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锦衣》 1、仙人指路 宁国,永宁五年。 宁国和漠风的战事结束五年,百业俱兴,民间一片祥和。 前朝的仁德皇后结束五年质子生活,从漠风部落秘密还朝。 消息传回皇城,慈宁宫凤座上那位如坐针毡,一场硝烟无声蔓延。 ———— 京外有座高山唤青岚山,几场雨过后,青岚山郁郁青青满是春意,容县就在青岚山脚下。 每年这时候百姓都会上山挖野荠菜,清炒野荠菜清苦回甘,齿颊留香。 容县的同福酒楼里,进来个身穿樱粉短衫的双髻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她摘下小挎包放在桌上,招呼小二:“有什么好菜啊?” 小二抖抖手里还未挂上去的幌子,扬起下巴得意道:“清炒野荠菜。”他瞧见少女穿的朴素又补充,“一百文一盘。” 少女捂嘴笑:“真是奇了,野荠菜也算好?” 小二正要解释,门口进来个灰头土脸的乞丐,身上的灰走一步落三层。 乞丐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拨开遮眼的乱发,目光在酒楼里巡视一番,选了靠窗视野最好的位置,他拍拍身上的灰正要坐下,小二眼疾手快拽住他。 乞丐放下左手,掀开胸前“破布”,又立刻遮住。 不知看见了什么,小二立刻扯起一张笑脸,乐颠颠跑去后厨传话,很快端了一盘野荠菜返回来。 其他食客早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鄙夷的眼神收也不收,直勾勾盯着乞丐,好奇他没被赶出去就算了,竟还点这么贵的菜。 只见角落里的少女突然起身,提着一壶酒坐到乞丐对面。 “大哥,我是外地来的,能不能尝尝这野荠菜?” 乞丐一辈子没被人正眼看过,也没人叫过他大哥,更遑论是个声音软糯的姑娘,一时手足无措,酒杯递到他面前才回过神来。 他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少女夹了一筷子,微微皱眉。 这野荠菜虽算不得难吃,可也绝对不值一百文。 乞丐嘿嘿一笑:“往年这玩意儿不值钱,今年就不一样咯。” 野荠菜青岚山漫山遍野,可不知何时来了一伙山匪,百姓再不敢上青岚山。想是同福酒楼的掌柜不怕死,这里源源不断供有野荠菜,只是价格竟卖到一百文一盘。 寻常人都点不起的菜,乞丐如何敢点,少女边吃边问。 几碗酒下肚,乞丐晕晕乎乎道:“我有钱。” “我才不信,大哥净浑说。” “哎,你这——” 乞丐受了刺激,环顾四周神神秘秘揭开衣裳,露出怀中的一锭银子。 “我讨了一辈子饭,终于老天开眼,碰上位仙人指路,指点我在地里挖出一块银子。” 久贫乍富当然要祭五脏庙,乞丐声音不算大,周围食客刚好全能听清楚。 少女眼睛一亮探出身子凑近问:“还有这等好事?仙人可还指点兄台其他?” 乞丐点点头,周围食客都竖起耳朵。 “青岚山后,最粗的那棵树下有黄金……” ———— 夜半的青岚山静得吓人,七八个人窸窸窣窣往林子里钻。 “老大,这儿真有黄金吗?” “六子,那乞丐的银锭子可是你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那倒是,不过咱是山匪,白天亮堂堂来挖不好吗,这黑灯瞎火的。” “仙人说了,要在无月之夜才能碰到。” “可是……” 六子还没可是完,几人已经来到最粗那个树下。 十人抱的大树,枝丫横生罩在头顶上,六子将火把往前探了探,火光照亮他的脸,正是同福酒楼的伙计,一旁敦实的男人就是掌柜。 他们在青岚山落草为寇,明面儿又在容县县城里做生意,黑钱白钱全都要,天上送来的银子更不会放过。 掌柜接过火把往地上照,土地平整光洁,只有几片新落的叶子,他也开始疑惑,这里真有金子吗? 来都来了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掌柜脸上横肉一抖,指挥小弟抬锹挖土。 几锹下去,“噔”的一声,竟真有东西。 山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精光大盛。 小弟上手刨,漏出个一抱大的木箱,木箱很沉,几个小弟合力才抬上来。 其中一人正要打开,掌柜揪起他的衣领把人扔出去,那人从坡上滚下去摔得不轻。 这时,掌柜忽然觉得腹下一冷,他低头,一把匕首从身体穿过,那把匕首他再熟悉不过。 身后的二当家冷冷一笑:“仙人说了,金子先见者得,大哥,你会让给弟弟吧?” 他抽出匕首轻轻一推,掌柜瞪着眼滚下山坡。 六子等人见势扑上去为老大报仇,也被几刀解决,霎时间,粗树下只剩三个人。 二当家掀开箱盖,势在必得的表情僵在脸上。 里面没有金子,只有一箱石头。 是圈套,他们上当了! 可还来不及反应,横生的树枝变成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三个人紧紧缠住。 树上跳下一个双髻少女,正是白日在同福酒楼吃饭的梨花。 大网早用荨麻草水泡过,粘在身上又麻又痒,几人想挑网出来,黑漆漆看不清,网越缠越紧。 梨花抱起石头狠狠往他们身上砸,几个大男人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连连。 她很好心地帮他们喊:“救命呀,救命呀~~” 青岚山早成了百姓禁地,喊救命实属笑话,梨花支起一条腿踩在木箱上问:“本大仙给列位指的黄金路可还满意?” 这哪里是黄金路,分明是黄泉路。 原来都是这少女所为,山匪气得破口大骂:“贱人,老子出去一定杀了你!” 梨花大笑:“还想着出来,看来我的手段太仁慈。”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把药粉均匀洒在几人身上。 “听说过双瓣莲吗,蛇虫鼠蚁的最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啃成骨头渣,那场景,咦~” 她说着打个哆嗦。 两个小山匪闻言直接被吓晕过去,二当家眼珠一转张口求饶:“姑娘,咱们无冤无仇,你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梨花踹他一脚怒道:“放过你?谁来放过方梨!” 她设此局就是为方梨报仇。 老爹失踪,梨花带着老爹留下的太医令从西北跋山涉水前往京城。 容县南边是青岚山,这是去京城的必经之路。梨花没有路引,便想翻过青岚山入京。 那天也是无月之夜,她刚翻过山就和穿嫁衣狂奔的方梨相撞,她被掌柜看上强娶进山,趁他们醉酒从山匪窝里逃出来。 梨花扭伤脚,方梨扶起她往山下走。山匪很快追过来,方梨思索片刻,将梨花安顿在巨石后躲好,自己引开山匪。 山匪包围方梨,淫|笑着一口一个小娘子,上手推搡她。前路是悬崖,后路是豺狼,方梨不愿受辱,毫不犹豫跳崖。 梨花道:“方梨,我替你报仇了。” 几个山匪都不动弹,她靠过去看,突然“刺啦”一声,二当家捡起匕首划开网逃出来,啐道:“一点香料糊弄老子?你还太嫩。” 梨花一惊:玩儿脱了!吓得转身就跑。 ———— 青岚山旁的官道上一队人马飞驰,夤夜赶路,似乎十分着急。 车队中心是一辆马车,外围守了一圈穿甲胄的护卫。 马匹踢踏踢踏卷起灰尘,车轮碾过石子,车身晃了一下,一旁的护卫紧张询问:“您没事吧?” 马车里灯晃了晃,一双细长但略显粗糙的手将灯扶正,才问了句:“还有多久?” 护卫恭敬回答:“再有半个时辰就到青阳关,过了青阳关就可直抵京城。” 马车里的人沉默,摘下发钗,随后换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垫上。 这时,空中传来呼啸,一支箭破空而来直插马车顶棚,顶棚瞬间被掀起飞出去。跑在最前的马匹嘶吼一声被拦马锁绊倒,后面的马撞在一起,马车里的人重重摔出来,紧接着,从四面八方跳出十几个蒙面人。 变故突生,好在护卫训练有素,只乱了一下便立刻整肃队伍迎敌。 两方人混战,马车里的人在几个护卫保护下往山上逃,为首的黑衣人紧追上去。 与此同时,梨花也被山匪二当家穷追不舍,一路追到山顶。 天光渐亮,泛红的日光迷人眼,梨花逆光而行,山顶上影影绰绰现出一个男人的轮廓,她无路可逃,硬着头皮靠过去,却看见脚下几个穿甲胄的人横七竖八躺在血泊里。 直觉告诉她,这男人绝对是比山匪更可怕的人物。 梨花想后退,却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极力屏住呼吸,血腥气却顺着鼻腔钻进肺腑,呛的她干呕。 谢舟背身而立,黑色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刀尖还在滴血。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刀尖已经向外翻动。 梨花想求饶,声音颤抖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受伤了,有山匪,快走。” 谢舟侧目,似乎刚注意到自己手臂被人砍伤,血顺着刀背往下流,一滴血随风溅在梨花脸上,他回头看向梨花。 面前的女人眉头微皱,脸色苍白,一抹血色精准点在额间,红得刺眼。她身躯微微颤抖,手指抠在土里,衣衫一条一条挂在身上,像极了被狂风暴雨摧残的野草,根系死死抓住泥土不放。 她被山匪追逐,又撞破他杀人,明明怕得要死,想乞求他手下留情,嘴上却以退为进关心他,真是虚伪,他讨厌这样满是算计的女人。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谢舟的话让梨花心底燃起希望,眼泪是女子的利器,她扬起一双眼湿漉漉望向谢舟,恰对上他幽深晦暗的目光。 今天的一切不能被人知道,他该直接杀了她,可鬼使神差的谢舟没有直接动手。 “选择死在山匪手里,或者自裁。” 眼泪没有激起谢舟半点怜惜,他丢下刀,表情冷漠不再多看梨花一眼。 身后粗重的喘息声逐渐靠近,梨花看着地上被砍得七零八落尸体,有那么一瞬竟然觉得,自裁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她探向刀把,上面的余温在她手中渐渐熄灭。 山匪二当家追上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也是一顿。 谢舟背过身负手而立,这是中立的意思。 山匪走到梨花身后,梨花好像吓呆了,僵坐在地上完全不躲。他伸出手抓向梨花的肩膀,就是空档这一刻,梨花举刀从腋下穿过,刀刃划伤她的身体,同时穿过山匪胸膛。 山匪“咚”一声向后倒下,谢舟转身,梨花惊魂未定,仍强撑着说了句:“多谢公子给的机会。” 她在二选一的死路中掘出一条生路,谢舟波澜不惊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异色。 可惜,这点惊异不足以让他放过她。《 》 2、自寻死路 谢舟向前一步,梨花突然抬手递上一个小药罐。 她摇摇手腕示意谢舟来拿,袖口随着往后缩了一截,恰好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挂着细细的伤痕,深浅不一,都是草木造成的伤口。 谢舟不动,仍是盯着她的小臂,半晌才道:“不必。” 梨花收回手,腋下传来钻心的痛,她自顾自检查伤口。 “我住在山里,靠采药为生,这伤药膏是我自己配的,虽算不得好,但我想整整齐齐离开。” 上药对将死之人没有任何意义,但无妨给她最后一丝体面,谢舟沉默地等着。 腋下的衣衫被血浸透,梨花只好把半边衣服褪下,露出肩膀。刀很锋利,割得皮肉翻出来,她把药膏涂在伤口上,疼得嘶嘶叫唤。 谢舟别过头不看,细如蚊蝇的声音却自下传来:“我——探不到,公子可否帮我一下?” 闻言,谢舟额角几不可察抽动了一下,梨花轻叹,“公子是正人君子,是我唐突了,我自己来。”说着准备把上衣全部脱掉。 她刚解开衣带,脱衣服的手就被人按住。 谢舟接过药瓶,半跪在她身侧,头仍死死偏过去。他受伤的右手垂着,左手胡乱往她背上涂药,梨花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歪了。” “往上点。” “再往右一点。” 谢舟的手在梨花后背移动,掌心突然传来温热柔软的感觉,他立刻像触电一般弹开。紧接着,他觉得全身酥酥麻麻,四肢百骸如被蚂蚁啃噬。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他看到梨花狡黠地冲他眨眼。 梨花晃晃药膏,“没毒,后会无期。” 说罢利落地拢好衣服,拔出插在谢舟后颈的针快速离开。 ———— 青岚山的关隘叫青阳关,兴州卫驻守在此,是京城西北门户。想过关去京城,必须通过青阳关守卫的盘查。 梨花躲在城门不远处一棵树后仔细观察。 一个官差查验路引,另一个上下打量路人,两人再交换眼神,查验路引那个就会说印泥不清楚、凭证过期……不予通过的理由有大有小,刚好用尽每个过路人身上的盘缠,路人还得千恩万谢。 梨花抖抖比脸都干净的口袋,扶树叹息。 这时,官道上来了个行色匆匆的中年妇人,妇人脸色灰扑扑的,走近城门才敛了乱发,整理衣襟。她小声和官差说了什么,官差不耐烦把她推在地上,一支金钗随之掉出来。 梨花灵光一闪,三两步跑过去扶起妇人,“哎呀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妇人不明所以刚要开口,梨花哭哭啼啼打断她:“即便爹娘不同意你和穆郎君在一起,你也不该偷偷出走,我知道你要进京寻穆郎君,我陪你一起。” 说话间,妇人已经被梨花拉回到官差面前。 梨花从小包里取出一份文书,官差打开,上面赫然写着方梨的名字。她心里默念:对不起方梨,借你身份一用。 官差道:“你们两个人,只有一份路引?” 梨花抹抹不存在的眼泪道:“走得匆忙,只带了我的。官爷放心,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姑娘,从容县过来的,住在书塾后头,您一打听就知道。” “爷还得给你打听身份?” 官差把路引丢在地上,梨花不恼,弯腰捡起路引,顺势将妇人的金钗塞进他手里,“您通融通融。” 金钗沉得压手,官差眼珠转了个弯儿,递给旁边小吏一个眼神,小吏心领神会,“城里路杂,两位跟我走吧。” 梨花心里叹气,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妇人虽然奇怪这个不知何处蹦出来的“妹妹”,但她能把自己带进去,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目送人离开,官差掂了掂手里的金钗嗤笑:“又是两个想蒙混进京的,自寻死路。” 青阳关依山而建,城不大路却很复杂,梨花和妇人跟着那小吏一路走,店铺幌子招展,商贩走街串巷,比容县更热闹,梨花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哪一样都新鲜。 妇人说自己叫盈娘,进了青阳关她脸色好了许多,一边走一边给梨花介绍好吃好玩的东西。 三人七拐八绕,到一处巷口,盈娘忽然停下。 “官爷,我记得京城往东走,现在却一路往南,莫不是您记错了路?” 梨花这才注意到路人越来越少。 “没错,跟着走就行。”小吏不在意地应了一句。 梨花没多想继续跟着走,盈娘却定住不动,拉起梨花往反方向跑。 小吏嘴一撇,“想跑?迟了。” 他手背在身后,旁边巷子里瞬间钻出几个人堵住她们的去路。就这样,两人被押进一间废弃的民房。 民房院子不大,只随意搭了几间草棚,草棚里窝着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人。 梨花大喊救命,却被守在门外的小吏无情堵回来,“别折腾了,你们很快就能出去。” 这时,外头进来个提着木桶的小吏,他把木桶里的东西往外倒,汤汤水水倒了一地,草棚里的人一拥而上,抓起什么吃什么,抓不起来就趴在地上舔。 站在门口的梨花和盈娘被挤在一旁,梨花看着这幅场景,脸皱成一团,就是乞讨也不用在地上舔吧,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众人吃干净了,又窝回原来的位置。 梨花找了一个面相和善的凑上去搭话,那人沉默地转过头闭上眼,梨花和盈娘只好先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 深夜,众人都沉沉睡去,梨花望着月亮无语凝噎,刚出狼窝,又进虎穴,真是够倒霉的。 “姑娘进京所为何事?”端坐一夜的盈娘突然开口。 “都说京城繁华,想来看看。盈娘为什么去京城呢?” “我也想看看现在的京城。”盈娘指了指月亮的方向,“你看,那边就是京城。” 梨花伸长脖子,除了月亮什么都看不到。 “京城在月亮上?那住在皇宫里的人岂不都是仙娥?” 盈娘被她的话逗乐,眼神望向月亮,“那里确实是天上宫阙。” “哇,天宫里肯定有吃不完的美食。” 脑中大快朵颐,腹中却传来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梨花几乎两天没吃东西,她从袖口掏出一个压扁的馒头,这是小吏倒饭时她眼疾手快藏起来的,怕这群人抢,硬生生藏到现在。 馒头长了绿点点,边上有细长的牙齿印,还被不知什么汤水泡过,一阵一阵泛出老油味儿,自从被老爹捡回家,梨花许久没吃过这样成分复杂的食物了,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 她掰下一半递给盈娘又犹豫了,盈娘虽流落至此,可那通身气派绝非凡人,她概吃不下这种东西。 梨花的手刚收回一点,盈娘拉住她,接过那半个馒头。 盈娘捧着馒头轻笑,“馒头是最好东西。” 她吃过许多馒头。 在冰天雪地的木屋里,寒风瑟瑟从门缝往里挤,再钻进她每个骨头缝。侍卫每天会送来一个冷馒头,这也是一天全部的伙食。她窝在墙角啃馒头,听着呼呼风声,期待下一个馒头。她望着天上的明月,就像望见回家的路,她日复一日望着,期待有人接她回家。 现在,她距离回家只有一步之遥。 她们的说话声惊醒一个睡觉的少年,少年闪身过来夺走梨花手里的馒头,一口气吃的精光。 梨花追打少年,“这是我的馒头,你还给我。” 少年嬉皮笑脸,“怎么还,吐出来吗?反正你吃了也白吃,不如给我。” “你才是白痴,看我不打得你胆汁吐出来!” 饿了这么久,到嘴边的饭还能被抢,简直欺人太甚,她追着少年满院子跑。 陆续有人醒来,看了一眼追逐的两人,又闭上眼。在这里,打架抢东西太常见,他们没力气管。 盈娘拦住梨花,对少年道:“告诉我这里的事情,这半个馒头也给你。” 少年名叫小川,他吃完馒头打个嗝,餍足地坐下。 “这里是难民营。” 梨花瞪大眼,“难民营是什么意思?” 小川无语,“你是笨蛋吗?字面意思。” 梨花想掐死他,白眼翻上天,她自然知道什么是难民营,她想问的是她们明明有路引,怎么也被关进这里。 小川道:“这里大部分人都是从北边来的,初只有一个两个,后来难民越来越多。他们逃命过来,没想到青阳关的人不但不救他们,还把他们集中关到这儿,吃又吃不饱,跑也跑不了。” “他们为什么要把难民关起来?” “呵,影响城容城貌呗。” 一座城里突然出现大量难民,如果解决不好,官员要被问责。与其冒着解决不了这件事丢官帽的风险,不如直接把这些难民解决了,除了难民,皆大欢喜。 “那你怎么进来的?”梨花问。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咯。”小川眉毛一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一直沉默的盈娘突然问:“什么叫吃了也白吃?” 小川眼神闪烁,“不知道你说什么。” 他要走,被梨花拉住,“不,你知道。”小川先前说的话她还记得。 小川蹙眉,看看她们欲言又止,最后才支支吾吾说:“你们没发现这里没有女人吗?” 梨花环顾,果然除了她和盈娘没有别的女人。一般在难民多的地方,女人容易被欺负,可她们在这儿呆了一天,也不见有难民过来找她们麻烦。 知道她疑惑什么,小川冷笑,“你以为这是好事吗?” 好事从来轮不上她们,只有更大的恶。 梨花瘪着嘴略带哭腔道:“可我们不是难民呀?” “是不是难民还重要吗?他们缺女人,尤其像我们这样身份不明的女人。” 盈娘语气陡然冷漠,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梨花想起来了,难怪白天小吏说她们很快能出去,原来是这样出去。 小川踢开脚下的石子,低声道:“明天中午送饭时,会有人把你们带走。” 难民营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夜深人静,角落里两颗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 3、宣威将军 后半夜,梨花突然腹痛如绞,抱着肚子来回翻滚。 小川喊来守门的小吏,小吏一脚踢在梨花肩头,“装什么死?” 梨花坐起身想说话,却吐出满口白沫子。 小川大叫:“不好,她得了鼠瘟!” 难民营吃的饭比潲水还差,指不定多少老鼠先享用过,得鼠瘟不奇怪。 小吏嫌恶地捂住口鼻,探头确认梨花的情况,小川赶忙把人拉开,“官爷,这玩意儿传染,会死人的,得赶紧把人丢出去,不然要出大事。” 小吏犹豫,毕竟已经报上去,到时候人没了不好交代。 梨花看小吏一眼,朝着他的方向爬过去哭求,“我不想死,救救我。” 她一张嘴,嘴里的白沫子差点滴在鞋尖上,小吏立刻退到门外,死一个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整营出事他可不好交代,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就这样,梨花被人抬着丢出去,呻吟声弥漫整个乱葬岗。 直到乱葬岗再次恢复宁静,确定人已走远,梨花才从草席子里钻出来。 她拍拍身上的土,腹诽小川这家伙也不算白痴,想了这么个装病的法子。 弯腰把嘴里的墙灰吐干净,这时才看见脚边前前后后全是卷起的草席子,她心中隐隐升起不详的预感。 她解开离她最近的那一个,草席中是一具森然的白骨,几处大骨头都被折断,只能从骨架大小判断是个女人。她又解开几个草席,有的身上没一寸好皮,有的被放干了血,无一例外全是女人。 梨花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乱葬岗的,进城时天已经亮了。 沿街卖早餐的小商贩支起摊子,老板把馄饨下进开水,葱花猪油一烫,味儿一下就上来了,梨花闻着反胃,忍不住呕了一声,老板拧眉:“你什么意思,砸摊子来的?” 梨花讪讪道:“抱歉,请问老板,将军府怎么走?”她还记得逃出来的目的,找宣威将军赵世成求救。 赵世成是兴州卫的一名将军,主管青阳关各项事务,将青阳关治理得井井有条,从无盗匪乞儿,深得民心。 老板斜她一眼放下长勺,“往前再走两条街,左转过一条巷子,看见有一面大鼓的宅子就是将军府。” “大鼓?”梨花嘀咕。 ““对,大鼓,谁有困难都能敲这面鼓求助。” ———— 梨花到将军府的时候正是大清早,大门紧闭,但旁边鼓下已经站了许多人,整齐排成一队。 梨花凑上去问:“你们都是来敲鼓求助的吗?” “是呀。” “别插队,往后头去。” 敲鼓还得排队,业务挺繁忙呀,梨花无奈挑挑眉站到队尾。 不一会儿,府门打开,几个小厮鱼贯而出,记录众人的情况,然后领进府,乞食的、要钱的、伸冤的……分别送到不同院子。 难怪青阳关人人称颂,这宣威将军简直是活菩萨。 等了不大一阵,梨花也被侍女带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条石子路,路两旁的花圃中花朵盛放,一个穿粗麻短衫的矮胖男人正蹲在花圃里拔草。梨花一眼就认出那花是美人面,以前在家时老爹也养过,她学人家用花瓣做糕点,差点把自己毒死。 “将军,人带来了。” 侍女通报一声,梨花朝屋里张望,花匠突然站起身,头上汗津津的,满是土的手掌抹了一把,立刻和成泥。 “带人进屋稍等,我这就来。” 梨花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花匠竟然就是赵世成,没有一点架子,乍一看和乡下老农别无二致。 在房中稍坐一会儿,赵世成换好衣服进来,“姑娘久等了。” 梨花起身,“民女不敢,将军养得美人面真特别,竟是红色。”美人面多是白色粉色,如此红艳欲滴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赵世成笑道:“我平时就爱侍弄些花草。”他坐在椅子上,“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将军可知道城中有个难民营?” 梨花不知道难民营的事是否与赵世成有关,试探问了一句。 赵世成抿了一口茶道:“城中偶有食宿困难者,本将军也曾派人接济,姑娘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他语带关切含笑看向梨花,不知怎的梨花打了个寒颤。 “我——” 梨花正要开口,管家从外头进来,附耳对赵世成说了什么,赵世成径直出去。管家轻声道:“将军有客至,姑娘稍等。” 他带上门出去,转眼房间里只剩梨花一人。 两个侍女过来打扫庭院,见院中无人,偷懒立在一旁说闲话,梨花没想偷听,奈何她们说话不避人。 说着说着,其中一人道:“这些人真烦,每天来要吃要喝,我还得装模作样伺候他们。” 另一人回道:“没这些讨饭的,谁出去传扬将军的好名声。” “就该把他们也关进难民营。” “谁说不是呢。” “最近那里送来的人不够了,美人面没有以前红,将军发了好大脾气。” “小心些,别去触霉头。” …… 说话声渐远,梨花指尖死死抠进掌心,血珠一颗颗沁出来。什么深得百姓爱戴的好将军,全是做戏,那些娇艳的美人面,竟然是用女子鲜血浇灌出来的。 难怪当时她装鼠瘟,小川偷偷提醒她:“不要相信青阳关任何一个当官的,有多远跑多远。”原来小川早就知道赵世成的真面目。 当她说出“难民营”三个字的时候,赵世成就绝对不会放她活着走出将军府。 梨花背靠窗户,闭上眼缓缓蹲下去。 ———— 将军府会客厅里,正中一把紫檀圈椅,下面两溜儿各摆四把椅子,赵世成坐在下首第一把椅子上,正座的是礼部侍郎蔡嘉铭。 五年前宁国败于漠风,仁德皇后与太子赴漠风为质。后皇帝病逝,两国形势焦灼,漠风一直不肯放人。 两年前,漠风传来太子病故的消息,宁国要求送还仁德皇后,漠风拒绝。 今年草原大旱,为交换足够的生存物资,漠风主动派使者求和,为表诚意主动送还扣押了五年的仁德皇后。 仁德皇后在侍卫的护送下暗中先行回京,岂料在青岚山遭歹人截杀,失踪至今。 消息传回宫里,皇帝震怒,派蔡嘉铭亲自来寻人,既要寻到人,又不能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蔡嘉铭犯了难,先来青阳关探探路。 “早听说宣威将军治理有方,本官一路过来,街巷人人称颂,的确名不虚传。” 比自己职位高的人的称赞,不是称赞,是出难题的先行词。 赵世成深谙官场说话这一套,起身拱手,“下官惶恐,不知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你确实该惶恐!堂堂天子脚下,竟有歹人在青岚山官道行凶,你犯有办事不力之罪,知情不报又罪加一等。” 赵世成从圈椅滑跪到地上告罪,心中快速谋算蔡嘉铭突然发难的原因。 难道是青岚山的山匪? 这些山匪确实是他故意放任,养寇才能肥兵,是以尽管有百姓告官,山匪的事还是被压下去。可这些山匪大多小打小闹,怎会引起上头的注意?无非是借题发挥。 想到这儿,他小心翼翼问道:“下官可有赎罪之法,还请大人明示。” 蔡嘉铭听出赵世成是个上道的人,不再和他兜圈子,将此行目的说出来。 “把被劫的那位全须全尾找回来。” “哪位?” “从漠风回来的贵人。” “那不是……” 想到是仁德皇后,赵世成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小小山匪哪敢打劫皇家卫队?可这话他不能说,那不是不打自招了。 更要命的是,无论仁德皇后找到与否,他的将军之位怕是都坐到头了。毕竟他当年受太子举荐才入了兴州卫,现在太后宝座上坐的是另一位…… 赵世成托词称:“这人海茫茫上哪儿找?” 忽然厅中原地卷起一阵风。 “不用找,我在这儿!” 声音从后堂飘过来,躲了许久的梨花风风火火跑出来。她本来打算趁赵世成会客时逃走,谁知刚过来就听到他们说青岚山劫道,又说要找什么人。 看到赵世成似乎很敬畏这位大人,梨花心念一转跑进来。 厅上两人齐齐回头,梨花跪在赵世成面前,头磕得邦邦响:“多谢将军救命之恩,您就是难民的活菩萨。” “什么难民?” 京城附近有难民他们竟然不知,蔡嘉铭大惊。 赵世成侧身瞪了梨花一眼,威胁她不要乱说话。梨花假装没看见,继续哭喊:“我们逃荒过来,没吃没喝,多亏将军把我们安置在难民营。” 梨花此时衣衫破烂蓬头垢面,但声如洪钟,鼻涕眼泪齐流,活脱脱一个刚吃饱的难民。 她给赵世成高帽子一戴,他想不承认也不行,难道要说建难民营是为了困住那些人?还是要说根本没什么难民营,那眼前的“难民”如何解释? 蔡嘉铭斜眼看向赵世成,赵世成硬挤出一个笑容道:“是是是,近日城里来了些难民,为了方便照看,下官派人把他们集中到一起,还未来得及上报,但您放心,数量不多。” “确实不多,三四十个而已,有不幸病饿而死的,将军都在乱葬岗好好安葬了。” 梨花特意补充,语气满是感恩。 赵世成恨自己刚才没有直接把梨花抽干血浇花,梨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不动声色往蔡嘉铭身边挪了挪,看来这位大人确实能治赵世成,只要他肯管难民营的事,那里的人就有救了。 蔡嘉铭思索片刻道:“赵将军爱民如子,难民营的事本官会向上禀报为将军请功。” 囚|禁难民,残害百姓,这也算功? 梨花抿住嘴想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听他的意思没打算管这件事,赵世成站起身,示意手下将梨花带下去,梨花略略扫了一眼,突然死死抱住蔡嘉铭的腿喊道:“大人不是找我吗?我这就跟大人回去。” 蔡嘉铭费力想把腿从她手里抽出来,“不是。” 梨花抱得更紧,“怎么不是?从漠风来,遇到歹人逃进青阳关,又得赵将军相救,不是我还能是谁。难道是……” “是谁?”蔡嘉铭急切追问。 “是……盈娘?” 从难民营出来之前,盈娘送给梨花一支镯子,她说曾与赵世成是旧相识,如若赵世成不肯把难民营的人放了,就拿出镯子给他看。方才梨花还没来得及拿出镯子,赵世成便离开了。 一个镯子有如此威力,盈娘定不是普通人,或许这位蔡大人也认得镯子呢?被赵世成带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梨花决定赌一把。 仁德皇后名叫杨盈,一个“盈”字蔡嘉铭的心便揪紧了,再看到梨花呈上的镯子,他神色抑制不住慌乱。 而一旁的赵世成更是面如死灰,千算万算没想到杨盈竟在难民营里。他总算看明白,这个少女就是杨盈给他送来的信号。 认下难民营的一切,便是递上投名状,否则死路一条。 已经没有选择,赵世成只能认下救杨盈的“功劳”,蔡嘉铭早提步飞奔出去,赵世成紧跟上去带路。 情势陡然变化,将军府乱成一团,梨花趁机偷偷溜走。 ———— 有了方梨的路引,梨花毫不费力进了京,来到一家书肆外。 在青岚山上,方梨曾说,她此生最幸运的事便是交了一位心意相通的笔友,她攒了许久终于凑够上京的盘缠,可惜再没机会相见。 梨花替了方梨的身份,想替她见一见这位笔友。 信便是从这家叫作停云阁的书肆寄出。 柜台前,掌柜正拿着一叠信检查,柜台外黯淡的光影里站了一个清瘦的身影,灰白的麻布直缀洗褪了色,人空空荡荡装在直缀里。 这时急匆匆跑进去个书生,拉着那道清瘦身影风一样从梨花身边窜出去。 “出事了!快跟我走!”《 》 4、性别歧视 这是杨贞本月第三次来停云阁,书肆掌柜把收到的信翻了好几遍,却没有一封来自容县。 杨贞垂眸掩不住失望。 前年杨贞给外放当官的老友去信,信差不慎打湿信封糊了地址,那封信滞留容县。方梨意外拾得此信,为防寄信人苦等,便回信写明缘由,两人自此以墨交友,相谈甚欢。 萍水的缘分,两人都没用真名,一个畅谈人生理想,一个分享山川风光,杨贞多少难以言说的心事通过笔墨被另一个人纾解。 上个月,方梨信中说想来京城看看,杨贞期待许久却再无对方音信,他只好隔几天来就问问有无消息,掌柜每次捏着一厚沓信摇头。 杨贞被人匆忙拉走,梨花随后进门。 书肆里人不少,读书人惜书,净衣濯手才肯碰书,梨花进来,几个书客不约而同往后退几步,放下书离开。 这边掌柜刚收好信,一转头店里空了,只有一个乱糟糟的粉衣双髻少女站在柜台前歪头看他。 少女伸手扒着柜台边沿,自觉很有礼貌地问:“掌柜好,请问有没有个叫穆易的人在这里寄信呀?” 掌柜看见那双指缝里全是黑泥的手,瞬间腾起火气钻出柜台赶人,“没有没有,你快出去。” “往容县寄信的穆易……哎哎……” “别影响我做生意。” 梨花话没说完就被赶出来,肚子还不争气的狂叫。 正值晌午,街上饭馆儿处处飘香,肉包子味儿馋得梨花抓心挠肝,她咽了咽口水,蹲在饭馆儿沿台上,就着肉包子的香气啃了两个野果子。 野果子是路上摘的,酸得倒牙,腋下的伤还隐隐作痛,再这样下去不知道先饿死还是先病死。 梨花吐了果核,一抬头看见对面医馆招大夫,果然天无绝人之路,她起身径直去了对面医馆。 千金方医馆里,伙计正在抓药,余光瞥见梨花进来,头也没抬道:“要饭到别出去。” 梨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模样不怪别人把她当乞丐,不过无妨,马上自己就会用医术征服他们。 她在看诊台坐下,大剌剌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扶手上。 “我是来应聘大夫的。” 老爹是村里的大夫,梨花打下手多了也学到些本事,老爹忙不过来时,都是她帮着号脉抓药,治个头疼脑热不在话下。 伙计不理会梨花,在药橱前来回转,脚底快擦出火星子。 今春京城达官贵人流行起喝温补茶,医馆接了许多生意,又碰上原来的大夫不干了,接诊配药的活都压在伙计一个人身上。 还有十几剂药没配齐,伙计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终于称好最后一味药倒在黄麻纸上,伙计开始打包,一只黑手伸过来压住黄麻纸,女声凌厉传来: “我倒没看出你家医馆是以害人性命为生的?” 伙计慌了一瞬,后突然恼怒道:“你个乞丐胡说什么,这是温补方子,何来害人一说?” 梨花挑出药材堆里一小截灰褐色藤茎问伙计:“哦,那这是什么?” 伙计白她一眼道:“不就是海风藤么。” 海风藤祛风除湿,常与羌活、防风等药材配伍治疗风寒,正适配春季变幻的天气。 这几日他进货量大,药材商还给他便宜了。 “这哪里是海风藤,分明是断肠草!” 海风藤和断肠草外表极为相似,效果却天差地别,断肠草有剧毒,服之会叫人恶心、呕吐,甚至一命呜呼。 梨花手里的藤茎沟壑很深,闻之有明显苦味,就是断肠草无疑。她怒斥:“连海风藤和断肠草都分不清,还说你不是草菅人命?” 梨花的吼声很大,路人停步探头来看。 医馆开错药本就是大忌讳,后果小则坏了名声,大则背上人命。 路人议论纷纷,伙计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呆站在原地,掌柜听见动静从里间出来。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能承认弄错药影响以后生意,铁证如山又不能否认弄错药的事实,掌柜只得强行圆场,“误会误会,我们招聘大夫,这是一道区分药材的考题而已。” 梨花喜出望外,“所以这道考题我过关了吗?” 掌柜忙不迭应声:“过了过了,我们进里面详谈,大家散了吧。” 梨花挑起一边眉毛,对路人挥挥手道:“小意思,以后找我来看病。” 没热闹可看,路人自然散去,伙计换上歇业牌子。 背过人,掌柜立刻换了张鄙夷的面孔:“找你看病,就凭你?” 梨花被他这么一问,一时反应不过来,她不是已经过了考验么,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掌柜厉声呵斥:“害我医馆丢名声,你意欲何为?” 他在责怪她,世上竟有如此颠倒黑白的人,梨花一股火气直冲脑门,质问道: “我是大夫,怎能眼睁睁放任毒药入病人之口?你家伙计将断肠草当成海风藤,我提醒他免得害了别人,你不怪他弄错药,反怪我指出错误?” 掌柜发笑,“你一个女子懂什么医药,还敢自称大夫?” 原来不止责怪她,是看不起她。 梨花上前一步辩白:“治病就治病,考验就考验,为何拿性别说事?女子当大夫怎么了,治病救人只有医术高下之分,没有男女阴阳之别。” 她瞥了那伙计一眼,伙计觉得祸从天降,两眼发红瞪着她,一副恨极了她的模样。 掌柜不敢置信有人这样天真,他又哼一声,鼻息几乎喷到梨花脸上,“痴心妄想,你去任何一家医馆药铺,都绝不会招一个女子。” 任何一家医馆药铺都不会招女子吗?梨花沉默了,因为他说得没错。 在乡下,百姓能看上大夫就不错了,梨花天天跟在老爹身后,邻居渐渐默认她也能看病,谁治好病不是治呢。可更多时候,医术都是家传,传男不传女,有收徒的还要看资质。 女子天生没有资质,当不了大夫。 老爹不是她亲生父亲,也从没嫌弃她是个女孩,给她取名李花,还把这朵花养得精神十足。梨花嫌名字俗气,自己改成梨花,老爹也不生气,每天小花小花叫着,耐心教小花医术。 思绪百转千回,一个念头突然在脑中闪过,梨花冷静下来,掌柜眼中全是不屑,她抬头直视掌柜。 “你究竟是因为我指出错漏而生气,还是因为我身为女子却想当大夫,这个想法你觉得可笑?或者兼而有之,不能接受被一个你看不起的女子指出你引以为傲的医术有错误?” “你你你……伶牙俐齿满口胡言!” 掌柜被这番话问得恼羞成怒,话都说不利索,指着梨花骂道:“你再胡搅蛮缠我就报官把你抓起来!” 伙计早已按捺不住冲上来推梨花,梨花侧身一躲,伙计闪了个趔趄,嘴里老子娘的粗话全飙出来。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家愿意雇佣我的医馆,到时候一定抢光你生意,让你的千金方变成废铁方!” 梨花站在门外,对着医馆招牌啐了一口,大步流星离去。虽然放了狠话,可她心里却没底气,从北向南走了一遍,果然没有一家愿意雇佣她。 梨花拖着步子游荡,再走就出城了,她又掉头回去。 不知是饿的还是气的,眼冒金星,腿一软坐在地上。 身后“嘎吱”一声,一个垂着麻花辫的姑娘拉开门出来,差点被梨花绊倒。姑娘踉跄一下站稳,回头才看清脚下是个人。 姑娘神神叨叨问一句:“你不会是来讨债的吧?” 梨花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无语道:“等我死在你家门口,以后做鬼再来讨债。” “啊,什么?哦哦。”姑娘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慌忙把梨花扶到台阶上坐好,梨花想借柱子倚靠,后背刚贴上去,砰一声坠下来个牌匾,灰尘飞扬。 这地方真有鬼,与她八字不合。 牌匾坠落的动静声惊动了屋里的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阿香,外头怎么了?” 阿香应道:“爹,讨债的,哦不,讨饭的。” …… 事已至此,不如讨饭。 梨花刚要开口,头一低看到牌匾上三个大字——还春堂。 她眼睛瞬间亮起来,不用讨饭了,她要有工作了。 阿香端了一碗粥出来,梨花一口喝个底儿净,阿香又给她添了一碗、两碗、三碗…… 阿香以为碰见饿死鬼了。 梨花喝完最后一口,打了个嗝,慢悠悠道:“喝了这么多粥,我可没钱付,这样吧,我留在你家药铺做工。” 这父女俩看起来好说话,她要用几碗粥就赖上人家。 阿香的爹坐在轮椅上行至梨花跟前:“小姑娘看着跟我家阿香差不多大,这是遇上难事了。” 梨花点点头,缺钱就是她现在最难的事,请她做工就能解决。 阿香的爹接着道:“我不能行走,药铺生意不好,阿香非要来帮忙,女孩子哪能这么抛头露面的,说她也不听,姑娘你快些回家去吧,你爹娘肯定很担心你。” 梨花听出来了,这是给她下逐客令呢,说来说去不还是因为她是女子,梨花有些不忿道:“阿香也是女子,她能做得,我有什么做不得?” 阿香觉得这话颇有道理,跟着点头。阿香的爹没眼看自家的傻姑娘,无奈道:“即便是想雇佣姑娘做工,我们现在也雇不起。” 阿香“哎呀”叫了一句,恍然大悟,“对呀,我家没钱了。” 前些日子向徐氏药材铺赊了一批药材,本想着生意好转能还上,谁知道一天不如一日,徐老板催了几次债,说要把还春堂抵押还债。 到手的饭票没了,又不能勉强人家,梨花恹恹起身告辞。刚跨出门槛,阿香的爹叫住她。 “你若真缺钱,倒是有个去处。谢家正张榜求医,或可一试。” 在京城姓谢的人家很多,不用指名道姓说的只有那一家。 锦衣卫指挥使谢舟,正是人称“活阎王”的那位,据说在他手底下的冤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谢舟身受重伤,宫里太医都束手无策,于是在民间张榜重赏求医,几日过去无竟一人揭榜。 谢舟的榜,无人敢揭。 想到谢舟是个什么样的人,阿香的爹颇为犹豫补充一句:“那谢舟……你多加小心。” 梨花一听有钱赚雀跃道:“管他谢舟谢船的,这赏金我拿定了。” 天真的梨花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遇见谁。《 》 5、自投罗网(修) 谢府在正阳门大街的正西坊,午后,紧闭的朱门突然被人扣响。 正西坊紧挨皇城,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少有闲人滋扰,又因谢舟名声在外,很少有人主动上门。 大门拉开一道缝,门丁疑惑地探出个脑袋来,只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外。少年腰间背着小挎包,两条袖子起码挽了三折,缩在袖子里的手上还捏着一张纸筒。 见门丁出来,少年展开纸筒拍在门丁身上,纸筒正是谢家求医的榜文。 “带我进去吧。” 门丁一愣,“你是揭榜的大夫?” 少年摊开手,“有什么疑问?” 疑问多了去了,小小年纪医术能有多高深,竟然胆敢揭榜,况且连个药箱都没有,拿什么治病。 门丁站着不动,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处置这个不知真假的大夫。 少年看出他的心思,只问:“榜文可对揭榜之人有要求?” 门丁摇头。 “那不就得了,你一直拦我,耽误了你家主人病情你如何交代?” 少年挤开门丁进府。 门丁将少年领到暮寒院外等待。 暮寒院书房中,挂画后轻微嘎达一声,露出一间密室。 密室桌上点了一盏细灯,堪堪照亮四方,床上坐着一个人,衣服发型齐整,手腕却被锁链拷着。 被关着的人叫卢会荣,当年朝中有人与漠风通敌的消息就是他带回来的,不久后谢谦被冠以通敌之罪。 那时卢会荣还是个小将,交回这封信后不久便辞官了。权力交替的混乱时刻,没人在乎一个小将的去留,等有人想起他,他已经不知所踪。 杨盈将其藏在马车暗格里一起带回宁国,青岚山上作为活命的筹码送给谢舟。 卢会荣不到四十岁,不知经历过什么,满面沧桑,眼神空洞。 他不吃不喝不睡,睁眼枯坐。 谢舟每天都进去坐一坐,也不说话,坐够了就出来。 书房铃铛响起,外面有人来了。 谢舟关好密室,从书房暗门进入卧房。 ———— 暮寒院外,少年探头从门洞望去,树木掩映看不到院子里面。 他原地踱步,袖子垂下来他又翻上去,露出手臂上细细的伤痕,不是梨花又是谁。 这里的人都一样,看不起女大夫,梨花怕被直接赶出来,问阿香借了她爹的衣服,简单梳洗扮成男子模样。衣服明显不合身,但常年浸染的药味让人减少对她的怀疑。 门丁匆匆而去又匆匆返回,把梨花带进院子。 卧房门打开,出来个侍卫装扮的人接引梨花进去。 四月天,房间里还燃着炭火,丝丝缕缕的炭灰味混在浓重的药味里毫不起眼,有床幔遮着,梨花只能望见床上的人胸膛上下浅浅起伏,气若游丝。 侍卫说他家主人被利器重伤,昏迷不醒,药石无灵,他看向梨花空空如也的双手,问梨花如何诊治。 梨花笑道:“我敢揭榜,自有起死回生的术法,这术法岂能被凡人见到,你还不出去?”她怕人多眼杂,故意将人支走。 侍卫向床上望了一眼退出去。 床边小几上放着一碗喝完的药,碗底黑乎乎的,梨花走过去拿起碗检查,闻了闻不禁啧舌:“人参雪莲没少放啊,这都不醒,难怪重金求医,看来离鬼门关只差最后一脚了,不过没事,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 梨花撩起床幔,一张熟悉的脸毫无防备撞入眼里,她头皮噌噌发紧,心脏咚咚快从嗓子眼儿跳出来。 床上躺的是青岚山上那个要杀她的黑衣男人,他竟然就是锦衣卫指挥使谢舟。 谢舟面色如纸,嘴唇紧抿,胸前被纱布包了一圈又一圈,只剩两条胳膊露在外面。 她明明记得只是扎了他一针,那针会让他暂时失去力气但绝不致命,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梨花试探着往前半步,谢舟突然闷哼一声,血从纱布洇出来,手臂青筋炸起,手指曲张两下,吓得她一个激灵连连后退。 完蛋,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这人救不活她得死,救活了她更得死,还不跑路更待何时。 梨花头也不回就跑,一道寒光映着烛火从眼中闪过,她眯起眼再睁开,一把剑正架在脖子上,颈间传来丝丝冰凉。 “去哪儿啊?” 身后鬼魅一样的声音沿着剑尖送进梨花耳朵里,梨花低头妄想遮住自己的脸,今天穿的是男装,他未必能认出她,她咽一口口水尽量让自己声音不抖,“去……去茅房。” 余光中,一双赤足朝她靠近,每踩一步地毯都轻轻下陷,剑贴着后颈绕到前方,停在她的下巴处,堵死全部去路。 下巴被剑轻轻挑起,梨花被迫抬头迎上冰冷的目光,她还想低头装不认识,剑锋从她脸侧划过。 梨花吓得五官皱在一起。 短暂的一瞬,发带断成两截从肩头慢慢滑落,谢舟只是揭露她的身份。 这一瞬间比沧海桑田还要久,久到烛火噼啪作响,梨花才找回呼吸。 梨花惯会审时度势,看来有的商量。 “好巧啊,又见面了。” 她又换上笑脸,还是那样狡黠。 谢舟清楚记得她摆了他一道。 人人都说他是“活阎王”,可他看着野草一样求生的少女,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换来的却是欺骗。 那天暗卫清溪找来的时候,谢舟已经清醒,发现自己失去内力。清溪扶起他,他二话不说拿起刀捅向自己心口,血汩汩往外流。 太后李潇派太医来诊治,太医说心口伤势太重,筋脉阻滞气血难行,已是回天乏力,便只开了珍稀药材吊命。 只有谢舟自己知道,那一刀距离心脏半寸不会致命。张贴的求医榜文也是做做样子,没人敢接他谢舟的榜,没想到今天来了个不怕死的。 清溪把人带入房间,一开口谢舟就听出是那天的少女,既已逃脱,却换了副男人装扮再次出现,定是别有用心,他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 谢舟收剑入鞘,气定神闲坐在凳上,冷声道:“巧吗?还以为你专程来找我的。” 梨花故作镇定迎上谢舟的目光,“确实专程来找你的。”她声音柔婉带了八个转儿,“当天情非得已,听说你受伤,特意为你而来。” “特意为我而来?” “是呀。” “这么说你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知道,榜文上都写了,锦衣卫指挥使,这官职听着就气派。”当然,听着还很有钱,不然她也不会被诱惑,梨花很有眼色地吹捧了一句。 谢舟瞥她一眼:“你是什么人?” 梨花抛出早编好的那套说辞,“我叫方梨,您叫我梨花就成。我不过是山里一个采药为生的小丫头,青岚山来了山匪,我活不下去这才到京城做工,现在是还春堂的小伙计。” 梨花这套说辞天衣无缝,方梨的正式身份有了,采药为生能解释通她为什么会医术,青岚山山匪更是谢舟亲眼所见,他查任他查。 她转到谢舟面前,瞪着无辜的双眼望向他。 谢舟记得这双眼睛很会骗人,他选择忽视,问道:“你刚说阎王要我三更死,你能如何?” 梨花很想呼自己这张快嘴一巴掌。 “我能……我只能听阎王的呗。” 难道要她承认明明能救他,却看着他去死? “你揭谢府的榜却救不了人,没想过是什么下场?” 谢舟的名声很有口碑保证,大小官员闻之色变,进了诏狱一百零八道酷刑,再硬的嘴也能撬开,谁敢骗他,可梨花初来乍到不识其大名。 冤家路窄,她脑中急速飞转,想着用什么说辞搪塞,谢舟已经走到她身前。 他周身冷厉,梨花慌不择言梗起脖子道:“我众目睽睽下揭榜而来,莫名其妙死了你无法向外界交代。” 从来都是他威胁别人,没有人敢威胁他。 谢舟声音冰冷:“大家都叫我活阎王,我杀人,从不向任何人交代。” 梨花还在消化活阎王三个字,谢舟继续道:“没用的人,性命不必留着了。” 谢舟大手掐着梨花的脖子,掌心粗粝的茧子磨的人生疼,她想掰开他的手,但她那点力气犹如蚍蜉撼树,被他狠狠压制。 气息一点点消失,胸口像要炸开,眼神逐渐迷蒙,梨花真切体会到死亡的感觉。 “我……可以救你。” 谢舟嗤笑:“我现在的样子需要你救?”他能走能行,重伤的样子骗骗外人罢了。 “你需要。” 三个字艰难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乎用尽梨花最后的力气。 她的求生欲还是那么强。谢舟松开她,想听听她又要扯什么谎。 梨花捂着脖子咳嗽,脸憋的通红,半天才喘上气来,谢舟还等着她回话,梨花忍着痛道:“你有头疼症,我说的对是不对?” 谢舟眼神瞬间凝结,他有头疼症是个秘密,平日靠吃药压制,梨花只见过他两次,见面时他也未发病,她是如何得知? 梨花不敢再骗他,眼神闪躲道:“我闻到你身上有五石散的味道。” 五石散能快速止痛提神醒脑,但是会让人有很强的依赖性,服用多了还会让人神志不清产生幻觉。 梨花第一次见到谢舟就隐约闻到,刚才近距离接触更确认了这个猜测。再加上她观察到谢舟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头疼症引起的反应,谢舟的反应证明她没猜错。 可从谢舟的眼神中她也看出,知晓这个秘密不是好事,只会加速死亡。她忽然想起谢舟说过,没用的人,性命不必留着。 她有用。 梨花忙道:“你的头疼症我可以治,我的针灸术你见识过。” 确实见识过,扎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谢舟盯着梨花,手指轻扣着桌沿,这是动摇犹豫的征兆,梨花敏锐感知到这一点,她跪在谢舟脚边恳求:“你给过我两次机会,有再一再二,何不有再三?” 僵持中,清溪敲门进来,递给谢舟一封青阳关来的密信。 看过密信,谢舟望向梨花的眼神变了又变。《 》 6、师徒情深 密信上说一个叫方梨的女子帮杨盈进青阳关,后来二人被抓去难民营,方梨逃跑不久杨盈便得救了。 谢舟审视眼前的方梨,想必她是被杨盈收买安插在他身边监视,若除掉她还会有其他眼线,不如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不失为一颗活棋。 正犹豫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子在外急切呼喊:“大哥哥救命啊!” 来人是谢舟的堂妹谢知秋。 兄妹二人年龄相仿,她听说有神医揭榜,立刻来关心哥哥的病情。 清溪想拦人,梨花大喊:“他醒了。”谢知秋激动闯门,清溪拦都拦不住。 谢舟看梨花一眼,梨花心虚笑道:“我帮你招呼一声,省得她担心你。” 谢舟错愕,刚才还楚楚可怜求他,现在就能为自救利用他,果然诡计多端,想起她变脸也不是第一次,谢舟又觉得当初的手下留情着实可笑。 梨花就是要让谢知秋见证她救了谢舟性命这件事,这样作为救命恩人,谢舟不能再轻易杀她。 谢知秋冲进来,朱钗流苏随步伐叮当摇摆,转眼扑在床边。 谢舟斜靠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梨花拿起床边的碗装模作样喂药,听着他故意的喘息声,心道:你也挺会演戏的。 谢知秋接过药碗到床边坐下,碗是空的,她尴尬放下,“大哥哥你果真没事了,爹爹被抓进大牢,你快去救他。” 她口中的爹爹就是谢家家主,谢舟的大伯谢训,现任吏部左侍郎。 “今日爹爹下朝许久没回家,我向其他大臣家女眷打听才知道,仁德皇后从漠风回来了。” 当年杨盈主动向先帝请求去漠风为质,先帝赐封号“仁德”二字,她成了第一个活着便有封号的皇后。离京之时,百姓感念其恩德,十里长街相送,如今却悄无声息回来。 太子死了,二皇子登基,太后之位也被别人坐了,她回来空有尊贵身份,却没有该有的体面。 现在杨盈的身份着实尴尬,大家谈及她都讳莫如深。 谢知秋道,“他们说爹爹和几位大人上奏,要以太后之礼迎回仁德皇后,当时太后就在帘后坐着,倒是没说什么,皇上只将此事搁置。后来不知谁提议,爹爹他们一起跪在会极门请愿,皇上得知后震怒,赐廷杖之罚关入大牢,说是要问斩为首者。” “听说仁德皇后归京途中在青岚山遇到山匪袭击,是大哥哥剿杀山匪救人,大哥哥立下如此大功,可否去求个恩典,救爹爹回来。”谢知秋声音越来越小。 谢舟为当朝太后办事,救了前朝皇后是功是过明眼人都看得出。谢舟微微闭上眼没说话,谢知秋思索一下又道:“我知道大哥哥身体不适,有神医在,你定会很快好起来,是吧神医?” 她让开位置,把梨花推回床边。 梨花正愣神,她想起那一夜山匪明明是在挖金,然后追杀她,怎么有空去袭击仁德皇后?而且这伙山匪人数不多不成气候,绝对没有能力和胆量对抗训练有素的侍卫。 谢舟同一时间出现,如果真是剿杀山匪,为何要杀她灭口,死在谢舟手下的那些人是谁?谢舟的出现究竟是为救人还是杀人? 这个问题出现在梨花脑中时,她自己也吓了一跳,难怪刚才谢舟问她是否早就知道他的身份,竟是试探,她的回答说明山上相遇是偶然,如果回答错了,恐怕活不到现在。 梨花后怕,呼吸声骤然加重,不自然地回了句:“是。” 好在谢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睁开眼望向谢知秋:“你希望我现在就去?” 救人哪有迟的,当然立刻动身最好,可看了一眼缠绵病榻有气无力的人,谢知秋不好逼得太紧:“那等大哥哥能行走再去。” 梨花目送谢知秋出去,一回头谢舟已经坐起来,似笑非笑看着她。 “你都猜到了对吧,我是去杀人,而不是救人。” 梨花捂住耳朵跪下,“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听到。” 手被人强硬拉开,对面人俯身将她罩在阴影里,一支匕首慢慢钻入左边肩头,撕开腋下的伤口,“想为我所用要有觉悟,首先就是管好自己的嘴。” 刀尖又深入两寸,还不怀好意地转了转,梨花疼得满脸汗,肩膀不住抽搐,她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抵挡,却被死死禁锢动弹不得,喘息着说了声:“好。” 谢舟松手,梨花匍匐在地上,后悔自己不该招惹他。这个人手段狠辣心机深沉,她那点小聪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等离开谢府就想办法逃跑,离这活阎王越远越好。 这时外面传来清溪的通报声:“大人,有个女人闯府,要直接打死吗?” “快把我家伙计放出来,不然我跟你们没完!”女人声音洪亮,远远从大门传进房间,是阿香。 阿香怎么会来寻她? 梨花曾说:“等我拿到赏银就帮还春堂起死回生。”这话是糊弄阿香的,为的只是向她借衣服,阿香定是为了赏银而来。 不对,这里是谢府,她是京城人必然知道活阎王的威名,即便为了银子也不会拿小命冒险,她就是单纯来救她的。 想到这儿,梨花的心空了一瞬,她跌跌撞撞过去开门,急忙喊住清溪:“别伤害阿香,她是我主家。” 谢舟没阻止,房门打开,阿香举着一把捣药杵扑过来,看见梨花肩膀的伤,不敢乱碰她,蹲在门边眼泪汪汪道:“你还活着,太好了,不然我要内疚死。” 梨花离开以后,阿香把还春堂牌匾扶起来,收拾药材,扫地,心里还是不踏实。梨花似乎不知道谢舟是谁,若因为他们父女多言害死她,那罪过可就大了。 在她推着轮椅在屋里转了第十圈后,她爹终于忍不住发话:“去吧,说不定能将人拦回来。” 梨花忍着痛笑嘻嘻道:“我没事。” 谢舟仍是那副冷峻神态,“拿了赏银回去好好养伤,需要你的时候自会派人找你。” 梨花忍不住发抖,他是在提醒她阿香和还春堂就是人质,警告她别想逃跑,真是可怕的人。即便如此,梨花只能卑微回答:“多谢大人赏赐,梨花一定随叫随到。” 她们乘谢府的轿撵回去。 轿中,阿香为梨花包扎肩头的伤,指尖带着一坨药膏不轻不重上下滑动,每涂一小片,阿香就轻轻吹一口气。 梨花望着她专注的神情突然道:“阿香,你真好。”自老爹失踪后,许久没人关心过她,久违的温暖让她留恋。 阿香没抬头只问,“啊,好什么?” 梨花道:“好傻。” 阿香点点头,“阿爹也这么说,那回去杀只鸡,给你补身子,给我补脑子。” 梨花噗嗤笑了,“你就没想过我可能不回还春堂吗?” 阿香愣了愣,“你不是我家伙计吗,不回还春堂你要去哪儿?” 原来阿香真以为她拿了赏银还回去当伙计,傻的可爱。梨花嘴角上翘,“没错,我是还春堂伙计,当然要回去。对了,鸡我要吃肥一点的。” ———— 谢舟假装重伤躺了几天,神医揭榜的事其他人必然也收到消息,他索性慢慢病好,顺势去大牢看看,想必那里正热闹。 大牢里阴沉潮湿不见天日,越往里走腐臭味越重,来人顾不得这些,直奔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里面关的是督察院都御史黄忠言,年逾六十,受完廷杖半条命都去了,背上伤痕交错,只穿一件里衣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皇帝要处罚他,没人敢给他上药。 牢门锁链哗啦啦响,黄忠言木然盯着地板,已经来了好几拨人,无非是来劝他向皇帝承认错误。当年仁德皇后的恩德无人感念,如今少年皇帝的言行也不规劝,只顾巧言令色讨好垂帘听政的太后,净是些蝇营狗苟之辈,他耻于与这些人人为伍,也不屑与他们说话。 直到身上轻飘飘压了一件衣衫,他才抬头,看到一个清瘦的人,许久未见的杨贞。 杨贞曾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五年前,杨贞二十岁,以新科进士一甲的身份入翰林院,是宁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进士,整个京城人人都道杨家除了皇后杨盈又出了一个有出息的人。他上任翰林院编修,负责修撰国史、起草诏书,也发表社论畅谈国事。 那时黄忠言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负责为皇室成员讲经读史,是太子和二皇子的老师,杨贞与太子是表亲,也得黄忠言教导。 少年人志得意满,踌躇满志要有一番作为,所有人都捧他敬他,一时风头无两,只有黄忠言泼他冷水:“满招损,谦受益,频频招人侧目,若再不知收敛,必树敌招怨。”杨贞不以为然。 不久后,皇后与太子赴漠风为质,杨家势力倾倒,杨贞见识过人情冷暖,方知当初自己多么可笑。 当年的意气风发如今全都隐在灰麻直缀之下,黄忠言垂头低声问:“你来做什么?” 杨贞从停云阁出来才知道,老师带领众人跪在会极门请愿,此举触怒龙颜,择日要被问斩。他本来很着急,可看到老师无喜无悲静静趴在地上,他突然冷静。 杨贞语气平静:“学生来劝老师——识天威,顾大局,择智举。” 皇帝虽已到亲政年纪,太后李潇仍把持朝政不放,给杨盈选择封号和议礼这件事李潇虽没表态,但皇帝的命令就代表她的态度。 天无二月,国无二后,她要借此事立威,逼朝臣站队,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只有黄忠言、谢训这些老臣负隅顽抗。此事绝不会善了,他们要么低头认错,要么血溅京城,可无论怎么选,凭他们几人都改变不了杨盈的困顿境地。 黄忠言哑然失笑,“老师?我可不敢当。你既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来大牢见我有多愚蠢,你走吧。” 杨贞有些颓败,眼神暗淡,杨家失势以后,他这些年与老师少有交往,现在才来见老师,他确实没有颜面。 “老师可以不认我这个学生,但逼请君父之事不能再做。” “哼,逼请君父?我乃督察院都御史,曾任天子老师,皇上身为人子大礼迎回母亲为孝,身为国君恭敬迎回守疆固土之人是义,天子不孝不义行止有差,我出言劝诫何来‘逼请’一说?” “老师慎言!” 黄忠言越说越激动,这些话以下犯上当即便可处斩,杨贞出言打断他。 黄忠言以手撑地直起身体,将外衣揭下怒道:“即便不为仁德皇后的恩义,就凭你姓杨,也不该来这里,滚!” 衣服砸在杨贞脸上,他躲也不躲跪在黄忠言面前:“老师不答应向皇上请罪,行勉不会走。” 困知勉行,行勉是黄忠言为杨贞取的字,希望他遇困而求知,勉力以实行,杨贞很受教,也将这执拗的态度用在他身上了。他深知杨贞品性,多年不见他是不想因杨家的事连累他,如今再见,亦是为了保护他。 他深深叹一口气,“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杨贞当然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才出现在这里。 当年他颓废不堪,只有黄忠言在旁抚慰:“事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劝诫他潜龙勿用,静待时机。 他理解老师要他蛰伏的一番苦心,这些年一头扎进书史,年前被才提拔为翰林院侍讲,没有适龄王公贵族,他这侍讲名不副实,可这些他从不在意。 如今老师认为时机已经到了,以自己为刃开辟杨盈回京的路,也开辟他这不成器学生的官路。 杨贞脊背挺直字字铿锵,“学生明白,但学生不能接受。踏着老师尸骨往上走,恕学生做不到。姑母的事,学生自会想办法,望老师珍重。” 黄忠言侧头不再看他,杨贞跪在地上叩行大礼。 “好一个师徒情深呐,真是感人。” 牢门外走近一个人,披着大氅的谢舟笑着鼓掌。 谢舟出现,不是抓人就是杀人,黄忠言顿感不妙。《 》 7、狐假虎威 谢舟是太后的人,也是她最锋利的一把刀,专门用来对付黄忠言这样“不识好歹”的人。 黄忠言借杨贞之力站起身,“谢大人身体无恙,真是可喜可贺。”他听说谢舟身受重伤,没想到好的这么快。前面劝他认错告罪的人都铩羽而归,谢舟此刻出现在这里,说明太后已经对他动了杀心,这正中黄忠言下怀。 “满朝皆知谢大人从山匪手中救下仁德皇后,此等功绩谢大人不进宫接受封赏,来这腌臜之地作甚?” 他明知谢舟此举在太后面前是过非功,故意刺激谢舟,若谢舟为将功补过杀了他就再好不过。 此事拖得越久,风波平息,他们的抗争就失去意义,只有他死了,才能让更多人看清高位之人的狼子野心与残暴无情。 可黄忠言是个直臣,所有想法都写在脸上,这时应该痛骂谢舟“不守孝悌,阴狠毒辣……”这样阴阳怪气完全不是他的往日风格,谢舟听着想笑。 他站在牢门口,眼神从黄忠言游移到杨贞身上。 杨贞还是那样,长身玉立,英姿俊朗,即便衣着简朴身处牢狱,依然风度不减,难怪当年能惹得满城少女春心萌动。 当年他们也曾纵情诗酒,杨贞立志文兴天下,谢舟盟誓武定家国,结果一个封笔不写,一个刀戈向内,过往种种,再难言说。 谢舟意识到自己看了杨贞许久,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杨贞依制行礼淡淡道:“见过谢大人。” 谢舟鼻子皱了皱,“杨大人来牢中是送别黄大人,还是拜别黄大人。” 黄忠言闻言紧张起来,原来谢舟是冲杨贞来的,“你要取我性命便动手,此事与他无关。”他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早无惧生死,可杨贞不行。 谢舟抱臂笑道:“黄大人别激动,伤身体,您的爱徒可不忍见您这副模样。” 黄忠言重重咳嗽,杨贞慌忙轻抚老师后背顺气,对黄忠言道:“老师莫慌,这里是刑部大牢不是北镇抚司,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他深深望了谢舟一眼,“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师生扶持互相慰藉,谢舟看着觉得有些刺眼,十分破坏氛围地说了句:“有关无关可不是黄大人说了算,若有人非要做蠢事,谢某不介意助刑部一臂之力。” 他饶有兴致走进牢房,黄忠言往前半步将杨贞护在身后,颇有为了杨贞与他拼命的架势,谢舟抬手解下大氅披在黄忠言身上系好。 “牢房苦寒,为了您的爱徒,黄大人也得好好保重。” 这明晃晃的威胁,黄忠言听懂了,张口想骂却不知如何开口。 这时有人来报,“谢大人请出来了。” 转角牢房里,跟在狱卒身后出来的是谢舟的伯父谢训,他虽也受了杖责,因着谢舟与太后的关系,在牢中并未受什么苦。 谢训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他正惊喜以为皇帝想通了,可看见不远处站着的谢舟,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谢训驻足板起脸道:“你还不算无药可救。” 谢舟没说话,谢训冷哼一声,虽然平日他不敬自己这个伯父,可到底是一家人,他还不算完全泯灭人性。 谢训正要走,看见前方黄忠言牢门开着,他脸上立刻浮满怒意,“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本以为谢舟违逆太后心意救杨盈,现在又来牢中救自己,是想通了不再为虎作伥,谁知他是来威逼黄忠言就范的。 谢训怒火中烧,“你以为黄大人能任你折辱,便是将诏狱全部酷刑加身,黄大人也不会求饶一句!” 黄忠言沉默羞愧低头,谢训走近才看见牢房里还站着另一个人,再看那件大氅,他顿时全明白了。 若真是受刑,黄忠言吭都不会吭一声,可偏偏谢舟用杨贞的性命威胁他,他不畏死,却不能死。 黄忠言降了,这场战斗刚开始就宣布失败。 谢舟兵不血刃瓦解为杨盈请愿的联盟,又是大功一件。 ———— 梨花休息这两天辗转思考,既然一时半会儿无法摆脱谢舟,不妨就在还春堂落脚。想进太医院只有院考一个渠道,到时候以还春堂的名义报名名正言顺,在院考前还能攒点银子。 打定主意,她出门采买生活用品,回来时就见还春堂门前围满了人,正中面对众人站着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此人便是徐氏药材铺的徐老板,他身侧立着几个短衣革靴的打手。 阿香的爹姓梅,梨花称他梅伯。徐老板来收债,梅伯被人“请”出门外,轮椅一并丢在街上,阿香在一旁护着,苦苦哀求徐老板再通融几天。 “不是我不通融,你们欠账太久了,都这样拖着我还怎么做生意?” 徐老板一副为难的样子,好似他才是那个被欺负的可怜人,身边打手的棍子却已经戳在梅伯头上。 梨花赶忙挤开人群走上台阶与徐老板并肩,负手而立道:“她欠你多少钱,我来付。” 徐老板睨了梨花一眼问道:“你是?” 梨花挺挺胸膛:“还春堂小伙计是也。”谢舟给了她一百两,她早想好用这些钱还医馆的欠账,于是表情不慌不忙胸有成竹。 她一个小伙计就能还清欠款,还值得大动干戈,梨花觉得徐老板现在心里得臊死。 徐老板上下扫视梨花一眼,见她不过是个面庞青涩的女子,冷哼道:“你还得起吗?” 众人也看向梨花全是质疑,倒要看看她怎么还。 “你怎知我还不起?” 梨花掏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徐老板胸前,下巴高高扬起,气势完全不输比她高壮一圈的男人。 天杀的,这就是有钱人挥金如土的感觉吗! 梨花腰杆从来没这么硬过,面上很淡定,心里已经乐开花。 阿香没想真让梨花替他们还钱,站起身要阻止,梨花冲她摇头。 徐老板有些惊讶,略略迟疑才想起来检查银票。银票的纸张、防伪、印章都没问题,是真银票无疑。 他装作不经意又打量梨花一番,眯了眯眼收下银票,手一挥对打手道:“砸铺子。” 梨花慌忙拦住打手质问徐老板:“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还钱了吗?” 徐老板笑盈盈道:“你还的是利钱,本金可还没还呢。” 他这话什么意思? 梨花看向阿香,阿香也一头雾水,她明明是赊账,又不是借钱,哪里来的利钱? 这时,徐老板从袖口掏出一沓纸,取出其中一张,是一张借贷文契,上面白纸黑字写了以借贷形式购买药材,逾期未还以资产抵债,落款是阿香的名字,还按了红手印。 阿香这才想起来,当时徐老板让她签了许多字,每种药材都开一张签单,说是为了方便入账,她看了前几张没问题,剩下的就没细看,没想到其中一张竟是借贷文契。 她目光呆滞,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做局了,骂道:“你骗我借印子钱?!” 徐老板肥肚一挺,“怎么能叫骗呢?我可提醒过你仔细查验,字也不是我逼你签的。” “你个坏心肠的害我!” 阿香又气又怒,撩起袖子举着捣药杵朝奸商冲过去,可她哪里是这些人对手,被人一脚踢翻。 其余打手乒乒乓乓开始砸店,药橱全倒出来,各种药材满天飞,不时还混杂着几条桌腿,围观路人怕殃及池鱼纷纷往后躲。 还春堂狼藉一片,她爹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都怪她非要闹着来医馆,帮忙不成反害人,阿香身体发烫,哭着爬起来阻止他们砸店,阿香的爹拖着残躯拉扯女儿不让她靠近。 阴险狡诈的商人,惨绝人寰的父女,冷眼旁观的路人……各种声音闹哄哄往天灵盖冲。 梨花懵了,事情怎么突然发展成这样,她钱没了就算了,医馆怎么也要没了。 眼见阿香险些被砸到,她大叫:“住手!收账就收账,你砸我们医馆做什么?” 徐老板道:“什么你们的医馆,这里归我了,谁再敢拦连人一起打。” 打手又要动手,情急之下,梨花站在门前张开双臂大喊: “我是谢舟的人,我看谁敢动我?” 此话一出,徐老板的奸笑僵住,打手的棍棒滞空,看热闹的百姓噤声,时间好像突然静止了。 梨花没想到,谢舟的名字居然这么好用,早知道一开始就把这尊大佛搬出来了。 不过片刻,徐老板突然反应过来,谢舟何等人物,怎会与个破落医馆的小伙计有关系。 “大言不惭,敢戏耍老子?”他扭动脖子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下令:“连人一起拆。” 打手又挥起棍棒,这次全朝梨花招呼过来,梨花抱头高呼:“清溪!” 不知从哪儿飞出一道身影瞬间跃到徐老板面前,黑色令牌抵在他脑门上。 周围又没了声儿,梨花露出脑袋偷偷看,徐老板被从天而降的人吓得退后两步,待看清令牌上“锦衣卫”三个字直接坐在地上。 清溪是谢舟的暗卫,她怀疑谢舟派人暗中盯着她,情急之下喊出清溪,没想到人真的在附近。 徐老板缓了缓站起身,强硬道:“锦衣卫又如何,收账又没犯法。” 清溪冷声道:“打狗也要看主人,还春堂的事我不管,但这个人,你不能动。” 梨花:“……”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算了,不计较了,谁叫她是狐假虎威,借势这种事,有用就行。 梨花叉着腰底气十足谈条件:“你是为收账而来,拿到钱才最重要,利息已经给你了,剩下的钱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如数奉还。” 徐老板犹豫一下道:“半月,半月之后如果还不上,”他看清溪一眼,“就算闹到三法司,我也要把铺子收回来。” “一言为定。” 人群散去,还春堂被砸得稀烂,梨花和阿香蹲在地上对着成堆破烂药材发呆。 半个月五十两,把还春堂老、弱、残三个人都卖了也赚不到。《 》 8、公平竞争(修) 梨花伤倦交加沉沉睡了一夜,从房间出来,后院梅伯正拿着小锤头修板凳,她打了声招呼,“梅伯早啊。” 梅伯点点头,“阿香在前堂呢,厨房给你温了粥,吃完再走。”梨花环视一周没说话,径直去了前堂。 阿香撅起屁股蹲在地上,大部分药材已经归进药橱,剩下的碎沫子捡不起来,她找来小刷子一点点扫起来。听见脚步声,阿香回头,看见梨花斜倚在门框上抱臂看她,不知看了多久。 梨花走过去,将包袱扔在阿香身边,荡起一层浮灰。 “这包袱什么意思?” 她一起床就看见床头放着个包袱,里面是一身女子衣物,还有几吊钱,梅伯说让她吃粥完再走,看来父女俩已经商量好了要她走。 阿香咬了咬嘴唇,“爹说此事本就与你无关,你已经替我们还了一百两,不该再让你承受无妄之灾。” 半月内铁定赚不到五十两银子,他们父女俩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梨花,剩下几天药材卖多少算多少,之后就拿着钱回老家。 “家里的钱就剩这些,你……”她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停!坐下。” 梨花居高临下把人圈在椅子里审问。 “你也知道你们父女俩欠我一百两,拍拍屁股让我走人不厚道吧?还是说你觉得一碗粥就能抵得了一百两银子!” 梨花支起腿踩在扶手上,阿香被她无赖的模样震住,傻愣愣摇头,“不能。” “对,不能,所以我要一直住在这里,直到你们还清银子为止,在这之前你都要听我的,知道了吗?” 梨花昨日喝了人家一碗粥非要赖在还春堂,今日喝了一碗粥还要赖在还春堂。阿香觉得哪里不对劲,眼睛眨巴眨巴看她,又想不出问什么,悻悻答了句:“哦。” 梨花收回腿在她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哦什么哦,还不干活。” 她昨夜睡前就想好了,还春堂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药材多,想翻身就要在限期内把所有药材卖出去。药材不像食物是生活必需品,一定时间内销量是有限的,想卖出去就得把它变成必需品。 她记得千金方伙计提过的温补汤,达官贵人最舍得消费了,从他们身上赚钱最快。一包药卖一两,每天卖十包,五天就能赚回五十两,提前还上银子。 “梨花你真是我们家的福星!” 阿香听得眼睛都亮了,抄过梨花默下的温补汤方子就是干。 两人背着药箱,沿街敲开官员和富户家的大门推销。城南的有钱人不多,转了半天一包都没卖出去,她们转战皇城周围。 ———— 皇城里,红色身影穿过连廊跟着宫女进了慈宁宫佛堂。 一丝青烟从香头升起,丝丝缕缕游曳向上,李潇执香拜了三拜,香灰倏忽落在指尖,她垂眸看了一眼,将香插进香炉,才轻轻拭去香灰。 “谢爱卿,你说先帝是在怪我慢待仁德皇后吗,不然怎么用香灰惩罚我呢。” 金丝绣线的凤袍长长拖在地上,谢舟盯着看了半晌。当年她也是穿这样一件凤袍,一手牵着尚且年幼的皇帝宁洵,一手捧着国玺,踏着海浪和流云铺就的御路,高高站在丹陛之上。也是穿这件凤袍,她接过他亲手奉上的检举书,盖上印玺,为他父亲谢谦的通敌之罪盖棺定论。 天家最是无情,能坐上至尊之位的人更是无情,李潇不会反思,而是试探他。 谢舟恍若不知,拱手道:“是臣办事不力,让娘娘忧心,请娘娘责罚。”说着便要跪,膝弯了一半,胳膊被一只涂了丹蔻的手托住。 “爱卿剿杀山匪立下大功,重伤刚好些,又去解决了那帮老东西,这也算办事不力的话,其他人该提头来见了。” 李潇扶起谢舟转身坐回凤榻,却没给仍在病中的谢舟看坐,只定定审视他。 谢舟以检举父亲通敌的功绩投效她,在她的保举下一路坐上高位,他也靠血腥手段助她握稳权柄,在外人看来,谢舟就是她最忠心的狗。 可这条狗是半路而来,骨头、棍棒同时加身,她不信谢舟会完全忠于她。 武功高强如谢舟,一个突袭任务就能让他重伤,实在蹊跷,她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放走杨盈。可谢舟转而利落地解决了黄忠言,堵死言官的路…… 他想做什么,她无意去猜。 一把刀而已,趁手就行,钝了就打磨打磨。 她的敲打谢舟听懂了,青岚山一事暂且揭过,但也警告他,他是众矢之的,只有忠于她才能保住荣华与权力。 谢舟躬身站着,是表忠心,也是接受惩罚,直到他咳嗽一声,红色飞鱼服慢慢洇出血迹,李潇才赐座。 李潇道:“本宫今日听到一首民间童谣,甚是有意思,爱卿也来看看。” 宫女递过去一张纸,上面写道: “黑鲤鱼,跳红桥,扮成黄龙坐金轿。金钩空,假玉绡,月影生寒照天摇。” 童谣鲤、绡暗含李潇二字,说的是李潇宫女出身当后妃,鲤鱼跃龙门便罢,还想掌控皇帝,取代真正的太后杨盈。 李潇眼里揉不得沙子,这首童谣不知又要掀起多少风浪。 旭日当空,暖不了森森皇城。 谢舟领命出了皇城,街口跑过去两个人,正挨家挨户敲门。 侍卫浊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后道:“大人,是还春堂的方梨和梅隐香。” 谢舟皱了皱眉:“昨日借我之名弄得人仰马翻,今日又是在做什么?” “好像到处推销什么汤药呢,一两银子一包,贵得很。” “哼,唯利是图,叫清溪继续盯着。” “是。” ———— 这边梨花和阿香还不知她们被人盯上,敲开王姓富商家的大门进去。 一进院子,梨花远远就看到一个熟人。 千金方医馆的王生掌柜正坐在厅中喝茶,下人将梨花引进去坐在王生对面,梨花今日梳洗干净着男装,掌柜并未认出她是谁。 他们彼此看看手边的药箱,想来是同行,于是默契地没说话。 过了一盏茶功夫,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从内堂出来,掌柜立刻站起作揖,梨花和阿香不懂礼仪,慢了一步起身,但也有模有样学着行礼。 来人便是王夫人,身姿袅娜走路带风,眼圆嘴小,年轻时肯定也是个美人,只是脸上的铅粉厚得吓人,偏又爱笑,眼角挤出三层褶子,粉扑簌扑簌掉。 王夫人招呼大家坐下,轻声问:“二位都是来卖温补汤的?” “是。” 两方异口同声。 掌柜不经意斜了梨花一眼,以前从没人跟他抢生意,今日不知怎么来了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看来要费一番功夫了,于是率先上前。 “王夫人,在下是千金方的掌柜王生,同咱们王老爷是本家呢。” 谁跟你咱们?京城丢出块石头都能砸到个姓王的。他这样明晃晃的攀亲行为,阿香十分看不上,悄悄翻个白眼。 王夫人撩起眼皮看王生,眉目间没有不悦,他便继续说:“我们千金方的温补汤专供京城达官贵人,里面都是上好的药材,一剂难求,这王夫人应该知道吧。” 京城大官们的喜好就是风向标,富人都想靠上去,王夫人自然知道千金方温补汤的名气,点了点头。 王生又道:“因与王老爷是本家,这才主动上门结个善缘,原本五两银子一包,现在只要一两银子。”说着拿出五包药放在桌上,“这是五天的量,清水煎服即可,劳您派人带我去账房。” 他站到王夫人身侧等吩咐,这个位置刚好将梨花和阿香挡住,不给王夫人思考选择的机会。 这人完全没有公平竞争的意识,实在无耻,阿香生气上前要与他理论,却被梨花拉住手腕阻止。 人家名气大,自家没名气,两相比较谁都知道怎么选,理论没有意义,要另辟蹊径。 梨花笑一笑站起身道:“小的是还春堂伙计方梨,久仰千金方医馆大名,一直想向您讨教医术却不得机会,今天借王夫人的光。” 说话间梨花已经绕到王夫人另一侧,拆开桌上其中一包药装模作样闻了闻,“咦,这千金方的温补汤竟与我还春堂一模一样,莫不是……” 王夫人疑惑:“莫不是什么?” 王生大骇,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居然说他的方子抄袭,他身子站定正要分辩,却听梨花爽利一笑:“莫不是英雄所见略同,是不是呀王掌柜,哈哈哈。” 王生:…… 梨花回头向王夫人见礼:“这药祛寒除湿,于姐姐身体大有益处。” 姐姐,哪里来的姐姐?王夫人一时惊愕。 梨花抬头突然夸张惊呼:“哎呀,是我情急叫错了,夫人见谅。刚才就觉得夫人面善,现在凑近一看竟是像我亲姐姐,小人十六了,夫人今年有二十吗?” 对着一个中年妇人一口一个姐姐,还脸不红心不跳问有没有二十,梨花奉承的话张口就来,可偏偏一脸无辜让人觉得她是真心的。 王生刚才就一口气压在胸膛,现在看有人攀亲比她还不要脸,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脸色憋得铁青。 站在一旁的阿香下巴差点掉下来,心道:白眼翻早了,有更无耻的。 王夫人手绢掩唇轻笑,“我今年都四十有三了,小兄弟可不要乱叫。” 梨花赶忙作揖赔礼,“是小人的错,小人的姐姐哪有您这般貌美。”她话锋一转,“要是喝了我们还春堂的温补汤,您定会更加容光焕发。” 王生拧眉,什么讨教医术,什么姐姐弟弟,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他气急败坏指着梨花嚷道:“王夫人已经与我定下生意,岂容你从中作梗?” “王掌柜急什么,千金方的温补汤卖不出去了吗!” 梨花突然正色语气不善,厅中几人都吓了一跳,王生更是不自然地搓搓手。 因为他的汤药真得卖不出去了。 前几日一个乞丐模样的小丫头大闹医馆,当众戳破他把海风藤弄错成断肠草,他在最短时间内压下此事,又及时把已经送出去的药替换了,可纸包不住火,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家退货不再续订,他这才把主意打到富商身上,否则以前他的汤药非达官显贵绝对不卖。 王生心中暗暗吃惊,少年怎么会清楚这些事,打死他也想不到,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乞丐丫头。 可到底是老江湖,王生又怎么会被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吓住,他敛敛衣襟对王夫人道:“先前给顾府和方府送过汤药,现下只剩这五包,要是不要,全凭您做主。”说罢竟向后退两步坐回椅子上。 顾府和方府是两位内阁辅臣的府邸,这两家都买千金方的汤药,能和他们两家享受一样的东西,这是何等荣耀,王夫人立刻提起精神,脸上的喜色比说她重返二十岁还精彩。 梨花不明白,什么顾府、方府,怎么就让王夫人立刻倒戈。阿香也没看出形势陡然转换,站出来道:“我们有,我们还有很多,王夫人您买我家的吧。” 王生轻蔑地哼了一声,王夫人懒得再理梨花和阿香,着急付银子,第一时间享受贵人同款。 梨花还想拦,“姐姐,您就是我亲姐姐,我给您打个八折,量大从优……哎……” 沉浸在喜悦中的王夫人根本听不到她说什么,王生领了银子甩甩袖子走了,只剩梨花和阿香带着药箱灰溜溜被请出去。 深夜,烛火摇曳,两个少女蔫头对坐在桌前。 梨花托着下巴,满眼空洞,她还以为卖温补方子是件容易的事情,现实教她做人。 一天下来,收入为零。 阿香捻着细麻绳叹息,“达官贵人只认千金方这样的大招牌,咱这小铺子的东西人家看不上,打折都不要。可这些个金贵的药材,卖给普通百姓他们也买不起啊。” 卖给普通百姓。 这几个字像烟花突然在梨花脑中炸开。 “对呀,我们可以卖给普通人嘛。” 人人都有赶时髦的想法,尤其在攀比之风最盛的京城。 贵人圈子里流行的东西都是普通人仰望的存在,普通人越是仰望,就越能彰显贵人们高不可攀的身份。但越是高不可攀,普通人也就越渴望拥有,哪怕是赝品也甘之如饴。 梨花道:“我们要做的就是寻找千千万万王夫人这样的人。” 阿香歪头不解,梨花吹灭蜡烛。 “我有办法了,睡觉。”《 》 9、两难抉择 “金阶碎玉步,为质息兵戈。” “稚子牵衣问,何日归故国。” “血战守山河,销骨功臣殁。” “明镜高堂坐,诸公言何何?” “苦!苦!苦!” “叹!叹!叹!” “冤!冤!冤!” 锦绣园戏班新出了一台戏《故园》,唱词凄婉哀怨,伶人声传四方,观众无不泣泪,纷纷鼓掌打赏,班主赶紧端着托盘收钱。 后台里,几个伶人正在拆卸妆环,门口一个少年装扮的人坐立不安,听到外面欢呼声立刻拉开门帘偷看。 班主捧着托盘对看客道:“一盘糕点八十文,一壶凉茶一百文。” 看客放上二百文道:“这戏真不错,”他端起手边茶杯又喝一口,“茶也酸甜爽口,锦绣园服务越来越周到了。” 班主收下钱高呼:“谢张老板赏~” 不一会儿,托盘满满当当堆成小山,班主端着托盘美滋滋往后台走,刚掀起门帘,少年便闪过来,躬身站在班主身后问道:“班主,我的凉茶卖得不错吧?” 卖凉茶是梨花新研究出来的法子。 她把先前温补汤的药方拆开,最主要的几味药仍用做温补汤,取名“温养汤”,售价五百文,卖给想喝温补汤但买不起原配方的人家。不过一字之差,多少人趋之若鹜,半日便卖出去十几包。 其余的药材里有生津润肺的,她又加了山楂等几味药配成茶包,煮制凉茶,拿到人多的地方兜售。最后剩下的药沫子,她便宜打包给绣娘做香囊。这样一药三卖,算下来每包药仅卖六百多文,销量却大大增加。 几头做事,他们人手不足,又雇佣一个短工一起做活,短工配合梅伯配药,阿香售卖温养汤,梨花出外揽生意。已经给几个酒楼客栈送过去许多凉茶,听说锦绣园戏班出了新戏,场场爆满,梨花背着药箱便赶过来。 锦绣园原来只售瓜子,前些日子才上新糕点,今日梨花自荐凉茶,班主本不想答应,奈何架不住利钱的诱惑,便上了几壶试试,竟全售光了,还好评如潮。 班主数钱数得两眼放光笑得嘴都合不拢,听到梨花说话下意识点头,忽又收住笑,轻咳一声道:“尚可。” “那咱这生意就谈成了,我的茶在您这儿售卖,每卖出去一壶,您收一成利。” “三成。” “两成。” “成交。” 梨花早料到班主会杀价,故意将分成说到最低,班主还价,她再折中,最后大家都很满意。 梨花放下凉茶包正要出门,忽然听到外头闹哄哄的尖叫声和碰撞声,下一刻后台门帘便被一把刀挑断,几个官差闯进来,二话不说就要押走后台众人,班主连连求饶:“不知小的犯了什么事,几位大人给个交代的机会呀。” 为首的官差看出这是主事的,冷哼一声道:“借戏文传悖逆之言,妖言惑众,去牢里和我的刑鞭交代吧。” 什么悖逆之言,梨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刚想解释自己不是戏班的人,官差一鞭子抽在班主身上,吓得她不敢说话。 ———— 狱中,班主最先被提审,其他人接连被拉出去,只剩梨花一人躲在牢房角落瑟瑟发抖。 断断续续听其他人解释她才搞明白,这出《故园》唱的是仁德皇后杨盈和先太子宁澈去漠风为质,大将军谢谦保家卫国最后死于通敌罪的故事,唱词最后几句是为谢谦鸣冤,为杨盈叫屈,有人检举他们谋反,官差立刻来抓人。 这不是公然与太后和皇上作对吗? 梨花觉得这些人胆大包天,更觉得自己十分无辜,怎么卖个凉茶就和谋反扯上关系了,听着隔壁刑房此起彼伏凄厉的叫声,她头皮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狱卒进来,押梨花去受审。 牢狱这地方梨花是知道的,没罪也得先挨三十板子,她旧伤还没好利索,若再受刑,即便最后证明无辜被放出来,人也没指望了。 危急时刻,梨花脑中突然蹦出来一个名字:谢舟。 谢舟其人,大家多少要给他三份薄面,说好听是敬他年少官高深得圣眷,说难听是怕他阴鸷狠辣刀下无人。 借谢舟名、行自己便,这种事梨花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她挣脱狱卒厉声道:“我是谢舟的医师,一会儿他要接我去诊病,伤了我你们担待得起吗?” 谢舟的大名一搬出来,狱卒果然停住了。 没人想和“活阎王”扯上关系,更不敢随意攀扯,此人敢公开说自己与谢舟有私交,想必不是作假,可抓走锦绣园戏班的人是荣国公李遥授意的,李遥是太后李潇的亲弟弟,他主动找一个小小民间戏班的茬,不查出来点什么肯定不会罢休,私自放人岂不是自找麻烦。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狱卒犹豫得罪哪头他能死得晚一点,这时另一个狱卒引着一个人往探监室走,听到这边的说话声站住脚。 那人语气淡淡道:“此事与这位小兄弟无关,放了他吧。” 梨花这一回头才看见,竟是那天停云阁的清瘦男子。 “这……”狱卒虽认得杨贞,但此事非同小可,他皱了皱眉表示很难办。 杨贞又道:“既不能放就带他一起来探监室,我自会向荣国公禀明一切。” 只要不放人就好办,狱卒痛快将烫手山芋交出去。 梨花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只觉得他通身气质清澈,像一汪清泉,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耳边轻轻流淌,她不受控制地跟他走了。 杨贞跟着狱卒往前走,静静思索锦绣园一事,他知道这是李遥为他设的圈套。 那日在刑部大牢见完老师黄忠言,出来就看见李遥的马车在门口,他装作没看见远远绕开,李遥的小厮却迎上来将他拦回去。 黄忠言带领众人请愿一事让李潇非常不悦,为了给姐姐出口气,李遥便想来大牢折辱黄忠言一番。看见杨贞进去,他心生一计,拦住杨贞道:“黄大人冒犯天威命不久矣,只要你替他承认此事是受人指使祸乱朝纲,我可以向姐姐求情饶他一命。” 这“指使人”指的自然就是杨盈,没什么比杨贞亲口承认杨盈祸乱朝纲更有杀伤力,事后他再要他们的命轻而易举。 李遥素来不喜杨贞,这时倒一副礼遇有加的样子,杨贞却毫不领情,行过一礼不卑不亢道:“多谢荣国公,不必了。” “哼,不识好歹,你会跪着来求我的。” 望着马车远去,杨贞料定李遥会再来找麻烦,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故园》是一个仰慕杨贞的书生所作,他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黄忠言请愿之事刺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挥笔写了这出戏文,借由停云阁的手卖给锦绣园。戏文里没有指名道姓,却人人心知肚明。 今日拿锦绣阁开刀,无非宣告一件事:但凡为杨盈和当年的事发声,不会有好下场。 书生、停云阁、锦绣园,还有许许多多想发声的人,李遥一个也不会放过,除非在源头上终结,这源头便是杨贞。只要他承认杨盈主导了一切,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否则就要他亲眼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出事。 去往探监室的路不远,杨贞却感觉走了很久,到探监室门口,杨贞停下,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梨花闷头走路,想着放在锦绣园的凉茶还能不能拿回来继续卖,算计阿香今日收入多少,没注意前面人停下,一头撞上去。 杨贞回头看她,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她攀扯谁不好,偏偏是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人。 “谢舟不是能任你利用的人。”他出言警告梨花刚才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梨花听出他是好意,不痛不痒道:“我知道,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做,但两害相较没有更轻,怎么选都是错,所有选择都要付出代价。” “可若是你作出选择,却让别人付出代价呢?” 梨花不解,自己的选择怎么会影响其他人,她凭直觉回答:“如果非我所愿被迫抉择,我有什么错呢,该怪怨那个逼我做抉择的人。” “那你要怎么面对那些受伤害的人,面对其他人唾弃的目光?” 这个问题梨花没想过,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可看杨贞的神情复杂悲伤,她郑重思考一下又道: “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有怨有恨应该承受,对受害之人尽己所能补偿,至于其他人……总有会讲人话的臭虫,既然打不净,那就不用管。” “可其实最痛苦的应该是那个做抉择的人吧,明明非他所愿却半个字也不能为自己辩解,更得不到任何人的心疼。” 牢房并不安静,梨花的声音却仿佛在空谷幽幽回荡,荡涤那座冰封许久的河,一颗死寂的心不着痕迹颤了颤。 杨贞思绪纷飞,老师在他的性命和杨盈之间选了他,背上贪生怕死的恶名,他又该如何选择? 他不是选择拯救谁,而是选择背弃谁。 杨贞的沉默让梨花以为自己说错话,找补了一句:“其实……也不是非要二选一吧?就不能走第三条路吗?” 梨花的话如快刀斩乱麻,帮杨贞纷乱的思绪找到出口:是啊,可以有第三条路。 杨贞豁然开朗起身作揖,“小兄弟有大智慧,杨贞受教了。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可有荣幸与小兄弟交个朋友?” 这么好看的人主动要与自己交朋友,梨花喜上眉梢,“我愿……” “你还真是厉害,到哪儿都能招蜂引蝶。” 一个男人说话,梨花恍惚以为自己听到谢舟的声音了,她蓦然回头,还真是谢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借他名字唬人的事他知道了来兴师问罪的? 他那么忙有别的事吧? 一定是在做梦。 梨花闭上眼想装晕,谢舟阴沉的声音再次传来:“还不走等我进去请你吗?” 还真是来找她的!不过听起来不像找麻烦,倒像是特意来—— 救她? 梨花看一眼杨贞,鬼鬼祟祟走到谢舟身边,又站住回头莞尔一笑,“我是还春堂方梨。” 杨贞沉浸在灿烂的笑容里,许多年后,这个笑容他依然铭记。 ———— 谢舟和梨花刚走不久,李遥提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进来。书生已经被折磨得看不出人样,指甲全拔了,眼眶黑洞洞,嘴里一直呜呜呜。 李遥丢了一块东西到杨贞脚边:“你说他嘴有多硬,问什么都不说,我以为他的舌头是铁做的,结果用刀轻轻一割就掉了,没意思。” 见杨贞没说话,他似是不尽兴,又道:“不信啊?你捏捏看,真是软的。”他把舌头踢到杨贞脚边。 杨贞下颌紧绷,藏在袖中的手握了又握,终于开口:“不用了,我信。” 这下李遥畅快了,拉过一条椅子坐下,细细咀嚼杨贞的情绪,享受够了他才装模作样开口,“不知杨大人找我何事?” 他当然知道杨贞为什么找他,可他就是要问,他要让杨贞亲口求他,他要看杨贞对他摇尾乞怜,跪在地上乞求他放过那些人。 一边是曾经牺牲自己保护家国之人,另一边是心怀感恩忠肝义胆之人,天平两边杨贞会怎么选,他很期待。 书生感知到杨贞站在不远处,像当年把杨贞作为他的前进目标一样,他拖着身躯一点点朝杨贞爬过去,然后摸到一双鞋,鞋尖微微颤动,他呜呜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急得想哭,两行红泪流出来。 他这副样子肯定很糟糕,杨贞以前从不碰污秽之物,他怎么敢污了他,他又往后退。 这时,他的肩膀轻轻被人按住,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他不敢置信僵住,然后手的温度渐渐传到他的脸颊,杨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说的我听懂了。” 书生抵死不承认《故园》是悖逆之作,他的筋骨可断,绝但不折节。 他不能,杨贞更不能。 “可对不起,我做不到。” 杨贞站起身走向李遥,李遥仍旧翘腿坐着,八梁金冠高竖,白玉腰带松松垮垮挂着,绣着金线的鞋一抖一抖,几乎贴住杨贞的下巴。 杨贞曾经以为士大夫的膝盖坚不可弯,直到地砖的寒气透过衣衫,他才发觉自己真的向李遥下跪了。 “请荣国公放过他。” 他还是跪得太直,哪有挺起脊背求人的,即便跪下,那股执拗和傲气还是令人生厌,李遥掏掏耳朵不耐烦地说:“谁请啊?” “杨贞——请荣国公高抬贵手放过此人和停云阁、锦绣班众人。” 杨贞重重叩首,风骨与尊严随着这一跪一求全都抛却。 天之骄子碾落成泥,看着脚下卑微求他的人,李遥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与杨贞同年,却处处被他压一头,杨贞的姑母是皇后,而他姐姐只是无意中被宠幸的宫女,因为生下公主才封了末等的才人。 杨家出事,杨贞隐退不出,可人人说起科考光辉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没人记得他李遥也只念了三年书就从大字不识到进士及第。 这次他终于赢过杨贞,不止要赢,还要当众赢。 既然杨贞选择救这些人放弃杨盈,那他要承受千夫所指,李遥要彻底将杨贞的尊严当众踩在脚下。《 》 10、天有二月 牢中一片阴云,外面天气晴好。 马车摇摇晃晃前行,谢舟闭目养神,梨花侧坐,时不时偷瞟他一下,见他没反应,便大胆打量起来。 他脸颊锋利,鼻梁高挺,往常顶着那副阎王面,无人敢直视他,现在仔细端详发现他一双眉眼生得十分温柔。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清谢舟的模样,今天他身上没有戾气,难道遇到什么好事了?不如趁他心情好坦白从宽,梨花壮着胆子往前挪了挪。 “你胆子愈发大了。” 没等梨花开口,谢舟就兴师问罪了,果然还是他,友好不了一点,她赶紧岔开话题,“你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头又痛了?”关心总不至于惹他生气吧。 谢舟道:“离杨贞远一点,他不是你能碰的人。” 梨花腹诽:杨贞清风朗月,不能碰他能碰你是吧。 那天离开谢府,谢舟从没差人找她看病,也没找她麻烦,一切像是一场梦,平静地过去了。可她心里总惴惴不安,觉得谢舟有后招等着她。 她僵硬点头,随即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所以你是特意来救我的吗?”他怎么知道她被抓走了。 谢舟睁开眼直视她道:“我怕你骨头软,还没用刑就什么都招了。” 果然是怕她泄露秘密,梨花撇撇嘴低声道:“我才不是那种人。” 这时马车闪了一下,她被甩到门边,顺势滑出去想离谢舟更远,没注意到他不动声色收回的手。 马车终于停下,梨花掀开帘却是还春堂,她还以为是去谢府治病呢,回头望向谢舟,他又闭起眼,吐出个“滚”字,梨花带着没说出口的谢谢麻利地滚了。 还春堂门口还有人排队,温养汤的生意确实不错,梨花理理衣服才进门。阿香收完钱抬头看见梨花,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把她拽进柜台,神秘兮兮拉开钱柜展示。 钱柜里面一吊又一吊的钱,光是这一日就赚了十几两,这样下去不但能还债,还能振兴还春堂,到时候再做几件正经伙计衣裳,把牌匾重漆,医馆翻新一下…… 阿香沉浸在幻想中,梨花敲她脑袋才醒过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取出一封信交给梨花。 “上午一个伙计送来的,说是什么停云阁。” 梨花先前又去一趟停云阁,她交代掌柜如果有一个叫穆易的人过来,一定去还春堂找她,掌柜应下,这定是穆易的消息。 梨花抢过信拆开,果然是穆易写的,约她三日后在摘星楼相见,以一朵梨花作为相认凭证。 ———— 摘星楼在正阳门大街上,明明是销金之地,却装修典雅,别有一番韵致。 楼有三层高,上下通透,一楼中间是一个大平台,座位围平台而设,平台正中的琴姬一曲高山流水潺潺入耳,客人听得如痴如醉,轻纱流云,仿若置身人间仙境。 梨花提着裙子进来,找了最靠门口的位置坐下,这样方便她观察来往客人。 这几天还春堂的生意步入正轨,温补汤同款的温养汤名声已经打出去,购买者络绎不绝,有阿香看店,梨花特意租了一身漂亮衣裳,美美打扮一番,戴上方梨留下的玉簪,又在头上插了一支梨花。 见穆易是方梨生前最大的愿望,她一定替她好好完成这个心愿。 梨花坐了一阵,陆续进来许多人,白衣学子、士大夫、等待科考的考生……好像今日有什么大人物要来,摘星楼里人越聚越多,渐渐喧闹起来。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他讲学。” “当年他那篇《民训》我读了不下百遍,短短一百个字就将民忠君和君兴民的关系讲清楚,我越读越觉得天才就是天才,我等凡人不能比啊。” “我科考多年不中,一直把他当成目标。” “他沉寂多年这次出山不知为何?” “管他为何,能亲眼一见,亲耳一闻,我已无憾。” …… 琴姬的乐声全被讨论声压下去,梨花没在意,仍盯着进来的每一个客人,等待带花之人。 这时,楼中突然静下来,大家目光齐齐望向二楼,梨花也循视线望去。 二楼栏杆后的纱幔被高高挑起,露出坐在高处的两个人,左边的穿绯红色长袍,胸前刺绣黑蟒图案张牙舞爪,绝非一般人,右边是个满脸胡须的壮硕异族男人,头戴镶嵌玛瑙的头冠。 梨花不认得,这二人正是荣国公李遥和漠风王子那木勒。那木勒代表漠风来使,李遥特地选在摘星楼设宴招待。 李遥笑道:“听说那木勒王子对我们汉人文化很有研究,本公请来大宁学术造诣最深的学者,请他与王子探讨一二如何?” “自然好,多谢荣国公。” 说话间,楼梯处转出一个清瘦身影,李遥大笑:“说曹操曹操到,他来了。” 梨花定睛一看,这不是杨贞吗?其他人见他出来瞬间兴奋,坐着的跃跃欲试站起来,站着的想往前冲,都被侍卫拦回去。 宁国学问受天下推崇,李遥请杨贞来讲学,并放出风去本次讲学公开,无数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睹那位百年难得一遇的才子的风采。 可惜众人不知李遥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才子与众人想象的不太一样。 杨贞今日换了一身青蓝色氅衣,头戴展脚蹼头,不似光彩熠熠的少年天才,倒像一只清冷的孤鹤,周围人怕喧嚣惊了他,竟然全都自觉噤声。 李遥十分热络地请杨贞入坐,向那木勒介绍:“这位便是宁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进士杨贞,说起来他还与王子有些渊源呢?” “哦,杨贞?杨……” “没错,就是您想的那位,在漠风住了五年的仁德皇后杨盈,他们是姑侄,杨家出人才呐。” 一个出国为质的皇后,一个偃旗息鼓的天才,任谁听了都得感叹,唯有李遥语气幸灾乐祸,话中的嘲讽之意快溢出来了。 见杨贞没作反应,他忽又语气哀婉:“仁德皇后在漠风这些年,不知遭了多少罪……唉,金枝玉叶的身子,能全须全尾回来已是祖宗保佑。” 他故意提高声音,好让下面众人听见,大家想到一个女子在异国他乡的虎狼窝里五年经历过什么,又是一阵唏嘘,心疼起仁德皇后。 梨花呸一声,心里唾骂:暗示女人身子不洁?她为保护百姓牺牲自己,结果这群人只关注她守没守住贞洁,该把他们打包送去漠风吃沙子才对。 杨贞也听出李遥的话外之意,他没有发作,神色淡淡咽下一口茶,捏茶杯的指节却泛白。 那木勒放下酒杯冷声道:“荣国公这是说我们苛待仁德皇后?她在我们漠风好好的,一回宁国反倒被刺杀……” 刺杀? 众人被这个消息震惊,本来知道杨盈回来的百姓就不多,现在听到她被刺杀,又惊又怒,喧嚣之声四起。 李遥本想刺激一下杨贞,没想到得意忘形惹那木勒不悦,抖出杨盈回京遇刺的事,给自己添麻烦,他郁闷地灌一口酒。 话题无法收场,杨贞站起身道:“今天是来讲学的,开始吧。” 杨贞站到栏杆前正对众人:“今日我想与诸位探讨一件事,身份与功绩孰轻孰重?” 众人目光聚焦杨贞,听他引经据典从孔孟讲到阳明,从礼义讲到身份功绩。梨花学问不深,只粗浅识得几个字,可晦涩难懂的词句从他口中像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梨花听得入神。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站在那儿就是一束光,让人挪不开眼,遗世独立这个词仿佛为他量身打造。这样一个人,谢舟为什么警告她远离呢? 思绪突然跑到谢舟身上,梨花甩甩脑袋把他赶走,再听已经讲到本朝。 杨贞道:“礼之真义,在于引人行正道、尽其责;身份之重,在于承载社稷之托、生民之望;行事之重,在于体现仁德之心、济世之功,如太祖出身寒微,一样打天下定乾坤。” 宁国建国之初战乱频发,太祖本是个云游僧人,不忍见苍生疾苦,弃经文执刀戟,建家国佑民生,他打下的基业到前朝才撑不住,再次发生战乱险些亡国,可见打江山的人不一定坐明堂,坐明堂的人也不一定能守江山,众人对杨贞的话深以为然。 梨花被他的道理折服,想到官与民的界限从来不是身份,而是身份所赋予的责任,只是百姓不懂得自身价值,一味拜服比自己高位的人,而高位者自认高贵,随意践踏百姓。 一些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一些不能释怀的事终于释怀。 杨贞看一眼众人的反应接着道:“又如当朝李太后,宫女出身,却在乱局中扶持年幼的陛下登基,稳定国祚,其功绩足当太后。” 此话一出,刚才还气氛高涨的场中突然一片死寂。 杨贞怎么敢当众议论当朝太后?虽说李潇宫女出身不是秘密,但她手握大权以后不断抹除过去痕迹,没人再敢提,现在杨贞当众说出来,他不怕死吗。 李遥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大胆!”姐姐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起她的出身,杨贞让她难堪是不想活了还是不想其他人活了。 杨贞慢慢转回头平静地望着他:“荣国公,我说的不对吗?” 李遥很想否认但却不能,他终于意识到杨贞长篇大论就是个圈套,为的是证明身份与功绩无关,他要否认了,岂不是说姐姐的功绩是假不配为太后?可让他认可杨贞的话,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当着那木勒和这么多人的面,他只能捏碎酒杯泄愤。 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由杨贞认可李潇太后身份的任务虽不圆满也算达成,便要去扯杨贞把他赶下去,谁料杨贞回身继续开口。 “仁德皇后杨盈,”他说到这儿哽咽一下,“为国为质,以女子弱势之躯保家卫国,她所受的苦都是荣誉,每一道伤痕都是功勋,如今回国应封太后。” 这下所有人都呼吸停滞,难以相信他们听到了什么,连那木勒一个外国人喝酒的手的僵住了:他什么意思? 杨贞没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大声道:“李潇、杨盈该同为太后!”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震得众人心颤。 李遥第一个回过神来,颤抖着手命令:“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给我拿下!” 士兵围上去抓捕杨贞,杨贞纵身一跃跳下楼台。《 》 11、天降神兵 摘星楼确实很高,高到掉下去的时间里杨贞回望了一生,却想不通是什么原因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他没否认杨盈在漠风的经历,百姓的愧疚与同情能为杨盈回京保驾护航,杨盈回京且遇刺的消息公开,以后再没人会因为替杨盈说话被伤害,而他的死也会让后位之争的风波难以轻易平息。 保杨盈与保其他人,他都要,愿意舍身就能走出第三条路。 摘星楼也没有很高,转瞬间人就落地。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楼中爆乱。 “啊,死人啦!” 女客和琴姬哪见过这种场面,捂脸大叫,惊慌逃窜。 专为杨贞而来的人,群情激奋往前冲,叫喊着为杨贞报仇,为仁德皇后讨回公道。尤其以年轻学子最为疯狂,偶像被人逼死,是非对错仁义礼智这一刻全抛在脑后,叫喊着冲上二楼。 李遥见势不对和那木勒从二楼后门逃跑,众学子一路追打,所到之处狼藉一片。 有稳重的先去关心杨贞,他落在一楼平台上,人还活着,但右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弯折,后腰处全是血,表情痛苦不堪。 有人要去扶他,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女子的喊声。 “不要动他。”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桃粉长裙的少女提着裙子挤进来,裙尾还在脚下踩着,脸上堆着两坨不正常的胭脂红,像刚被人打过,头顶竖直插了一支花,比上坟时候还插得直。 这是哪里来的妖怪? 在一片疑惑中,梨花妖本尊已经闪现到杨贞身边。 她伸手顺着弯折的地方摸了摸,确认腿骨骨折,此处问题不大,及时包扎固定日后慢慢调理就好,但腰部受伤的地方看不清,怕有大问题。 梨花想也不想便要扒杨贞的上衣,众人惊愕慌忙阻拦,“你是什么人,这样折辱杨先生。” 杨贞现在是翰林院侍讲,虽未实际给王公贵族授课,但大家仍尊称一声先生。在外人面前露出身体,是极无尊严的事,他们岂能看杨贞受辱,上前拉开梨花。 梨花道:“他的命比名声和尊严重要吗?” 一人道:“杨先生性命当然是最重要的,已经有人去请太医了。” 梨花最烦这些迂腐的人,脑子里只有学问没有变通,她咬牙切齿,“等太医来了,你们杨先生早就魂归西天,我是大夫,让我先看看简单处理一下。” 她又要上手,再次被人拦住:“你一个女流之辈哪懂得治伤,快些让开。”说着去扶杨贞。 她慌忙大喊:“不要动他!不清楚病人情况的时候贸然移动十分危险,你想要杨贞死在你手上吗?” 这句话总算震住这些乱行事的人,毕竟谁也不想背上害死杨贞的罪名,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道:“你怎么敢直呼杨先生的名字,实在无礼。” 有人附和:“就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指责梨花,仿佛找到自己关心杨贞的证据,着急拿出来给人看,生怕说得比别人慢。 杨贞痛苦嘤咛,众人急切看向杨贞,他的手一直想往后探,却疼得动不了。 见势不对,梨花用力挣扎想甩开按着她的人,大喊:“我真的是大夫,你们相信我!” “从来没有女子当大夫的先例,谁敢信你呀?” “就是,瞎搞,不能信。” 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从人群之外传进来。 “我信。” 兵器甲胄的声音碰撞,两队锦衣卫开道,一身红色飞鱼服的谢舟从中走过来,他宽阔的身躯为梨花隔开一片空间,再次重复:“我信。” 活阎王一出现吓得普通客人一动不敢动,梨花呆呆望着他,惊诧他出现在此处的同时,又被那句“我信”整的不知所措。 杨贞的狂热追随者还想说什么,被谢舟一刀扎在大腿上动不了,捂着嘴喊都不敢喊。 梨花笑了,本以为来者不善,结果是神兵天降。有谢舟镇场子,梨花安稳地跪在杨贞身边,将他上衣全部褪掉。 杨贞后腰处插着一根三寸长的钉子,一半扎进身体,一半被衣服遮住,他平躺下压着钉子一直往里走,那些人再碰他,恐怕钉子就要从前面穿出来。 梨花把人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望向谢舟道:“我需要把钉子拔出来。”她怕拔到一半有人再阻止那就真的要命了。 谢舟轻“嗯”一声,绣春刀微微出鞘,本就退开的人群又往后扩,平台上霎时只剩梨花和杨贞。 梨花正要动手,有不怕死的哆嗦着问:“若你……你治死杨……谁来负责?” 他的问题很现实,说出在场之人的心声,毕竟连病人生死都不敢保证,谁敢让她治。其他人不敢应和,却眼巴巴盯着梨花。 梨花也犹豫了,治病哪有承诺百分百治好的,可眼下不作保大家不让她救人,救人不成这些人又不会放过她。 好不容易来到京城,还没找到老爹呢,当真要为只见过三次的人冒这么大风险吗? 而且她今天是来见穆易的,没见到穆易方梨也难瞑目,她不该多管闲事。 或许就该像其他人说的那样等太医来,只是怕杨贞等不到那时候。 一时间脑中天人交战 她看向杨贞,刚才还在台上高谈身份不重要责任更重要的人,现在就血淋淋躺着,汗珠密密麻麻从额头往下滚,他牙关紧咬满脸痛意,却克制着不肯叫出声。 他为什么不叫,他在坚持什么? 有些不可名状的情绪在梨花心头散开,医者身份所赋予的使命是救死扶伤,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夫,病人就在眼前却没有勇气治疗。 梨花突然觉得自己很虚伪,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要是老爹在肯定毫不犹豫救人,如果有一天老爹知道她放弃病人,他也会失望吧。 想起老爹,梨花有了勇气。 “我负责。” “我负责。” 两道声音一高一低,梨花和谢舟异口同声。 既然有人负责,其他人碍于谢舟威压不敢再说什么。 梨花拍拍杨贞的脸让他保持清醒,她微笑着问:“我是大夫,我现在要拔出你身上的钉子,会很疼,还有一点危险,你愿意相信我吗?” 几乎疼晕过去的杨贞微微睁开眼,看到竟然是狱中结交的小友方梨,他笑得还是那么灿烂,肯定为他高兴。 “第三条路我走出来了,谢谢你。” 梨花脑中“轰”的一声,所谓第三条路就是舍弃自己的性命吗? 梨花没想到,是她的一句话让杨贞存了死志,大夫行医救人是救命不是害命,害的还是铁骨铮铮文士的命,甚至刚才她还想放弃救杨贞…… 她觉得自己罪大恶极,红着眼向杨贞道歉:“是我的错,对不起。” 杨贞听见她的啜泣声睁大眼,这次才看清梨花穿的是女装,她是女子,头上那朵花…… 他的身体瞬间麻木,大脑却万分清醒,原来方梨就是她一直想见的笔友,只是为何偏偏在这种情况下相见,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话到嘴边却只是笑一下,用尽力气说:“我愿意。” 梨花失神,猛然听到这几个字呆住了,然后眼泪更止不住涌出,她害他到如此境地,他还愿意相信她,她惭愧得无地自容。 “你的眼泪是提前祭奠他吗?” 谢舟突然出声,梨花被吓得打个嗝,眼泪戛然而止。确实再不动手杨贞就真撑不住了,梨花抹一把眼泪动手拔钉子。 梨花的救治很及时,杨贞命保住了,太医院人也来得很快,杨贞被送回家修养,摘星楼打砸的学生和浑水摸鱼闹事的人都被谢贞关进诏狱。 方梨约见穆易的事被彻底搞砸,梨花本想回还春堂,浊流禀报谢家老夫人突然晕倒,梨花和谢舟一起回了谢家。 谢老夫人是谢舟的奶奶,当年也是将门虎女,育有谢训和谢谦两兄弟,一文一武双剑合璧。 国家危亡之际,谢谦领兵救国立下大功,家族蒸蒸日上指日可待,谁料堂堂大将军被曝通敌死在狱中,谢舟检举生父坐上高位,谢老夫人急火攻心,身体每况愈下,整日与青灯古佛做伴。 梨花和谢舟进去的时候,谢训正陪在老夫人床边,老夫人仍在昏迷,口中含混叫着“谦儿”。 “祖母为何突然昏倒?” 谢舟发问,一旁的婢女不敢不答,悄悄看谢训一眼才道:“今日大爷来给老夫人请安,说起您把他囚于府中,是想……是想连他的命也拿去,老夫人这才……” 那日谢舟把谢训从牢里带出来,回去便替他告了假,谢训几天被侍卫拦在院中,今日借着给老夫人请安的由头才出了门。 谢训冷声道:“你害死你父亲不够,还要逼死我,如今又连累你祖母,谢舟啊谢舟,这个家到底欠你什么,你可对这个家有过半分情义?” “情义?”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谢舟忍不住嗤笑,“当初父亲被指通敌,大伯急着分家不愿意保他,你与我有何区别?” 谢舟说得云淡风轻,谢训听着却十分刺耳,怒道:“荒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谢家!” “我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谢家。” “说得冠冕堂皇,你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甘愿当别人的一条狗。” “若非我这条狗把您从牢里救出来,您现在就和黄忠言一样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你,竖子!” 谢训指着谢舟骂,胸膛剧烈起伏,气得呕出一口血来,房间一时寂静,伺候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梨花感觉阵仗不对,在角落里弱弱开口:“那个,两位孝子贤孙,老太太快背过气了,要不你们再吵会儿?”《 》 12、同病相怜 角落有人出声,谢训这才注意到有外人在,这人脸比戏子花,身上沾满血迹,他脱口而出: “这是个什么东西?” 梨花被猛得一问顺着话答:“我不是个东西。” 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又道:“我是个东西。” 这一句听着更奇怪,什么东西不东西,她是人,这老头好没礼貌,梨花没好气地说:“我是谢大人亲自请来给太夫人治病的大夫。” 她着重强调“亲自”和“大夫”两个字,本就气得吐血的谢训差点昏过去,捂着胸口往后倒,谢舟伸手扶住他,“大伯千万保重身体,谢家可不能没有你这中流砥柱。” 谢训甩脱他的手怒吼:“母亲尚在人世你就找来神婆送她?谢舟你果然不安好心。” 神婆?我吗? 梨花满头冒火,要不是在谢家,她真得很想给这个臭脾气的瞎眼老头治治脑子。 谢舟突然道:“杨贞刚才坠楼,大伯不去探望一下?” 坠楼?他被关起来的这几天谢舟究竟做了什么! 谢训脸色发冷,回望谢太夫人一眼出去了。 梨花心道:谢舟果然可怕,三言两语就能牵着人的情绪走。惹上他就是大祸临头,明智的人一定不会与他为敌。 她给谢老夫人号脉,老年人岁数大,又多年胸气郁结,需要用金针在头顶施针引气。一般大夫只会使银针,会金针的大夫怕有闪失也只愿用汤药吊着。她今天受了刺激气血上涌才突然昏倒,再拖下去恐药石无灵。 梨花看一眼立在床边伺候的婢女道:“老夫人出虚汗易感风寒,你去多烧些热水。” 头部施针凶险,不能被人打扰,婢女出去,梨花才从腰间小包的夹层里翻出一个小口袋,里面装着几根金针,是老爹送给她的礼物。 那时她刚学会针灸治病,老爹用攒了很久的钱给她打了金针,他说:“医者掌阴阳,一念生,一念死,当大夫要有良心。” 后来她见过治病不给钱的,治不好说他们故意害人的,还有说他们态度不好打他们的,梨花生气道: “老爹,坏人太多,我不想有良心了。” 老爹轻抚她的脑袋呵呵笑。 别人都不愿给谢老夫人施针,凭什么她要讲良心。 梨花心道:只是为了讨好谢舟保命,不是讲良心。 她用金针逐一刺进几处大穴,头部是人神魂之所,容不得半点闪失,几针扎完老夫人气息渐渐和缓,她却满眼血丝,手腕发抖。 从房间出来,老夫人院中无人,她顺长廊一直往前走,没想到误闯宗祠院,看到一个人跪着。 他跪在正中的排牌位前,身子颓然压在脚上,垂头弓背,好像一条被压弯的扁担。 只是一个背影,梨花心头无来由感到悲伤。 “父亲,我今天差点害了行勉。” 是他把杨盈回来的消息放出去,在民间发动舆论,为成大事牺牲几个人很正常,杨贞却不愿意。 他声音往下沉,梨花听出是谢舟,这可是活阎王,她笑自己怎么敢同情他。 “五年前的在狱中,您说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谢家,光耀谢家门楣,现在我是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人人都要敬我三分,甚至听到谢这个姓氏都心生畏惧……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我替李氏疯狂咬人,咬到那个人的时候我终于下不去口,我知道她回来要做什么,甚至很期待。” 谢舟语气一开始很平淡,渐渐变得扭曲,似乎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疯狂,梨花第一次在谢舟身上有这种感觉,他不止让别人死,他也想让自己死。 梨花开始好奇,为了权力富贵可以检举生父的人,不应该享受现在的一切吗,可他好像一点都不开心,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骤起,树影摇,一片叶落下遮住梨花的视线,待她揭开落叶,谢舟已经回过头来。 她站在门口,他跪在屋里,她立在天光下,他隐在冥室中,一道无形天堑将二人隔开。 梨花恍然失神,谢舟站起来,她才回神道,“谢大人,老夫人无碍了,我误闯此地,烦你派人送我离开吧。” “进来。” 谢舟转回身,仍面对一排排高高供起的牌位。 梨花犹豫一下进去,一股淡淡的清香在鼻尖萦绕。她站到谢舟身边,一打眼就看到最前面牌位上谢谦两个字。 害死生父的人也会来祭拜父亲吗,真是讽刺,她嘲讽的表情没来的及收,被谢舟尽收眼底。 “多年前我与杨贞结识,他写文我练武,约定将来一起匡扶江山社稷。父亲出事,杨贞在朝上据理力争,用人格声誉保证他绝对不会叛国,下朝就听说我检举生父。他骂我不忠不孝与我割袍断义,我笑他杨家都倒台了还那么天真。” 梨花愤怒望向谢舟,杨贞那样好的人,一片真心如此被践踏。 她稍收敛情绪解释:“他不是天真,而是一片赤诚。” 可惜真心喂了狗,后半句她忍住没说。 谢舟苦笑,“他就是蠢,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么蠢,向李遥服个软的事,多划算的买卖,他居然要用死解决问题,真蠢。”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梨花脱口而出,谢舟侧头睨她,她才后怕自己竟然敢这样和谢舟说话。 “不对,”梨花突然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摘星楼是鸿门宴?” 知道又如何,他赌杨贞沉寂多年,不会像当年一样莽撞。 他坐在指挥使衙门望天,一只鸟撞在树上,那是锦衣卫无聊做的捕鸟陷阱。 他急忙去救那只鸟。 谢舟闭上眼,喉结滚动。 梨花眼神垂落,谢舟突然发笑,“你也一样蠢,与杨贞萍水相逢,何苦为了救他承受千夫所指?” 他赶去摘星楼的时候,远远就听见梨花与那些人争吵,她试图与他们讲道理,可那些人怎么会跟一个女子讲道理呢。 他在门外站着,听她被他们指责、谩骂,听她一人对抗一群人,好像一个疯子。 他知道被千夫所指的感觉,那种孤独令人绝望,她只是个小丫头,她不欠杨贞,没人逼迫她,她可以逃,没人会怪她。 可她好倔强,难道她没想过救不回杨贞她会遭遇什么吗? 梨花想说因为我与你不同,不会见死不救,可她一扬头看到谢舟眼中透出怜惜和凄苦顿时哑声。 活阎王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么? 她感到意外,竟许多话都没了。 梨花呆呆望着他,透过他的眼看到自己。 一只手慢慢靠近她的脸颊,掌心粗粝的茧子几乎擦到她,又不着痕迹滑到头顶,把她头上的花抽出来。 “好丑。” 沉浸的情绪突然破碎,什么好丑,她吗? 梨花低头看看自己,裙子确实脏了,不过她今天的妆容不说美若天仙,怎么也算不上丑吧。 她审视自己一遍,再审视谢舟一遍,得出结论:他审美有问题。 谢舟道:“权力之争,既然卷进来,就别想再出去。” 他是在警告她吗?不就是救了个人,怎么就卷进权力之争了,真是危言耸听。 不能得罪谢舟,不能当他的敌人。 梨花将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又挂上一张谄媚的笑脸。 “那杨贞是大人的敌人,我怎么会想救他呢。这不是药材商催款,我情急之下说我是您的人,在外我可不敢丢了您的面子,我借机打响名气,您面子上也有光不是?” “这么说你是处处为我着想?” “这是自然。” “又骗人。” “怎么会呢,我从来不骗人。” 梨花变脸的速度比演杂耍的还快,忘了自己当初怎么几次三番骗谢舟。 她搓搓手,眼中闪着星星道:“大人,我还有更为您着想的呢。” 看见谢舟那么多手下,她发财的小脑瓜又转动起来。 “锦衣卫大人们办差辛苦,总喝些粗茶也不是个事儿,还春堂新出了凉茶,滋阴润肺,最适合不过,您是自己人,给您算八折,以后锦衣卫茶水我包圆了。” 谢舟统管锦衣卫,手底下官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茶水费每人每月一百文,算下来至少能卖八万文,也就是八十两,刨除成本…… 一把金算盘在梨花脑海里狂拨,她美滋滋笑得好像已经在钱山上打滚。 身边莫名升腾起欢快的气息,谢舟诧异,才发现有人嘴快咧到后脑勺。 他偏过头不理她,梨花就围着他转圈圈,两只黑眼珠吧嗒吧嗒眨。 谢舟气笑了,刚才还骂他、骗他,现在开始哄他,她果然还是那个爱财如命的骗子。 “你还真会顺杆儿爬,生意做到我头上来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可是您的人,好东西当然先想着咱兄弟们。” 一句您的人,一句咱们兄弟,梨花俨然和锦衣卫十分熟稔的样子。 谢舟扶额,“清溪,把她丢出去,越远越好。” 清溪从天上跳下来,梨花忙摆手打哈哈,“不用麻烦清溪大哥,我自己走,自己走。” 走到门口,梨花突然站住,她回头笑问:“谢大人,你为何为我作保?” 那句“我信”和“我负责”太有力,梨花不会自以为是到认为谢舟会为她出头。 有些事情不该她知道就不去猜,有些答案不该她知道就不去听。 没等谢舟回答,梨花伶伶俐俐跑走。 清溪挠头:“大人,她好大狗胆,我替您抓回来好好拷打一番。” 谢舟翻白眼,“挂树上去,没我命令不许开口说话。” 清溪:…… ———— 梨花满脑子装着锦衣卫送来的金山银山,一路往回溜达,回到还春堂已经是傍晚。 铺门紧闭,烛火全熄。 以往谁晚回来,其他人都会留门留灯,这是怎么了? 梨花上前敲铺门,半天无人应,她转到后院敲大门,还是无人应,但明显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前后左右查看,墙太高翻不进去,最后发现个狗洞——唉,钻吧。 刚钻进去,劈头盖脸一堆扫帚砸在身上,她大叫:“我是梨花!” 扫帚雨陡然停住,一束火光亮起刺得她睁不开眼,微微睁开就看见阿香惊恐的脸贴在她眼前,见真是梨花,阿香嘴一瘪委屈地哭起来。 “梨花,咱们店又被砸了。”《 》 13、计诱内奸 阿香扶起梨花回房,边走边声情并茂演了一遍,原来是下午有人来闹,说还春堂的温养汤喝坏了人。 隔壁铁匠的娘病了半月,铁匠借钱买了几副温养汤给他娘喝,最开始他娘身体确有好转,昨日忽然急转直下,腹泻到下不来床。 铁匠背着他娘来还春堂讨说法,老太太往地上一躺,铁匠跪在他娘身边哭喊:“无良医馆,害人性命!” 哭声震天,引得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 阿香叉腰大骂:“绝无此种可能!” 铁匠质问:“你售卖假药,用温养汤替代温补汤,谋财害命不怕下地狱吗?” 众人:“就是就是,冒牌货。” 两种汤药主要成分相同,药效相差寥寥无几,价格却便宜了一半,他们才是赚了好吧。 买盗版的时候不嫌假,出了事就撇清关系说自己被骗,这些人够无耻的。 阿香心里这么想的却不敢说,毕竟温养汤确实借着温补汤的名气才能卖出去,她还是有点心虚。 “药哪有假的,管用的就是真药。”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骗子,把钱还给我们。” 其他人一呼百应,看见只有一个女子看店,竟推开她闹哄哄冲进去,不消片刻将柜台里的钱抢得精光,等他们抢完,阿香才关门闭户躲回后院。 先前梨花敲门,她以为那些人又来抢劫,她和父亲一弱一残抵挡不了,吓得熄了烛火躲在屋里。 “简直是一群强盗!” 进到屋里,阿香的骂声仍不绝于耳,表情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人撕碎吃了。 梨花脱下一身脏衣丢进衣篓,阿香这才注意到她身上有血。 “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阿香上手检查,梨花笑着换上寝衣,“我没事,别人的血。” “你不是精心打扮会情郎么,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早上梨花上了半个时辰妆,阿香参谋完觉得她是仙女下凡,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美中不足的是两人没一件拿得出手的衣裳,梨花一咬牙支了银子去成衣坊租了一套。 走的时候光彩照人,回来时候邋里邋遢。 梨花跌在床上叹息:“谁知道呢,穆易没见着,文人坠楼、官差捕人、阎王泣泪都让我赶上了。” “啊?” 真是丰富多彩的一天,阿香张大了嘴还想问什么,床上的人已经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梨花一早换上衣服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阿香刚起。 见梨花拾掇药橱,阿香问道:“咱们今天还要开店?” 梨花老神在在道:“怎么不开,还要光明正大开,以后不卖温养汤,就卖原本配方的温补汤。” “这……” 阿香满脑子黑线,不知道梨花要做什么,默默配合。 门刚打开,她们就看见短工二强站在门口,阿香笑着打招呼:“二强来上工了?” 二强顿一下道:“是啊。” 梨花拿出准备好的银子和一张纸交给二强,“你去按照这张方子进货,从今天起咱们也卖温补汤。” 二强接过东西道,“梅掌柜还有钱啊?” 梨花点点头,“当然有,昨天那点小风波算什么,汤药生意赚钱,还得继续做呢。” 阿香一脸疑惑站到梨花背后目送二强离开,“你把剩下的钱全给他了?” 梨花眉一挑,“放长线,钓大鱼。” 阿香:又故弄玄虚。 ———— 一上午,阿香已经做好坐冷板凳的准备,怎料接二连三有来买药的。 这温补汤一两银子一包,以前上门推销都不好卖,门店销量怎么会这么好,大家偷偷暴富没喊她? 正想着,包好几方药的二强从药橱过来,“香姐,我肚子疼去茅房,你先自己看一会儿店。” 阿香点点头,“去吧。”今天的客流量她一个人看得过来。 二强出了门,梨花从后堂出来一脸得意道:“走,去捕鱼。” 梨花带着阿香一路尾随,二强从茅房后面绕出去,穿过好几条街进了一条荒巷。 阿香惊得直拽梨花袖口,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是二强?” 梨花把她今天早晨出门的事告诉了阿香。 她一大早溜去了铁匠家,铁匠娘喝的药渣还在树坑里,其他药材都正常,只多了一味利泄的药。 这药买的人不多,还春堂最近售空没补,不会抓错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有机会做这种事、会做这种事的只可能是新来的短工二强。 为了不惹出大祸,二强肯定也挑人放药,挑了年轻力壮的铁匠,没想到铁匠是给他娘买的。一般人吃这药只会腹泻脱力,铁匠娘岁数大又本身有病,吃上这药去掉半条命。 二强一个短工敢做这样的事,必然有人在背后指使。 利泄的药他不会放在身上,都是与那人随用随取。 梨花没有打草惊蛇,故意让二强买药,给他机会与指使人通气,又雇人来买药,二强果然坐不住去告密。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掏出藏在袖中的哨子一吹,旁边立刻出来个中年男人。 一看竟是老熟人,千金方的掌柜王生。 就在王生掏出一把药给二强的时候,梨花和阿香从巷口出来。 “王掌柜好计谋啊,自家抓错药毁了生意,又如法炮制毁我生意?” 王生没想到有人,吓得手一抖药全撒了,抬头看见梨花,故作镇定道:“方伙计怎么在这儿?” 他还想假装自己是路过的,下一刻意识到不对。 这模样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给王夫人推销温补汤那次,他还知道抓错药的事…… 她是那天的乞丐丫头! 难怪还春堂会有温补汤的药方,原来是她从中作梗,王生气得七窍生烟,怎么走哪儿都能遇见她,真是冤家路窄。 梨花走上前抓住王生的手腕,他掌心还粘着药渣,她道:“收买短工陷害我,人赃并获,王掌柜是准备赔钱呢,还是跟我去官府?” “哼,赔钱?就凭你?”他甩开梨花拍拍手,身后出来两个混混模样的人,“你以为做这种事我会没有准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生做事喜欢留一手。 见势不对,梨花拉起阿香就跑,背后又出来两个人拦住去路。 几个混混围过来,梨花捡起棍子拦在阿香前面低声道,“一会儿我引开这些人,你趁机逃跑找人来救我。” 阿香犹豫,梨花低吼:“我没你对这里熟悉。”阿香仍旧没动,眼神扫视围过来的人。 虽然都是男人,但大多游手好闲没什么正经功夫,怕是连饭都吃不饱,一个个面黄肌瘦。 几个混混把她们逼到墙边无路可退,梨花闭上眼挥起棍棒乱打,阿香在她身后躲闪,一个男人绕过梨花伸手抓阿香。 这时,只听“嗷嗷”几声惨叫,梨花试探睁开眼,一个少年单手捏住混混的手腕,轻松将人丢出去。 阿香虎口脱险,眼睛几乎黏在少年身上,少年对她勾唇一笑,她仿佛沐浴在春风里,大脑都放空了。 “白痴小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阳关难民营一别,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也算共过患难,梨花见了小川十分兴奋。 小川嫌弃道:“笨蛋梨花,还是处处遇险,倒霉鬼一个!” 阿香福了一下柔声道:“小川公子好,小女梅隐香,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梨花像见鬼一样震惊:阿香什么时候学会这矫揉造作的做派? 小川转对阿香邪魅一笑:“怎么谢啊,以身相许吗?” 梨花瞪大眼睛:会抢女生馒头的小川装什么浪荡公子? 面对调戏应该怎么做? 没错,打回去。 她又看向阿香。 不是,阿香怎么脸红了? 梨花无语:“在打架哎,你们可以尊重一下对手吗。” 被小川踩在脚下的王生狂点头。 他脸贴地趴着,胳膊腿用尽力气也爬不起来,像个挣扎的王八。 梨花蹲下问:“王老板没什么想解释的?” 王生调个头不想理他,阿香很好心地帮他调回去。 王生道:“那天你来过之后,千金方毒药补药弄错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生意一落千丈,反倒是你那盗版货卖的风生水起。为了卖温补汤我借了一大笔钱,现在生意黄了钱还不上,还不许我想想办法吗?” 他倒是把自己的龌龊说的理所当然,梨花正想捶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是从哪家药材商进的货?” 王生不知道梨花为什么这么问,答道:“城西徐氏药材铺啊。” “你钱是问谁借的?” “也是徐老板啊。” 梨花思考一下面色发冷,“果然。” “什么果然?” 阿香和王生一起发问。 “我们还春堂被骗借了印子钱,就是他干的。” “千金方之前恐怕也不是抓错药,而是卖给你们的海风藤里本就混了断肠草,我的出现只是给他一个将此事捅出去的机会。” 王生定住,将前因后果想了一遍,脊背阵阵发凉,难怪给他便宜诱他多买…… “之前倒闭的几家医馆药铺也都与徐氏药材铺有牵连,想来同样被人设计了。”王生垂头,“我活了大半辈子,竟还没你一个女娃想得清楚。” 梨花扶起王生,“王掌柜,你我都是受害者,不要再互相伤害了。” 几次遇见梨花都倒霉,这次二人终于说开了,王生几乎老泪纵横。 梨花松开他道:“但是要我就这么原谅你也不可能,昨天我们被抢的钱麻烦还一下。” 她手心一翻,王生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果然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回到还春堂,梨花把王生还的钱交给阿香,“之前的顾客有想退钱的,只要拿来药包和药渣就给他们退,再各赔300文。” 阿香皱眉,“这样岂不是血本无归了?” 梨花叹一口气,“没办法,虽然咱们并没有卖假药,但终归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赔钱是为了挽回声誉,等过一段时间出新品,促销一下他们就会忘记之前的事。” 阿香点点头,梨花说的总是对的,想不明白照做就好。 ———— 交代完事情梨花折返出去,小川还在外面等他。 两人找了一家面摊坐下。 “难民营大家都怎么样了?” 对于当初一起抢食的兄弟们,梨花还是很关心的。 小川挑一筷子面,道:“你是不知道,突然来了个大官儿,一看堂堂天子脚下竟然有难民,他脸都绿了,骂的那赵世成屁都不敢放一个,哈哈哈。而且最巧的是,将军府和难民营同时着火了,赵世成当着大官的面只能调人先救难民营,眼睁睁放任自己府邸烧了,大快人心呐!” 他吆喝老板:“来头蒜。” 梨花摇头晃脑心道:那大官是我引去的,将军府的火也是我放的,我能不知道么。 她问:“那大官不是不想管难民的事吗,你怎么出来的?” 小川道:“不是他,来了个女菩萨,把大家安置在天承寺,赠衣施粥,我不想在那儿呆着,得空溜了。” 梨花张大嘴,“还真有下凡救苦救难的女菩萨呀,戏本子诚不欺我。” 小川鄙视她,“你没听过吗,街头巷尾唱的童谣:‘九天仙女下凡尘,广施仁德甘霖来’。” 广施仁德,莫非暗指仁德皇后?谢舟去刺杀的就是这位女菩萨呀,还好他失败了。 梨花没多说,又问:“那大官好像是去找什么人的,他找到了吗?” “不知道。” “盈娘呢,她如何了?” 小川剥干净蒜皮,仍旧一句:“不知道。” 梨花抢过他剥好的蒜咬了一口,“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果然是白痴。” 小川嘿嘿笑一下,继续剥蒜。 他本以为从难民营出去梨花会直接逃走,没想到这笨蛋真听了盈娘的话去找赵世成,她能从赵世成手里活下来已是万幸,竟然还救了他们,真是傻人有傻福。 他又放了两瓣儿蒜到梨花碗里,“少管闲事才活得久,笨蛋。” 梨花呼啦啦面吃得正香,抬头问:“你说什么?” 小川喝了一口面汤,“我说你怎么去给人家当了伙计?这医馆招女大夫,一看就不正规。” 梨花呸他一声,“你看不起谁呢,忘了我装鼠瘟的样子了,我身经百战什么病没见过,应聘个小小医馆不在话下。对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啊,听天由命吧。” 小川吞下最后一口面,盯着梨花看了半天才开口:“梨花,不要那么轻易相信别人。” 梨花忙着吃面糊弄一句:“知道了。” 小川转身离开,抬起手倒着抛下几块铜板,声音幽幽留在原地,“我请了,当还你馒头。” 梨花回到还春堂,房间里阿香正拿着一张状纸细看。 “刚才王老板又来找我,要咱们一起去衙门告那徐老板诈骗,我觉得可行,梨花你说呢?” 梨花盯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半晌,县衙大门朝南开,有冤无钱莫进来,若告官有用,天下哪儿那么多冤情,可这里是京城,说不定头上有青天呢? 阿香在她眼前晃晃,她才回神道:“我觉得阿香觉得对。” 两人结伴出门,同王生还有其他被徐氏药材铺坑害的苦主一起递上状纸,谁料那县令草草过了一眼便说证据不足,扣下状纸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阿香想理论,县令惊堂木一拍,吓得没人再敢吱声。 天下乌鸦一般黑,看来还得用其他办法抓到确凿证据,让徐掌柜逃无可逃。 梨花浅浅一打听,徐老板竟是醉仙楼的常客。 她得好好会一会这位徐老板。《 》 14、白玉观音 夜晚的醉仙楼流光溢彩,乱人心神。 二楼雅室,送酒上菜的小厮进进出出,岭南的鲜荔枝、冬捕的沧州糖蟹、拌糖酪的樱桃,一样样珍品鱼贯送进去。 楼尾的房间里,华服男人靠在椅子上,甩甩手中的红玉髓玛瑙珠串问道:“牵丝引拿来了吗?” 大腹便便的男人抿下嘴唇,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含胸递上:“就这么多了。” 牵丝引是一种迷人心智的药,能令服用者飘飘欲仙,但成瘾性极大,药瘾发作时浑身犹如千万只蚂蚁啃噬,这是传说中西域流传的禁药,这里怎么会有? 作小厮打扮一路尾随徐掌柜而来的梨花躲在房门口偷听,她本以为徐老板只是普通寻欢,谁知进醉仙楼后拐个弯进到隐蔽房间,也不知见的是谁。 徐掌柜不时瞟一瞟男人的脸色,男人接过瓷瓶语气冷淡,“怎么只有这些?” 徐掌柜抹抹额头的汗心虚回答:“曼陀罗生长慢,您这边要的量越来越大,实在供应不上。” 男人珠串在指尖转了几圈狠狠砸在徐掌柜脸上,“供应不上扩大种植面积啊,多收铺子还要我教你?” 梨花心惊,难怪徐掌柜下套讹诈医馆,原来是为掩人耳目大量种植曼陀罗。几株曼陀罗的汁液就能做一瓶牵丝引,他们做这么多要干什么? 徐掌柜声音颤抖禀报:“今日又有人纠集起来去告官,衙门递话说他们快顶不住了,小的实在不敢太大张旗鼓,引人注意就不好了。” 男人无所谓道:“怕什么,一群刁民能翻出什么风浪,把那几个刺头收拾了,其他人自然哑火。” 讨公道的人成了刁民,带头发声的被说成刺头,这些大官真会颠倒黑白,梨花满心窝火。 男人把瓷瓶递给身后的近卫,低声嘱咐:“加到……的酒里。” 梨花听不清男人说的是谁,刚想附耳过去细听,楼梯间传来声音:“新来的,你不去传菜站那儿做什么?” 房间里的人听见动静慌忙出来,只剩一个消失的身影,男人道:“掘地三尺也给我把人找出来。” ———— 雅室里,主宾喝得脸发红,陪座的官员接连给他敬酒,他口中含酒囫囵着喊:“荣国公呢,刚喝两杯怎么就跑了?” “王子可冤枉我了,这是给您准备好东西去了。” 李遥特意设宴为那天的事情向那木勒赔罪。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落地,手掌“啪啪”两声,门口游曳进来一串舞姬。 舞姬珠帘遮面,嫩白的双臂托着酒盘,盈盈一握的腰肢随着步伐摇摆,走到宾客桌案时浅浅俯身,胸前春光要露不露,宾客上手时又翩然起身,欲拒还迎的姿态勾得人心痒痒。 这是醉仙楼排的祝酒舞,几个舞女伴随琴音来回变换位置,美轮美奂叫人挪不开眼。 有心人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其中一个舞姬舞姿生疏,每一步都不在鼓点上,发型也与其他人不同,这人正是梨花。 方才慌忙逃走,迷晕一个舞姬换上她的衣服,出来时却被老鸨看到催促跟着队伍来到此处。 梨花混在队伍里,悄悄寻找其他出口。 席间最前方两个人梨花认出来,是摘星楼讲学时坐在二楼的大官和壮硕异族人,还有几个陪座的官员。再往后一瞧,看到一个熟人。 谢舟坐在窗边,一身月白色卷云纹大袖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平日的凌厉和杀意,一派风流韵致。 梨花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舟,一时看得发呆,不慎踩到裙摆险些摔倒,稳住身形再一抬头,偏偏迎上谢舟的目光。 他果然是与威逼杨贞的大官是一伙的。 梨花慌张低头,后又想起没对他做亏心事,壮起胆子看回去,谢舟却早已转移视线,仿佛刚才的对视是错觉,想来有面帘遮挡,他并未认出她。 一舞毕,舞姬三三两两坐到官员身边,梨花环视一周,看中了最靠门的位置,刚要过去却被人喊住。 “过来,”谢舟手指轻点桌案,“倒酒。” 梨花想假装没听见,可门口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谢舟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她强行走开反倒惹人注意,只好依言坐过去。 谢舟大概真没认出她,不止让她倒酒,还像其他人一样把舞姬搂在怀里。 舞姬服饰太单薄,幸而有谢舟的衣袖隔挡,她还是不自在地左右挪,谢舟道:“小娘子这么着急?” 梨花推开他的胸膛掐着嗓子解释:“大人,奴家不胜酒力,可否让奴家去更衣?” 谢舟感受到胸前纤细指尖上薄薄的茧,他不松手反把人箍得更紧,梨花一时不防“啊呀”叫出声,引得众人一片哄笑。 李遥道:“指挥使大人今日好兴致,至今未娶,本公还以为你有特殊癖好呢,哈哈哈。” 他说完席上笑闹声渐弱,没人敢应和,只有那木勒一起大笑,“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李遥道:“素闻王子也是爱美之人,本公还有另一件礼物。” 话音落,门再次打开,四个健壮侍卫抬着一个盖红布的巨大物件进来。 侍卫把物件抬到正中,众人眼巴巴瞧着,李遥抬手示意,侍卫掀开红布。 红布之下是一座女子雕像,头戴九珠翠羽冠,面容端庄,衣衫薄如蝉翼,曼妙曲线一览无余。 李遥道:“此雕像唤作‘白玉观音’。” 那木勒掩盖不住惊喜的神情,上前伸手触摸,珠峰隆起,圆润滑腻,他喉头沙哑,“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荣国公的礼物本王很喜欢。” 不同于那木勒的欣喜,席间官员神色各异,一时间杯盏碰撞之声都消失了。 那雕像的面容,发冠的样式,分明就是仁德皇后。 少数人似乎想证明什么,故意盯着雕像看,大多数人偏头不敢亵渎,又怕自己躲闪太过引起注意,似看非看僵在那儿。 李遥十分满意地欣赏众人复杂的表情,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什么“九天仙女下凡尘,广施仁德甘霖来”,他偏要仙女入风尘,还要送给漠风人赏玩,否则咽不下这口气。 杨贞坠楼明志引起轩然大波,学子文士上街游行,百姓议论纷纷,得知杨盈遇刺一片哗然。 与此同时,杨盈在京郊天承寺安置难民的事也传开了,小儿吟唱歌功颂德,乞丐朝天拜服涌向天承寺。 民间舆论彻底倒向杨盈,连朝臣都开始摇摆,有人私下议论皇帝已到亲政年龄,李潇把持朝政不放,恐有不臣之心,皇帝站出来平息事态。 荣国公李遥因突发事件处置不当罚奉半年,锦衣卫指挥使谢舟肆意抓捕平民,念其护卫仁德皇后有功,罚奉三个月。 仁德皇后杨盈以太后仪仗回宫,仍号仁德,太后李潇赐封号端肃。 从此宁国有两位太后,以哪位太后为尊之争仍暗流涌动。 李遥借今日宴席试探朝臣态度,少部分人主动站队李家,剩下的虽没表态,但也不敢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只有谢舟闷头喝酒,云淡风轻探不出半点心思。 他旁边的舞姬倒是全身发红。 梨花心知醉仙楼是买|春之处,但见一群男人赤裸裸盯着这座女子雕像,猥|琐男人对着雕像上下其手,她如鲠在喉,抄过案上酒杯一饮而尽。 谢舟取酒的手扑空,再一看身旁的人,脸红成一只虾子,牙齿死死咬着杯沿,似在泄愤。 他虾口夺杯,红虾迷蒙着眼瞪他:臭男人,都一样! 梨花众目睽睽之下一口咬在谢舟虎口上,众人仿佛得到解脱,目光全向他们看过去。 发觉自己又引起注意,梨花终于清醒一点,将脸埋在谢舟肩头,作出一副娇羞姿态。 谢舟对她随时变脸见怪不怪,勉为其难蹦出两个字:“情趣。” 那木勒雕像摸够了,见此情此景哈哈大笑,谢舟也笑,众人再笑。 李遥举杯,众人轮番回敬,宴席终于恢复最初的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杯盏皆空,几个小厮进来送酒。 雕花银酒壶按在手里,躲在谢舟身旁装了一晚上鹌鹑的梨花终于抬头,见谢舟递过来一个眼神,她觉得莫名其妙。 难道真要搞什么情趣?她哪会这些。 好在她十分好学,草草看了一眼其他舞姬怎么侍候客人,提着酒壶就往谢舟嘴里塞。 谢舟微微侧头躲开,梨花疑惑,难道这酒不好喝,她揭开盖子闻了闻,挺香的呀,不对—— 牵丝引! 牵丝引是下给谢舟的,徐老板幕后之人就在宴席上。 谢舟刺杀杨盈不成,堵小儿童谣不止,阻民间舆论不力,办差接连失败实属反常,李潇对谢舟疑心越来越重。 他们已经用牵丝引暗中控制许多朝臣为他们所用,不介意再多谢舟一个。 李遥不经意望向谢舟的位置,这时门外老鸨慌张闯进来禀报:“有个舞姬被人弄晕,衣裳被扒了,脱下一身小厮衣裳……” 梨花警铃大作,怎么留下痕迹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脑中飞速合计怎么办,李遥突然出声: “怎么,谢大人不满意本公准备的酒?还是说这舞姬侍候的不满意?” 全场目光再次回到谢舟和梨花身上。《 》 15、乱人心智 李遥看出来,谢舟身边的舞姬就是躲在门外偷听之人,但二人反应不像同伙,不如把难题丢给他们,自己看好戏。 电光石火之间梨花也想清楚一切,上座这位便是幕后之人,他想用牵丝引控制谢舟,她调查徐老板才意外卷入,对李遥来说她无足轻重,只要让谢舟喝下牵丝引她就安全了。 选谢舟还是选自己,梨花没有丝毫犹豫,举起酒壶就往前送。 谢舟制住她的手腕,注视着她急切的目光。 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子,几次三番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很难不让人怀疑她别有用心,今天混进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既然来了,总得带点东西回去才能交差。 谢舟捏着梨花的手调转方向,“这个小娘子合我心意,借花献佛荣国公不介意吧。” 他似是询问,压根儿不在意李遥同意与否,直接将酒灌进梨花口中。 梨花使出全身力气拒绝,可她哪里能抵住谢舟,硬生生喝完一壶谢舟才松手。 “荣国公准备的酒味道可还满意……” 谢舟话还没说完,两瓣软肉堵住他的唇。 温热的暖流从舌尖滑过喉咙流进下腹,清冽的酒香,微弱的药香,少女的体香,几种味道一起冲上脑门,冲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悸动从下腹一路传上来,谢舟才意识到他被人强吻了。 “荣国公准备的酒味道可还满意?” 这句话梨花原样送给他。 梨花正兀自得意,谢舟眼睛发红,打横抱起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 李遥万万没想到事情是这种走向,笑道:“原来谢大人喜欢泼辣主动的,哈哈哈。” 众人只当谢舟年轻气盛,兴致来了情难自抑,互相交换了然的眼神继续喝酒,话题也悄然变了。 ———— 风月佳话的男女主此刻正在另一间雅室。 梨花被丢在地上,谢舟抱起茶壶往脸上浇水。 梨花盘腿靠着床沿笑嘻嘻问:“谢大人,那是热水吧,不烫吗?” 谢舟低头,面前人珠帘摘下,头发披散,粉白肌肤撞进眼中,笑容放肆别开生面,他的心跟着漏跳了一拍。 谢舟恼怒,掀开被子把人裹成蚕蛹堆在床上,转头开门叫人送冰块。 一串小厮端着冰经过李遥的雅室,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笑声传到谢舟耳中格外清晰,他赤脚踩在冰堆上,过了半晌才道:“你可真厉害,刚撩拨完杨贞又来勾引我。” 看了半天热闹的梨花突然被提问,她哭笑不得张口反驳,“我何时……” 情急之下的一个吻而已她根本不在意,谢舟反应却如此激烈,不知怎的她心中突然升起恶作剧的念头。 “谢大人不会还是个雏吧?” 她语气轻浮,像极了画本子里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公子。 此话一出,谢舟刚压下去的火再次腾升,口中干渴难耐,他把梨花禁锢在身下,瞳孔扩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火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梨花终于有惹火上身的危机感,可被谢舟灌酒的仇还记着,她梗着脖子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喝了什么?” 谢舟不说话,脸又靠近半分,梨花忙言:“牵丝引。” 看他并不知道牵丝引是何物,梨花解释道:“西域迷药,乱人心智,使人上瘾。” 谢舟眼神瞬间暗下来,他想到李遥在酒里加东西,无非是春|药一类下三滥之物,没想到是想借药物控制他,他倒低估了此人的险恶。 “你怎么知道他在酒中加了牵丝引?” “你不也知道里面有东西,不想喝才逼我喝的吗?” 梨花一反常态处处与谢舟针锋相对,她知道这次得罪狠了他,既然死定了,索性装都不装,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谢舟看出她的心思,修长的手轻抚她的脸颊,粗粝的手指在红唇上摩挲。 “让一个人死的方式有很多种,让人求死不能我更有经验,你想试试?” 梨花疯狂摇头。 谢舟起身,把人从被子里放出来,脱下外衫扔给她。 梨花给台阶就下,穿上衣服乖巧坐在床边,主动坦白自己来查徐老板的事。 听她说完偷听到的内容,谢舟坐在桌边面无表情。 整个京城怕是大半官员被牵丝引控制了。 他眼神回到梨花身上:“可有解药?” 梨花笑答:“谢大人不必担心,你只喝了一口,再踩会儿冰就好了。” 谢舟一个眼刀杀过来,梨花轻咳两声:“毒药本身也是解药,曼陀罗灰烬甫以甘草即可。” 谢舟眼神淡淡没说什么,梨花心怀鬼胎躺倒假寐。 ———— 次日一早,梨花偷偷摸摸从后门回还春堂,被等在门口的阿香抓个正着。 “你一夜未归,穿着男人衣裳偷跑回来,做什么去了?” 梨花思忖,昨夜的事牵扯甚广,他们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正想个由头糊弄阿香,梅伯从屋里出来。 “你们俩细软都收拾好了吧?马车已经联系过,吃了早饭就过来。” 阿香回道:“好了好了,再换身轻便衣裳就来。” 回到房间,梨花换衣服,阿香拿出两个包袱放在桌上,道:“今日是在还春堂的最后一日了,我和阿爹准备回乡下,这几天挣了点钱,够回乡下再开一间医馆,养活咱们三个人没问题。” 梨花身子顿了一下没答话,阿香走到她身边有些惋惜叹气:“还是说你想留在京城,也对,京城好吃好玩,穆易还没见到呢……” 梨花忽然直起身,“谁说今日是最后一日?” “咱们没赚够五十两,铺子保不住,都怪我。” 阿香越说声音越小,被骗借印子钱的是她,雇佣短工二强的也是她,还春堂接连的灾祸都是因她而起。 梨花本想安慰她,转念一想,人一旦陷入自责情绪很难释怀,她拍拍阿香肩膀,“行了啊,再哭来不及去车马行退钱,又损失一笔。” “啊?” “啊什么啊,还不去退?” “哦哦。” 有梨花在什么麻烦都能化解,这段时间阿香已经习惯什么都听梨花的,她一下止住眼泪跑出门。 梨花捏捏手中金针,也出门往当铺而去。 金针当的钱,加上之前剩下的,刚好五十两出头。 梨花揣着银两往回走,路过千金方医馆,王生被催债的人赶出来,头发乱糟糟,只穿一件里衣,一脸无助站在街上。 王生也曾阔过,温补汤生意刚做起来,业内谁提到千金方不赞叹,如今这般楼起楼塌,难免令人唏嘘。 他一回头看见梨花站在街角,匆忙低下头。 梨花没过去,绕远路走开。 她来京城只短短几天却仿佛过了半生。 难民营神秘的盈娘,坠楼明志的杨贞,用心险恶的李遥,还有让人琢磨不透的谢舟,她感觉被一股无形的网纠缠。 高调如千金方,低调如还春堂,没有谁能在这张网中全身而退。 走到一半,梨花想起递上去的状纸,专门去衙门取回状纸撤诉。 晚间,阿香出门买肉做了一桌菜,三人庆祝“劫后余生”。 梅伯一直少言寡语,今天难得高兴喝了点酒,话多起来。 “还春堂是阿香她娘留下的,我以为……多谢方姑娘,老朽敬你一杯。” 梨花道:“梅伯和阿香愿意收留我,是我该道谢,您还叫我方姑娘就是和我见外。” 阿香皱眉,给他们一人夹一只鸡腿,“好端端吃饭,你们谢来谢去做什么,搞得好像外人一样。” 梅伯和梨花都怔住,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悄然消失。 “对,梨花,不谢,哈哈哈。” 梅伯粗犷的笑声在屋中回荡,酒喝得急了,他忘记自己不良于行,猛一起身差点摔倒,阿香慌忙去扶却被凳子腿绊倒,梅伯没事,她摔个狗吃屎。 梨花噗嗤笑得拍大腿,阿香气急败坏挠她痒痒肉,两个人叫闹声快把屋顶掀了,梅伯看得摇头。 烛光明灭,梅伯眼前一片朦胧。 ———— 夜里,梅伯喝多早早睡去,阿香和梨花爬上房顶。 星辰闪烁,凉风习习,多日疲惫一扫而空。 阿香伸手指向天空,“梨花,你看那个就是我阿娘,阿娘在我很小时候就去了,我都记不住她的样子了,阿爹说阿娘会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最亮的那颗就是她。” 梨花顺着阿香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银河漫天,每颗都很闪。 阿香晕乎乎问:“你阿爹阿娘呢?” 梨花想了想,指着刚才的位置,“你阿娘旁边的就是我阿爹和阿娘。” 阿香歪着头看了半天,“他们凑在一起聊什么呢。” “不知道。” 阿香突然站起来大喊,“你们大点声,我听不清。” 她身子摇摇晃晃,梨花赶紧把人拽回来坐好,“你喝多了,咱们回去吧。” “我才没喝多,告诉你一件事,千金方的王生掌柜在河边溺死了。” 梨花脑中轰然。 “据说他去县衙鸣冤,官老爷说他诬告别人,当堂打了板子叫人丢出去,那处离归流河不远,他失足掉进去。都说死在水里的最邪乎,一直没人敢去收敛。” “还有还有,那天一起递状纸的几家店,不是突发火灾就是遭人盗窃,真是够倒霉的。” …… 阿香倒豆子一样说个不停,后面的梨花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投降得足够快,还春堂被从“刺头”名录里摘出去。 王生就没她聪明,非要以卵击石。 梨花很满意自己的做法,将酒坛里的酒一饮而尽。 一整夜,阿香鼾声如雷,梨花喝酒喝得头疼,彻夜未眠。 天刚破晓,她披上外袍在街上漫游,走着走着就去了归流河。 河流下游,王生面朝下趴着,头浸在水里,四肢有挣扎痕迹。 他是被人溺死的。《 》 16、前世今生 太阳东升西落,从不为任何人例外,无论好坏,日子都要过下去,梨花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从归流河回来已经日上三竿,阿香睡过头才准备开店,梨花手里拿着张纸从外面回来。 阿香抄过纸一看,惊呼:“你要参加太医院医考?” 太医院门口贴出告示:三年一度的太医公开遴选即将开始,有意愿参选者可报名,这是普通人进入太医院的唯一途径。 梨花抽回报名表坐到柜台后磨墨,“没错。” “可是太医院从来没有女医。” “是没有,那我就当第一个。” 阿香不懂梨花哪里来的自信,但梨花向来很有主意,她笑笑转身去开店门。 一开门吓了一跳,门外站着个俊秀的男子,男子作揖,“请问店家,方梨可在此处?” 阿香没见过此人,但男子的模样人畜无害,想了想答道:“我帮你问问她在还是不在。” 男子点头道谢。 不一会儿,梨花从柜台出来,男子背身站在阶上,一袭浅云色广绣长袍,暗压的竹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梨花心道:好一个气度非凡的翩翩公子,我何时认识此等人物。 听见脚步声,男子回头,原来是杨贞。 不同前两次见面时的清雅,今天的杨贞更多了几分毫不逼人的贵气。 梨花心神荡漾了一瞬,低头看自己素色的裙子,暗恼没有好好打扮一番。 她率先打招呼:“杨公子身体可好些了?” 杨贞眉眼弯弯注视梨花,温柔回答:“多谢方姑娘救命之恩,今日能下地了。” 梨花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他才能行走就来见我吗? 她按下悸动问道:“公子找我有事?” 杨贞道:“两次得姑娘相助,想当面道谢,不知姑娘可愿赏光?” 梨花脸发红,跟杨贞上马车。 马车行走大概半个时辰,到地方,车夫撩开车帘,一阵清香扑面而来,漫山遍野的花朵磅礴绽放,白色雪海美得惊心动魄。 梨花扶杨贞缓缓下车,杨贞道:“这里是春溪涧,每年春天梨花盛放。” 梨花站在花海中感叹:“你是怎么找到这人间仙境的。” 杨贞微笑望着闭眼在树下转圈的梨花,道:“从前无处可去,走着走着来到这里,此处人烟稀少,我就坐在亭子里看山、听水。” 杨贞在春溪涧看了三年花,花是死的,心也是死的。 后来他从笔墨间看到一个女孩的生活,她喜欢在院子里种菜养鸡,能浇粪水、会捉青虫、与黄鼠狼斗智斗勇……她的真实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亭子里,茶气氤氲,鲜活的梨花在眼前开放。 杨贞贪婪地嗅着花香,许久才道:“那天你救了我,我很感动。可是那样的情况,你不该救我。” 春风拂过,梨花望着雪海纷飞,情绪翻涌。 “世道不公,百姓无力,人人自危,有人愿意站出来振臂高呼,即便我没有勇气声援,也不想让他独自流血黯淡退场。” 杨贞怔怔望着梨花的背影,喃喃道:“当年我也是这般想的。” 康平二十二年,七年前的京城。 那时杨贞和谢舟都只有十九岁,因为父辈交情,二人从小便相识。杨父与谢父都是武将,以为两个小子将来也会从军,让两人比试枪法。 杨贞红枪一扔,“打打杀杀何时是尽头。” 谢舟捡起枪打了一套精锐枪法,“杨行勉,打不过我当逃兵可不是办法。” 杨贞掩卷扬长而去,“谢无涯,朝堂上见。” 一年后,杨贞成了宁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进士,杨家门庭若市,谢舟隐姓埋名从火头兵做到校尉,再往上提拔时才被人认出是谢家公子。 当时京城贵女为谁是第一美男吵破了头。 谢舟耍完枪擦着汗道:“凭什么我排第二。” 杨贞收墨欣赏刚作的《民训》,随口道:“当然是因为我文字笔墨更得人心。” 二人在廊下喝酒,一饮尽抒胸臆。 不久,宁国和漠风战事骤起,宁国节节退败,杨贞父亲死于战场,姑母和表兄赴漠北为质,杨家倾颓,杨贞急流勇退消失在众人视野。 谢舟父亲谢谦击退敌军,新帝登基,谢谦被人检举通敌,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杨贞再次出现,站上朝堂为谢谦据理力争,谁知打倒他的却是谢舟。 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个成了孤臣,一个成了佞臣,寥寥几句道尽半生,梨花听得唏嘘。 杨贞道:“那日我恍惚看见谢舟了,狱中也是他带走你,他对你似乎不同。” 会耍长枪的谢家公子,跪在祠堂满面凄苦的谢舟,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梨花失神自语:“有……不同吗?” 一阵沉默,茶凉了,杨贞重新泡上。 “礼部正拟定吉时,不日将迎回仁德——太后。” 梨花回神,“恭喜杨公子心愿达成,马上与亲人相聚。” 杨贞倒茶的手一顿,“姑娘若愿意,可以叫我杨贞或……杨大哥。” “你也别一口一个姑娘,叫我梨花吧。” “好,梨花。” 杨贞放下茶壶,眼中晦暗不明。 许多人许多事会在这一天之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杨行勉死在摘星楼,穆易葬在春溪涧。 过去种种再难言说,此后世间只有杨贞。 ———— 与杨贞分别后,梨花取上报名表去了太医院。 小胡子医吏打量梨花一眼。 “是医户子弟吗” “我爹会医术,我师承于父。” “没登记在册的不算。有人保举吗?” “还春堂梅大夫作保。” “有大夫不行,没大夫更不行,哈哈哈。” 几个医吏笑成一团,将报名表扔在地上。 梨花捡起报名表声调陡然提高:“太医院中门大开广纳英才,你们处处为难是什么意思?” 小胡子医吏双腿架在桌上,“咱们都是按规矩办事,何来为难一说。你要实在想报名,还有第三条路——捐官补任。” “好,我捐官补任。” 梨花气势汹汹离开。 新来的人问:“真能捐官补任吗?” 小胡子医吏往后靠,胡子一撇一撇:“按规矩可以,至于这规矩嘛……哈哈哈” 未尽的话淹没在几人的笑声中。 ———— 捐官的钱不是五十两、一百两这么简单,要整整三百两。 卖温补汤这种生意可遇不可求,自从铁匠上门闹过,卖盗版温补汤的生意彻底黄了,名声受损,连带其他买卖也日渐萧条。 好几日过去,还春堂一张没开,梨花索性给自己放假,出门闲溜达。 王生的尸身梨花偷偷花钱找义庄收殓了,归流河边又热闹起来。 她坐在河边大石上,旁边一胖一瘦两个浣衣的妇人聊天。 胖妇人问:“你这肚子还没动静?” 痩妇人叹气:“吃了几副药,本说再去买,结果医馆起火,大夫烧伤把店盘出去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去城西新开那家看看呗,我男人去拿药,可便宜了。” “什么药?” “就那种药呗。”胖妇人挤眉弄眼。 痩妇人斜楞她,“男人们去的地方我怎么去。”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梨花捏着手里的海风藤出神。 这是从王生手里抠出来的,他死得不甘心。 梨花伸脚蹉碾碎石,对海风藤自言自语:“你是不是怪我抢你生意,还是怨我临阵逃脱?我只是个小丫头,哪敢以卵击石,那些什么都能做的大人物不肯帮忙,你叫我如何?” 她故意说牵丝引的解药需要曼陀罗灰烬,赌谢舟会毁掉这些曼陀罗,岂料新一批曼陀罗都种进千金方后院了,谢舟仍旧毫无动静。 “王掌柜,你托梦吓一吓他。” 梨花觉得这个主意十分有才,想到谢舟被鬼吓哭她就发笑,后又一想谢舟杀人无数,哪个鬼敢入他的梦,这个主意十分不可靠。 “你还是怪怨我吧,托梦告诉我哪些地方种了曼陀罗,我一把火烧了比较快。” 胡思乱想一阵,再一抬头已是日落西山。 梨花回到还春堂,阿香兴冲冲捧给她一个衣箧,里面装着新做的工服。 白色对襟窄袖短衣,袖口一个绣梨花一个绣梅花,干净素雅。 “早让裁缝铺做了,现在才得空取上。”阿香举起衣服在她身上比划。“还是姑娘打扮适合你,那些人爱来不来,看病买药还分什么男女。” 看病买药分男女? 梨花突然福至心灵抱起阿香,“你可真是大福星!” 阿香满头问号:梨花又想到什么鬼主意了。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办另一件事。” 梨花放下阿香,换上深色衣服又出了门。 她一路打听,得知徐掌柜才来京城半年,易主的铺子就有七八家,这些医馆白天照常经营掩人耳目,只是问什么都说没货,渐渐来的客人就少了。 不确定哪几家种了曼陀罗,她只好一家家排查。 白天太过明目张胆,夜深人静,满大街黑漆漆,正是做坏事的好时候。 梨花沿着墙根摸到最早出事的医馆,大门紧锁,她正要扒开门缝偷看,附近传来脚步声。《 》 17、月黑风高 梨花转身躲在门柱侧面,只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潜到门口,熟练地用小刀撬开门栓进去。 院子里杂乱种着各式药草,曼陀罗在其中不显眼,仔细一瞧却又排列规律。 黑影吹亮一把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梨花看清那人的脸,居然是小川。 火折子已经送到曼陀罗根部,梨花慌忙进去阻拦。 听到身后有人,小川下意识伸手反擒住对方,只需稍稍一用力就能拧断对方的脖子。 梨花忙哑声道:“小川,是我!” 小川松手眯眼看她,“大晚上的做贼啊?” 她可不就是来做贼的,梨花心虚捶他,“你才做贼。” 小川满不在乎笑笑,“我就是做贼啊,可惜被你坏了好事。” “我?”梨花指指自己,“要不是我阻止你,现在周围百姓集体吸大|烟了。” 直接用火烧是毁掉曼陀罗最简单的方式,但也会害了周围无辜之人,梨花琢磨先来看看情况再动手,没想到碰见小川。 梨花:“你到底来干嘛的?” “我……” 二人没说两句话,街口亮起火光,几个士兵朝他们过来,胸前制服上有“巡捕”二字。 因为仁德太后还朝,京城从今日起实行宵禁,巡捕营士兵夜巡街道缉捕盗贼。 梨花没注意宵禁通知,半夜偷跑出来,幸亏没动手烧曼陀罗,不然更解释不清了。 但现在孤男寡女两个人站在别人院子里一样没法解释。 巡捕营士兵按住梨花和小川,从小川身上搜出匕首和火折子,匕首与门栓划痕能对上。 宵禁期间犯事被抓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梨花谄媚求饶,“官兵大哥,都是误会,我们与这家店主是朋友。” 为首的把总冷哼一声:“撬友邻门户,罪加一等。” 梨花慌了,对小川挤眉弄眼示意他说话,小川泄力身体压在士兵手臂上,压根儿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哎,不是……” 梨花满头黑线,撬门的又不是她,她一路挣扎被士兵拖着向前。 这时,身后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 宵禁夜,还有谁会出现在此? 众人循声回头,街尾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挂着的灯笼随马车均匀摇晃,上面一个谢字格外亮眼。 宵禁夜,谢舟的马车能在京城横着走。 巡捕营士兵识相地退到墙根儿下让路,可马车不偏不倚停在把总面前。 把总心下一抖,自己何处得罪他了?面上堪堪稳住行礼:“指挥使大人。” 车帘缓缓揭起,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面色冷峻看不出喜怒,疏离的目光穿过把总落在被士兵按住的梨花身上,短暂停留又看向把总。 “本官刚从宫里出来就听说爱妾失踪,原来是在这里私会野男人,多谢把总替本官抓到他二人。” 谢舟与摘星楼舞姬一吻定情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把总也有耳闻,他回头端详梨花,心疑:这舞姬长得清汤寡水的,怎么把谢舟魂儿给勾了?这就算了,还敢与人私会,啧啧啧。 奸夫淫|妇被原配抓包,好大的瓜,但是有毒,吃了小命不保。 把总精明得很,谢舟的家事他可不想掺和,挥手示意放了梨花。 梨花也发懵,怎么就成谢舟的爱妾了。 不过比起被抓回巡捕营,勉强当一下爱妾也不是不行。 谢舟手露在外面,梨花以为是给她搭把手,身子向前探,胳膊伸到一半对方收回手,她讪讪扶住车辕爬进去。 她几乎是跪着的,谢舟低头俯视她,一股威压紧紧裹着梨花让她忘记呼吸,长吸一口气后突然问: “他可以一起上来吗?” 此话一出世界骤然安静。 坐在车辕上的清溪听到差点呛死:不愧是她,每次都能气得人七窍生烟。 车外小川颇为欢欣:“没问题我就上去啦。” 清溪又是一噎:果然什么人交什么朋友。 谢舟声音幽幽传出:“家丑不外扬,把总知道如何做吧。” 把总抱拳点头,“自然自然。”谢舟发话压下此事他还能说什么,按着小川目送马车离去。 ———— 马车摇晃着,穿透暗夜长街。 梨花猜想谢舟一直派人盯着自己,这才在自己要毁曼陀罗之时突然出现,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思来想去想不通,梨花垂头靠在车厢上出神。 “你想做什么?” 谢舟突然开口,梨花从放空状态回神。 “毁掉曼陀罗。” 谢舟必然明白她之前的暗示,他没动手毁曼陀罗自有他的考量,可这份考量背后的代价她不愿接受。 于是她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恩怨,但为了种植曼陀罗设圈套害人,恕我不能接受。” 谢舟沉默一瞬道:“千金方的王生不是自己落水,是被人按头溺死的。” “我知道,他的尸身我找人收敛的。” 梨花拿出袖中的一截海风藤在指尖轻捻。 “刚到京城,我去千金方应聘,指出他将海风藤和断肠草弄混,他把我赶出来,当时我很不服气,也很看不起他。后来我知道他是被徐掌柜做局,而我成了千金方名声尽毁的推手。” “我们一起去衙门告官,却被县衙以证据不足为由赶出来。我跟踪徐掌柜,发现他背后的人我惹不起,于是果断投降,凑钱还债取回状纸,所以还春堂没事。” 梨花声音低沉,谢舟轻声道:“明哲保身,你做得没错。” “错与对有何意义,王掌柜也没错,可千金方没了,他的命也没了。当初我多振振有词说他没有医德,现在我就多道貌岸然可笑至极。犹记得他看我的最后一眼,决绝、失望,我的退缩何尝不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梨花手指紧紧攥着,眼眶发红。 透过那双泪盈盈的眼,谢舟好像望见当年的自己,他覆手握住她,“这是他的选择,与你无关。” 梨花没有被安慰到,愤怒甩开他:“他的死活与我无关,我们的死活也与大人您无关,所以明明有能力毁掉这些曼陀罗,您依旧选择袖手旁观。” “我从他手里拿到这根海风藤,我知道他只想讨个公道,可升斗小民哪来的公道?他坟茔未起,千金方后院已经种上曼陀罗!” 谢舟眼睫垂下没说话,强硬展开梨花的拳头,海风藤掉在谢舟的脚边,她想捡却被握住动不了,瘦削的手指一点点抚平她掌心的指痕。 梨花稳定住情绪,察觉到自己有些过分,想起那天谢舟被李遥逼喝牵丝引,她道:“您有您的身不由己,我不该逼您,但我想做什么,也请大人不要干涉。” 谢舟没有接话,一个颠簸,马车内的灯灭了,两人手还交握在一起,黑暗中只有心跳声不断放大。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光影明灭,长街被甩在身后。 马车内的时间停止流动,直到清溪勒马停在还春堂外。 梨花跳下车走了几步,摸摸掌心又回望已经落下的车帘方向。 “多谢。” 车帘那边许久才传来谢舟的声音:“所有选择都要付出代价。” 她在狱中同杨贞说的话,他原封不动还给她。 马车再次起伏,谢舟摸摸旁边的位置,余温不再。漫漫长夜,孤寂与温暖的感觉诡异结合起来,在谢舟胸膛荡漾。 ———— 这夜过后,一切都变得平静。 梨花受阿香的话启发,决定针对性别卖药,美容丹和养颜膏的幌子在牌匾旁高高竖起。 开始两天生意不大好,直到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住在皇城边儿上的贵人很少主动的来南城,王夫人还是一副笑脸,走一步满脸铅粉往下掉,进门伸长脖子四处寻找什么。 梨花一打眼就认出她,放下手中药丸迎上去。 “这不是美若天仙的王家姐姐嘛,今日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往里面请。” 梨花用尽毕生所学把王夫人奉承一遍,王夫人打量半天想不起是谁,从她油嘴滑舌的腔调中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天叫她姐姐的小少年。 那天买了千金方的温补汤,没多久就听说温补汤出事了,市面上还全是盗版的温养汤,她对着汤碗喝也不是倒也不是,盯久了,碗中竟映出还春堂那少年的模样。 听说城南开了家卖美容养颜药的铺子,她借着买药的由头寻过来,没想到竟是同一家。 看着女子装束的梨花,王夫人叹口气。 梨花哪知道王夫人的想法,好不容易来了位贵客,搀着人就往里带。 她给王夫人一样样介绍膏药的用法功效,王夫人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随她讲。 正讲到美白芙蓉膏,阿香洗净脸从后堂出来,“梨花,芙蓉膏别卖了留给我吧,这也太好用了。” 帕子拿开,一张水嫩嫩的脸在王夫人眼中发光,最后几罐芙蓉膏毫不意外被王夫人包圆了。 一整天就卖出这些,比完全不开张强。 王夫人走后,浊流来过一趟。 浊流也是谢舟的侍卫,不同于清溪是暗卫,浊流列入锦衣卫中随侍在侧。 浊流带来一张文契,上面是锦衣卫的茶饮需求和茶水费事宜。 当时她就随口一提,没想到谢舟真把这生意给她了,梨花笑得嘴咧到后脑勺。 浊流道:“大人说了,作为交换,让你默出牵丝引的配方和制作方法。” 梨花笑容瞬间消失,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谢舟不毁曼陀罗居然是想黑吃黑,拿牵丝引为他所用。 梨花痛快地将配方交给浊流。 有配方又如何,反正也用不上。 好雨知时节,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梨花大口嗅了几嗅,静静等待这场及时雨。《 》 18、开辟生意(修) 还春堂的美容养颜生意正式做起来了,往来者众,但消费者少。 过去做妇人容颜生意的多是胭脂铺,讲究效果立竿见影,内服丹药顾客对效果存疑。 一日,梨花百无聊赖坐在店门口等客人,外头过来一群人。 来人五颜六色花枝招展,是七八个穿着轻纱的姑娘,姑娘们中间簇拥一个手舞足蹈的少年,梨花定睛一看却是小川。 转眼间一群人嘻嘻哈哈来到还春堂门前。 小川道:“姐妹们,这就是我和你们说的好地方!” 梨花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大家已经自觉进店摸索。 转了几圈,头戴大红牡丹的女子最先开口:“看着不过是些普通丹药和药膏,真有你说得那么玄乎,能让我返老还春?” 女子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怎么有返老还春一说。 梨花还愣着,小川站在身后轻轻推她:“还不给客人介绍介绍。” 做生意要紧,梨花立刻回神,详细介绍丹药如何细水长流调理身体,红牡丹伸出细长的食指轻点梨花嘴唇。 “做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青春,若不能快速让我恢复容颜就不必再说。” 涂了丹蔻的手指映入眼帘,梨花才想起她是醉仙楼的头牌舞姬,那天在李遥的宴席上站在中心跳舞,妖冶的神态魅惑众生。 揭去面帘,确实能看到她眼下些许的纹路,可如果不是贴面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红牡丹是醉仙楼资历最深、舞姿最美的舞姬,花无百日红,面对楼中不断涌现的新人,她越来越焦虑。 梨花本想说谁的肌肤没有纹路呢,可她想起自己是做美容养颜生意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正巧阿香给锦衣卫衙署送凉茶回来,梨花想起那天王夫人看见芙蓉膏的神情,立刻有了主意。 请众人在前厅稍作休息,梨花和阿香在后堂用矮凳和丝褥临时置了一张榻。 红牡丹将信将疑躺上去,阿香为她卸妆净面。 当众卸妆红牡丹还是第一次,有些局促,随着阿香敷上芙蓉膏,她渐渐放松,梨花坐在后面为她轻柔按摩肩膀,侍候惯别人的人,第一次享受这样的服务,红牡丹舒服得睡过去。 一炷香后,阿香带红牡丹洗去芙蓉膏,众人在前厅早等得坐不住。 “人来啦!” 阿香话音落,众人就见红牡丹顶着一张水嫩嫩的脸出现。往日铅粉胭脂覆上,也没有此刻白里透红的天然血气。 女孩们叽叽喳喳围上去摸,那张脸如同剥了壳的鸡蛋般细滑,红牡丹捧着镜子露出久违的笑。 这下热闹了,一个人体验过不行,其他女孩也要体验,没地方躺就仰头靠在椅子上,这儿一个那儿一个坐满还春堂。 阿香和梨花为她们涂抹芙蓉膏,小川很绅士地不看,背过身坐在门槛上招逗野狗。 梨花手头完事,兴冲冲拍小川后背一掌:“可以呀你,带人来照顾我生意!” 小川皱眉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拍回去道:“疼,那天打板子的伤还没好呢。” 那日他被巡捕营的士兵带回去,犯宵禁按规矩该打二十板子,因着谢舟的“特意交代”,把总心领神会又多打二十板子。多亏他年轻力壮,吃了几天药又能活蹦乱跳。 梨花惭愧,心虚地咬了咬唇,奉上阿香亲手做的鲜花饼赔罪。 交谈间才知,小川去醉仙楼寻了份力工营生,因为人机灵,颇得姑娘们的欢心,被安排做迎来送往的活儿。 红牡丹最照顾小川,那天她不舒服,徐掌柜非点她侍酒,她手抖不慎洒了,被徐老板扇了一巴掌,大骂:“年老色衰也就罢了,连倒酒都不利索,不如去投井。” 红牡丹捂脸哭着跑出去。 这一幕刚好被小川看见,为给红牡丹出气,他趁夜跑到徐掌柜盘下的铺子放火。 又是徐老板,听到这个名字梨花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恨恨捏碎手中的鲜花饼道:“他会有报应的。” 小川笑她:“什么报应,拜神祈求雷劈死他吗?” 梨花嗔怒:“你看不起谁呢,说不定我平地一声雷炸了他,连你那份一起算上。” 小川挑眉,“我可谢谢你。” 梨花趁机把鲜花饼碎倒进他嘴里,“不用客气,多介绍点顾客来就好。” 她起身回去,女孩们刚好敷面结束,洗净脸满意的不得了,又笑闹起来,其中绿衣女子道:“好像在面颊覆了一层水膜,要是天天能享受这般服务就好了,这叫什么啊?” 梨花灵机一动:“敷面膜。” 小川凑过去嘚瑟道:“我就说你们会满意的吧。”红牡丹笑着戳他脑门。 梨花提醒:“芙蓉膏只有即时效果,想长久维持还要靠内服滋养。” 这次红牡丹心悦诚服,以她为首定下许多药膏和丹药,其他女孩纷纷跟随,一众女孩欢欢喜喜走了,小川回头冲梨花挑眉,顺便对阿香抛了个媚眼。 还春堂做成一笔大生意,银子周转起来。 绿衣女子的话给梨花提了个醒,可以把“敷面膜”做成一项服务,不止使容颜美丽,更可以作为一种享受。 ———— 说干就干,还春堂格局彻底调整。 正好这几天下雨,生意一般,梨花征得梅伯同意,拿钱租下隔壁铺子,两间房打通。 西边一间继续卖药接诊,同时多设置了专门展柜,专售美容养颜药,可以送货上门。东面置了几张软榻,榻边配有单独脸盆面巾等,每张榻用纱帘隔开,形成独立空间。 大家分工合作,阿香主动揽过送货上门的工作,三天两头往醉仙楼跑,药箱里除了红牡丹她们定的药膏,还有梨花给小川准备的特制伤药,还有阿香做的吃食,后来又多了新纳的鞋垫、护腕。 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还春堂新增了敷面膜服务,梨花请停云阁老板写了许多传单,她每日到街上发。 初次服务免费体验,满意再来。 还春堂的芙蓉膏效果实在惊人,周围年轻女子、中年妇人都来体验,其中不少成了常客。 客人越来越多,梨花和阿香忙不过来,又雇了一个人帮忙。 新来的雇工也是女子,名唤秋水仙,爹娘离世从外地来投奔亲戚,亲戚嫌她累赘把她拒之门外,她晕倒在还春堂门口,被阿香救回去。 醒来后,秋水仙跪求留在还春堂,看着身世境遇相似的女子,梨花心软把她留下了。 三个女子经营生意,梅伯搞后勤,四人就这么把还春堂发展壮大。 以往妇人们总围着灶台打转,现在有了敷面膜的闲暇时光,竟成交友的新途径。都是女子,从美容养颜聊到家长里短,再聊到夫妻生活,许多心酸苦楚有了共鸣。 还春堂名声越来越大,住得远些的人有时也过来。 这天,归流河边浣衣的胖、瘦两妇人也慕名而来。 痩妇人问:“你家那个喝了药管用么?” 胖妇人扯扯头发无奈道:“管用了几天就没了。” “怎么没了?” “药铺没了,说是抓错药。” “拿着方子去别家抓药嘛。” “你可不知道,好几家常去的都关门了,还有几家花店也换人经营了,你说奇不奇怪……” 胖妇人正说着,旁边“当”一声铜盆落地的声音。 梨花手发抖,顾不得道歉跑出去。 天空黑压压的,梨花的心比天还沉。 谢舟不让她明着毁了曼陀罗,她就另辟蹊径。 种曼陀罗需要特制的花肥,梨花几番周折寻到供应商,借订购花肥的机会,将鬼针草的草籽混入其中。 鬼针草的草籽遇水会让其他植物快速枯萎,到时候也查不出任何痕迹。 这段时间京城多雨,梨花利用鬼针草神不知鬼不觉毁了徐老板种的所有曼陀罗。 她以为万事大吉了,却不曾想激得徐老板变本加厉蚕食店铺,她又一次做了害人的推手。 梨花头脑一片混乱,她跑到归流河边,天上下起暴雨。 “所有选择都要付出代价。” 梨花又哭又笑不住地重复这句话,雨拍在脸上,她浑然未觉。 过了许久,她才发觉头顶的冲刷消失,一把伞不知何时遮在头上。 她黯然回头,杨贞举伞站在她身后,一身青衣与天地融为一体。 看着杨贞握住伞柄的手,梨花心中的酸涩一下爆发。 “杨大哥,原来真的有人做出选择,却是让别人付出代价。” 杨贞听闻还春堂扩大生意,带了贺礼拜访,却听秋水仙说梨花突然跑出去了,他沿着脚印一路追过来。 杨贞不知道梨花发生了什么,但她那样豁达的人,定是遇到天大的委屈。他拿手绢轻轻擦去梨花额头的雨水,顺带不经意抹干眼角的泪珠。 “非你所愿做出抉择,何错之有。” 那时梨花也是这样劝他的。 “不是的,有人警告过我,是我执迷不悟。” 原来谢舟早预料到那些人不会就此收手,面对他的警告,她还让谢舟不要干涉。 她好自以为是,真的可笑。 雨下得更大了,杨贞将伞往梨花一边倾斜,至少帮她挡住这一刻的风雨。 噼噼啪啪的雨急促敲打,沿着伞骨浇湿杨贞整个后背,布料沉重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很。 杨贞往前半步替她挡风,梨花心神恍惚靠在他胸前,他的心漏跳了半拍。 暴雨喧嚣,伞面将他们与天地隔开。 一把伞,两个人,肩并肩踏雨走回还春堂。 回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店中陆续进客,不像医馆,倒像市井商铺。 梨花有些惭愧道:“我要考太医院,需要捐官补任,这才做起美容养颜的生意。”她怕杨贞误会。 杨贞收伞放在一旁,注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良久,道:“梨花如静女,寂寞出春暮,你不是依附他人的丝萝,将来必有广阔天地。 梨花捏了捏手绢,“等我洗净再还你。”说罢跑回还春堂。 ———— 颓靡了几日,她下定决心不再管别人的闲事,继续投入到生意中,好早日赚到钱进太医院,找到老爹的踪迹。 王夫人又来了,身边同行的是一个戴幂篱的女子。 女子悄悄掀开纱帘瞧那些敷面膜的客人,见净是些言语粗俗的普通妇人,皱了皱眉退出去,王夫人小心翼翼跟在一旁不做声。 梨花在隔间门口站了半晌,瞧见女子一身素色衣裳,乍一看不显眼,可脚上那双鞋子在日光下泛出五彩的光,此人非富即贵。 梨花热情迎上去,女子退半步躲开,毫不掩饰心中的嫌弃,梨花立刻心领神会将人带到单独的诊室。 婢女拿丝绢擦净椅子,女子才款款坐下掀起幂篱,露出一张妖媚的脸,眼神睥睨凌厉,艳艳红唇一翻,开口便是指责:“纯茵,你胆敢将我诓到这腌臜之处?” 纯茵是王夫人的闺名,她拉住女子的手搓一搓,“我的好鸳鸳,来都来了试一试呗。” 纯茵与鸳鸳是同乡,一个嫁给商贾成了王夫人,一个嫁给丧妻的大官成了贵妾鸳夫人。 鸳夫人荣华享不尽,唯独难得一心人,夫君姬妾成群,她整日与莺莺燕燕斗法,近来新添一美妾,鸳夫人罚跪美妾,与夫君离心。 王夫人删繁就简,只说鸳夫人想再复青春,得丈夫欢心。 梨花诊过脉,写了药方给阿香抓药,连同养颜膏一起交给婢女,王夫人微笑点头,鸳夫人勾着眼起身,戴上幂篱离去。 等她们走远,阿香才问:“你开的都是去火之药,大多不值钱,怎敢卖十两银子?” 梨花依依不舍望着财神爷的背影道:“药确实不值钱,给她开的秘方才值钱。”鸳夫人走时,梨花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我说她虚火旺,让她穿得清凉些。” 阿香半晌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道:“你是让她……”《 》 19、尘埃落定 日子过得如流水,很快便到五月初五,杨盈回京的日子。 太后銮驾从青阳关天承寺出发,绕到京城正南方的永定门,再由永定门一路向北经正阳门进皇城,三十二人抬驾的銮仪卫浩浩荡荡铺满半条街。 銮驾上,坠了几百颗珠子的九龙九凤腾云冠高高顶在头上,杨盈纹丝不动端坐其中。 二十几年前,也是这样的阵仗,她作为中宫皇后被迎进皇城。 五年前,她素衣落髻乘一辆小马车去往漠风。 如今再回来,她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长街依旧,故人不再。 百姓许久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纷纷挤上街围观,梨花和阿香、秋水仙也休假一日出门凑热闹。 阿香啃着苹果问:“不知道仁德太后长什么样子,跟咱们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吧。” 秋水仙用手绢捂嘴笑道:“反正不会是三头六臂。” 梨花踮脚四处看,人潮涌动,茶肆酒铺林立,男女老少吃喝玩闹,其中不乏挥金如土的达官显贵。她看了半天感叹一句:“到底还是皇城根儿下的人有钱,要是他们都来还春堂消费,咱们岂不是赚发了?” 阿香懵懵回头看她:“现在每天赚十几两已是我不敢想的了,还能奢望更多人来?” 还春堂在城南,周围住的都是卖力气的人家,大家都混个温饱,没哪家做得了大生意,还春堂已是其中佼佼者。 梨花望着銮驾痴痴道:“酒香也怕巷子深,现在缺的是名气,要是宫中贵人也用我们的芙蓉膏就好了。” 銮驾被抬进午门,号角声响彻整个皇城,百官朝拜。 曾经站在丹陛之上睥睨整个皇城的李潇,现在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走上来,一步一步与她并肩。朱红大袖之下,一双秀拳快攥碎了,面上却要装的云淡风轻。 皇帝宁洵坐在金銮殿上,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坐在此处,摸着金漆雕龙的宝座,一股畅然从胸腔划过。小太监进来提醒吉时已到,宁洵扶一扶皇冠,深吸一口气出去。 一应仪式礼部已经安排好,祭天大典,正式朝会,百官拜谒,夜宴。 太和殿灯火熠熠,官员觥筹交错,杨盈坐在皇帝身侧有些恍惚,一会儿好像看见先帝和哥哥,一会儿又看见谢谦。 “哥哥”走上前拜见:“仁德太后千岁。”杨盈才清醒,说话的是杨贞。 杨贞奉命去青阳关处理难民的事,错过杨盈的回归仪式,方才才赶回来。 五年未见,曾经骄傲自负的侄子变得成熟稳重,经历过什么自不必说。看见杨贞,她终于笑了,走上前抚去杨贞肩上风尘,“你辛苦了,落座吧” 杨贞拱手行礼,“臣职责所在。” 他并未归席,而是直接向皇帝汇报:“辽东大旱,百姓生活难以为继,当地太守隐瞒不报,百姓被迫逃亡至京城。” 辽东太守是李潇母家人,席下百官纷纷看向杨贞,心道他为姑母出气,一来便将矛头对准李潇。 李潇压住心中怒火问道:“怎的这么巧,这些难民就被仁德太后救了?” 杨盈被歹人袭击的事人尽皆知,但如何逃脱并不清楚,只听说是被礼部侍郎蔡嘉铭和宣威将军赵世成寻到,后又在天承寺救济难民。 真相被蔡嘉铭捂死,只有李潇和皇帝知晓杨盈与难民共处一室之事,问这话就在警告杨贞,让她不痛快,他的姑母的丑闻也别想藏住。 杨贞看杨盈一眼正要说话,殿外传来小太监急切的喊叫声。 “您不能带这个进去……” 众人向外看,门口谢舟带着个箱子要进殿,小太监不敢拉扯谢舟,侧身挡在他身前又挡不住,急得头顶冒烟。 皇帝摆摆手,小太监退下,皇帝笑问:“你怎么才来?”刚才的气氛不好收场,他正愁怎么办,谢舟这个救星适时而来。 谢舟道:“是臣办事不力才让仁德太后遇险,臣将功赎罪去了。” 他将箱子往地上一抛,里面赫然露出赵世成的人头,席间一片尖叫哗然。 皇帝大怒:“你这是何意?” 谢舟走到杨贞身边与他并立,“青阳关守将赵世成与山匪勾结残害百姓,发现难民不上报反囚禁起来,一切祸端源于此人,臣自作主张取此人性命,请皇上降罪。” 杨贞正要说话,谢舟拉住他轻声道:“你要毁了仁德太后苦心经营的一切吗?” 杨贞踌躇。 大殿一下肃静。 谢舟果然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想杀谁便杀谁,先斩后奏,还敢提首级上殿。 以前有李潇罩着,他可以无法无天,现在杨盈回来,赵世成是前太子府邸出来的人,他也说杀就杀,众人等着看他的下场。 李潇肩头放松往后靠,谢舟将一切罪责推在赵世成身上,难民之事死无对证,辽东太守只是失察之罪,看来谢舟还与她同一阵线。 杨盈面无波澜,心中却多了一分计较,谢舟明知赵世成是她的人却杀了赵世成,虽说堵住了她曾流落难民营的事,但也拔去她刚放上的一颗棋子。 两位太后都不表态,所有人等着皇帝发话。 难民的事事关国祚,一面是得百官支持的李潇,一面是得民心的杨盈,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如此棘手,皇帝颇为头疼。 谢舟一副事不关己静待发落的模样,杨贞满腔怒火无处发。 这时,百官中坐在最前的中年男人起身站到正中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拨出赈灾银救济辽东百姓。” 说话之人是次辅方延昌,首辅致仕以后,百官以他为尊。 他一开口皇帝像抓住救命稻草忙道:“对对对,拨赈灾银,户部吏部赶紧着人去办。” 这时天上炸开一朵烟花,随后全城接二连三烟花盛放,百姓为迎接仁德太后归京自发庆祝。 皇帝趁机转移话题,歌舞起,宴饮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未散,谢舟先行离开,走到宫门口遇到杨贞,杨贞似乎专门在等他。 谢舟走近,杨贞一拳打在他脸上,怒斥:“这就是你说的看管赵世成?”他们在青阳关相遇,谢舟以锦衣卫看管赵世成为由从杨贞手上把人带走,没想到却杀了他。 “他罪有应得,乱葬岗上的那些女尸你也见到了,我没把他千刀万剐已经很是仁慈。” “无论他犯了多大的罪,都应该交由律法制裁。” “死的都是无人在意的难民,他背靠仁德太后,谁敢制裁他?” “姑母不是那样的人!” 杨贞领皇命特查难民之事,他于大殿当众禀报,已经做好得罪李潇的准备。至于姑母的颜面,对比难民冤情,他相信姑母会做和他一样抉择。 谢舟嗤笑:“不是吗?那她为何不继续死咬辽东难民之事?” 难民只是杨盈回京的一颗棋子,这颗棋子已经发挥作用,没必要在此刻为他们与李潇翻脸。 想到此处,杨贞沉默了。 有些变化,谢舟比他更早发现。 ———— 烟花放了整夜,第二天还春堂继续开门营业,阿香重重吸一口浓郁的炮仗味,道:“好像过年啊,今年我们一起过年。” 梨花笑道:“好,一起过年。” “我也要和你们一起过年。”不知道何时冒出来的小川也加入她们的话题。 他们热热闹闹说着话,一队金吾卫快速经过门前。 梨花疑惑:“大清早这是怎么了?” 小川道:“来的路上听说有家炮房炸了,可能去查炮房了。” “哦。” 小川替醉仙楼的姐妹们取药,顺便替红牡丹给梨花带话。 杨贞给她的手绢不慎被她洗坏,她想再绣一块,阿香和秋水仙都不会绣活,她求助到红牡丹头上。 红牡丹画了几个花样,让梨花今日无事去醉仙楼学绣花。 梨花带上东西跟小川出了门。 两人一路走一路逛,把沿街好吃好玩儿的都买了一遍,小川嘲笑梨花没吃过好东西,糖葫芦都能一次吃三根。 梨花道:“我最喜欢吃糖葫芦了,有一次地上掉了一颗,滚了好远被人踩扁,我刚要捡就被一条狗吃了,我追了那条狗三条街,掰开它的嘴把糖葫芦抢回来。” “所以最后那糖葫芦你吃掉了吗?” “讲故事骗你你也信,白痴。” 小川愣了片刻,梨花已经抱着东西跑远了。 梨花在红牡丹房中坐了一天,同样都是针,治病的银针她可以毫无偏差刺入穴位,绣花针却怎么都拿不稳,几乎把自己的手扎成筛子,才勉强绣出一个花形状的东西。 晚上红牡丹要跳舞,梨花便回了还春堂。 路上看到官府贴出告示:徐氏药材铺掌柜经营私炮房,操作不慎致使炮房爆炸,本人连带工人一起被炸死,同时查出其联合地下钱庄骗人钱财的罪证,数罪并罚,先前报官者可凭状纸和证据拿回个人钱财与房契。 梨花对着告示久久不动,百姓围在一起讨论。 “他哪是经营私炮房被查的,这告示只说了一半真相。” “哦,看来你知道内情?” “我兄弟衙门的,喝多了给我透露,他是在私炮房偷偷炼药,听说还是什么禁药,这次炮房爆炸才捂不住了。” 梨花腿发软,走出人群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大笑起来。 炼制牵丝引需要芒硝,存放芒硝最不惹人注意的就是炮房。之前谢舟问她要牵丝引的制作方法原来是为了找炼药之处,从根源拔除祸患。 谢舟似乎和他表面看起来的不一样,异样的情绪涌上梨花心头,还未弄清究竟是怎么样的情绪,身后突然有人拍她肩膀。 “快跟我走!” 梨花被吓一跳,一回头看见张牙舞爪的清溪,他出现准没好事。 梨花被连拉带拽去了谢府,暮寒院书房里,文书信件满地乱飞,谢舟躺在其中不省人事。 谢舟头疼症发病了,发病太突然且比每次都剧烈,慌乱下清溪打晕谢舟,找来梨花医治。 梨花问:“你家大人怎么了?”病的突然大多是受了刺激。 清溪摇头,大人照常进密室,出来就成这样了,但他不能同梨花说真话。 晕倒的人死沉死沉扶不动,梨花索性坐在地上给谢舟诊脉,这一诊便是一炷香时间,眉头还越蹙越紧。 还没见哪个大夫号脉这么久的,莫不是他家主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清溪丧着一张脸想问,又怕打搅了人,在屋里转圈圈,最后被梨花驱使去找血蟾蜍。 血蟾蜍是极为珍贵的活药,能解百毒,去年云南边陲进贡来一只,李潇赏赐给谢舟。清溪去找的时候,血蟾蜍早死了,成了蟾蜍干。 梨花盯着蟾蜍干看了半天,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脱下谢舟上衣,用柳叶刀对准心头便剜,清溪登时跳起来拉她胳膊。 她语气冰冷:“再碰我谢舟立刻会死。”清溪只得退开。 手上动作未停,血顺着刀锋滴在蟾蜍干身上,土灰色的蟾蜍干立刻变黑。 她想得没错,谢舟中毒了,一种极其隐秘的慢性毒,头疼症多半也是这毒引起的,若非今天急火攻心牵出毒性,恐怕再有一年半载,谢舟便会不知不觉病死。 能让谢舟毫无察觉中毒,这个人恐怕就在谢舟身边,清溪与梨花四目相对半晌没说话。 梨花捣碎蟾蜍干,与止血药混在一起覆在谢舟心口处,虽不能彻底解毒,但可暂时保住性命。 谢舟中的毒太刁钻,只有找到下毒之人或拿到毒药,才能尝试配制解药。他中毒的事不能外泄,清溪按照梨花给压制之法暗中寻药。 行过针后,谢舟仍旧不省人事,牙关紧咬满头大汗,她搜寻一圈没有合适的东西,不情不愿取出为杨贞绣的手绢替谢舟擦汗。 梨花抱起谢舟放在她腿上,靠在桌边不知不觉睡过去。 子夜的皎月透过窗纸照进来,梨花隐隐觉得自己被野兽盯着,骤然睁眼,一张俊脸出现在眼前。 谢舟醒了,但没完全醒,眼中是要将猎物撕碎的猩红血色。 梨花吓得向后瑟缩,却被书桌拦住无处可逃,谢舟龇牙靠过来,她惊恐地闭上眼。 疼痛没有袭来,梨花睁眼,只见谢舟掐住自己的脖子在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梨花扑上去拉他,被谢舟一把推开,然后抱住自己的头往地上撞。 梨花后背撞上桌角,剧烈的疼痛让她短暂失去意识,清醒时再看谢舟,已是满地血。 再这么下去谢舟会死,异样的情绪再次在梨花心头打转,混乱中她只捕捉到一点——她不想让谢舟死。 梨花再次扑上去,这次她从身后拢住谢舟,两只手紧紧扣死。谢舟晃不掉身后的包袱,顿了一下,一口咬在梨花手上,梨花惨叫却未松手。 明月被黑云遮盖,嗜血的狼终于恢复本性。 谢舟披头散发,梨花大汗淋漓,两人瘫在书堆里。 梨花道:“炮房的事是你做的。” 谢舟没有否认,“少数人的利益受损无人在意,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殃及池鱼才会有人出手,只有你这蠢货实名下药。” 梨花本想感谢谢舟帮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谢舟能查到她放鬼针草的草籽,李遥必然也能查到,难道是他抹去了痕迹? 她爬起来跪坐在谢舟身边,“你到底怎么想的?”要么不肯帮忙,要么一出手就做的彻底,难道是为了她那天的话才改变态度? 谢舟冷哼:“我只是看不惯李遥对我用牵丝引这种下三滥的东西,若不给他点教训,岂不让他觉得我软弱可欺。” “哦。”原来是为了报复仇敌。 谢舟站起来,点亮烛火,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盒药膏,拉过梨花的手给她涂药。 虎口的伤深能见骨,房中亮了梨花才看到被咬成这样,疼痛感突然百倍加剧,心中不忿道:“你中的什么毒,随时变成疯狗咬人,狂犬病吗?” 谢舟闻言手指使力戳了一下她的伤口,她倒是愈发不怕他了,什么都敢说。 梨花知道他是故意的,抬眸瞪他,想到为了救他才被咬成这样,越想越气,盯着谢舟修长的手看了半天,趁其不备抓起来狠狠咬了一口。 咬完抬头看谢舟,谢舟面无表情抽回手继续涂药,语气很轻:“不知道。” 梨花还要回还春堂,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谢舟摩挲着手上的齿痕道:“收起你无处安放的善心,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菩萨心肠要配雷霆手段,梨花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什么都靠自己,一时冲动,没想到京城的水这么深。 她推开门,谢舟又道:“你不是一个人。” 谢舟什么意思,想不通的梨花急匆匆跑了。《 》 20、明月公主 春花谢尽,夏日将至。 宫里静了许久,值得讨论事情的只有两件,一是谢舟因为杀害赵世成被皇帝杖责,罚在家中禁足半月,二是杨贞继承老师黄忠言衣钵,被皇帝提拔成正四品的佥都御史,负责考核百官政绩和廉洁情况。 其实还有一事,次辅方延昌被正式任命为首辅,此事在所有人预料之内,自不必说。 朝中风向一变再变,浸淫官场多年的老人也不敢说看透一切,找借口闭门不出。 六月初一,端肃太后李潇在熙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马球会,熙园在京城正北,是最大的皇家园林,东有太液清波荡漾,西有牧场广阔绵延,马球会便设在牧场上。 王公贵族家的适龄子弟几乎都受邀参加,大家心照不宣,此次盛会是李潇为明月公主择选驸马。 明月公主宁照夜是李潇的亲生女儿,小时候因生母不受宠,她在冷宫长大。母亲一朝得势,她飞扬跋扈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 宁照夜看不上这些整日斗鸡走马的纨绔,婚事一拖再拖,母亲说杨贞也会来,她才勉为其难出席。 场中正进行马术表演,观众席最高处的女宾席上,宁照夜珍珠贴面斜倚榻上无聊地吃荔枝,水红色织金裙从榻边自然垂落。 下方坐的是谢训之女谢知秋,黄忠言之女黄蔓,以及各家贵女。贵女们想趁此机会挑选心仪夫婿,以扇掩面窃窃私语。 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声势浩大的骑阵方队出现。李遥骑一匹狮子骢行在最前,狮子骢多青白杂毛,这样通体雪白的实属罕见,一下便吸引了全场目光,他目不斜视,对众人的目光习以为常。 在他右边的一位披挂鎏金彩衣,头插孔雀羽毛,笑着四处挥手,有意无意往观众席看,不时送上飞吻,引得观众惊叫连连,尤其谢知秋,在与他对上眼神后羞红了脸。 虽然骚包,但这位的身世背景是所有子弟中独一份的尊贵。 此人名叫顾承嗣,既是前首辅顾弘光的外孙,又是现首辅方延昌的独子,还与当今皇帝宁洵是表兄弟,李潇中意的驸马便是他。 奈何他再金光耀眼也没用,宁照夜眼中只有杨贞,她目光急切地在方阵中搜寻,找了几遍都没看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一生气将手帕丢出去。 在旁边坐了许久的谢知秋终于有机会上前来,今日她也穿了水红色,偏与公主撞色,她怕公主迁怒,半分不敢靠近。她捡起手帕还回去,不经意说了句:“月前杨大人跌断了腿,想必是没好利索不能打马球,现下大概在男宾席坐着呢。” 宁照夜想起这个就来气,杨贞在李遥的宴席上坠楼,她都要恨死这个小舅舅了,可小舅舅从小疼她,她还能真与他翻脸不成。她要出宫看望杨贞,却被母后阻拦,关在寝殿今天才放出来。 她向男宾席张望,隔着屏风什么也看不见,秀眉紧拧,一张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谢知秋又道:“听说当日是个女子救了杨大人,当众扒下衣服检查伤口,杨大人事后几次去找她道谢……” 宁照夜脸色更黑了,她倒要看看什么女子敢勾引她的人。 “那贱人现在何处?” 最末坐着的紫衣女子眼神一转道:“听说是城南一家医馆的女大夫,叫什么方梨的。”紫衣女子是一个低品阶小官家的女儿,本不在受邀之列,费尽力气打点才来到马球会,想在公主面前表现一番。 宁照夜眼神都不看她,拳头一攥凶狠道:“管她方梨圆梨,我非叫她变成扁梨!” ———— 梨花坐在柜台前打了个喷嚏,自那夜之后,她再未见过谢舟,谢舟没叫人找她诊病,她本想自己去,又觉得荒唐,每日呆在还春堂不想出门。 美容毕竟不是常事,百姓热潮褪去,生意归于平静,想在期限前攒齐三百两银子很难,梨花心绪不宁满身燥热举扇使劲挥。 这时外面站了个女子,个头不高但下巴药扬上天,对着店内大喊:“方梨何在?” 梨花跑出来迎客,那女子眼一翻,“便是你?走吧,我家主人要见你。” 阿香看不惯她盛气凌人的样子,叉腰挡在梨花面前问:“好没礼貌的丫头,你家主人是谁?” 这女子看着岁数小,但气派十足,多半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侍女,莫非要有大生意了?梨花扯扯阿香示意她退后,女子下巴扬得更高自豪回答:“明月公主。” 竟是公主,阿香疑惑地看看梨花,觉得来者不善。梨花却喜不自胜,还春堂养颜膏的名声居然已经传入宫里了,大主顾可得服务好。 她兴冲冲收拾药箱,秋水仙一边装养颜药膏一边低声道:“听闻公主跋扈,你此去千万小心。”梨花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奔驰,去的不是皇宫,而是熙园。 一路过来,梨花弄明白此处正举行盛会,但不知公主为何这时候找她,问侍女也不回答,她挎好药箱亦步亦趋走在平坦的牧场上。 清风徐徐,梨花好像回到小时候,西北也是这样广阔的草原,她不由得驻足,闭眼深吸一口气。 突然耳边突然传来尖叫哄闹声。 “啊!” “小心!” 一颗球正对梨花面门而来,球是坚韧牛皮所制,看着小却十分重,这要被砸一下恐怕会变成傻子,众人吓得站起来。 梨花听见声音睁开眼,球擦着鼻梁停住,后面握住它的是一双嫩白的手,手的主人眉开眼笑,头顶的孔雀羽毛一抖一抖。 顾承嗣举着球冲观众席摇晃,观众席立刻爆发尖叫掌声。他把球抛给李遥:“荣国公,准头有所欠缺啊。” 李遥不语,接住球返回场上继续比赛,顾承嗣回望梨花单眼一眨,随后也返回场上。 事情发生和结束都太突然,梨花还没反应过来,倒也无碍,她三两步追上公主侍女,走上观众席行道,这时身后有人叫她。 “梨花,你没事吧?”杨贞从男宾席跑下来,似乎太惹眼,他又变成快走。 梨花回头冲他笑,侍女催促,梨花只好摆摆手打招呼,指了指女宾席方向,转身走了。 两人的互动被宁照夜尽收眼底,后槽牙快咬碎:果然是狐媚子,定要叫她好看。 梨花跪在地上行礼,半天都没人叫她起来,她抬头往上瞟,身后扶华盖的、执扇的、捏肩的、侍果的……其他人坐得距她一丈远,梨花心叹:到底是公主,架子真大。 宁照夜目视前方,仿佛没看见梨花这么一号人似的,梨花继续跪着,日头越来越高,头上挂起薄薄的汗。 黄蔓道:“公主,我有点头疼,可否让此女为我诊治一二?” 角落的紫衣女子讥笑:“她一个卖养颜膏的,哪里会诊病,可别耽误了黄小姐。”紫衣女子揣摩到公主为难梨花的心思主动凑上去。 梨花打眼一瞧,这不刚好来个出头鸟,她眯了眯眼道:“小姐的面疮可好些了,没再流脓水了吧,祛疤膏要坚持用……” 当众说人烂脸生疮,杀伤力巨大,紫衣女子气得七窍生烟,扑过来用扇子拍打梨花,其他人见她这般无状侧目吁叹,她左右踱步大声道,“她胡说,没有的事!” “够了。”公主发话,众人顿时噤声。 看了半天戏的宁照夜坐直身子正视梨花,见她长相普通,穿着普通,尖牙利齿,这样的人怎会得杨贞青眼。 她往男宾席看去,杨贞果然将座位换到靠近屏风,眼神不时隔着屏风往这边瞟,她更生气了,走下台阶挑起梨花的下巴问:“就是你勾引我的行勉哥哥?” 梨花被问的莫名其妙,道:“我不认识你的行勉哥哥。” “摘星楼做出那样下贱的事,还说不是勾引?” 梨花脑子一动,才明白过来说的是杨贞,便回道:“大夫行医救人怎会是下贱?况且我与杨大哥清清白白。” 连杨大哥都叫上了,还敢说清白?宁照夜嫉妒到扭曲,“来人,将这贱民给我抓起来!” “且慢。” “且慢。”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黄蔓道:“今日是端肃太后举办的盛宴,弄出流血之事不好看。” 端肃太后是她亲娘,宁照夜才不怕呢,仍要动手。 谢知秋道:“公主想是不知,这女子可是救了我哥哥的神医呢。”她方才就觉得梨花眼熟,看了半天才想起在谢舟房中见过。 众人皆是一怔,她竟然和谢舟有关系,紫衣女子手脚发凉悄悄坐回去。 宁照夜犹豫一下斥道:“既有医术却不好好施展,替人敷面骗钱,利欲熏心之徒。”她特意加重利欲熏心几个字,确保屏风那头能听见。 梨花直视宁照夜道:“公主生来高贵,却不知天下女子皆有爱美之心?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纵我有一身医术,何来施展之处?” 宁照夜被梨花的眼神看得发麻,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僵硬道:“你……你先起来。” 梨花扶着膝盖晃了晃才站起来,施了一礼道:“民女只是一个卖药的小伙计,若公主不买养颜膏,那民女先告退了。”她可不想承受无妄之灾。 “你不许走。”宁照夜还没发泄够,怎么能就这样放她走。 “不许谁走啊?” 赛完一场马球的顾承嗣正要休息,听到这边有热闹火急火燎过来,边走边抛金稞子,又是引得一波尖叫。 宁照夜翻着白眼啐他:“又输给我小舅舅了吧。” 顾承嗣捂胸做痛心疾首状,转而掏出一个蚂蚱丢在宁照夜身上,吓得宁照夜跳起来,定睛一看是青草编的,气得举拳要打人。 顾承嗣握住她的拳头道:“动不动就打人,真是刁蛮。” “是你欠打。” “也不知道谁将来倒霉要娶你。” 宁照夜放下手眼睛往屏风那边看,“不劳你操心,反正不会是你。” 顾承嗣垂眼这才注意到梨花,一惊一乍道:“哎呀,这不是刚才差点被砸到的姑娘吗,如何得罪了这刁蛮公主?你看着乖巧,想必是某人故意找茬。” 宁照夜本就因杨贞迁怒梨花,被顾承嗣戳破找茬真相,一时挂脸上不住,指着梨花道:“此人是骗子,本公主替天行道教训她。” 梨花心道不妙,公主气上心头,再不解释恐怕要被以行骗之罪拿下,赶忙道:“民女不曾骗人,养颜膏确有效果,购买过的人都可以作证。” 宁照夜道:“贱民用的东西,谁准你拿到此处售卖?简直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梨花瞪大眼无辜解释:“不是公主请我来的吗?” “你!”宁照夜涨红了脸,确实是她叫人来,可她是公主怎能落了下风,顿了一下强说:“想卖养颜膏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赢过我,以后明月宫的面脂全从你家买。” 梨花眼睛亮了,仿佛看见财神爷在撒钱,生怕公主反悔,立刻大声道:“谨遵公主旨意,公主想怎么比?” 宁照夜看了一眼台下,轻笑:“就比马球,输了你立刻滚出京城,永远不许再出现在行勉哥哥面前。” 梨花毫不犹豫回答:“好!” 宁国贵族女子也学骑射,公主是其中佼佼者,打马球的技术堪称一绝,这局公主赢定了。 众人等着看好戏。《 》 21、银月弯钩 马球场上,宁照夜卸下钗环换上比甲,手举球杆身姿高挑骑在马上,像一只高傲的雌鹰,她眺望杨贞,杨贞看向她的方向,看的却不是她。 杨贞一向孤冷,对她不假辞色,对其他人也淡淡的,她从前只觉得杨贞性情如此,可今日方知,他的冷静自持是因为不在意,有人能牵动他的心,他的视线始终都在那个人身上。 宁照夜不耐烦地催促:“败局已定,何必浪费时间?” 球杆架前,梨花正一根一根拔出球杆来看,掂一掂再放进去,半天才挑出一根称手的,扬声问:“可以给我讲一下规则吗?” 宁照夜低头,才看见梨花倒拿着球杆,早想到她球技不好,却没想到连规则都不知道,这还怎么打,宁照夜脸都绿了。 其他人看笑话,戏耍公主,她吃不了兜着走。 “噗!”顾承嗣笑喷了,对梨花道:“看你答应的那么痛快,以为高低有两下子,没想到是逞口舌之快,哈哈哈。” 他笑着,随手将梨花手中球杆翻过,告诉她如何用杆,如何击球。 看她站着不动,杨贞眼皮一颤想上前说和,可公主本就是因为他才迁怒梨花,他此时再去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滞步。 宁照夜以为她害怕了,突然心情大好:“本公主大人有大量允许你求饶,快滚吧。” 黄蔓倒没什么顾忌,走到几人面前道:“马球向来都是组队比的,何不各自挑选队友并肩而战?”有人合作,梨花不会输得太难看。 宁照夜点点头,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免得别人说她欺负人,便要梨花挑选队友。 梨花琢磨,这打马球不就和击粪球一样嘛,差别是一个用扁扁的杆面敲打,一个用棍头击打,一个往洞里勾,一个往人身上挑,应该差不多。 但毕竟是第一次打,有个队友能更快上手,便没有拒绝。可偌大的马球场,她该找谁呢,环视一周大声问:“有哪位愿意做我的队友吗?” 自然没有人回答她,对面那可是公主,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帮她与公主作对。 这时杨贞终于按捺不住站到梨花身边:“我可以吗?” 打马球杨贞很擅长,多年前便是在马球场上,少年一计银月弯钩打进宁照夜心里。 那时宁照夜唯唯诺诺不敢见人,躲在观众席后偷看,这一看就是一眼万年。她私下打听才知道,这是太子哥哥的表弟,皇后娘娘的亲侄子,与她门当户对。 少女心事不敢与人讲,全寄托在马球之上,经年累月练习,练得一身好球技。可惜杨家出事以后,杨贞不大进宫,她没机会与杨贞切磋请教。 如今杨贞再次上场,竟是为了别的女人,宁照夜心中五味杂陈,可身为公主的骄傲让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顾承嗣听说要组队比赛,马上去取球杆,回来见这三人情形,主动走到宁照夜身边,“就知道没人要你,我勉为其难与你一队吧。” 宁照夜嫌弃道:“谁要与你组队?” “那你想与谁一队,杨行勉吗?”他努努嘴,“人家名草有主了。” 此话简直往宁照夜心窝子上戳,气得她伸出球杆敲在顾承嗣屁股上,顾承嗣吱哇乱叫,“母老虎打人啦!” 在杨贞面前这样丢人,宁照夜倍感羞愤,她厉声道:“我就是要与行勉哥哥组队又如何?” 看着她绯红的眼,顾承嗣顿时消停,把梨花往身边一拉,“不如何,那我就和这位娘子一起咯。” 他强行确定队友,也不给别人商量的机会。 梨花倒是无所谓,有个队友就行,杨贞却是有苦说不出。 驯马师牵一匹黑马过来,黑马是皇家御马,个头高大体型壮硕。梨花对牛羊马匹天然亲近,伸手抚摸黑马脖子,黑马用鼻子蹭梨花。 顾承嗣看她半天不上马,无语地问:“你不会连马怎么骑也不懂吧?” “略懂。” 说罢,梨花脚踩马镫一下翻上去。 场外观众看得热闹,竟有胆大之人坐起庄来。 一边是刚打完几场体力消耗许多的顾承嗣,和完全不会打马球的民女,另一边是当年叱咤马球场的杨贞,和如今球技一流的明月公主,谁都知道怎么押。 闹哄哄的赌桌上突然覆上一片黑色衣袖,色泽明润的玉佩放在无人押注的那一边,人群中清冷的声音响起:“我赌她赢。” ———— 四人四骑对立,顾承嗣看向宁照夜,宁照夜看向杨贞,杨贞看向梨花。 宁照夜对梨花道:“你不会打,我不占你便宜,让你一球。” 梨花死死盯着地上的粪球,哦不,是马球,原来刚才袭击她的就是这东西,看着不大点儿,更像粪球了。她回道:“谢了,公平竞争,不需要。” 随着令官哨响,四根球棍同时挑向马球,顾承嗣最先碰到球,带球在场中奔驰,他对杨贞高喊:“知道你怜香惜玉,可不要放水哦,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宁照夜眼眸低垂,杨贞起初就不想参赛,现在被顾承嗣强行推到她身边,他该是不乐意的,却听杨贞道:“自当全力以赴。”她喜笑颜开。 梨花顾不上他们,满眼全是马球。草原上的粪球静止不动,只需要躲开别人砸过来的粪球,再把自己脚下的粪球打向别人,可马球满场乱飞,看得她眼花缭乱,只能硬着头皮对付。 好在顾承嗣也是打马球的一把好手,梨花努力不让自己拖后腿,模仿他们的动作渐渐上了手。 马球规定四人赛双方先进七球者获胜,没过一会儿便赛至五比六,梨花他们是五。 这时梨花抢到球,却被对方两人包围,她无处可逃,远远将球送给顾承嗣,顾承嗣背对球门身子后仰,倒钩一球稳稳进洞。 这是杨贞的成名绝技银月弯钩,他也会,还使得炉火纯青,宁照夜看呆了,杨贞自己也没想到,多年后还有人记得这一招。 梨花兴奋地骑过去与顾承嗣击掌,顾承嗣朝对面挑眉,随即继续比赛。 赛点总是最令人激动,装了半天矜持的谢知秋跑到前面,黄蔓笑问:“你觉得谁会赢啊?” “当然是……”她说了一半停顿一下才接上公主两个字。 黄蔓望向场中:“且看着吧。” 最后一颗球谁都想进,四人围着球你来我往几十个回合,顾承嗣眼见体力不支,球被杨贞抄走,宁照夜提着气翘首以盼在洞口等待这颗球。 杨贞却有些犹豫。 这球打完梨花便输了,难道真要她因此离开京城,这万万不能。可比赛应该尊重对手,梨花连一颗让球都不接受,怎会接受他当众放水,这无异于羞辱。 梨花站在杨贞和宁照夜正中间,万分后悔怎么没要宁照夜让的那一球。 要面子一时爽,输掉比赛心拔凉。 她噘嘴眼巴巴望着杨贞,希望他能看出自己乞求放水的小心思。 杨贞接收信号:梨花要我尽管出手。 于是马球以一个中场完全拦截不到的高度飞出去,梨花凉掉的心彻底死了。 顾承嗣垂下球杆准备接受败局,什么赌约不过小孩子过家家,宁照夜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回头哄哄她,她不会为难一个民间女子。 这时场上却出现惊人一幕。 只见梨花迅速反应,拉住缰绳双腿一夹,马突然半身直立,她跳起来站在马背上,竖起球杆硬生生拦住那一球。那颗球以极快的速度朝反方向打回去,在洞口打了一个转儿后进洞。 观众席上众人眼睛都直了,场中气氛凝滞一瞬,随即爆发剧烈掌声。 所有人沉浸在这精彩的一球,梨花本人也兴奋过头,忘了自己正保持高难度姿势。马蹄落下,黑马被尖叫声影响突然在场中狂奔,梨花被甩到半空中,这个高度非摔断腰不可。 杨贞和顾承嗣立刻反应过来,策马朝梨花奔过来。 梨花闭上眼,感觉五脏六腑向上漂浮,然后突然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是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一幅银色鹿纹画,绣在黑色布面上,她顺着画往上瞧,对上一双骇人的眼睛,谢舟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她,盯得她莫名心虚。 宁照夜跳下马气冲冲跑过来大骂:“打个马球而已,你不要命了吗!”她不过想让她离开杨贞,只要她服个软,她不会为难她。 梨花笑问:“明月宫的生意以后都归我了?” “给你给你都给你,没见过你这样的。”宁照夜丢下球杆气愤跑走。 顾承嗣拉着杨贞吵吵闹闹过来,刚才的情景可把他吓得半死,一想到梨花冒着危险做最后一搏,他却提前放弃,顿时有些惭愧。 梨花对顾承嗣友好地伸出拳头,他也伸手碰拳,却碰空了。 梨花被人丢在地上,谢舟白了她一眼甩袖离开。 顾承嗣看得下巴快掉下来:“这是谢舟吗?他还会有表情?”他看向捂着屁股惨叫的梨花,点点头道:“是他。” 杨贞停在三步开外不肯过来,顾承嗣扶起梨花道:“输了球赛也不能输了球品吧。” 杨贞手腕发抖,他没想到梨花为了赢这场球赛连性命都不顾。 ———— 观众席上,宁照夜有些郁闷地坐着。 紫衣女子凑上前开解她:“那养颜膏是低贱之物,怎配得上公主千金玉体,不向她买便是,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宁照夜斜了她一眼,“你是要本公主出尔反尔?” 谢知秋稍微压一压为顾承嗣胜利高兴的喜色,柔声道:“公主何必为一个贱民生气,她能赢全靠顾公子尽力,以及公主您的手下留情。” 她这话说的在外人看来极有情商和眼色,公主自恃球技好才与人比赛,却当众输了,必是感觉颜面丢尽。 宁照夜突然冷脸,“她明明凭实力赢的,只因我是公主你们就颠倒黑白,我输了球赛还要输球品吗?她一个从前马球都没摸过的人,敢和我比赛,这份勇气已经赢了。” 谢知秋碰了一鼻子灰,默默退回去。 宁照夜叹一口气,在外人眼中她就是这种不讲信誉、不讲道理的人吗,难怪杨贞不喜欢她,她更郁闷了。 年轻人玩够了,李潇才出场,端的雍容华贵的架子,对女儿却全是头疼。 她在后面观察许久,顾承嗣那么活泼机灵的人她不喜欢,偏揪着杨盈那死气沉沉的侄子不放。 她与其他贵妇寒暄,言语间流露出撮合各家适龄青年男女的意思,官员夫人们也都是人精,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便安排部分人去太液池参加赏花午宴。 杨贞收拾好梨花的东西带她出去,没有喜欢的人作陪,宁照夜谁的面子也不给,拂袖而去。 不一会儿赛场上又传来惊叫声,有人坠马被马踩伤了,踩伤人的刚巧是李遥的狮子骢。《 》 22、真真假假 太液池畔,杨柳依依。 梨花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杨贞不疾不徐跟在身后,走到一棵大柳树下停住。 梨花拿出为杨贞绣的手帕递过去,“杨大哥,你的帕子我不小心洗坏了,只好绣一张给你。” 杨贞接过绣帕端详半天,绣线歪歪扭扭看得出刺绣之人手艺粗糙,上面只有一片花瓣,大抵绣不出第二片。 他目光从绣帕移到面前之人脸上,她额头碎发被汗黏在脸上,脸颊绒毛泛着微光,满眼期待望着他,他捻起袖子为她拂汗,将头发勾在耳后。 梨花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她果然绣得太难看,杨贞宁愿用袖子都不肯用她绣的帕子,便伸手要取回,“抱歉,你告诉我帕子从哪里买的,我买来还你。” 她轻轻用力一拉,手帕却纹丝不动攥在杨贞手里,她疑惑地看向杨贞,杨贞目光灼灼开口:“你知道女子送给男子绣帕是什么意思吗?” 他问到梨花知识盲区了,老爹只告诉她有借有还,不要轻易欠别人恩情,她想着自己绣比买便宜些,却忘了杨贞是官宦子弟,自是用惯了好东西。 她忙道:“你不愿意不必勉强。” “我愿意。” 杨贞似乎生怕梨花后悔,握着帕子的手更用力,微微的颤抖像一阵电流传过帕子流向梨花。他不自觉往前半步,头顶传来“咔嚓”一声,一根树枝突然断裂砸下来。 杨贞伸手要拉开梨花,梨花反应更快立刻向后退一步,树枝落下来横亘在二人中间,杨贞默默收回抓空的手,拿开树枝摆到不碍事的地方。 梨花闪躲的动作牵扯被谢舟丢在地上时受的伤,揉揉后腰,旁边经过一队运送马具的宫人,杨贞想起梨花骑马时的危险动作,皱眉道:“今日马球赛你实在冲动。”她摔下马让他后怕。 他叹一口气,“罢了,此事因我而起,我会与明月公主说清楚,以后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梨花咬唇,他第一次见到杨贞生气,果然他还是更在意公主,赛场不肯给她放水,赛后还要怪她争强好胜。 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因救命之情有过几次交往,算不得什么,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是她的错。 她温声道:“杨大哥,谢谢你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站出来。”不管怎样,他是唯一一个主动站出来当她队友的人,“等我攒够钱进太医院,我再赔一个新帕子给你。” 梨花说完话笑着招手与他道别,杨贞执帕的手沉得抬不起来。 ———— 出了熙园,梨花沿道一路走,来的时候有马车,回去的时候靠两条腿,熙园在城北,还春堂在城南,天知道要走多久。 梨花愁眉苦脸趿拉步子往前晃,突然被草丛里冲出来的人撞倒,今天这屁股糟老罪了,她捂着屁股要理论,就看见小川躲躲闪闪往草丛另一头张望。 “喂,又做坏事!” 梨花大叫一声吓到小川,小川回头看到是她,眼中的警惕一闪而过,嘻嘻哈哈道:“可不是嘛,又被你撞见了。” “快快坦白来这里做什么?” “昨夜听来楼里吃酒的大官说熙园有盛宴,也想尝尝贵人们吃的山珍海味,混进来没吃两口就被发现了,那些人闲得没事做吗,一路追我追到外面还不停歇。” 小川扯扯梨花有些松散的辫子问:“你也偷吃被追?那不如……我们亡命天涯吧,我知道有条小路……” “哎呀!” 梨花给他屁股上还了一脚,用命偷吃也是昏了头了。 这时身后驶来一辆马车,驾马的是浊流,车里坐的只能是谢舟,梨花跑过去拦下马车,“谢大人要回去?可否顺道载我们一程?” 有求于人,梨花不提刚才谢舟救她和摔她的恩怨,声音软软态度极好。 谢舟撩开车帘,见梨花手托着腰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对她不顾安危求胜的气全消了。再一看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股怒气又窜上来。 “不顺道。” 熙园回城只有一条大路,怎么不顺? 梨花正要问,一队士兵已经循着脚印追过来,按住梨花和小川后,为首的士兵便对着谢舟的马车行礼,“谢大人,我等奉命捉拿贼人,这二人没伤到您吧?” 梨花大惊,这些人恐怕是来抓小川的,她赶忙道:“我们不是刺客,是明月公主请来诊病的大夫,不信你问谢大人。” 为首的士兵看向谢舟,谢舟问道:“怎么回事?” 士兵道:“荣国公的马受惊了踩着人,似乎是马吃错了东西,伤到的是兵部侍郎严灼的儿子,太后娘娘下令彻查。” 谢舟眼神转动,看向梨花道:“她受公主相邀。” 士兵松开梨花,却未放小川,梨花道:“他是我的助手,他也不是贼人。” 士兵等待谢舟指示,谢舟不说话,梨花总觉得眼下场景似曾相识,她顾不得多想扒在马车窗边,对谢舟露出一个乞求的眼神。 谢舟放下帘子,冷冷一句:“都上车吧。”士兵便放了二人。 马车上,谢舟在正中,梨花在他左手边,小川在他右手边。马车晃呀晃,梨花终于想起来,难怪谢舟脸色不好看,“奸夫”上车了。 清溪查过小川,只是醉仙楼一个打杂的小伙计,背景干净,因为帮舞姬采买药品,与还春堂常有往来。 小川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旁若无人交给梨花,“膳房刚做好的金丝山茶酥,每年只有这个季节才有,甜而不腻,你尝尝。” 没吃独食还算他有良心,梨花正要吃,莫名的寒气从身旁散发,谢舟道:“我的马车里不许吃东西,不然再把你丢下去。” 梨花掀开一半的点心又包回去,摸着有些隐隐作痛的屁股,才想起马球场上的事:他到底为什么救她又丢她呢? 梨花对小川道:“小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有人在你坠马的时候救了你,然后又莫名其妙把你丢在地上,你说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她边说边不着痕迹观察谢舟的表情,小川突然炸起:“你坠马了!刚才你也在马球场上?让我看看。”他坐到梨花旁边“上下其手”检查。 梨花拍开他的手,“我没事,是我的一个朋友。” 小川坐回去道:“哦,这个人讨厌你朋友。” “这样啊。”梨花莫名有些失落。 马车内寒气更重了。 “下去。” 谢舟拉拉铃铛,浊流停下马车。 梨花撩开车帘看看,嘟囔着:“没到呢。” “下去。” “好嘞。” 从善如流这块儿梨花和小川都好得很。 ———— 谢舟回到暮寒院书房。 浊流在门外守着,只听里面“当”的一声,像是砸了什么东西。清溪正好过来,以为谢舟又发病了,忙冲进去。 书房里谢舟脸色正常坐着,四处整整齐齐,只有地上躺着一只精美的木盒,木盒上是一朵梨花,似乎刚雕刻好。 清溪捡起木盒道:“大人,您的东西。”他正要放到桌上,谢舟道:“没用的东西,拿去丢了吧。” 清溪摸摸木盒,上好的楸木丢了怪可惜的,不如留着自己用。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方粗糙手帕,上面绣了几个圆圆的东西,看来看去认不出绣的何物,他大笑:“谁饿了把大饼绣在手帕上,新型的画饼充饥吗,笑死人了,哈……” 没笑完,就发觉一道冰冷目光射在身上,他眨眨眼,看看手帕、看看木盒,再看看谢舟,好像哪里不对劲。 大人会绣手帕吗?不会呀,只能是女子相送,自家大人铁树开花了。可大人恶名在外哪有女子敢靠近,唯一有接触的就是那个总惹大人生气的方梨,不会是她吧……那这梨花木盒是大人雕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清溪感觉自己被雷劈了,捧着两样东西进退两难。 谢舟一把夺过东西丢进火盆,眼皮一撩问:“你是不是最近很闲?要不跟着去辽东救济难民。” “不不不。”清溪连忙摆手拒绝,“您手掌怎么了?”他眼尖看见谢舟手流血了。 谢舟手一缩,“无碍,被树枝划了一下,你有何事?” 清溪这才想起正事来,沉声道:“高彪死了。” 高彪是前任兵部尚书,即将致仕。五年前他还只是兵部车驾清吏司的六品主事,负责驿递管理。六十多岁本已没有提拔希望,因为收到卢会荣送来的密信,揭发谢谦通敌有功,一路平步青云至二品尚书之位。 高彪尸位素餐,兵部事务全靠侍郎严灼处理,他致仕后严灼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任尚书,是以严灼从不与高彪有龃龉,高彪乐得清闲等致仕养老。 “怎么死的?” “马上风。” 男女欢愉之时猝死俗称马上风,高彪是色中饿鬼,家中有十几房小妾还时常寻花问柳,每日宿在女人身上,他这样的下场毫不奇怪。 但谢舟才从卢会荣嘴里撬出当年通敌密信的事,正要找高彪求证,高彪便死了,不得不让他怀疑。 今日李遥的马踏伤严灼的儿子也十分蹊跷,好巧不巧踏在关键部位,让严家绝了后,严夫人当时就坐在李潇身边,听闻噩耗直接昏过去。 谢舟指尖一下一下扣击桌面,接连的事情绝非巧合,京城的水越来越浑了。《 》 23、峰回路转 与小川分别后,梨花心情大好回了还春堂,回去时候已是傍晚,阿香和秋水仙没关店,一前门一后门翘首以盼,街口望见梨花便迎上去。梨花添油加醋将熙园所见描绘一番,只略去自己遇险那段。 阿香搀着梨花胳膊道:“就知道来者不善,看那婢女的神气样,不知道的以为她才是公主呢。” 秋水仙接过梨花手里的东西,掰开一半塞进阿香嘴里,向天拜拜:“多亏梨花机智勇敢化解一场危机,此后平安顺遂再无祸患。” 梨花道:“说得对,以后咱也算皇商了,生意滚滚来,都挺起胸膛好好干!对了阿香,这金丝山茶酥好吃吗?小川给的。”她还没尝这酥饼的味道呢。 秋水仙问:“他也去熙园了?”正狼吞虎咽的阿香突然慢下来。 梨花恍然反应这是个秘密,便道:“哦,回来路上碰到的。”再没多说,三人回房休息。 次日,梨花在店里望眼欲穿也不见宫里来人,难道明珠公主说话不算话,用命拼来的生意要黄了?太医院院考报名截止时间将近,她还等着这笔钱去捐官呢。 秋水仙送走一位客人走过来道:“宫里采买流程复杂,许是层层签文没完成,再等等吧。”梨花点点头。 门口进来一个戴幂篱的女子,秋水仙正要接待,梨花拉开她示意自己来。 来人是财神爷鸳夫人,今日既没让王夫人跟着,也没带婢女,既不偷看,也不拿乔,跟着梨花进入内间。 “那药给再我来一些。” “什么药?”梨花故意装傻。 “就是……‘韦兄’啊。”隔着幂篱都能看见鸳夫人羞红的脸。 说起“韦兄”,背后还有一段故事。 归流河畔洗衣的痩妇人一直未孕遍寻良医不治,丈夫要休妻,她与胖妇人诉苦哭哭啼啼要投河,梨花道:“生不出孩子便是女人的错?怎么不叫男人去看病。” 这话惊世骇俗,世人皆认为生育本就是女人天职,她无法尽妻子之责,还敢质疑丈夫,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两妇人不敢接话,敷完面匆匆走了。 三更天,有人扣门,梨花睡眼惺忪开门,从门缝里挤进两个将头脸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进门才看清是痩妇人与他的丈夫。 痩妇人回去越想越觉得梨花的话不无道理,夜半撺掇丈夫来看病,梨花一瞧,还真是男子的问题,便开了几剂药让其重振雄风。 后来此事不知被谁传了出去,竟有不少男客暗中上门,因男子姓韦,他们便说“买韦兄一样的药”,后来“韦兄”便成了药的暗号。 靠着卖“韦兄”,梨花大赚一笔,又放出风该药短缺,很多人加价购买,又赚一笔。 鸳夫人依照梨花秘方指示,在家中穿着清凉又扔下旁事不管,丈夫觉得她人美了,脾气也变好了,想起过去的温柔小意,二人重拾爱意甜蜜一番。但丈夫年事已高,力不从心,鸳夫人又想起梨花。 为了抢“最后”一点“韦兄”,鸳夫人掏了大价钱,满意离去。 阿香惊奇:“一本万利的生意咱们为何不大肆铺开?” 梨花道:“这东西你要拿到台面上还真卖不出去,从前乡下有个孕妇被丈夫传染花柳病生下病婴,丈夫却说妻子是丧门星,男人都好面子。” 阿香若有所思点点头,梨花觉得背后一阵凉风,回头一看谢舟黑着脸站在门边。 “呵呵,我不是说你。” “跟我走一趟。” “发生什么事?” “你的药吃死了人。” 梨花不敢置喙缩缩脖子跟上去。 ———— 兵部尚书死亡本该由锦衣卫调查,奈何高彪死因实在难以启齿,他家人只向皇帝告丧,谢舟不好强行调查,只能以吊唁之名进入高府,梨花扮作婢女同去。 去时,一盘发的中年妇人正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身体一抽一抽似是哭泣,见她脚上那双五色流光的鞋梨花讶然,鸳夫人竟然就是高彪的夫人。 鸳夫人一抬头见到谢舟,不自然地抿抿头发,竟没注意到他身后的梨花。下人过来禀报外头有人闹事,鸳夫人抹抹眼泪纤腰一拧走了,走出两步又回望谢舟一眼,含羞欲泣。 梨花轻声道:“大人魅力非凡,俏寡妇都向你抛媚眼呢。” 谢舟不理她,只道:“看看他怎么死的。” 梨花眼珠差点瞪出来,“叫我验尸?”虽说学医多少了解些尸体,但她不专业啊,“你怎么不找仵作?” “找仵作太引人注目,况且验毒你比较在行。”说着谢舟已经趁无人推开棺盖拉梨花上前,里面散出一股淡淡的防尸腐药的香味。 高彪脸色黑紫,表面确实是兴奋过度引发猝死,但她垫着黄纸撬开高彪嘴巴一看,舌头肥大舌根有齿痕,生前睡眠严重不佳呼吸不畅,再看心口处长出发散性裂纹,确实是中毒。 尸身处处是疑点,高家人竟无人在意。 还没查验完,鸳夫人已经回来,衣衫比离开时散乱些,她这才看到梨花,下意识吞咽口水。谢舟趁机快速盖上棺盖,二人若无其事站回去。 鸳夫人道:“门口有个女子,说与我家老爷一夜风流,带着腹中孩子找上门来,让大人看笑话了。” 谢舟问:“您常处理这样的事吗?” 鸳夫人笑道:“没有的事。” 谢舟又问:“府中近来可有异常?” 鸳夫人仍答:“没有。” 她身后的小丫头道:“怎么没有,管家刚不是说十八姨娘失踪了吗?” 鸳夫人回头瞪小丫头一眼,用手帕遮唇叹息道:“老爷便是在她床上没的,我不想再追究,府中事务繁忙,就不送谢大人了。” 人家下了逐客令,谢舟只好带梨花离开。 梨花一路出神,想着刚才的香味似乎在哪里闻到过,谢舟道:“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梨花拦住谢舟:“我是不是又知晓了谢大人一个秘密,谢大人打算怎么封口呢?要不付一些封口费,我要的不多,锦衣卫下个月的茶水费预支了就行。” “你很缺钱?” “很缺。” “要钱做什么?” “参加三年一次的太医院院考,我没有传承,只能花钱捐官。” “为什么想进太医院?” “进入太医院是学医人的梦想,我也不例外,听说那里有一座三层楼高的药经阁,里面收藏了各种珍稀典籍,我好想去看一看。” 虽说去找老爹才是根本原因,但梨花也不算说假话,进太医院可以了解许多疑难杂症和特殊疗法,大大提高医术。 谢舟嘲讽:“白日做梦。”转身离开。 梨花沉默低头站着,手藏在袖中有些委屈,脚边突然落下一个荷包,谢舟背身道:“下月的茶水钱。”梨花捡起荷包,谢舟身影已经消失。 很快梨花便知道谢舟说的“白日做梦”是什么意思了。 她凑齐银子赶在报名截止时间前去太医院,仍是初次见到的那个医吏当值,他正躺在椅背上,似乎没想到真有人捐官,登时坐直身子。 半晌后,医吏热切地拿出报名表让梨花填信息,之前那份早被他丢了,收下银子和报名表,他便让梨花回去等消息。 见他表情有异,梨花留了个心眼,躲在墙后观察。 他身旁围过来几个医吏,一人问:“让她等什么消息啊?” 另一人答:“落选的消息呗,还真以为有钱就能参加院考?你比她还天真。” 只见医吏把报名表丢在一边,笑呵呵与他们说:“太医院从无收女子的先例,这些银子就当她为天真交的学费,哈哈哈。” 原来不论她医术如何,也不论她是否达到捐官标准,只因她是女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报名资格。 梨花气鼓鼓夺回银子:“就是丢到河里喂鱼也不便宜你们!” 唯一的路断了,努力这么久到头来是一场空。 晚上,梨花失魂落魄站在还春堂门前。 柚叶挂在墙上,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她最爱吃的肘子,尽管条件简陋,阿香和秋水仙还是为庆祝梨花报名成功准备了许多东西。 梨花提一口气收拾好心情进去,坐到桌前抱起肘子就啃,化悲愤为食欲。阿香和秋水仙看出不对,阿香正要开口被秋水仙拉住,三人喝了个畅快。 醉后,梨花才哭着道出太医院的行径,阿香便是一顿大骂,秋水仙轻抚梨花后背安慰她,这时突然有人扣门。 秋水仙开门,外头站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秋水仙以为他要买伤药,结果那人避开她朝里面张望,见到梨花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方姑娘,您的报名表递上去了,三天后拿文书去太医院报道就行。” 梨花本来喝得头发懵,看见盖了印的太医院文书立刻酒醒了,接过文书看了又看,不敢置信。 来人是白天的医吏,他道:“今年院考改革,允许女子参加,我特来送文书。”他缺牙漏齿说话漏风,梨花倒是听清了,呆坐原地不敢动,生怕这是个梦。 “可为什么是报道,不是考试呢?” “为彰显公平,所有报名者集体入太医院学习,一月后再考。” 还有这样的好事,梨花飘飘然如在梦中。 医吏传完话着急慌忙走了,留下三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爆发欢呼,又喝起来。 与此同时,兵部尚书高彪家突发火灾,火情不大不小刚好把灵堂烧光,鸳夫人觉得不吉利,提前将高彪入殓,卖了房子、遣散下人,带着银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府柴房里则多了一个女人。《 》 24、差别对待 报到前的三日,最忙的当属阿香,未来一段时间还春堂只剩她一人经营,忙得不可开交。 梨花去院考在计划之内,秋水仙则在意料之外。秋水仙在回春堂这段时间对药理知识产生浓厚兴趣,她不为进太医院,只想有难得的学习机会,便也报名了。 文书里写了要住在太医院,每十日休沐一日,梨花和秋水仙收拾好包袱去太医院报到,她们到的时候院中已经站了许多人,一眼望去全是男子,上到九九,下到十九,什么年龄段的都有,不消片刻便张兄、李兄、王兄的叫起来,甚至有先先先先辈师承一脉的,更是热络地握手拥抱。 在乌泱泱的男人中有一道无形结界,擦亮眼睛才看到结界内是三个女子,一个中年妇人搂着一个小女孩,正与另一个女子交谈。竟有同道中人,梨花兴奋地过去与她们打招呼,秋水仙跟在身侧。 见她们靠过来,妇人露出同情的目光道:“又是两个可怜人。” 梨花问道:“此话何解?” 妇人问:“你们不是无处可去才来这里暂时落脚吗?” 秋水仙摇头,“我们是来求学和考试的。” 妇人与女子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冲她们笑笑,见梨花皱眉,妇人便解释道:“我叫庚娘,这是我闺女小丫,我那口子没了,我们母女二人被族人赶出来无处可去,这里包吃住,所以……” 女子朗声道:“我是陆鹏,大鹏展翅的鹏,今年二十三,随爹当了仵作,媒人说男人们嫌我晦气,怕我克死他们,爹怕我嫁不出去不许我再干仵作,还逼我学女红,我一气之下跑出来。” 秋水仙道:“这么轻易便能被克死,本来也是短命鬼。” 梨花对秋水仙竖起大拇指,“跟阿香呆久了,仙仙骂人的本事见长,可是陆姑娘怎么想到来此处?” 陆鹏道:“医活人要望闻问切,验死人也要望闻验录,大体上差不多,我来精进一下手艺,顺便躲一躲我爹。” 梨花手捂脑门儿,感情都把这里当收容所了。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院东侧杏林堂门打开,杏林堂原本是太医院的议事厅,供众太医围坐研究疑难杂症,此时辟出来作为学堂。 杏林堂出来几个小吏,随后出来一个穿蓝色内官服的男人,小吏道:“这位是宫中安乐堂的林公公,专司宫人治病修养,宫里特拨来照顾列位学子,这可是你们的福分。” 有懂事的立刻躬身行礼道:“辛苦林公公指点。” 林公公摆摆手,“指点不敢,无非是做些照顾人的粗活,你们在此处衣食住行有何问题随时来找我。”说着便将一把挂红穗的钥匙塞到懂事学子手里。 一个小吏道:“现在分配房间。”另一个小吏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排了一排钥匙,分别挂有红黄蓝紫四色布穗,男学子们早交换过信息,找好室友,纷纷上前取走钥匙,只默契地留下紫色那把。 梨花她们五个人只剩一把钥匙,陆鹏问:“是不是少了几把?”小吏看他们一眼没说话,扔下紫色钥匙走了。陆鹏追过去问,被庚娘拦住,“要不咱们先去看看。” 后院是寝室区,与钥匙布穗对应的门上挂了相应颜色的布条,紫色在最里面靠近茅房的角落。进去一看,里面陈设简陋,只有两张不大的双人床。 “义庄的尸体还一尸一床呢,这房间也太欺负人了吧!”陆鹏转身便跑出去找小吏理论。 梨花出门去看其他寝室配置,红色寝室是单人房间,笔墨纸砚梳洗用具一应俱全,黄色寝室放两张单独大床,其他东西与红色寝室一样,蓝色寝室放三张单独大床,空间略微拥挤,只有紫色寝室房小床小人却多。 小小寝室还分出三六九等,梨花叹息,却听杏林堂前起了争吵声,陆鹏正与一男学子争抢一件衣服。 这是第一届太医院学班,为显正式庄严,太医院给学子准备了统一的校服。 陆鹏道:“凭什么我们没有校服?” 男子道:“女子参加院考本就是临时决定的,哪里来得及为你们做校服?” 陆鹏道:“你们有的我们也该有,先到先得,快把衣服给我。” 男子道:“我乃堂堂药王传人,你什么水平和我穿一样的?” 陆鹏被问住了,眼睛干眨几下不知说什么,梨花拍拍她肩膀安慰她,对男子道:“谁还不是个传人了?” “你们是何传人?” 梨花道:“我乃李氏金针传人,她是陆氏叶子刀传人。” 男子疑惑,“我没听过什么李氏金针、陆氏叶子刀。”旁边陆续围过来几个人,他问:“你们可曾听过?”其他人摇头。 梨花道:“我爹姓李,绝活便是金针刺穴,能活死人肉白骨,她爹姓陆,一手叶子刀法能使剖开的尸身完美合回去,我们女承父业,怎么不算传人?” 药王传人怒道:“你戏耍我?”用力要扯走校服。 梨花道:“字字句句为真,何来戏耍,倒是不知你这药王传人有何本事?”她说着与陆鹏一起拉住校服。 药王传人冷哼:“说出来吓死你,我药王谷有世间所有珍稀药材,没有我治不好的病。” 梨花笑道:“当真,那你可敢与我们比比?”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应和:“和她们比。” “对,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药王传人道:“比就比,赢的人可以拿走校服。” 梨花伸出一伸手指摇了摇,“不够。” “什么不够?” “赢的人不但能拿走校服,还能要求住对方的寝室,如何?” 药王传人眼神犹豫看向他的两位室友,道:“三人寝室岂能我一人做主?” 另外两人突然被拉入战火,互相对视一眼。 一人道:“女流之辈,我不屑与你们比较。” 另一人道:“注定的结果,何必浪费时间。” 陆鹏一挑眉嘲讽道:“不会是不敢吧,几个大男人输不起?” 先一人道:“有何不敢?” 后一人道:“你才输不起。” 众人也拱火,“和她们比,输了叫她们滚出去。” 筹码越叠越高,陆鹏有些生怯看向梨花,正好庚娘带着孩子也过来,对梨花道:“要不算了,一件校服而已,咱们不要了。”她好不容易才有落脚处,为一件衣服被赶走不值得,秋水仙也眼神相劝。 这时梨花发觉腰间衣带被人扯了扯,她低头一看是小丫,蹲下摸摸小丫的头发问:“小丫想不想住大房子呀?” 小丫笑着点头,想说话却被庚娘捂住嘴。 梨花道:“姐姐一定让小丫住上大房子,咱们拉钩,骗人是小狗。”她伸出小拇指,小丫也伸出小拇指,两指相钩为印。 比赛正式开始。 药王传人方派出便是同寝室的三位,梨花方是梨花、陆鹏和庚娘。 梨花大方让他们先出题,那三人也不客气,药王传人道:“我与你比谁背出的药方数量多。” 梨花道:“那不是无穷无尽,难道你想我陪你到天荒地老?”陆鹏哈哈大笑,竟有女人调戏男人,吾辈楷模。 赶在药王传人发飙前梨花又道:“不如限定一种疾病,就最常见的风寒如何?” 药王传人黑着脸答应,旁人早准备好笔墨纸砚,他转身便唰唰刷写下二十方。 有人问:“兄台不写了?” 药王传人看向梨花道:“她大概吃过几副伤寒汤药便认为自己懂得治疗伤寒了,我这二十方足矣,再多便是欺负人。” 那人叹:“好胸襟,不愧是药王传人。”药王传人得意笑笑,对梨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梨花拿起药王传人写的方子看一遍道:“张仲景的《伤寒论》治伤寒有一百一十三方,这是第七方、第十方、第十八方……第一百零二方。” 围观众人不知准确与否,其中钻出一人查验全部药方惊道:“对了,她全说对了。” 另一人道:“不过读过几本医术,在座谁不知道这些,算不得她赢。” 陆鹏吼道:“凭什么他写的就算,我们的就不算。” 有人反驳:“她一字未写,拿着别人的方子随便说几句谁不会呀。” 众人附和:“就是。” 梨花道:“也是,这样赢了显得我胜之不武。” 药王传人歪嘴不屑道:“哟,你还谦让起来了。” 梨花笑道:“浅让一点。” 她对众人道:“他大概背过几副伤寒药方便认为自己懂得治疗伤寒了,我也二十方足矣,再多便是欺负人。”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药王传人气得濒临升天:这是我的台词! 他翻个白眼道:“请吧。” 只见梨花又拿过他刚才写的药方道:“第七方,除麻黄、荆芥、白芷外其他药各减半,适用小儿风寒。”(注1) 有人问:“为何不是整个方子的药减半?” 梨花道:“整体减半药效大打折扣,部分减半既有效又不伤小儿身。” 提问的人不自觉点头,其他人也开始思考梨花所说方案的可行性。梨花不等他们,对剩下十九方提出不同方案,应对不同人群与特异症状,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都噤了声。 陆鹏低声笑道:“你真会唬人。”梨花信口胡说的本事她刚才就领教了,一句天荒地老便能乱人心神。 梨花却看向她严肃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 25、穷病难医 这下轮到陆鹏惊讶了,梨花勾唇笑道:“能找去药王谷的多半是疑难杂症,像风寒这种小病他的经验必然没我多。”梨花与老爹在乡野行医,接触最多的便是伤寒,久而久之在前人基础上更加精进,陆鹏了然点头。 第一局便输了,药王传人队不敢再掉以轻心,再派一人出第二题,此人家中做药材生意,又喜好吟诗,大家客气称他一声“药诗人”。 药诗人道:“比试太过严肃,不如吟诗作对,我出上联,你对下联:灯心草硬充降香木,狗脊根妄想扛鼎鼐。” 话音一落,众人皆笑起来,药诗人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 这次应战的人是陆鹏,她没读过几本书,药材也不认得多少,低头问梨花:“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梨花本也学问不多,奈何药诗人说得太直白,她听懂了,解释道:“人家嘲讽咱们不自量力呢。” 陆鹏一拳砸在桌上怒道:“笑什么笑!”她的愤怒毫无威慑,反让看客更得意。 药诗人折扇一展道:“姑娘请对下句吧。” 陆鹏哪会对诗,又不能求助,思索一番硬着头皮道:“大高马把你分五块,小刃刀让你成千片。” 五马分尸,千刀万剐,这是对诗还是杀人?众人的嬉笑僵在脸上,梨花和秋水仙也忍不住侧头看她,庚娘更是面露惊恐之色捂住小丫的耳朵。 陆鹏倒坦然,她和她爹常替人收尸,尤其死得惨烈的,要先缝合美容再还给家人,她道:“都是十六字,我对上了吧。” 其他人不敢说话,药诗人折扇狂抖,战战兢兢道:“只有字数相同,但不含医药,算……算不得对上。” 陆鹏手腕里“嗖”一下甩出一把掌心大小的刀,众人立刻向后退散,梨花忙从后揽住她,用力按住她执刀的手道:“冷静,他说的有理。”她怕陆鹏一冲动真把人给片了,陆鹏把刀扎在桌上退后。 梨花道:“出第三题吧。” 药王传人队的第三人看着仍在桌上抖动、发出白光的刀,又看看庚娘,半晌才试探着道:“要不说说白术的药理?” 明显白送的题目庚娘却摇头,“不懂。” “说出医圣的名字。” “不知。” “医药方面你懂什么?” “什么也不懂。” …… 庚娘确实对医药一无所知,这局对方不战而胜,只是那人心有余悸,怕刀飞向自己,倒着往回走,脚后跟绊在台阶上,一屁股坐倒。 突然的意外打破冰冷局面,众人笑起来,那人也笑起来,他们已经赢下两局。 轮到梨花她们出题了,陆鹏自告奋勇第一个站出来。 她把刀拔出来,不知从哪掏出一个苹果,“我与你比刀法。”说着银光乱闪,苹果露出光滑的果肉,没有半分刀削的痕迹,再看苹果皮整个连成一条,薄如蝉翼能透日光。 对方无人应战,陆鹏道:“开刀也是治病的一种,算医药了吧?” 不但算,还是治病救人的高难度手法,学子们虽有师承,但毕竟所学有限,掌握开刀技法的非常少,药王传人队的三人刚好都不会,谁也不愿意站出来。 这时药诗人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站到场中,他恨恨回头却找不到下黑手的人。恰好有小吏端着一盘水果路过,秋水仙笑盈盈拿过水果刀和苹果送给药诗人,药诗人一时面露难色,接过东西无从下手。 其他人已经从一开始的为他们呐喊变成看热闹,大家都是竞争对手,趁机挫挫他们的锐气未尝不好,于是三三两两拿起水果分食。 药诗人无法只能动手削苹果,却削一下断一截,一个苹果削完只剩原来一半大,梨花道:“好财大气粗的刀法。”众人也忍不住笑。 药诗人闻言手一抖,刀割在自己手指上,幸好没流血,他把刀一扔对陆鹏道,“你的刀是特制的,这不公平。” 陆鹏边嚼苹果边道,“你需要可以借给你。”刀上正插了一块苹果,她连刀带果递给药诗人。 药诗人拔下苹果块,发觉她的刀确实很锋利,边吃边问:“这是什么刀?” 陆鹏道:“就是最普通的剖尸刀呀。” 药诗人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跑到旁边扶墙狂吐,其他正吃苹果的人也突然难以下咽,未来一段时间应该不会再吃苹果了。 药诗人惨败,庚娘出题,她方才已经琢磨半天,实在搜刮不出一点医药知识,只勉强道:“你可知妇人生产时流出不同液体分别代表什么情况么?” “这……”答题者是第三人,他支支吾吾,一是因为确实不知,二是女子私密之事不好当众讨论。 人群中有嘴快的道:“大庭广众怎可说这些污秽之事,简直有辱斯文。” 陆鹏骂道:“你不是你娘生的?我看就你最污秽。”那人看见她的刀,缩缩脖子不敢说话。 一人道:“那是稳婆的活儿,不是大夫的。” 庚娘苦着脸道:“我以前确实时常帮人家接生,除了接生不会其他。” 秋水仙道:“帮助妇人生产亦是救人,当然属治病救人范畴,不能因为你们不擅长就不让人讨论。” 此话在理,众人不好再说什么,药王传人站出来道:“你们一个仵作、一个稳婆,都不是做正经营生的,能入太医院学习不容易,这两局便算你们赢,咱们就当平局了,赌局的事就此揭过。” 药诗人吐完回来道:“就是,勉强放过你们。”他说完一抬头看见陆鹏还在吃苹果,又出去吐。 陆鹏道:“用你‘算’、用你‘放过’?我们凭本事赢了三局还得对你感恩戴德,要不要脸?” 梨花抬手示意陆鹏噤声,她对药王传人道:“你既看不起验尸、接生的手艺,那我便让你输的心服口服。你先前不是说有世间所有珍稀药材,没有你治不好的病,那我便就此出题。” 药王传人嗤笑,“你非要送死,我就不相让了。” 方才已经小露一手,众人拭目以待一个小女子如何难倒药王传人。 只听梨花道:“我要的药材不多,只三样:一把春日风,二碗六月雪,三捧天上月,你可给得?” 不等药王传人回答,梨花冷眼又道:“我有一病名为穷,你可治得?” 众人瞪大眼睛呆立原地,药王传人骂道:“你耍诈。” 梨花扫视众人接着道:“治病救人从来不止在书本之上,我们理论知识是没你们足,但眼中天地却比你们宽。庚娘一双手迎新生,陆鹏一柄刀送往生,做的是你们所避讳的血腥污秽之事,救的是无数人的性命与尊严,身为医者不精进医术却攀比炫耀身份,你们才该害臊!” 她的话掷地有声,陆鹏眼中有泪,仵作与不详二字伴生,她早习惯别人的白眼,第一次有外人理解她所做之事。庚娘几乎接生族中所有新生儿,仍被族人赶出来,他们对她还不如一个刚认识的外人好,她有些心酸。 药王传人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大喝:“一派胡言乱语!” “妇人之见。” “强词夺理。” 各种数落声霎时将她们淹没,陆鹏与他们大吵,与药诗人扭打在一起,梨花扯起嗓子与人吵架,小丫挣脱庚娘咬住一人的手,庚娘挤进人群中逮她,秋水仙又要劝这个又要拉那个,左支右绌…… “都住手!” 一个中年男人的喝声从大门处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蓝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有眼尖的认出此人是太医院院正杜仲,赶忙上前行礼。 一般人看到鸡飞狗跳的场面要发大火,杜仲却只是胡子抖一抖,眼神如炬扫过互相掐脖子扯头发的陆鹏与药诗人,冷声道: “此处是传道授业之处,不是让你们好勇斗狠的,念你们是初犯不再追究,让林公公好好教你们规矩,都回去吧。”身侧林公公点头称是。 众人便要散去,梨花拽住药王传人道:“把蓝色钥匙和校服给我们。” 杜仲眉头一皱,“你还闹什么?” 梨花道:“我没有闹,只是想要一个公平,既是赌约就该履行。” 林公公警铃大作眼神怨毒,她此言明晃晃说他办事不力,若杜大人追究他吃不了兜着走。 杜仲闻言却笑了,“你想要公平?” “是。” “我分明听见是你先说要比试,挑起这场争端,太医院规定闹事者逐出院,你收拾东西离开,我安排林公公重新为她们安排住所、赶制校服,这才公平。” 药王传人和药诗人窃笑,其他人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恐惧杜仲喜怒无常的。 陆鹏烦躁,怎么就要赶人,这大官太不讲理。梨花似乎很想留在太医院,她倒无所谓大不了回家嫁人,于是顶着鸡窝头走到杜仲面前道:“是我与人争抢衣服,也是我动手打人,我滚!” 秋水仙拉住她,“别冲动。”她笑道,“咱们几人就我既不是无家可归,又不用被迫嫁人,也不是非参加院考不可,正好阿香忙不过来我回去帮她。” 林公公嗓音尖利阴阳怪气道:“以为是菜市场呢,容得你们讨价还价?” 梨花眼神微动,细细思来,确实是她先提出比试,可杜仲那么早就来了,眼看着一场闹剧愈演愈烈却不阻止,他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杜仲又道:“你不是冠冕堂皇说她们迎人生送人死,听起来都比你更适合留在这里,你还不走?” 梨花确认了,杜仲就是冲她来的,可这是第一次见面,她不曾得罪他,他怎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呢?而且看样子不把她赶走,他不会罢休。 她走过去摸摸小丫道:“小丫很快能住大房子了,记得要听你娘的话。” 她又对秋水仙道:“你稳重,多拦着些陆鹏。” 陆鹏瓮声瓮气骂道:“交代遗言呢?本姑娘就看不惯他们这些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的人,我跟你一起退出。” 秋水仙道:“那我也一起。” 小丫拉拉庚娘的衣袖,“娘,咱们也走吗?”庚娘有些为难。 这时太医院外传来哗啦啦一队卫兵的脚步声,一个男人道:“杜院正,本官可来迟了?”《 》