我要是懂技术,哪有你的机会。” 一句话,从此陈学兵警醒,意识到自己的定位,赶紧把管理方面能学的学了个遍。 后来舅舅退了,帮他拿项目,舅舅提五个点。 那五个点,无论项目好坏,利润厚薄,他都没讲过价,他知道,那里面舅舅最多只有百分之二。 而且他后来自己做,有了自己的关系,也没拒绝过舅舅递过来的项目,他也知道,舅舅的老领导退了之后,混得不容易,人家帮忙拿的项目,但凡拒绝一次,以后就不好再提了。 舅舅对他有提携之恩。 不过舅舅的经历,反应出了整个行业:纯粹的工程人,十几二十年后,都混得艰难。 还能风生水起的,都有副业,玩的是金融手段。 陈学兵还想干这一行,重活一世,也想完成最初的梦想,但他不能把自己困在这里。 要有其他来钱的路子。 “吱。” 陈学兵推开那个房间半开的门。 办公桌,大背头电脑,红帽子,账本,床。 舅舅一个人在里面,西装笔挺,锃亮的进口皮鞋,翘着二郎腿。 舅舅这一身打扮很有江湖智慧。 这身衣服和鞋子,弄脏了,清洗起来很贵。 能让施工员和小工头不要遇到一点小事就来找他。 舅舅其实很懒,他根本就不想来工地,只是手上没有完全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 “叫来这么多人,真准备跟着我干工程?” 于春尹开口,拍了拍桌子,示意他坐。 陈学兵拉了拉门,又是吱的一声,才笑着走到桌子旁的另一条椅子坐下。 “你门都坏了,我来了嘛,给你修一修,这门就好关上了。” 于春尹扬了扬眉,有些惊奇的样子,不知道外甥随口一句话,是不是他想的那个言外之意。 他倒是希望陈学兵能让这门关上,他能省点事,在家陪老婆和女儿。 不过陈学兵这个年纪,实在不像能说出这句话的,他不由得又试探了一句: “门开着好嘛,敞亮。” “关着省事。”陈学兵似笑非笑。 “嘿!”于春尹笑了:“小伙,长大了嘛!” 第四章 投标就像赌石 陈学兵不接这话,看了看外面。 “都是我同学,来看的多,实际能留下来的没几个,你放心。” 想带着几个同学一起搞工程的事,他早跟舅舅说过了,不过工地上好像也容不下这么多管理员。 外面那帮人,真正跟他一起的,也就六个,还包括那个前世跟他偷奸耍滑的苟宏义在内。 卢一文,梁晖,苟宏义,黄劲,喻义,张航。 剩下的,人家家里父母心眼敞亮,没被这年头工程行业的气盛所迷惑,或把孩子送去当兵,或花钱弄了个高费学院给孩子读着。 也有的就是一时不想读书,来一趟,然后跟家里说以后跟着同学干工程,有着落了,然后逃脱家里的逼迫,出去一心一意闯荡社会,收保护费,帮人看场子。 三班的焦贵就是这样,后来听说关了七八年。 当然也有后来听说他们混好了,又想来跟着他的,那时他们已经闯荡多年,深谙世道,一律没收。 位置不好安排。 “人多点也行,等你毕业,这个项目也差不多做完了,后面我们有一个大标段,需要的人手不会少,但只能从实习岗位干起。” 于春尹对这个忽然成熟的外甥来了兴趣,口也松了一些。 但想起姐姐和姐夫对这孩子的期望,又补充了一句:“能考起大学,最好。” 话只是提一句而已,陈学兵是他带大的,姐夫走了,姐姐开店比较忙的时候,陈学兵的高中家长会他都去开过一回,什么成绩,他心里也有数。 前世的陈学兵也听过这种话,但生怕舅舅不要他,语气坚定:我要干工地。 此时此刻的陈学兵却是一笑,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大学能考就考,我也想学点东西,不过也不耽误我来,对了,舅,你下一步还有项目?” “嘿。”于春尹站起来,拍了拍桌上的电脑,露出一丝自信:“你舅舅我想干工程,多的是项目,但是这么挣钱的,外面不好找哦。” 陈学兵当然晓得,他今天主要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舅,我能不能看看?” 电脑上的东西,可是于春尹的“绝密”,但他能跟陈学兵说,也自然不怕他看。 “你能看得懂?” 于春尹一边说,一边让开了座位。 “我说了要跟你干工程嘛,学了不少东西呢,造价的书我都看了。” 陈学兵给自己铺垫了一句,看到达芬奇屏保,震了两下鼠标。 结果没动静。 “要密码,你莫给我弄死机了。” 于春尹接过鼠标点击了一下,才输入密码,指了指桌面上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打开。 “三个文档?”陈学兵明知故问。 于春尹摆摆手,笑道:“看二标段就行了,我看你看得出啥子名堂来。” 陈学兵心里同样发笑。 这个二标段,是他工作的第一个标,别说看出名堂,现在他就能给于春尹把最终开销,返工路段和完工时间说得清清楚楚。 这个标段,扯得很,过程中改了三次设计,耽误不少时间,虽然返工有补偿,但得不偿失。 陈学兵装模作样的皱着眉头慢慢浏览,又打开了一标。 然后是三标。 这年头无聊,没有智能手机,于春尹也把陈学兵当个消遣,没拦他,还饶有兴致盯着他看。 就当培养后辈,看他到底能看出什么。 十分钟左右。 “这个三标,不错啊。”陈学兵慢悠悠吐出一句。 屁股靠在办公桌的于春尹一听这话,顿时失了兴趣,扬了扬手,道: “让开让开,就说你看不懂,等你毕业了,我慢慢教你!” 陈学兵却不挪窝,看着舅舅:“你不就是图二标那个四公里的河道清淤嘛,有什么不懂的。” “哟?看出来了?” 于春尹惊奇脸,随后点了点桌子:“晓得为什么值钱不?” “河里有砂石嘛,挖出来能卖,本身就是几倍的利润,测量标高上还能赚点。”陈学兵笑着一语道破。 内心却叹了口气。 这钱,可没这么好赚。 这二标图纸后期要改道的,4公里河道变1.5公里,计量损失虽然要赔,可赔的是明面上的,到时候总不能明说你把我河里的利润点砍了吧? 也不可能强行要求按原图纸施工。 搞不好,人家不禁要问了:这么大意见,你想在河里干什么? “既然晓得,还觉得三标好?”于春尹有些不解:“三标的河道清淤,将近少一半。” “三标你没去过?桃花溪动物园啊!”陈学兵故作惊奇。 于春尹无语:“你不是说废话,五几年建的动物园,你还没生出来的时候我就去过,桃花溪动物园有什么用?那边的河道改造又不给我们做!” 陈学兵挠了挠头:“你给我找张重庆地图来。” 于春尹左顾右盼半天,又看陈学兵一脸笃定,还似乎有些道道,有点急了。 “哎呀,有啥子你直接说,我回去再看!” 这三个标,是领导看他解决了渝中污水处理厂,才让他优先三选一。 二标段到现在还有人在托关系想抢,领导是帮他卖了面子的。 陈学兵看他着急,露出拦路抢劫的笑容:“情报付费不?” 啪。 陈学兵忘了,舅舅是军人出身。 于春尹瞪着眼睛,抬手就是一巴掌,干他后脑勺。 打服了。 陈学兵只能一边想主意,一边龇牙咧嘴的讲: “你看三标厂区的开挖运距和开挖量,10公里,肯定有赚头嘛。” 运距就是挖出来的土石拉出去找地方倒掉的距离,要按公里数给钱的,定了10公里,要是自己能找到附近的地方处理掉,这钱就算赚到。 于春尹皱了皱眉:“我看了,这才多大赚头?动物园在市区,不能乱倒,就算附近有其他倒土场,也便宜不了多少。” 陈学兵微笑:“如果附近在修路,需要土方填地坪呢?倒土变卖土,有赚头不?” 这下,于春尹面色郑重了一些:“你从哪里知道的?” “九龙坡港口扩容,大新闻啊,修路的事,你去问问嘛!肯定要修路!我同学他爹就是干公路的,今天还在讲。” 陈学兵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立马又道:“而且,还不止,这个一厂区的位置不会变了吧?那地方我去过,地勘报告写的土石比肯定不对,绝对不是粉质黏土,下面全是砂子,还有石头。” 于春尹都惊呆了,半晌没说话。 陈学兵靠在座椅上,也是内心感慨。 前世,这个三标,赚嗨了。 河道清淤段最终长过二标,厂区还搞出一堆砂加石,不仅卖了钱,还跟总包索赔,把土方搞成了石方开挖。 卖土又卖石头,开挖的钱全贴补了,还他妈赚点。 当时舅舅眼红啊。 喝了酒跟他说:“土建投标啊,就跟缅甸赌石头一样。” 这是陈学兵干工程上的第一堂大课。 舅舅交的学费。 现在,他帮舅舅把学费要回来。 顺便要点分红。 陈学兵已经计上心来。 第五章 没文化就是牛逼 但于春尹简直不信。 “你怎么晓得下面的土石比?” “挖过嘛。” “你挖过?挖土干什么?” “打架,那娃儿不服气,我们几个人拉他去挖个坑埋半截,吓吓他,结果挖了没多深就是石头,换了个地方挖,又是石头和砂,我们换着挖了几个坑,全是,挖不动了,就把那娃儿放了。” 陈学兵说着,也知道自己编的聊斋有点科幻,遂补充道: “其实我也不确定位置,但你要不信,给我一万块钱,我出人,你出一台手动破碎机,我带你去挖了看。” 强行要钱吧属于是。 合理性不重要,人工费也不重要,舅舅只要好奇了,自然会去查的,查到了,一万块就是分红。 谁知,于春尹听到“打架”,立马信了,还怒了。 到处找东西,没找着顺手的,抽出了皮带,虎视眈眈。 “格老子!多大就学会埋人?那是犯法!!绑架!啥子罪!晓得不!” 陈学兵也麻了,突然面对这个场面,灵魂都被唤醒了。 妈的,好多年没挨过揍,说话有点过于松弛了。 赶紧起身往后躲。 … “Pia!” 一个身影冲出活动板房,边跑边嚎: “舅!舅!我开玩笑的!野炊!野炊!我们挖坑烤叫花鸡!” 于春尹怒气冲冲提着皮带出现在门口,发现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才停下了脚步: “龟儿子,讲!要钱到底爪子(做啥子)!” 刚才陈学兵随口讲“埋了个人”的混不吝气质彻底触发了NPC舅舅的【来自长辈的关爱】剧情,让于春尹把工程的事都抛在脑后,一心关心起了陈学兵要钱的用途。 一万块,这年头可是笔巨款,房子都能买三平方,对孩子来说,能干的事就更多。 陈学兵其实也没想好要钱爪子,只是准备先搞一笔启动资金。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五千也行啊。 实在不行,两三千… 但于春尹见他不答,已经掏出了手机。 陈学兵知道他要打给谁。 老妈,于春燕。 眼下的妈,面临自己高三,弟弟要读书,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陈学兵立马抬手:“我说!我说!” 于春尹这才拿着皮带往里扫了扫。 “进来!” 陈学兵无奈地往里走,脑子里宇宙大爆炸。 …… “创啥子业?” “高中都没毕业,你要创业?” 于春尹瞪着眼观察陈学兵,想从陈学兵眼里发现他的真实意图。 “舅,家家情况不一样嘛,我妈这么辛苦,我是大儿子,早点分担家庭压力是我的责任。” 陈学兵不跟他辩论高中生创业的可行性,否则只会陷入零和博弈,大人对孩子的控制心理,想说服对方几乎不可能,他只会觉得他吃的米比你吃的盐还多。 只讲动机。 果然,于春尹脸色缓和了一些。 良久,悠悠叹道:“是长大了。” 又半晌:“你讲的事情是真的?真去过?” “真去过。”陈学兵笃定道,“而且我看了一下二标段资料,地方在农村,这么长的管道,肯定要过农田,而且开工时间是明年6月,管网沿路的补偿期限在9月,也就是说,项目前期征地是边干边征。这种项目,一旦和农民的青苗费补偿费谈不拢,设计就有理由改道,你现在看是四公里,真做下来,未必,这个设计明摆着给你挣钱,成本较高,甲方不会不知道,搞不好就是一种战术勾引。舅,我觉得这个项目你别藏着掖着,找两个信得过的工程老手问问,稳妥一些。” 于春尹愣住了。 如果之前陈学兵提到的都是一些基础知识,这就是行业内幕了。 而且戳中了他,这份资料不是他敝帚自珍,而是领导差人发来的内部资料,他自然不想给人看,落人口实。 “你跟谁学的?” 陈学兵嘿嘿一笑:“你需要,我就学呗。” 啧啧啧。 于春尹都有点称奇了,他突然发现自己陈学兵今天一句话都没正面回答过他。 打太极的功力,几乎要与他相仿了。 他硬是觉得陈学兵今天表现出的天才,不下于五岁的小外甥的陈学警。 要好好培养。 “你既然要自己创业,那毕业了我这里还来不来?” 陈学兵立马道:“来啊!人我都带来了!我准备闲暇时间搞点互联网方面的生意,不耽误正常工作。” “具体什么生意?” “…还在谋划,等确定了我告诉你吧。” 于春尹这才点点头: “你说的事,我找人问问!创业,舅舅支持你!钱,我也可以给,但是一万块不是小数目,你又不跟我说清楚做什么,我先给你妈,你要是创业真用得上了,再找她要,她同意了才能给你!” 陈学兵喜上心头。 价都不还一个? 大爷的,前世怎么没找舅舅要钱呢? 他没想到的是,短短一阵交流,于春尹的心态也从给外甥提供一个正经工作到了培养接班人的转变,想着让陈学兵碰碰壁也好。 前世,于春尹09年才把项目正式交给陈学兵,还是因为陈学兵有实力了。 陈学兵那时狠,趁着09年四万亿刺激,银行大放水,把六个同伙,以及几十个民工的身份证,项目合同,全拿去银行贷款,贷出了一千万,接连压着材料款和机械费做了四个项目,两年内把借款全部还清,手里还有了自己的一千万。 亦因为这笔“创业资金”,苟宏义一直认为公司也有他一份。 当然,本来也该有他一份,如果他不做假账偷公司钱的话。 陈学兵兴奋了两秒,也想到了舅舅的问题,忽然觉得一万块也并不多。 前世自己的第一桶金来源于政策和胆大,这一世靠这一万块的启动资金,能干啥? 04年不早不晚,商业思维不算开阔,但一个好生意很快就能引来众多模仿者,不是倒买到卖就能轻松发家的时代了,他也没这个时间。 一万块,只有在互联网才有快速捞金的机会,这一点他确定。 不过具体怎么干,他还有点混沌。 不过不急,可以慢慢想,资金有限,不赔才是最重要的。 “我会谨慎的,舅,那我带他们去工地逛逛。” “嗯,去吧,高三,还是要好好读书,你是大哥,要给学警和昕昕表妹做个榜样。” “知道了。”陈学兵正准备走,想到什么,回头。 “舅,下个项目既然土石方的量大,机械用油就是开销大头,最好提前在附近联系一家便宜的柴油站,签个供应合同,能省好几个点,你的施工员没跟你说过吧?这些事老板不管,也不主动沟通,下面是不会提的,他们怕你猜忌。” 这句话,一万块值回票价。 于春尹看着陈学兵离开的背影,愣了半天,摸摸头,干笑一声: “嘿…狗日的,老子恁是老了。” …… 要写风,就不能只写风,要写内裤都在半空中。 “我日,你看,摇裤儿都吹出来了。” “兵哥,这么大的风,工地不休息啊?会不会不安全哦?” “又不是房建工地,全是地面作业,你怕地上的钢筋吹起来捅你屁眼?休息,误工费哪个给你报?” 一帮人从工地逛完出来,天气忽变,风不仅大,还有些冷。 但工人们已经吃完饭打了个盹,叮叮当当的开工,挖机也哐哐作业。 “太不容易了,听说好多老板还差工人工资?麻痹的,要是我当老板,肯定按时给他们发钱。” 卢一文转头看了一眼背后工地上辛苦的工人们,正义感油然而发。 陈学兵听到这话,嘴角狂抽。 “你他妈最好记住这句话。” 压工资最狠的就是你。 年轻时的梦想,真是听不得,真没想到十年后信奉“打工人是人上人”的劳动监察大队常驻大使卢总,还有这种天真烂漫的时刻。 “诶,兵哥,你舅舅刚才把你追出来,看着凶巴巴的,是不是不同意我们来啊?”胖子张航有些忧心道。 陈学兵看了看他,这家伙算是最老实的,前世最听他的话,办事也有和他身材不相符的麻利,当得上心腹之流,于是拍了拍他肩膀,道: “放心,只要你想来,肯定带你,不过我想了想,大家还得考个大学,哪怕是土木专科也行,可以边学边干。” 这话出口,一帮人集体傻眼。 “哥…专科我也考不上啊!” “对啊,读专科能有啥用?” 陈学兵也不晓得怎么跟他们解释“认知”这件事,想起前世刷过的一个视频,于是看着说读专科没用的焦贵问道:“焦贵,你觉得你牛不牛逼?” 焦贵愣了一下,还以为兵哥给他搞传销那套呢。 传销他见过,他跟着他妈去过,上面的主持人就这么问的。 后来主持人和他妈都被抓了。 心念电转,焦贵竟然学着他妈,举着手喊了一句:“我牛逼!” 陈学兵差点没憋住笑,这他妈哪学的功夫? 只能转头问下一个:“苟宏义,你觉得你牛不牛逼?” “那当然了!哥,我能考专科!”苟宏义甚是自豪地道。 陈学兵咳了一声:“梁晖呢?” “牛B!兵哥!你牛逼我就牛逼!” “…卢一文,你呢?你觉得你牛不牛逼?” “哥,你说我牛逼,我就牛逼。” “…小涛。” “牛逼!兵哥你干啥啊?” 陈学兵问了一圈。 没人说自己不牛逼的。 陈学兵叉着腰,皱着眉头看着大家。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好牛逼的?知道你们出了社会,什么定位吗?” 一阵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晓得兵哥卖的什么药。 “社会底层。”陈学兵给出答案,又摇了摇头:“不对,刚毕业的大学生才是底层,我们这种高中生,甚至学历更低的,那是底层的底层。” 卢一文一脸疑惑:“那读大学还有啥用?” 陈学兵笑道:“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你去大学门口问,他们都晓得他们是社会底层,但去问那些街边露个膀子喝酒吃串,一口一个妈卖批的,他们都觉得自己牛逼上天了。” 说完,看向众人,说了一句对他们来说高深莫测的话: “读大学是让你们对社会多点敬畏,晓得的事情多了确实活得不快乐,但是你们要想到上面的阶层,这种敬畏是基础。上大学,你们还是可以骂人,可以打架,但是你们要清楚哪些场合不能打不能骂,出了事是先打电话叫兄弟还是先查行政条例和刑法,哪个部门管什么事,他们是依据哪条哪例来管的,我说的这些其实只是很小的部分,也很简单,但是许多人不愿意学,所以无知,上个大学,就是让你们知道,怎么去学,怎么思考。” “三代不读书,一窝都是猪,你们算一算,离猪还差几代,你们愿不愿意当其中一代。” 众人沉默,然后摇头。 陈学兵最后一句才对他们醍醐灌顶,因为这句话先下了清晰的结论,再问他们,于是谁也不想当拖累三代的那头猪。 其实陈学兵让他们上大学,是希望他们能把前一句听懂。 社会大学当然也不错,但人本惰,受到的教育只有懂得自我消化的人才能化进脑子成为经验。 大多数人不是。 不必一定考上,只要他们为了知识想过办法,陈学兵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他自己也想试试。 …… 回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下了。 逃课对这帮人简直是家常便饭,有两个索性没回学校,去新概念网吧抢机子去了,还问要不要帮忙多抢几台。 不过陈学兵没表态,其他人都没说话。 陈学兵是大家的主心骨,不仅有武力,平时有什么事,他也是第一个想到办法的人,现在又愿意给大家找出路,他说要大家学习,定的目标也就是个专科而已,也没谁有意见。 只是快到教学楼下分道扬镳时,张航表达了担忧:他没钱读大学。 张航他爹妈高一高二接连生病去世了,现在住在唯一的姑姑家,他姑不想供他,只是尽个亲属义务,把他养到高三毕业。 陈学兵清楚他的情况,当即跟张航约定:只要他考到三百分,高考后就带他去工地上班,还给他预支几个月工资,学费生活费肯定够。 大家都开始关心工地的收入。 陈学兵给了个参考数:过了三个月实习期,一千以上,干得好,当了施工员,资料员,还能涨,高的能到两三千。 这个数,让人振奋。 工地管理员跟着项目走,一待就是一两年,也没什么合同保障,所以工资待遇一直都不低,再过十多年,按重庆的行情,好的施工员资料员能拿到一万以上,管理也能拿4到7K。(括号防杠:大企业的技术员固定工资比较低) 而这年头的一千,已经高过科级公务员的工资,虽然人家有福利和年终奖,但门槛多高? 重庆物价不高,解放碑二两小面两块一碗,三块能吃得打饱嗝,高中住校生生活费一般也就250到300,走读生在外面吃,一顿就给个两三块,一天十块钱顶天了。 大家没见过什么大钱,平时吹牛B时兄弟情谊抵万金,打个赌都是一百万起步,但真到了掏兜的时候,摸出来的大都是五毛一块。 乍一听到“工资”这个词,突然意识到自己能挣钱了,而且自己居然也有这么高的价值,好像还超过了爹妈,都动心了。 张航千恩万谢,其他人也纷纷说回家就跟爹妈讲,要考大学,跟着兵哥。 陈学兵知道这一次想跟着自己的人肯定会比前世多了。 也没什么压力,只是想着怎么画饼,趁着他们还没毕业,先压榨一下免费劳动力。 “兵哥,我确定了!干了!今天我就开始看书!不过读大学会不会影响上班啊?”同班的卢一文跟着陈学兵屁股后面问道。 “别想这么多,我会安排的,先考再说。” “嘿。”苟宏义也干笑一声:“兵哥,我成绩最好,考专科肯定行!我没问题吧?” “嘿。”陈学兵学着他的表情笑道:“你啊,考三本,考不上别来。” 苟宏义僵住了。 “我擦,兵哥,你为什么针对我?” 陈学兵懒得搭理。 苟宏义是个前世爆过的雷,做假账这一条已经说明人品,不过这人脑瓜子转得快,陈学兵决定还是把他带在身边,算是时刻警醒自己。 重活一世,还是保持点警惕心为好。 几人聊着,到了十六班的走廊,一群人在走廊看风景透气,杨青玥也在。 陈学兵冲她笑了笑。 “嗨。” 别问为什么单独跟她打招呼,美女待遇。 杨青玥却翻了个大白眼:“以为你要好好学习呢!还说下午回家给你拿资料,你又逃课!” 这句话,如果是前世的陈学兵,肯定有点不好意思。 但此刻他忍不住往自己那个座位的外墙看了一眼。 一节课没来,这么显眼? 他挺想调侃一句杨青玥,问她为什么关注自己,不过一个成熟的老男人已经不会这么煞风景。 “有正事,以后尽量不逃了。”陈学兵笑着解释了一句。 来自坏学生的保证,让杨青玥抿嘴一笑: “那笔记还要不要了?” “要啊,一会要是晚自习没课,你给我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