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接我回家》 1、Chapter1 二月初,天儿阴沉沉的,空气里仿佛飘着一股刺骨的霉味。 马路旁,一间乡村小卖部支起卷帘门,厚实的门帘将外头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进门左手便是收银台。柜台后,一皮肤黝黑的大叔裹着军绿色的大衣,抱着毛毯缩在摇摇椅上,随着眼前电视主持人的播报一摇一晃。 【各位观众朋友中午好,欢迎收看《民生视点》。今天我们聚焦我县教育公益事业的标杆项目——环星实验学校。两年前,环星集团总裁许卿宁先生主导投资的……】 摇摇椅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电烤炉散发出橘红的火光,将柜台这一圈的空气烤得暖融融的。 “环星实验学校,听我媳妇说这学校建成两年了。”老板大叔怀里还揣着个热水袋,脑袋一转看向身旁,“小和你是不是就在环星上学?” “是呀。在环星上高一呢。” 回答他的是一个撑在柜台上,伸长了脖子看电视的少年。 一条大白狗温顺地趴在少年腿旁,享受着冬日难得的温暖。 少年名为喻和,面孔稚嫩,肤色冷白,杏眼秀眉,五官柔和。他穿着一身老旧的素色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了没带几两肉的手腕,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橙子口味的,橘黄色的球体镶嵌在白色的塑料棒上,像是一颗卡通的太阳。 老板大叔用脚勾了勾电烤炉,给喻和送了点热风。 喻和现在跟他继母弟弟住在一起,养父外出打工,一家子没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经常受了委屈就跑他店里来,买根棒棒糖或者买一小包零食,一定要吃完了才走。 不然还会被弟弟抢。 今天也是同样。大上午踩着雨夜留下的水洼就来了,全款买下两根棒棒糖,在他这里消磨时间到现在。 老板大叔向少年投去视线。 少年面上挂着浅浅的笑,长得比电视里那些明星还要标致,但手背关节上冻疮连成一片,绯红刺目。 这么白净漂亮一小孩,听说以前还是被拐卖到南边的。 好不容易养母有钱人好,把小孩当亲孩子一样护着爱着宠着,可惜又在三年前因病撒手人寰,也是可怜。 再搭上钱景辉这么个没良心的养爹,前妻还在病榻上就和现任搞到一起,继而结婚生子,辗转搬迁到钱家沟。 钱家沟这个地方大多都是钱家人,没一个会理会喻和死活。也就老板大叔近来跟着媳妇到乡下开店,见着喻和可怜,总是给他点糖吃。 “成绩怎么样呀?”老板大叔用慈祥的语气问。 “成绩好呢,”喻和吃了一口棒棒糖,吹着老板送他的热风,眉目间多了一丝惬意与放松,“期末还是第一。” 他声音清脆温吞,尾音微微上挑,配上他毫无攻击性的长相,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棉花一般柔软好惹。 老板大叔媳妇还在怀孕,见喻和这个样子更怜爱了。 他未来小孩要是这么乖,成绩还这么好,那简直是祖坟烧高香冒青烟。 钱景辉一家都是什么狗都不如的东西! “是不是下学期要选科了?准备选什么科目啊?” “物化生吧,好找工作。” “对对对,好找工作。明后年考个好大学……” “像刘叔您这样开个店铺也好啊,赚的钱都是自己的。我以后要是能攒钱开个像刘叔这样的小卖部,自给自足,就很不错啦。” “嗨呀,你刘叔这个店算得上啥。年轻人现在不都兴什么创业……” 一大一小就着电视节目聊起天来。 屏幕中,崭新的教学楼错落有致,操场上孩子们嬉笑奔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画面一转,两年后的环星实验学校风貌依旧,初时栽种的绿植愈发郁郁葱葱。 节目从学校新建之初开始讲起,播放的都是喻和烂熟于心的景色。 沐浴在暖融融的空气中,喻和打了个哈欠。 此时电视画面跳到了图书馆,堆满书籍的背景前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温文尔雅,芝兰玉树,令人耳目一新。 喻和半眯着的双眼霎时睁大。 这谁?哪家明星?这么好看? 下一秒,节目标出了青年的名字:许卿宁。 环星集团总裁许卿宁。 喻和彻底不困了。 电视里,记者正在采访这位风度翩翩的总裁先生,而后者面带浅笑,对答如流,一一回应。 【过去20年间,环星持续深耕公益领域,在教育资源补充、医疗服务普及、生态环境保护以及社会困难群体帮扶等多个维度展开实践……】 【在公益这条路上,我们始终坚守初心,以匠心践行社会责任,从未动摇。】 总裁先生咬字清晰,掷地有声,音色清朗抓耳。 “他看上去好年轻。”喻和听得心痒痒,忍不住感叹。 话音刚落,老板大叔忽然来了劲头,从摇椅上撑起半个身体,神秘兮兮地向喻和竖起两根手指。 “二?”喻和笑着歪了歪头。 “二十岁。”大叔语气像是在谈论国家机密。 “二十岁?!”喻和瞪大了眼睛,差点咬掉棒棒糖,指着电视机里那个挺拔的身影,“真的?” “那还有假?”大叔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刘叔会说假话唬你?你不知道吧,其实小卖部里许多产品都是环星旗下的品牌!我出去进货的时候,对接的都是隶属环星的零售部门,什么子公司母公司,摸得透透的!” “他们这个总裁,许总,”他也跟着喻和指向电视机,“听说是从小就被家里人带着做项目,聪明得很!也难怪人家这么年轻就是老板。” 喻和边听边点头,展开捏在手上的棒棒糖包装:“也不是环星啊…?” “名字不是,但上网一查就知道还是环星!首都的大企业,一年挣好多亿呢!” “这么厉害。”喻和将包装袋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环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称。 他知道环星。毕竟学校叫环星,承包学校食堂的企业叫环星,县城里还有带了环星名字的大超市。但他没想到环星已经将他的生活渗透至此—— 就连喜欢的棒棒糖也叫环星。 还挺亲民。 要是将来他能到环星上班就好了。 这么大的企业,在里头上班一定很赚钱吧?食堂会不会是免费的? “哎…人家二十岁就管着大公司,我这三十好几了,城里混不下去跑乡下守着个小卖部,每天进货、算账,日子一眼望到头。”刘叔揣着热水袋靠回摇椅,吱呀声再次响起,“是觉得自己老了,也真羡慕这份能耐啊。” 喻和咬下一小块糖果,视线挪到刘叔脸上。 “三十能叫老嘛刘叔?我上次还见着一个六十岁奶奶考上大学的新闻。”他软乎笑着,撑着脑袋,“再说了,没有一家子几代人经营,哪儿能做成环星这么大的企业。说不定人家最开始也是从小卖部发家的呢?” 刘叔听乐了,摇椅发出刺啦一声响,伸长了手去敲喻和的脑袋:“你小子嘴巴会说嘞!” 喻和配合低头:“我说实话呢叔。像我,要是费劲巴拉考个好大学,未来也就是大企业的员工。哪敢想创业开公司啊,赔都不够!每天能吃饱饭,有地方住,就心满意足了。” 听到这儿,刘叔立马给喻和抓了一把水果糖。 “都大中午了,快回家吃饭吧。”他起身拍了拍喻和的肩膀,“有什么缺的尽管找刘叔要,不好意思拿刘叔给你赊账!” “再过会儿吧。”喻和垂了垂眼眸,看向电视,总裁先生已经不见了,“时间还早呢,这个点回家也没饭吃。” 平时放寒暑假都是他做饭,只有在钱景辉打工回来时,继母才会纡尊降贵下下厨房。 今早上他那个名义上的弟弟又突然发疯,非要他给他买糖吃,加之继母一颗心都在亲儿子身上,也帮着亲儿子压力喻和。 喻和没忍住,和继母大吵一架,甩甩袖子拉着自家小狗跑到村口小卖部蹭火烤,根本没打算回去做饭。 生气呢。 这饭谁爱做谁做,不想做就候着吧,看看锅里会不会凭空长出来热菜。 思及此,喻和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搞得像这饭该他做似的。 本来他养母喻女士去世之后,还留了一套城里房子给他。但钱景辉这个狗东西偷偷拿走了所有证明材料不说,还瞒着他把房子卖了! 房子卖了几十万,钱一分没到喻和手里,全用给了自己结婚生子盖新房。 狗东西有钱爽完了过后,转头一看喻和还活着,于是勉为其难继续供他上学,上学期间一个月给他四百生活费。 要不是学校食堂便宜,喻和都吃不饱饭。 现在也就仅仅能吃饱。 “嘎嘣”一声,喻和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面上表情如旧,和老板大叔一同看起了下一个电视节目。 …… 临近午时,室外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喻和借了一把刘叔的伞,捏着拴在大白狗脖子上的红绳,走出温暖的小卖部。 迎面一阵刺骨的风。 本想直接拉着狗狗去镇上,谁料对路来了个青年,直接朝他走过来了。 喻和脚步一顿,略一打量。 青年肉眼可见的年轻,脸很好看,皮肤很白,眼下一片鲜明的乌青。 他穿着深色的长款大衣,内搭米白的高领毛衣,左手拎了个文件袋,右手撑了一把宽大的黑伞,手指枝节分明,白净骨感,像是上好的玉,浑身上下都写着贵气,却又掩盖不住他周身几乎满溢出来的疲惫。 看清人脸的第一时间,喻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思维空白,呆愣原地。 他、他不是在做梦吧?! 刚刚电视机里的总裁先生……居然闪现到他跟前了!《 》 2、Chapter2 喻和花尽了全身力气才堪堪维持住平和的表情,心里却早已翻腾起了惊涛骇浪。 许卿宁!环星集团顶头老板!能上电视节目的明星似的大人物! 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天啊。 …是、是真的吗? 他没认错吧? 喻和忍不住偷偷抬眸,看了面前的青年一眼,又看一眼。注意力全跑到了对方身上,连伞打歪了雨飘湿额发了都没发觉。 腿边的大白狗倒是不认生,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探头嗅嗅闻闻。 “您…您好。” 喻和尽量让自己做出一个人生中最礼貌的表情和最乖巧亲和的笑容,决心在未来可能的大老板面前展现出最好的精神风貌。 无论许总问出什么问题,说出什么话,他都要好好回答! 然后他便见面前的青年张了口,吐出的语调清清泠泠,像是不含杂质的潺潺溪水,声音比电视里还要好听: “您好,请问钱家沟三组十八号怎么走?” 青年神情如雪一般无波无澜。 而喻和笑容一卡。 ……诶? 这不他家吗? 喻和思绪又卡住了。 视野中,好看青年的目光直直投在自己身上,神情忽然一变。 他的视线很轻,像是飘飘乎乎的鹅毛,更像是此刻淅淅沥沥落到头顶鼻尖的雨滴,溅起潮湿的水花,却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请问您是喻和先生吗?” 他复又开口,语速快了两分,尾音微涩。 “我是……您认识我?”喻和脑袋晕晕乎乎的。 大老板叫他“您”诶,好有礼貌。 喻和给出回答后,青年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有事找你。” 他向喻和靠近一步,将黑伞夹在颈边,双手解开手中文件袋的扣子,利落说道:“可能有些突兀,但你知道你的身世吗?你知道你是被拐卖到这边的吗?” “你四岁的时候被人绑架拐卖到南方,后来被喻盛恬女士收养。对吗?” 喻和一怔,忘了把凑到青年腿边的大白狗拉回来。 脑子里还没有组合出来完整的话语,身体却先理智一步开始紧张,心跳加快。他看着眼前青年仿佛被按了倍速键的动作,悄悄攥紧了有些发痒的掌心。 很快,青年从文件袋拿出一张身份证外加几份企业内部的文书,一股脑儿塞到喻和手上。 “我叫许卿宁,这是我的身份证件,环星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环星内部对我的任职证明。” “文件袋里还有你曾经的户籍证明、照片;你失踪后家里发布的寻人启事、媒体报道,当年的报警记录、立案通知书、调查记录等。” 青年语速飞快地讲完了这一串,顿了顿,舒了一口气,克制下来,将自己说话的节奏放缓。 “你的本名叫许卿和,生在北城许家,环星是你家的产业。” 许卿和……喻和觉得熟悉。 当年他被拐卖到南方,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大名是什么,只记得家里人会叫自己“小和”,自己的名字里有一个“和”字—— 不过也有可能是“卿”字他那时候不会写。 可是……这…… 一颗水珠落到指尖,冰凉的触感牵回了喻和的思绪。他动了动手指,垂眸看向手中的各项文件文书,目光落在那张硬质卡片上。 是身份证。上面的照片和眼前的青年大同小异,面孔更显年轻。 名字那一行确确实实印着“许卿宁”。 住址…住址也是北城,没错。 “我是你的……哥哥。” 许卿宁在他面前讲话,一字一顿,比喻和做过的最美好的梦还要梦幻。 “我来接你回家。” 世界在这一瞬间静音,淅淅沥沥的雨声听不到了,马路上偶尔碾过的货车听不到了,脑中唯余耳鸣般的嗡鸣。 喻和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全身的血液朝着同一个地方聚集,惹得面颊耳尖皆滚烫。 “……什么?”喻和磕磕绊绊吐出这两个字,彻底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的脸应该红透了。喻和想。 许卿宁……是他的哥哥? 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还是他根本就没醒? 这太荒谬了! 他是环星背后许家的孩子?讲笑话呢!开玩笑…开玩笑也不是这样开的吧! 可…… 他却没有反驳的意图。 喻和连质疑都不想生出来。 天知道他早就受够了在钱家的日子。 妈妈走后,他就没了家。原本对他很好的养父一夜之间变了个人,过去的温馨与亲情顷刻消散。 在喻和觉得不能更糟的时候,妈妈留给他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换成了钱,供养了钱景辉的新家。 而他只是捆缚在那些钱上的赠品。 甩不掉,便无视。 他日复一日在钱家当透明人,而一旦出了什么事,那些人又不瞎了,开始不分青红皂白责怪他。 不虐待他,也只是怕他和他们闹到法庭,鱼死网破。 “这太突然了……” 喻和躲开视线,再次听到了雨声。雨滴打在伞面上,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看到了许卿宁沾湿的衣摆。 “那个、许先生,现在还下着雨,您要不先去家里坐坐?” 喻和垂着眼眸,红着耳朵学大人们讲话。 “这么大的事情,总得商量一下。” 许卿宁动作一顿,回过神来:“…好。” 他接过文书装好,收起文件袋,等着喻和带路。 喻和糊着脑袋转身走了一步,忽然想起来家里没东西招待人,侧头朝着许卿宁笑了笑:“等我一下!”放下伞便钻进了小卖部里。 大白狗看看喻和,又看看许卿宁,自个儿咬了红绳,乖巧待在原地守着雨伞。 小卖部中,刘叔刚好捧着饭碗从二楼下来:“小和?你咋回来了?你婶今天炖了排骨嘞,上来吃点?” “刘叔!”喻和语气有些急切,“家里来客人了!” “啥客人啊?”刘叔扒了口青菜进嘴里,捏着筷子指了指冰柜,“拿瓶饮料呗,要不要再装点花生米?楼上有。” 喻和看了看冰柜。 呃。 许先生……平时应该从不会吃喝小卖部里的东西吧? 他们那些有钱人平时吃什么? 海鲜刺身大闸蟹? 他一时犯了难。 钱景辉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打工,家里人少,连包绿茶都没有。 总不能让客人喝白水吧? 人家找到家门口就不说了,但现在他人就在小卖部旁边,不买点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喻和有些纠结,但更不能让客人久等。 他左顾右盼,还是从冰柜里拿了一大瓶自己喜欢的橙汁。 许卿宁不喝他喝。 刘叔没让给钱,推着喻和出去了。 出来的时候,就见小卖部墙边站着许卿宁。 雨幕把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灰,青年静立在屋檐之下,斜雨扑上衣摆,铺成一片细碎的霜。 他一手打着伞顺便牵着狗,腋下夹着文件袋,另一只手拿着喻和的雨伞,没让伞面沾到泥水。 喻和看得愣神一瞬。 他险些没敢认,还是大白狗黏黏糊糊往他这边凑,他才小心翼翼接近许卿宁,从他手里接过雨伞和狗绳:“谢谢您。” 许卿宁视线下移,瞧见他手上的橙汁。 喻和有些局促:“家里没什么东西……您喝这个吗?” 许卿宁的视线早从橙汁瓶爬上了喻和的手,白色的手背关节连着一片红肿。 “……喝。”许卿宁脸色稍差,微微颔首,倾身想接过橙汁。 喻和连忙缩了缩手:“我来就行!怎么好意思麻烦您。”说着,他转身率先走进雨幕,给许卿宁带路。 “不用这么客气。”许卿宁动作一顿,没再强求,跟上喻和,“你可以直接叫我哥哥。” 喻和听到了。 就算在雨中,喻和也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说他可以喊“哥”。 呼吸略微急促,阴冷潮湿的空气一个劲儿地往肺里钻,往胸腔里塞。 鼓胀着,郁闷着,堵塞了他的喉管,剥夺了他的语言能力。 真奇怪,他本来也不是这样嘴笨的人。 “喻和?” 许卿宁以为喻和没听到,温声重复了一遍。 这句喻和也听到了。 “你可以叫我哥哥……卿和。” 喻和猛地一停,有点走不动路。 他张了张嘴巴,捏着雨伞的手紧了紧,也不敢转身看跟过来的许卿宁。 “诶…!”半晌,喻和抬高音量应了一声,尾音被雨浇得发颤,“我听到了。” “我知道了。” 他努力平复呼吸。 “您…你让我想想。” * 喻和抱着橙汁走在前头。 看上去一本正经在带路,实际上脑内早已被“卿和”两个字疯狂刷屏。 ……怎么会讲得那么好听。 声音明明很轻,溶在雨里,却又那么清晰。 上一次用这种语气叫他的人还是他的妈妈。 喻和觉得自己眼周的全部皮肤都是烫的。 为了缓解这股灼意,他闷头前进,鞋踩在水洼啪嗒啪嗒响。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许卿宁应该走不惯乡村的土路,又悄悄地、慢慢地放慢了步伐。 再一会儿,喻和惊讶地发现许卿宁走到自己前面去了。 青年一手雨伞一手文件袋,注意力全在路上,身形不知不觉又紧绷起来。 喻和抱着橙汁盯着许卿宁的背影看,眼神颇有些肆无忌惮。 他看他的雨伞甩落水珠,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衣服上的纹路……也看他像自己刚才那样,默默地、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步子。 两人最终并肩。 喻和忽然就轻松了很多。 他把雨伞换到另一边,空出手扯了扯许卿宁的衣袖,待后者看过来时仰头笑道:“这边路有点破,我们走慢一点吧。” 像是蜗牛伸出了试探的触角。 “哥。”《 》 3、Chapter3 许卿宁避开了他的视线。 手上的黑伞歪了歪,喻和就看不见许卿宁的脸了。 喻和心下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许卿宁就反手虚虚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推回了伞下。 “嗯。抱歉。” 许卿宁哑声道。 “是我太心急了。” 雨伞挡住了许卿宁的视线,喻和却还是觉得那股重量若有似无地压在他身上。 喻和搓了搓被推回来的手指,感受到了些微的潮湿。 * 越往家去,雨越绵密。 花了比平时多半倍的时间走到家,喻和推开院门,瞧了眼空无一人的客厅,便径直走向灶房。 刚推开灶房门,继母的怒斥就传了出来: “你跑哪儿去了!不吃饭想当神仙吗!请你给弟弟带点糖吃跟要你命似的,地不扫饭也不做,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喻和动作一滞。 ……忘了他和继母的矛盾还没解决了。 此刻嘴比脑子快,喻和还没来得及去看许卿宁的表情,怼人的话就脱口而出: “不然呢?你要是人饿了不知道自己煮饭?” 他扫了眼空荡荡半点油星儿都没有的铁锅,忍不住笑了。 “真候着我呢?” 继母气得瞪大了眼睛,抬手一拍台面,声音听得喻和手疼。 “你…!”她喘了口粗气,调动了全身力气稳住情绪,“行。就算你跟我们没感情,弟弟是你看着长大的吧?” 喻和乐了:“小孩我生的?怎么没人通知我一下?” 他看了眼跟在继母腿边的小孩,目光停留在小孩鼓鼓囊囊的衣兜。 里头大概全是他妈妈给他买的糖果。 面上笑着,心里一下子就淤塞起来。 “他吃零食都吃饱了吧,吃午饭干嘛?养猪呢?钱景辉帮工那家猪场冻死了小猪崽正好你家小孩顶上,我看正合适,考虑一下赚个外快?” 这话对于继母来说就特别恶毒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手边的笤帚就往喻和跟前冲。 忽而肩膀一沉,搭上来一只微凉的手。喻和一愣,抬头回看—— 是许卿宁。 糟了! 喻和的恶毒笑容一下子就收了起来。 完了完了,客人还在这里,他一时吵架上头,嘴快全给秃噜了! 小心翼翼瞟了下许卿宁的脸色,嗯,更差了,难看得要死。 喻和瞬间就像是被摸顺了毛的狼崽子,乖巧安静得不得了,配着他那棉花似的长相,欺骗性十足。 抓着抽人利器就要往喻和这头冲的继母也看到了许卿宁,猛地顿住,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整个灶房只剩下了不明所以的三岁小孩,看着妈妈气势汹汹要动手,还兴高采烈地挥手鼓掌哇哇叫。 “哈哈。”喻和配合地笑了两声。 真有意思。 然后被许卿宁拍了拍肩膀。 喻和缩了缩肩膀,彻底乖了。 而许卿宁脸色黑如锅底,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坏心情,那眼神,看谁都带着刀子。 谁来都会被千刀万剐劈成血雾的那种。 许卿宁大老远赶到这里,当然是把喻和查了个清清楚楚,万无一失。 他知道喻和被谁收养,变故后又搬去了哪儿,属于他的东西都被谁占了去、花了去。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见到人就立刻把人带走,越快越好。 但真到了见到人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当他看见少年穿着陈旧的袄子站在路边上,当他看见这座窝在山坳里的院子,当他看见客厅里铺满的幼儿爬行垫、各类五彩的玩具,再把视线重新安放到灰扑扑的喻和身上……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还跟这些人废话什么? 这里有什么再待下去的必要吗? 他恨不得拉着喻和的手腕把人绑走。 许家最小的孩子,他的…弟弟,就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和这些人生活在一起。 许卿宁深吸了一口气。 “您好。”他看着喻和的继母,面色沉静,维持了表面上的体面。 喻和立刻往旁边儿让了一步,跟着向继母介绍起许卿宁的身份和来意。 许卿宁瞟了眼喻和。 明明刚才还剑拔弩张,一转瞬少年整个人立马平和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和继母交流。 仿佛习惯了这类情况。 这一头,继母早把笤帚往角落一甩,听着许卿宁金光闪闪的背景越听越冒汗,下意识用抹布擦了擦手,调和道:“哎哟,您看您这……” “不然,也到饭点了,您先留下来吃顿饭…?”她跟许卿宁赔着笑脸,“吃了饭大家慢慢儿聊,慢慢儿聊。” 说着继母看向灶台,空的。 今儿喻和罢工没做饭,当然是空的。 喻和突然发声:“那我去做?” 许卿宁凉凉看他一眼:“你做?” 喻和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笑得自然:“对啊,平时都是我做。” 他成功地把许卿宁惹得更阴沉了。 “不用了。”许卿宁看向继母,破天荒露出一个笑,“不瞒您说,我挺急的。先把事情商量好了再谈其他吧。” * 不大不小的平房客厅坐了三个人。 继母拘谨地坐在主位,喻和占据了侧面儿最小的单人沙发。 而许卿宁坐在旁边稍短一截的沙发上,端着喻和给他倒的橙汁,舒展从容,自带气场,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许卿宁带来的文件全部传阅了一遍,除了没有亲子鉴定,其他文件都无可指摘,字字句句都指向喻和,明明白白昭示了那个真相: 喻和就是许家失散多年的小少爷许卿和。 也许是顾忌着刚才当人家的面骂人家亲弟弟,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一下这个家庭独有的精神风貌,继母这会儿安静多了,说话的语气也和气了很多:“…情况我都清楚了。” “但这件事吧,还是要看小孩的意愿……还有他爸。他爸还在外面打工,养了他十几年,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么说走就走…也不太好是不是?” 许卿宁大致能猜到这位女士的意思,正要开口,被喻和抢先。 “嗯?怎么,舍不得我?不会吧?”少年坐姿端正,面带笑容,“阿姨,咱们也别讲这些虚的,你想要什么,钱景辉想要什么,我清楚,也别觉得别人是傻子。” “客套成这样,您说出来不觉得恶心吗?” 平时不尊重他,这会儿倒要考虑他的意愿了,喻和听着都反胃。 “本来我都不打算和你们追讨卖房子的钱,您怎么还想卖我换一笔抚养费啊?不太好吧?” 许卿宁闻言都怔了怔。 这小孩长大后……攻击性拉满啊。 当着外人的面被喻和说了一通,戳破了心思,继母实在是挂不住,涨红了脸对着喻和吼道:“对对对!你有理!你不得了了!逮着个房子以为自己能上天啊!你看看谁家孩子像你这样天天跟长辈顶嘴狡辩!” “你爸养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几年也没说缺你吃喝,还供你上学,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以为我不让你走是害你吗!你爸不在家,我能让外人稀里糊涂就把你带走吗!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难怪当年你被拐!” 喻和脸色一沉,霎时敛了笑意。 这一套套的,说得她真是他亲妈似的。不过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几个寒暑假,养母也算不上啊。 路边阿姨突然发疯攻击人,要不要帮她打120抢救一下?在线等,不急,死了最好。 忽然,许卿宁搁下瓷杯,杯底在玻璃的茶几上撞出清脆的响声。 “我的弟弟就活该被拐,您是这个意思吗?”他看向继母的神色依旧,却莫名带了一分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继母卡壳。 在喻和面前她还敢摆出长辈的架子,但在这位城里来的、一看就很有钱的人面前,她不自觉就矮了一头,声音虚了不少。 “三年前您与喻和的养父钱景辉先生结婚,婚后生下一子,住进了盖好的新房。结婚的钱是哪儿来的,养孩子的钱是哪儿来的,盖房子的钱又是哪儿来的,想必您比我更加清楚。” “而这笔钱有多少用到了我的弟弟身上,您和钱先生究竟待我弟弟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 许卿宁笑了笑。 喻和瞅了一眼,觉得他笑起来比不笑还要吓人一点,有一种天凉王破的美感。 这就是总裁吗?他也想学。 “您需要给钱先生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事实吗?我手上也有相关文件,您可以随意查看。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把我的律师联系方式给您,您可以和他联系。” 继母接不上话。 她当然知道事实是什么。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城里来的喻和哥哥连那些陈年旧事都知道,手上有证据,还像电视剧里那些主角一样有律师。 她哪里和律师打过交道啊。 话说白了,骗子又怎么可能上门来明目张胆拐一个高中生,还穿得那样时髦,手腕上的表金灿灿银闪闪的,她可从来没见过。 不会比他们卖出去的房子还贵吧? …… 几分钟后,继母拿到了许卿宁律师和助理的联系方式,捧着手机到角落和钱景辉打电话去了。 喻和试探性地蹭到许卿宁面前,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我带你到处看看?” 这会儿倒是一点都不扎手了,尖刺敛得干干净净。 许卿宁跟着他起身。 说是参观,其实也没什么看头。农村修出来的平房都大同小异,在见惯了繁华的许卿宁眼里估计全是破烂。 家里房间不多,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两个卧室,卧室一大一小,大的给了继母和孩子,小的给了钱景辉。 你问喻和住哪儿? 仓屋呢,那么大一个屋子,抵得上两个卧室,够他住了。 喻和主要还是带着许卿宁看他住的房间,尽量找出一些美好回忆分享给这位天降亲哥。 仓屋确实很大,喻和睡的单人床只占了房间一个小小的角落,剩下其他角落堆了很多纸箱布袋和柴火。 空气里飘着抹不去的灰气。 喻和挂着笑容跟许卿宁闲聊,在屋子里转了个圈,发现后者的目光停在他床头柜上不动了。 柜子上摆着一幅照片。 照片里有一个笑得爽朗的女人,一个小男孩,男孩怀里还有一只小狗。 那是喻和七岁时拍的照片,当时妈妈买了这只白狗给他做玩伴。而今物是人非,白狗也从油光水滑的狐狸小狗变成了旧棉絮一样的老狗。 许卿宁静静地看着照片。 而喻和盯着许卿宁的侧脸。 他现在……还没有他是他哥哥的实感。 他甚至有些害怕跟许卿宁一走了之,远赴一个陌生的家,将熟悉的乡土抛在身后。 但将目光放到许卿宁身上的时候,他心里又全不是滋味。 他是第一天知道自己还有哥哥,但他的哥哥……绝不是第一天在找他。 遇见许卿宁这一路,他能感受到对方时时刻刻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好多次许卿宁想要靠近他,又停在原地… 是不是在顾忌他的心情? 就像现在,喻和看着许卿宁站在原地,视线死死锁在那张照片上,像是想要去触碰,最终却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沉吟片刻,喻和轻轻靠近许卿宁,伸手牵上了对方的手: “哥哥。” 也许他听了会高兴一点。 许卿宁瞳孔微颤,愣了一下,转身握紧了喻和的手,脱口而出: “跟我回去。” 说完这话,许卿宁闭了闭眼。 “…去县城,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过来。”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气,复又接道,语气再添了两分轻。 “…好吗?” 喻和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 4、Chapter4 钱家沟村口。 连绵的雨已经停了。 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保姆车忽然启动,前灯闪了闪,打了个方向盘拐到了村口小卖部的院坝里。 车里下来两个衣服压得皱巴巴的中年男人。 “诶,老张,老板啥时候下车的?”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手肘撞了撞另一个。 老张正重新把外套扣起来:“不知道,我睁眼车里就只有我俩了。” “今儿早上七点过我跟老板换的班,那会儿你都睡死了。本来该你开,老板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扣完了外套,确保没有漏风,老张两手一合搓了搓,哈出一口白气,“睡眠质量挺好啊,一口气到这个点。” 寸头老李“嘿嘿”两声:“老板人好。” 他俩都是环星老板的司机。 平时轮班,工作清闲。 但昨儿中午老板把他俩都叫了去,挑了车库里最宽敞舒适的车型,一路轮流驾驶从北城闪击南方山村,也就吃饭下车歇过。 开始老张老李没让老板也加入这个轮流,但开到后面实在遭不住,又赶着时间,老板就把他们扫到了后座,自己亲自握了方向盘。 然后开了深夜最累人的时间段,早上还替了老李的班。 真是绝世好老板。 “老板今天啥时候起来的?”老李锁了车,把双手揣进衣兜。 他开头开得猛,结果晚上全睡死了。闭眼的时候老板在开车,睁眼的时候老板人影都不见了。 老张想了想:“六点多吧,被电话吵醒的。” 老李眼眸微睁:“我真没听到啊。” 老张翻了翻眼:“你是没听到,老板看你睡觉就没讲电话了,后面都在用电脑打字。” 老李:“……咳。” 感天动地老板情,他要在许家打一辈子工。 “哎呀……”他感叹一声,“你说,我俩运气是真好。” 虽然给人当司机,但老板超有钱性格稳定从不拖欠工资,没有任何怪癖以及突发飙车违法违规的工作要求,日常奖金丰厚从不为难打工人。 老张点头称是。 上次他侄女儿生病,请假请了两三周也没被开。 侄女儿人在北城上大学,二十一二岁被查出肿瘤,家里抽不出人照顾,幸好他在北城,老板好说话给了假。 他们老板才几岁? “年轻有为啊。”老张叹道,和老李一起进了小卖部。 两人各买了条烟,和小卖部老板说借院坝停个车,闲话了几句。 “我俩跟着老板从北城过来的嘞!” 待小卖部老板惊讶追问,他俩又三缄其口。 “嗨,办点事儿,小事儿!” 接着又出来靠在路边抽烟,一边放松一边等老板下一步指示。 须臾,路上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俩司机烟抽了好几支,无聊到把小卖部老板叫出来一起抽烟侃天说地,见状眼前一亮:老板出来了! 再定睛一瞅—— 老板牵着个少年的手腕慢慢走,后者个儿不高,一米七出头,浑身清瘦,模样俊俏,和先生夫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漂亮。 小老板也真接到了! 这头,喻和被许卿宁牵着手腕慢慢走。 之前许卿宁握他的手,不小心蹭到了他手背上的冻疮,怪疼的。 许卿宁从得到了他的同意到带他走这一段时间就再也没松过手。像是怕他跑了似的,都没让他收拾一些必需品,见他拿上手机就把他抓走了。 只通知了继母一声。 等到了路上,许卿宁才又放缓了速度,拉着喻和慢慢走,小心避开泥浆水洼。 手还是握得很紧。 喻和不讨厌这样。 但他的手部皮肤可能有一点单独的意见。 真的又痒又痛。 喻和的手稍微挣了挣,刚想开口跟许卿宁商量,许卿宁就放松了手劲,往上抓住了他的手腕。 嗯,手腕可以随便抓。 喻和蜷了蜷指尖,由着他了。 人到村口,喻和眼尖地看到了和两个陌生人聊天的刘叔。 “刘叔!”他咧开一个笑,大老远对着刘叔招手。 刘叔听到熟悉的声音,猛然转头:“小和?!” 他先是瞧见少年,然后视线自然一转,落到少年身边的人身上。 …… ??? 啊?这谁?电视上那个许、许卿宁?! 喻和二人来到刘叔身前。 “刘叔,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许卿宁,是——”他话语一卡壳,下意识望向许卿宁。 许卿宁微微一笑,端得是温文尔雅:“您好,我是喻和的哥哥。” 刘叔眼珠子都快惊掉出来。 “哥哥?!真的假的?” “嗯,亲的哥哥!”喻和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这句话时有多兴奋。 许卿宁浅笑一顿,没多说什么。 见到了亲近的人,喻和话瞬间多了起来,连着中午发生的一切都给刘叔倒了干净。 他说看完电视出来就碰到了许卿宁,说许卿宁带来了家里过去找他留下的文件记录,说他今天要先去县城住一晚…… 刘叔仔细听着喻和说话,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眼里却带上了欣喜:“哥哥啊,哥哥好啊……”说着说着,他便喜笑颜开,显然是真心为喻和高兴。 “之后是要跟哥哥回家吗?”刘叔直接把喻和引到店里,拿了根塑料口袋给喻和装糖果零食,一股脑儿全塞喻和手里,“回家好啊!我就说,这么乖一小孩,家里怎么会不来找……” “有了家里人,什么上学呀吃穿啊都不会缺,到时候能上更好的学校,买更好的书…哎哟,找到家就好哦……哎呀,环星……” 喻和接过口袋,看着刘叔语无伦次的样子,自己也有些眼热。 他没有家已经很久了。 距离被绑架已然十数年,喻和从来没想过,他的哥哥会跨越千山万里找到他。 “嗯……我知道,刘叔。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 “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喻和最后还是抢着付了款,顺便把刘叔的伞还了回去。 许卿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指了车辆的方向,介绍了俩司机,自己则留在了小卖部,也向刘叔表达了感谢。 “一看您和喻和关系就很好。”青年笑说。 刘叔摆了摆手:“害呀,就是看小孩可怜,不忍心。” 他从上到下瞟了眼这位新鲜出炉的喻和亲哥,抿了抿嘴,心里压着的那些抱怨一下子没收住。 “你是不知道,那钱家人都不做了!” 他一口气倒了许多喻和受到的委屈。 “小和那孩子性子软,人也乖,结果钱家仗着人脾气好就可劲儿欺负!” 许卿宁听得恍惚。 性子…软? 喻和? 那刚才在钱家无差别攻击嘴巴贼溜的人是谁? 心里琢磨着,许卿宁面上还是一派认同:“是啊,我弟弟就是性子太好了,才惹得那些人都欺负他。我这个当哥哥的见了也是生气。” 得到了喻和家人的赞同,刘叔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知己,说得更起劲了。 许卿宁出来时,手上提了一大袋零食——没要钱的,说是送给喻和的礼物,要钱就生分了。 零食全部来自刘叔推荐,说小孩都喜欢。 许卿宁问喻和喜欢什么,刘叔表情一垮,又开始控诉钱家,说他们不给小孩生活费,说他们不让小孩吃饱饭,说小孩哪儿有钱买什么零食,平时最多啃两根棒棒糖。 还说小孩经常冻醒,连热水袋都是他省吃俭用买的。 刘叔推荐的这一袋零食,喻和好多都没吃过。 总之一通宣讲下来,许卿宁本来还稍显和煦的心情一下又落到了谷底。 虽说刘叔的话肯定存在夸大的元素,但喻和经历的忽视与辛苦定然不作假。 他本来可以不用经历这些的。 当年……就差那么一点。 就差一点点,喻和就不用经历这些艰辛,不会住在乡下省吃俭用,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可惜时间不可能倒流,关于过去的假设也不会成真。 他只能尽量给他更好的。 提着零食口袋走到车边,喻和已然与许卿宁的两个司机开启了火热畅聊。 三人言笑晏晏,少年还敞开糖口袋一人抓了一把。 “我是真没想到!” “哥哥?哥哥人很好呀。” “我哪儿能想到这儿啊,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好的。” “你们是从北城开车过来的吗?这得好几天吧……” “昨天上午开到今天上午?!……辛苦你们。” 俩司机一听,双双摆手,正要添油加醋说一番老板的辛苦为老板的寻亲之路添砖加瓦,许卿宁就在这个时候加入了群聊,长眸一扫司机手里收到的糖果。 他表情没变。 但老张老李瞬间噤声。 群聊立时解散。 喻和睁着双圆眼,瞧着俩司机非常具有自我管理能力地结束了闲聊。 睡了个饱觉的老李自动填进了驾驶座,老张默默上了副驾驶,将后面好几个宽敞舒适的座位留给大老板小老板。 许卿宁提溜着喻和,把人安放到了其中一个座位上,然后把两包零食全部塞他怀里。 喻和抱着零食堆抬眸,呆呆和许卿宁对视。 零食堆中,他买的那一袋只占了五分之一不到空间。 再扫一眼大袋子,薯片、点心、肉干、鸡爪……应有尽有。 喻和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好多。 这些原本放在货架上的东西,现在全在他怀里。 他现在就可以吃吗? 在车上吃是不是不好? 喻和观察了几眼车内的环境——干净,整洁,敞亮。 没有什么香熏的味道。 “可以在车上吃。” 喻和一愣,倏然侧头。 许卿宁只和他对视一眼,就摸出手机翻到了通讯录,干脆利落拨出去一个电话。 喻和默默掏出一包黄瓜味薯片。 他一边小心翼翼撕开包装,一边明目张胆注视打电话的许卿宁。 “文件我收到了,风险评估版块你审核过了吗?还有……” 喻和撕包装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许卿宁语气不一样了。 快速,凌厉,果断,说出的每个字都格外尖锐。 青年脸上没了笑意,表情严肃起来,五官自带的清冷便重了两分。 察觉到喻和的视线,他微一侧眸,吓得喻和赶忙乖巧调整了坐姿,端正目视前方。 ……原来“哥哥”版温和许卿宁是仅限于他吗? 喻和向窗边偏了偏头,抿了唇,却抑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听着“霸总”版许卿宁讲电话,喻和往自己的零食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只他最爱的棒棒糖,等到许卿宁挂断电话,大胆往人家面前一递。 “?”许卿宁投来一个凉飕飕的眼神,表情还没切换过来。 喻和“嘿嘿”笑了笑,橘色的橙子味糖果包装在许卿宁眼前晃了晃:“给你,是我最喜欢的。” 许卿宁盯一眼喻和,再盯一眼糖果,伸手接过,修长手指在包装上一摸一扯,连拆个袋子都是那样赏心悦目。 最后他靠在车座上,捧着手机不知道又在看什么,嘴里咬着颗橙色棒棒糖,和他周身的气质难得割裂。 “味道不错。” 温和版许卿宁简单评价。 喻和觉得他的语气轻松了很多。《 》 5、Chapter5 车内空调温度适中,喻和好心情地靠在舒适的车座里,一口一口享用他的“御赐”黄瓜味薯片。 车外树木倒流,大山一座座往后退。 还有个十多分钟,他们就能抵达县城。 这时许卿宁放下了手机,侧身向喻和伸手:“卿和——” 没等许卿宁说完,喻和就递过来一只捏着薯片的手。 完整的薯片,瞧着很大一块。 许卿宁:…… 少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求表扬的样子。 而在喻和视角里,许卿宁看着他递过去的手,忽而轻笑,抬臂握住了他的手腕。 喻和:…? 然后他就见着他哥捏着他的手腕把薯片送到了他自己嘴边。 喻和:qvq? 他瞟了眼许卿宁的脸色,启唇衔住薯片,咔嚓咔嚓吃了。 脸颊肉一鼓一缩,神似仓鼠。 喻和咬过薯片,许卿宁就把他的手扯了过去,抽了张湿巾擦干净喻和的手指。 对方一根一根地擦,一只手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捏着湿巾裹着手指慢慢蹭,动作很仔细,没有碰到手背的红肿一点。 喻和脸颊微烫。 …他妈妈都不会这样伺候他,从没有人与他这样亲昵过。 他被收养时已经四岁多了,有在孤儿院几个月的经历,喻和从小就是个独立自主的乖孩子,从不在生活上麻烦大人,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 没想到十六岁会被哥哥当成小孩似的擦手。 擦完了手,许卿宁也没闲着。 他谨慎碰了碰喻和手上的冻疮,一点点触碰、查看,观察有无细小的裂口。一只手看完,喻和的另一只手也自动就位。 青年自然捏过另一只手,表情认真,纤长的睫毛低低垂着,在眼下投了一片更为深重的阴影。 给喻和看得心跳都快了两分。 现在耳根也开始烫了。 “……谢谢。”他小声喃喃,忽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哥,你刚才在手机上看的什么呀?” 他猜测就是在查他的冻疮。 “问冻疮怎么治。” 果不其然。 “我这个每年都会有,老毛病了。”喻和解释道,“但我一直有好好保养。” 他的指尖被握了握,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热意。 “天生的,冬天容易手冷。”喻和又笑说,“其实我自己没有很冷。” “等你冻疮好了再说不冷。”许卿宁冷笑,从车后面扯出来一条毯子,把喻和的手包得严严实实,裹着搓出了温度。 毯子的质量也没的说,细腻柔软,像是被云朵包裹。 喻和已然初步感受到了资本的腐蚀。 * 一到县城,车子就往最近的药店开。 药膏买上,许卿宁又发号施令去商场服饰店。 县城也没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品牌,买衣服主要往质量好了挑。许卿宁首先就给喻和那身灰扑扑的冬装扒了,换了一身轻便保暖的长款羽绒服。 颜色款式都很适合年轻人。 喻和自然没什么意见,就是看到许卿宁刷出去的四位数价钱有点心惊肉跳。 他攒钱攒了一整年,现在积蓄不到五百。 然后喻和又被带着买手套。 服饰店里围巾手套琳琅满目,五彩斑斓。 喻和挑花了眼,相中一双暖红色毛茸茸。 他正要和许卿宁表达意向,后者就递来一副浅咖色的手套,瞧着颇具冬日风情。 喻和看看许卿宁,再看看手套,毅然决然指向自己看上的红色:“哥我想要那副。” 许卿宁随着喻和的动作看过去。 在见识过许卿宁工作之后,喻和稍微有些紧张。 他哥应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 最后结账时柜台上摆了两副手套。 喻和很高兴,主动戴了许卿宁选的那副。 别说,这副手套和衣服还挺搭的,配上喻和的脸,时尚度噌噌上涨。 将喻和全身上下更新了一遍,许卿宁还想去给他买新的保暖衣。 司机两个自然毫无意见,全程听从老板安排,只有喻和瞧着往两点走的时钟,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主动举手: “哥哥,我们今天中午不吃饭吗?” 俩司机顿时用星星眼看喻和。 许卿宁闻言,神情略显惊讶,抬手看了看腕表。 然后微露两分懊恼。 “去酒店。”他吩咐道。 * 枕月居酒店,此地县城最大的一家酒店,按照五星级标准打造,拥有高端现代智能等等前沿标签。 许卿宁为司机开了间标间,然后放了他们下班,转而跟前台咨询套房的配置。 “所有的套房卧室都只有一间?” “是这样的先生,我们的商务套房格局都是标准的一室一厅,面积在七十平米左右,包含两份早餐和赠送的零食水果。您如果有需要,可以看看我们的家庭套房,内有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和两张单人床,但是面积会小一些……” 许卿宁眉头微蹙。 喻和扒着前台边沿,蹭到许卿宁身边扯他衣摆: “没关系呀哥,我住普通——” “两间商务套房。”许卿宁拍板。 喻和:…… 喻和沉默。 他真傻。真的。 霸总怎么会开不起两个套房。 是他狭隘了。 拿到房卡,跟着管家坐电梯进房间放好个人物品,终于到了用餐环节。 喻和进酒店前就在门口看到了酒店内部餐厅的宣传,以为许卿宁会就近带他在酒店吃,但没想到后者把他拉到客厅沙发,郑重其事地问他: “卿和,你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火锅还是烤肉?” 许卿宁流畅地说出一串县城拥有的美食,甚至精准到了店名和评价,一听就是早有准备。 喻和听着,忍不住从一旁抓了只抱枕按在怀里。 抱枕也很绵软舒适。 “或者就在酒店自己的中餐厅吃,环境也不错,招牌的青蟹或者黄金脆带鱼评价都挺好。你意下如何?” 喻和说不出来如不如何,抱枕的四角早被他揪得皱起变形。 短短几小时,他已经被许卿宁噎住了好几次。 如果是一个久居在此的本地人,对方跟他介绍这些,喻和不会有半点反应。 但许卿宁不是。 他来自遥远的北城,来自那片喻和熟悉又陌生的繁华盛景,如何能将一个南方山里县城的情况如数家珍? 他那么有钱,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难道会缺助理么? 这些琐碎的无足轻重的信息,何须他亲自去了解熟记。带个助理过来,帮他安排好这些生活琐事不是轻而易举? 更别说,他还是连夜赶过来的。 这份心意直白又赤裸,纯净而滚烫,喻和瞧不出来一丝虚假。 这还能有假? 喻和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盆烧白了的炭,离近了怕烫伤,退后又舍不得。上好的炭火没什么呛人的烟雾,那股灼意却裹缠而来,烧得人眼热。 他怕自己一张口,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哽咽。 这就是亲人吗? 原来他拥有的是这样好的亲人吗? 数不尽的好意爱意充斥心间,静谧无声,又震耳欲聋。 忽然身侧沙发陷进去一块,坐过来一个人——是许卿宁。 “怎么了?” 见喻和失神,许卿宁主动开口。 喻和低着头,没让过来的许卿宁看见他失态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比我都清楚。”他压住颤音,尽量放稳了声线。 “美食app上都有的信息,顺便就看了,小事。”许卿宁回得随口。 才不是小事。 喻和吸了吸鼻子,猛地呼吸一大口,又缓缓呼出。 他轻轻启唇,字句温吞,尾调轻快,娓娓道来: “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明明小时候妈妈还经常带我去全国各地游玩,吃各种美食,但现在…我都忘记那些食物的味道了。” 三年,不长不短,不多不少,足以掩盖模糊过去的大多美好。 三年来他总是吃学校食堂最便宜的饭菜,回到钱家也没什么吃大餐的机会,偶尔去镇上来一碗杂酱刀削面都算是盛宴。 “你说的那些东西,有的我从来没吃过,有的我好久没吃过。现在让我选择,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少年仰头,漆黑的瞳仁中清晰倒映出许卿宁的面孔,姿态坦荡从容。 “因为我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想要。我在钱家,每天想的就是等我考上大学,我要走很远,要赚很多钱,要去一个像环星一样大的企业工作,把以前妈妈给过我的东西再找回来。” 许卿宁听着喻和轻言细语,将他的愿望全然接下:“什么都想吃,那就一个一个尝试。” 而喻和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 “哥哥,你想吃什么?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春风拂了暖意。 “反正我什么都想尝试了,那我们先去吃你喜欢的吧?” 这下,失神的换成了许卿宁。 他面上还是那副浅淡的样子,却久久没有给喻和回应。 待喻和疑惑探头转到他面前看他时,他又利落起身,看似嫌弃地把喻和凑过来的脑袋推到一边,径直去了酒店前台。 喻和瞧了瞧许卿宁的背影,亦步亦趋跟过去,最后两人还是进了酒店餐厅的包厢。《 》 6、Chapter6 包厢很宽。 桌子很大。 十二人的餐桌,就坐了喻和和许卿宁两个人。 喻和进包厢的时候都忍不住顿了一脚,以为是服务员带错地方了。 但他哥和带路的服务员走得都很稳,径直走到了包厢里头,拉开了座位。 另一个服务员递上了点菜用的平板。 喻和一边往里走,一边东张西望。 一路走来,餐厅的人不多。可能是因为过了饭点,也可能是这会儿正是酒店淡季,天冷得要死,没人结婚也没人吃席。 大包厢里两张桌子,一张长方形的,一张圆形的。长条的那张桌子上面摆着茶具和锅巴零食。 喻和摸了一块,嚼吧嚼吧。 葱香咸香交织,好吃。 于是他又摸了一块。 “卿和。” 喻和立时回头,看到许卿宁抱着平板,坐在座位上对他招手。 少年眉毛一扬,瞬间坐到了许卿宁旁边的座位上,挪着椅子凑到许卿宁身边。 服务员把茶桌上的锅巴碟子端到喻和面前,退到一旁。 “想吃什么?” 许卿宁翻了翻菜单,把平板递给喻和。 喻和将平板推到两个人中间,一起看:“吃你喜欢的呀。” 许卿宁目光落到屏幕上:“我都可以。” 喻和一眼就看到了页面抬头那只大龙虾:“这个你吃过吗?” 蒜蓉粉丝蒸波士顿龙虾,图片瞧着非常可口,价格看上去也很高端,抵得上喻和一整年存款的大半。 许卿宁点头:“嗯。” “好吃吗?什么味道的?” 许卿宁想了想。 “咸香味的,还不错。” 喻和眨眨眼,等着许卿宁的下文。 …… 说完了? 好吧。 喻和没急着点菜,又翻过一页。 “这个呢?脆奶是什么?” 他指着屏幕上一道名为“蒜香脆骨拼脆奶”的菜品。 “脆皮炸鲜奶,用牛奶做的,有奶香味。” “那这个?” “香辣为主。” “这个呢?” “应该是酸甜口。” 喻和翻过一页,看向许卿宁。 许卿宁定睛一瞅,平和回答:“有点像金汤……嗯,不,应该是咸香味型。” 喻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金汤?” 许卿宁:“你吃过金汤肥牛方便面吗?” 喻和:“……” 想起来了。 酸辣口。 只是没想到许卿宁也吃方便面。 喻和又看到了一道甜品,红豆抹茶慕斯。 许卿宁抢答:“甜的。” 喻和:? 他能不知道甜品是甜的? 喻和沉默。 喻和疑惑。 喻和把视线从平板上琳琅满目的菜品上拔出来,看向许卿宁。 他发自内心问道:“哥哥,你喜欢吃什么?” “我不挑食。”人机哥哥如是回答。 喻和直接把电子菜单拽到自己面前,接管了点菜大权。 后来餐桌上摆的菜,正好就是喻和问许卿宁的那些。 有主菜,有零嘴,有汤品,还有甜点。 刚刚好。 大餐摆了满桌,真正吃进嘴里,味道远比许卿宁的单薄描述要丰富美味得多。 龙虾鲜甜,炸鲜奶带着浓郁醇厚的奶香味,内里的奶芯柔软顺滑,脆骨焦香酥脆,每一道菜都很好吃。 喻和吃得乐不可支。 自从妈妈去世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吃饭吃得这样轻松。不用在乎价格,不用考虑余额,无需关注他人脸色,就只是吃饭,吃好吃的,吃大餐。 这简直就是享受。 喻和夹了一块虾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感受金钱带来的美好,不知不觉视线就偏移到了左边—— 许卿宁正舀了一碗饭,定点夹摆在自己面前的鳝片,夹一块吃一口,非常规律迅捷。 喻和又送了一筷子脆骨进嘴里,继续观察许卿宁。 对方眼神似乎有些许的放空,脑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吃饭搞得跟流水线似的,脸上也没有表情。 喻和眨眨眼,夹菜的筷子一顿,轻轻放下,伸手摸上了转盘,把许卿宁面前的鳝鱼换成了龙虾。 谁料许卿宁动作一刻未停,换成龙虾他就吃龙虾,丝滑流畅。 喻和乐了。 亲哥是人机的证据又加一。 许是喻和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许卿宁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关注,偏头哼出一个疑问词:“嗯?” “怎么了?不好吃吗?” 喻和对请了他这顿饭的“金主”报以热烈回应:“很好吃!” 复又问道:“你不喜欢吗?” 许卿宁:“还可以。我不挑。” 他平时工作忙,偶尔都顾不上吃饭。更别说点菜。每天一日三餐吃什么几乎都由他的助理或者家里做饭的阿姨决定。 就算他们给他摆上一桌子没什么油气的青菜,他也能面不改色吃下去。 能填饱肚子就成。 但是喻和很好奇:“真的没有特别喜欢的吗?所以也都不讨厌?” 许卿宁沉吟片刻,给了喻和一个思考过后的答案:“喜欢家常一些的菜肴。” * 吃饱喝足,许卿宁又拉着喻和上街。 司机休息,许卿宁便自己亲自驾车,带着喻和继续饭前戛然而止的购物旅程。 于是喻和又收获了两套绒毛绵密的保暖内衣,外加一套毛茸茸的家居服—— 还是小熊造型的。 特别可爱。 喻和还挺喜欢。 本来许卿宁还要主动提衣服袋子,但他给了喻和那么多东西,喻和也不好意思在这些小事上麻烦人家,眼疾手快抢过袋子跑了。 又捧了满满一怀上车,喻和把口袋们整整齐齐排在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扣好安全带,端正坐好等待许卿宁下一个安排。 在许卿宁驾车的过程中,喻和也从头到尾思考了一遍,确定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人家更新了一通,应该没什么能够添置的了—— 然后许卿宁在一家有名的品牌手机门店口停了车。 喻和左顾右盼,试图找出一个比手机店更值得进入的店铺。 失败。 这条街上,目之所及最亮堂宽敞的便是这家手机品牌,宽阔的门店挤占了其他小店几倍的空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金钱的光芒。 手机。 这种设备,对于现在的喻和来说还是太贵重了。 他身上有且只有一部手机,来自钱景辉——也就是他的养父——充话费时的慷慨馈赠,智能现代触碰款式,整机内存8g,完美囊括了一个高中生对手机功能的基本需求。 说实在的,喻和用着还行。 下满必要的通讯软件和支付软件,手机还能运转,也挺不错。 缺点就是不可能下载游戏,也没有视频音乐软件的余地。 但他以后总会有好手机的。 何必急于一时呢? 可…… “等什么呢?” 许卿宁站在手机店门口,转身看向还在车边发呆的喻和。 喻和小跑过去,目光小心翼翼往亮丽的店里延伸,最后回到许卿宁脸上。 “我们要买什么?” 喻和问。 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买手机。”许卿宁回答。 总不可能是许卿宁自己要买个手机玩玩儿吧? “醒醒。”许卿宁伸手戳了戳喻和的额头,“总不可能是给我自己买手机。” 所以……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你那手机背面都掉漆了,赶紧换掉。哦,太便宜的不准买,我看不上。” …… 从店里出来,喻和脚步都是飘着的。 手里是许卿宁给他买的新手机。 买手机的过程中,许卿宁格外坚决。说不要便宜的,就不要便宜的。 喻和刚开始试探着选了一个五千的,结果人家瞟了一眼,看了看喻和手上的手机品牌,立刻找导购拿了当前的最新款。 将近五位数。 吓得喻和连连摆手说再看看。 最后实在选不出来,喻和偷了个懒,就说想要和许卿宁一样的—— 然后便捧了手上这个远超五位数的手机出来。 导购员还说他们真是来对了,这款手机刚好在他们门店有货,其他地方都没有,两位真有眼光,欢迎下次光临。 喻和:救命。 当然,更吓人的还在后面。 喻和拿到新手机,许卿宁就加了他的微信。 这位天降亲哥大概是用的私人号加他,头像是一朵漂亮的蓝色蘑菇,名称更是言简意赅:【没事别烦我】。 正当喻和研究许卿宁的微信头像和昵称的时候,一条转账消息蹦了出来。 喻和第一眼扫去:“没事别烦我”给他转账了五千块。 哦,五千块,还好。 和手机的价格相比很亲民了。 喻和乐观地想。 然后再扫了一眼。 ……不对。 喻和点进对话框里转账的详细页面,将上头的零仔仔细细研读了一遍。 五万。 喻和瞬间呼吸发紧。 五万。 他这辈子都没拿过这么多钱。 直到坐上副驾驶,喻和还飘着没有回魂。 说不想要肯定是假的,但拿着,他又有些不安。 “拿着吧,不用跟我客气,你家有的是钱。先暂时给你这些,等下把银行卡号发我,我再给你补。” 许卿宁启动车辆,拨下转向灯,目视前方。 喻和侧眸看去,如芒在背:“不用…” “是我有求于你,是我要把你带到对你来说陌生而遥远的北城,要是连照顾你的费用都出不起,连点钱都舍不得给,那我凭什么带走你?” “对我来说,这很多了。”喻和诚恳道。 许卿宁扯了扯嘴角。 “放轻松。你还有哥哥,他们不仅有信用卡,每个月零花也是好几万块,花完了还跟我伸手要。” 喻和一愣,不知道自己是该为自己还有其他的哥哥而惊讶,还是该为发放零花钱的是许卿宁而震撼。 “你给他们发钱?”最后喻和选择了后者,脑子里又开始循环早上刘叔跟他念叨的“二十岁”,“家里已经是你说了算啦?” 许卿宁哼哼两声。 “差不多吧。” 恰好红灯停车,他转头,撞上了喻和的星星眼。 “要是你想,未来也可以你说了算。” 许卿宁抬手薅了一把少年的头。 “努努力,环星可以是你的。”《 》 7、Chapter7 说曹操曹操到,当晚,伸手的人就来了。 彼时,许卿宁刚好结束几个小时的工作事务,许尔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许尔嘉,喻和的真·双胞胎亲哥之一,比喻和大五岁,比许卿宁大一岁,目前在北城戏剧学院就读——实际上就是混日子。 以他的脑子,只要不创业,老老实实啃老啃小,一生都会过得顺遂享福。 许家兄弟之间关系不能说亲密无间,但也称不上你死我活。 许卿宁心情好可能称其一句“二哥”,日常直呼其名,心情坏就没有名字。 比如现在—— “什么事?” 许卿宁靠在套房客厅沙发上,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秧秧啊——” 手机对面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开口就是许卿宁的小名。 “一句话讲清楚,不然我挂了。”许卿宁继续冷漠。 “咳。” 许尔嘉立刻收了那滑腻的腔调。 “我今天去公司找你,杜助理说你出差了,你去哪里了呀?” 许卿宁:“找你弟弟去了。” 手机对面停顿了几息,然后才道:“……噢,那个,很小的时候走丢的那个?我昨天跟爸妈打电话,他们还跟我说你找到他了。” 许卿宁微笑:“什么那个?” 许尔嘉:“……” 许卿宁继续微笑:“爸妈没告诉你?” 许尔嘉:“……啊这。” 他干笑两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是这样的秧秧,你亲爱的二哥这个月手头有点紧,申请再批几万块钱……” “五万一个月不够你用?”许卿宁毫不客气打断,“你连你亲弟弟的名字都记不着还想要钱?不扣你钱就不错了。” “爸妈也记不着啊你咋不扣他们钱。”许尔嘉嘟嘟囔囔,“哥哥我跑车油费都要加不起了。” 每个月就发他们万把块,信用卡里额度也没几个子儿,简直抠死了! 许卿宁皮笑肉不笑:“你想当我爹?” 许尔嘉:“奴才不敢。” 他语调一下子讨好起来。 “是这样的秧秧,亲弟弟名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你记得什么?” “我知道他也叫许卿巴拉巴拉的,但这不是……十多年了嘛,提示一下。” “许卿和。” “诶诶诶对对对,许卿和嘛!我知道!我知道你找了他特别久!” “我找了他多久?” “……” 许尔嘉沉默。 “呃……两三年?” 许卿宁:“呵呵。” “等等等让我再思考一下!” 许尔嘉绞尽脑汁。 “秧秧……你不是前两年才接手公司的嘛……” “哦,看来你不仅不在乎亲弟弟,还把我当提款机。”许卿宁冷笑。 “怎么可能!我最在乎秧秧你了啊!上次我给你带家里炖的老母鸡汤你还记得吗?放心吧秧秧,哥哥我肯定跟你一边!弟弟回家绝不会撼动你的位置,无需忌惮。” 许卿宁气得差点捏碎手机。 “……你治治脑子吧!还我忌惮他?我忌惮他我找他五年?!” “啊……哈哈哈,五年吗?哎哟,这事儿闹得……哈哈哈,真是辛苦秧秧了哈哈哈……” 许卿宁呼吸。 许尔嘉直接滑跪:“我错了秧秧。” 许卿宁言简意赅:“滚。” 许尔嘉谄媚:“好嘞许总。” “我等您明儿心情好了再来致电。” “等等。” 许卿宁叫住他。 “还有什么吩咐,许总?”许尔嘉洗耳恭听。 “你跟爸妈说一声,喊他们早点回来。” 许尔嘉有些犯难:“实不相瞒啊许总,我昨天问来着,妈说他们接下来还要飞去南美,还计划去热带雨林摄影……”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地名和游玩项目。 “保守估计下个月回家。” 许卿宁不管:“让他们下周回家。” 许尔嘉头疼:“我哪儿有办法让他们下周回家?” 许卿宁:“你是他们亲儿子,你必须有办法。实在不行你伙同许君然,杀去东南亚海滩把人绑回来。” 失散已久的孩子回家,家里大人一个二个都不在,像什么话! “我看他们也不太想管这件事……你把人领回来你就养着呗。”许尔嘉琢磨。 许卿宁:“?” 许尔嘉答得干脆利落:“错了,我马上去想办法。” 通话挂断。 许卿宁放下手机,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盯着裤子的褶皱半晌,随手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套房全在酒店高层,一层就几间。 走廊上不似屋内温暖,好在不吹冷风。 时间将近夜晚十一点,整个楼层寂静无声,唯有头顶些许射灯散着发白的光。 就像只有他一人住在这里似的。 许卿宁抬手摁了摁额角,靠在门口,连轴转的赶路和工作让他有些许的恍惚。 年轻的许总在董事长爷爷的教导下没染上任何坏习惯,不酗酒不抽烟不混迹乱七八糟的娱乐场所,平时累了倦了要么眯几分钟休息,要么就开窗通通风,喝茶喝咖啡提神。 而此刻,许卿宁给出的答案是去找喻和。 他要确认一下,自己从山里挖出来的人还在不在。 如果有什么不适应的,设施环境有什么不好的,他能解决就立刻解决。 总不能让人小孩自己想办法。 这样想着,许卿宁刚要站直,电梯方向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打破了无边的寂静。 许卿宁抬眸望去,一位身着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正稳步赶来,停在了许卿宁面前。 更准确地说,停在了许卿宁房间对面——喻和的房间门口。 “晚上好,先生。”工作人员跟许卿宁打了个招呼。 许卿宁点头回以问候。 接着工作人员转身,先许卿宁一步,敲响了喻和房间的门。 “先生您好,我是酒店客房部的工作人员,接到前台通知,过来帮您调试一下空调。” 许卿宁:……? 他一下子从疲惫的恍惚掉进了茫然的恍惚。 对面很快开门。 “来啦!” 少年套着一身浅棕的毛绒家居服从门里探出脑袋。 他浑身上下裹得严实,带着小熊耳朵的帽子被他牢牢扣上,连手套都戴上了。 “我研究了半天空调,总觉得不对劲,是我哪个按键没摁对,还是它本来就坏……哥?我吵到你了?” 小熊先是一通秃噜,然后才发现了许卿宁。 许卿宁默然。 喻和歪头,认真地看着对方。 许卿宁忍不住笑了。 “这里隔音还不错,没有吵到我。”他从倚门的姿势起身,走到喻和身边,“空调怎么了?” 喻和给工作人员让出位置,侧身对许卿宁讲:“我没见过酒店里的空调面板,起先觉得有点冷,就想调高一点温度……” * 时间回到三小时前。 喻和和许卿宁依旧在酒店解决的晚饭。 许卿宁本想带着喻和去别处吃,但喻和想着中午的那一顿,还是馋得不行,毅然决然拉着许卿宁继续在酒店消费,点了好多跟中午重复的菜肴。 真的很好吃啊! 再吃一次。 晚饭过后,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许卿宁还有工作要处理,喻和则进了属于自己的70平米高端套房,从门口到卧室到处参观了一遍。 简而言之,爽。 透亮的窗户,宽敞的沙发,剔透的茶几,茶几上还摆着赠送的水果以及小零食。 喻和在零食篓里挨个儿翻了一圈,翻出一颗夹心巧克力,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嗯……有点腻。 但还是好吃的。 喻和转去水吧台烧水,泡了一只不要钱的茶包。 探索完房间内一切免费的物品,喻和开始收拾许卿宁给他买的那一袋袋衣物。 简简单单分类装好,喻和找出家居服,抱着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除了淋浴间,还有一个大浴缸,擦得干净锃亮。 喻和记忆里,似乎还是小学的时候,妈妈带他出去玩住酒店,他有用过浴缸。 对于年幼的他来说,浴缸就像一个小型游泳池,比起放松舒适,更多的还是好玩有趣。 但现在,浴缸可能都算他难以见到的稀罕玩意儿。 放好热水,喻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中途他躺在浴缸里昏昏欲睡,差点一下子长梦不起,还是没调过音量的新手机一个短信弹出来,瞬间给喻和吓清醒了。 注意力被转移,喻和洗漱完毕后便窝去床上开始研究他的新手机—— 身价五位数,亲哥特赠,整机内存1tb,喻和在手机店下载的那些必要软件在这庞大的内存空间就像是几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不存在似的。 喻和的心也像这手机内存一样瞬间膨胀。 胸腔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进去了一团热气。 ……嘶。 有点热。 喻和起身,端详了会儿稍显繁复的空调面板,试探性降下一度温度。 又过一会儿,喻和觉得冷了。 他又把温度调回去。 五分钟后,还是冷。 喻和一头雾水,开始在空调面板前长驻。 自个儿研究了一番,大致猜测各个按钮的功用,再搜遍全网,问过ai,甚至去某宝试图找同款并向客服索要说明书。 无果。 喻和没招了。 但也不能就这么冷着。 问问对门儿的许卿宁? 不行。 麻烦人家干什么。 许卿宁又不会修空调。 于是喻和最后还是拨打了前台电话,顺便戴上了家居服的帽子和手套,脑子里那个问题还在旋转: 许卿宁应该不会修空调吧? * 回到当下。 许卿宁听完喻和的一通絮絮叨叨,彻底搞清了状况,跟着喻和走进房间,扑面一阵冷气。 他不禁皱眉:“你现在调的多少度?” 喻和答:“二十四度。” 许卿宁房间的度数差不多,按理来讲不可能这么冷:“空调应该坏了。” 另一头,上来调试空调的工作人员显然要严谨得多。 他先是仔仔细细调试了一番空调面板,颇有耐心地感受了一下出风口的温度,才下断言:“不好意思先生,房间空调确实出现了故障,我马上联系维修人员处理,同时跟前台反映您这边的情况。” 工作人员立刻拿上对讲机出去了。 喻和裹着小熊造型左看看右看看,和许卿宁对上眼神。 而后者展颜:“先去我房间暖和暖和?” 青年面带笑意,米白毛衣更显温润。天花板上的暖光洒下,清晰得仿佛能看清他脸上的绒毛。《 》 8、Chapter8 许卿宁把小熊抓回了自己房间,烦恼一扫而空。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下午的时候看喻和试穿,这套毛绒家居服也就那么回事,无功无过,还算可爱。 可谁知没戴上帽子还好,这一戴上帽子,两只棕色的耳朵就在少年脑袋顶晃啊晃。 可能人都有点类似的毛病。 看到按钮就想要摁下去,看到飘带就想要抓一把。 耳朵和尾巴也是同理。 许卿宁做了大概两三秒思想挣扎,最终不客气地上手了。 “嗯?”喻和感觉到脑袋顶的触感,疑惑抬头。 许卿宁面色如常,搓完毛绒耳朵就走,一边对着号码打电话叫牛奶,一边招呼喻和随便坐。 “给你点了热牛奶。”许卿宁回到沙发,“过敏或者不想喝直接说。” 他也能喝。 喻和:“我喝。” 少年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瞧见书桌上还未熄屏的电脑。 “你每天都很忙吗?”喻和过去沙发,挨到许卿宁旁边。 许卿宁总是一个回答:“还行,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当天有空就当天处理了,省得往后拖延。” “你已经大学毕业了吗?”喻和问。 “还没,大三,但是课程修得差不多了,每天基本上就泡在公司。” “公司里没人帮你吗?” “有啊。我有两个助理,还有总裁部运营公司,实在搞不定一些事情,还可以向董事长求助。” “董事长是你的谁?” “董事长叫许宏熠,是环星的创始人,也是你的爷爷,我的老师。”许卿宁一问一答,语气耐心,“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平时最好不要麻烦他。” 喻和若有所思点点头,转而换了个话题,颇为兴奋地跟许卿宁讲酒店和套房房间,讲赠品小零食的味道,讲新手机网速多么多么快,讲遍了许卿宁给他的一切。 许卿宁安安静静听喻和说话,直到酒店工作人员来敲门。对方送来了牛奶,给了回应,说是给喻和换了个相同规格的房间,就在许卿宁隔壁。 为表歉意和感谢客人的理解配合,工作人员还带了两个小礼盒送给两位。 喻和拆开一看,是带着酒店logo的马克杯。 造型古朴素雅,还挺好看。 喻和一口气喝掉牛奶,向许卿宁道了晚安,去了隔壁房间休息。 一夜安眠。 * 翌日,喻和破天荒睡到了自然醒。 屋内暖气常在,没有冷到麻木的手脚,没有灰扑扑的空气,没有嘈杂的车声动物声,被窝里从夜晚到天明都是暖和的,格外舒适安宁。 起床的时候神清气爽,人不冷手不痛,浑身上下都是舒服安逸的。 喻和推开被子也没觉得冷。 这个房间空调没坏,温度一直恒定在一个适宜的数字上,只穿一层单衣在室内活动都很合适。 要是可以,他真想一辈子的冬天都带着这样的房子里。 最后在被窝里蛄蛹一下,喻和利索换衣洗漱,往窗边一望,怔了怔。 窗外正纷纷扬扬飘下“白花”。 下雪了! 还是初雪。 喻和所处的省份冬季往往阴冷潮湿,每年都在零度左右徘徊,一出门就是刺骨的风望衣领里灌,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坐久了手脚都会冻得冰凉麻木。 这里很少时间落雪,就算有雪,也只是清晨下个薄薄一层,过把瘾就消失无影踪。 去年就没有雪。 今年还是第一次下。 喻和瞬间续上昨晚的兴奋劲,早饭都顾不上,只想着下楼看看雪。 但首先,还是要向家长报告一下。 他快步出去,敲了许卿宁房间的门。 家长响应很快。 “早上好!”喻和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一看就知他心情非常好。 许卿宁臂弯里挂着昨天穿的大衣:“早,已经收拾好了?困的话可以再睡会儿,睡到中午也行。”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确认对方穿戴整齐,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那走吧,我们去吃早饭。” 喻和赶紧叫停:“哥哥我想先去看看雪。” 许卿宁一愣,回头看向落地窗,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气。 再回看笑容洋溢的喻和。 …… 嗯。 读作看雪,实则玩雪。 南方小孩是这样的。 许卿宁陪他去了。 到一楼,刚好,枕月居酒店门前有个广场,广场上有花坛,花坛边缘铺了一层雪毯,花坛里植物叶子上也全是雪花。 喻和想堆一个小小的雪人,再拍照留念。 计划成形,准备实施。喻和刚摘下手套,就被许卿宁敲了脑袋。 “手套戴上。” 喻和揉了揉头发:“手套绵的不防水,会打湿的。” “不是你给买了两副?手套打湿了就换一副,再不够就再买,我赚钱回来是供着钞票当摆设的吗?” 气势一整个财大气粗。 说的却是几双小小的手套。 喻和想了想自己刚擦过药膏的手,从善如流,戴着手套玩了。 许卿宁在一旁给他打下手,捡点树叶小石子什么的给充当小雪人的衣饰五官。 最后成品是一只身子为圆锥形的丑萌娃娃。 看顺眼了还挺乖。 喻和给雪娃娃单独拍了张特写,又跟它合影,最后蹲在娃娃身边抬头,圆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许卿宁。 也不说话,就看着。 在喻和的事上,许卿宁还挺通人性,自然瞧出来对方还想拍他。他叹了口气,搁喻和旁边蹲下了身,配合地比了个拍照的手势。 喻和立马按下快门。 收获了第一张与亲人的合照。 * 酒店的早餐菜色丰富。 喻和浅转一圈,看到了牛奶、豆浆、烤肠、培根、米粉、米线、油条、甜粥、皮蛋瘦肉粥等等不同种类的餐食。 在钱家他一般就煮粥,加点菜叶,带个鸡蛋,偶尔再煮个红薯什么的。 不会饿,但常年吃这个,早就腻了。 酒店这些菜品摆出来,喻和照样都想吃。可惜人小胃口不算大,只能挑最喜欢的塞进肚子里。 中途还碰上了许卿宁的两个司机,后者跟大老板小老板打了招呼,表示时刻待命。 喻和一愣,终于从兴奋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想起自己还有决定要做。 早餐过后,兄弟两人回了房间,喻和跟着进了许卿宁的屋。 许卿宁给两人都倒上了热水。 水声哗啦哗啦,喻和坐在沙发一侧,一时无话。 “你想好了吗?” 许卿宁把水杯推给喻和。 喻和捧了水杯暖手。 “你想跟我走吗?” 想。 这是喻和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字眼。 怎么会不想? 世间少有哥哥做成许卿宁这样吧? 面面俱到,又体贴入微。 喻和轻轻吸气,再轻轻呼气。 按理来讲,他得了人家那么多东西,还收了人家那么多钱,许卿宁直接带走他,他也说不了什么二三。 他只是,有一点点害怕。 北城太远了。 他一旦过去,人生地不熟,要是那所谓的“家人”不向着他,要是许卿宁不再管他,和又一次“拐卖”有什么区别? 而到了那个地步,他还能再回来吗?他还有归处吗? “你放心,回去过后,家里什么都不会缺你的。我已经在帮你联系转学,告诉了阿姨给你收拾房间,你需要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钱不够,也可以找我要,我还可以给你。”许卿宁字句清晰,“但你要向我保证,拿到钱不能乱花乱用,更不能学坏。” “相信我。我能给你的,无论是资源,平台,还是底气与后盾,都比钱家多得多得多。” “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喻和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语气坚定的青年。 对方说得没错。 句句属实,也句句诚恳。 如果他溺在钱家,要走到北城,走到首都,本身就要花上好多年。 但要是跟许卿宁回去,北城就是他的起点。 有什么不敢赌的呢? 他有手有脚,还会饿死自己吗? 喻和紧绷的呼吸平稳下来,对许卿宁勾起一个笑,用力点了点头: “我跟你回去。” 许卿宁神情一缓,立刻打电话通知司机上班。 他的东西在起床时便已经收拾妥当,此刻一个小行李箱外加一只电脑包整整齐齐安放在房间角落。 喻和盯着许卿宁打电话,一时间出了神。待到后者伸手在他眼前晃悠,他才回过神来。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见喻和回魂儿了,许卿宁问他。 喻和点头:“好了。” 他有的东西无非是许卿宁买给他的衣服鞋子和零食。 “那我们马上出发,先回去钱家拿你的其他物品,再去环星实验学校——你在学校也有要带走的东西吧?接下来……” 许卿宁简单介绍了整个回家流程。 喻和听他说得环环相扣,一听就知道是早有计划,忍不住开口问道: “如果我就是不想跟你走呢?” 许卿宁闻言挑眉。 “首先,我不觉得钱家有什么可留恋的。” “其次,退一步讲,就算你真的不想离开舒适圈,不愿意离开家乡,我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喻和被挑起了好奇心。 他要就是不想走,许卿宁能有什么办法? 而许卿宁下巴一抬,双腿交叠,往沙发背一靠,坐得那叫一个气场全开。 “拿钱砸。十万,百万,千万,总有一个数字能让你心动。” 喻和:“……” 喻和无法反驳。 这还真是个办法。 他哥这句话本身就足够令人心动了。 钱家根本不值得留恋,更别说想要带他走的哥情绪稳定事业有成乐意砸钱,砸茫茫多的钱。 “以你在钱家的生活水平,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足够你混吃等死一辈子的钱,还能过得滋润享福…你银行卡号多少?” 说着许卿宁拿出手机,一副立刻就要使用钞能力的架势。 喻和连忙起身阻止,按住对方的手机:“不用不用不用!” “昨天的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许卿宁抬眸,盯着喻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我非要给你转呢?” 喻和真诚:“那可以等我跟你回家,这样我拿得安心些。” 许卿宁轻笑出声。 他起身,又顺手薅了一把少年的发顶。 “行吧。那就等我把你绑回去再说。”《 》 9、Chapter9 回到钱家时,钱景辉已经站在了自家的院子里,刚好和跨进门的喻和撞脸。 喻和有些意外。 视线中,中年男人风尘仆仆,面露倦色,一看就是才从朋友家猪场赶回来,为的估计就是喻和这件事。 气候好的时候,钱景辉总在城里搬砖。每到寒冬工地没了活,他就回乡去另一个山坳里的邻里猪场帮工。 他不算一个坐享其成筹划着不劳而获的人,为了他的小家也算认真负责,对老婆孩子都很好,钱用完了愿意担大头再赚。 曾经他对喻和也很好。 可现在,他的好都跟喻和没了关系。 喻女士在时,钱景辉就是喻和梦中最完美的父亲,身材高大,长相俊朗,陪伴理解什么都不缺,也难怪被喻女士相中当上门夫婿。 但喻女士死后,钱景辉骨子里的东西就毫无顾忌地显露了出来。他毫无负担地抛下上一段婚姻,重新结婚生子,拥有了自己的血脉。 喻和觉得,钱景辉心里还是憎恶的。他憎恶自己没有本事,还憎恶喻女士无法生育,连个孩子都不能有。 于是喻盛恬留下的一切成为了对他理所应当的补偿,看在补偿的面子上,喻和也不是不能养。 “我要走了。” 两人沉默对视,最后还是喻和先开了头。 钱景辉躲了躲眸子,没吭声。 “阿姨都告诉你了吧。”喻和继续说,他得把事情都摆清楚,“昨天,我哥哥找到了我,我答应和他回北城。” “…知道。”钱景辉干巴巴地回应,他看到了跟在喻和身后的青年,样貌堂堂,玉树临风,确实和喻和很像。 他们都与这座朴素的农家院落格格不入。 “你回来收拾东西?收拾完就走?” “嗯。”喻和点头,“还要带走一些证件,之后我转学、迁户口,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知道了。”钱景辉摆摆手,“你想走就赶紧走,少养你一个还给我省事了。” “我还要我妈妈的遗物。” 钱景辉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嘲讽的神情。 “喻盛恬的遗物?这都多少年的老皇历了?当年她的大部分财产可没落到我手里,全被老喻家的人搜刮走了。” “至于剩下我能处理的,当然全部处理掉了。当年房子也卖了,家也搬了,哪儿还有剩下的物件?” 钱景辉耸耸肩膀。 “再说了,我留下她的东西干什么?” 男人的回答不出所料。 喻和早有心理准备,但在听到确切答案后,还是忍不住难受了一阵。 真就什么都没留下。 妈妈的东西他几乎没有保住。 喻和闭了闭眼,回头看向许卿宁:“我去收拾东西,很快出来。” 许卿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喻和抬步。 “哦,对了。”许卿宁忽然道。 喻和一停,疑惑侧身。 “穿的用的等等一系列生活用品,若非必要,都别带了。我给你换新的。”许卿宁说。 “好。” 喻和跨过院子,摸了把小狗,走进这所房子里属于他的卧室—— 四四方方的仓屋,只有一角堆放着属于他的物品。 而他走了之后,这一角也会被钱家立刻清理干净。 这种感觉……真令人讨厌。 喻和扯了扯嘴角。 明明是他自己决定要走的,怎么还是有一种被抛下的错觉呢? 人生十多年,生活好像从没有给他一个稳定的港口。好不容易能够停歇,风又催着他继续漂泊。 喻和从板床下拖出一只提包。 这是他从家到学校之间往返的必要物件:去学校就收拾些衣服提包带上,放假了就收拾当季的衣服回来。 在家在学校也没有什么区别,他向来都是一个人……可能在学校还好些。 至少在学校,大家都是一个人,都需要自己处理生活和学业上的所有问题。 而他是处理得最漂亮的那一个,成绩优异,老师喜欢,人缘一直都不错。 拉开塑料布制成的“衣柜”,喻和挑挑拣拣,带走了妈妈以前亲手给他织的毛衣——虽然早就穿不上了。 然后是床头柜上的照片。 一些笔记本错题本。 寒假作业。 ……寒假作业需要吗?既然要转学,作业就不用了吧? 喻和下意识回头,看到许卿宁站在仓屋门口时,又是一阵惊讶。 “哥?” “我等你。”许卿宁扫了眼喻和翻出来的衣服书本,“东西很多吗?” 喻和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 “不多。” 他也没料到,原来自己的东西那样少,一只提包就可以涵盖他所有重要的家当,提起包就能远走他乡。 “新学校要不要我做寒假作业啊?”喻和说。 许卿宁:“用不着,你想学我直接给你请老师。” 喻和开心地把寒假作业推到墙角。 然后他打开被当作床头柜的纸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年代更为久远。 “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的东西。”喻和把箱子里的物品全部清空出来放上.床,一件一件跟许卿宁分享,“这个是学前班时候的涂鸦本,这个是妈妈送的超人玩具,这个是以前和妈妈看电影,在电影院门口夹的娃娃……” 娃娃就巴掌大小。 喻和捏住娃娃的躯干,在许卿宁眼前晃。 “熊猫造型的,可爱吧?”喻和笑着说,“之前它怀里还抱着一根竹子,可惜后来缝线松了,竹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可爱。”许卿宁说。 喻和把他介绍过的东西全部塞进提包里,整齐放好。 然后他在床上那堆儿时物品里挑挑捡捡,分出几本童话书和儿童绘本,还有一小罐千纸鹤。 喻和把童话书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接着拿起绘本和千纸鹤罐子:“这两样应该是我很小的时候朋友们送我的。” 许卿宁视线落到绘本上:“…什么朋友?” 喻和想了想。 “应该是幼儿园的朋友?不然就是孤儿院的朋友。太久远了,我记不清了。” “这些要带走吗?”许卿宁问。 喻和把绘本和纸鹤装进提包:“就带这两个。童话书我完全没印象了,可能是从学校图书角拿回家忘记还的。” 喻和拉上提包拉链,站起身。 “好了。” 他身边摆着一个还没装满的大提包。 “我要带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许卿宁过去提包,转身就走。 前者首先跨出客厅,进了院子,院子里铺着薄薄一层水花,应该是早上下雪化掉的。 而喻和被客厅里的钱景辉叫住。 “你……”对方欲言又止,“北城混不下去、回来也不是不行。” 喻和一怔,看向钱景辉。 “好歹你也叫过我一声爸。”钱景辉撇开头,摆手走了,“成年我就不管了啊。” 喻和默了默,从鼻腔哼出一声笑。 “你还是过你的日子吧,我就不掺和你们家了。” 他绝不会回头。 到了院里,他的大白狗摇着尾巴贴上来。 喻和这才想起他还有白白。 这只狗今年九岁,也陪伴了他九年。 当年妈妈上鸡鸭市场采购小鸡带上了喻和,喻和走着走着就被这只小狗碰瓷,扒了腿不让走。 然后这只小狗就被喻和带回了家,取名很是朴素简洁,就叫白白。 小狗长大后妈妈陪着喻和给它买了许多用品,光是狗绳就好多根。 现在小狗成了大狗,脖子上拴的也是妈妈给买的绳子,红色的尼龙绳在时间的洗礼下变得乌灰,但仍然结实耐用。 看着眼前可爱黏人的大白狗,喻和心下一软,蹲下身来摸摸狗头,揉揉狗耳朵,还用脸颊蹭了蹭狗鼻子。 他不觉得白白也能跟他去城里。 白白年纪不小了,浑身的毛发皱皱巴巴的,和宠物狗天差地别,体型够得上中型犬,没怎么经过社会化,带去北城就是给许卿宁添麻烦。 它本来就是田园犬的一种,待在农村乡下,可能还要自在些。 “狗也是你的?” 忽然,头顶响起一道熟悉好听的声音。 喻和抬头,撞进了许卿宁沉稳的眸子里。 他从门口走过来了。 “……嗯。”他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便看见许卿宁脚步一转进了屋,两分钟后出来,轻飘飘扔给他一句话: “狗也带走。” 喻和愣在原地。 许卿宁见他傻站着,自己去解了白白的绳子,红绳在他白净的手腕上绕了两圈,白白就到了他的手里。 “还有东西落下的吗?” 许卿宁问。 喻和摇头。 “那走吧。” 许卿宁向喻和伸出空余的那只手。 * 回到县城。 许卿宁第一时间就把白白送到了宠物美容店。 他能允许脏小狗在车上待一阵子,但不允许脏小狗一直在车上待到北城。 将白白安置好,一行人驶去环星实验中学。 许卿宁早先和学校联系过,此刻畅通无阻,车辆都能进。 进了学校,喻和转头去宿舍收拾他的东西,许卿宁去见学校相关的负责人。 或者说,其实是相关负责人接到通知,知道环星集团总裁要过来,早就到位候着了。 在学校忙活一个多小时出来,再回头接小狗。 此时白白刚好洗完,正坐在台子上享受吹干服务。 喻和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他的狗。 白白在农村撒欢了三年,他都忘了它还是只毛绒蓬松的长毛狐狸狗,骨相在那,弄干净了,颜值就不会差。 很快白白带着一身米白色的干净毛毛挨到了喻和腿边。 许卿宁习惯性掏手机付款,却被喻和阻止。 “让我来让我来。”喻和兴致勃勃。 他早就眼馋许卿宁付款时的那种潇洒肆意的劲儿了。 正好手机里有许卿宁赞助的五万块,不用白不用,用在自家狗狗上非常合理! 许卿宁收回手机。 喻和如愿以偿付了款,心里滋滋冒泡泡。 服务人员将白白原本的绳子交给喻和,并说道:“小帅哥,你这绳子都老旧了,得好多年了吧?一搓一层灰。要不要换根新的?我们家刚好进了一批新款式的牵引绳……” 喻和看看灰扑扑的绳子,又看看洗得雪白的小狗,点了头。 给白白戴上新的牵引绳,农村小土狗彻底变成了城里的小靓狗。 喻和还捏着原来的绳子犹豫。 许卿宁:“不想扔?” 喻和抿唇:“……妈妈买的。” 就算没用了,也不想扔。 “舍不得?” “…有一点。” “那就留下。” “这个也能留下?” “为什么不可以?一根绳子而已,拿回家洗干净,你想放哪儿放哪儿。”许卿宁平静道,“只要你想,都可以留下。” 喻和微怔,“嗯”了声。 接着两人又带白白去城里一家宠物医院做身体检查。 前台的工作人员按例给白白录进表格:“小狗叫什么名字呀?” 喻和答:“叫白白,白色的白。” 许卿宁:“噗。” 喻和:“?” 他转头。 刚刚他哥是笑了?《 》 10、Chapter10 “你笑什么啊?” 喻和用手肘撞了撞许卿宁。 对于喻和的问题,许卿宁向来有问必答。 可没想到这一回,后者卖了个关子。 “你以后就知道了。” 语气里含着明显的笑意。 喻和有些新奇。 他还没见过许卿宁这样明显的开心,像是雪人突然间有了温度。 白白被医护人员抱进内间,喻和抿了抿唇,压了下眉毛。 虽然昨晚上许卿宁也笑过,但……反正就是不一样。 喻和就是觉得他现在要更开心点。 “什么嘛,”他又扯了扯许卿宁的袖子,把后者大衣外套的领子都扯歪了,“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 许卿宁清了清嗓子,表情一本正经:“我觉得由你自己发现要更有乐趣一点。” 喻和盯着许卿宁。 许卿宁自然坦荡和喻和对视。 最后还是喻和先败下阵来。 “好吧。”他干巴巴地回道。 眉眼里明显透露出几分细微的不高兴。 当然,这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中午的时候,许家兄弟二人和两个司机一同吃饭,也没挑地方,还是去枕月居酒店中餐厅消费了。 不只是图方便。 人家确实是县城最好的中餐厅。 包厢里,喻和抱着橙子果盘吃得欢畅,两个司机以茶代酒,许卿宁出去露台接电话。 依旧是许尔嘉的来电。 “许总,您今儿心情怎么样?” 许尔嘉今天起手尊敬得多。 许卿宁侧身,一边靠着栏杆,一边透过玻璃窗看向正啃橙子啃得欢的喻和。 “还不错。” 他尾音上扬。 “那太好了,”许尔嘉棒读,“我这里也有好消息,爸妈已经订了机票,决定下周六回家,正好我们可以周日一起吃顿饭。” 许卿宁“哇”了一声。 “今天是星期几?”他温声问。 许尔嘉觉得莫名其妙:“今天周四啊。” 过了五秒钟,他才意识到许卿宁的意思。 “不是,秧秧,”许尔嘉没辙,“真尽力了。” “哥哥我为了你的事,鞠躬尽瘁,前仆后继,死而后已,已经燃尽了!” “你想想,爸妈原定的什么日子?下周六又是什么日子?让他们改变原计划回家一趟,我使尽浑身解数了好不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许卿宁敷衍地“嗯”了几声:“我也没指望他们能上心。” “但是你哥哥我特别上心!”许尔嘉不顺杆也要往上爬。 “那你跟你弟弟通个电话打个招呼?” “……” 许尔嘉霎时熄火。 “我、我啊?……嘶,这,我得做点心理准备你知道吧?” 语气很是心虚。 “这么多年没见了,当年他走丢那件事……嗨,秧秧,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是真没想着他还能回来,也真没觉得你能找到人。” 许卿宁话语平静:“确定不跟他说两句?” 许尔嘉:“可以吗?” 许卿宁:“不可以。” 许尔嘉:“我想起来家里炉灶还没关。” 许卿宁:“你知道家里厨房门朝哪头开吗还炉灶,火都拧不开吧。” 许尔嘉不服:“这个我会!” 许卿宁:“你敢不跟他通电话,我连你下个月的钱一块儿扣。” 许尔嘉在电话另一头捂心口。 这句话真是太冰冷,太无情,太伤人了。 “诶。”他立刻改口,答应得很利索,“通通通。我早就想和弟弟打招呼了,可想死我了。” “不准跟他说爸妈的事,也不准跟他说当年的事,更不准说我的事,听到没?” “那我说什么?”许尔嘉震惊,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限制条件,“尬聊啊?” 许卿宁笑笑:“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去吧。” 他侧眸想叫喻和,却不知刚才还在餐桌上炫果盘的少年此刻已经站在了露台的玻璃门边,隔着一层剔透的玻璃端详他。 在暖气充足的包厢里,少年脱掉了围巾手套,大衣搭在了椅子那边,将他白净隽秀的面孔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见他望去,少年扬起一个笑,抬手指了指耳朵,再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听见他讲电话。 最后他指了指餐桌,像是问许卿宁讲完正事没有,该吃饭了。 许卿宁看完喻和这一系列动作,也学着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通话界面,最后指向喻和。 喻和歪头:? 也跟着指向自己。 “我?”他做了个口型。 * 北城,郊区某富人区。 冬日难得出一个太阳天,别墅落地窗前洒满了温暖的日光。 一青年身着款式时尚的单衣,下穿一条看着就漏风的牛仔裤,顶着一张一看就风流浪荡的俊朗脸蛋,用一种全身骨头被抽掉的姿势瘫在宽敞的皮沙发上打电话。 下一秒,他忽然浑身一抽,像是触电似的从沙发窝里蹦了起来,握手机的手也从一只变成了两只。 这番鲤鱼打挺吓到了刚从沙发边经过的青年——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去,许尔嘉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许君然差点摔了咖啡杯。 “嘘。保持安静,别出声。” 许尔嘉正襟危坐。 “我在接圣旨。” “秧秧?” “不不不。” 许尔嘉高深莫测地摆了摆手。 “你不懂,我接的是秧秧的五年,以及我下个月的五万块。” 许君然嘴角抽抽。 又在发神经。 他转身上了楼,独留许尔嘉一人在窗边蓄势。 手机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风声,脚步声。 以及两个人的对话声,模模糊糊的,带着回音。 许尔嘉觉得此刻时间在无限拉长。 终于,手机似乎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他首先听到一声轻微的呼吸声,然后便是一道清脆干净的声音: “您好,我是喻和。” 人声落在耳朵里,从心底荡起一圈圈回音。 许尔嘉顷刻愣神。 这就是……他的弟弟? 那个记忆里小只得不行,连面容都混乱不清的弟弟? 刚刚打好的一箩筐腹稿在这一瞬间飞到了彩云边儿去,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卡着一团气,不上不下,彻底失语。 直到喻和又出声试探了一句,许尔嘉才找回自己的语言。 “你…你好,我是许尔嘉。” 许尔嘉的声音比刚才滞涩了一倍。《 》 11、Chapter11 许尔嘉有些混乱。 旧日的记忆在这一句一对之间仿佛找回了些许。仿佛在他小学的时候,自己和许君然总在假期拉着一个小小的团子到处玩。 “哥哥说,你是我的二哥。”喻和又道。 许尔嘉机械接话:“对对对,是的是的。” 一提到许卿宁,他卡壳的大脑像是突然上了润滑,立刻重新开始运转。 “咳咳,你好呀弟弟,我叫许尔嘉,偶尔的尔,嘉奖的嘉,是你的二哥。你还有个大哥,叫许君然,君子的君,然后的然。你知道吗我们两个是双胞胎……” 起头蹦出来后,许尔嘉顺顺利利开启了唠嗑模式,开始跟喻和重复些没营养的句子。 “二哥好,吃饭了吗?”手机对面的少年笑道。 许尔嘉话语一顿,深吸一口气。 感天动地,感动全国。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乖地叫过他“二哥”了。 天知道,明明许卿宁刚刚到家里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人长得玉雪聪明,虽然稍微沉默内敛了些,但总体来说还是一个会好好叫哥哥的乖乖宝。 后来熟悉了,在家住习惯了,没有那么害羞寡言了,许卿宁一见到他或者许君然,还会可可爱爱抬头,老老实实地喊“大哥二哥”。 可!是! 自从许卿宁开始和爷爷学习后,一切都变了! 一切都变了!! 许尔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可爱弟弟慢慢变得冷酷无情,变得老气横秋。 后来许卿宁接手了自家产业,半是掌握了全家经济大权之后,更是无法无天,一下子给他零用钱缩水了一个位数,简直丧心病狂,惨无人道! 爸妈许卿宁管不着,必须敬着重着,但他和许君然显然就不是那么金贵了。 无权无势,可以随便拿捏。 许尔嘉严重怀疑,一定是许卿宁学得太痛苦,年纪轻轻就开始上班,成天和公司里那群老古董拉大锯扯大锯,三番五次在项目会议上被怼,心气极度不顺,转头一看他的两个哥哥游手好闲,于是恨从心起,拿他俩发泄情绪! 这样想想,非常合理。 “吃了吃了,”许尔嘉感动拭泪,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弟弟你回家后哥哥请你吃饭啊,啥都能吃!吃不惯外面的二哥给你炖老母鸡汤喝……弟弟你吃饭了吗?许卿宁没克扣你伙食吧?” 喻和乖乖回答:“正在餐厅呢。哥哥对我很好的。” 他一顿,忽然想到:“所以我该叫许卿宁三哥吗?” “不不不不不不!” 许尔嘉闻言虎躯一震,连忙打断。 许卿宁此等大佛怎能和他们混为一谈,相提并论? “三哥”这样的称呼明显有失尊敬,毫不匹配许卿宁皇帝一般的尊崇地位。 “怎么了?”喻和被许尔嘉逗笑了,“为什么不能这样叫?” “你不懂。”许尔嘉高深莫测,“许卿宁在我们这个圈子,那都是独一份!年轻这一辈就没有不知道他名字的!” 喻和捧场地“哇”了一声:“这么优秀?” “那是。” 许尔嘉像是翘起了不存在的尾巴。 “那些长辈讲起我们这些小辈,从来都是把许卿宁单拎出来的。一开口就是‘许卿宁和你们’;有求于环星的、和环星有合作的,更是‘你看看人家许总’……” 喻和边听边点头,眼睛张得很大,十分入神,格外兴致勃勃。 许尔嘉也似乎穿过半拉国境看到了未来的“许卿宁受害者联盟”新成员,讲得愈发来劲。 “你千万不要把许卿宁当普普通通的哥哥知道不?这是大忌!” “嗯嗯。” “我跟你说,你对他就要像对待皇帝,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在他面前一定要谨言慎行。” “我听说环星马上要搞一个大项目,他最近这段时间情绪越发不稳定,经常发疯,稍不注意就要触他的霉头。” 喻和笑得欢乐:“嗯嗯,触霉头会怎样?” “会扣钱!会停卡!会劝学!会把你赶出去逼着你上班!恐怖如斯!” 喻和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好,谢谢二哥,我一定注意。” 许尔嘉激动完,想了想喻和的情况,又咂咂嘴,感叹道:“其实吧,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扣你钱。” “为什么呢?”喻和认真聆听。 “按照许卿宁是皇帝的说法,你怎么说也能混个东宫太子的位置坐坐。”许尔嘉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嘿,确实啊,你该是储君啊!” 喻和捂脸,尽量让自己笑得不要那么失态。 “那二哥你是什么职位?”他飞速融入进了许尔嘉的“皇帝论”。 许尔嘉清了清嗓子,作势拿乔。 “我得是皇帝身边有名有姓的股肱之臣吧?怎么说,给我混个侯爷当当?” 其实更像内务第一大总管。喻和腹诽。 但他没说。 “许大人好,给侯爷请安。”嘴上还特别配合。 “诶,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何时回宫?” 喻和思考了下这里到北城的距离:“我不知道诶,得看哥哥怎么安排,最快也得一两天吧。” “好好好,那就先这样啊,等你到北城二哥带你出去玩。” “嗯,拜拜。” 电话终于挂断。 喻和推开露台的玻璃门,走进内室。 “聊了这么久?”许卿宁双手抱臂,施施然靠坐在门边的沙发上,像喻和刚才等他一样等着喻和,“聊的什么,这么有趣?” 喻和想了想。 “我觉得二哥这个人……特别亲民。” 许卿宁一愣,随即抬手掩唇,眼里流露出明晃晃的笑意。 “他那是抽象。” 许卿宁锐评。 “浑身上下一无是处整天混吃等死,也就性格还能看,跟谁都能说两句。” 喻和浅浅笑着:“很难得啦。” 实际上,许尔嘉这样跟他聊了一通,倒是极大程度上减缓了他的紧张和迷茫,瞬间拉近了他与那个未知的许家的距离。 至少……从二哥的态度上来看,他还是有被接纳的,是吧? 而且—— 喻和看了眼许卿宁。 又看一眼。 再看一眼。 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回轮到了许卿宁困惑:? “怎么了?” 喻和笑而不语,卖了个关子。《 》 12、Chapter12 是的,经过许尔嘉一通洗脑,喻和现在看到许卿宁就满脑子的皇帝,催得他生出了一个奇思妙想: 如果跟许卿宁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会怎样? 看着喻和丰富的面部表情,许卿宁挑眉。 “想什么呢?”他揽过少年肩膀往餐桌走,司机们已经在边角火热唠起嗑来了,时不时吃一筷子小菜,气氛祥和而融洽。 喻和顺着许卿宁的力道走:“你知道二哥说你是什么吗?” “什么?”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就不告诉我?你跟谁一伙的?” “你知不知道嘛?” 许卿宁拗不过他:“知道。要钱的时候他什么都能说,跟那皇帝身边总管似的,脸皮厚过城墙。” 喻和发出一串“哈哈哈”。 果然嘛。 他就说,许尔嘉就是像第一大总管。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 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名家山水画。 与来时不同,他们的归途格外缓慢悠闲。 许卿宁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出发之前,他甚至给喻和准备了姜糖、风油精还有晕车药,就怕后者坐长途晕车。 喻和许久没坐过长途。 仅有的几次零星记忆,也是妈妈爸爸带他出去玩,坐过两天大巴车。 去坐一天,回来再坐一天。 他也是非常均衡的来去都晕,每回都吐,一回吐两次,早饭过后和午饭过后各一次。 但那大巴车人又多,空调又闷,乘车环境格外恶劣,完全比不上许卿宁这辆车的十分之一。 喻和自我感觉还挺良好,近两天从村里到县城来回往返没察觉任何不适,车内闻不到任何奇奇怪怪的味道,车子坐起来非常舒适。 果不其然,他们中午出发,一直到下午六点左右下高速,喻和全程头脑清醒,精神高涨,快乐得不行。 一路上,他有吃不完的零食,困了有枕头毛毯,无聊还可以看看手机、瞧瞧沿路的风景。 想聊天,前座就候着俩健谈的司机,左手还有偶尔接打电话的许卿宁。 且就算喻和不主动开口,前排司机也会找他说话,隔三差五就问他的感受,像是车开得稳不稳,速度会不会太快之类的。 主打一个贴心。 后来俩司机见喻和适应得还不错,又跟他叨叨一路上不同的地域见闻。 喻和自然而然就和司机们聊了起来,谈天说地,东讲西讲,没有固定的主题,什么都说。 而司机老张和老李也从开头的哄小孩,慢慢聊起了兴致。 这小老板,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哩! 顶着一张稚嫩白净、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说话做事都跟个大人似的,从不怯场,该笑笑,该闹闹,也没见过他闹过什么脾气,什么话题都能插上一嘴,不懂也不会强撑。 可真讨人喜欢! 于是,车内气氛愈发和谐。 白白狗随主人,也比较兴奋。每当其他人在聊天,它就摇着尾巴嗷嗷唱,参与感拉满。 许卿宁却时常靠在车座上假寐。 没睡着,就是闭着眼睛休息放空,由着车里的闲谈声从左耳进,穿过大脑,再从右耳朵滑出来。 有时他手机响了,车里的嘈杂便会在一瞬间消失无踪,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安安静静等着许卿宁接电话,讲完事,挂断电话,再续上刚才的话题。 喻和有悄悄计数。 一个下午,许卿宁接了将近十通电话,每小时都会有电话打进来,一说就是十多分钟,最后还打开电脑开了个线上会。 青年精炼简洁的语句中夹杂着他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催眠效果一绝。 联想到许尔嘉曾说环星最近在筹备一个大项目…… 喻和立时心软。 软得一塌糊涂。 他这么忙,还愿意挤出时间跋山涉水,亲自过来接他。 真好啊。 喻和忍不住每日一感叹。 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哥哥。 他真幸运。 多认识许卿宁一天,他就发现许卿宁对他又会再好上一分。总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上限了,可第二天,许卿宁又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还有更好。 还会更好。 喻和一时间拿不出来更华丽更浮夸的形容词,只一个“好”字不停在脑中盘旋,重复,再重复。 真是太好了。 回家路上,他们从不在高速上多待。 每天早九出发,最多下午六点就会从高速下来,驶进一个崭新的、繁华的都市,进去就先给白白找寄宿。 许卿宁总是挑最好的酒店住,中途喻和还跟着许卿宁住上了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沿江顶楼大平层,两个超级大卧室带独卫,二百四十度落地大窗户,将繁华城市不灭夜景尽收眼底。 喻和第一次踏入这般寸土寸金的地界,也体验了一番有钱人在落地窗前背靠吧台,手握高脚杯,一边品味红酒一边观赏夜景的经典姿势。 ……只不过他品的是牛奶就是了。 喻和保证,他要是提出喝酒,许卿宁绝对会把他头削掉。 没看见人自己都不喝酒吗! 捧个大白玻璃杯,里头全是凉白开,喝一口吹一口,还以为是什么琼浆玉液,偶尔也像喻和一样整一杯牛奶。 但样子依旧好看,身高手长,无可挑剔。 许卿宁喝啥都是他最完美的哥。 “哥,你为什么不喝酒呀?” 看够了夜景,喻和转身看许卿宁。 许卿宁抿一口白开水:“嫌苦。” “可我听说不少酒都有甜味。” 许卿宁简单作答:“那我味觉有问题。” “真的?”喻和吃惊。 许卿宁瞟他一眼。 喻和吸气鼓脸:“哦。假的。” 懂了,就是单纯不喜欢喝。 “平时不用应酬吗?” “暂时轮不到我喝酒。” 喻和一脸羡慕。 “我养爹总爱在饭局上喝酒敬酒,我在的时候,还非要拉着我敬。” 很奇妙,平时钱家沟那一堆钱家亲戚和他关系都马马虎虎,一到聚餐就变了个脸色,不说点吉祥话还不能走。 “你敬什么?”许卿宁神情微动。 “饮料啊。”喻和掰着指头数,“什么汽水、可乐、橙汁、豆奶……” 数着数着,他突然一惊。 “哎呀!” 喻和愤恨拍桌。 “我给你买的橙汁还留在钱家没拿走!便宜他们了!那么大一瓶呢!” 许卿宁轻笑一声。 喻和不依不饶:“那可是用我辛辛苦苦攒的钱买的,整整十四块,抵我一天饭钱了!” 想到这里,喻和一下子沉浸到了对橙汁的遗憾和缅怀之中,久久不能释怀。 许卿宁的表情却渐渐淡了下来。 不过他语气还是正常的。 “比起饮料,我更喜欢喝茶一点。” 喻和瞬间支棱起来:“什么茶?” “什么茶都可以。” “那我明天给你买!”既然许卿宁更喜欢茶,他就勉为其难放下橙汁好了。 许卿宁含笑应下:“好。” 翌日出发前,喻和果然拉着许卿宁去了一家最近的茶叶连锁店,买了一盒店里高等品质的铁观音,转头塞进许卿宁怀里。 “为什么买这个?”许卿宁转着盒子。 喻和坦坦荡荡:“这个比较耳熟能详,老少咸宜。你喜欢吗?” “喜欢。”许卿宁收好了礼盒。《 》 13、Chapter13 窗外的风光从山峰、云雾和梯田,渐渐换成了豁然开朗的平原,蓝天白云,沃野千里。 终于,在第四天中午,喻和到了北城,来到了一片素白的世界。 仔细一看,素白中还裹着霓虹与彩光。 冬日的北城如他想象那般繁盛,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不同的建筑层层叠叠、鳞次栉比,城市张灯结彩,大街小巷都挂着红灯笼。 快过年了。 喻和注视着灯笼下的吊穗随风摆动。 车辆一直往城里进,最后驶入了一个看上去就富贵高端的小区。从外墙往里看,只能瞧见数不尽的绿化。 进了小区内部,更是别有洞天。 整个小区修建得仿佛森林公园,每一处角落都有精心设计绿植和装饰,没有一个地方杂乱无章。 小区里可见的全是一座座独栋,环境清幽安静,宜居宜人。 喻和降了半截车窗,嗅嗅闻闻,清新冰凉的空气钻入鼻腔。 还有一股无形之中形成的金钱香味。 最终,车辆停在其中某一座合院别墅的车库中。 司机帮着把两个老板的东西搬下车,送进房子里,然后下班。 “这是我的家。”许卿宁介绍说,“私人住宅。” 喻和一路上就没停过眼睛,到处看。 “你一个人住?二哥他们不住这边吗?” “你大哥二哥的头发丝都不许住。”许卿宁淡淡道,走在前面引路,“屋里还有个阿姨,叫贺之荣,你叫她荣姨就行。” “好。” “荣姨以前就在许家做事,后来我搬出来,就把她挖了过来。她做饭水平很高,东西南北的菜系都会,你想吃什么跟她点菜。” 别墅地下一层,地上两层,不算最大。 穿过入户花园,推开大门,许卿宁顺便就给喻和录了指纹,告诉了他大门密码。 进门,许卿宁轻车熟路找出拖鞋,给喻和拿了一双新的。 拖鞋样式舒适,颜色亮净,不像是给客人准备的。 别墅内部以木色与米白为主,装修温馨敞亮而年轻,每一件饰品及颜色都搭配得恰到好处,窗景矮灌木叠着乔木,主次分明。 一看就是主人家花了心思。 经过摆着鲜花和水果拼盘的餐桌,就是厨房,厨房里一个身影正在忙碌。 女人瞧着约四十岁,体型微胖,头发长度只够在脑后扎一个小揪揪,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上围着花边儿围裙。 “…老板回来了啊?”荣姨颠了个锅,视线已经转了过来,手还稳着,“正正好!再过一刻钟就能吃午饭了,你先坐会儿,小少爷也坐啊!” 喻和有些不好意思:“叫我小和就好啦。” 荣姨热情洋溢:“小和坐!” 两人挑了个位置坐下。喻和一扫餐桌发现果盘,下意识伸手摸了块切好的橙子,熟练剥皮喂进嘴里。 甜。 很快饭菜上桌。 酸辣咸香,都是喻和喜欢的口味。 饭后,荣姨安置白白,许卿宁把喻和拉到门口,从头开始讲起他的这栋房子。 喻和知道了门口的花园是他和荣姨一起侍弄出来的,墙角的一把南瓜椅子是荣姨从市场上淘来的,花架上的多肉不是一次性买齐的。 玄关处有一个巨大的鞋柜,但没有装满,许卿宁说喻和以后的鞋子都可以往里放,放不下还有别的地儿。 一楼是客厅餐厅,荣姨住了原本长辈房的位置。 而地下一层的保姆房改成了简易的客房,房间布置得非常简约,像是从门口就写满了“不欢迎您来”。 客房旁边便是洗衣房。 一进去,喻和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一眼望去几排洗衣机! “这些都有不同的功用,分了不同的清洗材质。”许卿宁说,挑了几个自己记得的,“这个是用来洗贴身衣物的,那边的是洗床单被套……” “这边这几个是新买的,给你用。” 喻和麻木点头:“…噢。” 木了半天,他干巴巴又补上一句。 “谢谢。” 许卿宁弯唇一笑:“不用谢。” 除开这些,地下一层还有健身房、影音室、小酒窖…… “酒窖?” “很多都是长辈朋友之间来往送的。”许卿宁说,“放在这里刚好升值。” 其实就是不稀罕喝,说这么清新。喻和心想。 二楼便是卧房。一主卧一次卧,都配备了衣帽间和独卫。 主卧里没有书房,另开了一间房间。 次卧里塞了一个小书房,带了一面墙的书架,架子上装了移动梯子,对于学生来说够用了。 许卿宁领着喻和进次卧,跟他说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新置备的,床垫不够软可以再铺两层,枕头软硬不同可以选择,床品也只浅浅订了两三套,防止喻和不喜欢。 卫生间柜子里堆满了不同材质的毛巾,各种洗护用品整整齐齐码在台子上,靠窗还有一个大大的浴缸。 再转进衣帽间,喻和打开衣柜,本以为是空的,实则已经填了一小半。 一眼望去,各种款式的衣服都齐全,不用上手摸就能看出布料的好质感。 应该没有一件的价格会低于四位数。 …或者五位数? 喻和都不敢想。 估计里头随便挑出来一件抵得上他一年生活费。 许卿宁跟着喻和探索的脚步走过来:“都是这几天荣姨选的,春夏秋冬的衣服都有。你先凑合穿穿,过两天再添些。” 喻和觉得仅仅这一小半就够他穿两辈子。 不夸张。 最后两人进了小书房。 小书房里,书架摆了各种世界名著,却仅仅塞满了五分之一。长桌上装了电脑,放了平板游戏机等各种年轻人会喜欢的电子设备,喻和甚至在架子上看到了一台摄影机。 许卿宁是这么说的:“你可以用不上,但这里的孩子都有,我以前也有,所以你必须要有。” 喻和已经震撼到失语了。 好半天,他才哆哆嗦嗦开口: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 他怎么完全没有注意到! 许卿宁还是那副平淡样子:“抽空。” 抽空。 这么多天,喻和也就看见许卿宁一直在抽空工作,工作到死。他怎么还能抽空想其他东西! “你就不怕……我见钱眼开,势利拜金,从此就盼着你,吸你的血,只想不劳而获吗?” 闻言,许卿宁轻轻笑了笑:“卿和,我有眼睛,也有脑子,能够独立思考和判断。” “你过去的履历不会说假话,加上这几天同行,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很清楚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 “再者,就算我养你一辈子又如何?” 许卿宁弯着眼睛看他。 “我养不起吗?” 然后薅了一把喻和的脑袋,按着发顶晃了晃。 “别多想,也别操心这那,我做这些并不是要给你压力。我只是想让你安心些。” “这里可以是你的家。”《 》 14、Chapter14 喻和望着许卿宁的眼睛,没说话。 “有哪里不合你心意的吗?”许卿宁温声询问。 然后得到了喻和一个拥抱。 “……已经不能再好了。” 喻和双臂牢牢圈住青年的腰,清楚地感知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 “我……我很感谢你,感谢你愿意来找我,愿意对我这么用心……” “我特别特别喜欢…也特别特别高兴。” 喻和有些语无伦次,脑袋在人家胸口乱蹭,像一只想要示好,却茫然找不到方式的小动物。 这一刻,他甚至想要把自己的过去连同自己的心全部倾倒出来,一一向许卿宁剖白。 可他又怕吓到对方,给予对方更多的压力,于是话到喉咙又吞了回去。 “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好了。”喻和语气轻颤,“做梦都没办法比现在还要好。” 他感觉到了许卿宁的回抱,头顶传来掌心的触感。 忽然之间,堵在胸口的那团气一下子就消散了,通畅了,精神仿佛落在了一朵宽敞柔软的云朵上,缓缓陷进风里。 “哥哥,其实我早就见过你了。” 许卿宁一怔。 “……什么时候?” 喻和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许卿宁的那一天,电视上西装革履的青年消失在屏幕中,又出现在眼前。 “好吧,其实也没有很早,就是比你见到我快一点点。”喻和咬着字句,“你到钱家沟那天不是在小卖部门口碰到我了吗?” 许卿宁垂眸:“嗯。” “那天上午,我就在小卖部里看电视,刚好就看到你了。” “是吗?” “是啊!那个节目、叫什么来着?《民生访谈》?哎呀不管了,反正就是看到环星投资建设学校的新闻了,里面还有你的采访。” “原来是这样。”许卿宁浅笑,“吓到你了?” “只是有些惊讶…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喻和偷偷笑了两声,重新站直,微微仰头,“我当时还想着大学毕业后去环星上班呢。” “所以…环星有员工食堂吗?食堂是免费的吗?”他问出了当时脑海里最在乎的问题。 “有的,是免费的,很多菜你会喜欢吃。” 许卿宁从喻和眼里看出了跃跃欲试。 “年后带你去环星参观,这段时间太忙了,不好接待你。” …… 短暂的午休过后,喻和激动的心情还是没有平息。许卿宁见他精神,便把人拉出去熟悉环境。 回家时他们并没有买多少东西,倒是又给喻和添了不少物件回家。 吃过晚饭,喻和上二楼,面对着次卧里堆放的一只只口袋,撸起衣袖开始干活整理。 许卿宁也上来凑热闹,帮着他递递东西,打打下手。 喻和先是把他带回家的新衣服收拾进了衣柜,然后收捡起他的大提包,把书本笔记放进书架抽屉。 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就放进小收纳盒。 天色渐晚,星辰渐明。 喻和坐在房间的地毯上,许卿宁躺进一旁的懒人沙发。 荣姨端着牛奶上来敲门。 喻和手上正在用力拆开两个黏在一起的收纳盒,五官险些扭曲,没空出手来接。 他已经与这叠盒子较劲了五分钟,战况逐渐白热化。 许卿宁起身过去帮他接了,又回到喻和身边坐下,见喻和忙得火热,便把杯子递到人嘴边。 喻和眼睛还盯着盒子,手上力道却松了。轻微的热气扑到鼻尖,带着一股清甜的奶香。 “慢点。”许卿宁启唇。 喻和微微低头凑近杯子,小口小口直接把牛奶喝干了。 “好喝,谢谢哥。” 他对许卿宁笑了笑,继续投向了扯盒子的大业。 许卿宁把陶瓷杯搁上台面,又靠回懒人沙发,看着他扯盒子。 * 翌日,喻和睡到日上三竿。 他有点认床,这几天晚上总是睡不早,于是早上起不来。 之前许卿宁还会叫他,今天许卿宁上班去了,下午六点才会回家吃饭——这是昨晚许卿宁亲口说的。 他说晚上一定会回家陪喻和。 喻和当时心道自己又不是小孩子,才不需要人陪。但他嘴上还是答应得好好的,稳稳接下了许卿宁的心意。 人已经在家,没有路要赶,喻和就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 起床后荣姨准备的早餐还热着,花样繁多。 这生活也太美好了。 喻和嚼着一只水晶虾饺,撑着脑袋惬意。 吃完早饭,他坐在客厅,一时间有些茫然。 有点太闲了。 平时在钱家,他还有家务要做,喂鸡喂狗打扫院子什么的,做饭也是他的活儿。剩余的空闲时间要么去刘叔那儿,要么上镇上,要么做假期作业。 但这会儿,他人已经到了北城,以上所有“活动”全部没得做。 刚刚他还想和荣姨一起收拾厨房,被后者赶了出来。 “我拿工资的,小和你来凑什么热闹,玩去吧。” 喻和抢不过荣姨,被押送到客厅休息。 “你看你以前日子那么苦,老板接你回来是享福的,不是让你刷碗的。” 其实也还好。 喻和客观思考。 农村嘛,谁家孩子不干活。 今天许卿宁又不在。 他真的很闲。 ……那看看书? 没苦硬吃。真想学还不如找老师。 喻和在沙发上思考了半小时人生,最后决定去观摩荣姨工作。 荣姨的工作不特殊。 其他住家阿姨做什么,她也就做什么,工作内容大差不大,城里的家务也不会比农村更金贵。 但有钱人有更多的清洁工具。 喻和饶有兴致地看荣姨在家做日常保洁,偶尔问上一句,最后说服了荣姨让他上手。 他上手当然干不了正活,纯粹就是玩玩。 下午喻和独享客厅100寸高清大电视,从头到尾把电视频道翻了一遍,每个频道宠幸几分钟。 荣姨没看下去,在一旁笑道:“老板给你买的电脑游戏机不去玩玩?” 喻和从沙发上坐起来。 “都一样。”他笑容有些赧然,“我这会儿什么都做不下去。” 才下午三点。 感觉过了一辈子似的。 干什么都不痛快,干什么都静不下心,白白过来拱他的手他也无动于衷。 荣姨一听这话,瞬间提起心脏,拉响警报,坐到喻和身边:“怎么了这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哪里不好?没事儿,你告诉姨,姨帮你想办法。” 让这位小少爷有个三长两短还得了? 喻和摇摇头。 “只是有点不习惯,没关系的荣姨。” 接下来的时间,荣姨将百分之七十的注意力放到了喻和身上,五点左右就开始问他饿不饿。 喻和回了个“or”:“哥哥他平时在不在家吃饭呀?” “不一定。”荣姨说,“老板不常回家。” 喻和:“噢。” “但今天说了会回来吃晚饭。” “那我等他回来一起吃。” 喻和在客厅摆弄他的手机。 荣姨不经意间瞟到了一点画面:是那种特别杀时间的消消乐小游戏。 时间终于走到六点。 六点整的时候,玄关准时响起门锁打开的声响。 荣姨正端了菜往餐桌上摆,就见刚还在沙发上乱点消消乐的少年突然一下子弹起来,飞快窜去了门口。 “哥!”《 》 15、Chapter15 许卿宁鞋刚脱一半,喻和就闪现到了跟前。 “哥你回来啦,工作累不累?肚子饿不饿?” 少年小跑过来十分迅速,带起一小股风。 许卿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过了几秒钟,他才恍然想到:自己已经把喻和带回来了。 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向他,一瞬不瞬,目光灼灼。 等许卿宁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黏到人家脑袋上了。 “今天过得怎么样?” “今天过得特别好。” 两人在餐桌边落座,荣姨一边上菜,一边听着喻和把他无聊到发霉的一天讲得绘声绘色,生动鲜活。 晚上的时间,依旧消磨在了喻和的书房。 喻和把许卿宁给他准备的一系列电子设备挨个翻出来,一字排开,一个一个问许卿宁怎么用。 许卿宁便一个一个教他。 先教他怎么用电脑。 喻和小学中学上过信息技术课,不算对电脑一窍不通,许卿宁一说,他很快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见喻和握着鼠标在电脑上点点戳戳,许卿宁拿起一旁的平板。 开启一看,没有锁屏密码,但已经有使用痕迹,屏幕亮起就是备忘录。 许卿宁还没看清,手上的平板瞬间被抽走。 许卿宁抬头,只见喻和抱着平板,视线盯着角落:“…你怎么乱看我东西。” “抱歉。”许卿宁道。 喻和耳朵有点红:“这个我会用。” 他在霍霍电视机之前就霍霍过了这个平板。 应用商城里推荐页面的东西被他下载了个遍,花花绿绿摆满了一整个页面,他还没收拾。 应用戳无聊了,他又点进备忘录,用自带的涂鸦板写写画画,里头除了无厘头的情绪发泄,还有一小段日记。 ……没记错的话,他当时,好像,似乎,大概,还写了几遍许卿宁的名字——用来试电容笔的手感。 本来没什么,但被正主看到就不行! “你可以教我用摄影机。”喻和把平板塞进抽屉,拿来摄影机。 这个他确实不会。 一点儿没接触过。 在摄影这方面,许卿宁还真学过。 喻和的亲生父亲就是一位摄影师,确有几分艺术灵感,在业内小有名气。 在他的影响下,许家年轻一辈都或多或少接触过摄影,学习过相关的专业知识。 许卿宁把相机转着看了一圈,向喻和招招手。 喻和滑动椅子挪到许卿宁身边,探头凑近,听他给自己讲机器上不同按钮的功用,讲各种镜头的异同。 差不多搞懂之后,喻和举起相机,在房间暖白的光下,拍下了一张许卿宁的侧脸照片。 随便拍都好看。 * 回到家的第三天。 喻和的身体找回了之前的生物钟,天不亮就睁开了眼睛。 他翻身起床,摁开手机,发现才六点不到。 下楼时喻和放轻了脚步,生怕吵到家里其他人,结果从楼梯转出来,客厅亮堂堂的,空气中飘荡着小笼包的香味。 荣姨正在厨房忙碌,许卿宁在桌边撑着下巴灌最后一口咖啡,时不时打个哈欠。 他眼神盯着桌上的鲜花,空洞而虚无,一看就是没睡醒。 喻和停在原地,还是许卿宁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轻飘飘道了一句早安。 “不再睡会儿?” 喻和坐到许卿宁边上:“你怎么起这么早呀?” “年末嘛,更忙些。”许卿宁继续喝咖啡,“忙完这几天就好了。” 喻和想到晚上许卿宁早早下班回家,昨晚上更是一个电话都没接。 他也跟着盯鲜花:“…那你晚上回来这么早。” 许卿宁喝光了杯里最后一层咖啡:“可能我是古人作息,天黑了就不想工作。” 喻和撇撇嘴:“现在天还没亮。” 许卿宁敷衍式哄小孩:“到公司就亮了。” 荣姨端上来热腾腾的小笼包,收走了许卿宁的咖啡杯。 十分钟后,许卿宁整装出门。 “在家待腻了还可以出去转转,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喻和一一应下,看着许卿宁上了司机开来的车。 然后立刻跑回去问荣姨: “他每天都起这么早吗?” 荣姨正在擦拭台面,闻言回道:“偶尔吧,忙的时候会早些。” 喻和:。 含糊其词。 告诉他能怎样。 喻和有点生气,嗒嗒嗒跑回自己书房,生气地把自己带回来的课本笔记梳理了一遍。 他平时就有边学习边梳理知识点的习惯,带过来的书也就干巴巴几本,很快便无事可做。 接着他查了查自己转入学校的资料。 许卿宁把他塞进了一所私立高中,名叫盛阳,三月初开学,教学进度和他原本的学校差不多。 网络上关于这所学校的资料也就马马虎虎,喻和找到了学校的官网,点进去,里面大多是官方而正式的宣传和介绍。 关掉电脑,喻和下楼找荣姨。 荣姨已经做完了日常保洁,正在给白白梳毛。 这栋房子装修时并没有设计宠物房间,这几天白白还在负一层的小客房“凑合”,吃着荣姨“凑合”买回来的狗粮。 荣姨打算把客房改造成小狗的房间,正好负一楼外面接着几百平的后花园,非常适合小狗撒欢。 许卿宁同意了这个提案。 正好喻和下楼,荣姨问他对小狗房间有什么想法,她好去置办。 喻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哪里?什么房间?” 荣姨笑呵呵的:“楼下那个小客房啊,摆了架单人床的那个。” 喻和:“……” 哇塞。 白白也是从铁皮狗窝住进豪门了。 没记错的话,那间客房也带独卫。 “姨你觉得怎么弄比较好?” 荣姨立即给喻和描绘自己的设想。 晚上许卿宁回来时,家里两人还在负一楼忙活。 原本素白的小客房已然变了个新模样,配合整体的装修风格添了许多木色的狗狗家具,白白正躺在一只超大超柔软的狗窝里,四仰八叉,呼呼睡大觉。 荣姨和喻和正对墙上的装饰展开别开生面的辩论活动。 许卿宁抬手敲了敲门板。 辩论立即中止。 “老板回来了啊,”荣姨招呼道,“我去把几个菜热一热,几分钟。” 许卿宁对小狗房间表示了高度认可。 “哥你觉得这里贴个照片墙怎么样?”喻和绕着房间展示。 “可以。”许卿宁看向喻和亮晶晶的眼睛。《 》 16、Chapter16 听说了喻和这两天都在家里没出门,晚上许卿宁便带人出去兜风,把家附近一大片地方都转了一圈。 “环星在哪个方向?”喻和扒着窗户,贪婪地捕捉独属于北城的夜色。 繁华,熙攘,黑天被霓虹染成红色,天上的星星仿佛坠落到地面上,成了大街小巷的灯火。 触手可得。 “那边。”许卿宁指了个方向。 “开车要多久呀?”喻和的目光大多落在许卿宁的手上。 “半小时之内。” 翌日,许卿宁出门上班过后,喻和戴上手套围巾,收拾出来一只斜挎包,挑挑拣拣整装待发。 荣姨瞅了瞅喻和的架势:“小和出门玩呀?” “是啊姨,我出去转转。”喻和高兴应道,“中午和晚上都可能不回来吃饭。” “注意安全!” 喻和出门了,目的地环星。 他决定慢慢走过去。 没有别的意思,更没打算进到内部给许卿宁找事干,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建设了他学校的存在,看看他曾经期望的工作地点。 街道上张灯结彩,明日便是除夕,有些个体户已然关了门。 ……说起来,明天春节假就开始了吧?许卿宁还要上班吗?许家是怎么过年的? 喻和之前问过许卿宁,他们的爸妈和哥哥们住在哪里,后者的回答却极为简略。 只说住在郊区小庄园,都比较忙,平时不怎么回家。 所以许家不过春节? 喻和边走边琢磨。 钱家每年都是要过的。 到了除夕,外出帮工的钱景辉就会回来,抱一抱他的妻儿;而他的妻子会准备一大桌子菜,电视机里放着联欢晚会,炉子烧着炭火,火焰里滚着红薯和土豆。 喻和能分到一两个。 第二天,钱家沟各家各户都会开始走亲戚,你家吃一顿,我家吃一顿,好不热闹。 不过这些和喻和都没什么关系。 他向来对钱家这些团聚活动敬而远之,每当这种时候就躲去自己房间,能避则避,避不开就装瞎装聋,主打一个人间纷纷扰扰皆与他无关。 当然了,钱家人也不会管他。 他乐意来就来,不来也成。但是来了就不能垮脸,必须有个小辈的样子。 钱家内里吃饭不在意喻和摆一副死人脸,但在亲戚面前,他们不允许喻和露出危害他们权威、危害家庭和谐的一面。 喻和不是不能理解。 大过年的,谁也不想闹得不好看。 但他没兴趣参与钱家的其乐融融。 当时他觉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想到时光飞逝,一个眨眼,钱家就离他十万八千里了。 今年…许家不过春节的话,许卿宁过吗? 有钱人过不过春节也无所谓吧? 他们有资本,更有底气,一年之中什么日子不能聚? 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喻和抵达环星,一眼就看见了那高耸入云的建筑。 建筑设计现代精炼,玻璃外墙映着阳光白雪,华美巍峨。 人们在大门口进进出出,大多都身着正装,行色匆匆。 喻和走近,发现大厅是能进去的,但是过不了闸机。 前台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值班接待。 喻和走进大厅,抬头通透敞亮,挑空极高,看不清房顶。他搞不清楚那些曲线结构的名称,只能看出时尚和美观。 在里面逛了一圈,喻和出来又在环星周边游逛,发现一个巨大的美食城,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饭菜的飘香。 临近午时,喻和坐在环星外部的长椅上休息,翻着手机app看附近有什么评价高味道好的美食。 翻阅无果,喻和起身,决定先往美食城走。 通往美食城的步行街很宽敞,此时还没到十二点,街上人不多。 走着走着,喻和发现左手街沿多了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喻和投去一个眼神: 是环星大厅里前台接待的女工作人员。 他们这个时候就午休了吗? 喻和想着,收回视线,继续往美食城走。 走了两分钟,那个女生还跟他同路。 她也出去吃饭?不在环星食堂吃吗? 喻和思索,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没想到后者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又走了十多米之后,喻和忍不住再偏头过去: 哈。她也看过来了。 喻和没忍住扬了扬嘴角,目光左右看看,朝女生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女生眼睛一亮,快步穿过步行街过来:“同学你好!” “你好。” “我刚才就看见你在环星大厅往里看。” “我也看到你了,你在环星工作。” “嘿嘿,我就是个实习生,凑热闹的。” 他们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路。 喻和得知女生叫杨清晖,大二学生,为了实习证明把简历投到了环星。 “起初我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环星多难进啊!然后就投了个前台,没想到真的过了!你呢?你来环星是干嘛的呀?” “就看看。想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杨清晖一脸感同身受:“我就是这个想法。过来吸收一下成功人士的仙气。” “那你吸收到了吗?”喻和笑问。 “吸收到了。”杨清晖捂心口,“上个月我瞅到了一眼大boos,感觉人生得到了升华。” 喻和联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见许卿宁的心情,认同地点头。 那种从云端突然蹦到你眼前的冲击感,无法言喻。 又聊了几句,喻和问起杨清晖怎么出来吃饭。 杨清晖一脸期待:“环星食堂我都吃遍了,最近在拓展美食城版图。” 平日里她就和同一时段值班的同事关系最好,可惜他们不是同时下班,要错开点儿吃饭。 没有饭搭子,吃饭总是少了些乐趣。 但今天,杨清晖逮到了送上门来的喻和。 “小同学,你也要去吃午饭对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她兴致勃勃,“我最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水饺店,他家的红油水饺油香肉馅还多汁,特别好吃!要不要来尝尝?” 喻和被说动了。 两人一同坐在了水饺店靠里的位置上。 水饺很快端上桌。 喻和咬了一口,瞬间眼睛亮了一个度,变成了和杨清晖同款的狼吞虎咽模式。 吃饱喝足,喻和夸道:“真的很好吃,要不是吃饱了,还想再吃一碗。姐姐你眼光真好。” 杨清晖骄傲中带着谦逊:“一般一般。” “还有更好吃的?” “包的呀。”说到擅长的,杨清晖滔滔不绝起来,“我在这儿上班几个月,最大的成就就是每天吃美食。” “除了这家新开的饺子店,楼上二层还有家涮羊肉——诶你吃羊肉吗?” “很喜欢。” “那就对了。”杨清晖一拍手,“那家涮羊肉是小份的,性价比特别高,食材也很新鲜,很适合我们这种打工人。平日约上好朋友一起去刚刚好。” “冬天的时候弄一碗麻酱,吃上一顿,那感觉,无法想象。” 最后她图穷匕见。 “晚上要不要跟我去吃涮羊肉?我一个人去分量还是稍微多了一点点,但是两个人就完全没有这个烦恼。” 女生眼神里满是对羊肉的渴望。 喻和答应了,两人交换了微信。 环星周边很大,喻和下午继续在周边游逛,转了一个小公园,遇到了一只阿拉斯加。 经过主人同意后,他快乐地摸了半刻钟狗头。 下午五点半,杨清晖发来消息说她下班了。喻和在她发的店门口与她碰面。 杨清晖的眼光果然很好。 这家店的味道也非常好吃。 喻和快快乐乐享受美食,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明明晃晃三个大字: 许卿宁。 喻和一愣,心里一个咯噔。 他好像……只给荣姨报告了去向。 完了完了,荣姨没有跟许卿宁说吗! 说时迟那时快,杨清晖正要把一筷子羊肉送进嘴里,坐在她对面的少年突然拿着手机冲出了店门。 喻和在外边儿找了个角落接电话,电话接通,许卿宁的声音很快传出: “你在哪里?”《 》 17、Chapter17 明明还是正常的语气,平和的声调,可喻和总觉得这短短四个字里带着一股凉气。 让人脊背发颤。 “哥哥…我现在在外面。” 他莫名有点怂了。 “外面哪里,地址告诉我。” 喻和抬头确认了一遍店名,乖乖给许卿宁复述:“在环星大楼旁边的美食城二楼的胡同老铜锅。” 他把认识了杨清晖的起因经过结果简单报告了一遍。 手机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道: “不要乱跑,我来接你。” “你先吃饭,吃完饭等我。” 喻和看了眼时间:“哥哥你已经回家了吗?不用麻烦,我吃过晚饭坐地铁回来就行。” 这个点许卿宁才到家,肯定还没吃东西,来回跑多费事。 “或者我打车?你叫张叔李叔来接我也可以嘛。”喻和一点一点出主意。 可许卿宁就像是没听到他提议似的,继续发言:“就这么说定了,你去吃饭吧。” 喻和捧着断掉通话的手机,一时无话。 他们到底说定了什么。 根本就没有听他说话啊! 杨清晖把一碟肉下进锅里,看着刚刚兔子一样蹦跶出去的少年恍恍惚惚回来,关心他:“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她善解人意道:“不用考虑我,有事你走就是了,这顿算姐姐我请你的。” 喻和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没什么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我哥哥要来接我而已。” “哥哥?” “嗯。我最近刚搬到北城这边,哥哥他比较担心我。” “噢噢好。” 杨清晖加快了吃饭速度。 用完餐结账,两人aa,走出美食城。 “你哥在哪里接你呀,我送你过去呗。”杨清晖已经知道喻和还是高中生,自觉承担起了成年人的责任。 喻和摇头:“不用啦,就几步路,不用麻烦。” 他跟杨清晖道别。 “姐姐拜拜,有机会再一起吃饭啊。” “好啊好啊,拜拜~” 杨清晖往地铁去了,喻和则走向环星地下停车场的出口。 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汽车,车身一尘不染,线条流畅,一看就不便宜。 他对照了下许卿宁发给他的车牌号,确定这就是许卿宁的座驾,赶紧小跑过去打开副驾驶的门。 坐上车,喻和系好安全带,转头偷偷摸摸看了许卿宁一眼。 脸色……嗯,看不大出来。 “哥哥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我出来玩了。” 不管人家脸色怎么样,总之先道歉。 “下次我出门肯定记得给你说,绝对不会忘了。” 许卿宁随便应了一个语气词,把车开上大路。 正是下班时间,路上晚高峰,来来往往行人车辆无数,嘈杂又喧闹。 喻和攥了攥手指。 虽然没看明白许卿宁的具体想法,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心情不太好。 ……可能不止不太好。 完了。难道今天他哥上班十分不顺心,加上他出门没报备,正好撞到枪口上了? 喻和吞了吞唾沫,摸出水杯喝了一口,硬着头皮讲述起今天的见闻,从环星的装潢说到杨清晖的前台工作,尽量活跃下气氛。 许卿宁全程没有插话。 他就开车,只是开车,眼睛目视前方,身上的低气压如有实质。 在红灯停下时,喻和期期艾艾碰了下许卿宁的手臂。 “哥哥……?” “噢。”许卿宁像是才回过神来,“明天是除夕,环星放春节假,我也会在家里待几天。” 喻和老老实实的:“好。” “大年初二你爸妈就会从国外回家,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吃饭。” 喻和继续老实:“好,我知道了。” “是去你说的小庄园吗?”他问。 “嗯。” “我们要在那边住吗?” “看你心情。” “哦。”喻和扯着自己衣服上的拉链。 怎么感觉怪怪的。 * 到家之后,许卿宁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他果然还没吃饭。 喻和像是开了跟随模式一样坐到了他的旁边,然后被他送了一个冷飕飕的眼神:“没吃饱?” 喻和摇头。 “那你玩儿去吧,不用守着我。” 喻和看了看许卿宁手里的饭碗,放弃了在吃饭的时候说话这个想法。 他等在客厅,心里琢磨着许卿宁今天的坏心情。 思考半天,他确定许卿宁的心情绝对不止不太好。 他肯定生气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气! 喻和从没见过许卿宁在他面前显露这样的状态。记忆中,许卿宁有冷淡的一面,但每当跟他说话,总是比较温和,有问必答。 更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话也凉凉的,表情也凉凉的,从头到尾不用正眼看他! 干什么啊。 ……真生气,告诉他不就行了吗。 到底是不是因为他? 就算是因为他,有什么想法不能直接说吗? 他小时候丢失过一次,现如今家人着急,喻和能够理解。 但现在什么都不说,不就是让他硬猜。 往那儿一坐跟个雪人似的。 幼稚。 喻和嘟嘟囔囔,俯身捡了沙发边角的小狗玩具。 除了负一层,一层也有放白白的狗窝。 喻和叫来小狗,假意和白白玩拔河的小游戏,实则注意力全在身后不远处的许卿宁上。 他现在在吃蔬菜。 好脆啊,听上去很好吃。 过了一会儿,喻和听到他在喝汤了。 说起来,今天荣姨准备的什么汤来着? 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浓郁的鲜香味。 喻和的思绪又飘到了今晚上吃的涮羊肉上。 真好吃啊。 不知道哥哥他喜不喜欢吃。 那种人多的小馆子他去不去啊? 喻和的想法开始乱飞,手上的麻绳玩具被白白咬走了都不知道。 忽然,他听到了楼梯响动的声音。 有人上楼了。 许卿宁上楼了! 喻和一个猛回头,只看到了许卿宁消失在楼梯拐弯的一片衣角。 他瞬间从沙发上蹦起来,偷偷摸摸跟上去,上二楼,狗狗祟祟过去扒许卿宁卧室的门。 门没有关紧,他能听见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在换衣服。 喻和在门口等了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屋里的人似乎坐了下来。 喻和扒着门把手,没敲门也没推门,就侧着头,努力听里头的动静。 他又听见许卿宁在翻书。 然后是书本合拢放在桌上的声音。 然后是—— “进来吧。” 喻和吓得手一松,木门随着他的力道打开了一小半。 “守在门口当门神吗?”《 》 18、Chapter18 喻和推门进了屋。 这是喻和第一次进来主卧。 主卧很宽敞。除了中央一张大床,还有小茶几,两面环窗,外头就是一片露台。 这个房间的暖色更多一些。 跟喻和在网络上见过的许多别墅展示视频都不同,这个主卧并不高端,亦不奢华,但人一走进来,就能明确地感知到温馨。 是一种非常私人的感觉。 是家的感觉。 沙发角堆着毛毯,椅子上搭着一条领带,床上散着刚换下来的衣服,床头柜胡乱堆着几本翻开的书籍杂志,茶几上还有一只忘记收去厨房的杯子。 荣姨打扫家里时不会进许卿宁的房间,于是房间里的一切都是许卿宁本人留下的痕迹。 而许卿宁此刻换了身舒适宽松的家居服,颜色偏暖,使得他身上的“雪人”气减轻了不少。 “哥。”喻和喊他。 “随便坐。”许卿宁随意道,收起茶几上的水杯拿去浴室冲洗。 喻和在沙发上挑了个位置驻扎,听着不远处哗哗的水声。 很快许卿宁拎着杯子过来,打开柜子:“要喝什么?” 喻和一扫眼——柜子里咖啡牛奶都有,几瓶矿泉水,之前他送的茶叶盒子也在,还瞧见了几包速溶奶茶。 “不喝。”喻和偏过头。 “好吧。”许卿宁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奶茶。 喻和又把脑袋转回来:“你就喝这个?” “我喝这个犯法?”许卿宁反问。 喻和轻哼一声:“哪里买的?” 许卿宁思索:“忘了。可能从助理桌子上顺的。你要吗?我帮你问问他在哪儿买的。”他说着,摸出手机,就要翻到助理的联系方式。 喻和:“……” 喻和:“不要。” 许卿宁继续冲奶茶,冲完后还给自己精心挑选了一根金属吸管,到懒人沙发休息。 喻和看他那往沙发瘫倒的熟练姿势,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房间也有一个同款不同色的小沙发了。 感情是房子主人自己喜欢。 喻和盯着许卿宁。 许卿宁闲适恬淡地喝饮料。 喻和继续盯。 许卿宁中止了闲适恬淡喝饮料的活动,转头,直接递了杯子过来:“想喝?” 喻和盯着许卿宁的脸。 表情还是那个表情。 根本看不出来有没有生气。 说没生气吧,接他回家时那低气压的样子不像假的;说生气吧,又非常好说话地让喻和进了他的房间,还分享速溶奶茶。 分辨不出来。 于是喻和直接问: “你是不是在生气?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许卿宁递杯子的手一顿:“没有。” “不信。” 两人对视几秒。 “有点。”许卿宁无奈。 “很多点。”喻和坚持。 许卿宁强调:“我没有生你的气。” 喻和不依不饶:“但是你生气了。” 许卿宁垂眼转身,背对喻和:“反正和你没关系。” 喻和:? 他一下子来劲儿了。 “什么叫和我没关系?我在关心你好不好?”少年飞速扑过去,先抢走许卿宁的手上的奶茶放好,然后扒拉人家的手臂迫使他转回身,“你是我哥,你不高兴我就会高兴吗?转过来!” 一通吼完,喻和心道自己真厉害。 居然如此顺畅地就对许卿宁大呼小叫。 “快点快点,不许背对我!” 许卿宁侧眸,向他伸手:“我杯子。” 喻和给他递过去。 许卿宁恢复了一开始的坐姿。 “是不是因为我?”喻和又质问他,“不可以含糊其词,源头是不是我?” 许卿宁:“……” 见许卿宁沉默,喻和便有所猜测,大胆直言:“你是不是怕我走丢?” 他一句接着一句。 “你总共找了我多久?” 这回,许卿宁沉默得更久。 喻和便又凑过去抢他的手上的奶茶杯子,半蹲在他面前,仰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告诉我嘛。” 最后,许卿宁叹了口气。 “是。” “从我拿到跟你有关的文件档案开始,五年。” 他的语调很轻,仿佛一阵吹过就散的风。 喻和有想过许卿宁找他的时间,他设想过很多数字,这一个数字当然也想过。 但当真听到确切的答案,他还是忍不住吃惊,心里发软,有好多话想要说出口。 但看看许卿宁垂下的眼神,喻和默了默,将万千言语重新吞回肚子里,伸臂抓了许卿宁的手,握住对方掌心。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会认路,不会再走丢了。” 他安慰他。 “我在南方也过得很好。虽然被绑架,但有好心人救助了我,带我去了福利院。我虽然在福利院待了一阵子,但没怎么受过委屈,而且没待多久妈妈就收养了我。” “妈妈对我也很好很好。” 喻和分享起自己的过去。 “她是他们那儿十里八乡有名的成功人士,开了自己的小型加工厂,一年十几二十几万的收入,家里住的是漂漂亮亮的红色洋房,每年都能到处旅游。” “因为身体原因,妈妈她无法生育,于是收养了我,对我就和亲生孩子一样。” 喻和讲自己的养母,讲母亲给他的一切,讲曾经和母亲走过的千山万水。 “她学历只到初中,所以很关心我的学业。课余我想学什么爱好,她也全力支持我。” “妈妈在世时,我真的过得很幸福。” 许卿宁垂着眼帘:“可是后来,你在钱家过了三年。” “我看上去像是会亏待自己的人吗?”喻和笑着反问。 许卿宁摇头:“你不是。” 喻和一拍手掌:“这不就对了嘛。” 母亲教会了他很多很多。她教他什么是爱,教他被爱,更教他如何爱自己。 所以,就算喻女士已经不在了,喻和身上依旧生长着喻女士的许多特质,使他独立而自洽。 “在钱家,也就是日子紧巴巴了点。虽然有过委屈,但我都还回去了,没堆在心里。房子的事情在那儿,他们也不敢把我惹急了。” “你放心,我早就能好好照顾自己了。” 他抓着人的手臂晃了晃。 “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下次出门一定第一时间给你说,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喻和眼巴巴地望着许卿宁。 许卿宁抬了抬视线,和喻和对视一瞬,继而移开。 “嗯。好。”《 》 19、Chapter19 显然,他还是不开心。 好消息是,他的不开心表现出来了,简直是历史里程碑式的进步,可喜可贺。 到了这个地步,喻和终于明白了出发那天许尔嘉的话。 还真是。 “情绪越发不稳定,经常发疯”。 这不,临床症状就显现出来了。 喻和傻眼,然后就不信这个邪。 他今儿非得把人哄好咯! 于是他继续拉着许卿宁扯闲话,从天南扯到海北,从白白掉毛扯到宇宙大爆炸。 扯着扯着,忽然他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有两个哥哥。 存在感太低差点忘光了。 也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这么久都没有现身。 “诶,哥,我大哥和二哥在做什么呀?他们明天来不来一起过节?一家人聚聚也挺好啊。” 许卿宁淡淡回应:“不知道,总是死哪个角落去了吧。” 喻和听到许卿宁这个语气就觉得不妙,提议都少了些底气:“……那要问问他们吗?叫他们一起过年什么的…” 许卿宁喝完奶茶,又去洗杯子,飘来一句“不叫”。 喻和顺手叠了沙发上的毛毯,起身追过去:“你和他们关系不好吗?你不喜欢他俩?” “我喜不喜欢又怎样。”许卿宁甩了甩杯子里的水。 又不能放养不管。 从小就是俩活爹。 烦死了。 “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 “干什么?你要拉帮结派啊?”许卿宁擦杯子。 “我向着你啊。” 许卿宁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下,轻哼一声,说道:“我才不叫,要叫你叫。” “我没有他们联系方式。” 喻和跟着洗好杯子的许卿宁回到卧房。 “你手机给我用用?” 许卿宁霸占了刚才喻和的位置,抖开了喻和刚叠好的毛毯: “不给。” “为什么?” “你也没给我看你平板。” 喻和愣了一瞬,继而抓狂:“?幼稚!” 他立即扑上去抢毛毯。 抢到手了也不用,就是想抢。 许卿宁跟他来回拉扯了几次,松手给他了。 然后就被喻和用毛毯盖了头。 “…?!” …… 闹了一会儿,许卿宁把手机给了喻和。 喻和没接。 “不是要叫人一起来过年?怎么不叫了?”许卿宁疑惑。 喻和笑笑:“为什么要叫?” 许卿宁:“?” 他看上去气笑了。 “哎呀…我知道,”喻和赶紧顺顺毛,“你其实不想叫他们过年对不对?不想叫就不叫嘛,我们俩过年就好啦。” 他扒拉着许卿宁的胳膊。 “明天我们吃什么呀?需要买年货之类的吗?荣姨在不在家跟我们一起过年啊?……” * “老板,菜都备好了,冰箱里也存着我做的饺子,我走了哦!” 除夕当天中午,荣姨换了身喜气洋洋的羽绒服,推着一只行李箱,站在玄关跟家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告别。 十分钟前,荣姨还在厨房,边切菜边跟许卿宁说她今年除夕留下也行,她丈夫加班,她回去也没得聚。 还有就是,今年喻和来了,家里多了双筷子,多了个人。 还是个小孩。 老板平时照顾自己都够呛,怎么照顾小孩? 况且老板年纪也不大。 许卿宁听了简直满头黑线。 他只是平时过得粗糙了点,饮食上简略了点,怎么照顾不好自己了? 刚巧喻和也在一旁围观,闻言兴致盎然凑过来,表示自己超会做饭。 许卿宁摁了下他的脑袋:“我也会。” 喻和惊讶:“真的啊?” 他还以为许卿宁这样标准的豪门继承人从不会进厨房,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做饭阿姨御用厨师从来不会缺。 “我不会荣姨备菜干什么?” 两个人吃饭就围着切好的生菜生肉干瞪眼吗? 喻和说得理所当然:“我会做呀。” 他真没想过许卿宁会不会做饭的问题,反正他能做,怎样都饿不死。 “我切菜贼溜。”他炫耀。 许卿宁睨他一眼:“谁要你切菜。” 荣姨放下菜刀,出声拉回两个人的注意力,跟他们解释什么菜是做什么的。 她还做了奶茶,煮了一大瓶,中午就能喝。 “奶茶喝不完记得放冰箱冷藏哦。” 门口,荣姨还在叮咛嘱咐。 “千万别忘记啊,过夜了就坏了!” 许卿宁一一应了,喻和在旁边偷笑。 荣姨离开后,房门一关,许卿宁瞬间转向喻和,双手抱臂: “还笑呢?” 语速缓慢,带着威胁。 喻和捂嘴轻咳:“咳咳咳。没笑。” 许卿宁眯了眯眼,直接上手捏喻和的脸:“还说没笑,眼睛都快笑没了。” “哎呀哎呀别捏别捏——”喻和张嘴哇啦叫,抬手抓住许卿宁的手腕,“不笑了不笑了,我知道你肯定会用冰箱!” “许!卿!和!” “在在在,听到了听到了……” 半晌,许卿宁终于放过了喻和,甩手去了厨房。 喻和扒在厨房门口看他。 “干什么?”许卿宁没好气。 “来帮忙。”喻和笑容灿烂。 许卿宁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荣姨准备了四菜一汤,家常简单。 鱼腌制好了,肘子也早早炖在了锅里。 说是帮忙,其实荣姨把能做的前期工作都做了,许卿宁只需要接下去把饭菜炒熟。 基本上没有喻和的就业空间。 喻和只能在旁边看着。 看着看着,发现许卿宁还真不是说大话。 他真的会做饭诶。 厨房里各种工具都用得很熟练,放油煎鱼一气呵成,还会炒糖色。 “你搞得像是我会把厨房炸了似的。”许卿宁一边把鱼装盘,一边跟喻和说。 喻和“嘿嘿”笑了笑,比了个大拇指:“大厨。” 荣姨准备的菜量很多,中午两人没吃完。晚饭便把中午的菜热了热,又炒了盘土豆丝。 喻和大厨亲自出手炒制,土豆丝根根分明粗细均匀,鲜咸适口,精品值得信赖。 收拾完餐桌,两人窝在客厅喝荣姨做的奶茶,里头还添了她自制的芋圆,茶香奶香完美融合,香甜醇厚。 白白躺在两人腿边,一会儿咬咬玩具,一会儿扒拉他们的拖鞋。 电视上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现场直播,主持人的嗓音清晰洪亮,提神醒脑。 喻和瞧得聚精会神,什么节目都看得津津有味。许卿宁在一旁走神,走着走着打瞌睡,然后又被电视声音惊醒。 醒了没一会儿又继续犯困。 喻和见他困倦,小心翼翼靠过去,试图抽出他手里的奶茶杯子。 免得一不注意洒身上了。他想。 结果手指刚碰到杯子的边缘,许卿宁就睁开了眼睛。 喻和:“……要不要这么敏锐。” 许卿宁抬眉:“干什么?” 喻和撇嘴:“反正不是偷你奶茶喝。”顿了顿,他继续说,“怎么喝奶茶还这么困,困了就睡觉嘛。” 许卿宁:“还好。” 还什么好,都困成狗了。《 》 20、Chapter20 喻和还劝。 许卿宁搁沙发上翻了个身:“真不困,觉少而已。去床上我肯定又睡不着了。” 喻和撑着沙发挪到许卿宁身边,明目张胆细细打量起许卿宁的神色。 许卿宁侧头看他。 “你黑眼圈好重。”喻和讲述客观事实。 乌青的眼下配上他那冷白的肤色,长得跟喻和那熊猫玩偶似的。 许卿宁无所谓道:“高中就有了,消不掉。” “真不去睡觉?”喻和询问再三。 许卿宁摆手:“没到点呢,我在这挺舒服的。” 喻和就随他了。 一随随到了午夜。 许卿宁靠在沙发角落,神情没精打采的样子,但确实没有睡着,喻和说什么他都有回应。 电视里,主持人正说着新春的贺词,全场观众开始倒数最后十秒。 喻和悄悄伸手扯了许卿宁的衣袖,也跟着小声倒数。 五、四、三…… 当十二点来临时,乐声伴着烟火一齐欢腾。 “哥,新年快乐。” 喻和盯着电视机,眼里倒映出溢彩的流光。 “新年快乐,天天开心。”许卿宁的回应如期而至。 喻和侧过电视看过来时,眸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沉澈。 “哥哥。” 他又叫了一声。 许卿宁歪了歪头,脑袋靠在软枕上,等着喻和的后文。 “找到我……是不是很辛苦?” 喻和说得轻缓。 许卿宁表情都没变一下,他捧着奶茶,咬着吸管,从头到尾就这两个字:“还好。” 喻和坚定地摇摇头:“不信。” 许卿宁:“爱信不信。” 喻和:? 没爱了。 刚积蓄起来的情绪瞬间散了,喻和随手抽了只抱枕,扑过去用枕头埋许卿宁的脸。 “哎…!” 许卿宁起先还用手挡了下,可喻和攻势不减反增,愈发凶猛,搞得他也被带动了些许,放下杯子,拎起两只抱枕武器,拉响了战略反攻的号角。 “来真的是吧?” 他瞅准机会,用抱枕给喻和来了个扑脸杀。 喻和不甘示弱,全力回击,二人扭成一团。 幸而屋里抱枕质量很不错,又大又软,面料亲肤细腻。枕头大战几个回合,两个当事人也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伤害。 过了一会儿,玩够了,闹够了,喻和直接往许卿宁身上一趴。 许卿宁看似嫌弃地缩了缩脖子:“你太轻了,平时多吃点。” 喻和使劲儿拽了下对方的衣服表示不服:“你就比我重很多吗?” 许卿宁从喻和手里抢回家居服的一角:“我高你这十多厘米是白长的?你要不好好吃饭睡觉,小心到了成年还一米七。” 他恶狠狠地威胁恐吓。 喻和瞬间被激将了。 他腾一下子从许卿宁身上爬起来,站得直直的,居高临下命令许卿宁:“你站起来。” 许卿宁抬了抬下巴,一脸高贵冷艳:“不起来。” “快起来!快点快点!” 喻和死乞白赖,又是扒拉人家衣服,又是扒拉人家手臂,还扒拉人家的脸。 “哎呀就站一下嘛,快点起来——哥!” 许卿宁被闹得耳边嗡嗡响,起来了。 喻和一下子开心了。 “你站好别动啊。”他提醒许卿宁,自己深吸一口气,伸手圈住人家的腰。 稍微用了点力气,还是给人抱起来了。 许卿宁:“……” 许卿宁:“……人小力气大。” 喻和骄傲脸:“我以前干活也不是白干的。” 说着,他掂了掂手臂,用心感受了一下重量:“你也不重啊。” 倒是给许卿宁吓个半死:“…你小心点!万一扭到了。” “哎呀哎呀,放心,稳得很。”喻和脑门上像是刻着“轻而易举”四个大字,继续衔接自己的上一句话,“身上没肉似的。” “……我有健身。”许卿宁无奈。 喻和不听,放许卿宁回归沙发,继续叨叨瘦,又说起许卿宁平时吃饭总发呆走神,还起早贪黑上班工作。 许卿宁已然开始敷衍:“这不在休息了吗。” 然后被喻和撞了下手臂。 喻和决定不再和许卿宁计较这点小事,换了个话题问自己想知道的:“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小时候啊……” 许卿宁陷入了沉思。 “挺小一只吧,长得比现在还要乖一点,话还挺多,见谁都要拉着说两句再走。” “我都说什么呀?” “什么都说,脑子里全是奇思妙想。不过说得最多的应该是你家。什么家里很大很大啦,有花园,有喷泉,还有水晶吊灯……别人不理你你还锲而不舍。” 许卿宁目光有些轻微地放空,嘴里蹦出来散装的词句。 “嗯…虽然有时候比较烦人,但总体还挺讨人喜欢。丁点儿大就会自己吃饭穿衣服,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照顾体谅他人。” “有次我手划伤了,就你看见,还给我找创可贴。” 喻和完全没印象。 原来他小时候是这样的。 “其实那会儿划伤都快愈合了,你再晚点它就好了。” 喻和:…… “怎么你还不领情?”他瞬间和小时候的自己达成了统一战线。 “领情。我怎么不领情了?”许卿宁笑笑,“贴了好几天创可贴没取下来呢。” 喻和高冷点头:“这还差不多。” 他满意了。 * 大年初一,喻和在自己床铺上苏醒。 他先是花了两分钟搞清状况。 昨晚上他和许卿宁在客厅看春晚,又在沙发上玩玩闹闹聊聊天,后来聊着聊着他就困了。 困了没一会儿,喻和头一歪,直接在许卿宁身边睡了过去。 后来的事喻和就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睡得很香。 结果一醒来没有刷在沙发上,而是刷新在了自己的卧房里。 起床下楼,厨房已经有了人气。 是许卿宁在做早餐。 喻和些微惊讶。 许卿宁他是真觉少啊,晚上比他睡得晚,早上还比他起得早。 喻和在厨房门口看他。 后者头都不回,直接出声:“起来了?” “哎。”喻和回答。 青年继续说:“洗漱没有?” “洗了。”喻和继续回答。 “早上吃饺子。” “好。” 很快,热腾腾的饺子上了桌。 荣姨做了很多种类,有白菜肉馅的,有韭菜的,还有香菇虾仁的…… 许卿宁煮饺子时没有分辨口味,主打一个抓盲盒,煮好了装进两个碗里,吃到什么都看运气。 喻和幸运地吃到了全部口味。 每一种都很好吃。《 》 21、Chapter21 喻和发现,许卿宁做菜的手艺和荣姨极为相似,但仍有细微的不同。 区别就在那需要放置“适量”的调味品里。 荣姨做什么菜手都很精准,每一个操作都带着老练,呈现出来的菜品味型标准,该热烈热烈,该平和平和。 而许卿宁做饭有个毛病。 他不怎么舍得放调料,连自己备菜也全都往量少了做,争取刚好够吃饱的那种。 于是做出来的菜肴带着统一的清淡风格。 不过味道还是好吃的。 喻和依旧喜欢。 虽然他的口味偏重,喜欢鲜辣的菜品,但做菜的可是许卿宁。 许卿宁做什么都好吃。 这可是哥哥亲自下厨给他做的饭! 多么珍惜少见的东西! 刚开始碰见许卿宁时,喻和还觉得对方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出生就活在云端之上。 尽管许卿宁对他温和照顾,但总还带着一股子距离感。 而现在,两人相处久了,喻和也看到了许卿宁更多真实落地的特质。 平日里总是冷冷淡淡一个人,喜欢了,高兴了,依旧会笑;不习惯不舒服会紧绷假笑,说话就没了平时的轻,多了几分尖锐。 偶尔还会有些小小的脾气。 这就是他的哥哥。 真实可见,触手可及。 他在他的眼中从来不是透明人,他的一切都有被考虑,他真正被当成了家里的小辈,不用早早起床也有人做饭给他吃。 幸福也不过如此了吧? 自从妈妈去世以来,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过。 就像有一片漆黑浓郁的迷雾一直乌泱泱地笼在他头顶,将他包围起来,只露出脚下方寸之间的土地,让他左右为难,难以迈步。 而现在,这片迷雾在不知不觉之间,散了。 于是乎,天光洒下,脚下的道路逐步清晰,前方的风景格外秀美,还有风拖着他前进。 未来变得能够想象和触及。 * 新年第一天,许卿宁和喻和都没有出门。 一是外头正落着细细密密的雪花,二是许卿宁根本没有出门的心情。 和上班那几天比起来,处于放假状态的许卿宁肉眼可见非常蔫,手机长时间静音,干什么都无精打采的。 “哥,你像是被工作吸干了精气神。” 负一楼的影音室里,喻和看着被映照得灰灰白白的许卿宁的脸,感叹道。 许卿宁拿着游戏手柄:“是的,这就是上班的真面目。” 他正在玩一款2d横版闯关游戏,画风精致卡通,难度却不小。 喻和在这里坐了半小时,围观许卿宁在这个时间段挂掉了十次以上。 “真的有这么难吗?”喻和没玩过这类游戏,不清楚。 “不知道,”谈笑间,许卿宁再次阵亡,重新跑三百六十五里路,“可能是我操作太烂了,手残。” “那为什么还要玩它受苦。” 许卿宁操纵人物跳上一个可以喘息的平台:“啊……” 他缓慢思索。 “就,玩儿呗。” 许卿宁自我宽慰:“这个死多了,就会发现上班也不错。” 喻和:…… 您开心就好。 艰难通过了一段跳跳乐,找到休息点,许卿宁保存退出。 “不玩了?”喻和有点没看够。 许卿宁在他的游戏库存里挑挑拣拣:“玩啊。玩个双人的。” 这是准备邀请喻和的意思。 喻和端正表情,正襟危坐。 三分钟后,喻和拿到了属于他的手柄,和许卿宁排排坐,玩上了一款双人配合闯关的游戏。 别说,这游戏也挺考验操作的。 没有点游戏经验的人还不好上手。 他们玩了一下午,前一小段时间,喻和和手柄刚认识,彼此之间非常陌生,按键经常忘记位置,手指也一直打架。 但熟悉一段时间后,喻和悟了。 他学会了。 接下来,喻和的操作立时顺畅了很多,画面中的人物动作也变得流畅灵动。 反观许卿宁,操作非常稳定。 稳定地拉胯。 前面还能等等喻和,后面就频繁让喻和等。 喻和精神状态十分稳定:“没事没事,再来。” 许卿宁挂掉。 喻和夸奖:“不错不错,比刚才跳得好。” 许卿宁又一个小失误。 喻和鼓励:“很好很好,马上就要跳过来了,二段跳、冲刺!诶对!帅帅帅!厉害!” 许卿宁忍不住笑了。 喻和以为他玩游戏气笑了:“你…还玩吗?” 好好玩,他还没玩够呢。 有点舍不得。 许卿宁:“你像是要去参加教资面试——还是幼师的那种。” 喻和红了耳朵,侧过眼神,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继续吧。”许卿宁眉眼弯弯,瞧着心情很好。 * 夜晚。 许卿宁待在自己房间看书。 青年穿着睡衣,靠坐在床头,拉了一角被子搭在腿上。 喻和光明正大踏进许卿宁的房间,立刻捕捉到后者的身影,快速凑到床边。 许卿宁抬眸看了眼喻和,没说什么,又把目光放回书页上。 喻和嗒嗒嗒跑到床的另一边,甩掉拖鞋爬上了床。 许卿宁终于有了点反应:“你又过来干什么?” 这段时间只要他在家,喻和总是要粘过来。下午他在影音室喻和要挨着他,这会儿又要挨着他。 “不干什么。”喻和瞅了眼许卿宁看的书。 “一边儿去,挤死了。”许卿宁试图用手肘隔开喻和,“那边有沙发快去坐。” “我不要,我就坐这儿。” “你不嫌热啊。” “你穿多了,暖气那么足还穿两件。” “我这刚合适。”许卿宁语气坚定。 “我过来就不合适了。”喻和比他还坚定,伸手去扒拉许卿宁的衣服。 “哎——别乱动!”许卿宁没好气地嚷嚷,挥开喻和的手,自己脱了一层外套,“行了吧。” 喻和“哼哼”两声,尾音上扬,对于许卿宁的配合无比受用。 他轻车熟路摸了一本许卿宁放在床头的书看,看着看着又觉得无聊,转头去看许卿宁手上的书—— 一本关于情绪调整的工具书,大晚上看比较催眠。 喻和想谈论些值得期待的事:“我们明天几点出发呀?” 许卿宁:“九点。” “要见哪些人呀?” “你的爸爸妈妈和哥哥。”《 》 22、Chapter22 喻和还不了解自己的亲生爹妈,连名字都不清楚,央着许卿宁给他讲讲,他好提前过过脑子。 “你亲生父亲叫许斐忱,摄影师。亲生母亲叫林余馥,舞蹈演员。” 喻和乖乖等着许卿宁给他讲后文。 但是许卿宁不说了。 “?就,结束啦?”喻和不可思议。 许卿宁便又添了两句:“他们平时比较肆意自由,总是出门旅行摄影,不怎么摆长辈架子,在各自的圈内都小有名气。两人关系很好,恩爱非常,从不吵架。” 听上去还不错。 要是喻和不了解许卿宁,可能还会觉得他们的父母很好,婚姻完满,家庭幸福,事业有成。 从热爱旅行摄影这方面,也能看出他们是挺有情调的人,一定非常热爱生活。 但他和许卿宁混了快半个月了,只觉得困惑,脑海里有一个问题一直在抢镜头: 环星呢? 环星在哪里? 他们的生活没有环星吗? 这么大个公司企业,只有许卿宁在负责? 许卿宁简简单单一段话,他只从里头听出了他父母过得很好。 于是他就这么问了。 “他们不管环星吗?” 许卿宁解释说:“他们在企业管理上不擅长,就像你的两个哥哥一样。” “只有你擅长?” “我做得还不错。” “那我爸妈他们平时挣钱多吗?”喻和脑子里全是现实的东西。 许卿宁摇头:“我不清楚他们的工作情况。” 像是知道喻和还会问什么,他继续回答:“你的父母在环星有股份分红,我平时也会给他们添,让他们不用操心家里。” 都是些客观事实。 喻和总觉得许卿宁说话用词都怪怪的,但他一时间没搞清楚到底是哪里怪。 可能是因为他还不熟悉自己其他的家人吧。 喻和默默地想。 “你明天不用紧张,见到他们我会给你介绍,像对待其他长辈一样跟他们问好就行。”许卿宁说,“至于你的两个哥哥……” 喻和眨眨眼:“他们怎么啦?” “头一回见他们可能比较难以分清。”许卿宁沉思,“更咋咋呼呼的那个是许尔嘉,许君然表面上看着很靠谱。” “那实际上不靠谱咯?” “还好。” 许卿宁拿出了他的万用答题公式。 还好,还可以,都不错。 喻和自认为完全学懂了许卿宁的说话方式。 两人边看书边说些有的没的,喻和的生物钟再次发力。 少年头一歪,又靠在许卿宁肩上绵长了呼吸。 许卿宁听到喻和平缓有节奏的呼吸声时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他轻轻合上书本,微微侧眸下看。 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一点毛茸茸的脑袋。 黑乎乎的。 少年头发长长了些许,发质细软,扫在颈间有些细密的痒。 房间里响起一句轻巧如风的长叹。 * 大年初二。 喻和从自个儿床上睁开眼睛时,已然不觉得奇怪。 一回生,二回熟,他知道是许卿宁给他搬过来的。 下楼时许卿宁已经在餐桌。 “这么早?”喻和扬声。 许卿宁表情冷淡,喝着豆浆:“防止意外。早餐在厨房温着。” 早餐过后休息片刻,两人出发。 喻和这才有了些要回家的实感。 他真的要回家了。 要见到陌生的父母,还有他另外两个哥哥。 说起来,他妈妈居然生了这么多小孩……她很喜欢孩子吗? 一路上,喻和都怀抱着较为兴奋的心情,情绪高涨。 而许卿宁比起床时还要冷淡,一路上一言不发,像是彻底丧失了语言功能。 喻和看出许卿宁有些心不在焉无精打采,便安静下来,不再多说话打扰他。 两小时的车程过后,车辆抵达许家。 许卿宁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接喻和下来,自有服务人员帮忙把车辆开进车库里。 喻和站在了传说中的许家大门口。 灰白石头的院墙,宽大的铁门,还有透过栏杆瞧见的花园。 一眼望不到边际。 是个小庄园,旁边一摞富人区,还有相对应的配套设施。 他跟着许卿宁往里走。 就算是冬天,花园也被打理得很好,不见任何枯枝败叶。 花园正中间有一座华贵的喷泉,此刻没有使用,但上头的小人雕塑仍然精致华美。 园子里活动着一两个佣人,正在对花园做日常管理。 喻和开始还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稳重一点,不要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但走了会儿,他就把刚才的想法全部抛在脑后,没忍住东张西望,习惯性地张口问许卿宁问题。 许卿宁在走神。 喻和一愣,步子慢了些。 “哥哥?” 许卿宁回过神来:“…怎么了?” 喻和复述了一遍自己的问题:“那一片种的是什么花儿呀。” “我不记得了。”许卿宁摇头。 他前几年就搬了出去,回来的时间不多。 换个更加准确的说法:极少。 喻和看出许卿宁对这里的不熟悉,微微怔了怔,默默闭上了嘴巴。 一步一步,终于抵达入户大门。 二人在门口停步。 不太对。 喻和的直觉愈发让他察觉到怪异的地方。 许卿宁他…很奇怪。 非常奇怪。 喻和早就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但他刚开始没有注意,觉得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现在……他觉得,那种感知似乎不是错觉。 真的不对劲。 如果用图表来形容这段时间许卿宁的精神状态,喻和一定会在图上直接往下拉一个直直斜下的实线。 他所见到的许卿宁,确实是一天比一天沉郁的。 仿佛前方有什么令他厌恶疲倦的东西挡着,推不开绕不走,只能眼看着时间流逝,离那样东西越来越近。 而此刻,站在许家的大门口,他明确感知到了对方的紧绷。 比见到他那天还要收紧一些,像是浑身竖满了尖刺的刺猬。 喻和下意识伸手,扯住了许卿宁的衣角,这才找回来半分实感。 他还在这里。 还在他身边。 许卿宁回眸,微微俯身,一手撑上喻和的脊背:“害怕?紧张?” 手就着原本的动作拍了拍。 “别怕,我在这儿,不会走。” 而喻和只是认认真真注视着许卿宁的眼睛。 他不怕。 甚至也不怎么紧张。 他只是觉得许卿宁的状态非常诡异。 总感觉…… 害怕紧张的是许卿宁才对。 印象中,许卿宁还会接二哥许尔嘉的电话,瞧着同辈之间关系还行……那他和爸爸妈妈关系不好吗? 想了想,喻和手臂一抬,松开衣角,转而牵上了许卿宁的手,开口说: “有一点点。”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抓握得牢牢的。 “这样就好了。” 喻和笑了笑。 而许卿宁注视着喻和,缓缓吸了一口气,再轻轻吐出。 在打开门锁的那一刻,喻和听到许卿宁轻飘飘地说: “好好看看你的父母兄长。” 像是递出了一个看不清重量的包袱。 喻和没有听懂。《 》 23、Chapter23 进门便是玄关。 头顶一盏华丽贵重的水晶吊灯,在自然光下也闪耀着不同寻常的美丽光泽。 穿过玄关,便是宽敞到能遛狗的客厅,通天的玻璃窗带来完美的采光,目之所见皆华贵—— 厚重的沙发,角落雕花的木架,架子上花纹复古的瓷瓶…… 是和许卿宁房子截然不同的装修风格。 带着古老而庄重的意味。 喻和首先看到了沙发上挨得很近的一对男女。 男人长相俊朗,举手投足带着洒脱;女人温婉柔美,气质里有一股独属于舞者的轻盈。 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时间在他们身上像是无法留下刻痕。 想来这就是喻和的父亲和母亲。 另一侧的长沙发上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青年,一个坐没坐相,歪着躺着在沙发上蠕动,另一个还算端庄,正面带微笑与长辈说着话。 见到喻和和许卿宁,客厅的闲谈霎时一停,接着一个个迎上来,嘴里说些欢迎的词汇。 喻和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人稀里糊涂就被领到了餐桌上坐下。 许卿宁坐在他的旁边,一一带着他认人,脸上笑容不怎么真切。 他介绍喻和父母的姿态就像在介绍商业伙伴,官方且标准,不掺杂一丝个人感情。 “爸爸妈妈你们好。”喻和乖乖问好。 许斐忱和林余馥自然笑着点头,随意说几句关心喻和的话。 接着许卿宁手一转,把喻和的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两个双胞胎青年身上。 许卿宁微微笑:“他们是你亲哥,许君然,许尔嘉。” 喻和小鸡啄米式点头:“嗯嗯,哥哥们好。” 两位兄长回以问候。 许卿宁继续笑:“我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哥。” 喻和点头的动作接了下去:“嗯嗯…嗯?” 这一瞬间,他的大脑突然卡宕机了。 而许卿宁面带微笑,恍然不觉自己的话给喻和造成了多么剧烈的冲击。 “刚好家里今天一起吃饭,我正式向你介绍一下,我是许家收养的孩子。” “许家拢共三个小孩,你才是那个正版的小少爷。” 喻和嘴唇动了动。 视线里许卿宁嘴巴一张一合,出说的话字正腔圆,他却感觉自己有点听不清许卿宁在说什么。 …许卿宁在说什么? 什么叫异父异母? 什么叫他是被许家收养的孩子? 什么叫…… 什么叫他才是正版? 许卿宁在说什么梦话? 喻和有些缺氧。 餐桌上,许尔嘉在许卿宁介绍完毕之时便接过了话头,伸长了脖子瞧着喻和,不断给喻和递话: “弟弟你好呀,欢迎回家,路上过来堵车没有呀?” “知道你今天回来,家里特意准备了一桌子菜,看看喜不喜欢?合不合口味呀?” “我是上次和你打电话那个,本来想你到北城就来找你玩,但是秧秧他不让我打扰你……” 这之类的碎碎念。 喻和应地恍恍惚惚,偶尔思绪会运转一分,帮他捕捉几个关键词。 “秧秧”……又是什么? 为什么他全然不知? 喻和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许尔嘉身上,又看向许卿宁。 后者正一口一口吃着饭桌上的山珍海味,嘴角翘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任谁都看得出他在敷衍。 甚至于……他在旁观。 这一个饭桌上的人对他来说,难道都是无关紧要的空气吗? 喻和看向许卿宁的神情无比茫然,眼里终于多了一丝真实的恐惧。 “弟弟?…弟弟?” 耳边传来呼唤,喻和一个激灵,下意识转头:“…嗯、嗯?” 许尔嘉笑道:“弟弟你想什么呢?” 喻和下意识开口:“我在想……‘秧秧’是什么?” 许尔嘉语气理所当然:“是许卿宁的小名,大家都是这样叫的。” 喻和恍惚:“啊,是吗?我第一次知道诶。” 许尔嘉登时侧身,拍了拍许卿宁的右手,直接给人筷子拍掉了:“秧秧你不够意思啊,这也不跟弟弟说?” 许卿宁没回应,俯身把筷子捡起来,没有继续吃饭。 “爸,妈。”他看向许先生和林夫人。 后者也看向许卿宁:“怎么了秧秧?说起来,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什么呀?不要太辛苦,累了就休息休息,没关系的。” 许卿宁笑着:“这段时间也就在环星,不辛苦。” “那就好。平时也不要天天扑在工作上了,要注意劳逸结合。”许先生说,“钱都是身外之物,身体才是本钱。” 林夫人也跟着附和。 “我知道。”许卿宁点头。 他们就像寻常父母和孩子一样谈话,可其中又藏着满满的违和感与怪异。 像是他们根本不熟。 “这次请爸妈回来,除了家人一起见见面,也是想请你们办一件事。”许卿宁说。 林夫人笑容温柔:“秧秧你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的,都给你办。” 许卿宁便不客气地说了:“最近请亲朋好友聚一聚,办一个小宴会吧。正好把卿和介绍给大家认识认识。” 他伸手搭上身边喻和的肩膀,将喻和从恍惚中拉出来一瞬。 喻和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抓住了一点点许卿宁的手指,继而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温热回握。 气氛先是一静,继而全场哗然。 “你是说…认亲宴?”许君然皱着眉头,“不太好吧。” 许卿宁看过去,笑容浅浅:“怎么个不好了?我以为,这都是正常流程。” “你在开玩笑?”许君然睨了一眼许卿宁,“我不信你不懂。” 许卿宁不接许君然的话茬:“就是这么件事。日子定在年后怎么样?” 许斐忱表情一下子变了。 “办宴会?这可不是小事!” 他虽不参与家族企业的管理,但有些弯弯绕绕还是懂个一二的。 许卿宁本身的身份就无比敏感。 一个跟许家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越过两个亲生子拿到了家里产业的继承权,本就困难重重。 当年许卿宁刚接手公司,受到了多少阻碍,听了多少闲话,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现如今得到了部分认可,并与公司其他人保持平衡的地位上的,他们都看在眼里。 而现在,他却要亲自往自己敏感的身份上撞。 他就没有想过,他把真正的许家血脉找了回来,推到众人视线之中,别人会怎么想?外界会如何解读?他在公司又如何立足? 如果环星真的出问题了怎么办? “我不同意。”许斐忱果断拒绝。 许卿宁温温和和:“你们只需要参加,人到就行,耽误不了多久。剩下的事我来负责。” 林余馥拍了拍许卿宁的胳膊:“秧秧,这件事真不是小事。你现在还在关键时期,宴会过几年再考虑都是可以的嘛。” 许君然也跟着附和。 许尔嘉左看看,右看看,缩着没出声。 “择日不如撞日,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卿和找回来了,正好也是过年,就带他认认人,不麻烦。”许卿宁我行我素,将许家人的劝说全当耳旁风。 一时间,餐桌上众说纷纭,七嘴八舌。 而许卿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人劝什么他都有话堵回去,铁了心要办成这件事。 “许卿宁!你搞清楚,我们是为你好!” 终于,许斐忱没忍住呵斥,拍桌起身。 “你接手公司才多久?公司里还有多少人对你持有怀疑态度?你就非要现在抬出来一个小孩?” 他捏着拳头,表情恨铁不成钢:“事情是你这么办的吗?你就非要在这种时刻还要给自己找麻烦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死性不改让我们烦心?” 许斐忱一指喻和。 “他叫什么?喻和是吧?你一个人不知道跑了多远,从乡下带出来这么一个孩子,一没做dna检测,二没在家里住一天,你就这么相信他是我许家的小孩?” 喻和神情一变,立时沉了眼神。 “你把我们从国外叫回来,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不明身份的野孩子?你脑子进水了吗?啊?” 林余馥赶紧冲上前按住许斐忱的手臂:“哎,斐忱!” 她提了提音量。 “讲什么呢!人小和怎么不是我们的孩子了?你看他长相,一看就随我啊!别乱说啊!” 许家小辈里,许君然和许尔嘉双胞胎长相大多随了父亲,而喻和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像极了他的母亲。 只要喻和与林余馥站在一起,没人会觉得他们不是母子。 而许卿宁从始至终都是那一副笑脸,握着喻和的手指站起身。 “那刚好。我已经联系好了检测机构,如果需要,现在就可以去。” 他一字一顿,情绪无波无澜,语调温和如旧,清清泠泠站在那里,却好似一道无法跨越的墙。 “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